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遗孀》 第一章 暮春时节,绵绵细雨染透青瓦,给阴霾的天空增添了几许愁绪。 系着白绸的马车缓缓行至明府。 随行的丫鬟仆妇皆着缟素,个个神色肃穆,冷深深的,犹如行尸走肉。 一众人停留在府门口。 为首的婆子取出婚书,大红在缟素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惹眼。 她看向身侧的男仆,那仆人双手接过,前去敲明府大门。 不一会儿阍侍开门,冷不丁看到外头着丧服的一行人,不由得愣住。 季府家奴送上婚书,客气道:“劳烦小郎君通报明侍郎,说威远侯府前来接人过门了。” 听到这话,阍侍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婚书道了一声稍等,便关门匆匆进去上报。 此刻明府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因为长女明容昨日私逃,刚刚才被家奴捉了回来,在扶风院大闹一场。 丫鬟荷月性情泼辣,是个不怕事的,破口大骂外头那些狗奴才是要逼死她家主子。 前来伺候明容出府的陈婆子走到门口,听到里头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顿足故意拔高声音嘲讽。 “往日仗着是季家的人拿乔。 “如今男方来请人过门却不乐意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听到男方前来请人过门,荷月脸色大变。 她慌忙进了厢房,着急道:“小娘子,季家来请人了!” 站在窗前的仆妇张氏脸色发白,惴惴不安地看向妆台前的少女。 主仆三人才从外头被家奴捉了回来,皆穿着不符合身份的布衣。 衣裳上沾了不少泥星与青苔的痕迹,鞋袜脏污,身上也有多处擦伤淤青。 荷月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五指印。 两人焦灼地看着小主人,一时束手无策。 坐在妆台前的少女表情哀婉,微乱的发髻,泛红的眼眶,小巧白净的脸上写满了软弱无助。 陈婆子领着一众仆妇走到厢房门口,不客气道:“现下季家来请小娘子过门儿,夫人吩咐老奴伺候小娘子更衣,还请小娘子莫要再生是非,恐误了时辰。” 张氏神色激动,脱口道:“万万不可!” 她乞求地看着陈婆子,喉头发堵道:“陈妈妈,劳你费心通融通融。 “咱们小娘子虽不是主母亲生,却也是她的甥女。 “当初夫人病中把小娘子托付与她这个妹妹,盼着能得她照拂,如今却要把人送到季家那个火坑,不是要逼死人吗?” 陈婆子冷眼睇她,质问道:“小娘子私逃的时候又可曾考虑过夫人的难处,考虑过明家的处境?” 张氏被噎了噎,默默无语。 陈婆子瞥向明容,说道:“小娘子昨夜宿在外头,夫人怕损了你的名节,把这事压了下来。 “若是叫季家知道你私逃,定会责难。 “还请小娘子多多体谅夫人的良苦用心,毕竟方才荷月和张妈妈可是你好不容易才从夫人手里保下来的。” 这话像有奇效,一下子就把荷月和张氏震慑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梳妆台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张了张嘴,沙哑道:“我想见阿父。” 陈婆子沉默。 少女哀哀地望向她,重复道:“我想见爹爹,想问一问他。” 陈婆子撒谎道:“郎君这会儿在府衙上值,不曾回来。” 一颗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未落下。 少女语调仍旧轻柔,“他的闺女就要过门离府了,难道不亲自送一送吗?” 陈婆子心中斟酌,不愿再生出事端,朝身侧的婢女做了个手势。 那婢女匆匆下去请。 没过多时明良英被请了过来,厢房里的闲杂人等全都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望着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少女服了软,胆怯地跪到地上,红着眼眶道:“爹,女儿知错了,还请爹爹责罚。” 明良英见她狼狈,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还是忍耐下来,坐到椅子上,说道:“季家派人来请阿枝过门了。” 阿枝是明容的小名儿,乃生母大曹氏所取,盼着她长大后有枝可依。 听到他这般说,明容像小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他,含泪哽咽道:“爹就不能把女儿保下来吗,哪怕是送去尼姑庵修行,也比去季家有活路走啊……”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往下坠落。 那哀哀娇怯的神情我见犹怜,不禁令明良英想起了已故的前妻大曹氏。 明容跟她生得极像。 白净的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眉眼弯弯,笑起来时有两个酒窝。 伤心难过时泪眼婆娑,弱柳扶风的样子像极了大曹氏,惹人怜爱。 只是,在闺女与前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明良英虽不忍她的落魄,还是硬着铁石心肠道:“阿枝天真了,季家的门楣,我们明家得罪不起。” 明容看着他的眼睛,咬唇不语。 明良英推脱责任道:“这桩亲事是你祖母做的主,当时你也答应了的。 “府里曾接过男方的聘礼,现在他们拿着婚书请你过门,爹也很无奈。” 温热的泪濡湿了脸颊,明容紧张地绞手帕,不甘心地问了一句,“若是阿娘还在,祖母还在,她们要护着我,爹可愿护我一回?” 这个问题明良英不愿意回答。 也不想回答。 面对跪在地上的长女,他似乎觉得这个院子让他喘不过气,逃也似地站起身,说道:“季家的人在前厅候着,阿枝莫要误了出府的时辰。”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容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她就知道有了后娘便有后爹。 四岁那年生母病故,临终前大曹氏为她操碎了心,怕后娘待她不好,这才费心从娘家庶出的妹妹里挑了一位做续弦。 之后明良英遵循大曹氏的遗愿娶了曹三娘。 结果很遗憾,明容的日子并没有太好过。 人都是自私的。 特别是小曹氏有了身孕后,对她这个甥女的态度便微妙起来。 那时明容还小,知道没有生母护佑,只怕在后宅里长大都艰难。 所幸她是胎穿来的,虽然身子幼弱,心智却是成人的心智。 为了能得安稳,她绞尽脑汁在明老夫人跟前卖乖讨巧,终是博得老人家欢心,被要到扶风院照料,平安长大。 只是天意弄人,祖母为她这般操持谋划,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 外头的张氏见明良英离去,匆匆进屋来。 她心疼地搀扶明容起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郎君可曾对小娘子说过什么?” 明容没有答话,只默默地拭去脸上的泪水,不知在想什么。 张氏扶她坐到椅子上。 陈婆子等人再次进屋,仆妇们捧了衣物,前来伺候她梳洗出府。 荷月上前阻拦,不让她们近身。 陈婆子冷声道:“贱婢,方才挨了一耳光还不长记性,若是耽误了出府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荷月瞪着她不敢吭声。 明容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声若细蚊道:“陈妈妈,我想见一见姨母,劳你请她过来一趟。” 陈婆子敷衍道:“现在夫人在前厅会客,不方便过来,小娘子有什么话,可说与老奴转达。” 