《人偶师小姐不想谈恋爱》 人偶师 爱丽丝是一名手艺极佳的人偶师。 她住在王国边境最荒芜的高山上,一小栋三层洋房与坐落在旁的人偶工坊就是她现在的全部。屋外被她种满了大片大片的薰衣草,浪漫至极的紫罗兰色簇拥着红顶小洋房,将此处造成梦幻的人间仙境。 每每屋外薰衣草随风舞动飘散清香之时,都会令工坊内工作的爱丽丝于不经意间晃神,竟从这人迹罕至的边陲之地觉察出几分怀念的温馨味道。 这里距离山脚下的人类城镇有些距离,所以鲜少会有城镇居民主动到访,除了镇上用于联络工作的邮差与教会的那对老夫妇,她近些年都再没和人类们来往过了。 ——“叩、叩、叩。” 门扉被礼貌地敲响三声,爱丽丝毫不迟疑地打开门。 每月一号的正午时分,魔王陛下的财务官莱斯特都会按时到访,在回收债务的同时,他还会为她带来制作人偶必要的人工灵魂碎片。 爱丽丝并不讨厌他,她只讨厌自己这一身庞大的债务,不过她也没什么苦大仇深的身世,会背上债务的原因也完全是最常见的投资失败罢了,她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才想要尽快还清债务。 财务官先生通常着一身考究至极的西服,手持一支漆木质的银白圆柄手杖,就像人类社会内出身良好的绅士一般温和有礼。只不过再好的礼仪与修养也掩盖不了魔族特有的非人思维,即便已经打了不少年岁的交道,这位财务官先生偶尔也会说出令爱丽丝恼火至极的话。 财务官莱斯特仪态良好地取下帽子,冲她颔首。“贵安,人偶师小姐。” 爱丽丝微笑回礼:“中午好,莱斯特先生。”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十分简约的长袖裙装,配纯色修身马甲,能有效避免不必要的着装点评。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莱斯特礼貌询问。 这是他到访时一贯的开场白,只是说话间难免会混着些骨骼摩擦的异响,不过这并不稀奇,毕竟现在站在爱丽丝面前的是一具彻头彻尾的骷髅。 爱丽丝应允后,莱斯特伸出手,昂贵衣料被洁白骨架单薄地撑起,露出伶仃的腕骨与套着象征身份戒指的森白指节。他装模作样地在爱丽丝的发顶与自己的第三肋骨间比划了一下,尖利指骨随即敲击上自己的下颌骨,发出轻轻的哒哒声,似在思考。 “小姐长高了吗?人类的生长速度真是令我惊叹,明明之前相见时,你还只长到我的胯·骨呢。”他嗓音偏低,说这话时还十分亲切地歪斜着头骨,看上去就像普通亲戚间寒暄一样正常。但他看向爱丽丝的眼神,或者该说那深凹眼眶内压·抑的暗色可一点儿也不像是亲切的亲戚,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与森冷骷髅不符的热·意。 爱丽丝抬眼看向他,她长着一双比屋外梦幻薰衣草花田都更具有迷幻力的桃花眼,虽此刻就着上挑的视线带出几分莫须有的情·意,但仔细瞧就会发现内里并无半分亲近。 “莱斯特先生,之前我坐着轮椅。”她捏起裙角活动了一下脚·踝,露出由蕾丝白稠袜包裹的纤美小腿与瘦弱踝·骨,“托魔王陛下的福,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一直到上两周为止,爱丽丝确实还坐着轮椅。她本就身体孱弱,又长期关在工坊内,日夜不停地制作人偶,难免年纪轻轻就生出了些职业病,腰伤更是经常反复发作,逼得她只能坐上轮椅。若不是前些年被那该死魔王心血来潮时的查岗发现,从此限定了工作时长,还派专人盯着,她早就还清了债务。 “这样啊,陛下当真很中意小姐呢。” 莱斯特将视线投向银发雪肤的人类少女,近乎贪·婪地用尖利指骨虚空滑过爱丽丝看似多情的桃花眼。“小姐当真不考虑嫁给陛下么?所有的债务都能一笔勾销,很划算的。” 这话显然令人类少女感到了冒犯,秀气的眉毫不掩饰地拧在一起,本就清浅的漂亮瞳仁带着些许莱斯特读不懂的怒火,烧得那双眼更漂亮了,眼睫颤动间,若有似无的火星似也燃上他的身。 莱斯特低低笑着脱下外套搭到手臂上,走动间,西装马甲下窄·瘦的腰骨处更是空荡得可怕。“请不要误会,这只是作为财务官单纯的建议,毕竟小姐身上的债务足够购买一两个人类国家了。”他微微前倾脊骨,以掌骨抚向前胸,第一次学着用人类的方式挽回自己的失言。“当然,如果小姐感到了冒犯,我向你致歉。” “没关系,”爱丽丝眨眨眼,故意呛了对方一句。“我知道你们魔族脑子都不太正常。” 莱斯特欣赏着眼前人类少女灿亮的桃花眼,即便她已竭力掩下纤长眼睫去掩盖那双眼自带的情·意,可仍是无用功。他想,如果是这般多情的眉眼,无论开口嘲讽什么都只能算得上是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于是他用指骨点了点自己的头骨,附和道。“确实,我们骷髅甚至根本没有大脑这个器官。” 没有脑子怎么工作? 爱丽丝弄不懂是莱斯特听不懂嘲讽,还是她不会讥讽,她有些无语,但又不想浪费时间和脑子不正常的魔族讨论这种问题,于是便不再多话,领着莱斯特走进客厅。 秉持着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原则,她主动为对方倒了杯红茶。只不过莱斯特并不会接受任何实体食物,他交叠修长腿骨,向爱丽丝递出一颗烈红色的圆形水晶。 “只有一颗?”爱丽丝双手接过,仔细检查后细心收起。 这是人工灵魂,也是人偶的“心”。 如果没有这个,就算制作再精良的人偶也无法自主活动。只可惜这项技术已被魔族完全垄断,早前爱丽丝斥巨资请贤者塔帮忙寻找重现这项技术也以失败告终,还为此背上了庞大的债务,现在王国内再没有能够传承这项技术的人偶师了。 莱斯特无奈道:“你知道的,小姐。陛下不喜欢你一直窝在工坊。” “可是这样会拖累我的进度,我挤压了很多单子没有出货!”爱丽丝皱眉,转身拿来订货名单交给莱斯特,以证明自己确实迫切需要购入人工灵魂。“莱斯特先生,我可以加价,多卖些原材料给我,你也好多回收一些债款,彼此良性循环,对我们都有益处。” “我很抱歉。”莱斯特看也不看那厚厚一叠订货单,惋惜地看向爱丽丝。“我们谁也不想再看见你又坐回轮椅,不是吗?” 爱丽丝语塞,她确实是个没人看着,就会在工坊干到天荒地老,一回神才发现下·肢已全然没了知觉的工作狂……补充,还是惯·犯。 “好了,小姐也不用太过忧心,你的债务已经所剩无几。相信以你的手艺,很快就能摆脱陛下了。”莱斯特一手撑着手杖,一手指尖交错地全部指向爱丽丝,长长指骨优雅且矜持地摊开,嗓音带笑。 “来,让我看看上个月小姐有多努力。” 爱丽丝无言递上一袋瑰丽至极的各色宝石,一双因不停歇工作还带着未愈伤痕的手慢慢揪紧了膝面的裙料,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 “这只是定金,王国出了新规限制人偶师,现在人偶制作完成后必须在人偶师身边待够三个月才能出货,所以还款速度会较往常慢上一些,但如果莱斯特先生愿意多卖些原材料给我的话,我还是能……” 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这具骷髅多弄些人工灵魂碎片给她,好提高工坊产出。只不过在她竭力向莱斯特说明的同时,对方也正打量着她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 从带有数不清细碎划伤的指尖,再到因长时间施力而略显僵·直的指关节与手掌处刚结疤的伤痕。随着视线上移,那些拥有锋利切割面的宝石也在莱斯特慢慢显出几分疼惜的目光中被纳·入森白掌骨中,闪烁亮色的宝石被尖利指骨来回于交错拨·弄,磕碰出不小的响声。 或许下次到访时可以送上一副贴手轻便的龙皮手套,然后继续拖一拖……莱斯特略过自己就算正交互滚动尖利宝石也不会划伤分毫的掌骨,再次感叹人类的脆弱。 爱丽丝说得那些莱斯特一句未听,他沉吟一会儿,道:“小姐很努力了,不如休息一阵吧。” “什么?”爱丽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下个月我不会到访此处。”莱斯特收起那袋宝石,十指交错地置于膝上,笃定而从容。“我们魔界也并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不会让小姐像牲·口一样不停地工作还债。” 爱丽丝几乎是唰地站起,企图用角度小到近乎可怜的俯视视角为自己壮胆,来好好质问莱斯特魔王是否当真愿意让她还清债务,而不是每次都这样拖延。 可碍于一些爱丽丝并不想被人知道的狗血原因,她没能问出口,半天都只能颤着唇问了一句,“这样的话,下次能不能多带些灵魂碎片过来?” 莱斯特:“当然。小姐只差最后三具人偶就能还清债务了,我会在下次到访时为你带齐所需的原材料。” 他做出承诺后便起身告辞,爱丽丝一路送到玄关,确定莱斯特走了后才快步跑进房屋旁的工坊,随意抽了根绳子就绑好长发,套上围裙准备工作。 工坊内的墙上挂满尺寸不一的人偶身体部件,沉甸甸冰冷冷地悬在那儿,为工坊内平添几分压抑。室内的陈设很简单,成堆的原材料与一张2米多的工作台,以及巨大的老旧工具箱就是全部。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没人会相信王国内首屈一指的人偶师的工坊竟如此杂乱。 爱丽丝踏过一片狼藉的地面,一路踢开被砸到只能依稀看出脸部轮廓的无数瓷片,走向自己的工作台。她一向如此,这工坊内虽看似凌乱,但其实乱中有序。她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整理她的工坊,但凡这里被他人动过一分一毫,她就会找不见称心的工具。 她看了看今早绘到一半的眼瞳,毫无生气的烟灰瞳孔已经十分精美,完成度颇高。就算与一旁架着的油画内原型作比,也毫不逊色。可爱丽丝并不需要超越原型,她需要的是一比一摹写,是能忠实再现画中人的眼瞳。 所以很遗憾,又得重头再来。她顺手抄起一把榔头就把玻璃制的眼珠砸了个粉碎,然后反手将碎片全部推到地上,又取了一块圆柱体从头开始打磨。 碎片落地时的细碎声响很快引来了别的访客,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手上的工作,一直到来人站到她的面前,用偏高的清爽少年音唤她,爱丽丝才不情不愿地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金发碧眼的小少年似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耀眼光辉,他笑着的时候就像是迎着阳光展开羽翼的纯真天使,与这间阴暗的工坊格格不入。那头柔软闪耀的金发下,碧空般的蔚蓝眼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爱丽丝,干干净净的衬衫袖口在关节处平整折起,少年感十足的黑色背带裤与同色小腿袜之间裸·露线条流畅且不失青涩感的腿部线条,同时毫不忌讳地露出人偶极具辨识的球形关节。 “创造主?”小少年颊边还有个不甚明显的梨涡,只有俏皮弯唇时才会可爱地显现。“今天可以陪一号一起出去踏青吗?” 爱丽丝仔细审视着他,确认已然开始自主活动的人偶一号并无新增瑕疵,才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人偶一号是伯爵夫人按照已故小儿子向她定制的,据夫人说,这位可怜的小少爷就是在外骑马踏青时不幸落马亡故的。而命名为一号的原因则是因为这具人偶是在上个月一号开始自主活动的,这是她一贯的命名规律,反正出货后人偶们都会拥有委托人赠予的名字,在她这里只要方便记忆就行。 “没空。”爱丽丝拉过一号的手,让他原地转了一圈,再次确认动作并无不协调之处。 一号眨着漂亮的蔚蓝眼瞳,眼巴巴地握住爱丽丝的手,他虽握得很急,但还是小心避开了她手上的伤疤,“拜托嘛~创造主。”他撒着娇,挺·翘的鼻头也微微泛粉,“今天是一号苏醒一个月纪念呢,是很值得庆祝的日子呀!” 爱丽丝看着一号亮着双瞳,将她的手掌慢慢贴上冰冷的脸颊,像只黏人的小猫咪一样用微·醺的表情蹭着她的掌·心,忽然想起夫人还说过,小少爷平时就像是善解人意的天使,柔软而心善,非常招人喜欢。 ……善解人意。 爱丽丝看向地面堆积的次品人偶残骸,终是在一号满是期待的眼神中起身,从角落里取了把扫帚塞给他。 “去。”爱丽丝挥挥手,转头继续工作,再不看一号。“把地扫了。” 康复师 爱丽丝本意是想让人偶一号安静地处理掉地面的残骸算作帮助她,多多培养善解人意的良好品行,哪知他竟呱噪到说个不停,甚至还提着一些尚且完整的次品天真询问“为什么不循环利用”。 爱丽丝因此磨坏了手中的眼珠,她叹着气来回翻转着手中晶体试图抢救,可从轴心裂开的眼珠已完全沦为了废品,只好砸掉。 她不想浪费时间同自己的一具作品解释,人偶工坊内所有的不成文规定皆来源于生活上的教训,如果废品不作销毁处理,可能会被那些黑心的人偶商倒卖,而残次品不销毁则会一直苟延残喘着浪费她的生命,甚至自行拼凑组合成不得了的缝合怪,所以只言简意赅地提了句。 “因为残次品没有必要存在,我的人偶工坊,品控必须绝对完美。” 说完,爱丽丝还觉得不够保险,便略带警告地用锤尖点了点桌面。“现在,安静。工作时间很宝贵。” “好~”人偶一号爽快地答,“一号会为了创造主保持安静的。” 他看着地上那些被无情砸碎的同伴,忽地挽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天使般纯真的表情蹲下身,伸出爱丽丝精心为他打磨的漂亮指尖,轻轻搭上那同他极度相似的眼珠,然后慢慢碾碎了半幅紧盯爱丽丝背影的次品残骸。 那装了眼珠的半张脸庞显然是在最终调整阶段才做毁了的,同他类似的眼瞳显然还残留着些许清明,正一瞬不眨地锁着创造主的背影。哪怕被他缓慢而彻底地碾碎,玻璃眼珠中的残光也执·拗地不愿偏离分毫。 事实上,就算没有人工灵魂,人偶师也是能令人偶活动起来的,只要人偶师将自己的寿命与人偶共享即可。这是最传统的做法,可这样诞生的人偶根本无法离开人偶师,在人偶已经作为大众嗜好品走进万千家庭的现下,人偶无法正常出货对人偶师来说非常致命,所以才有了能为人偶提供生命能量的人工灵魂出现。 今非昔比,现在王国的人偶师们,通常只有在最终调整的时候,才会短暂与人偶共享生命,以检查自己的作品是否出了问题,而后就会为人偶安装昂贵的人工灵魂,供其单独活动,以期早日出货。 一号身上就装着暖姜色的人工灵魂,因已拥有自主活动的能量,所以爱丽丝直接切断了自身与他的联结。和创造主最紧密相连的部分就这样被无情断开,让一号很是嫉妒这些还与创造主藕断丝连的次品。 终于,一号笑嘻嘻地彻底碾碎了那颗玻璃眼珠,然后仔仔细细地清理了自己的指腹,像只餍·足的猫儿一般微眯眼瞳,于唇畔立起葱白食指,好似正对着一地残骸无声地说:不可以打扰创造主工作哦。 即便无情剥夺了其他人偶最后的生,一号形状饱满的唇也始终保持着微翘的弧度,好似他做了最正确的事。 为创造主分忧是每具人偶都应该做的事呢,他忽地有些想让创造主夸夸自己,又或是同最终调整时那样笑着摸摸他的发顶,便恍惚地转过脑袋看向爱丽丝认真工作时的侧脸。 恰巧此时,爱丽丝耳畔滑落一缕银发,又被她随手挽起,落到白皙的颈侧,悠悠地晃,直晃得一号心痒。于是,他更麻利地用扫帚扫去地面上那些因还未破坏彻底而怔·怔震动着,向创造主爬去的残缺肢体。 “呼~”等终于把地面清理干净后,一号很自然地学着人类的样子用手做扇,扇着根本没有汗湿的颈,眨着眼冲爱丽丝抱怨道。“还是废品好呢,至少不会挣扎。” ……废话真多,学不会安静吗? 爱丽丝非常不喜自己工作时被打扰,刚准备开口重申工坊内的规矩,就听清脆的摇铃声响由远及近,随即什么也不说了,赶紧抓过最细的画笔在终于制完的眼珠内侧,贴着虹膜边缘签下自己的大名。 这是用于辨别人偶制作者的标志,只不过每位人偶师习惯签名的部位不尽相同。 爱丽丝选择眼珠内部的原因是不想破坏人偶的整体性,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所有物在明显位置上带着他人的签名。 只可惜她刚签到一半,工坊的门就被粗·暴推开,一截冰冷粗壮的翠绿蛇尾随即灵活钻·入。 与推门而入时的狂·野动作不同,那截蛇尾匆匆冲至工作台后就谨慎地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探·上她的腰饶了一圈后再攀上右肩拉紧,尾巴尖·端灵活扫掉爱丽丝手中紧抓不放的所有工具,缓缓施力将她腾空拖了出去。 爱丽丝无奈地放软身体,视线随之自然下垂。 腾空的脚尖下,工坊原本散落无数残骸碎片的地面因一号的卖力而变得干净又整洁,令爱丽丝觉得一号虽然话多,但活儿似乎还是很不错的。 景色快速变换,她被腾空拖出工坊,置身绿草茵茵的庭院。在无数薰衣草的包围下,就算这座洋房周围早已松松围了好几圈粗·壮蛇尾也无人发现。 她攀着腰间冰冷的蛇尾,抬起与薰衣草同色的桃花眼,试图垂死挣扎:“监工先生,我就差一点儿了。” 眼前这人身蛇尾的怪物是早前魔王派来的监工,只不过同正常债主不同,这条蛇是特意来监视她记得休息,并帮助她强身健体的。 根据记载,这类魔物通常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用以迷惑敌人,被派来此处的监工蛇也是如此。漆黑的乌发下掩着双同色的蛇瞳,苍白冰冷的肌肤与肢体末端处的深色鳞·片交相呼应,虽是极具攻击性的艳,但却泛着股森林独有的寒意。 青蛇平时虽习惯以完全的蛇类形态盘在洋房外的花田中,但一旦转换人形,常年光·裸的上身就覆满钢筋铁骨般的薄·韧肌肉,叠在腹部与蛇尾交·接处的软·鳞还会随呼吸跟着微微翻动,反射出一片幽绿的亮色。 青蛇上抬臂膀,对爱丽丝摇了摇手中的摇铃算作答复。那双覆满苔绿鳞·片的手掌随即从尾巴那儿接过娇·小的人类少女,轻柔地按到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摇铃三声是监工蛇通知她今日工作时长已满,不可以继续窝在工坊的讯号。 可……她今天才工作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就算是最顶尖的人偶师,也做不完一颗眼珠!一天工作四十个小时才差不多吧? “监工先生,我很快的,我保证!”爱丽丝晃着腿,视线频频落到工坊已然闭合的门扉。“我就签个名,真的。” 她并不知道这条监工蛇的名字,毕竟他从未在她面前开口说过话,爱丽丝猜测他要么是个哑的,要么就是被魔王要求不许与她交流,于是便只能不停“先生,先生”地唤,像只被提住后颈正喵喵叫着急于逃脱的奶猫。 可已然盖上她整个背部的手掌根本不听她的祈求,同主人铁面无私的冷艳面容一起无情告知了她“没得商量”的答复。 爱丽丝因此安分下来,不再做无用功,只趴在青蛇的身上,睁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公式化地报告并乖顺分·开·双·腿,方便青蛇帮她进行康复按·摩。 “背不疼,腰不疼,腿也挺好的。”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被魔王逼疯了,竟会对着一条沉默无言的青蛇形成刻板,但伴随着能整个握住她腰身的手掌贴近小腿肤·肉,爱丽丝还是下意识地配合了。 青蛇一手箍·着怀中人类少女的腰身,一边尽职地感知对方的恢复情况,一直到覆着苔青鳞·片的手掌被少女的裙摆完全掩住,他才微微松缓几分冷寒的面色,谨慎地开始动作。 其实爱丽丝是对在广阔天顶下接受康复按·摩一事带有抵触的,但僵·直肌肉被慢慢揉·开后,忠实传达至大脑的酸·胀感觉还是令她控制不住地用鼻·腔轻轻哼着,手肘撑起对方宽阔的胸膛,为自己争取了一片足够喘·息的空间,毫无羞·涩地喊疼。 爱丽丝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说完后,贴在自己胸·前的,青蛇的胸·肌快速抖动了一下,随后按在她腿上的力道就放轻了不少,极具技巧地缓缓向上疏·解着肌肉的酸·痛。 当然,就她这样性格的人,能像这样开口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遭了不少罪才勉强形成的条件反射。这没办法,毕竟她们之间的种族,乃至体·型·差都是致命的。仅仅单论手掌的大小,她甚至要很勉强才能握住对方的手指,但青蛇却能随随便便地直接把她整个人都掐在掌心,简直离谱。 爱丽丝同青蛇第一次磨合的时候就堪比上刑,衣服就别提了,还能剩个几片布遮挡重点部位就已经是她平日里虔诚信教的加护了,根本不可能完整保留。 那次她不仅差点儿被蛇尾勒断腰,康复按·摩时还因青蛇尚未适应与她之间的体型差而被弄得身上青·紫一片,就连彼时没有知觉的下·肢都被揉·得直·颤,最后轮到舒展筋骨时,她都小·死了一回,直接被翠绿蛇尾缠·得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那次的经历给青蛇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爱丽丝能明显察觉到他开始踌躇如何接近她来完成魔王交予的任务。 但缺失正常观念的魔族脑回路是真的有问题,被一条完全不会照顾人类的青蛇圈在家中修养了一个月后,爱丽丝见识到了什么叫欲盖弥彰。 那条蛇开始咬·她,用尖且长的毒牙刺·破她的皮肉,往里面注·射一种能令人变得昏沉沉的毒·素。虽然过程中是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被随意摆·弄的躯体还是在事·后发出了悲鸣。 等恢复神智后,她连手都抬不起来,直接发起了高烧。而丝毫未查的青蛇还尽职地圈在她的房子外头,以防止她又突然冲进工坊工作。后来要不是恰逢斯莱特到访时发现了这荒唐至极的一幕,叹息着抱她下到山脚处的城镇求医,爱丽丝可能真的会被魔王的好心害死。 不过经过此事之后,青蛇大抵是理解了自己与人类之间完全不同的生·理·构造,又或是被那具骷髅狠狠数落了一番。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表情,勉力调整着自己的力度,确保不会再次弄伤爱丽丝,也时常趁着爱丽丝工作的间隙,悄悄下到人类城镇去观察学习人类的生活习性,以便更好地与爱丽丝相处。 但撇去不愉快的过往不说,这条青蛇依然是十分厉害的康复师,毕竟如果没有他,爱丽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彻底摆脱轮椅,并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而且她们已经磨·合得很好了,爱丽丝能感觉到自己面对青蛇时愈来愈放松,可青蛇却每每见了她都如临大敌,绷·紧了浑身肌肉才敢小心翼翼地触碰她。 爱丽丝并不知道这是因为青蛇十分害怕自己再度伤了她,但又无可救药地被吸引,追寻她的视线如蛇尾般层层圈·起薰衣草花田内的小洋房,又在那双桃花眼偶尔看过来时,骤·燃收紧·磨到洋房石垒的地基,日复一日地形成明显至极的凹·痕。 她只感叹按摩这种事,果然过了尴尬期就舒服得不得了,所有酸胀的穴·位都被很好地照顾到,没一会儿就弄得她脸蛋红扑扑地小口·喘·着气,只想没出息地直接瘫到青蛇身上。 就在她朦朦胧胧快要趴在对方胸膛上睡着时,裹有薰衣草香气的吐·息冷冷划过耳畔,爱丽丝有些迷糊地侧头看着青蛇罕见地吐出蛇·信,嫣·红细长的舌于尖端分叉,震·颤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虽然这大概是就算同族也无法辨识的,根本算不上是语言的简单吐气,但常年与青蛇打交道的爱丽丝还是马上心领神会。 “哦,知道了。” 她踢掉脚上的鞋,撑着周围松松护着她的蛇尾站到对方摊平的掌中,伸长胳膊尽力挂到青蛇的脖子上,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进行拉伸。 每位人偶师的腰都不太好,这是职业病,爱丽丝也不例外。 其实她的腰伤早就不允许她任性地久坐了,但工作上头时还是会忘记这茬儿,时常反复发作,严重时下肢毫无知觉,只能依赖轮椅。不过自从青蛇来了之后,她的工作时间受到限制,又配合着专业的康复训练与按摩,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一定要轻点哦。”等爱丽丝的视线越过青蛇健·壮的肩头时,才突然发现庭院栅栏外静静站着的邮差先生。 那身古板的深绿邮差制服根本掩不住来人俊秀的身姿,即便带着不详的漆黑鸟嘴面具,背着棕色邮差包的青年落到梦幻的薰衣草花田之中,也和谐得仿佛一幅画。 可当他终于对上爱丽丝投来的视线后,竟有些羞·赧地垂下视线,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面颊,却碍于面具抓了个空,修长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落到邮差包上。 “对不起,”透过鸟嘴面具传出的嗓音听上去闷闷的,“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竹马 绚烂梦幻的薰衣草花田之中,冰冷的翠绿色层层叠起,如海浪般翻滚涌·动。人身蛇尾的魔族正紧紧·箍着一名娇·小的人类少女,庞大的体·型·差令这名魔族能很好地将少女藏在自己怀中,只在蛇尾旁悬空漏了只小巧的足。 不过那只穿着白稠袜的足很快就虚虚蹬着,踩上魔族的手·掌。 伴随着细碎的呜·咽声,生着双烂漫桃花眼的少女颤巍巍地爬上魔族的肩,微张唇·瓣慢慢呼吸,而陌生魔族则全数鼓·张臂间肌·肉,如跳动般地慢慢消失在少女的裙·摆中。 ……相信换做任何人,都很难去评判眼前发生这幕。 尽管邮差格雷知道居住在此的人偶师小姐已经遵循最古老的教义,在房屋周围种满了薰衣草,以此警示他人“屋主与魔族关系匪浅,切勿靠近”,但亲眼所见时仍是遭受了不少冲击。 本来格雷是想放下信件,赶紧礼貌地离去,可奇异的,他迈不开腿,像是被钉在那处似的,呼吸着因佩戴面具而略显稀薄的氧气,内心微窒。一直到爱丽丝与他对上视线,这种濒·临·窒·息的感觉才稍稍缓解几分。 爱丽丝则因此彻底怔住,她挂在青蛇身上进退两难,一双桃花眼不停地眨着。 而专业性极强的康复师青蛇也很快发现,他刚费心揉开的肌肉又僵·硬得尽数绷·直,像是陷入了什么极度紧张的状态。于是他顺着爱丽丝的视线滑过幽绿的蛇瞳,缓缓眨了下从侧边推进的薄·膜。 “是、是有新订单送来吗?” 爱丽丝虽面上尽力保持着平静,但内心早已打起鼓来。她本想简单介绍一下青蛇,但着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一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康复师兼监工蛇,只好囫囵吞枣地含糊其辞。 “这是魔族。” 青蛇见爱丽丝这么介绍他,原本立在地面的尾巴尖有些沮丧地落到地面。他放下爱丽丝,提前结束了今日的治疗,还贴心地将爱丽丝刚踢掉的鞋子也为她穿上了。 格雷“嗯”了一声,被面具闷住的嗓音微酸。 “我知道,我能看见人偶师小姐种了薰衣草。” 爱丽丝有些尴尬,也“嗯”了一声,努力社交。“这、这薰衣草长、长得还不错吧?” 