明容垂首绞手帕,讷讷道:“我那嫁妆……” 陈婆子立马道:“这会儿季家治丧,那六十二抬嫁妆红艳艳的,若是带了过去,恐怕不妥。” 张氏着急道:“可是那些嫁妆是小娘子生母的陪嫁和老夫人亲自备下的。 “若说聘礼留下便罢了,嫁妆岂有留在娘家的道理?” 陈婆子斜睨她道:“季家来的丫鬟婆子皆是缟素,若明家抬着大红的陪嫁一道送过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 张氏哑口无言。 陈婆子动歪心思道:“今日小娘子先过门,日后择吉日再送也不迟。” 那六十二抬嫁妆可值不少钱。 除了器物外,陪嫁的金银首饰田产商铺皆是大曹氏与明老夫人留给明容的体己。 如果今日带不走,日后是怎么回事可就说不清了。 再加之府里还有两位姑娘,以后总归是要备嫁妆的,陈婆子是小曹氏的贴身侍婢,自然知道为主子做打算。 她到底仗着明容是枚弃子,府里无人替她撑腰,又年轻没经过事,态度很是强硬,催促她梳洗更衣。 一旁的荷月瞧得心焦,却无计可施。 正心急如焚时,明容忽地开口,语气柔弱,胆怯道:“陈妈妈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见她态度温顺,陈婆子当她被拿捏住了,缓和表情道:“今日带嫁妆过门着实不妥,小娘子……” 话还未说完,明容便低眉顺眼道:“我的罗袜湿了,劳陈妈妈替我更衣出府。” 陈婆子“哎”了一声,忙上前蹲下替她换绣鞋。 心中正暗喜软柿子容易哄骗打发,哪晓得明容轻颦眉头,幽幽道:“陈妈妈能靠近一些吗?” 陈婆子一头雾水靠近,万万没料到迎接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那一巴掌明容下了狠手,只听“啪”的一声清脆,陈婆子被她打翻在地。 此举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唬住了,全都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荷月和张氏慌忙跪到地上。 屋里的其他仆人见状暗呼不妙,也跟着跪下不敢吭声。 陈婆子脸上火辣辣的,震惊地捂脸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那女郎仍旧是一副娇弱好欺负的模样,一双水润的眼睛人畜无害,用忐忑的语气问她,“陈妈妈什么时候也能替主子做主了?” 陈婆子心中震怒,却不敢当面发作,只咬牙道:“小娘子妄断了,老奴只是……” 明容轻声打断道:“我只想要回祖母备给我的嫁妆,今日就带走,你去禀报一声便罢。” 陈婆子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是忍下了。 明容垂首委屈地摩挲掌心,有些疼。 她那小动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不公允,看得陈婆子鬼火冒。 方才明明是自己挨了一耳刮子,该疼的反倒是那只白嫩如青葱的手! 陈婆子一口老血堵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对方到底是明家的嫡长女,算得上半个主子。 她挨了打也不敢造次,只得窝囊地下去禀报小曹氏。 随行而来的仆妇们被杀鸡儆猴震住了,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厢房里一时清静下来。 明容默默揉发红的掌心,全然无视荷月与张氏的震惊,轻言细语吩咐道:“荷月去把我的嫁妆礼簿取来。” 荷月半晌才回过神儿,慌忙应声是,起身去取礼簿。 明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张氏,无奈道:“我不中用,护不住你们。 “等会儿姨母过来,我会央求她把你与荷月的身契放了,转成良籍。 “待我离府后,你们自行离京,各自寻去处,莫要在京中逗留,明白吗?” 此话一出,张氏担忧道:“小娘子你……” 明容沉默了许久,才道:“季家是我的归宿,我逃不掉的。” 张氏鼻子微酸,摇头道:“小娘子去哪里,奴婢便跟着去哪里。” 明容蹙眉,视线轻飘飘地消失在窗外暗沉的天色里,苍白的小脸儿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厌烦。 “如今季小侯爷故了,我过门之后,若是运气不好,做一对鬼夫妻也不无可能。” 张氏喉头发堵,讷讷无言。 明容收回视线,百无聊赖道:“我已经没有活路走了,你与荷月却有生路,若是跟着我去了季家,这辈子便甭想再有出头之日。” 张氏心疼她的坎坷命运,眼眶泛红道:“当初在老夫人临终前奴婢与荷月曾发过毒誓,要护小娘子周全。 “季家这场难,岂能由着小娘子孤身一人去?” 把礼簿取过来的荷月听到她们的对话,忙表忠心道:“奴婢跟张妈妈一样哪也不去,小娘子去到哪里,奴婢便跟到哪里。” 望着两双真情实意的关切眼睛,明容的内心颇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得她们照料,相处得还算和睦。 只是生在这个父权时代,命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她实在太弱,打小就被豢养在后宅那四方天地里,灌输给她的学识是儒家的那套三从四德,以及做高门主母需要的忍耐品质。 温室里的娇花,经不起外头的风吹雨打。 她护不住她们。 在前厅那边会客的小曹氏得知陈婆子来寻,把季家人安置后,便去偏厅见她。 陈婆子半边脸肿得老高,一见到小曹氏,立马摇尾乞怜告状道:“夫人可要替老奴做主啊!” 小曹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皱眉问:“你的脸怎么了?” 陈婆子当即把明容打她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小曹氏听后,难以置信道:“若是荷月那丫头作死敢以下犯上,我倒是信的。 “可明容的性子出了名的温顺和软,只怕打了你她还得手疼。 “你这是告谁的状呢,嗯?” 陈婆子:“???” 陈婆子:“!!!” 随即露出一副“真心都喂了狗”的震惊表情。 第二章 见她像要气晕过去的模样,小曹氏半信半疑道:“真是明容打的?” 陈婆子连连点头,满腹委屈,“小娘子好生厉害,非要带嫁妆走,老奴就提了一嘴,那些嫁妆红彤彤的,季家又在治丧,改日送也不迟。 “她就不乐意了,一耳刮子把老奴打翻在地,骂老奴哪来的胆子敢替主子做主。 “天地可鉴,老奴断没有这个心!” 光诉苦喊冤还不够,甚至还哭了起来。 小曹氏瞧着心烦,不耐道:“她执意要带嫁妆走?” 陈婆子点头,继续告状道:“小娘子说要见你,连阿娘都不喊了,直接称呼姨母,这像什么话?” 小曹氏皱起眉头,瞥了一眼婢女,屋里的闲杂人等全都被遣退出去。 婢女走到门口守着。 陈婆子一改方才的撒泼,压低声音道:“今日季家来接人,那些陪嫁全是大红,系白绸已经来不及了,实在不宜带过去。” 小曹氏抱手来回踱步,没有答话。 陈婆子走上前,小声提醒她,“老夫人偏心有目共睹,光前夫人的那些陪嫁就足够丰厚了,若是今日让明容把东西都带到季家,日后二娘和三娘的陪嫁不免寒碜,夫人可要做好打算。” 小曹氏看着她,意味深长道:“眼下季家治丧,确实不宜见红。” 陈婆子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顿了顿,“待这事告一段落,再择吉日送过去也不迟,毕竟是姑娘的陪嫁,娘家断没有扣押的道理。” 主仆二人背地里商议,有心把当初明老夫人备给明容的嫁妆私吞一部分留给另外两个妹妹。 莫约茶盏功夫后,小曹氏才前往扶风院儿。 得知她过来,明容起身,由张氏搀扶着走到门口接迎。 小曹氏露出心疼的面容,虚扶她行礼的手肘,说道:“方才在前厅应付季家人,若陈妈妈有不敬的地方,阿枝差张妈妈教训便是,何苦亲自动起手来。” 说罢握住她的手,故意问道:“可有打疼了?” 明容微微缩了缩,颌首低眉,小声道:“女儿想把祖母备下的陪嫁带到季家,可陈妈妈不允。” 