王国内全民信教,在人类与魔族刚开始共处之时,古老的教义确实教导那些与魔族关系匪浅的人类要在门前种上薰衣草,以警示部分仍对魔族心有余悸的人们不要靠近,可她种薰衣草倒不全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爱丽丝主要还是想避免莫名奇妙的邻里社交,好专心工作,便干脆种了一堆薰衣草。毕竟这边陲小镇上的居民们看上去都挺保守,爱丽丝猜测他们大概率是不会接受与魔族频繁交易的自己,便干脆主动与他们保持起距离,除了半山腰的教会哪儿也不去。 她在不去烦扰他们的同时,也希望自己不被频繁打扰,所以薰衣草越种越多,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出身王都的她显然料想不到,越是边陲之地,民风就越是开放,此处的居民们反倒是因着她种下薰衣草的行为,以为爱丽丝是位骨子里对教义极度保守的信教者,为了配合她,居民们才都会在叨扰时戴上与薰衣草花田配套的,象征死亡的鸟嘴面具,以示尊重。 只可惜沟通不畅引发的误会可不会就此止步,居民们面上的鸟嘴面具令爱丽丝越发笃定自己猜测得没错,毕竟只有不愿与魔族扯上关系的人,才会在靠近薰衣草花田时戴上鸟嘴面具。 爱丽丝并不知道,早些年她被斯莱特抱去城镇就医时,这些热情的居民们可都快担心死她了,纷纷献言献计,弄得镇上唯一的医生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数落动作太粗·鲁,还慷慨地杀鸡宰羊,想为病弱的爱丽丝补营养。 可他们过分的热情只维持到爱丽丝清醒,一旦她睁开眼睛,热心肠的居民们又马上配合地戴上鸟嘴面具,纷纷撤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并奚落全程陪同的斯莱特让人类过于勉强,一点儿也不体贴。 想到自己为数不多下到城镇的经历,爱丽丝停在庭院的矮门前,低垂着视线,不知道该不该推开白色的木栅栏。她想等格雷接上她前面的寒暄,然后谈论一两句今天的天气,最后再绕回“是不是有新订单”的话题。 只可惜对方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直接将一份信递了过来。 “是王都寄来的信。”考虑到这位人偶师小姐可怜的社交能力,格雷只简单说明了一下信件来源。 但爱丽丝却备受打击,原本打好的腹稿全部被打乱,她指尖微颤地接过信件,低声道谢后就退了一步,等着格雷离开。 青蛇已经变回原型,尽责地用蛇尾盘着工坊,安静地将三角蛇·头搭在工坊的屋顶注视着爱丽丝的背影,像是正守望即将独自出巢幼子的母亲。 “……人偶师小姐?”格雷见爱丽丝迟迟不开口,又站在唯一能走出庭院的庭院口,便忍不住唤了爱丽丝一声,“你是准备去教会吗?不如一起走一段?” 小镇居民都知道爱丽丝虔诚信教,每日都会在固定时间去教会祈祷,所以都很默契地避开那段时间,免得一个忍不住就要靠近生人勿近的人偶师小姐,惹得她心生不快。 “是的……好。” 爱丽丝抬起漂亮的桃花眼,眼眶因先前的按摩而微微泛红,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她僵硬地答好,将围裙脱下搁在一旁的信箱上,再整理了一下身上简约的裙装,终于推开白色的木栅栏,局促不安地走到格雷身边。 啊,吓到她了。 只是一起走一段路都不行吗? 格雷有些烦躁地抬手微微将面具扯开一条缝,重重吐了口气,考虑到爱丽丝并不优秀的体能,默默放缓了步速。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一起走着,这份换做他人可能会觉得尴尬的沉默却令爱丽丝感到很舒服,而且在她经过洼地差点儿摔倒时,这位好心的邮差先生还及时扶了她一把。 “谢谢。”爱丽丝搭着格雷温暖干燥的手掌,眨着漂亮眼瞳努力回忆邮差先生的名字。“……格雷先生。” “……不客气的,人偶师小姐。”格雷因那双眼有片刻失神,但好在鸟嘴面具能很好掩盖他此刻呆滞的模样。 这是他们路上唯一的交流,一直到格雷将爱丽丝送到半山腰的教会,两人都再没交流一句。临近门前,爱丽丝再一次向格雷微笑道谢。 格雷礼貌地摆摆手,选择了不会使爱丽丝感到负担的说法。“人偶师小姐不用客气,只是顺路。”紧接着,他翻着包,取了一份信当着爱丽丝的面塞进信箱。 等她走进教会后,站在门口的邮差先生才单手扯掉了紧·窒的面具,露出一副俊秀的好相貌来。他望着爱丽丝的背影,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汗,将没了用处的面具收进小包,不知道是因为面具的透气性能太差,还是因为这段路太长,他被密密蒸出了一身汗,整张脸都萦着淡淡的粉。 爱丽丝一进门就被咖喱的香味吸引了,与她熟稔的神父与修女嬷嬷正毫无形象地一同蹲在角落,一边啃着咖喱面包,一边和蔼笑着招呼她。 “噢,我们可爱的爱丽丝来了。”一头白发的神父递出同款面包,笑眯眯地同修女嬷嬷抱怨今天的面包有些太咸了。 “去去去,有的吃就很不错了。”修女嬷嬷也不惯着他,直接拉了把椅子给爱丽丝。“小姐腰不好,还是坐椅子吧,我们两口子是蹲惯了,坐不住。” 爱丽丝全部笑着接受,像只小仓鼠一样地啃着面包,俏皮地接了一句。“对啊,有的吃就很好了,吃饭的不允许抱怨做饭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间教会是不被中央教廷所承认的。 眼前穿着黑色教袍的老爷爷并不是正规神学院出身的神父,他与一旁和蔼的修女嬷嬷都只是最普通的城镇居民,只不过是因为每个城镇都必须有配套的教会,才由其他居民们赶鸭子上架地选了一对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夫妇经营教会。 而爱丽丝是虔诚的信教者,搬来居住后很快就发现了神父与修女嬷嬷的不专业,但没关系,她需要的只是那间能听取她任何牢骚而不外传的忏悔室,并不是什么专业的教义指导,所以也就还维持着在王都的习惯,每日造访教会,并在每月感恩日定量捐款。 她和这对老夫妇也是这样混熟的,祖父祖母辈的慈爱令她很快放下心防,真同孙女一般与两位老人相处,只不过今天,她得知了一个半好不坏消息。 中央教廷终是看不下去此处荒唐的人员配置,特意委派了一名出身神学院的神父前来宣讲教义,为期三年。 不用继续经营教会的老夫妇很快乐地打包了行李,就等那名正经神父前来交班了。 可爱丽丝却很舍不得这对老夫妇,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语,只能沮丧地问到他们的新住址,勉强笑着祝贺。 “做什么这么难过嘛。”修女嬷嬷笑呵呵地拍拍爱丽丝的肩,“我们就住在山脚下,你要来随时欢迎。” 神父也在一旁附和,手脚麻利地用纸袋给爱丽丝打包了余下的面包。“感恩日要来玩哦,我们会做好苹果派等你。” 爱丽丝点点头,起身帮着老夫妇一起收拾,她把祭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推了把椅子,爬上去擦拭铜制神像。她惊讶地发现手中原本干净的抹布很快就变得灰蒙蒙,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果然不是专业的,就连神像顶上落了灰都没发现,这样懈怠,被新来的神父发现了可不好。 她折了折手中的抹布,踮起脚,继续帮着打扫。 可一向冷清的教会却在此时来了客人,来客礼貌叩门后便朗声向老夫妇问好,温和且礼貌地开口。“打扰了,神父,嬷嬷。请问‘边陲的人偶师’是否就居住在这镇上?” 甲胄细微的摩擦声吸引了正踮脚站在椅子上的爱丽丝,她回过头,却意外撞进一双深蓝的狭长眼眸。 来人一身银白甲胄,与眼眸同色的厚实披风还缀着保暖用的毛边,显然是从四季冷寒的王都来此的。身姿挺拔的骑士在发现她后,骤燃捏紧了戴有皮手套的手掌,略显凌乱的灿金短发也在骑士快步向前的动作间划出炫目残影。 爱丽丝看着那名英俊的骑士突然靠近,似按·捺着什么似的,一手握拳压在心口,深邃眼瞳内映着茫然的她,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到对方走得更近了,爱丽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来人是谁,吓得连忙后退。 虽然已经有些年岁没见,他们彼此也都成长了不少,但自己竹马的样貌她还是能认出来的,也从来没忘这家伙有多么难缠,又见证了多少自己的黑历史,但凡被抖出来一个,爱丽丝都觉得自己可以原地搬家去魔界,从此消失。 可她却忘了自己还站在椅子上,直接一脚踩空,小小地尖叫了一声。 凌冽寒风一闪而过,柔软毛边的披风快速拉出宽大圆弧,紧紧裹住下坠的爱丽丝。金发骑士用披风隔开自己身上冷寒的铠甲,将爱丽丝抱近自己的胸口,慢慢上翘唇角。伴随着几乎融入呢喃的尾音,灿金的暖色越凑越近,几乎就要逾矩地贴上她的双·唇。 “终于找到你了……” 喜欢 那双深蓝的眼瞳紧紧锁着她,分明仍是记忆里那熟悉温和的嗓音,却用一种颇为暧·昧的暗·哑声线向她诉说思念。“……我很想你,爱丽丝。为什么要离开王都?” 这个问题就算爱丽丝愿意回答,也着实不太方便在人前谈及。但如果不回答,按照这家伙难缠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于是她晃着腿,决定换个地方谈话。“先放我下来。” “不。”骑士拧着眉,语气酸得很。 “你休想再抛弃我,你知道我找了多少‘爱丽丝’才找到你吗?” 爱丽丝为此惊讶地瞪大了眼,满脸都写着了“我不是,我没有。” 她余光瞥见远处面带担忧的老夫妇,一个紧张,全然忘了自己手里还捏着抹布,直接去推那颗快要贴上自己脸侧的灿金脑袋。 ——啪。 灰蒙蒙的抹布直接甩上骑士的侧脸,爱丽丝几乎是立刻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诚惶诚恐地喊出骑士的名字。 “阿、阿尔弗雷德,”她轻轻拿开抹布,拘谨地向被贴了一脸灰的竹马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不,爱丽丝,就算不是故意的,我也很生气。”阿尔弗雷德全然不顾自己面上的灰烬,故意板着脸,执意凑近因常年未见而又变得疏远的爱丽丝。 他确实生气了,可却不是因为被抹了一脸灰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爱丽丝取出自己的手帕:“那我给你擦干净?” 见阿尔弗雷德赌气地躲开她的手,爱丽丝见再接再厉,“阿尔弗雷德?” “你怎么能这么冷漠地喊我全名?”阿尔弗雷德看着爱丽丝那双桃花眼慢慢变得不知所措,又一直挣扎着要从自己怀中离开,才委屈地再次凑近她,小心地用干净的那半边脸亲·昵地贴了贴爱丽的面颊,满足地叹·息。 “像以前一样喊我阿尔吧。” 爱丽丝:…… 果然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阿尔弗雷德,空有一副帅气皮囊,却生得狗里狗气的。 爱丽丝叹着气,干脆放松地窝在对方的怀里,重复喊了好几遍他的名。“阿尔,阿尔,满意了?” “嗯……”阿尔弗雷德收紧手臂,沉吟了一会儿。“感觉不太够。” 虽是这么说着,但爱丽丝能明显感知到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微乱的发丝上似乎都违背人类生理特征长出了同色的犬耳,正开心地晃着耳尖。只不过他显然正在等爱丽丝开口,一副薄唇微抿,但唇角又不可抑制地上翘,令那张帅气的脸庞显得有些滑稽。 爱丽丝想了想,一手撑着阿尔弗雷德的肩,另一手虚虚抱住对方灿金色的脑袋,语气轻柔。“我也很想你的,阿尔。” 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话语,阿尔弗雷德激动地直接抱着爱丽丝在神像前转了一圈,弄得爱丽丝都不小心掉落了一只小皮鞋。 爱丽丝晕乎乎地拍拍对方的肩:“现在能放我下来了吗?” 她拿阿尔弗雷德一向没有办法,他表现喜悦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且幼稚,丝毫不加掩饰,就同他本人一般,基本没有什么分寸感,只知道一个劲儿地靠近,完全不懂得如何与亲近之人维持合适的社交距离。 喜悦过后,阿尔弗雷德反问:“为什么要放你下去?” 瞧,这就开始了。 爱丽丝义正言辞:“因为很不舒服。” 大概是这句“不舒服”打击到了金发骑士,他略一思索就以掌作椅,托住爱丽丝的臀·部,环抱住她,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好些吗?” “阿尔……”爱丽丝着实是无语了,扶额提醒道:“我难道是只猫吗?” 阿尔弗雷德微愣:“可你不是说不舒服……” 爱丽丝见他一脸懵懂,甚至还因她的提醒而下意识地抓了抓手掌,一张脸冷得更厉害了。“你现在可是将手掌放在一位淑女的隐·私部位上。” 都不用她把说完,阿尔弗雷德就一下红了脸,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一旁的祭台上,又弯腰下去拾爱丽丝掉落的鞋,捉了她的脚为她穿鞋,笨拙地想补救自己的过错。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脸,红透的面色将眼瞳衬得微亮。“我只是太开心,一时没有注意……” “没事,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 爱丽丝知道大部分情况下,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坏心,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紧密到会令他们彼此偶尔忽略性别,便干脆选择大度地原谅了自己竹马。 反正他一向如此,只是她却忘了对方还会顺杆爬。 英俊的金发骑士双手撑着祭台,将爱丽丝圈在自身阴影之下,俯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可是爱丽丝,你自己能走吗?”他满脸都是毫不做作的担忧,深蓝眼瞳仔细描绘着她的眼,目光热烈到能轻易熏热四周温度。“你的身体太差了,还是我抱着你会好些吧?” 他看向从先前就一直仔细注意着的爱丽丝的手,颇为悔恨地滚了滚咽喉。“手上的伤很疼吧?你一个人真的很危险!果然还是让我……” 爱丽丝叹着气,藏起自己的手:“阿尔,这里还有别人。” 可阿尔弗雷德显然已经陷入不得了的想象之中,他烦躁地抓了抓额发,语气也带上些惊恐。“如果走路的时候踩到石头怎么办?被树枝划伤怎么办?或者有不长眼的狗追你怎么办?爱丽丝的身体这么弱,一定会受伤的!受伤就容易感染,一旦感染……” “我说!!”爱丽丝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抹布扔到阿尔弗雷德脸上,制止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 灰蒙蒙的抹布正中阿尔弗雷德英俊的脸,又极具戏剧性地慢慢滑落,缓缓露出他茫然的眼。 “你看不见这里还有别人吗?”爱丽丝加大音量,面色难看得很。 阿尔弗雷德看着爱丽丝因带有怒气而越发灿亮的桃花眼,晃神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向观望全程的老夫妇,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非常抱歉忽略了二位,我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目前在王储殿下的骑士团内供职。”他露出爽朗笑容,绅士地取出两枚刻有王储头像的纪念徽章赠予老夫妇。“承蒙两位照顾爱丽丝,今后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骑士团寻我。” 现任的王储艾恩殿下是王国人民心目中的偶像,如水仙般的清隽身姿与深不可测的智谋令他自执政后很快赢得人民的尊重与爱戴。往日里有关他的纪念品只要发售,不出一个钟就会售空。 此刻阿尔弗雷德用这样的小礼品寒暄,自是很快就讨得这对老夫妇的欢心。再加上他本身就生得英俊帅气,不仅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那头如金子般闪耀的短发更是于不经意间透露出良好出身。 基本上,只要远离她,阿尔弗雷德就能非常正常地社交……甚至称作为社交达人也不过分。 虽然有些离谱,但爱丽丝离开王都前,可还是有不少贵族小姐为了阿尔弗雷德,疯狂丢手套决斗的。阿尔弗雷德初进社交圈的那几年,裁缝铺女士手套的销量都翻了好几番。 大抵是王储殿下的人头勋章当真是世间难寻的珍品,收下礼物的老夫妇一改之前的态度,十分热情地接纳了阿尔弗雷德。并且笑呵呵地打趣道。“哎呀哎呀,爱丽丝小姐的恋人还是很帅气的嘛。” ……果然又被误会了。 爱丽丝自己也知道阿尔弗雷德和她之间的相处模式实在是惹人误会,也在王都解释过不下百遍两人间的关系,只是没想到,多年后在这偏远小镇里,也得这么解释上一遭。 但相比疲惫的她,阿尔弗雷德显然更为迅速。“两位误会了,我们只是青梅竹马。” “是、是吗?”修女嬷嬷与神父面面相觑,即便是民风开放的他们,也属实想不到都到了这一步,还有坦然不承认的理。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瞎的,只好又试探了句。“但是两位确实很般配。” 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用爱丽丝惯说的话进一步否定道。“我和爱丽丝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结不了婚的。” 那副英俊的深邃眉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愉快的过去一般亮起,令爱丽丝大感不妙,赶紧冲了过去,却还是赶不上他开口的速度。 “不过爱丽丝很喜欢我。”阿尔弗雷德顶着满脸的灰尘,自豪又骄傲地炫耀着:“她离开王都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一封信给我,里面写着‘虽然阿尔有点烦,但我还是很喜欢阿尔’。” 因为实在太过高兴,所以阿尔弗雷德将那封信的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表白,对他的描述也从“很烦”到“特别烦”,最后才变成委婉的“有点烦”,看得出来爱丽丝写信时十分苦恼,他甚至都可以透过文字想象出爱丽丝写信时烦恼的可爱模样。 爱丽丝只感觉自己似乎又看见了阿尔弗雷德头上不存在的犬耳正欢乐地抖动,尴尬地脚趾抓地,把自己随身的干净手帕摁到对方的手上,小小声:“别说了,快拿去擦擦脸,你脏死了。” 大型金毛犬眨着清澈的眼睛,接过爱丽丝的手帕藏进胸甲,十分自然地反手抹了抹面上的灰尘。“不了,会弄脏你的手帕。” 爱丽丝顿时炸毛,伸长手臂想拿回自己的手帕,可碍于两人悬殊的身高差,怎么都无法如愿。“那你倒是把手帕还给我啊。” 只不过对方一如既往地将这一切都完全当做是与他的玩闹,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后,挽着笑疯狂甩动无形犬尾。“虽然爱丽丝非常内敛,但我也一直最喜欢你哦,就像你在信里说喜欢我一样。” “呜呜,你真的别说了啊啊啊!” 爱丽丝羞耻地都蒸红了脸,那封信是她当做永别来写的,全是感情毫无技巧的东西怎么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阿尔弗雷德毫无自觉地贪·婪注视着爱丽丝红透了的耳尖,忽然手痒得厉害,想去摸摸她的发,就像为炸毛的小猫咪顺毛那样,但考虑到爱丽丝可怜的身体正气到发抖,他勉力控制住自己。 一旁的老夫妇则相视无言,自觉王都人玩得可比他们这些边陲小镇花多了。 他们默默看着这两人玩闹似地交流,就像是看见了一只被热情大型犬压着rua的不情愿小猫咪。直到他们听见一向文静礼貌的爱丽丝红着眼眶喊阿尔弗雷德“滚”,才意识到或许猫狗错频的问题也存在于他们之间。 小猫咪的“喜欢”又怎么能和热情狗勾的“喜欢”相提并论。 只是这对老夫妇显然低估了大型犬的不要脸程度。在爱丽丝都气得说出相对比较礼貌的不合适话语后,这只大型犬竟蹲下身,十分认真地盯着可怜猫猫回了句。 “可以是可以啦,但在教会里滚来滚去是不是不太合适?不如去你家,我好好滚给你看?” 一号 考虑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份特殊,爱丽丝很难放心地让他去住镇上的旅馆,只好提议让他去自己那儿暂住。只不过想起自己那栋洋房内的情况,她又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需要先等她打扫完客房才能入住。 “没关系,我帮你一起打扫。” 阿尔弗雷德完全不介意,其实只要能和爱丽丝在一起,就算要他住堆满稻草的马房也行。 他吹着口哨,唤来自己的爱马,随即弯腰想抱爱丽丝上去,但奈何爱丽丝怎么也不肯同他共骑,阿尔弗雷德只好一马鞭挥走自己的爱马,干脆陪着她漫步山间小路。 阿尔弗雷德踏平脚下坑洼的地面,细心牵着爱丽丝,走过一大片不太好走的泥地。 爱丽丝累得都不想说话,但还是基于习惯被乖乖牵着向前走,听着对方喋喋不休地将近些年的大事小事像倒豆子一般地全数报告给她。 她忽然有些失神地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阿尔弗雷德也是这么牵着她走遍王都的大街小巷,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访遍美食,看尽美景,明明各自都担负着不小的压力,却还是保留着一份难能可贵的童心,手拉手胡闹了一整个童年。 ……虽然很烦,但阿尔确实是个很棒的朋友,能像这样再次相见也不错。 爱丽丝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就连步速也快了几分。 “阿尔。”她唤,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漂亮得像是聚集了夜空中所有的星辰。“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送上一份大礼的,所以绝对要记得通知我呀。” 阿尔弗雷德一时被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看得怔住,他垂眼看向自己手掌内爱丽丝的手,松开又握紧,半响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这段路似在夕阳的照耀下无限延长,爱丽丝知道对方是在迁就自己的步速,但也没想到阿尔弗雷德竟能走得比老婆婆都还要慢。等好不容易晃回山顶的小洋房后,青蛇早就等得不耐烦,正急躁不安地盘着房子不停游走,犹豫该不该去寻她。 阿尔弗雷德望着被薰衣草簇拥的小洋房,不声不响地自然上前一步挡在爱丽丝身前,冷寒的面色对上盘踞在此的青蛇,分毫不让地用眼神交锋了好几个回合,显然正在彼此试探。 在只差一分就要拔剑的氛围下,爱丽丝拽着阿尔弗雷德的披风,简单介绍了一下青蛇的身份,阿尔弗雷德这才稍稍缓和几分面色。 “监工先生,这位是阿尔弗雷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大抵是在场两人都很熟悉了的原因,爱丽丝变得健谈了不少。她也同青蛇介绍了一下阿尔弗雷德,随后推开庭院的栅栏想要回屋,可却没拉动一旁的阿尔弗雷德。 爱丽丝疑惑转身:“阿尔?” 阿尔弗雷德望着苍茫一片的薰衣草,一直到爱丽丝再一次唤他,才无言迈开腿,跟着爱丽丝走进屋内。 洋房内和工坊一样,各类家具装潢都秉持着简单与实用的原则,唯有用来待客的客厅装饰了些鲜花。阿尔弗雷德在那处还看见了好几卷羊毛染的毛发色板,与人造皮革的肤色色板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各类模板。 “所以你真的成为了一名人偶师。”他喃喃地褪下手套,苍劲有力的指骨慢慢抚上那些手制的色板,“那又为什么要离开王都?相比这里,你留在王都会有更好的发展。”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热了个咖喱面包,塞到阿尔弗雷德手里。“我只能告诉你,我背了一大笔债……”她咬了一口自己手中凉透了的面包, “其他的我不想说。” 阿尔弗雷德看着爱丽丝那双桃花眼微垂,纤长眼睫于浮动中带出些许碎光,似乎光提及这件事她就快要哭出来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那种东西我帮你还啊?!只是这种小事……” “阿尔弗雷德!”爱丽丝提高音量,她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阿尔弗雷德因此忽然哑了声,他注视着爱丽丝,苦涩咀嚼着她对他的防备,胸腔·内似燃了一把火。“……你不信我?” 爱丽丝避而不谈,只抬眼将红通通的软·舌慢慢探出口唇,细弱地吸气。“面包好辣……” 阿尔弗雷德微愣,他见爱丽丝还含糊地吐着疼痛的舌,连忙仓皇转过脑袋,走进厨房倒了一大杯水就慌忙冲了出来,期间还撞飞了一把椅子。“笨蛋!快喝点水。” “唔。”爱丽丝有些心虚地垂眼喝水。 她知道女孩子的武器对阿尔弗雷德一向有效,这只激辣咖喱面包就这么手忙脚乱地令两人都奇异地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之前的那个话题。 阿尔弗雷德确实有意帮爱丽丝偿还债务,但很快他就收回了想法。 像爱丽丝这种性格的人,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或许就会永远地推开她,可他着实受不了爱丽丝对他有所保留,也无法忍耐对方有任何他所不知晓的过往。大抵又是这身卑·劣的血统作祟,靠掠·夺登顶的上位者本质都是享受控·制与独·占的狂徒,就连一向不耻的阿尔弗雷德也逃不过血缘的诅咒。 他烦躁将手·指插·入自己微乱的额发,揉着胀痛的额角,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缓。“能让我见见加里,唔还是加特恩……”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是记不清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前似是被黑雾笼罩,直到爱丽丝将手搭上他的手背,担忧地帮着揉了揉他的额角,小声问“没事吧?”,阿尔弗雷德才终于清醒,恢复了在爱丽丝面前一贯的模样。 