小曹氏圆滑解释,“这便是阿枝误解了,今日季家来的婆子丫鬟皆着丧服,那陪嫁物什却是显眼的大红,这会儿来不及更换,倘若就这么抬过去,恐叫人非议。” 明容轻移莲步往厢房里走,回道:“我只带一部分便是。” 听到这话,小曹氏心中暗喜。 却不料那未经事的少女一点亏都不吃,她把方才荷月取来的陪嫁礼簿呈上,用不好意思的语气道:“我在礼簿上画下了要带走的物什,余下的便留给两位妹妹,她们若是不嫌弃,可自行取用,若是嫌晦气,府里怎么处理都行。” 小曹氏接过嫁妆礼簿,面色微沉,因为上头值钱的全画上了,金银玉器田产商铺一概不落,只留下家用器具等物。 她压下心中不满,看向明容找借口道:“红珊瑚摆件太艳,着实招眼了些。” 明容轻轻摩挲手帕上绣的雏菊,垂首不敢看她,弱声道:“除了首饰和田产地契外,其余的皆送往当铺折算成钱银,再把钱银寄存到汇通柜坊,我只带凭帖过门就好。” 小曹氏:“……” 明容偷偷地瞥了她一眼,畏手畏脚问:“女儿只带首饰地契和凭帖等物,一只手捧的木盒便能装下,阿娘可觉得妥当?” 小曹氏:“……” 见她冷着脸没有答话,明容更是小心翼翼,以退为进道:“若是阿娘不允,女儿便不带了。” 小曹氏压下心中的愠恼,恢复和颜悦色,“这是老夫人备给你的嫁妆,虽说在我手里经管,取用到底由你做主。 “今日你过门,要把陪嫁带过去,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没话说。” 明容怯怯抬头,试探问:“如此说来,阿娘便是允了?” 小曹氏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说什么,硬是忍下了。 明容不理会她的难堪,看向张氏道:“这事交给张妈妈去办,你差人把那些物什送到正京当铺折算成钱银。” 张氏点头。 小曹氏肉疼得要命,忍不住插话道:“送往当铺只怕会折一半的价,委实不划算。” 明容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眼里含着哀怨,委屈巴巴道:“阿娘是不允女儿做主处理陪嫁的去处吗?” 小曹氏:“……” 再次被生生噎住。 一旁的陈婆子看得干着急,却出不了主意。 若是传出去继母扣押生母留下来的陪嫁,以后小曹氏只怕就别想做人了,这口黑锅她可背不起,底下还有两个闺女要嫁人呢。 明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张氏,有心说道:“张妈妈可得赶紧些,季家人还在府里候着,切莫耽误了我出府的时辰。” 张氏不动声色看向小曹氏。 小曹氏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许久都没有回应。 见状,明容的目光不舍地飘向外院,幽幽道:“女儿打小陪伴祖母长大,如今她老人家去了,我也要离开扶风院了,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这话犹如一剂猛药,把小曹氏心中的算计击得稀碎,她醒过神儿来,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什么比打发季家更重要了。 “陈妈妈去库房取钥匙来,赶紧的!” 陈婆子咬牙退了下去,张氏也跟着下去办差。 荷月不禁对自家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三言两语就把小曹氏扼制住了,不敢造次。 明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小模样,试探问道:“女儿去季府,总得带两个娘家人过去,阿娘可愿把荷月与张妈妈的身契放给我带过去?” 小曹氏心中懊恼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却又明白今日把人交出去才是正事,不愿再横生枝节,遂应道:“允你。” 明容这才满意了,吩咐道:“荷月伺候我更衣。” 小曹氏不愿意在这里逗留,冷着脸起身离去,走出院子时,忍不住啐了一句晦气。 仆妇们伺候明容梳洗更衣。 昨日逃跑,她身上落下好几处擦伤淤青,荷月取来药膏用鹅毛给她上药。 自家姑娘打小就娇身惯养,一身细皮嫩肉生得白净,吹弹可破。纤秀身段窈窕淑雅,颈脖修长,锁骨漂亮,天生的好皮囊。 只是遗憾,这般娇美的一朵芙蓉,却折在季家守活寡。 荷月心中不平,只觉姑娘命运坎坷,四岁丧母痛失至亲,还未及笄又失去唯一能庇护她的祖母。 原以为威远侯府能成为依仗。 眼看着前程似锦,哪知一眨眼的功夫又坠入深渊。 真真是一波三折。 新妇过门要盘发,婆子替明容梳了圆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因是丧期,发髻上要系一条二指宽的白绸带,头上只别一朵白色的丝质绢花作点缀,其他便再无多余配饰。 姑娘年纪轻,五官又生得好,脸上粉黛未施,清水出芙蓉。 换上交领素衣,系上腰带,穿上绣鞋,通身都是典雅的素白。 荷月替她收拾几样衣物带上。 等张氏把事情办妥之后,明容亲自过目凭贴地契等物。 那些嫁妆全部做了绝当,折算下来的钱银非常丰厚,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由张氏把木盒放进衣物箱笼里。 箱笼上系着白绸,被仆人抬到季家马车上。 明容到前厅三叩拜别双亲。 曾经护她的生母和祖母已经离世,她对明家再无分毫惦念。 听着小曹氏说虚伪的话语,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只恹恹的由张氏搀扶出府。 季府家奴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瞧见主仆出来,为首的虞婆子不由得愣了愣。 只觉那女郎弱柳扶风,走起路来体态柔美,闷闷不乐的脸上写着小女儿家的无助与彷徨,惹人垂怜。 之前季小侯爷愿意结这门亲,皆是因为曾偷偷瞧过此女的容貌,要不然哪会入意。 虞婆子也听说过明家女生得一副好颜色,今日一见,哪怕是一身素服,仍旧难掩天然未雕琢的清丽脱俗。 马夫放好杌凳,虞婆子上前打起帘子,明容扶着张氏的手上马车。 帘子放下,待她坐定后,虞婆子做了个手势,马车掉头往平兴坊的威远侯府去了。 马车内宽敞舒适,放着明容的身家体己,听着外头的马蹄声,她缓缓伸手抚摸箱笼一角,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 从四品之家进入侯府那座深宅大院,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毕竟,她是去守寡的。 一个没有仰仗的漂亮小寡妇坠入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若没有一点心智,想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现在,她正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前程。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来,待马车抵达威远侯府已经很晚了。 得知她过府,沉香院儿的仆妇从角门出来接迎。 明容由张氏搀扶下马车,荷月替她撑伞挡雨。 落地后,她抬头看了一眼侯府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正门上的牌匾写着“威远侯府”四字。 那字迹苍劲,金灿灿的,却被两盏白灯笼衬得深冷,无端叫人生出几分惧意。 因着季小侯爷是晚辈,门口并未挂白绸,只悬了白灯笼,以示季家正在治丧。 前来接迎新妇的仆妇有好几位,个个身着丧服。 一顶小轿由轿夫从角门抬了出来。 张氏扶她上轿。 坐好后,轿夫抬起小轿入了府。 平常府里的人们出行多数走角门,明容是女眷,入府也是走的角门。 从头到尾随行的仆人没说过一句话,全都沉默着行事。 明容端坐在小轿里,听着周边的沉寂,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子压抑,犹如溺水的鱼儿坠入深海,想要抓住什么,却双手无力,只能任由自己走进这座坟墓一样的深渊。 也不知行了多久,小轿在垂花门前停下,男仆禁止随意入内。 张氏打起轿帘,荷月上前扶明容下轿。 府里的仆妇引着她们走上抄手游廊,要先去和风楼的灵堂为季小侯爷上香。 沿途明容无心观览,只垂首迈着莲步。 张氏冷不防掐了她一把,她不解地看向她,张氏冲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露出新寡的悲切来。 明容的心情很是复杂,让她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悲痛,着实有些为难。 沿途她努力调整情绪,偶有仆人遇见她们,皆垂首行礼。 素闻明家女小有姿色,府里的家奴们忍不住偷窥。 那女郎娉婷婀娜,纤细腰肢不堪一握,走起路来仪态风流,一身缟素反倒增添了几许娇怯神韵。 这般姿色的女郎,是最招男人喜爱的。 行至和风楼,满目生绢在微风下飘动,阴深深的,让人心生寒意。 虞婆子引着明容步入灵堂。 主仆走进宽敞的堂屋里,白绸高悬,浓重的香烛味笼罩在屋里久久不愿散去。 一口漆黑的棺椁摆放在灵堂正中央,墙上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亡夫季玉植在家族里排行老七,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跪守在灵堂里,莫约五六人。他们瞧见未过门的寡嫂,无不好奇打量。 明容不禁局促。 季玉植不过十九岁就突发急症而亡,死得委实太早了些。如果没有这桩亲事,他只怕连季家的祖坟都进不了。 想起方才张氏的提醒,明容收敛心神儿,露出哀哀的神情。 婢女送上香来,她双手接过,走到牌位前给亡夫敬香。 张氏与荷月则需叩拜。 行完上香礼,虞婆子又引着她们前往侯夫人周氏的院子去了,需得拜见双亲。 季家四房人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不曾分家。 长房和三房是庶出,威远侯是二房,与四房是一母同胞。 侯夫人周氏打理着府里的中馈,生育了一子两女,现在独子季玉植病故,令她备受打击,成日里以泪洗面,心情糟糕透顶。 出嫁的两位女儿回娘家来与府里的妯娌坐在正房里安慰她节哀,她悲痛得难以自持。 明容过来时老远就听到院儿里的恸哭。 一行人走进外院,虞婆子亲自进去通报。 正房里的周氏听到新妇进门了,这才止住哭泣。 大女儿季三娘拿手帕替她擦泪,喉头哽咽道:“阿娘快别哭了。” 周氏握着手帕,她生得慈眉善目,温婉的圆脸上有一双充满着悲情的眼睛,四十出头的模样却保养得极好。 听到儿媳妇来了,她含着泪道:“快去请进来。” 婢女下去请人。 季三娘看向虞婆子,问道:“去明家可还顺遂?” 虞婆子应道:“顺遂。” 一旁的三位妯娌心思微妙,把好好的一个闺女送过来守活寡,也不知明家双亲是什么心情。 不一会儿明容进入厢房,由婢女引着给周氏行礼。 她步步留心,垂首行福身礼,面含凄切地喊了一声阿娘。 那声“阿娘”喊得周氏心肝儿疼,一想到她那独子孤零零地躺在棺椁里,便再也止不住伤心难过。 见她这般,明容硬是憋出两滴清泪来。 周氏一边抹泪一边伸手。 明容走上前。 周氏握住她的手,瞧着眼前清丽脱俗的玉人儿,想起当初她嫌弃明家门楣低,自家儿子却甚是钟意,还跟她吵嚷了一回,就忍不住扼腕。 她的七郎才十九岁啊,就早早地撒手人寰,形单影只躺在棺椁里,留下如花美眷在世上孤苦无依,连一点福都没享到。 想到此,周氏又难过哭了一场。 明容也跟着垂泪,眼眶里包着泪水,可怜巴巴。 一众人又劝了许久,周氏才作罢。 季三娘主动给明容介绍屋里的亲眷,有伯母和两位婶母,还有几位堂姐。 明容一一行礼。 面对贵妇们审视的目光,她紧绷着神经,大家闺秀的礼数叫人挑不出错处。 在青玉苑这边耽搁了好一阵儿,沉香院的管事冯氏过来把主仆引过去小歇,晚上还要为季小侯爷守灵。 季玉植生前就住在沉香院,现在明容过门,以后会住进该院儿,她的行李也被送了过去。 离开周氏的院子,明容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那院子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没法去感同身受,毕竟她也很郁闷,把一辈子葬送在这里。 沉香院离青玉苑并不远,沿途明容不敢东张西望,迈着标准的淑女碎步由张氏搀着前往。途径穿山游廊,听到鸟雀声叽叽喳喳,这才觉得死气沉沉的府邸里有了生气。 抵达沉香院,所有仆人都规规矩矩站在院里行礼接迎,有二十四人。 以往明老夫人图清静,伺候她们的也不过几位,一下子看到乌泱泱的家奴,明容顿时有些不习惯。 冯氏是这里的管事,大小事务都由她安排,同明容做简单介绍,随后便把她请到落脚的正房里。 院里有五间正房,因着主子治丧,前厅和各房都挂了白绸,屋檐下也是白灯笼,一众奴仆全着丧服,用的也是素食。 明容遣退闲杂人等,默默打量屋里的摆设。 到底是高门贵族,所用器具无不考究,四面仕女图屏风后是黄花梨木架子床,牙色帐幔,前面还摆放着一张鸡翅木罗汉榻。 屋里有一对珐蓝花瓶,色彩古朴艳丽,形态典雅。 明容打小养在扶风院儿,跟在明老夫人身边自然也有几分见识,知道那对花瓶价值几何。 她提醒荷月道:“那对花瓶莫要去碰。” 荷月瞥了一眼,老老实实点头。 张氏年长,明容知她行事稳重,倒不用担心。 荷月年轻气盛,性子烈,入了侯府可比不得明家,明容再次提醒她道:“谨言慎行,在这儿,我是做不了主的。” 荷月点头,严肃道:“奴婢谨听娘子教诲。” 眼见外头的天色暗了,稍后庖厨那边送来晚膳,有四道菜肴,全是素食。 有菌菇笋羹、荠菜、素什锦和闷豆腐。 分量不多,摆盘却精致。 明容并没有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粳米饭,食了少许菜肴便撤了。 张氏见她用得少,担忧道:“娘子还是多用些,晚上还要守灵。”顿了顿,“方才奴婢听说小侯爷要再过五日才下葬,这些日你多半得费神操劳。” 明容摇头,“没胃口。” 张氏欲言又止。 明容自顾端茶漱口。 把膳食撤下后,没过多时婢女送来府里的丧服供主仆换下,说到酉时四刻就要去灵堂那边。 在婢女替明容更衣时,张氏与荷月换班去用饭。 酉时四刻,一行人前往和风楼。 灵堂里来了不少人,除了小辈的,其他房的亲眷也在。 小辈们给明容行礼,她则需给长辈们见礼。 在一众女眷中,她那模样不仅引得女郎们侧目,在场的亲房堂兄们更是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 周氏又在灵堂里痛哭了一场。 女眷们纷纷上前劝慰。 明容并未凑上去,只跪坐在蒲团上,努力憋红眼眶,把眼前的场景想象成当初祖母去世的情形。 就在人们搀扶周氏到隔壁房歇着时,忽见大房的季二郎匆匆前来,对威远侯道:“二叔,四郎回来了。” 灵堂里的众人冷不防听到“四郎回来了”,全都集体噤声。 气氛顿时变得怪异。 方才乱糟糟的,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特别是周氏,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跪坐在蒲团上的明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气氛,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周氏仿佛不愿意见那个人,由女眷搀扶着去了隔壁。 没过多时,灵堂里的人们不由自主朝两边散开。 明容跪坐在牌位的侧下方,偷偷地瞥向外头,见到一双沾了泥的靴子走进灵堂。 那双泥靴的主人裹挟着外头的风雨而来,他即将把威远侯府这座等级森严的高门大院狠狠地踩到脚下,彻底击碎洗礼。 