阿尔弗雷德忽然觉得自己在犯蠢,爱丽丝不过是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秘密。这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们一向相处得很好,今后也势必能同往昔一样,形影不离。 “伯爵夫人委托‘边陲的人偶师’制作了一具人偶,”他不可避免地顿了顿,“我受夫人所托,前来检阅制作进度。” 其实来寻找 “爱丽丝”才是阿尔弗雷德的主要目的,帮助伯爵夫人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此行的目的正当化,不被那些老古板们说三道四。爱丽丝离开王都后,阿尔弗雷德几乎翻遍了王国内所有的“爱丽丝”,早已惹得众人不快,身处众矢之的。 “可以。”爱丽丝迅速进入工作状态,随手搁置了当做晚饭的面包,就麻利地将伯爵夫人的订单翻出,递给阿尔弗雷德用指尖指着,为他一板一眼地解读上方的信息。 “夫人定制了一具十六岁的少年体,身高66英寸,体重122磅,配件齐全。配件选了特制的不可拆卸版,左斜0.03°,长度9英寸半……” “等等!” 阿尔弗雷德只匆匆瞥了一眼手稿,就用掌根遮了遮漫出红霞的脸颊,他还以为爱丽丝制作的会是那种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无性体。 “你怎么能做这种东西!” “配件有什么问题吗?夫人要求不能太磕碜,既要彰显伯爵家雄·风,又要突出年龄特色,相当不好做。” 可进入工作状态的爱丽丝全然不顾他的窘迫,睁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淡淡地叙述,说到最后,竟还带了些无法对委托方发泄的委屈。 “你可以亲自检查一下,基本已经调试好了。” 她起身拉开侧边的移门,随后抄起一旁阿尔弗雷德注意好久,都不知道有何用处的粗树枝,在不踏出门栏的前提下,熟练地用力敲了敲工坊的墙壁。那处的漆料已经斑驳掉落,显然是被长年累月敲击出来的。 盘绕在工坊上的青蛇被异响吸引得很快降下三角蛇·头,警告似地对爱丽丝吐出蛇信,都不等阿尔弗雷德青着脸赶过去,身材娇·小的人类少女就逆光伸手拍了拍青蛇的脑袋,似已驾轻就熟。 爱丽丝:“监工先生,我想给委托方的代理人检查一下人偶,可以吗?” 青蛇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层层叠叠地撤开绕在工坊门前的蛇尾。木门随即打开,伴随着轻灵至极的步伐,金发碧眼的少年笑着跳出门外,嗓音清脆。 “创造主!”人偶一号踏着欢快的步伐来到爱丽丝面前,伸手抓住了爱丽丝的袖口,双眼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在求夸夸。 “今天一号也有乖乖在工坊学习哦~可以摸摸一号吗?” 爱丽丝快速从上到下审视了一番一号的穿着与姿态,确认得体后,伸手摸了摸一号的发顶。 她带着金发碧眼的人偶一号走回屋内,将一号大方推到阿尔弗雷德的身前。 “一号,这位是你未来主人的代理人,他今天特意来检查你的状态。” 一号愣了愣,他小心地看了看爱丽丝,见她并没有打算将自己直接出货,才乖顺地答好,噙着笑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人偶一号,是创造主耗费41个日夜才做出来的复刻形人偶哦。” 复刻形人偶指的是人偶师按照原型制作,不仅是包括发色肤色等一切的外观条件,就连性格习惯上都有着严苛的要求。越是手艺高超的人偶师,越是能做出以假乱真的复刻形人偶。即便阿尔弗雷德只见过那位已故小少爷两面,但也基本能确定爱丽丝的手艺属实称得上顶尖。 “确实很像,爱丽丝你的手艺也太棒了吧。” 他虽毫不吝啬地给予好评,可视线略到爱丽丝手上那些伤痕时,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拳,声线微沉。 “这样一具人偶市场价是多少?” 配得上你这么努力吗?值得你躲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又没人照顾吗? 阿尔弗雷德本意只是想知道爱丽丝的付出能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可没料想他这话一出口,爱丽丝明显肩头一跳,纠结再三才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向他。 “阿尔,你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是你的话,我、我可以给你打个八、八……九折。”她说这话时音量轻轻的,显得很没底气,应该很少如此与他人谈论这类问题。 阿尔费雷德听着爱丽丝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普通贵族根本无从负担的价格,尤显不满足地皱眉,干脆开口三倍抬价。 阿尔费雷德:“卖这么便宜做什么,你又不是什么街头小贩。” 爱丽丝讶然:“很便宜吗?”她明明开价都快赶上一座庄园了。 两个根本不了解正常王国内正常物价的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商量出了一个更离谱的好价格,让爱丽丝用在之后的订单上。 一旁的一号何时见过爱丽丝这般生动的表情,他默默垂下玻璃眼珠,伸手去拽爱丽丝的袖口。“创造主……” 创造主在工坊内总是冷着一张脸,虽会慷慨地用那双深情的眼瞳注视着他,但却从未真正给予过他半分温情,更别提会像这样谈笑。 ……嫉妒。 同面对次品时全然不同的嫉妒如烈火般焚·烧着他。 一号拽紧了手中单薄的布料,像是要留住什么似的,极度的不安令他忍不住向爱丽丝的方向贴了一步,慢慢弓下挺直的脊背,像是犯了癔·症般地去嗅闻创造主身上会令人心安的淡淡薰衣草香气。 可这样反常的举动,很快引得爱丽丝冷漠地回首。“一号,给我堂堂正正站直了。” 她拂掉一号的手,回身对上那双惶惶不安的眼瞳,语气冷硬得与先前判若两人。“你想被当做次品销毁吗?” 反常 对爱丽丝来说,自己制作的人偶在委托人,乃至代理人面前失仪都是非常重大的失误。尤其还是她已经调试了整整一个月,确定待人礼仪及口音用词没有瑕疵之后,预备共同生活进行最终调整的成品。 她不能容忍任何有损自己招牌的残次品就此出货,但如果从现在开始重新调整,势必会打乱她已有的日程安排与出货预期。 “你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爱丽丝问,她很自然地伸手捧起一号的脸,左右摆弄着观察。虽是这么问了,但她实际则期望着对方只是因为紧张而表现失常,并非真出了什么问题。 一号微微阖眼,感受着面颊上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温·软触感,被妒火灼·伤的内心似因此略微平息,于是他伸手轻轻搭在爱丽丝的手背上,眨动漂亮的蔚蓝眼瞳。 “没有啦。还有创造主不要总是摸一号的脸。”他故意嘟起饱满唇·瓣,“一号不是小孩子了!” 爱丽丝仍觉得有些奇怪,但当着代理人的面,她也确实不方便仔细检查。只好压着满肚子的疑惑,让一号陪着阿尔费雷德聊天,自己转身进了厨房,打算随便做些东西出来招待客人。 阿尔费雷德为此惊讶到指着之前那只爱丽丝塞给他的面包,“我还以为你把那只面包塞给我就算……” 爱丽丝打断他:“阿尔,我看上去是那种会用一个面包敷衍客人的人吗?” 事实上,是的。爱丽丝原本确实打算用一个面包打发他。 但阿尔费雷德现在变成了伯爵夫人的代理人,她就不能这样敷衍了。 一号则笑嘻嘻的,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上爱丽丝。“创造主,一号也来帮忙!” “嗯。”爱丽丝很满意一号“善解人意”的表现,默许了他的跟随,却狠狠瞪了眼也想跟上的阿尔费雷德。 “你就算了,我家厨房站不下三个人。”主要还是太烦了,爱丽丝咽回潜台词。 其实爱丽丝的厨艺水平一直停留在“能喂饱自己”上,现在多出一个大活人要喂,让她有些彷徨,思虑过后,爱丽丝决定就做上次令斯莱特先生满意得点头的那道菜。毕竟就连不食用实体食物的骷髅都赞不绝口(虽然没吃),应该不会错。 于是她快速计划好了所有要做的事,并严谨地与一号分了工。一号在这时候彰显出了无与伦比的厨艺天赋,很快,三份番茄柠檬蝴蝶面就这么被端上了桌。 阿尔费雷德本还对爱丽丝的厨艺抱着极大期待,但当精美装盘的黄澄澄坨状物被端上桌后,他就骤然瞪大了眼,震惊到都忘了眨动眼睛。 这坨面糊似乎加了什么荧光物质,阿尔弗雷德总觉得这盘东西黄得发光,比他的盔甲还要亮。他用叉子挑起一坨,黏糊的汤汁顺着叉齿啪唧落回盘子,令久经决斗场的骑士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又十分委婉地用叉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看着秀气进食的爱丽丝,问这是什么。 爱丽丝:“是最普通的柠檬番茄蝴蝶面。” 一号狗腿附和:“酸酸甜甜,很好吃呢。” ……不,他知道的蝴蝶面绝对不是正正方方的立方体。 可这是爱丽丝做的,她亲手做的,阿尔费雷德咽了口口水,勉强拿起餐刀切下一口,试图说服自己送进嘴里。 冷凝的表面被破坏后,一股比饭前更诡异的酸味让他的嗓子有些发·紧,连吞了好几口唾·液。他干脆眼睛一闭,直接咽了一口,不用咀嚼就能直冲脑门的酸蛮横截断呼吸,令拼死咽下那口意面的阿尔费雷德闷·哼一声。 爱丽丝喝了口水,对阿尔费雷德的挑剔有些不悦。“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一号疯狂点头,看着阿尔费雷德狼狈地不停喝水,挑衅似地炫完一整盘面,才被爱丽丝数落吃太快不礼貌。 “因为实在太好吃了,所以一号没忍住。”他双手捧着水杯,眨巴着眼睛,像是正撒娇的猫。“创造主的调味真是棒极了!” 爱丽丝盯着他满是真诚的眼看了会儿,一边严谨地回“人偶没有味觉。”,一边又因他人对自己厨艺的夸赞红了耳尖,急急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蝴蝶面。 一号有些新奇地看着爱丽丝微红的耳尖,弯唇继续夸赞道。“一号是没有味觉,但创造主认真烹煮的样子很帅哦,所以就算尝不出味道,一号也知道一定美味呢。” “一、一号,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爱丽丝已然被夸得晕乎乎,但仍谨记用餐礼仪,心下却窃喜自己果然选对了餐谱。 “是真的呀。”金发碧眼的人偶双手撑脸,顶着一副宛若天使的纯洁样貌,看着旁边进食的爱丽丝慢慢红了脸,有些餍·足地眯眼。“一号真的很喜欢……” ——“呕!” 不礼貌的干呕声突然横插一脚,打散所有即将升起的粉色泡泡。 “抱歉,我有点恶心。” 阿尔费雷德礼貌地放下叉子,像是经历了什么生死大战般苍白着面色。 爱丽丝见阿尔费雷德频频做干呕状,不禁打趣道:“你怀孕了吗?” 旁边的一号也震惊地捂住嘴巴,一双大圆眼不停眨着:“哎呀,骑士先生,真的吗?我听说酸儿辣女,您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儿~” “对啊,男孩。”即便是这种时候,阿尔费雷德仍是非常配合爱丽丝的玩笑话,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惨白的唇,虚弱地答。“吃怀孕了,你负责吗?” “不要,你太烦了。”爱丽丝马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渣男作态,起身端走了阿尔费雷德正试图闭眼塞进胃里的蝴蝶面,转而把教会那对老夫妻为她准备的面包拿给他。 “我怕孩子继承你的话痨,打掉吧。” “好绝情呢,爱丽丝。” 阿尔费雷德见那盘几乎沦为凶器的意面被端走,竟直接倒在了餐桌上,灿烂如金的发丝落到纯白的餐布上,如主人一同虚软无力地搭着。 “可能是赶路太急了,我有些没胃口,下次……下次我一定能、呕……” 爱丽丝:…… 难吃就难吃,哪里来的这么多戏。 她气鼓鼓地把阿尔费雷德吃剩的蝴蝶面倒掉,想了想,又从厨房探头出来,提议让阿尔费雷德负责明天的早餐。她倒要看看阿尔费雷德一个大男人能做出什么花来,竟然敢在餐桌上挑剔女孩子亲手做的饭。 阿尔费雷德回以一个惨白的微笑:“遵命。” 末了,他还跟进厨房帮着洗了碗,爱丽丝看出他扭扭捏捏的,明显是有话想问,干脆抢在他前头开口解释。 “我失去了味觉。”她省略原因,言简意赅。 阿尔费雷德身形一怔,差点跌落了手中的盘子。但他很快从震惊回神,“那你应该……”也吃不出辣才对。 可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阿尔费雷德沉默地帮着洗完餐具,乖乖跟着爱丽丝上了楼,得到一间距离主卧最远的客房。 爱丽丝安顿好阿尔费雷德,就拉着一号推开主卧旁的次卧,嘱咐道。“今天开始你住这里,在生活训练里,你需要像人类一样摄取睡眠,并按时进食。” 一号笑意盈盈地答好,乖乖推开门,与爱丽丝道了晚安。“创造主晚安,一号会乖乖在床·上·躺一夜,当做摄取睡眠的。” “嗯,晚安。”爱丽丝继而看向走廊尽头的阿尔费雷德,“阿尔也晚安。” 入夜后的城镇本就安静得可怕,高山上的独栋洋房就更是如此,稀疏群星间拢着纯黑的夜幕,沉沉罩着死一般的寂静。静谧且微甜的花香气息随着微风丝丝缕缕侵·入房屋,令刚褪下铠甲的阿尔费雷德不自觉沉下眉眼。 摇曳烛光下,骑士动摇地十指交握,首次在夜间祈祷时走了神。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阿尔费雷德视之为渗人至极的恶意。 这种地方,爱丽丝一个女孩子要如何安心居住的?甚至连个能保护她、照顾她的仆从都没有,就她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眺看四周地势。他这间屋子是背对工坊,正对森林的,爱丽丝的卧房则反之。而工坊与这间屋子之间的间隙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顺势攀爬,阿尔费雷德凝神丈量了一下层高,讶然发现根本不需要工坊,只要搭着房屋外沿,就能轻而易举地翻进主卧。 洋房外头那些柔弱的薰衣草根本起不到任何警示及阻挡作用,只要有心,谁都能……谁都能?!他忽然恐慌地躬下脊背,似冷极了般环抱自己,慌张得不能自已。 会不会已经发生过不好的事了?这么多年,就爱丽丝一个人住在这偏远之地,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或许在他于此处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已经有狂·徒翻进爱丽丝的卧室,轻而易举地压·制那副病弱的躯体,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声向自己求救。 以爱丽丝那种性格,就算被欺负得一双眼湿得不成样子,也不懂得如何求饶。不,这种情况下,求饶只会适得其反…… 光是想象就令阿尔费雷德浑身发冷,更多糟糕想象掩着沉·郁夜色冲入脑海,神经紧·绷的钝痛逼得他突然像是被魇住似地冲去主卧,砸响脆弱的木门。好在那些想象中的糟糕事情一样也没发生,爱丽丝披着宽大的羊毛披肩一脸嫌弃地为他打开了门。 爱丽丝还以为阿尔费雷德是找不见厕所才这么地着急狼狈冲了过来,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楼梯,“厕所就在楼梯旁边。” 可他却久久都沉默地站在她的房门口,只粗粗·喘着气,一双眼巡视般地绕过爱丽丝,审阅着她的寝室。阿尔费雷德看着谨慎锁好的窗户,近乎呆滞地放下心来,直接放任自己软在了爱丽丝的身上,但又小心地不去成为她的重压,语气也轻轻的。 “……我有些害怕,爱丽丝。” 爱丽丝无语地接住面色苍白的阿尔费雷德,“你怎么能长这么壮还怕黑……好重。” 她的尾音还都没发完,仅着单薄衬衣的阿尔费雷德就一下从她身上弹起,红着脸笨拙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重,压到你了,爱丽丝身体这么弱,会不会被我压伤?” 爱丽丝真是受够了阿尔费雷德的这一套,扶额问道:“你、该不会又是害怕得睡不着吧?” 小时候也有过好几次阿尔费雷德会在夜里来访,全都是些因为怕黑怕闪雷之类的幼稚原因,她都见怪不怪了。不过要换做往常,这家伙早就顺杆爬直白提议要一起睡了,但这次却没有。爱丽丝看着阿尔费雷德沉默地点了点头,苍劲有力的指骨搭在手臂上,微微颤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极度的恐惧似的。 “嗯,有一些。”他躲开爱丽丝探究的眼神,垂首用微乱的额发掩住自己的表情,薄唇微颤,嗓音沙哑地重复:“……真的只有一点点害怕。” 爱丽丝听出一些隐密的哭·腔来,并因此怔住了,她有些无措地注视着阿尔费雷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小时候的阿尔费雷德非常爱哭,那时候她就拿他没办法。她嘴笨,没什么好话能安慰对方,只能安静地陪在旁边,不停地帮他擦着眼泪,等他自己缓过来。如果很长时间都哄不好的话,那爱丽丝也会哭,毕竟小孩子的情绪是很容易受感染的,这时候就换阿尔费雷德呆住了,他害怕她哭,所以之后就很少再在爱丽丝面前哭了。 可爱丽丝怎么也想不到,阿尔费雷德都长这么大了还会有要哭鼻子的迹象,难道男孩子是都长不大的吗?怎么能顶着一身快撑开衬衣的肌肉,还可怜巴巴地说害怕?再说她今天也没凶他吧…… “爱丽丝……我可以进去吗?” 大抵是自己也觉得现在这个年龄还说这种话,着实是不太合适了,阿尔费雷德开口请求时挣扎了很久,还游离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 爱丽丝思考该如何拒绝,她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卧室,可阿尔费雷德的状态又确实不太好。好在此时,像是汲取到她的为难似的,一旁次卧的门也慢慢打开。 换上宽松睡袍的一号抱着一只枕头,委屈巴巴地将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声音闷闷的。“创造主,一号也害怕。” 他抱着枕头往爱丽丝的方向错了一步,由冷瓷精致打磨的足踩在地板上,发出嘎达嘎达的细微声响。一双猫儿似的蔚蓝眼瞳盈出一片水光,微沉地聚在眼眶内,似坠不坠得可怜极了,任谁见了都会怜·爱地向他敞开怀抱,很难真正狠下心去拒绝。 “夜里好黑呀,一号可以和创造主一起睡吗?” 同睡 “那你们睡一间。正好你们都害怕,睡一间没有问题。” 爱丽丝一锤定音,掩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再次向他们道了晚安。 她原本非常不理解一号突然出来横插一脚的行为,但转念一想,马上就理解了这是一号的善解人意。他看准时间走出来,故意说着和阿尔费雷德一样的话,想要帮助为难的她。这样的操作既不会当面驳阿尔费雷德的面子,又可以在将焦点巧妙拉到自己身上后,贴心地给她递了台阶,必定是社交达人才能成就的操作,真不愧是自己的作品。 爱丽丝补充:“如果两个人也害怕的话,可以敲敲工坊的门喊监工先生一起。” 阿尔费雷德&一号:…… 乖乖盘在工坊上的青蛇则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抬眼看了看爱丽丝卧室的方向,确认没有异样才继续闭眼休息。 不过相较于安静的室外,二楼主卧外的走廊依旧十分热闹。 见爱丽丝进门后就迅速熄了灯,外头站着的两人虽自觉不便再次打扰。但不放心的阿尔费雷德还是长腿一盘,直接坐在了爱丽丝的卧室门口,打算替她守夜。 “骑士先生不回房吗?”一号有样学样,抱着枕头蹲下身,坐到门的另一侧。他眼眶红红,全然一幅受欺负的小可怜模样。 “创造主让我们一起呢,骑士先生和创造主很熟吗?” “我们是青梅竹马。”阿尔费雷德毫不设防,简单作答后便划过深蓝瞳仁静静看向一号,将手肘搭上屈起的膝,“不用试探我,你这套对我没用。” 一号故作惊讶,微红的眼角迅速褪去颜色,精致容颜也慢慢趋于冰冷,唯有一副好嗓子还脆生生的,带着满满的疑惑。“骑士先生在说什么呢?一号不是很理解人类间的寒暄呢。” “真是能装。” 阿尔费雷德冷哼一声,舒展开两条长腿,靠在门框旁微微阖眼。“我曾发过誓,不管谁惹哭爱丽丝,我都会撕·碎他。”说话间,那双深邃的深蓝瞳仁快速闪过灿金光泽,非人的金色竖瞳仅短暂显现一瞬作为威胁。 “离她远点儿,人造怪物。” 一号按下对那双非人瞳仁的诧异,眨着漂亮的玻璃眼珠,分毫不让地弯唇。“一号知道啦,不过骑士先生也是个十足的怪物呢。”他抱膝坐着,十指搭在木质地板上如奏乐般地规则敲击,轻飘飘地说:“虽然了解了骑士先生的需求,但一号是创造主的人偶哦,所以一号不能听骑士先生的呢。” 阿尔费雷德的眉眼愈发冷寒,他忽然想起那些会在王都晚宴上,笑嘻嘻唇枪舌剑的虚伪贵族千金们。“爱丽丝的手艺当真顶尖,她那样性格的人,怎么能做得出像你这样的人偶?” ——砰! 他的尾音恰巧与木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重叠。 “吵什么?!”爱丽丝愤愤地走出门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番门外两人。“都不睡觉吗,怎么还堵在这里?” 她显然是生气了,阿尔费雷德知道爱丽丝最讨厌休息的时候被打扰,刚准备开口道歉,就见一旁的人偶一号像是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 “对不起,创造主。一号明明已经提醒过骑士先生了。”一号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手抱着枕头,一手小心翼翼地拽着爱丽丝的袖角,委屈无奈的语气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可是骑士先生硬要同一号说起创造主的过去……” 过去?! 这家伙该不会要把她的黑历史当做睡前谈资吧?爱丽丝难以置信地看向阿尔费雷德,刚软下的心肠又坚硬地层层垒起。 后者则拼命摇着头解释:“我没有!爱丽丝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阿尔费雷德愤恨地瞪向悄悄躲去爱丽丝身后的一号,对方还楚楚可怜地拉着爱丽丝的衣袖,继续添油加醋。 一号:“骑士先生真的和创造主关系很好呢~能像这样知道创造主不为人知的一面,一号真的很开心。” 眼看爱丽丝的表情因一号的话语而越发冷淡,阿尔费雷德简直急到不行。“你信我还是信他?!” “……够了。”爱丽丝被吵得头疼,她抽走一号手里自己的袖子,嘱咐他快回去休息。 随后她推开卧房的门,进房前还对阿尔费雷德冷冰冰地丢了一句“进来”,完全就是一副要两个人好好算账的样子。 阿尔费雷德快步更上,满心都在思考自己该如何解释。 房内没有点灯,唯有拢进屋内的月光能令人依稀看清屋内摆设。他顺手点了灯,整理规整的房内陈设就这么映入眼帘,淡淡的安神薰衣草香也同时丝丝缕缕地浸·入鼻·腔。 爱丽丝的房间整理地非常好,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家具,且全屋都是统一的原木色,相当符合她本人的性格。大概唯一与淡漠原木色不同的,就只有床·前那张鸢色的绒花地毯了。 阿尔费雷德猜测这张地毯一定是他人送来的礼物,因为它一点儿也不符合爱丽丝简单的审美,但能让爱丽丝将礼物放在自己的卧室,那人应该同爱丽丝关系不错。 正巧绒花地毯在王都贵女圈中十分流行,他忍不住好奇起那人的身份,或许爱丽丝在这里交到了不错的女性朋友,也可能是以前的老交情延伸到了现在。可即便满心疑惑,碍于此刻爱丽丝正在气头上,阿尔费雷德也不敢多嘴去问。 他认命似地跟着爱丽丝走过去,半跪在地毯前,“爱丽丝,我真的没有乱说。你信我!” 爱丽丝见阿尔费雷德如此诚恳,不存在的犬耳也紧紧贴在发上,一副委屈模样,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躬身爬上·床,裹在宽松睡裙内的细·软腰·肢纤弱地塌下,伸长了手臂不知道要去够什么,可因此拉长的漂亮腰·线却如火烧般烙·进阿尔费雷德的眼底。 阿尔费雷德看得眼热,猛地起身,硬逼着自己不再去看爱丽丝,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反手从书柜里抽了本最厚的书。“用这个吧,我皮厚。” 回应他的是一只猛力飞来的枕头,阿尔费雷德眉头一拧,小心放平那只枕头,疑惑这种程度的惩罚算什么奖励。可袭击他的爱丽丝又将先前裹着保暖的披肩一同甩了过来,然后眨着多情的桃花眼,冷淡地命令:“关灯,睡觉。” 说完,她率先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只蚕宝宝似地躺回去了。 阿尔费雷德则欣喜地连连点头,小心地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乖乖熄了灯,满足地盖着爱丽丝的披肩蜷在了绒花地毯上。 然而,才安静了不到一分钟,躺在地毯上的阿尔费雷德就又撑起身,垂眼数了数爱丽丝的呼吸,确定她还没入睡后,小心翼翼地膝行到床·沿,几次张口都没勇气发声,只能僵在那处将手搭在床·沿,无声摇动着大概只有爱丽丝能看见的犬尾。 柔软床·垫因此下陷了几分,爱丽丝藏在被子里叹了口气,直接转过身,抢先开口。 “阿尔,你要是再说想和我一起睡就不合适了。” “但是爱丽丝,我真的很想你,也很害怕……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呢?”阿尔费雷德因被拒绝而落寞垂眼,抿着唇不说话了。 尽管他的神态表情都显得无比脆弱而委屈,可有力的指骨仍紧紧搭在床·沿,手背青筋全数迸·出,正随着呼吸而微微鼓动,显然是极为克制,才没再继续向前。 爱丽丝自然也看见了,她长久地沉默着,想看看现在的阿尔费雷德究竟能忍多久。 可这份沉默却令阿尔费雷德更难招架,他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唇,拧着眉颤抖地俯下头颅,他不可控制地又开始胡思乱想。“那你为什么要放我进来……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爱丽丝叹息:“阿尔,出于青梅竹马的信任,我愿意和你睡一间屋子,让你不那么害怕黑夜。但信任是相对的,我们都长大了……” 爱丽丝的声音轻轻的,似蒙了一层纱。她说的很有道理,理智也告诉他不可以这样,爱丽丝是女孩子,他呆在这里已经非常不合适了,不可以要求更多。