第三章 脚步声近了,灵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来人身上。 那人冒着小雨从江宁祖宅风尘仆仆而来,他正是威远侯的庶长子季玉书,季四郎。 府里的人极少见过他,因为此人打小就被养在江宁,从不曾进过京,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走进灵堂,高瘦的年轻人朝威远侯行了一礼,喊了一声父亲。 威远侯略微颔首,他一袭做工考究的鸦青交领袍衫,头戴玉冠,腰系玉带,四十多的年纪,通身都是成熟稳重的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四郎去给你弟弟上柱香。” 婢女上前送香。 季玉书双手接过,行至牌位前为亡者敬香。 行完上香礼,婆子替他介绍跪坐在侧下方的明容。 季玉书以兄长的名义慰问,垂首睇蒲团上的娇弱女郎,用悲悯的语气道:“请弟妹节哀。”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许久都不曾说过话一样。 明容作为遗孀,需行答谢礼。 她的视线偷偷往上瞥,却不想季玉书也在打量她。 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那人的身量瘦削且高挑,素白衣袍上沾了不少泥星,带着满身风雨回归。 他的五官远没有其他堂兄弟那般英俊,也没有威远侯器宇轩昂,甚至算得上寡淡,只是组合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因为他有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狐狸眼。 苍白的面庞,艳丽得反常的唇色,带着几分腐朽沉郁的病态之气,好似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幽灵,第一次见到阳光,贪婪地降临人世。 此刻那双魅人的狐狸眼正用窥探的眼神打量她,冷幽幽的,极具攻击性。 明容压下心中的抵触怪异,不动声色回避他的视线,规规矩矩行礼。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周氏在隔壁屋,季玉书作为庶长子,也应去见礼。 威远侯亲自把他领了过去。 待父子二人出去后,灵堂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方才的死寂。 人们各怀心思,不知在揣摩着什么。 偏厅里的周氏红着眼眶,太阳穴阵阵胀痛,已经有好些日不曾合过眼了。 威远侯领着长子走进偏厅,周氏瞥了一眼,面色微沉。 威远侯道:“去给你阿娘见礼。” 季玉书依言走到周氏跟前,行跪拜礼唤了一声阿娘。 周氏勉为其难应了一声,说道:“四郎从江宁风尘仆仆进京,沿途奔劳,且先去歇会儿罢。” 季玉书应声是,起身由家奴引到知春园安置。 数日前府里飞鸽传书到江宁祖宅,命他进京奔丧,这些日星夜兼程,不曾停息分毫,冒着风雨进京。 随家仆行至知春园,途中有仆人见到他们,皆垂首行礼。 待他们走过后,胆子大些的家奴偷偷窥探那道高瘦背影,心情微妙。 除了府里的老人外,只怕极少有人知道威远侯还有一位庶长子,如今嫡子身故了,侯府里总需要一位继承人。 到了知春园,季玉书还未用晚膳,庖厨送来素食,跟此前明容用过的膳食是一样的四道菜肴。 他似不习惯有人在一旁伺候,温和地开口遣退旁人。 屋里的婢女退了出去。 季玉书到铜盆前净手。 那双手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在铜盆里洗净后,取帕子擦干水渍,而后不紧不慢地坐到桌前。 环视周边无人,他冷不防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布袋,从中抽出一支银针,在杯里洗烫后,对桌上的菜肴进行试毒测试。 确认没有问题才进行食用。 试毒的动作行云如流水,一气呵成。 他显然饿了,进食的速度却极其克制,细嚼慢咽地把桌上的所有菜肴吃了大半,只剩下少许残留。 稍后婢女进来收拾,季玉书吩咐说要沐浴梳洗。 家奴在浴房备下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下人请他过去沐浴更衣。 季玉书不习惯近身服侍,遣退仆人。 待女婢退下后,他才关门走到屏风后,先试了试水温,而后褪下衣物。 里衣下的体态骨骼匀称,双腿笔直,遗传了生母姜氏的冷白皮。 左肩上有大片烫伤疤痕,手臂上有刀割和烧灼的印记,背上有十多道鞭子留下来的浅淡红痕,右腿膝盖处略微错位,跟左腿不大一样,是小时候被折断没得到及时治疗所致。 这副年轻的躯体骨架完美,皮肉却处处都是瑕疵,因为总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提醒着他并不安稳的过往。 温热的水没过胸膛,季玉书忽地沉入水中,发丝遮盖面庞,他闭气了许久才重新冒出头来。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庞上,过分艳丽的唇色在雾霭氤氲的衬托下显得幽冷,狐狸眼死气沉沉地打量周边,整个人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飘散的思绪一点点聚拢,想起在灵堂上见到的人们,季玉书的眼珠动了动。 周氏让他歇着,他怎么可能真的歇着,哪怕再疲惫,都会去灵堂守夜,以示兄长对弟弟的不舍之情。 毕竟,威远侯就只有他这么一位子嗣了。 甭管嫡庶,只有他季玉书一人。 暮鼓声响起时灵堂那边的所有灯都被点亮,形同白昼。 季玉植是威远侯唯一的嫡子,且又是上奏朝廷请封下来的继承人,在府里的身份可想而知。 现在天色还早,灵堂里聚了不少人。 季玉书也过来守夜。 婆子送上支踵供他正坐。 所谓正坐,也就是跪坐。 双膝跪于蒲团上,支踵则放置在大腿与臀下做支撑,如此跪坐时脚跟处于架空状态,无需受力。 季玉书背脊挺直,双手放置于膝上,目不斜视,一派端方雅重。 之前府里的人们对明容有窥探欲,现在纷纷转移到季玉书身上了。 一来因为他一直都在江宁老宅,跟隐形人一样不受重视;二来则是周氏只有一位嫡子,现在季玉植病故,侯府里的继承人极有可能会落到季玉书头上。 明容初来乍到,自然不知其中的奥妙,只隐隐觉得府里的人们对季四郎的到来态度奇特。 青玉苑那边的周氏听到季玉书去守夜了,从鼻孔里哼出不屑,讥讽道:“这番做派,倒是有心了。” 虞婆子替她按揉太阳穴,说道:“四郎既然进京了,往后娘子可得好生应付,若是在郎君跟前落得不是,便是得不偿失。” 周氏闭目不语。 想到那双狐狸眼,心中更是恼恨,府里的一切都是七郎的,凭什么让那贱种捡了便宜? 她愈发觉得不甘。 这般为着七郎筹谋算计,结果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倘若当初再狠点心,何至于有今日的难堪? 周氏只觉得头风犯得更厉害了。 不一会儿婢女端来汤药供她服用,她心情烦躁,一手掀翻那碗汤药,不痛快道:“这破药有什么用,能把我的七郎起死回生吗?!” 婢女恐慌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虞婆子忙宽她的心,劝慰道:“娘子可要保重身子,你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三娘和四娘她们,娘家得有人替她们撑着啊。” 听到这话,周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虞婆子遣退婢女,继续说道:“若是娘子垮了,这个家便散了。” 周氏默默地看着她,只觉心中抽疼得厉害。 季玉植的死终究成为了她的心病,她的神色黯淡下来,幽幽道:“这些日我总是做梦,梦到七郎说冷。 “虞妈妈,他还那般年轻,未到行冠礼的年纪就弃我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怎能不伤?” 说到这里,周氏又不由得泪眼婆娑。 虞婆子既心疼又无奈。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份深沉厚重的舐犊之情,委实叫人扼腕。 只是遗憾,季玉植终归是去了,无论周氏怎么悲痛,也无法掩盖他亡故的事实。 灵堂里亮如白昼,一排排烛台灯火通明,照得漆黑的棺椁鬼气森森。 季玉植的遗体已经存放了好些日,棺木里放着大量香料等物掩盖尸身的腐败气息,再加之密封得好,外头闻不到异常。 守在灵堂里的弟弟妹妹们到底年轻,大家族里长幼之分严明,他们没有支踵,是真跪,多跪阵儿便失了仪态,有的甚至打起了瞌睡。 就连明容都没法再像先前那般挺直腰板,虽有支踵承受重力,还是觉得膝盖软,尽量找舒适点的姿势维持,毕竟得熬通宵。 唯独对面的季玉书纹丝不动,来时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跟一尊石像似的,仿佛不知疲惫。 明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两人都是头一回来守夜,她作为新寡,怎么都得把未亡人的颜面撑起来,免得让人诟病。 季玉书同样如此。 他是庶长子,好不容易才从江宁那个鬼地方进京,病故的又是亲兄弟,怎么都得把手足之情的颜面做足,免得叫周氏日后找茬儿。 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女各自撑场子。 途中见棺椁下的引魂灯快要熄灭,季玉书起身上前添桐油,并把芯子拨亮了些。 又重新回到原位跪坐,他保持先前的姿势,挺直背脊,好似青松劲竹般,通身都是不易折断的冷硬风骨。 下方打瞌睡的季八娘才仅仅只有九岁的年纪,却已经陪着自家阿兄和姐姐守了好些天。 她原本是三房的子嗣,府里没分家,全仰仗二伯威远侯生存,再加之亡故的七哥又是小侯爷,一家子都靠周氏给生计,人在屋檐下,不敢落下分毫口舌叫人诟病。 这不,三房那边的弄月院儿烛火未熄,主母王氏在寝卧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同自家丈夫季远森发牢骚,犯嘀咕道:“这些日六娘她们在灵堂日日跪守,八娘才九岁,哪吃得消,我瞧着俩孩子都瘦了一大圈儿。” 季远森不想听这些,翻身背对着她,道:“待七郎下葬之后,她们就不用跪了。” 王氏撇嘴,不满道:“都是一样的骨肉,你不心疼她们,我可心疼得紧。”又道,“这么长的时日,若是把她们熬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哭理去?” 季远森不耐烦道:“你莫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事,七郎病故,二房那边乱糟糟的,若是被迁怒,也是自讨苦吃。” 王氏冷哼一声,平日周氏强势,把几房人压得喘不过气,早就满腹牢骚,阴阳怪气道:“七郎病故又怨不得我们,自己不知节制,死在通房的床……”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季远森狠狠地掐了一把。 王氏吃痛,懊恼道:“你掐我作甚?” 季远森提醒道:“家丑不可外扬,切莫乱说。” 王氏闭嘴不语。 妇人到底喜欢唠家长里短,她又睡不着觉,索性同自家男人议起二房那边的作为,打抱不平道:“以我之见,二嫂着实过分了些,明家未过门的姑娘在娘家守望门寡便罢了,偏要把人讨过来,把事做得太绝。 “虽说明家不及侯府门楣,好歹也是正四品的官家娘子,若是在娘家守望门寡,日后有合适的郎君二嫁,也算是条出路。而今过府,以二嫂的性子,只怕是没什么盼头了。 “这事若落到我的头上,指不定怎么闹腾,好好的一个闺女被活生生地折了,都是做爹娘的,她的七郎是人,明家的闺女就不是人了? “只怕外头不知怎么议论我们季家呢,仗势欺人,不给人留活路。” 听她念叨,季远森虽也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还是不想惹事,“你莫要碎嘴招人厌。” 王氏冷哼一声,嫌弃道:“郎君就是太窝囊,仰人鼻息惯了。” 季远森理直气壮道:“有这么大的树遮阴,我何苦还要出去瞎折腾吃苦头?”顿了顿,“季家祖辈这般殚精竭虑,不就是为了后辈能得庇护吗?” 王氏一时被噎得无语。 季远森不想跟她唠,闭目道:“睡觉。” 王氏哪里睡得着,又道:“七郎故了,四郎进京来,只怕侯府的爵位,多半会落到他的头上。” 此话一出,季远森忽地睁开眼睛。 王氏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四郎是庶长子,从小被丢在江宁,是什么性情我们也不清楚,你不考虑自己,总得为底下的五郎和八郎他们考虑,毕竟以后季家的前程掌握在四郎手里。” 季远森沉默了许久,露出奇怪的表情,“你怎么知道二哥会把爵位传给四郎?” 王氏愣住。 季远森:“二嫂那性子,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四房跟二房一母同胞,若二嫂从四房那里过继一个子嗣,爵位不就后继有人了吗?” 王氏:“……” 她竟忘了这茬儿。 季远森提醒她道:“莫要妄自揣测,若是得罪了人,里外都不讨好,明白吗?” 王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温顺道:“郎君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季远森:“睡觉。” 翌日晨钟声响,陆续有人过来换班。 明容守了一夜,着实吃不消。 张氏心疼地搀扶她起身,她站不稳往下坠,张氏忙扶住她的腰身,明容稳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长房那边的季二郎过来,着一袭白衣,生得文质彬彬,他同季玉书客气道:“四郎且去歇着罢,我来看着。” 季玉书应声是。 季二郎又对明容道:“弟妹也去歇着,晚些时候过来也无妨。” 明容朝他行了一礼,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灵堂。 外头仍旧黑漆漆的,沉香院的婢女提着灯笼在前面照亮。 空气冷冽清新,洗去了灵堂里的香烛气息,明容由张氏搀着回沉香院。 昨晚膳食用得少,她有些饿了,荷月提前备了早食,明容回去后先用了早食,而后才梳洗去小憩。 在灵堂里守了一整晚,身上残留着浓重的香烛味儿,她也懒得换洗,就是要被香烛腌入味儿才好,显得虔诚。 心里头惦记着事,也不敢睡得太沉。 仅仅只睡了一个时辰,明容便起了。 张氏进屋来伺候她穿衣,说道:“娘子昨晚一宿没睡,再歇会儿也无妨。” 明容下床道:“我初来乍到,不清楚府里的情形,还是周全着些好,省得落下诟病,让人嚼舌根。” 张氏知她行事谨慎,没再多说什么。 整理好仪容,天色早已大亮,一行人前往和风楼,途径穿山游廊时,碰到季玉书从知春园那边过来。 对方是兄长,明容垂首朝季玉书行福身礼,喊了一声四哥。 季玉书略微颔首,端着姿态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先行。 明容由张氏扶着走到前头。 季玉书跟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目不斜视。 只是那女郎委实生得俊,气质清冷,我见犹怜。她刚来时就引得府里的郎君们偷窥,季玉书再怎么君子,始终是个男人。 当主仆走到游廊尽头时,他的视线鬼使神差地落到那女郎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仅仅只停留了片刻,便不露声色别开了。 第四章 白日里灵堂又聚了不少人,明容无视各色打量的目光,跪坐到蒲团上尽寡妇的职责。 反正也熬不了几日就下葬了。 她跟季玉书都是新进府的人,两人为了各自的门面,无论灵堂里换了多少张面孔,都是不动如山。 