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向他打开门?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吗?如果他没有守在外面,是不是那具人偶就会进来,或者还有他不认识的谁会顺着一楼爬进来?就像他早前害怕的那样……以及这张该死的地毯究竟是谁送的!?为什么会有细微的陌生魔素残留在上…… 越来越多的问题逐渐淹没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阿尔费雷德只感觉眼前又蒙了一层黑雾,他又开始看不清了。但好在爱丽丝就在他的眼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不,不可以碰,爱丽丝说得对,他们都长大了,不可以再随便碰了…… “就牵一下手……不,只要让我握一下你的手指就好,求你……” 他嗓音嘶·哑,吐·息灼·热,因忍耐而汗湿的金发早已狼狈地黏在额上,如流金般虚弱地搭到爱丽丝的手背上,就连轻易不示人的灿金竖瞳也忍不住显现出来。 “求你……爱丽丝。” 天赋 爱丽丝最终还是握住了阿尔费雷德的手,默许了他的要求。 十指相触的瞬间,近乎禁·锢的力道就勒得她无法动弹,像是终于寻到一方绿洲的沙漠旅人,满身渴·望尽数释·放,压得她快透不过气来。 即便是这种时候,阿尔费雷德也还顾及着她手掌上的伤,只扼·住了她的手腕。 爱丽丝素足踏上地毯,就着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将阿尔费雷德按到地毯上盖好披肩。“别害怕了,阿尔。我在这里。” “……对不起,爱丽丝。” 阿尔费雷德的手掌向下滑了几寸,包住她的掌根后,贴着她的掌·心躺在地毯上勉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他双眼微红,手上力道不减反增,指尖也不可抑地蜷起。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麻烦你,拖累你。” “嘘,别说话了。”爱丽丝俯身,就像小时候他们常做的那样,柔软的唇若有似无地触了触阿尔费雷德的额,浸在暗处的桃花眼似一朵妖冶盛开的花。 “睡吧,黑夜很快就会过去的。” ……一夜无梦。 等第二天爱丽丝朦朦胧胧苏醒时,阿尔费雷德早就离开了,只剩下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孤零零地搁置在地毯上。 今天的计划是完成昨日没做完的眼珠,然后装进人偶的头颅内调整,如果没有问题,就能整合躯体……爱丽丝看了眼今天的日期,继续完美规划今日宝贵的工作时间。 她洗漱完,换了件一字领的长袖米色连衣裙配粽色马甲,习惯性地将房间简单打扫一遍便下了楼,却不料被阵阵馥郁的食物香气绊住脚步。 阿尔费雷德也停在楼梯上,他单手端着木制托盘,笑着同她道早安。“早安,爱丽丝,我正准备帮你把早餐端上去呢。” “早,阿尔。”爱丽丝怔怔颔首,制止了继续向上的阿尔费雷德。 她想告诉他自己刚打扫完卧房,而且在卧室里进食的坏处很多,但是一一说明会比较麻烦,说不定还会惹得阿尔费雷德要在她家除虫,干脆直接邀请他“去餐厅一起吃”。 一号也早就按照爱丽丝为他严格定制的日常作息表,开始了晨读。 他端正地坐在餐桌旁,眉眼如画,静静翻阅着用以生活训练的报纸,见了爱丽丝就礼貌问好,俨然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 爱丽丝满意地回以微笑,坐下看了看阿尔费雷德准备的食物。 很精致的三明治,爱丽丝相信再挑剔的女孩儿都会被他精湛刀工下的胡萝卜小猫咪所折服,可如果整盘三明治都是这样精心调整的猫咪形状,还真是令人倍感压力。 她端起咖啡,看着上面漂浮着的猫猫头奶沫,问。“你现在很喜欢猫吗?” 爱丽丝不记得阿尔费雷德对猫科动物有着如此狂·热的喜爱,毕竟按照性格来看,他应该更趋向于犬科。 阿尔费雷德爽朗笑着:“嗯,一直很喜欢。” 爱丽丝眨眨眼,没说什么。她一边默默咀嚼食物,一边可惜自己失了味觉,猜想着卖相精致的三明治的味道必定不会差。 早餐过后,爱丽丝又让一号向阿尔费雷德展示了自身的运动能力及乐器方面的造诣,那些委托人要求熟练习得的技能,一号全部都掌握地十分完美。就连贵族们拿手的交谊舞也跳给他看了遍,当然,是一号一个人独舞。 爱丽丝本想作为舞伴与一号配合的,但没成想阿尔费雷德在这方面倒是严苛得很,说什么她会挡住他观察的视线,硬是让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个钟。 全部结束后,爱丽丝走到阿尔费雷德面前,清了清嗓,“有问题的话现在就说,可以敲掉重做。” “能有什么问题,爱丽丝做的就是最好的。” 阿尔费雷德毫不吝啬地给予百分百好评,忍不住往爱丽丝的方向走近一步,身后无形的犬尾都快甩出了残影。 “谢谢。”爱丽丝眉眼带笑,一双眼因得了夸赞而忍不住弯起。“那就不送了,阿尔。” “……嗯?”阿尔费雷德的笑容僵在唇·畔,连灿金的发都跟着暗淡了不少。“送?你要我走吗?” 爱丽丝颦眉,语气淡淡。“你不是都检查完人偶了吗,还不走留着干什么。” 确实没错,如果其他的代理人检查完人偶还赖在这儿不走,阿尔费雷德可能会直接发·狂。但要讲道理他绝对说不过爱丽丝,只好悻悻回身,步履沉重地向厨房走去。“我给你做了午饭再走!” 然后又赖了一个钟,要不是爱丽丝再次催促,阿尔费雷德根本不想走。 等好不容易送走满脸不情愿的阿尔费雷德后,爱丽丝都快虚脱了。果然太久不和人来往,就连对阿尔费雷德的抗性都弱了许多,明明爱丽丝感觉这次他已经很收敛了,但竟仍会令她觉得比以往都更要疲惫。 ……算了,能把这尊佛送走就行。 爱丽丝迅速调整好情绪,走进工坊开始工作。 她严格按照自己今早梳理的流程,将昨日没有签完的署名完成后,再把早前打磨好的头颅抱到腿上,从留空的头骨位置伸手进去安装玻璃眼珠,扣上已经刺入假发的头骨,仔细梳理着长长的暗色发丝。 嘶嘶的吸气音从窗户外侧轻轻挤进静谧工坊,盘在工坊外头的青蛇弯下柔韧蛇·身,慢慢自窗外滑过漆黑一片的蛇瞳,不知是想提醒爱丽丝今日工作时间已经过半,还是青蛇只单纯地想要与她打个招呼,看看她现在在做什么,那双冰冷的蛇瞳久久停在窗外。 可进入工作状态的爱丽丝全然看不见任何外部的干扰因素,她素手整理着那些发丝,配合着一把金边剪刀,不一会儿就将那头暗色的发打理得柔顺光亮。 极高专注力之下,与生俱来的天赋自然显现,但爱丽丝的呼吸却不自觉地停顿。空气也随之变得清澄,当心脏跳动声响渐弱时,似有极轻微的气音自爱丽丝手中沉沉响起,人偶头颅内的眼珠无端向左滑动几分,下意识地追逐起创造主的指尖。 暖阳似轻纱般地透过背光的蛇·瞳柔和披进工坊,空气中微微发亮的浮尘如诸多星尘般衬在银发少女的身侧,轻盈地滑过那双鸢紫的眼瞳,再缓缓落到她手中的头颅上,融进一片冰冷的玻璃眼珠内,化作细微的光。 越来越多的微光聚拢而来,如漫天云霞般的清丽淡粉也慢慢爬上少女裸·露的颈,渲染纯净的银,可窗外青蛇却倏地将瞳仁收缩至针尖大小,并用身体重重撞击了工坊。 “……嗬!” 受撞击影响,回了神的爱丽丝总算想起了呼吸,捂着剧烈起伏的胸部不停深呼吸着,一双眼惊疑地向窗外望了望。 翠绿蛇·身贴在玻璃窗上缓慢蠕动,压出一片会令脆弱玻璃嘎吱作响的暗·痕,像是在警告什么,又似无意为之。她看了眼时钟,距离规定的工作时间还早,便没去管可能脚滑的青蛇,继续埋头工作。 可工坊大门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被从外打开,尖细的翠绿蛇尾直直向她冲来,直挺挺地指了指爱丽丝手中的工具,随后蛇·尾凌厉一甩,尖端又指向桌面,摆明了是要她自己收好工具并出来的意思。 爱丽丝为此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摇了摇头再次埋首工作。只不过那截尾巴尖像是打定主意要她此刻停下工作一般,直接勾走了她手中的剪刀,圈住她的腕骨就向窗户边扯。 爱丽丝则往反方向拖动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蛇·尾,看向窗外那只硕大的蛇瞳,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还有半小时呢,监工先生要准时。” 但绿蛇不依不饶,他卷来小座钟,用尾巴尖将指针向后拨了半个钟,并生气地拍了拍爱丽丝的工作台。咚咚巨响令爱丽丝下意识地缩了缩肩,眼见那截有力的尾巴尖又晃悠悠地朝自己靠近,爱丽丝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未完成的人偶头颅,起身打开了旁边的窗。 她本想好好抗议一番,并保证自己最起码的工作时间。 可一打开窗,青蛇覆满苔绿鳞·片的大手就直直按上她的肩,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颈动脉,虚虚环在颈侧。青蛇虽站在窗外,但健壮身躯也将阳光遮蔽了大半,偏暗光线下,垒块分明的肌肉·群正难掩焦·躁地快速起·伏着,背光的蛇·瞳上也浮着层焦·灼的担忧。 爱丽丝同他对上视线后,青蛇才略松了些拧紧的眉,缠紧工坊的蛇身也不再为难伤痕累累的石质建筑。都不等她发问,爱丽丝就见青蛇如猛兽伏·击般地大幅度躬下脊背,侧过脑袋似是要去听她的心音。 爱丽丝下意识地后退躲过,连带挥走了还虚虚环在脖颈处的青蛇手掌,却在下个瞬间被骤燃合拢手掌的青蛇直接摁在原地,连带举起推拒的右手也被一同裹进满是鳞·片的掌·心。 温软的人类体温熨在冷寒的鳞片上,像是一朵轻柔的云落到了锋利的刀刃上,令青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闭·合所有鳞片,生怕一个晃神就将手中柔软棉白的云撕成碎片。 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在此刻表现到了极致,如果换做其他人被体型这般硕大的魔族拿捏,都不等对方做什么,大概就已经吓破了胆。但爱丽丝早就习惯,她只疑惑地眨了眨眼,便再没有旁的挣扎了。 “监工先生?你怎么了?” 爱丽丝开口唤道,她觉得今天青蛇实在是太奇怪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没到时间就来打扰她的工作,定是碰见了什么要紧的事才对。 “……嘶嘶。”青蛇快速吞·吐了一番猩·红蛇·信,目光始终巡在爱丽丝的颈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爱丽丝的气管。 出于职业上的特性,青蛇认为人类是无法长时间停止呼吸的,更别提会无意识地将自己弄到快要窒·息,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爱丽丝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疾,正打算想办法检查一下人类脆弱的气管。 或许是有什么哽住了,如果是魔族的话,只要切开去掉异物就没问题了,青蛇累积了许多相似经验,能很好地处理此类情况。 他捏着爱丽丝轻巧一翻,抬高手臂小心翼翼地用蛇·尾尖端叩诊。手中的人类少女因此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足尖堪堪搭在窗台上,伸手捏住他的指节,抬眼望他。 “你扯到我头发了。” 尽管说出口的话冷冰冰的,但由于两人之间体型差,她仅能堪堪握住他的指节,又因着发丝被卡的缘故,这个歪头的动作难免看上去有些好笑,更像是只正观望远处的小猫咪,一双向上看去的桃花眼因困惑而连连眨动,带得纤长眼睫如蝶翼般轻巧扇动,引人心痒。 “监工先生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爱丽丝有些担忧地松开青蛇的指节,转而将手掌放到他的眼下试探性地摇了摇,柔软唇·瓣一边开开合合地唤,一边扑腾着细·软的小腿,足尖点在青蛇的一截蛇·尾上,悠悠地晃。 那截蛇·尾不堪其扰地往侧边躲了躲,却很快被少女圆润脆弱的踝·骨蹭上,足·掌轻盈转了转就又重新踩了上去,压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与扰人纷繁的热·度。 青蛇再次躲开,却于无意间连带掀开了爱丽丝脚上的鞋,莹玉般的脚·趾因此不自在地抓紧了他的尾巴,冷硬的鳞片因此割开柔·嫩肌肤,渗出珠玉般的点点殷红,如宝石般缀在微弓的足·背上。 熟悉而特别的甜腻气息如烈风般袭来,霎时便蛮·横占·据青蛇所有感官。 咕嘟。 青蛇无意识地吞咽了次口水,瞳孔兴奋地缩紧,捏着爱丽丝的手也渐渐加上几分力道。 ……是美味而柔软的哺乳动物,只要简单张口吞·下,就能体会到温·软滑向身体深处,慢慢充盈血肉的美妙感觉。 压迫感直面而来,伴随着森林独有的冷香,蛇类冷寒的肌肤越贴越近,渐强的挤·压感逼得爱丽丝连心跳都快了几分。尴尬腾空的足尖处传来的细碎胀痛马上就令她了然地重重叹气。 本来满脸困惑的呆滞表情也因此变得麻木而冷漠,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自小就非常讨魔族喜欢,尤其是她的血,基本没有魔族能控制得住。她为此平白多遭了许多罪,自是早就知道该如何处理,更何况是相处已久的青蛇。 爱丽丝见青蛇冰冷的蛇·瞳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窥·视着她划破的肌肤,面部几近抽·搐地艰难控制着想要探出噬·咬的毒牙,便主动抬起了不小心划破的脚,满脸认真地问。 “要舔吗?” 即便这话问得惊世骇俗,但爱丽丝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只要自己主动点,就能少受点罪,而且通常,在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后,那些魔族就会恢复神智,反倒是越克·制越容易出事,经历过太多的爱丽丝在这方面早就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况且对青蛇来说,能在闻见她的血味后像这样忍住不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要知道他刚来此处时可没有这么绅士。 “如果是监工先生的话,可以哦。” 她眨眨眼,尽力摆出轻松的样子,可缓慢向她吐出的猩红蛇·信还是令爱丽丝紧张地绷紧了足弓。 湿·黏长·舌如蛇类本身的行走习惯一般摇动着,强势无比地擦过她的踝·骨,明明已渴·求到震颤着发出沉·哑的“嘶嘶”声,却仍挣扎着不敢上前,久久都黏·在绵·软的腿·肉上,焦·灼地注视着那处。 信件 爱丽丝安静地等了许久,久到她都将旁边窗柩上的木质纹路都一条条地数了两遍,青蛇才有所动作。他将她托抱在心口,用蛇尾卷来干净手帕汲了水,轻轻替她擦掉了那些干涸的血渍,然后将爱丽丝小心地放回工作室的椅子上,逃似地溜走了。 可没过多久,翠绿色的蛇尾就鬼鬼祟祟地从窗边钻进来,将拨快的时钟调回原状,而后在爱丽丝质问的目光中,又颤抖着往后拨了半小时算作赔罪。 好耶!今日工作时长+30分钟! 面对这样的巨型·贿·赂,爱丽丝突然觉得前面青蛇的莫名奇妙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又开开心心地工作了半个小时,将手中的人偶头颅完成得七七八八,才猛然想起昨日邮差送来的信,连忙打开细细读了起来。 是人偶师协会寄来的信。 大概内容就是虽然王国新规出得很急,但因为是去年就在推进的法规,所以近六个月内出货的人偶都需要返回人偶工坊进行学习。 近六个月?这么长一段时间,要是老练的人偶师,恐怕出货数都快逼近三位数了。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被控制了工作时间,不然这工坊就该乱套了。 爱丽丝翻看自己的出货记录,她只记得自己上个月的三号出了一具青年体给早前打过交道的老将军,当做继承人培养。再之前就没有出过货了,她慢慢翻过第二张信纸。 是一份通过协会寄来的售后维护单,看编号应是爱丽丝早期的作品了,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具体是谁,只知道是外因性躯体损伤,经协会评估,需要大规模重制。 那就是要重做躯体了,爱丽丝盘算了下需要追加多少材料费,忽然忆起阿尔费雷德在她这儿蹭了两顿饭,而一号也在昨天出了工坊开始生活训练,这意味着家里的食材快见底了。而按照信上所说,那些人偶应该在这几天就会陆续到达。 看来今天必须得去一次城镇了,爱丽丝脱下围裙,简单洗了洗手,快速坐到工作台前,仔细列出购买清单。 爱丽丝同青蛇说明情况后,拒绝了对方的陪同,忧心忡忡地看向工坊。 青蛇很配合地用尾巴盘紧了工坊,并轻柔地用蛇类冰冷的头颅拱了拱爱丽丝的背,好似在催促她早去早回一般。 与四季冷寒的王都不同,这座靠近国境线的小镇在初秋里的气温并不低,偏暖的阳光撒在身上很是惬意,爱丽丝居住的这座高山也鲜少有人拜访,所以一路烘着暖阳,听着森林白噪音的爱丽丝很快就褪去了紧张,信步停在城镇入口处。 馥郁花香扑鼻而来,近些年来王国大力发展旅游业,致力于将自己打造成最适宜外国人观光定居的首选之地。所以就算是紧靠国境线的边陲小镇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拨款,不仅居民们的住宅得到了统一风格的翻新,就连城镇内所有的配套设施也一并更新,并种上了不少常年开放的王国国花。 挑眼的红色郁金香连点成片,或坠在乳白的房体上,或横在灰亮石子道路旁,俨然已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在镇上生活的居民们则三五成群地挎着外出采买用的篮子,笑呵呵地站在街道旁聊天打趣。 爱丽丝很快发现居民们手中的篮子个个装满了新鲜的水果与奶酪,爱喝酒的旅馆婶婶还购置了好几瓶外来的红酒,显然是今天镇广场上来了外头的商队,家家户户都出门采购来了。 太倒霉了,怎么偏偏是今天。 爱丽丝只能尽量安静地走进了城镇,可她并不是什么容易被忽略的相貌,刚一出现在居民们的视线里,就听不知道谁惊讶地低低喊了句。“人偶师小姐来了!” 随后本还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居民们纷纷像是顿住似的,扭曲着抑制不住笑意的唇角,脚步匆匆地一个劲儿地往家赶。 爱丽丝虽对此见怪不怪,但内心还是有些受伤,不过她也不会去怪这些对教义保守的居民。 城镇不算大,还没等爱丽丝走到广场,方才快速逃窜的居民们就又都带着鸟嘴面具从房屋内走出,默契地站在街道两旁诡异目送着她,像是见到了一只稀奇又名贵的猫儿,不敢靠近的同时,又密切关注着对方的动向。 很快,方才爱丽丝注意到的旅馆婶婶就提着一篮奶酪向她奔来,不顾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直直地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面上的鸟嘴面具都快戳到爱丽丝的脸。 “爱丽丝小姐!您怎么一个人下山来了呢!?倒是通知我们一声,也方便准备不是?” 爱丽丝一下就僵在了原地,不停眨着漂亮的双瞳,怔怔地听旅馆婶婶连珠炮似儿的寒暄,然后有些尴尬地牵起唇角, “婶、婶婶好,我下山来采买一些食物,很快就回去的。” 她努力表达自己不会给镇上大家乱添麻烦,可僵硬的肢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躲了一步。 周边的居民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纷纷做起和事佬,嘴上劝说着旅馆婶婶离远一些,内心却埋怨起心急的旅馆婶婶吓到了爱丽丝。瞧瞧,小可怜不习惯与人交谈,都发起抖来了。 “那就请把这篮羊奶酪拿走吧!”旅馆婶婶奋力将竹篮向爱丽丝一推,笑呵呵地说。“我听格雷说您瘦了呢,是不是山上采买不方便啊?要是不方便您说一声,我喊格雷给您送上去。” 爱丽丝听的更疑惑了,迟疑地不敢回应。 “哦,那是我儿子。卖相挺好的吧,小姐可以随便使唤!”旅馆婶婶看出了她的困惑,马上熟络地为爱丽丝解惑,末了还挤眉弄眼地暗示,只可惜带着面具,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没谈过恋爱呢,可塑性挺强的,只可惜是个急性子,不过配小姐慢性子应该正合适!来来来,快收了这些奶酪,怎么能长这么瘦呢,可别被风吹了去啊。” 爱丽丝听出旅馆婶婶这是想帮自家儿子牵线搭桥,慌忙摆手,一双眼左躲右闪地不敢看她。“婶、婶婶,我……” 该说什么?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还是他们不合适,哪种比较委婉一些呢? 她急得不行,半天都没选好措辞,但又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说会惹人误会,只好不停地摆着手,漂亮的桃花眼求救般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但旅馆婶婶却完全会错了意,哎呀叫了一声,随后颇为暧昧地补充:“没事啦,小情儿也可以的,我们家没那么保守。来来来,先把羊奶酪拿去。” 旅馆婶婶同邮差先生一样,热情又健谈,社交能力低下的爱丽丝根本招架不住。 见爱丽丝完全不想收,旅馆婶婶便用力地将竹篮子往她身上推,力道大到爱丽丝又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居民更是惊讶到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能和爱丽丝正常对话的旅馆婶婶,羡慕到不行。 “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爱丽丝顶着在场众人视线,不自在到呼吸都快乱了,眼睫微颤地伸手去推拒。可她才刚伸出手就被旅馆婶婶用力捉住,吓得她都漏出了一声惊呼。 对方非常强势地将她的手按在竹篮上,逼迫她抱住了那个篮子,笑呵呵地说:“哎呀,您就收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但四周围观的居民却为此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只不过这群人为爱丽丝装保守装惯了,说起话来可是严重的心口不一,看似全是排挤,实则满满艳羡。 比如他们嘴上正热烈讨论着旅馆婶婶强塞礼物的行为是否有伤风化,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能不能也如法炮制一番,送上一些自家制的农副产品,为爱丽丝好好补补身子。 又比如他们中还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地整理起了衣襟。 男孩们想着如果爱丽丝若是能接受婶婶的提议,那自己也是可以的,女孩们就更直接一些,她们认为能接受骨架子魔族的爱丽丝,自然也是可以接受同性的。更有甚者,已在几个眼神中就确定好了共同作战的战友,准备发起团体作战。 而爱丽丝则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深觉自己可能连累了旅馆婶婶。 她不想心善的旅馆婶婶因她遭到排挤,连忙将手中的竹篮子又推了回去,可惜对方早已狡猾地双手插兜,全然一幅我送都送了,你又能奈我何的模样。更夸张的是,当爱丽丝退一步,准备将那一篮子羊奶酪放在旅馆婶婶面前的地上时,她干脆直接跑了! 这令爱丽丝越发手足无措了,连忙抱着竹篮小跑追上,周边居民也马上快步跟随,似提防至极地围在她的周围,弄得爱丽丝指尖发冷,恨不得马上离开。 好在此时她余光瞥见了熟悉的黑色教袍,是教会的神父! 爱丽丝已然急躁到来不及思考为何那人还裹着披风,只连忙伸手过去拽住那人的袖口,抬脸期期艾艾地请求帮助。“神、神父爷爷,请帮,帮帮我。” 可隐约带点清淡甜味的松科香气却在此时浮进爱丽丝的身侧,这股熟悉的松料香气令她整个人都瞬时怔住了,自小到大养成的依赖与久别重逢的喜悦一下蒸红她的眼圈。 “……爱丽丝?” 沉稳低·哑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刚来此处的神父在兜帽下藏了一头如黑夜般浓郁的墨发,鼻尖架着一副小巧的金边圆眼镜,罕见的蜜金横瞳恰似通透至极的水晶,于目光流转间熠熠生辉。 他讶然地喊出爱丽丝的名字,淡淡环顾四周后心下了然。随之,浸着松料香气的披风就轻轻搭上她的脑袋,遮蔽四周热·烈的视线。 他用自己的披风拢住爱丽丝,语气温柔。“别怕,我遮住你。” 失了披风遮挡,神父头顶处那两只向后弯曲的黑角便再也掩不住,垂首时又恰巧从乱发中落出一对柔软的黑色长羊耳,引得四周一片沸腾。 神父 清贵的松料香气浮在四周,与沉稳的黑一同替爱丽丝遮挡了不少令她感到不安的热烈视线。但很快,躁动的居民们就高声讨伐起外来的神父。 因为将披风让给了她,神父不得已展露了魔族特征,而会严格遵守原始教义的小镇居民们显然无法接受异族神父,更多尖锐刻薄的话语因此从居民们不详的鸟嘴面具下漏出。并且由于是外来者,他们对待神父的态度可比对待她要强硬得多。 ——当然,仍是严重的心口不一。 他们非常介意任何不属于小镇的外来人随意与爱丽丝交谈,甚至发生肢体触碰,已然为此讨论得热烈且肮脏。甚至还有人因受不了刺激,完全不能接受大家的小可爱会被外来人拐走,当场晕在了地上,但很快就被赶来收拾残局的医生见怪不怪地拖走,并且熟练地没有被爱丽丝发觉。 而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神父则有些惊讶地掀起唇角,自身后教袍空隙处钻出的短尾巴也随之甩动了一下,黑亮柔顺的皮毛在阳光下带出点点碎光。 他垂首看向藏在披风下的爱丽丝,不仅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纤弱的肩头还抑制不住地颤·抖,怀里的竹篮也快抱不住了,紧紧拽住披风兜帽的指尖更是泛着极度紧张后的冷白。 尽管小镇民风淳朴,居民们也个个心善,但对爱丽丝这样性格的女孩子来说,这份“淳朴”依旧非常要命。不过想来也是,将本就不善交际的内敛孩子扔进这般热情奔放的人堆里,确实很容易出事。 于是神父伸手接过爱丽丝怀中那篮羊奶酪,屈指抵到唇畔,不露声色地遮去自己开口时必定会显于人前的尖齿。“你还好吗?爱丽丝。” 那双盈着浅浅泪光的桃花眼随着被接走的竹篮一同抬起,尽管眼内的惊慌遮也遮不住,爱丽丝开口时仍然十分礼貌。“我没事的,缪伊尔神父,谢谢您。” 她边说边抖抖索索地褪下披风,垫脚用披风去遮对方的魔族特征。 缪伊尔顺着爱丽丝的力道微曲膝盖,目光自然落到爱丽丝抽系披风绑带的指尖上,那处难以忽视的伤痕令他瞳仁微缩,眉间也不自觉地拧紧了。 四周的居民看在眼里,嫉妒地脑门儿冒烟,但还是神志清醒地没有上前,去掉披风后,他们也看出了爱丽丝的状态不对,要是这时候冲上去了,势必会再次吓到她。 爱丽丝努力将周围越聚越多的居民们全部当做背景板,帮缪伊尔将兜帽重新带好。 “您比我更需要这件披风,这儿的居民……有些保守。” 暗色布料很快盖住沉郁墨发,又将缪伊尔那张儒雅的脸庞尽数掩进阴·翳,似有点点微光自蜜金色的瞳仁中析出,静静落到爱丽丝的身上。他弯唇笑道,“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爱丽丝摇摇手,她的视线只轻轻往居民们聚集的地方一瞥,就赶紧落寞收回,伤心地垂下眼帘,说话时嗓音带了些抖。 “反正他们都很讨厌我的,我习惯了。” 她这话虽说得很轻,却如千斤般的巨石重重压到居民们的身上,还十分刁钻地堵住了他们口中呼之欲出的反驳。遭受打击的居民们纷纷白了面色,脚步虚软地相互搀扶着,面面相觑地用眼神你来我往地搜寻能在不吓到爱丽丝的前提下,帮大家说上两句的勇者。 好在在场还有人能抵住冲击,替他们辩明心迹。 “怎么会。”,缪伊尔伸手抚了抚爱丽丝的发顶,目光柔和,唇角带笑。“你是很特别的孩子,没有人会讨厌你的。” 爱丽丝不满:“自家的孩子,自然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说这话时带了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视线落到缪伊尔手中提着的竹篮时,惊讶地眨眨眼,完全不知道这篮羊奶酪在何时去了对方手中,只得赶紧伸手去接。 可对方却轻轻挥开她的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很自然地开口关心起爱丽丝在这儿的生活,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爱丽丝乖巧地答,她知道以缪伊尔的性格,是不可能让女孩子提重物的,见他拉开话题也就不再勉强。 而且说实话,她对让缪伊尔提东西其实没什么负罪感,只是长这么大了还要帮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罢了。毕竟,缪伊尔可是能算成爱丽丝养父的存在。 不仅她出生百日的洗礼是对方主持的,就连“爱丽丝”这个教名也是对方取得,之后有关教义的学习自然也是缪伊尔手把手教的。小时候,她也确实喊过对方一段时间的“爸爸”,然后又随着懂事而改口成“叔叔”,最后才变成了今天的称呼。 “不用勉强自己做不习惯的事,爱丽丝。” 缪伊尔一边留神观察着周围的居民们,一边展开披风将因沐浴着各色目光,而始终局促不安的爱丽丝拢进松料香气之中。 白皙掌骨带着披风轻轻按在少女脑袋上,盖住纯净之银的同时,亦不留痕迹地侧身弯腰,凑到爱丽丝耳边低语道。“……要是想家了可以随时回到教廷来。” 爱丽丝被弄得有些痒,她顺着缪伊尔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我的母亲已经不是圣女了,而且都失踪好些年了,如果我再赖在教廷,会显得很厚脸皮……” 她向前拱了拱,像是碰见熟人的小猫咪,亲昵却不自知。随后攀着缪伊尔的手臂将自己完全藏进披风内,弄得披风下鼓鼓·囊·囊的一团,只在神父沉闷的深色裤管旁露了两只伶·仃的踝·骨,正怯怯地拢在一处,想尽办法地躲开视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 爱丽丝确实早就忍受不了这周围刺人的视线了,她非常讨厌被众人围观,奈何她又是个父不详的孩子,母亲身份特殊,自小就一直沐浴着古怪而热烈的目光,所以才变得不喜社交,又容易在人多的场合应激。 事实上,即便已经夸张到毫不客气地藏进了他人的斗篷,相较幼时,爱丽丝还是能算进步斐然的。小时候的她当真烦到不行,连她自己都嫌弃得要命。也就只有缪伊尔脾性好,愿意惯着她,不然爱丽丝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被不堪其扰的路人直接掐死。 彼时,母亲生下她后没多久就寻了借口将她扔给缪伊尔。可她打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因为父不详的缘故而备受争议,每每都会被四周投来的大量视线吓哭,吵着闹着要找爸爸。 而缪伊尔拿她根本没办法,只能天天抱着她哄,就连在神学院工作时也会带上她,引得学生们一片哗然。 当时的小爱丽丝因为早产的缺陷,看上去要比同年岁的孩子小上整整一大圈,缩在缪伊尔臂弯里连脸都不肯露,偶尔才战战兢兢地偷偷漏出湿润的漂亮瞳仁,又因学生们投来的视线而很快怯怯移走,更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极了极度怕生的小奶猫,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庇护者的怀里钻。 再后来,爱丽丝和同样父不详的阿尔弗雷德成了好朋友,也就渐渐地不那么极度怕生,又容易应激了。当然,就算是一样的父不详,她的处境也与阿尔弗雷德的全然不同。 爱丽丝的生母是上届圣女,怀她的时候就流言四起,可就算被那些流言逼得早产,母亲也没有吐露半分父亲的讯息。一直到现在,爱丽丝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那人应该同自己差不多容貌,毕竟母亲的黑发黑瞳可生不出自己这样的浅色。 虽然身份一直广受诟·病,但爱丽丝在生活方面也没有什么旁的限制,不像阿尔弗雷德,尽管生母贵为公主,又是王储殿下的表兄弟,但被迫记为“不详”的生父甚至都不如她这样干脆不知道得好。至少人生道路不会被早早定死,永远都只能居于人下。 ……也不知道那个笨蛋这次回去后,会不会记得给她写信。 爱丽丝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呼吸着熟悉的松料香气,问起缪伊尔来此处的目的。 印象里,他一直都呆在王都的神学院执掌教鞭,就算偶尔离开,也是为了去各大教会巡查是否有违规之举。光论资排辈,爱丽丝就觉得小镇新来的神父绝对不会是缪伊尔。 缪伊尔似是对此事颇为烦恼,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不仅低敛眼帘下的眸色渐深,面容也越发肃穆。“前些年,教廷内部发生了些事,作为人事变动的一环,我被派来此处的教会无限期值守。” 爱丽丝眉尾一跳,瞬间瞪大双眼。 这几乎能算是实质上的流放了,除非是犯下违反教义的重大过错,不然谁也不会去为难一位几千几万年来都勤勉为教廷服务的资深神职人员,更何况缪伊尔还是异族,就算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也不会如此蛮横地下达处分。 爱丽丝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相较于她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缪伊尔倒是很快调整过来,只淡淡扫过四周聚集的人群,轻声问爱丽丝“怎么会一个人出行”。 “我到镇上来采买生活必需品。”爱丽丝顿了顿,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了。 说不好奇缪伊尔被“流放”的原因是假的,但无论如何,缪伊尔对爱丽丝来说都如父似兄,共同生活十数年的时光不会作假,她决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除非对方主动提起,不然绝不再提。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缪伊尔就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爱丽丝的发顶,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心中的好奇。 “别担心,只是因为我的教育方针与教廷高层相悖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这话时全程都看着爱丽丝,蜜金色的眼瞳如浓稠香甜的蜂蜜,缓缓淌下足以麻痹猎物的甜蜜汁·液。 爱丽丝只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双蜜金色的竖瞳捉住了,动弹不得地立在原地,任由缪伊尔本还轻柔覆在发顶的手掌慢慢滑下,在被松料清香完全包裹的披风内,用温热指节轻轻点在她发红发痒的眼尾,替她抹掉不知何时沾染在那处的细尘。 “不过我并不认为我养育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比一般人怕生一些,又胆小一些。” 说话间,缪伊尔垂下的长羊耳随风翻动,露出布满粉色血管的内里,弯曲发亮的黑角也映射着烈阳投下的微光,柔和本就俊雅的面部线条。这分明是一副属于温和黑山羊的魔族特征,可他滑开的唇瓣内,却拥有两枚不属于食草动物的锐利尖牙,正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如果连这点小缺点都不能包容的话,”缪伊尔笑着扶正自己的眼镜,似不经意地掀起眼帘,冷寒视线投向朗朗天空。“我想,或许他也是时候该离开那个位置了。” 爱丽丝从未见过缪伊尔那样的眼神,似穿越不少死地的老练战士,冰冷且无生气的瞳仁内映不出任何色彩,沉静得像是一潭混入大量浓墨造就的死水,粘·稠且沉郁,贪·婪地溢上土地,吞·噬一切生的气息。 她有一瞬间被缪伊尔陌生的冰冷眼神怔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缪伊尔对教廷高层隐藏的不满。明明与她全然无关,可爱丽丝还是被对方周身冷厉的气场逼得又开始细微颤抖。 缪伊尔察觉到了,垂下的长羊耳微微晃动,仅一个眨眼就恢复往常模样,安慰似地伸手拍拍爱丽丝的肩,将披风让给她,慢慢打上牢固而漂亮的绳结。 三号(本章二合一) 其实爱丽丝一直都知道,教廷内的大家都很希望自己能成长为可以正常社交的女孩子,所以也竭尽所能地进行尝试。奈何此类技能的缺失似乎是天生的缺陷,她根本无力扭转,但好在大家对她也没有什么严苛的要求,就算很难进行正常社交,大家也都愿意照顾这样没用的她。 就像现在,缪伊尔接过她细致拟好的采买清单,细细查看并微微倾身听清楚她嘴里咕哝的话语,才直起身朗声转述给了面包铺的店员,成功购入爱丽丝所需要的各类面包后,又如法炮制地购入了肉类、蔬菜和一些生活必备品。 而一些临时想起的,或是算错数量的项目则是爱丽丝躲在披风内,拽着缪伊尔的袖子直接口头转达的。事实上,爱丽丝拟好的清单基本没什么纰漏,但缪伊尔还是在路过糖果店的时候刻意放缓了脚步,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怎么不走了?”爱丽丝问,她因缪伊尔停下脚步而更紧张地又往里面躲了躲。 缪伊尔则看了眼糖果店的橱窗,唇角微翘。“这里有一家糖果店。” “那应该是吉米叔叔的店了,据说味道相当不错。”爱丽丝轻声解释了几句后就催促着缪伊尔快些继续。 “……好。”缪伊尔意外地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即便爱丽丝一路上报出的采购数量都明显同她独居的事实相差甚远,缪伊尔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很随和地向店家说明了爱丽丝的情况,然后代替她向大家道谢。 毫不意外的,镇上所有的居民都对此表示理解,就算是难得驻扎此地的商会负责人也拍拍自己铺子的桌面,笑呵呵地表示理解,并如数家珍地报出了爱丽丝前几个月在他这儿购入的商品,询问是否需要复购,桩桩件件,记得比爱丽丝本人都清楚。 “不用了,谢谢您……索尼娅商会长。” 闷闷的声音从披风内钻出,缪伊尔惊讶地发现爱丽丝拽着披风边角慢慢露出一双眼,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不过寥寥数面的女商人。 其实不止是好几个月才来一次的商队商人,爱丽丝几乎能喊出小镇上所有人的名字,只不过碍于极度内向的性格,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和他们打交道罢了。 而居民们也深知她的个性,可好巧不巧,他们又个个都是热情奔放的性子,只能彼此监督,相互督促着要离爱丽丝远一些,毕竟人偶师小姐是这座小镇的珍宝,谁也不能独占。 “小姐想要什么直接说,这里不比王都,采购还是很麻烦的。”索尼娅商会长一直维持着张热情似火的笑面,转身取了一匹月光纱。“这匹月光纱是吉斯特意为您留的,他还在上个镇子讨价还价,怕您等急了,托我先带给您呢。还是老样子,直接送去工坊吗?” “谢谢。” 爱丽丝点头,将脑袋露了出来,一双桃花眼被闷在不透气的披风内都悄悄蒸红了一些,令本就情意满满的眼瞳更是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春·色。 “我帮您把这篮奶酪一起捎过去吧!”索尼娅顿时心情大好,直接伸手去夺缪伊尔手中的竹篮,又豪迈无比地从货架上扯了好几颗果子试图塞进爱丽丝的手里。 “来!新进的枣儿,您尝尝,这可是好东西,我平时可都要卖到10G一个呢!” 10G的话,确实应该是佳品了,毕竟在爱丽丝离开王都前,枣子的正常市场价可是在4G一个左右。 “那怎么好意思,我付钱……” 她刚想推脱,就见索尼娅佯装生气地双手叉腰,嗓门加大。 “小姐,我索尼娅可不需要您故意推脱三回合来彰显客气。”她掰响自己的指关节,像极了要做些什么大事,继续悠悠道。“您要是敢和我推脱上一个回合,我马上、立刻、现在就将这一整筐枣子全部搬去您的人偶工坊。” 爱丽丝心里一咯噔,一个“那”字都未出口,就见索尼娅默默举起上臂,向她展示因工作而积累的肌肉,笑呵呵地补充。 “然后,我会把这次商会富裕的商品全部一筐一筐地搬过去。而您,但凡敢给我一个子儿,我保证今后三年,您都别想再从任何商人那儿买到商品。” 她捏紧拳头,跳跃的肌·群直接在薄薄布料上鼓出一座小山·丘,尽管威胁意味十足,但索尼娅本意只是想独揽能替爱丽丝采购的重任,或者说是供奉比较合适……顺便还想夹杂私货地为小可爱买上几条轻飘飘的蕾丝小裙子,和一些软乎乎的玩偶,或者可爱听话的小宠物。 如果爱丽丝能穿上她定制的小裙子坐在薰衣草花田里,手里抱上她选购的小玩偶,脚边再趴一只她调·教的狗……光想想索尼娅就满足到不行,笑得也很是灿烂。 只是那过分灿烂的笑容落到爱丽丝眼里,看上去就更像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了。 “!”爱丽丝赶紧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接过圆鼓鼓的枣子,然后再三道谢。 索尼娅大手一挥,捏着她的手指,确保爱丽丝攥·紧了枣子不会掉落,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小姐要常来啊!我们这次会在这座城镇停留半个月呢!” 见爱丽丝很珍惜地将枣子塞进了口袋,索尼娅又恢复了商会长应有的气度,就连一旁的缪伊尔也因索尼娅的爱屋及乌,而分到了几颗卖相极佳的果子。 就这样一路买买送送,爱丽丝不仅买到了自己计划清单上的所有物品,还非常不好意思地接收了许多不在列表上的蔬果用料,收获颇丰。她又垂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清单,确认没有遗漏,才拉着缪伊尔踏上返程。 她简单向缪伊尔介绍了从小镇到教会的山路,等抵达山腰处的教会时,先前经营教会的那对老夫妇都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似是终于能够做回原本的自己,两人连一秒钟都不想再装了,不仅没有穿着教袍,更是已经手痒难·耐地不住抚摸着手里的镰刀,就差当场下地给缪伊尔表演一个华丽的大范围割草技能了。 缪伊尔包容性极高地向老夫妇微笑致谢,交接过后便推开了教会的门,屈指抵唇仔细审视着内里的装饰。 爱丽丝顿时紧张到不行,刚想暗示老夫妇上前寒暄,就发现那两人早就因久违的自由而跑得没影,只留下自己和正严苛检查教会内饰的缪伊尔。 ……完蛋。 虽然爱丽丝早就知道新来的神父一定会在交接后仔细检查教会,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属实想不到来的人会是缪伊尔。这家伙对教义的严苛程度可是被一度誉为督查噩梦,令众多神职人员闻风丧胆,甚至提前准备数月都不能安心迎检的。 “那、那个,其、其实神父爷爷已经很努力了……”爱丽丝慌忙用脚踢开角落里的纸团,又赶紧跑去一旁的长桌,用袖子紧急补救桌上新落的灰。“而且奶奶的腰不好,两个人年纪都有些大了,所以可能……” 爱丽丝找尽借口,但缪伊尔只抬眼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爱丽丝就说不下去了,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体,准备接受批评。她并不是从未被缪伊尔管教过,所以才清晰地知晓,尽管对方从不轻易发怒,但若是真惹他生气,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就在她做足心理准备,准备独自承担缪伊尔的怒火时,一声极轻的嗤笑划破冷凝的气氛。 落日前的灿金阳光覆在冷色的神像之上,如一层温暖人心的轻纱,慈悲到连神像旁的魔族神父也一同笼罩,沉郁色彩的神父迎着夕阳抬手轻捻指腹上的细尘,蜜金色的横向瞳仁内冰冷映射着因未被重视,而满身灰尘的神圣之像。 “缪伊尔神父,爷爷奶奶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这座神像一直是我擦的。” 爱丽丝轻声扯着谎,以期能豁免因对主神神像不敬,而即将遭受责罚的老夫妇。反正她不是神职人员,犯了错也大概率会被饶恕,而即便是赶鸭子上架,一日穿着教袍,就得严格遵守教义,这错若换成是那对老夫妇犯的,必然没这么好运。 但事实上,她也就只有昨日才帮忙擦了擦神像而已,“我没想到这里灰尘落得这么快……今天我也是想着采买回来后再擦的。” 神像需一日擦拭三次,这是教廷内人尽皆知的规矩。 爱丽丝猜想就算能骗过缪伊尔,将那对老夫妇从此事中摘除,自己也免不了要被好好说道一顿,可这一切小心思又如何骗得过看着她长大的缪伊尔。 儒雅面孔的魔族神父不过微微一笑,便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亲自擦拭起神像。“没关系,只要擦干净就好了。” 缪伊尔折了折手中的帕子,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以后记得每日来擦三次。” 爱丽丝内心咯噔一下,赶紧答应下来。 莫名接了个擦拭神像的活儿,还得一天三次来教会报到,竟令爱丽丝恍惚感觉自己回到了王都紧张又匆忙的学院生活。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上归家路的,只依稀记得她接受了来自缪伊尔严苛至极的教义指导,直到再次艰难地将那些古板淤塞的教义重新记忆后,才被准许离开。 “唉……”爱丽丝疲惫叹气,敲敲胀·痛的脑壳,试图驱散满脑子晦·涩难懂的词句。 她根本无从想象自己的生母是如何用这些绕口词句进行祷告的,只越发苦恼该如何使用现在教会的忏悔室,毕竟负责神父换成了缪伊尔,很多话就变得再难开口了。 不得不说,商会的效率还是很高的,等爱丽丝能目视自己房前那片薰衣草花田时,商会的货车就已经静静停在庭院一侧了,而另一侧则停着一辆沉闷漆木黑的外来陌生马车。 远远看去,商会的送货小哥正笑呵呵地同马车外的车童聚在一处交谈,似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年纪尚浅的车童笑得前仰后合,就差从马车的驾驶位上跌下来了。 她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自然地插话进去来签收自己购买的货品,只好慢吞吞地挪了过去。伴随着被马车遮挡的视野慢慢变得宽裕,一头绚烂至极的灿金短发也如跳跃般地冲入她的眼帘。 “骑士先生真的好风趣,我笑得都快肚子疼啦!”车童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与商会的送货小哥一同向阿尔弗雷德投去近乎崇拜的目光。 可阿尔弗雷德却没答话,他只远远看见爱丽丝,马上就亮着双眼向她招手。 尽管不知道这家伙为何在短短一天内去而折返,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爱丽丝干脆直接忽略了他。只不过,就算被刻意略过,阿尔弗雷德也没显露出半分愠色,仍爽朗笑着,目光热烈地盯向爱丽丝,跨步向前,毫不遮掩地将自己是如何在一天内跨越王国版图的秘密说出口。 “我飞回来的。” 爱丽丝一下瞪大眼:“你疯了吗!?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身上流着一半龙族的血。这事只有他的生母以及当今的国王陛下知道,是十分劲爆的王族秘辛。 爱丽丝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小时候阿尔弗雷德犯错,被缪伊尔罚的时候顶嘴不服,被直接逼回原型才眼见为实地见识到了只在传说与神话中出现的龙族。 虽然缪伊尔对此见怪不怪,甚至还把彼时试图将她拐出去疯玩两天一夜的阿尔弗雷德几乎揍成了蜥蜴。但爱丽丝还是被阿尔弗雷德周身如金子一样闪耀的纯金闪鳞迷了眼,悄悄问对方讨了几片,装饰在了帽子上。 龙族的鳞片相当漂亮,尤其是在日光下,炫目光晕层层绽放,犹如热烈盛开的向阳之花。当然,龙族的鳞片也十分珍贵,因为几乎没有龙族会败在赏金猎人的手上,成为可供打磨的各类素材,自然也从未听说过龙族会自愿送出鳞片。 只可惜那顶帽子早就被缪伊尔以玩物丧志的理由没收了,不然爱丽丝就能拿去抵债了……估计怎么也能抵得上一两具人偶的市价呢。 “没事,我飞得高,他们看不着我。” 阿尔弗雷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后取出一个小罐,抓过爱丽丝的手,又仔细瞧了瞧上面的伤痕后,将药罐轻轻放到她的手·心。 “给你,据说是最上等的伤药。我特意回去买的。” 爱丽丝哽住了,说实话,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手上这些伤痕,只有伤口开裂胀·痛时才会因为干活时容易不小心将血液蹭到人偶身上而草草处理一下,这才留了疤。倒是阿尔弗雷德自发现时就一直仔细留意着,这会儿还细细将注意事项说给她听。 “难道你就是为了送这个才特意折返回来?”爱丽丝指了指旁边商会马车上的会标,“干嘛这么麻烦,可以委托商会寄送啊。” 旁边那两人也早就注意到了她,一听爱丽丝提及到自己,忙默契地冲爱丽丝挥手打招呼,送货小哥还很麻溜地递上了收货单,显然是被索尼娅商会长嘱咐过要速战速决的。 可阿尔弗雷德却直接用高大身形挡掉他们,一双深蓝眼瞳委屈地垂下,略带控诉意味地投向爱丽丝,向来张扬而热烈的金发也有些恹恹遮住大半眼瞳。 爱丽丝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内心咯噔一下。她想起自己还未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阿尔,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些。” 然后试图缩回自己的手。 可阿尔弗雷德还捉着她的手腕,皮质手套上融着不少化成水渍的雪花片,一看就是从终年冰天雪地的王都急急赶回来的。 爱丽丝被弄得有些莫名奇妙了,但阿尔弗雷德却抿着唇,执·拗地等在那处。两个人就这么幼稚地玩起了干瞪眼,在爱丽丝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前,终于有人打破僵局。 ——“额,两位不好意思……我还有下一家要跑的……能不能先、先签收货物?” 爱丽丝顿时如获大释,一再感谢着贴心的送货小哥,随后便将视线移向一旁正呆呆眨眼,紧盯商会送货单不放的车童。 车童抬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脑袋:“一定要签单据才行吗?我的主人没和我说呀。” 尚不等爱丽丝说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就很自然地摆摆手,接道:“不用,有姑姑亲笔写的委托书就够了。” 闻言,爱丽丝更困惑了,但根本不给她发问的时间,就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车童打开车门的瞬间从内跌落,吸引众人目光。 车童忙不送地小跑去追,送货小哥也很有眼力见地冲上去帮忙,并率先帮着捡起了那个圆形物体,却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尖叫着甩开,最后还是车童灵巧后跳去接才不至于再次摔落。 “做什么扔少爷的眼睛嘛。”车童有些不高兴了,他用自己的衣袖仔细擦着手中透光度极高的玻璃眼珠,可湿漉漉洇·进衣料的黏·腻触感却令他忽地瞪大双眼,连连拍打送货小哥的脊背。 “怎么都裂了!!你赔我!” “啥?质量问题也要赖我?” 送货小哥一时被说懵了,顺口就是一句反驳,怎料却引起了阿尔弗雷德的强烈不满。 “爱丽丝的人偶不可能出问题。”他敛下笑意,深蓝眼瞳顿时浮起一层冷光,周身气场也随之越发冷冽。 “一定是你没按说明书保养!” 大抵是本就眉眼深邃,又因身份久居高位的缘故,即便说着近乎歪理一般的话语,阿尔弗雷德沉下脸时的压迫感也非比寻常。不仅送货小哥被他说的怔住,呆立原地,就连年岁尚浅的车童也显得有些懵,捧着手里的玻璃眼珠缩了缩肩。 他继续用那副不得了的神情,肯定至极地说道:“总之,爱丽丝绝不可能出错。一定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爱丽丝:……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对阿尔弗雷德说的了,而且要是没有猜错,这家伙不知又做了哪位委托人的代理,还拉着出自她工坊内的人偶再次赶了回来……在一天之内。 