如此迎来送往数日,在季玉植出殡的前一天,周氏跟威远侯发生了争执。 威远侯决定让庶长子端灵位送嫡子最后一程。 周氏却不允,执意要让四房的季六郎去端,她挑刺道:“四郎打小就养在乡下,不知礼数,郎君让他送灵位,倘若礼数不周,岂不叫人笑话?” 这话威远侯不爱听,反驳道:“什么叫礼数不周,难不成我季政养出来的长子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周氏握着座椅扶手,指骨掐得发白,冷声道:“郎君也曾说过四郎愚钝,是块朽木。” 威远侯强调道:“可他是长子。” “长子”二字把周氏刺痛了,讥讽道:“七郎在的时候侯爷忘了这个长子,他不在了,就想起来了? “侯爷莫要忘了四郎的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乡野女,以为大着肚子就能做侯夫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当初可是老侯爷不让她进门做妾的,充其量不过是个外室,一介乡野粗人,能教养得出什么名堂来?” 提及姜氏,威远侯脸色阴沉,盯着她久久不语。 周氏性子烈,且强势,不愿退缩分毫,梗着脖子把话挑明了,“我的七郎故了,侯爷若想让我把四郎过继到房里做嫡子替代七郎,你想都别想。” 威远侯的心沉了下去,用同样的语气回道:“你想把四房的六郎过继到我手里请封侯爵之位,让我无视长子把爵位让给侄子,周如珍你想都别想。” 说罢甩袖而去。 周氏气得发抖,恼怒咆哮道:“季二郎,你莫要欺人太甚!” 外头的虞婆子见威远侯去得怒气冲冲,心下暗叫不好。 待他出了院子,虞婆子才敢进厢房,却见周氏泪眼婆娑,嘴唇发抖,指着外头哽咽道:“他这是要,要气死我!” 虞婆子赶忙安抚她的情绪,“娘子勿恼,保住身子要紧。” 周氏气得抹泪,痛苦道:“我的七郎故了,尸骨未寒,他就要逼着我把那贱种过继到房里,简直欺人太甚!” 虞婆子一边给她拍背脊顺气,一边说道:“此事关乎侯府爵位继承,需得从长计议,娘子这些日劳心费神,且先把七郎安葬了再说。” 周氏捂着胸口,哀哀恸哭起来,嘴里一个劲儿唤她的七郎,满心满眼里都是不甘。 当天傍晚她便病倒了,发起了高热。 明容过去探望,无意间听到底下家奴说漏了嘴。 她进府的这几日,也曾试探问过沉香院的冯管事,对各房略有所知,心下不禁有了几分猜测,想来主母周氏对从江宁来的这位庶长子颇有微词。 周氏躺在病榻上谁也不见,明容无奈,只得离开院子,途中碰到三房的王氏过来探望病人。 明容朝她行福身礼,喊了一声三婶。 王氏一袭淡青衣衫,三十多的年纪,典型的鹅蛋脸,柳叶吊梢眉,唇峰处有颗小痣。她不似周氏那般慈眉善目,而是一副颇有几分精明的长相。 见明容从院里出来,上下打量她,说道:“听说二嫂病了,我过来看看。” 明容垂首应道:“阿娘不愿见人。” 王氏露出同情的眼神,“这些日她为着七郎的事劳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着实难为了。”顿了顿,“阿枝得多劝她保重身子。” 明容回答得谨慎,并不想同她多说什么。 也不知王氏是有意还是无意,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好好的一对佳偶,却弄成了这般,实在是可惜。” 这话听着耐人寻味,明容没有应答,只拿手帕拭了拭发红的眼角。 与王氏道别后,在回沉香院的路上她不由得暗暗揣摩王氏说过的话。 用晚膳时,明容忽地轻声问荷月,有没有探听出季玉植的死因。 荷月压低声音道:“院里的人口风甚紧,只说小侯爷是突发急症而亡,跟灵府有关。” 明容略微沉吟,蹙眉道:“以前祖母可从未同我说过季七郎身子羸弱。” 荷月:“奴婢打听过,季小侯爷不是药罐子。” 明容轻轻的“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荷月好奇道:“娘子怎么了?” 明容回过神儿,敷衍道:“没什么。” 今晚是最后一夜,明儿一早就要出殡,周氏病倒了,出殡的安排就落到了大房的长嫂李氏头上。 明容才进府,也插不上手,只觉灵堂里闹哄哄的,所有家族的人都聚在这里守夜。 威远侯把季玉书叫到隔壁,面色疲倦道:“明日七郎的灵位就由你护送,你们兄弟一场,送他最后一程。” 季玉书应是,见他眼下泛青,关心道:“父亲这些日操劳,得多多保重身子才好。” 威远侯“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他极少跟这个庶长子打交道,以前只觉资质平庸愚钝,与嫡子比起来差远了,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华,不及分毫。 可是不管怎么说,终归是他的庶子,身上流着他威远侯的血脉。 长房季远雄过来商事,季玉书唤了一声大伯。 季远雄颔首,同威远侯说起送葬事宜。 季玉书退到一侧,对这个家族里的人没有任何好感,神色虽然哀痛,实则心中冰冷,不见一丝温情。 因着是最后一晚,丧事道场把灵堂弄得烟熏火燎。 季玉植的两位姐姐在灵堂里哭丧,明容跟着哀哀垂泪。 通身缟素的女眷们小声呜咽,道士的唱经声,锣鼓声与哭泣声交织到一起,与灵堂里的纸人相衬,烟雾缭绕鬼气森森。 嘈杂持续到子夜时分,灵堂里才陆续安静下来,府里的仆人们却忙着准备寅时的出殡礼。 明容守在灵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上演一出惨绝人寰的活葬。 两名婆子撑灯进入柴房,屋里被捆绑的年轻女郎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其中一名高瘦些的婆子用鄙视的眼神看那女子,说道:“寅时出殡,你也该跟着主子去了。” 女郎听到这话,惊恐地摇头。 她试图挣扎起身,无奈手脚被捆绑,嘴又被堵住,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 温热的泪水止不住往下坠落,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恐惧变得扭曲。 门口的婆子做了个手势,一男仆送来一碗汤药,得到婆子的示意,解开那女郎嘴里的东西,在她还来不及惊叫时,就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颚把汤药强行灌了进去。 大半碗汤药进肚,女郎彻底绝望了,死瞪着高瘦的婆子,似要把她盯出个窟窿来。 那婆子却不害怕,只道:“你也别瞪我,当初既然变着方要爬小侯爷的床,如今他去了,夫人便成全你,跟着他一道去罢。”顿了顿,“细细想来,这也是你的福气,一般的丫鬟可没这个机会。” 那女郎拼命摇头,也不知他们给她灌了什么,忽觉舌头发麻,失去了知觉。 她心中惊骇,原本以为是一碗毒药,谁知那婆子居高临下道:“想死啊,可没这般容易,夫人交代过了,要死,也得下了葬才行。” 女郎惊恐万分,再次挣扎抵抗,却被男仆死死地按到地上,动弹不得。 那碗药委实来得厉害,没过多久女郎就觉意识模糊,浑浑噩噩晕厥过去。 见药效管用了,婆子唤来粗使奴婢,让她们把女郎净身更衣,收拾干净,别让她在黄泉路上熏着小侯爷了。 于是昏迷中的女郎被抬入一间狭小的屋子,人们七手八脚给她擦洗身子,换上体面的衣裳,准备入棺。 寅时正,季玉植的棺椁被系上白绸,放着一只大公鸡。 外头黑漆漆的,灯笼火把照亮黎明前的黑夜,院里聚满了亲眷家仆。 随着外头的炮竹声响,做道场的人高声呼喊:“起——棺——” 三十二名抬棺人护送季玉植的灵柩离府,前往城外季家墓地。 在起棺时,周氏拖着病体声嘶力竭,哭丧声弥漫在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灵柩出了灵堂,阵阵冷风吹得院里的白绸纸钱飞舞,走在最前方送死者最后一程的是家族里的长辈们。 季玉书端着灵位在前方引路,明容则和宗族里的其余人跟在身后。 侯府嫡子亡故,出殡排场自不消说。 整个送葬队伍有两三百人,这些人中除了亲眷外还有家仆,和做道场抬棺的一干人。 