她重重叹了口气,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默默走向车童,定睛一看,才发现车童手掌内躺着颗已然开裂的红褐混色玻璃眼珠,因轴体开裂而缓缓渗出的流体颜料如血液般沿裂缝绘出错综复杂的流线,最后滴滴答答地流向车童的手掌,再落下地面,染红碧绿的植被。 流体颜料本就十分特殊,加之红褐的配色非常考验人偶师的基本功,爱丽丝马上就记起了这只玻璃眼珠的主人——人偶三号,上个月自工坊出货的青年体。 她也很快就想起了自己为将其调整成客户要求的“遇光时流转如血液般绯红的光泽”而费了多少功夫,只是没想到,那耗费诸多心神才绘就的完美瞳仁,如今竟碎成了这幅破败的模样…… 爱丽丝说不清这股自内心渐渐翻涌而上的莫名郁气出自何种情感,她只很冷静地转过身,看向漆木马车内部。 恰巧此时夕阳进一步接近地平面,自侧方射·来的烈阳如光带般短暂照亮车厢内另一只艳红如血的狭长瞳仁,后快速滑过那人规整的蓝金军装与空荡袖管下沉甸甸缀着的结,最后短暂落到锃亮军靴上,才彻底隐入地平那端。 她不难发现车内人偶缺失眼珠的那侧脸正簌簌掉落着碎裂的瓷片,漆黑蜿蜒的裂口正如藤蔓般慢慢向满是负罪感的另一侧脸颊攀爬。 坏得好彻底…… 爱丽丝长叹一口气,闷闷地问“怎么回事”,但回应她的只有陶瓷制品进一步碎裂垮塌的异响。 她顿时面色大变,快步向前,可面容俊逸的军装人偶却望着她的方向缓缓阖下暗色眼睫,静静藏好那副躲在规整军装内皲·裂破损的肢体。 “很抱歉,创造主……”他嗓音微哑,很快就连可移动的唇瓣也碎了个干净,令人再难分辨接下来的话语。 端倪 如若出自一流人偶师,即便是最普通的人偶也非常结实,对魔法抗性也比一般的人类法师要高上不少。 不论是削铁如泥的宝剑,还是能突破一切防御的长·枪,都伤不到人偶分毫,可看似无敌的存在却唯独无法免疫打击类的物理伤害,只需一柄普通的重锤,就能将人偶们如脆弱工艺品般砸成无数冷寒的碎片,再无活动可能。 就如阿尔弗雷德无条件支持她一样,爱丽丝也对自家的人偶拥有绝对的自信,若非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打击,绝无可能碎成现在这幅窝囊的样子。 很显然,三号现在这幅破败不堪的模样,定是被人从右侧措不及防地来了一击重锤导致的。不然怎么也不会从右手臂开始层层开裂,裂缝还一直延伸碎到左侧的耳尖。 “人偶师小姐怎么不说话呀!是很严重吗?” 见爱丽丝沉默不语,本还气鼓鼓与送货小哥对视的车童急急上前,双手捧着玻璃眼珠,将还在渗液的眼珠呈给她,满脸真诚。 “给!我一直兜着呢,保证只漏了一点点!快帮少爷安回去吧!”说话间,又有浓稠的流体颜料透过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 爱丽丝的视线也随着那些沉沉下落的颜料垂向地面,如果是破损到连内里填充的颜料都会渗出的话,眼底人偶师的签名势必也已扭曲损坏,必然需要重制。 “这个不能用了。”她摇摇头,转身钻进马车,拾起三号右边衣袖下方那个简易的结,瓷片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令这个结越显沉重。 她忽地有些庆幸,看来三号还是知道抬手格挡的,反应也快,在手臂碎掉后及时打了结,最大限度避免了肢体部件的大量流失,也给她的复原工作带来了一定程度的便利。 但说实话,都坏成这样了,还不如直接扔掉重新定一具划算呢。爱丽丝弄不懂委托方的心思,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修复。 “……嗬。” 极轻的气流音自她头顶落下,伴随着簌簌掉落的细小瓷片,爱丽丝对上三号暗淡的眼瞳。 军装人偶似乎对自己目前这幅落魄的模样抱有极强的负罪感,带有裂缝的左手始终拘谨地落在身侧,与缺失耳尖的左侧脸庞一同向下坠着,似已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但缓缓流淌红褐色流体颜料的损坏眼珠却透着非同寻常的信念感,纹丝不动地锁着爱丽丝,流转着如血液般绯红的光泽。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破碎的唇瓣正艰难蠕动着,在更多细碎瓷片落下之前,爱丽丝终于松开一直紧咬的唇,低低命令:“闭嘴。” 她草草检查了一番三号的外观,便不顾马车外阿尔弗雷德惊异的吸气声,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裙围上三号的脑袋,简单固定住开裂的部分,而后俯下身试图抱起一具成人体型的人偶。 可这显然超出了爱丽丝的能力范围,只不过试了一次,她的腰部就刺痛起来,腿肚子更是抖得没眼看。 ——嘎吱。 就在她努力尝试时,漆木质的马车忽地猛烈摇晃了一下,随后就十分诡异地向爱丽丝的方向慢慢倾斜,连带内里的三号也向着她的方向滑动几分。 属于成年男性的健·硕臂膀骤然从她身侧探出,稳稳落到爱丽丝手掌的上方。冷寒的铠甲气息也因此晕上她的脊背,透过单薄衬裙同被遮挡的光线一齐笼罩全身。 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马车也越发朝她倾斜,爱丽丝这才发现马车莫名倾斜的原因竟是阿尔弗雷德在俯身靠近时,将左手撑在了马车顶部。他分明用力到整部车都为此倾斜了,可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 “……我来。” 随着暗·哑的嗓音自耳侧滑下,原本按在她手背上方的手掌马上改按为抓。 与倒腾半天都拉不动三号的爱丽丝不同,阿尔弗雷德抓着三号肩部的衣料,轻轻松松就将支离破碎的三号给单手拽了起来。只不过他的动作难免有些粗·暴,更多的细小瓷碎片从三号的面庞上簌簌剥落而下。 “轻点轻点!!”两道指责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一边是皱眉的爱丽丝,另一边则是心痛的车童。他将落在车外的碎片全部收集起来,道:“您轻点,少爷都快碎成渣渣了。” 爱丽丝赞同地点头,她的腰正因为先前错误的施力姿势而隐隐刺痛,有人愿意帮助她自是再好不过。于是,她扶着腰想要退出马车车厢,去能直起腰的地方站一会儿缓缓,却在后退时被僵在原处的阿尔弗雷德挡得结结实实。 她有些困惑地回首,却于瞬间瞥见对方还未来得及敛下的黄金竖瞳……暗沉的、满是嫉妒的、带着毫不遮掩的暴怒。 爱丽丝从未在阿尔弗雷德眼里见到过这般复杂的情绪,像是热烈的向日葵,阿尔弗雷德向来都是阳光下最璀璨的那抹色彩,纯粹而温暖,何时在她面前展露过这幅模样。可她不过才刚张了张口,那会扭曲璀璨纯金的一切异色又霎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怎么了?”他冲她眨眨眼,神情自然,语气和缓,但紧抓三号衣领的动作仍不改粗·暴。 “……没什么,你动作轻些。”爱丽丝摇摇头,侧身钻出马车车厢,想了想又补充道。“阿尔你这样会影响到我的修缮工作,我……我不想工作到很晚。” 闻言,阿尔弗雷德一下收了力,手上动作也轻柔几分。“你现在就要开始修吗?” 尚不等爱丽丝作答,车童就马上迎过来,颇为担忧地将那些刚捡的碎片捧给她,问:“小姐,少爷碎得太厉害了,您真的能修好吗?” 都不等爱丽丝给予回应,阿尔弗雷德就狠狠地回头,“怎么可能修不好!在你眼前的可是爱丽丝啊!王国内最好的人偶师!”说完,他还咧着一口大白牙,笑着问:“对吧,爱丽丝?你一定能把这家伙变回原状的。” ……不。 爱丽丝认为,哪怕是顶尖的人偶师,要想真正将碎成这样的人偶完全修回原状也是不科学、不可能且违反自然常识的。 “阿尔,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重聚才一天吧?”爱丽丝忽地有些脱力,她紧了紧衬裙单薄的领,看向正小心将手中三号放平在地的阿尔弗雷德。 “你怎么就这么自信,认为我能修好呢?” “嗯?”对方疑惑地转过脑袋,顺手调整了一下手甲,大抵是背光的缘故,那双深邃至极的深蓝眼瞳竟显出几分清澈的疑惑来。 “因为是爱丽丝啊。”他转过身面对爱丽丝,认真地补充:“只要爱丽丝想做,就没有完不成的事。” 爱丽丝:“……”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谦虚就不太合适了。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走近阿尔弗雷德,拽了拽他的披风,仰头问:“可以给我吗?” 阿尔弗雷德立刻有些懵懂地开始解披风,只不过才刚触到皮质的搭具,他就有些怨念地看向地面上快被包成粽子的三号,嘴里还念叨着:“不是已经包过一层了吗?怎么这家伙就这么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怕冷。” 爱丽丝:“……是我冷。” “!!”闻言,阿尔弗雷德的动作一下加快,并成功在爱丽丝说话时的尾音消散前,将自己的披风裹上爱丽丝的身体,还满脸担忧地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没能注意到你这件衣服太单薄了。爱丽丝你快穿上,我一点儿也不怕冷,你摸过的,小时候还说冬天抱起来很舒服。” 爱丽丝瞥开眼,扶额应声。“对对对,你就像尊移动火炉,走到哪儿燥到哪儿。” 不久,青蛇就察觉到异样,一截蛇尾游过来直接帮着爱丽丝将三号放置进了工坊内的工作台上。而捧着眼珠的车童则和商会送货小哥一起收集捡拾了落在车厢内的碎片一同交予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那些零零总总的碎片,再三道谢,她早就为此憋红了脸,对她来说,即便阿尔弗雷德在场,与陌生人的长时间社交仍不是件易事。在看见青蛇略带担忧的面庞后,她更是羞愧地垂下眼,小声嚅·嗫着:“对不起,麻烦大家了。” 车童连连摆手,犹犹豫豫地道出三号变成这样的原因。“没有啦,其实……” 与爱丽丝猜想的分毫不差,三号在来此的路上撞见了黑心的人偶商,原本两者还相安无事地前后脚驱车行径在山路上,可对方不知为何忽然停下,逼得后方三号他们的马车也不得不停下,因此恰巧目击了交易现场。 人偶三号是她根据阿斯顿将军的委托所制作的限定型人偶,即没有原型,只需达到委托者所选定的条件即可,人偶师具有一定自由发挥的余地。 那位老古板将军从军三十余年,没有成婚自然也没有继承人,所以才想到来她这儿定制一具人偶当做继承人培养,好继承自己的衣钵,毕竟在她那样的老古板看来,现在王国的军部简直烂透了。 爱丽丝才刚翻阅过自己的出货记录,所以很鲜明地记得那位将军要求的条件只有很简单的两条。其一是她要一名军人,纪律严明、服从性高且拥有一定战力,能代替年迈的她站上战场的军人,其二则是那双特殊的混色眼瞳。为此,爱丽丝在制作时,不仅在眼珠上下了不少功夫,还尤其注意了躯壳的硬度及战力分配。 可终究是人造品,若是注重近身战则势必需要克服人偶的唯一弱点,爱丽丝的手艺显然还没有高超到能扭转人偶的种族特性,于是便选择了仿照军部类法师战略型军用人偶的保守制法。 但即便是王国内特化战斗的军用人偶,正面对上特化打击类伤害的黑心人偶商也绝无胜算,还极可能也被贪婪地拆解了去,毕竟那群疯子对人偶的构造和弱点都极为熟悉,算得上是人偶们的天敌。所以,她觉得三号能像这样抵达目的地的工坊就已算得上是战绩斐然。 当然,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毕竟如果不是三号主动现身,那黑心人偶商也无从得知自己后头的马车上还载着一具制作精良的人偶。只可惜,从三号被赋予的个性上来说,他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我知道了,三个月后我会将修缮完毕的三号送回原处。”爱丽丝顿了顿,问:“他现在的名字是什么?” 人偶出货后便属于委托人,爱丽丝觉得她这样称呼难免有些不妥。出乎意外的,她从车童处得了个人人熟知的名字。 ——尤安。 阿斯顿将军的战友,殒于十五年前,王国军部自成立以来唯一的天才。生前曾与阿斯顿将军一同被誉为王国双壁,在南部战线上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同至今未婚的阿斯顿将军不同,尤安准将战后嫁给了当时王国军的参谋长,并育有二子一女,一直到生命尽头都过着幸福圆满的生活。 爱丽丝微垂眼帘,从这名字猜测阿斯顿将军为数不多的要求中,对眼珠色彩的限定大概也是在缅怀这位已逝故人。只可惜她当时完全没有察觉,不然还能依着尤安准将的外形条件做出些调整……至少也该做成女性,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男性继承人。 她知道定制复刻型人偶的委托人大多抱有难以启齿的情·思,又或者已然逼近精神崩溃的边缘,正艰难地寻求着唯一的情绪宣泄口,所以她从不多言,只默默地将人偶完成,用极致的技巧试图安抚那些彷徨脆弱的灵魂,可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定制限定型人偶的阿斯顿将军也抱有差不多的心思。 “人偶师小姐只需要三个月便足够了吗?”车童掰掰手指,试探地问:“那我三个月后来接少爷可以吗?正好隔天是少爷与侯爵家千金相亲的日子,如果您能赶得上,我就不用特意再和将军大人报告了。”他踌躇地踢开脚边的石子,“阿斯顿大人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不是很想因为少爷的事麻烦她。” ……让人偶相亲? 虽然也有这个功能,但没想竟然真的会有人这么做。 爱丽丝一愣,可问出口的却是:“阿斯顿将军最近身体抱恙吗?” “还好吧,姑姑一向身体健朗,只是一些小风寒。”阿尔弗雷德十分自然地加入了爱丽丝与车童的谈话,笑嘻嘻地点点她拧紧的眉。 “而且姑姑和尤安准将之间也没什么爱丽丝你想象的那些弯弯绕绕,她们是闺中密友,大抵就是关系好到如果彼此有了孩子,会直接指腹为婚的那种类型。” “可三号,我是说尤安,他是具人偶。”爱丽丝拂开阿尔弗雷德的手,满脸疑惑。 阿尔弗雷德顶着爱丽丝诧异的眼神,继续道:“是人偶又怎样?姑姑一直将尤安视为己出,倾囊相授,早就同亲儿子没差别了。三个月后他相亲的对象就是尤安准将的唯一的女儿,据说等缔结婚姻后,姑姑还会将自己的爵位和家产都一并传给他呢。” 爱丽丝还是难掩震惊。 在她的认知里,人偶就是人偶,是由人偶师打磨的人造产物,就连灵魂都是人造的,又怎么能和人类相提并论,甚至与人类结·合?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思维定式,虽然时代已经进步到能接受全种族平等共生,但对于人偶或契约兽等人造产物,大家都还不约而同地保留着旧有的思维。 爱丽丝自然也是,毕竟身为人偶师,她一向只将人偶们视为自己的作品。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老顽固,她愿意尊重他人的想法,便不再对此深究,只推开越贴越近的阿尔弗雷德,看着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顺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黑着张脸”。 “没什么,也许是天黑了,所以光线不好。” 阿尔弗雷德滚着咽·喉,就算被爱丽丝推开也全然不恼,只将一份信件递了过去,尽力扬起微沉的眉眼。 “我受阿斯顿将军之托,前来监督人偶的修缮进度。”他刻意顿了顿,眨着蔚蓝深邃的眼瞳,抿了抿微·僵的唇线。 “所以,我又要借住在你家了哦,爱丽丝。” 修缮 爱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没费什么功夫,就让青蛇应允了自己的加班要求。 她想可能是尤安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就算青蛇因着魔王的关系再不同意,但碍于还寄住在此,也不好真的断她财路,这才勉勉强强答应的。 然而事实上,青蛇答应爱丽丝的理由才没有那么复杂。 不过一个恳求的眼神,本就心中有愧的青蛇马上缴械投降,松松垮垮地盘在工坊外,小心翼翼地垂下脑袋,望着爱丽丝脚背上结痂的细小伤口快速嘶嘶吐着蛇·信,没出息地打开了工坊的门。 只不过就算是她,要想将尤安修复如初,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只希望那条监工蛇别中途反悔,强·拉她出去就行。毕竟修复工作本就繁琐至极,若是还被中途打断,任谁都再难进入状态了。 爱丽丝套起惯用的围裙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掀开绑在尤安身上的布料。随着布料一层层揭开,越来越多的细小碎片骨碌碌滚落,散的到处都是,弄脏原本整洁的工作台。 可爱丽丝根本无暇顾及,她将最后一层布料掀开,看着那只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红褐色眼珠,伸手点了点军装人偶的左胸膛,问:“灵魂受损了吗?” 尤安阖眼轻轻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就被后悔提问的爱丽丝按住正费力挪动的破碎唇·瓣。 “算了,你别说话,我自己看。” 爱丽丝收回手指,懊恼地看着那些沾在自己指腹上的细瓷片,捻了捻便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对方军装前襟上的暗扣。 说实话,王国将领们的军装与普通军人的不同,采用了不可视的暗扣,不太好脱。爱丽丝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暗扣,不过才刚拉开外套,裹有微凉黑手套的男性手掌就轻飘飘地落到她的手背。 连一丝重量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般。 但爱丽丝却明显地感受到了拒绝的信号,她困惑地看向尤安,军装人偶暗红的发凌乱地散在工作台上,与仅剩的红褐瞳仁一同洇出隶属死亡的灰色气息。人偶原本俊美无双的容颜因着裂缝的不断延伸而斑驳脱落,诡异地露出空无一物的黝黑内里。 这要是换做人类早就无力回天的致命伤,对人偶来说,也不过就是更换几个部件,又或是重制躯体的轻伤罢了。真正可怕的是内里安装的人工灵魂受到损伤,那里相当于人偶的心,一旦损坏,就算是再顶尖的人偶师都没有办法修复。 所以爱丽丝才会在第一时间询问人造灵魂的情况,并打算直接眼见为实地评估损伤情况。可尤安正艰难地慢慢收紧手指,试图拂开她搭在自己内衬上的手。 其实只要爱丽丝想,挥开一具残·破人偶的手简直轻而易举。但尤安掩在颤动眼睫下的那只眼实在是闪烁得厉害,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竟慢慢盈上一分罕见的水光。他踌躇着移开视线,残缺的唇线慢慢拉成平直而拘谨的直线,显然并不想爱丽丝褪去他的衣物。 爱丽丝不明所以,“你不就是为了让我修好你才来的吗?” 尤安的面色越发苍白,他张了张已经半毁的唇,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想要移开爱丽丝的手,但却因她手背上那些属于自己的细瓷粉而失力滑开,错进她的指·缝,一瞬间竟如恋人般交握。 他愣住了,红褐色的瞳仁怔怔放大,又马上紧紧闭眼,抖着指尖松开手,用嘶·哑的嗓音问道。“您……不介意吗?” 其实人偶们比谁都清楚撞上黑心人偶商的后果,被肢·解、被砸碎、被分割……在创造主不在地方沦为废品是任何人偶都无法承受的。但比起这些窝囊至极又无关紧要的小事,被创造主看见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才更为糟糕。 ……更何况他还是被黑心人偶商重创受伤的。 他不仅无能地令自己的躯体受到了损伤,还没能捉住那个无耻的黑心商人,令其他手足同胞被·迫以一种极为屈·辱的方式离开工坊。 那些可都是创造主费心制作的! 无数个宿在工坊的日日夜夜,尤安都用自己那还未彻底成型的眼珠静静注视着爱丽丝制作人偶的身体部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创造主对人偶们倾注的心血,所以才在感应到手足同胞的第一时间就不假思索地现身。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作战的士兵,亦没有任何筹谋,同他往常表现的沉稳多谋截然不同,急躁、焦虑、急功近利……所有尤安用来训斥士兵的贬义词都在那时适用于自己。他弄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失了理智,却在躯体损伤后迫切思念,并本能性地渴求创造主的存在。 “我……我不配使用您的名号。”尤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抬手虚空触了触自己遗失眼珠的眼眶。“我不仅无能地放跑了那人,还重伤了您赐予的躯体。” 他望着爱丽丝,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正随着动作不停地断裂破碎,仍强行用仅剩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向爱丽丝低低垂下头颅。 “请创造主销毁我。”他的嗓音坚定有力,可撑着工作台的手掌却抖得厉害,引得上头的裂缝越来越深。 销毁……啊,对啊,或许她也可以试试重制? 爱丽丝审视着对方,默默盘算起究竟是修缮划算,还是重制更方便。但无论哪种,耗时似乎都差不多,可若是人偶自身没有存续欲·望的话,事情就会很难办。所以当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爱丽丝挽起耳边的发,于呼吸间快速组织措辞,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语气也放柔了不少。 “尤安,我并不认为你有损我的名号。” 她半敛着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慢慢将车童交予的破损眼珠捧在掌心,珍惜地抬起,用漂亮却带有不少伤痕的食指滚了滚那颗已然不规则的圆。 “相反,我曾将你视为自己的最高杰作。你应该知道我在你身上耗费了多少时间。” 尤安紧了紧手掌,清脆至极的瓷器开裂声随之响起,他松散领口内的裂痕很快延伸至颌骨,簌簌落着细瓷片。这似乎令他更窘迫了,仅剩的那只眼默默垂下,内里如血液般绯红的光泽摇晃不已。 事实上,在所有人偶中,只有尤安在工坊内待得最久,自然也最为了解爱丽丝。 他清楚地知道爱丽丝对人偶们的要求有多么严格,又多么地吹毛求疵。这工坊内的人偶虽全部出自她手,却没有一尊是能真正令她满意的……包括他。 可即便如此,工坊内的人偶们仍竭尽所能地靠近创造主所设想的“完美”,奢求来自创造主的认可与赞美,这是随着人偶师姓名一同印刻在人偶身上的本能,是无法磨灭的原初之欲。 也正是因此,尤安才对爱丽丝所说产生怀疑。 他印象中的创造主似乎永远颦着眉,那双平日里饱含情感的眼虽公平注视着工坊内的所有人偶,但唯独在看向他时,才会惋惜地半敛。若不是工期到了,创造主不得不叹着气将他组装起来,尤安甚至觉得爱丽丝可能会就这么将他放置在工坊一角,再也想不起他。 他因往日记忆而陷入了沉思,可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却于思考间落到脸畔,丝滑而闪烁的银瞬时遮蔽视野,创造主那双灿亮至极的桃花眼忽地抵到眼前,带着难以忽略的深情,轻柔而缓慢地眨了眨。 尤安瞬时收紧瞳孔,动摇地试图从这一片炫目的软·银中逃离,却被更为强·势地按住脑袋,只能无助地被锁在足以蛊惑人心的桃花眼之下。 “你不信我吗?”爱丽丝捧住尤安的脸,仔细感知着对方的灵魂波动。她没有给尤安任何思考的空间,只淡淡地叙述事实。 “尤安,你不信自己的创造主。” 他猛地睁大眼,翕·动着破碎的唇,惶恐地无声否定。 创造主是对人偶来说的唯一,没有人偶能否定自己的创造主,否定自己的起源,更何况还是注视爱丽丝已久的尤安。 最初只是一堆毫无联系的原材料,然后是一颗能感知外界的眼珠,接着是能触碰他人的双手,能自由活动的躯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创造主赐予的奇迹,是创造主将他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拉出,他又如何会对此抱有不信感? 尤安动了动手指,他迫切地想要解释,但不过才开口说了一个“不”字就被爱丽丝无情打断。 爱丽丝:“不要解释,用行动做给我看。” 一如尤安所熟悉得一般,她敛下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慢慢直起腰,带动原本洒落在尤安身侧银发也一同晃晃悠悠地撤走。 几乎是下意识的,尤安意图攥·住即将远离的银,可又在掌骨箍住对方后脑的一瞬因爱丽丝下意识地颦眉而怔怔松开手,无措地道歉。 “抱歉创造主,我……”他顿了顿,小心观察着爱丽丝的脸色,然后快速咽回原本的话语,继续道:“……请您修好我。”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即便她知道对方常常口是心非,从不会真正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她也无所谓,甚至觉得这种简单高效的交流非常不错。 就像尤安待在工坊时会一直注视着爱丽丝一样,那段时间爱丽丝也经常望着尤安陷入沉思,或者更具体一些,是看着那对流体颜料制成的眼珠。 那是爱丽丝第一次尝试流体颜料,难免多花费了些心思,又依着眼珠的色彩刻意人为调整了人偶的性格。所以某种意义上,也能说爱丽丝是这世上最了解尤安的人。 “我会用工坊内现有的材料替换掉你受损的部位,不过躯体部分可能得重制了。”爱丽丝边说边去掀尤安的衣襟,顺手从工作台上拿了块色板仔细对比着。“目前工坊内没有和你匹配的色粉了,你介意自己的身体比四肢浅上半个度吗?或者干脆趁此机会换个肤色?” 她翻动着色板,犹犹豫豫地与军装人偶的眼珠作比,指着其中一块道。“其实加深一个度也挺好的,如果是这种自然的浅麦色,我现在就可以帮你烧制调配。” 只不过可能全脱后看上去会很怪,爱丽丝默默在心里补充。 “创造主想要我用上这个颜色吗?”尤安反问,他眼内流转的绯红光泽更甚,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抚胸礼。 “听从您的安排。” “这个颜色挺好。”至少还有库存,可终究不是最初的色彩。 她抬眼看了看座钟,便蹲下身翻了翻存放颜料的木柜,最终还是取了好几个罐子在地面一字排开,重新调配起颜料。 爱丽丝虽追求高效,但也同样苛求品质。“还是用之前的吧,最初的搭配就很好。” 尤安翘着唇角应好,无论爱丽丝问什么都诚实地答。 事实上,他并无所谓自己的外貌,只要是创造主给予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他一如以往地默默注视着爱丽丝快速翻飞的十指与专注至极的眼瞳,座钟内长针一圈又一圈,短针一格又一格,敲门声一阵又一阵……一直到不耐烦的创造主出门“理论”了好一会儿,又在折返时被一截蛇尾直接强硬地卷走,尤安都安静且乖顺地任凭摆弄。 为方便修缮部件,爱丽丝已经将尤安挪到了工作台旁的矮木椅上,此刻他已然恢复了大半,拥有一定自主活动的能力,可他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活动的迹象。 日落月升,工坊的夜还是熟悉的寂静。他倚在工作台旁,长久而无生气地保持着同一姿势,垂眼静静地等待。 他并不排斥寂静,在思绪还是混沌一片时,尤安的意识也像这样待在安静无声的深渊内,仿佛是被故意割裂成了好几部分,连最基本的“我是谁”都不知道,只能与一众同样割裂的意识漂浮在一处,等一个救赎。 很久很久之后,那令人发疯的死寂中,才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咚、咚、咚。 是锤子的声响。 规律的,轻缓的,像是正为神像打磨一般,每一下都带着无比的认真与慎重。 等到作为眼珠能视物后,他看见正细心绘制签名的爱丽丝,才首次被后天植入自己是一具“人偶”的事实。他贪·婪汲取着纯黑之后的景色,创造主那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就是他注视最久的色彩,随后再是她那头柔软闪烁的银发,满是汗水与辛劳痕迹的手指…… 月明星稀,虫鸣声渐弱,就在尤安以为今天也同以往一样,要在又冷又黑的工坊内等上一夜时,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位将他混沌思绪从无尽深渊中拉出的人偶师踏着微弱的烛光,赤足轻轻向他走来。 她柔·软而轻盈的腰肢领着薄纱的睡裙于行进间不停晃动,因烛火而沾染些许雾气的眼睫微·湿,衬得那双桃花眼深情更甚,新添伤痕的白皙食指慢慢竖起,轻轻贴上自己的唇。 “嘘。”爱丽丝冲他眨眨灿亮的眼,满脸都是俏皮而不自知的得意。“别说话,我悄悄溜进来了。” 只不过与言语相反,一截青绿色的蛇尾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一寸的位置,踌躇地左右小幅度地游动,似正犹豫要不要上前。 随礼 “好了,趁大家还在睡,我们继续。” 爱丽丝踮着脚绕过满是碎瓷片的地面,那处还未来得及打扫,一不小心就会划伤人类脆弱的肌肤。 那截蛇尾自然也注意到了,慌慌张张地横扫过来,将那些虽不起眼却异常尖锐的碎片全部聚到一处推远,然后再缩到爱丽丝受伤结痂的脚背旁,小心而谨慎地藏在她的影子里。 或许是宁静的夜晚本就适合进行复杂工作,爱丽丝的效率相较白天高上了不少。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材料,精心研磨即将换给尤安的球形关节。而青蛇则正忙着左一下右一下地去接那些爱丽丝图方便直接扔到地上的废弃材料。 尤安也认识青蛇,在他的认知里,这只魔物既霸道又无情,常常不请自来地打扰创造主工作,甚至干预她的自由,毫无道理可讲。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完全变了幅模样,不仅允许创造主在规定时间外进入工坊,甚至还悄悄地躲在她脚旁主动整理起了杂物,当真稀奇。 他移开眼,略过忙碌的蛇尾,仔细看了看爱丽丝足背上结痂的伤口,又盯向她点在地面的足尖,那处原本淡淡的粉已经由寒意褪了个干净,唯留几近透明的白。 与此同时,尤安能感知到四周寒意更甚,他动了动手指,问:“夜里凉,您冷么?” 没有人回答他,爱丽丝已然陷入了某种狂·热的工作状态,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除手头工作外的任何事物,唯有因受寒而不自觉发抖的肩,与呼吸时具象化的细雾正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冷。 见此,尤安马上褪下自己的军装外套,用因尚未修缮完成而行动迟缓的手掌快速拂掉上头沾染的灰烬。更多裂缝因此顺着破碎的侧·腰处向上攀爬,细碎的瓷片随着衣料摩·擦声一同簌簌落下,洒了一地。可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地踏过自己的碎片,轻轻将外套披上爱丽丝的肩。 当然,对方并未对此做出反应,仍一心一意地研磨着手中的材料。尤安转了转仅剩的眼珠,凭着记忆找到爱丽丝用来放置人偶衣物的衣柜,细细翻找起来。 那处的柜门一被打开,将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四季衣物就直接如瀑布一般倾·斜而出,好在尤安熟练地侧身躲过,才没被那些各式各样的衣物直接淹没。尽管此处乱到简直没眼看,但尤安还是生出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创造主眼里向来只看得见工作,除工作以外的其他琐事大多由他人代劳。就像这儿的衣柜,因存放的全是为人偶们搜集的衣物,用到的机会很少,所以创造主一向都是等到用时才会想起,然后再随便地委任当时还在工坊内的人偶进行整理。 人偶们性格不一,自然也有善于整理与不善于的,尤安就不太擅长这类杂务,他为难地看着这些风格迥异的服装,努力分辨并从中挑出了一双袜子。只不过一只是女士蕾丝稠袜,而另一只则是男士用的小腿袜。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在衣物堆里翻了翻,成功找出了另外六只不成对的袜子。 好像自诞生以来,自己就对这方面的杂务极不擅长。在王都生活时,衣柜里也向来只存放军装,件件都是一个模样,所以也就从不会有不成套的困扰。不过,就算这方面的技能再怎么缺失,也不该找不齐区区一双袜子。 然而事与愿违,越是着急,尤安就越是找不出任意一双成对的袜子。这令一向着装规整的军装人偶不由得窘迫起来,甚至怪异地认为即便让他当场用这幅残躯围剿一支装备精良的叛军,都会比从这堆五花八门的衣物里找全一双袜子容易许多。 但与尤安此刻狼狈的模样不同,完成手头工作的爱丽丝倒是很自然地拉紧肩上多出的外套,起身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很冷吗?怎么还翻起衣服来了?” 她似乎是想走过来帮忙,但地面上那些青蛇好不容易扫尽的碎瓷片又因尤安的活动而多出了不少,急得那截蛇尾快速左右摆动,却因爱丽丝自然下垂的视线而无法上前,只能暂且躲去工作台下方的阴影。 尤安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些尖利的碎片,他想也没想就将自己身上的内衬脱下铺到那处,以防爱丽丝踩到碎片。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已经一脚踏出去的爱丽丝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窘迫地踩上了他人的贴身衣物。她尴尬地抓了抓圆润脚趾,局促地点着脚尖,足背紧·绷,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地僵在那处。 相比尴尬到不行的爱丽丝,倒是再无蔽·体衣物的尤安显得无比平静,一点也不遮掩早前不愿意示人的那副残躯,磊落而自然地半跪在爱丽丝面前,露出缺失的右臂,与从那处开裂的躯体和满身蜿·蜒的深黝裂缝,语气平平地提示爱丽丝小心。 “创造主,这样很危险,如果一定要走动,请踩在我的衣物上吧。” 要是此刻有认识尤安的人在场,或许都惊掉了下巴。王都内人尽皆知阿斯顿将军的继承人虽优秀得无可挑剔,却是个十足的洁癖,即便亲临战场也从未弄脏过自己的军服,就连指挥剑上的装饰穗子也不曾乱上一分。 可此刻他却通体伤痕,笔直跪在满是碎瓷片的地面,将自己常年整洁的军服垫在地上,郑重且不甚熟练地想要为踩在他衣物上的少女穿袜。 人偶的手指上也全是裂痕,一如诡谲而冷·艳的黑色藤蔓,缠·绕附庸而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人偶的生命力,令爱丽丝不敢动作。 被捉住的踝·骨处传来冷瓷特有的冰冷气息,粗·粝指尖与柔软棉袜齐齐压上肌肤,一同磨·过敏·感而娇·嫩的脚····`心,引得爱丽丝又不自觉地紧了紧圆润可爱的脚·趾。 “……尤安,”她感觉自己都被蒸出了些汗,“是这样的,你可能不太清楚,一般来说,人类就算光脚也没关系的,可以这么说,光脚走路并不会导致人类生病死亡。” “是的,若是寻常人类的话,区区足部受寒确实无关紧要。”尤安一边附和着爱丽丝,一边满脸严肃地抬首,混色瞳仁内的绯红色彩在与爱丽丝视线相交时光泽更甚,“可是创造主,您的每次感冒都基本要持续三周之久,腰部手部的关节更是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更何况每个月,您还会有固定的几日需要卧床无法工作,所以我认为……” 他将手中的棉袜撑开递上前,继续道:“您应该不能算作在一般的,普通的,健康的人类之中。” 爱丽丝:…… 该说不愧是她做的人偶么,就算说出来的话拐弯抹角,也能精准戳中她的痛处,甚至语言体系中的深层逻辑还与她有些相似。 “你在王都都学了些什么?”她叹着气,乖乖穿上对方递来的另一只袜子,后有些惊奇地左右对比着看了看。 尤安认真作答:“集团心理的解读与利用,各种族潜力开发与利用率最大化,各类武器及攻城兵器的设计原理,范围魔法精修等。” “这么多高深的课程都没教会你找到成对的袜子吗?”爱丽丝狡黠一笑,礼尚往来地也戳了戳对方的痛脚。她踩在地板上动了动脚趾,尽管袜子不成对,但穿着后仍带来温暖的舒适。 “抱、抱歉创造主,”闻言,尤安顿时烧红脸庞,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并不擅长这类事情。” 他顿了顿,垂下头颅藏住自己的脸,却藏不住红透的耳尖, “我会去学的,请您再忍耐一会儿。” 学什么?学找成对的袜子? 爱丽丝不解,但姑且还是应了一声,吩咐尤安坐回工作台,重新开始修缮工作。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无非就是卸下旧的换上新的,然后再重新拉一次筋罢了,这些工坊内都有现成品,调完色再精修一下就行。 就是眼珠的制作稍微繁琐一些,加之尤安的眼珠又是混色流体颜料制成的,不可能马上完成,爱丽丝只好从那堆乱糟糟的衣物里翻出一只纯黑的单眼眼罩,替尤安戴上。 “等我做完眼珠,再给你换下来。”她绑好眼罩,又顺手拿过剪刀微调了尤安的发型,才稍稍满意地翘了翘唇角。“试试吧,如果精细动作有困难现在就说。” “都听您的。”完成修缮的人偶端正地坐在木椅上,依言慢慢逐节活动着崭新的手指与各处关节。 经过调整后的躯体覆上了一层与人类无异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冷瓷制成的坚硬躯体,清晰勾勒出军人一贯内敛却不失力量的肌肉垒·块。 他有些新奇地注视着包裹自己球形关节的薄·韧皮肤,淡淡扫了眼修缮后基本与人类无异的躯体,疑惑地抬眼唤爱丽丝。 “创造主,为什么要刻意隐去我的人偶特征?”尤安抬起手臂,被眼罩遮去大半的俊美侧颜也因这层人造皮肤而软化几分。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层皮肤的有无并不会影响我的性·能。” “但可以为外观加分,为你在社交界提供便利。”爱丽丝不以为然地伸手拍拍尤安的肩,以检查皮肤是否真正贴合。 “别客气,免费的,就当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大抵是被她的消息灵通程度惊到,爱丽丝能明显感觉到掌下尤安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只流转绯红光泽的红褐色眼珠猛地睁大,带着明显受伤的神色,后又在爱丽丝疑惑的眼神中无奈地垂下。 “只是答应见一面,”人偶踌躇地颤着唇·瓣,第一次反驳了人偶师的话语,“不会结婚。” 爱丽丝:“哦。” 尤安听着那敷衍且冷漠的单音,只感觉原本还顺滑灵活的手指关节忽地充满了莫名的涩·滞感,半天都无法如愿蜷起。 “没关系,我提前送。”爱丽丝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发尾,补充道:“这种事我不太了解,不过既然都起头了,应该迟早会有结果的吧。” 她越说越小声,说完就又是伸手摸摸桌上的工具,又是捏捏椅背上搭着的抛光巾,眼神游离在尤安背后悬挂的一众冷瓷肢体上,就是怎么也不看向他,半响,才嚅嗫了句。“要是受委屈了也可以回来。” 创造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尤安有些摸不透爱丽丝的心思,只好抬眼再次小心地观察起爱丽丝的脸色,却蓦然撞进一双略带赧·意的灿亮桃花眼。 爱丽丝拧着衣角,显然精心斟酌了措辞。“如果婚后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换,我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到实用性,只想着能撑起衣服会显得更好看些,或许真匹配上人类女性时,对方会有点吃力。” 尤安只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空白,眼罩下方的空洞正随着心口处剧烈的刺痛一同向外开裂。他看着创造主深情依旧的桃花眼,第一次尝到了失落的味道。 “还有就是,你应该是工坊内第一个……”爱丽丝侧身翻了翻厚厚出货簿,难得多话。“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分享一下自己的感受,方便我改进技术。” 尤安难以置信地盯着爱丽丝的眼,试图从找出些许玩笑般的笑意。 可等了又等,拥有一双深情桃花眼的人偶师都只淡淡叙述着该如何保养这身多余的皮。随着她的话语,人偶眼中慢慢洇出受伤的神色,他伸手按住心口,半敛的眼瞳中坠着如血液般的光泽,深沉且忧郁。 “怎么了?”爱丽丝敏锐察觉到尤安正捂着胸口,佝·偻着弯下向来挺直的脊背,不禁伸手摸了摸对方有问题的部位。 指尖游走时,那处禁·绷的肌肉带着苦涩的震动。 爱丽丝不觉有异,但尤安却神色黯淡地捂着那处慢慢闭上了眼。他抿着苍白的唇,再三尝试也说不出一个字。 爱丽丝想了想,安慰道:“没事,你可能对新身体还不太适应。” 看护不力 其实,爱丽丝是在深夜爬窗回的工坊,带着点浪漫的童话气息,将老旧的床单卷成绳索,就像被关在塔内的长发公主。只不过长发公主奔向自由与爱情,而她奔向工作与责任。 期间还发生了不少小插曲。 例如不过才刚翻过窗沿,她就因业务不熟练而在窗边落下一只鞋,后又因害怕少一只鞋,脚下触感不一可能踩空而只能将另一只也直接踢掉,用柔软的足尖一路摸索着,慢慢踩着摇晃的绳结下降。 夜里风大,就算挂上一个她,那截布料搓成的绳也晃得厉害,好在她已经缜密地将睡裙扎在了腰间,还不至于被累赘的裙摆阻碍视线,双腿活动起来也更灵活。 她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小巧的足每次下落前都要谨慎无比地左右探查许久,软·绵的腿肉也因此绷·紧,拉出纤细而修长的线条,在夜色的掩护下与薄薄贴身的短衬裤几乎融为一体。 大抵是不怎么做这类事的缘故,不过短短一层楼的距离,爱丽丝也爬了好久。甚至爬到一半时,还差点踩空一节。 她咽回已到嘴边的惊呼,紧紧缠住那根绳子闭眼默念了好几遍“为了工作为了还债,为了工作为了还债……”,又悄悄骂了好几轮那老死板魔王,才得以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等她调整过来再次用足·尖向下探时,一个略带寒意的结很快就贴上她,稳稳地托住爱丽丝的全部体重。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安全落地,一切都顺当地不可思议,不仅没有被监工的青蛇发现,还没惊动早就因尤安而生出不耐情绪的阿尔费雷德与吵着闹着要一起帮忙的一号。 难道自己在爬墙这方面也有天赋? 爱丽丝回身找了找冷不防勾到她裙摆的枝条,一无所获后又疑惑地去解腰间裙摆围成的结,规整地理好裙摆,藏起攀爬时被墙面磨·红的肤·肉,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踮起脚尖,踩着绒毯般的绿草地,探头探脑地往工坊后望。 夜幕笼罩下,世界失去本来色彩,就连原本烂漫又芬芳的薰衣草也被平等地晕成无趣的黑灰色,可青蛇仍是鲜艳而庞大的绿。他以完全的蛇形松松盘在工坊外,三角·蛇·头安静卧在后头的草地上,似已睡熟。 爱丽丝仔细瞧了瞧,才小心攀过工坊门前的那截蛇尾,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殊不知自她开始爬窗时,青蛇就已警惕地睁开了眼。 事实上,这并不是爱丽丝第一次想要在夜里偷偷加班,青蛇记得最早一次,她还因手臂力量不够而差点摔落,最后是缠在自制的绳索上抖了许久才惜命地颤巍巍爬了回去。 在那之后,爱丽丝就再没做过这么危险的举动了。青蛇知道她个性求稳,在经过尝试发现风险后自会收敛,但又脸皮薄,若是被直接指出可能还会红了眼眶。 他拿爱丽丝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没有办法,所以才旁观了全程,一截蛇尾早就垫在下方,却又在爱丽丝自己爬回去后,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这次也一样,青蛇谨慎打量着爱丽丝那截因错误的施力姿势而异样绷·紧的细腰,十分不赞同地缓慢向前游动了几分。他几乎都能想象出被松松衣料裹住的部分,那些单薄到可怜的肌·肉是如何颤抖着发出悲鸣的。 该及时将她卷下来了,这样太容易受伤了。 青蛇想了想便赶紧伸出尾巴末端,可随着视角的转换,已经快要卷上爱丽丝腰部的蛇尾却骤然停住,冲着一面馥郁霜白左右摇晃许久都寻不到入手之处,最后只能着急又无奈地蜷起,向后退了退,为额角沁出汗珠的爱丽丝腾出空间。 青蛇怔怔看着那两节软绵绵的细腿笨拙而努力地勾·缠绳结,霜雪般的腿·肉只能哀哀蹭着粗·粝墙面,马上就红了一大片。 ……太努力了。 努力到令人根本不忍心打破那份专注力。 青蛇无声退回阴影,唯留一截蛇·尾守在爱丽丝身旁,悄悄帮着递递绳结。 尽管来此之前,魔王陛下就说过“这里的小人类太过拼命,稍不留神就会弄伤自己”,还嘱咐他要看住爱丽丝,并帮她调整好总是反复发作的腰伤。 可青蛇还是对“拼命”二字一知半解,毕竟在魔族的时间观念里,长时间专注于同一件事并不罕见,在他们漫长的生涯中,有的是时间专注于某项技术的提升又或者一些私人的爱好。但人类不同,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光阴能够挥霍,更别提像这样将全身心都奉献给某件事了。 青蛇凝视着爱丽丝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拼命”一词的含义,并在爱丽丝终于落地时,假装成附近的枝条,试图轻轻勾下那些堆积在腰间的睡裙盖住她让人羞红脸的短裤……未果。 他不禁吐了吐信子,盯着爱丽丝自己拆开那混乱的结,才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半阖着眼默许了她在工作时间外进入工坊。 这么弱、这么小的人类,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可是会受重伤的。即便如此,爱丽丝还是会为工坊内的人偶拼命,忍住恐惧,勉力控制住发颤的手脚,缓慢而坚定。 ……如果躺在那儿等着救治的是他,她还会这样吗? 青蛇不敢想,他没有资格要求作为监视对象的爱丽丝为他拼命,也没有可以与人偶们对比的资本。矮小的门框挡住他,青蛇这才回了神,他差点整条蛇心猿意马地跟着爱丽丝钻·入工坊,完完全全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直耐心等到爱丽丝完成工作,青蛇才装作姗姗来迟似的故意从工坊内的窗旁游过,委婉提醒着她该收敛了。 爱丽丝当然很快接受到了信号,她马上整理好现场,还踩着双不成对的袜子就直接冲了出去。 原本她预估的工作时间是足够自己返回房间收起绳索,再佯装刚刚睡醒,泰然自若下楼吃早餐的,可一打开工坊大门,刺眼的阳光就迷得爱丽丝睁不开眼,抬手匆匆遮住眼就往客厅处的侧门赶去。 现在这毒辣的日头少说也该十点了,她完全算错了时间,要是被青蛇发现就不好了,至于阿尔弗雷德和一号,爱丽丝觉得他们没资格管自己,便未做考虑。 从工坊走到侧门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却是怎么也绕不开正门的。爱丽丝走得有些急了,柔软草地不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过很快就被略显沉闷的脚步声掩住。 有什么混着日光自高处快速落下,闷声冲到爱丽丝的眼前,尚不等她看清是什么掉了下来,裹着炙·热气息的怀抱就紧·窒扑来。 惶恐不安的嗓音随之压在耳侧,带着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湿漉漉又柔·韧的触感一同滑进颈·畔。 “爱丽丝……唔爱丽丝,你去哪儿了……爱丽丝……” 爱丽丝显然是有些懵了,但很快她就被阿尔弗雷德勒得腰突突作疼,许是他伸手时太急太猛,还卷了些衣料进去,弄得她领口都被狼狈扯开,裙摆更是向上翻起,露出恰好只能脚尖着地的可怜细腿。 “你干什么……” 她扑腾了两下,有些生气地拍打阿尔弗雷德的肩,侧首去躲对方埋在她颈·侧的脑袋,那些微硬的金发弄得爱丽丝很痒。 “神经病啊,穿着睡衣从二楼跳下来,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闻言,阿尔弗雷德稍稍拉远一些与爱丽丝的距离,英俊眉眼认真到竟裹上几分爱丽丝从未见过的寒意,在发现她手上又新添了几道小伤口时,那双深蓝眼瞳更是瞬时冷冽如遥远北地的寒冰。 “你也知道很危险。” 他总算吐出自于爱丽丝空荡荡的房间内仅仅发现一只鞋时就憋闷于心的浊·气,放轻了手中攥着柔软丝鞋的力道,尽管那只鞋早就可怜巴巴地被捏成了麻花。 阿尔弗雷德俯身,与爱丽丝同样薄薄的睡衣汗渍渍的,可紧贴在她身上的温度却热烘烘的,显然是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有分寸的,你管不着。”爱丽丝有些不适,她被对方挤·压的胸腔难受极了,悄悄握拳撑了撑却蓦然挨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垂眼,“我记得小时候,如果做错事,神父就会这样罚你。” 他本就生的高大,自然手掌也比爱丽丝大上好几圈,又因常年练枪练剑,掌面又厚又硬,满是武茧。那样的手,如果不隔着层手套,哪怕只是轻轻捏着,一身娇·嫩皮肤的爱丽丝也会觉得不舒适,可现下却精准落到了不该触碰的部位。 就算仔细控制过力道,那对可怜又孱弱的肤·肉也是难以承受的。 “你打我屁·股!?”她睁大漂亮的桃花眼,一脸难以置信。“你松开我!现在马上!” 可阿尔弗雷德难得强势,他不顾爱丽丝的数落,就算胸口挨了对方好几下锤打,都紧紧·箍着她,直到爱丽丝服软,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就像是某一天,自家那小心翼翼伺候着的,只会喵喵叫的名贵猫猫,明明弱小地连茶几都跳不上去,却贪玩爬到树上下不来,还嘴硬地阻止试图营救她的仆人。尽管这只不听话的猫最后自己跳下来了,还为此炫耀自己长了大本事,但作为伺候猫猫的忠心仆人,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我知道错了。” 当然下次还敢。 爱丽丝回忆着小时候犯错时是如何敷衍缪伊尔的,软在阿尔弗雷德的怀里,粉·糯·唇·肉无意识地蹭在对方的锁骨旁,委屈地嘟起,泛着粼粼水光的桃花眼讨好地上挑,嗓音也轻轻的。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了,下次不会了,能放开我了吗?” 阿尔弗雷德无意识地滚了滚咽喉,嗓音也暗下几分。“我也有错,我太担心你了,我就该晚上和你睡在一起。”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爱丽丝一下变脸,似要发怒,想了想便伸手捏·住揉了揉,心疼地补了句。“对不起爱丽丝,我很小心地控制过力度了,如果很疼,等会儿给你打回来好不好?” 邀约 爱丽丝又怎么会不生气。 她虽是个极度守序的好孩子,但也异常固执且不讲道理。 ……简而言之,就是个有强迫症的犟种。 从小到大,她都只服缪伊尔,也只被缪伊尔打过屁……咳,管教过。甚至小时候,像爬树之类的野蛮事被缪伊尔抓包的话,她可是会主动撩衣服爬上对方的膝,可怜巴巴地咬着唇不敢反驳一个字,生怕对方感受不到自己认错的诚意而加重惩罚。 但若是这个对象换成只比她大了几岁的阿尔弗雷德,那么很抱歉……她!不!认! 自被抱回客厅后,爱丽丝就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她交叠双腿,一边晃着脚尖,一边用下巴指使阿尔弗雷德去找鞋,等对方将手里始终攥着的丝鞋递上来时,又十分嫌弃地拒绝。 “坏了。”她眨眨眼,眼眶还带着些红。“你弄坏了我的鞋。”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看,柔软的室内鞋已经被他攥成拧在一起的麻花状,确实坏了,便马上回身在玄关找了一双新鞋,毕恭毕敬地端到爱丽丝的面前。 然而爱丽丝却看也不看,毫不客气地将穿着不成对袜子的脚尖碾上阿尔弗雷德的膝盖,那上面还沾着不少碎草屑,一下就弄脏了对方的裤子。 “我脚冷。”她摆弄着自己的发尾,唇线愠恼地抿直,显然正在借机发挥,“帮我捂。” “还有,我口渴了,想喝热可可。” “算了,还是红茶吧,放一片不带皮的柠檬。” “还有点饿,给我做饭,不放任何调味料。” “等等,厨房有一罐快过期的胡椒盐,先用那个!多用点别浪费!” “嗯,现在有些困了。” …… 显而易见的刁难,是爱丽丝对亲近之人生气时惯有的表现。就像是恃宠而骄的猫儿,就喜欢看人被耍得团团转,然后眯着眼惬意地轻扫蓬松无比的大尾巴,难得张大秀气的嘴,浅浅地打个哈欠。 无论爱丽丝说什么,阿尔弗雷德都一一照做。当然,除了把临近保质期的胡椒盐全部加进奶油浓汤里,或者融进红茶这种显然不健康的吩咐。 他准备好所有对方要求的东西,用薄毯子与软垫夸张地包住缩在沙发上的爱丽丝,再小心翼翼地半跪,褪·去那双沾着草屑的袜子,将对方小巧的足拢在掌·心。 “别生气了,爱丽丝。” 他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衬衣已然干透,却又因忙得脚不着地而浮起完全不同含义的薄·汗。阿尔弗雷德拢着爱丽丝的脚,仔细为她穿上干净棉袜,再慢慢放进柔软的皮鞋内。 “要不你也打我一顿?我绝对不躲也不闪。” 爱丽丝瞪了眼阿尔弗雷德,淡淡道:“你知道尤安坏得有多彻底吗?他的眼睛又有多难做吗?我不就夜里偷偷加了个班吗?这又怎么了?违法吗?” “嗯嗯,爱丽丝说什么都对。” 阿尔弗雷德忙不送地狗腿应声。就在爱丽丝以为对方终于理解时,金发的骑士话锋一转,又补了句。 “但是夜里爬下二楼实在太危险了,更何况你还用的是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布条。”他顿了顿,抬手圈住爱丽丝的手腕,诚恳地补充:“不如我帮你杀了那条蛇,这样,你就能随时随地地工作了。” 爱丽丝:“你在开玩笑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仅用那双深邃眼瞳定定望她,神色认真到完全没有半分笑意。 联想之前的种种,爱丽丝发现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他似乎什么都能答应自己,也基本什么都能办到……就连提议要杀死无辜且友善的魔族,也像呼吸般自然。 “好啦,我知道了。”爱丽丝抬脚搭到沙发边沿,抱着腿枕着自己的膝盖,闷闷道。“我只是有些生气,毕竟从小到大就只有缪伊尔神父打过我的皮、辟鼓。” 她局促地转动漂亮眼珠,看着四周乱糟糟的吃食与热气腾腾的饮料,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是如何作弄阿尔弗雷德似的,小小声。 “而且阿尔你也有不对,就算是青梅竹马,你也不可以打一位淑女的屁·股!” 爱丽丝说完这些就逃似地上了楼,完全没发现原本还面容严肃的阿尔弗雷德悄悄红了耳尖。 她想起自己还答应了要去擦神像,刚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听见规律的敲门声。 “创造主,是一号呀。” 门外金发人偶一身清爽的白衬衫背带短西裤,黑色小腿袜上一节顺滑的球形关节微微泛着粉,像极了跌落人间的无垢天使。 他自报家门后便仪态良好地后退一步,双手指尖交叠于胸前上下摆动着,眉眼含·情又局促不安,像极了面对心上人怀揣心事而不知如何表达的贵族小少爷。 “您今天能陪一号去踏青吗?”他抿了抿饱·满的唇,带着笑意的唇角始终翘着好看的弧度,冰冷的玻璃眼珠也因此折射出几分日光般的暖。 “一号想为了委托人练习马术,特意问骑士先生借了马呢。” 爱丽丝推开门,语气平平:“你可以直接去,我安排给你的日程上是有骑行踏青的,应该就是今天。” “可是,一号看见工坊里……”他忽地垂下眼帘,浓密眼睫随之颤了又颤。“一号看见那具人偶坏了呢,坏的好厉害,看上去像是被摔碎的。” 爱丽丝颦眉,刚要反驳那并不是摔伤,就见一号伸出手,用漂亮的手指轻轻捻住自己的衣袖,一双蔚蓝的杏眼微湿,正怯怯地瞧她。 “创造主,一号不想坏掉。”他捏紧了手里的衣料,语气惶恐却纯真,“人偶坠马会坏吗?一号既想完成创造主安排的日程,又害怕自己坏掉,辜负创造主的一片心意,所以创造主能陪一号一次吗?” “首先,我做的人偶不至于几次坠马就坏掉。”爱丽丝叹着气,完全弄不懂一号是如何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其次,如果是问阿尔借的马,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或者干脆去镇上,我记得我在镇上的马场内也寄养了一匹马。” 一号眨眨眼,盯着完全面无表情的爱丽丝。“可是骑士先生的嘴巴很烦,只要撞见一号就会不停地说创造主以前的事呢。” 爱丽丝:!! “骑士先生总说造物主小时候……”发觉爱丽丝瞬时瞳孔紧缩后,一号连忙惊讶捂嘴,满脸都是困惑,纤细眼睫扑闪扑闪的,似正小心窥探着面前人的脸色。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种话呀?”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爱丽丝那双烂漫至极的桃花眼快速眨了眨,声线也几不可查地抖了抖。 “太巧了!我正好要赶去教会,就和你一起去吧!”她迅速收紧了原本舒适的腰封,满脸凌然。“虽然我的腰很疼,但我的骑术也非常不错,所以我来指导你完全足够。” 战术 骑马的第一步自然是与马匹增进亲密度。若是骑手同马匹之间的好感不够,却硬要骑行踏青,可是很容易就被傲气的马匹抛在野外,从而遭遇危险的。 所以爱丽丝决定带着一号先与阿尔弗雷德的坐骑搞好关系……就从贿赂胡萝卜开始。 阿尔弗雷德的坐骑是一匹血统纯正的高头棕马,名唤雷蒂娅。由于血统缘故,雷蒂娅要比一般的战马更高大、更美丽,额上悬针似地留着一道白色斑纹,且除去左前蹄外,它其余的三只蹄子均十分淑女地套着白手套。金灰色的鬃毛柔顺光亮,与尖尖挺·立的马耳相得益彰。 虽是匹相对娇·弱些的母·马,却身材高挑而壮硕,四肢纤细而有力,据说它甚至可以在载上两名全铠骑士的情况下,跑过军部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既护主又聪慧,是匹相当不错的宝马,也是阿尔弗雷德的生母送给他的生日礼……唯一的礼物。 不过即便是如此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阿尔弗雷德也从不吝啬,旁人只要勇敢开口借,他基本都会慷慨出借,就连爱丽丝在学生时代也经常受雷蒂娅照顾。 爱丽丝细心地将胡萝洗净去皮,轻轻递给了正忽闪着纯黑眼珠的雷蒂娅,后者很快微曲前蹄,垂下向来高傲昂起的颈,挪动着厚实马·唇,轻轻将她手中的胡萝卜抿走,确保自己的牙齿不会磕到爱丽丝后,才张嘴咔吧咔吧地嚼了两口,直接下咽。 “像这样,雷蒂娅心气高,还傲得很,”爱丽丝又递了一根胡萝卜,用眼神暗示一号上前。“但只要你愿意下本钱,她还是会帮助你的。” 而借来马匹的一号却缩着肩,躲在她的身后,抽着微粉的鼻头,望着高大的雷蒂娅,没出息地重复:“创造主,我有点害怕。” 爱丽丝完全搞不动这有什么好怕的,颦眉道:“亲密度拉不上,骑马会有风险。况且,是你自己选了雷蒂娅。我早就和你说过可以选择工坊寄存在镇上的马,那匹白马的个性温和,更适合初学者。” 语毕,爱丽丝就惊异地发现一号的眼眶微微泛红,不仅颤着纤长眼睫,那双眼更是可怜兮兮地眨了又眨。 他用一副快哭了的委屈模样壮着胆子伸出手,试图像她一样抚摸雷蒂娅的脑袋。可原本还不停拱爱丽丝手·心的雷蒂娅见一号也伸出手,竟从鼻间又快又重地喷出一口热·气,撇开脑袋明显地表露嫌隙。 一号转头告状:“创造主,它嫌弃我。” 爱丽丝:“喂点胡萝卜看看?” 他抿唇,又不甘示弱地学着爱丽丝的样子用胡萝卜做贿赂,可雷蒂娅却看也不看,直接扬起了高傲的头颅,一双漆黑湿亮的圆眼珠极尽嘲讽,尾巴百无聊赖地甩着,后蹄子却似有些发痒般地轻轻跳动,那是马儿蓄力后踢时惯有的准备动作。 一号目光闪烁:“创造主,它不吃,是不是已经吃饱了?” 爱丽丝不信,她看着雷蒂娅截然相反的两幅态度,下意识地伸出手。 雷蒂娅见了,马上呜鸣着上前,讨好地低下脑袋压低高大身躯,一边不停用脑袋顶着爱丽丝的手掌,催促她上马,一边又用非常渴望的眼神紧紧盯着剩余的胡萝卜,哪儿有半分已经吃饱的模样。 可但凡一旁的一号想要靠近,雷蒂娅就又反应极快地龇牙咧嘴,似乎是想要吓退不识趣的一号。 爱丽丝:…… “创造主……”一号低落地垂下头颅,用右脚脚·尖局促地在地面上磨了磨,后抬起头,微湿的眼尽力向上望着,似正努力控制着不落下那些盈满眼眶内的水汽,就连嗓音也嗡嗡的,问:“也许是我不招马喜欢,我这样也能骑马吗?” 他见爱丽丝像是被弄得怔住了,便期期艾艾地向前一步,刚要继续开口,就听爱丽丝坦然自若地开口。 “那就硬骑。”她绕到雷蒂娅后方,抬手拍拍圆鼓鼓的马屁股,指指马镫。“上去。只要骑术够好,没有亲密度也没关系。” 一号犹犹豫豫地应声,抬手刚按住马鞍,雷蒂娅就踩踏着四只蹄子,不停晃动身体,吓得一号又赶紧收回手,缩着肩站在原地不动了。 “雷蒂娅。”爱丽丝安抚地拍拍马背,简明扼要地下达指令。“别浪费我的时间。” 原本还闹腾不止的雷蒂娅似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它上下合了合嘴唇,抓紧时间又向一旁的一号呲了呲牙,虽昂首挺胸、高傲依旧,但却真的乖乖站着不动了。 出于身形缘故,即便雷蒂娅乖乖待着让一号踩着马镫上去,看上去也摇摇晃晃的。等一号成功爬上马背后,自己都欣喜地小小弹跳了一下,一双清透的蓝色玻璃眼珠混着微微的湿,一眨不眨地望向爱丽丝。 “创造主!我骑上去了!” 爱丽丝看着这样的一号,竟莫名生出几分欣慰之情,奖励地摸了摸雷蒂娅的侧腹,便也走到马镫前。 “跪。” 一如爱丽丝性格般的简单指令,相较于一号上马时的不易,雷蒂娅毫无抵抗地就跪下前蹄,等爱丽丝跨上马后才稳稳站直。它好像也知道爱丽丝腰部有伤,向来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的有力马蹄此时竟像猫咪走路似地安静至极。 但速度却丝毫未减。 还未等一号说些什么,雷蒂娅就带着他们停在了教会门前,爱丽丝随之下马,嘱咐一号量力而为。一号脆生生地答应,目送爱丽丝走进教会,这才意犹未尽地抬手抱住自己,满脸陶醉。 而雷蒂娅见爱丽丝走了,就又恢复本性,嫌弃至极地用力甩了甩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不速之客直接颠下去,不料却被一号夹·住马腹,勒着缰绳直接制住一切不配合的动作。 “哎呀,骑士先生怎么连自己的马都训不好呢。”他笑眯眯地拽着缰绳,脚后跟轻踢马腹,强硬且老练地命令雷蒂娅调转方向,“走吧,创造主要我踏青呢,只能麻烦你陪我啦。” 尽管爱丽丝不太擅长社交,但她也被养育成了个言出必行的好孩子,所以自答应了缪伊尔后,她就迅速重新规划了每日造访教会的时间,并选择直接蹭掉缪伊尔一顿饭,来减少自己往返教会与工坊的次数。 毕竟一天要擦三次,来回一共六次呢! 就算是正常人,这么高强度地上山下山也会受不了吧,更别提她这还一身的伤痛呢。所以她的理由完全正当,绝不是因为不想出门之类的借口! 自缪伊尔接手这间教会后,爱丽丝就发现外围草地上的绿植明显变多,色彩也更为鲜艳,最为抢眼的还是簇拥在门前的小型薰衣草花田,长势极好,几乎能没到她的腰部。 爱丽丝想起缪伊尔本十分擅长摆弄花草,在教廷时的居所附近也总是种满了薰衣草,所以她从小到大都是在这片安神的紫罗兰中长大的,现在看见教会外围又出现了熟悉的紫色,顿时怀念的不得了,就连脚步也轻盈了不少,甚至冒出了“既然来回不方便,不如干脆小住一阵”的离谱想法。 但当她推开门准备履行职责时,亮眼的红却先一步奔向爱丽丝预备工作的区域。 红裙女性将一小碟莓果放置在诵读台上,拉着裙摆快速跃动着将手肘撑上台面,自然又刻意地挺·胸。“缪伊尔神父,您就试试嘛~” 露·骨而又挑·逗的语气,极尽邀请的风情,是出现在神圣教会里最违和的那种。 爱丽丝眯了眯眼,教义教导人“克制、守礼”,相信换做任何信徒,都会为此心生不悦。 果然,缪伊尔连眼都没抬一下,修长手指抚在教典上,语气严肃而冷凝,“抱歉,教会事务繁忙。” 红裙女性是小镇上经营唯一花店的大姐姐米浓,她长得美艳,是镇上出了名的交际花,据说非常善于与人搞好关系。 不过爱丽丝也知道她同小镇居民一样,十分讨厌自己,每每见了她就浑身战·栗着白了脸色,一副伶牙俐齿也变得结结巴巴,还防备似地抬手环挡向来引以为傲的交际资本。 ——这次也不例外。 “爱爱爱爱、爱丽丝!!!”米浓被突然出现的爱丽丝惊得都破了音,她赶紧拉高胸前布料,颤着腿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拉开与缪伊尔的距离,努力控制住浑身兴奋的颤动,夹着嗓音问。 “你你你、你来来、你来祷告吗!” 刚问完,米浓就后悔不已,其实将这句话作为社交寒暄的开场白并不差劲,但对于可爱又怕生的小爱丽丝来说还是太过高难度了。 而且今天她为了来打听这异族神父究竟和爱丽丝什么关系,特意穿的自由奔放,势必会吓到爱丽丝,毕竟她又可爱又生得比较含蓄内敛,而米浓却生得热情似火,镇上大家都让她别老是在人前晃,就怕爱丽丝生出自卑情绪,从而讨厌这座城镇。 明明她也同大家一样超级喜欢爱丽丝,喜欢到想要经常摸摸抱抱贴贴,做些女孩子间独有的交流,却碍于镇上大家制定的规则而完全无法表露。 “您、您好,米浓姐姐。” 碍于外人在场,爱丽丝根本不敢上前,只攥着手里预备用来擦拭神像的崭新抹布,尴尬地微笑打招呼。 她看了眼站在诵读台前翻看教典的缪伊尔,他神色冷淡,全然没将孔雀开屏的米浓放在眼里,却在发现她疑惑的眼神时,弯唇笑了笑。 “爱丽丝回来了。”缪伊尔指指诵读台上米浓强硬塞来的莓果,蜜金横瞳在头顶花窗洒下的光束下更显柔和。 “要吃吗?信徒供奉的。” 那叠莓果亮晶晶的,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饱满的红宝石,品相极佳,给她这个没有味觉的人吃,多少有些浪费了。 “不了,谢谢您。”爱丽丝摆摆手,“给我有些浪费了。” “浪费?浪什么费?能被你吃掉是这碟果子的荣……” 不小心将心里话漏出的米浓赶紧拍拍自己的嘴,“额,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普通分享!这莓果是之前丰收季大家一起栽的,你忘了吗?” 爱丽丝确实有些想起来了,去年镇上丰收季的时候,居民们的确在山上栽过一大片莓果丛,但米浓话里的“大家”根本没有包含她,因为那次丰收季,她让莱斯特陪着去了次魔界,用来采购工坊内的必需品。 米浓见爱丽丝面露难色,还以为她是因为什么难懂的教义而不碰贡品,连忙补充,“就是分享呀!分~享!好东西要大家分享的,真的真的只是拿过来大家一起尝尝味道!分——享——的!” 爱丽丝还是摇摇头。 见她固执地不愿松口,本还伸长脖子张望她这边的米浓马上丧气地缩回脖子,两手揣进袖口,摆出一副苦巴巴的表情,“分、分享也不可以吗……” 尽管弄不懂为什么对方要再三强调“分享”这个词汇,但在看见米浓肉眼可见地颓丧后,爱丽丝还是攥着手里的抹布,礼尚往来地问。 “那米浓姐姐要和我一起擦神像吗?” 爱丽丝递出抹布,一本正经道。“我今天要擦三次,可以分享给你一次。” 米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着爱丽丝手中崭新的抹布飞速运转大脑。 爱丽丝喊她姐姐了! ——爱丽丝想和她成为一家人! 爱丽丝分享工作给她了! ——爱丽丝愿意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分享给她! 爱丽丝递抹布给她了! ——这就是她们的送定~情~信~物!! 四舍五入,爱丽丝这是在——!!!! 米浓恍然大悟,激动地高声嚎叫:“愿意!!!愿意!!!!我超级愿意!!!” 往事 缪伊尔叹着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无非就是那孩子无神经的举动又引得无辜路人决心为她两肋插刀,最后反而还吓到自己罢了。 ……老生常谈了。 虽然这孩子本质上很是听话,也不太会麻烦人,但在某些事情上根本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总倔得像头牛,完全拉不回来。 尤其进入青春期之后,那孩子做出的事情更是一桩胜过一桩。 比如因为入学后从不开口说话,而被负责的生活导师拉去医院做检查,但又因为害怕打针和医院里的陌生人而一路边哭边摇头,可怜兮兮的模样最后引得热心路人纷纷上前问询,可爱丽丝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憋了半天都只能红着眼眶从细弱的喉·管里挤出“不要”两字。 那位可怜的生活导师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被当做可疑人士直接摁到地上,遭受了来自社会的热心打击与全方位教育……肋骨都断了三根,因为那天路过的都是军校预备役的学生,空有一腔热血与冲动,下手却完全没有轻重。 最后轮到他去收拾烂摊子时,爱丽丝被挤在一堆军校生中,远远看过去像极了被狼群围住的小可怜。尽管被很多只大手争先恐后地摸着脑袋,顺着脊背安抚,但她还是害怕到连指尖都在抖,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闪着泪光左右躲闪,根本不敢与人对上视线,完全陷入了惊恐状态。 可她却在寻到他的身影时,骤燃亮起湿漉漉的眼,绞尽勇气想要从包围圈里冲出来奔向他,却被四周一双又一双的臂膀轻而易举地拦住。 ……然后缪伊尔就差点误伤了那些热心的军校生,或者更正确的说,是捕·食。现在想起来,他的太阳穴都突突作疼,经年累月隐忍的饥饿感也差点儿冒头,成千上万年的克·制,竟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差点儿毁于一旦。 在那之后,生活导师摸清了爱丽丝的个性,便对她处处照顾,甚至特意批了她一间单人寝室。只不过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缪伊尔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爱丽丝得了“照顾”后就再也没走出房门。弄得他频频被请去院长室面谈,只好忍无可忍地给爱丽丝下了死命令——一周必须出门五天,或者找一位室友同住。 以缪伊尔对她的了解,爱丽丝必定会选择前者,可还没等到爱丽丝开口,就有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孩子快速围了上来,她们热烈而兴奋地举起手,嘴里嚷着“自己是爱丽丝的好朋友,是学院公认的最佳室友,自己家里有很多妹妹,超级会照顾人”等,要缪伊尔选她们作为爱丽丝的室友。 当然,真实性有待考证,毕竟唯一的当事人早就躲到他身后止不住地发抖了。 最后,缪伊尔只能一边庆幸自己为爱丽丝选了一座女校,一边带着爱丽丝转学去了自己任职的国立神学院,亲自看着她。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那头龙崽子也在这儿,但也好在有了熟人,爱丽丝终于能相对正常地继续学业了。 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发生各种像眼前这样令他匪夷所思的事情,桩桩件件,每每都气得他胸闷,再在那双写满情·愫的无辜眼瞳中败下阵来,毫无底线地纵容,最终将她惯得不成样子。 所以等那处咋咋呼呼的烦人声音渐渐平息后,缪伊尔还是顶着爱丽丝求救的眼神,缓缓合上诵读台上的教典,同往常一样缓步走下诵读台,为她收拾烂摊子。 他将教典横在两人中间,制止了快将爱丽丝捂窒·息的米浓。爱丽丝感激地想往缪伊尔的方向钻,却被米浓护崽子似地拦腰护住,又狠狠扣进胸内。 米浓看缪伊尔不爽已久,这头黑山羊凭什么被爱丽丝偏爱,不仅在大庭广众下钻一个披风,这会儿又来打扰她和小可爱培养感情。这不就是赤裸裸地挑衅吗!她可都还没和爱丽丝钻过一个披风呢! “你凭什么……”她满脸戒备,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缪伊尔面无表情,显然已是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是我将爱丽丝带大的。” 米浓:??! 缪伊尔乘胜追击:“爱丽丝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对对对。”爱丽丝忙不送地点头,适时且狗腿地讨好道。“缪伊尔神父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空气似都凝固了一瞬。 就在爱丽丝预备再说些什么时,米浓终于将她放开,并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裳,满脸堆笑。 “哎呀,怎么不早说呀,来者都是客,小镇欢迎您,神父大人。我前面说的丰收季考虑一下带着爱丽丝一起来玩嘛~” 她又恢复了早前那副风情万种的姿态,将早就像餐巾一般牢牢挂在她胸口的新抹布取出抖了抖,平整折好放进爱丽丝的手·心。 “喏,拿好。今天我没做准备,太匆忙了,还没资格擦你家的神像,等下次我做足准备,再来帮你们抛光神像好吗?” ……主要还是没把花店做大做强,不然怎么将它归做教会的副产业,让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过上好日子呢?米浓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自己的花店开到全国上下的各个角落,这样才有资格来帮爱丽丝擦神像!毕竟只有擦干净,好好抛完光才能举行仪式! 爱丽丝一知半解地刚要点头,就见米浓双手交握,目光坚定地掀开裙子,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鲜红外裙,露出与性格完全不符的保守衬裙。 爱丽丝一下睁大了眼,她完全搞不懂米浓是如何在那样一条外裙里还穿下了一整条长裤,更夸张的是,这条衬裙竟比那条外裙更适合出现在教会这样庄严肃穆的场所,以至于她刚急匆匆捡起地上那条裙子,就没了为米浓披上外衣的欲·望。 米浓昂首跪在爱丽丝与缪伊尔的中间,诚心诚意地忏悔。 “我为今日的行为忏悔,我故意穿了件不得体的裙子进入教会,想用拙劣的手段试探您与爱丽丝的关系,请父亲、咳神父大人宽恕。” 爱丽丝惊得都小小后退了一步,忏悔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进行呢!这么私密的事情应该去忏悔室啊,况且今天也不是忏悔日…… 她为难地看向一旁的缪伊尔,对方果然已黑下了脸,正冷冰冰地俯视着跪地的米浓。 可跪在地上的米浓心里确实美滋滋的,她自顾自说完后,还朝着缪伊尔挤眉弄眼,仿佛在暗示他“自己也是受人所托,还望海涵”。之后便捡了那条裙子,用激动到快抖出残影的面部肌肉送了爱丽丝一个飞吻算作告别。 爱丽丝因此打了个寒颤,越发笃定米浓是故意在缪伊尔面前作弄自己了。 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平静地打来水,通知了缪伊尔一句“我擦神像去了”,就开始认真擦拭神像。 缪伊尔则对这种闹剧习以为常,毕竟以前在王都帮爱丽丝处理地多了,更离谱的都见识过了,自是对这种小打小闹见怪不怪,他也平静地回到诵读台继续翻阅教典。 很长一段时间内,教会内都只有他翻页时纸张发出的细碎白噪音,爱丽丝就连擦神像都是无声的,像是害怕打扰到神明休憩般的小心翼翼。 这也是那孩子的优点,她非常注重教会特殊的氛围,或许本人还没有注意到,但缪伊尔发现爱丽丝似乎每一次到访教会时都很注重着装、讲究礼仪,从小到大,无一例外。 他停下翻阅教典的动作,安静地抬眼看向正绞着抹布的爱丽丝,她已经将袖口全部平整上翻,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那上面还贴着一块乳白的膏药贴,用于缓解关节处的疼·痛。 即使十指上布满细碎而未愈的伤痕,她也全然不顾地素手绞布,神色认真地拧了又拧,确保触碰神像的干净抹布上没有多余的水分。 烈阳正好,透过花窗玻璃投下的光束析出点点闪耀如金的细尘,轻轻拢在少女的身上,为其冷色调的眉眼装扮上几分难得的温馨与暖色。 缪伊尔无端感觉此处的阳光更暖了些,那些光束尽数洒在爱丽丝的身边,却掌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晃到她的眼。像是被世界珍惜收藏的宝物,容不得一点闪失,但又无法干涉珍宝的决定,只能心疼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暖阳擦拭着那双满是伤痕的手。 不说缪伊尔这样经年累月与爱丽丝打交道的亲近之人,就算是初见的陌生人,也很难讨厌上那样一副柔软而多情的容颜。更何况细节见人心,像爱丽丝这样性格内敛的认真孩子,就算再不善言,所付出的努力也一样会被大家看在眼里。 或许会花费些时间,但她迟早都能察觉到周围人对她的喜爱,应该不需要自己操·心……缪伊尔静静收回视线,修长手指又将诵读台上的教典翻过一页。 “南面的房间我收拾好了。”缪伊尔动了动柔软的长羊耳,蜜金横瞳也愉悦地微眯,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他知道爱丽丝只要接下工作,就一定会做好,但心里却不会少嫌弃“要天天来回教会太麻烦”,或者“擦这么多次究竟有什么必要”,然后不停探索能让自己省力些却又不违反规则的办法。 甚至缪伊尔都能猜到爱丽丝最后想出的解决办法是干脆住到这儿,但又不敢自己提议想要小住,于是主动打扫好了房间。 爱丽丝问:“还有别的人要来吗?” 缪伊尔微笑:“以这座城镇的人口规模,一名神父足够了。” “哦。”爱丽丝冷淡地应了声,然后在缪伊尔面色不善的沉默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忙摆摆手。 “我不住哦,不用给我准备房间的。让我蹭一顿饭就行,您想吃什么都可以,但得准备好食材。”她全然没有任何客套地继续规划道,“我可以早上十点出发来这里,这样擦第一次的时间就正好十点半,十一点擦完就做饭,然后刷碗,休息一会儿十二点开始祷告,祷告完再擦一次神像就散步回去工作,一般下午一点半一定能到达工坊工作了,三个小时后我下山来擦最后一次,回去正好是晚餐时间……” 眼见缪伊尔听到一半就略带无奈地半阖眼帘,还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爱丽丝又似恍然大悟般地拍拍胸脯,自认为十分有情商,且万分贴心地提议道。 “不然我也可以做了晚饭再走的。” 毕竟缪伊尔不会做饭,吃得又寡淡,像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永远只吃新鲜的菜叶子,还不配任何佐料,确实需要个像她这样会做饭的晚辈照顾着。 爱丽丝越想越觉得这计划非常合理,难免内心愉悦地俏皮眨眼,“您喜欢吃柠檬意面吗?他们都说我做的柠檬意面非常好吃,这里的薰衣草长得很好,我也能试着做做看薰衣草柠檬意面。” 闻言,缪伊尔眉心一跳,正翻页的手指也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