庞大的队伍从侯府正门而出,跟着随行的还有一口小棺。 那口棺木从角门出来,被家奴抬到一辆宽大的马车上,紧跟在送葬队伍的最后方。 躺在棺中的女郎手脚被捆绑,嘴被堵住,呈昏迷状态,被送往季家墓地,随季玉植下葬。 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好似一条长龙,在冷风中缓缓驶向坊门。 家仆们高举火把替送葬家眷和抬棺人照亮脚下,随着阵阵炮竹铜锣声,抬棺人齐声高喊吆喝,一片喧闹。 出坊的途中抬棺人要歇脚,棺椁需用两条长板凳垫上,防止棺椁沾地。 这时候送葬的亲眷家仆们需下跪。 明容混杂在人群里,看着周边的火光冲天,听着那些嘈杂,恍惚觉得她的一生也被葬送在这场出殡礼中。 余生,都要随季玉植而葬送。 灵柩被抬起,跪地的家仆们陆续起身送行。 现在天色还早,因宵禁缘故,不到晨钟声响,坊门通常是不会开启的。 不过也有例外,像疾病救治,报丧这些事情可以放行。 至于出城,就需等到晨钟开启了,除非有紧急军情。 季家出殡算是特殊情形,坊门人放行,出殡队伍在一片炮竹喧闹中离开了平兴坊,前往出城的主干道而去。 沿途季玉书端着灵位引路,明容在身后跟随,她心中想着事,只闷着头往前,在季玉书停下来时不小心一头撞到他的后背上。 季玉书闷哼一声,张氏连忙把明容往身侧拉。 那男人扭头瞥了一眼不小心撞到他的女郎,却见那张小脸儿上泪眼婆娑,是真真切切的伤心难过。 季玉书还以为自己眼花。 这些日他对府里的情形略有所知,也清楚明容是怎么进的府,当下不禁生出几分嘲弄。 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哭成这般模样,不免矫情造作了些。 殊不知明容哭的不是亡夫,而是自己。 想到她下半生将抱着巨额家财被禁锢在季家守寡,没法胡吃海喝,没法游山玩水,更没法睡男人,就不由得悲从心来。 她大好的青春年华,被活生生折断在季家的牢笼里,怎能不悲不愤? 从平兴坊到城门的路又长又远,仿佛没有尽头。 出殡队伍从寅时开始出发,沿途走走停停,纸钱纷飞,敲锣打鼓,炮竹声声,丧哭不绝于耳。 待到晨曦将近,晨钟声总算被敲响。 一百零八响晨钟声从钟楼传来,带着浑厚的浩瀚之气破开新的一天起始。 京都平阳城的各坊门陆续打开,城门正式开启。 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做营生的,出城的,上值当差的,各色人都有。 破晓时分长龙一样的送葬队伍行至城门口,过往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路观望。 有知情的路人小声议论,压低声音跟随行的同伴说道:“季家小侯爷还未到行冠礼的年纪就亡故,留下那么大的家业去了,实在不划算。” 同伴颇觉好奇,“这般年轻,怎就去了?” 旁边挑着担子的一男人接茬道:“听说是突发急症死的。” “那也死得太冤了,有道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便是季小侯爷福薄,接不住这泼天的荣华。” “这算什么,听说明家才叫倒霉呢,把好好的一个闺女送进府守活寡,后半生算是没指望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么大的家业,供养一个寡妇绰绰有余。” “谁乐意去做寡妇呐,况且明家还是四品侍郎,倘若在家中守望门寡,日后好歹还有一条出路,如今被送进季府,算是彻底完了。”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七嘴八舌议论高门大宅里的阴私。 端灵位的季玉书听着那些言论,狐狸眼冷不丁瞥向身侧的女郎。 察觉到他的目光,明容两眼泪汪汪,梨花带雨的样子难掩眼尾的柔弱风情。 季玉书:“……” 啧! 第五章 季家墓地在阴山。 送葬队伍出城后,又行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 此处墓地群葬着季家的宗族祖辈,季玉植是晚辈,所建的墓穴在最低处。 这会儿朝阳已经布遍阴山的每一个角落,墓地群接受阳光的洗礼,周边的鸟雀受到炮竹惊动纷飞四散。 女眷们脚力差,一路送葬步行过来着实不易。 张氏找来支踵给明容跪坐歇脚,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关注季玉植的下葬情形,只觉后背出了不少细汗,再加之接连几日熬夜睡不踏实,眼下泛青,通身都是疲惫。 插不上手的女眷退到墓穴周边观望,锣鼓声响,下葬的道场仪式开启,整整持续了一刻多钟。 待到下葬时辰到了,便是灵柩送入墓穴的时候。 在场的亲眷们纷纷围拢上前,呜咽着泣不成声,就连威远侯都不由得红了眼眶。 长女季三娘扶着他的胳膊,满目心碎。 人们望着棺椁送入主墓室,明容不太懂墓穴的讲究,偷偷地问了一嘴,为什么侧墓室是空着的。 张氏憋了憋,心情复杂回道:“那是给娘子你留的。” 明容:“……” 她是季玉植的正妻,日后过身,便会与季玉植合葬到一处。 可是她才十六岁啊,死亡离她很远,却又很近。 远到她若运气好在府里苟活到七老八十,那就还有数十年光景;近到她若运气不好也跟季玉植那般英年早逝,倒是凑成了一对鬼夫妻。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大白天,明容却无端生出了几分寒意。她不愿再看下去,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张氏察觉到她的不适,忙把她搀扶到另一边歇着。 灵柩送入墓室后,周边的人群陆续散开,一口小棺在这时被抬了过来。 起初明容还以为里头装的是陪葬物品,哪晓得棺中的女郎从昏迷中清醒,发现自己身处黑暗,惊恐挣扎以身撞棺。 人们离得远,并不知棺中的情形。 那女郎手脚被捆绑,嘴被堵住,只能绝望在漆黑的棺木里挣扎。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入主墓的陪葬墓室。 随着封墓仪式开启,墓穴被一点点填封。 身处棺中的女郎听着外头的锣鼓和炮竹声,恐惧如同蝼蚁般啃噬她的灵魂,满头大汗难掩绝望到骨子里的害怕。 没有人来拯救她。 就算有人听到动静心生疑惑,也仅仅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便选择忽视。 封墓仪式接近尾声,亲眷们陆续回府。 系着白绸的马车在不远处等候,张氏搀扶明容同季三娘她们共乘一辆回城。 季玉书等人则在这里耽搁了许久,直到把所有事情都办妥之后,一行人才骑马回去了。 墓地渐渐变得安静下来,方才受惊飞走的鸟雀又重新回到这处栖息地,它们叽叽喳喳,不知说着什么。 与外头的生机勃勃相比,新坟里则是死气沉沉。 棺中的女郎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她的身体扭曲,脸上的表情因窒息而狰狞。 无人知道这处新坟里添了一条孤魂。 那女郎也不过十七八岁,如花般的年纪,却葬送在这场吃人的礼教里,葬送在高门大宅的森严等级里。 她因季玉植而葬送。 而下一位,则轮到明容了。 回到府邸,下午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明容先去青玉苑跟周氏问安,而后才回来梳洗躺到罗汉榻上小憩。 外头的阳光从窗棂映射进屋,一道道光影洒落在角落里的兰花盆栽上,在墙壁上刻下了精巧的窗棂碎影。 窗外是一株海棠树,它被修剪打理成人们喜爱的样子。 这个时候正是它开花的时节,粉艳艳的,纵使清风拂过,仍无半点芬芳。 少许花瓣落到地上,徒留春情薄命。 时光一点点流逝,原本落到兰花上的光影在不知不觉间移动。没有了阳光的滋养,它偷偷躲藏在阴影里,看着窗棂渐渐沾上了夕阳余晖。 天边红霞烂漫,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荷月偷偷走到门口,打起门帘往里头看了一眼,罗汉榻上的女郎还在酣睡。 荷月心疼她这些日彻夜未眠,倒也没有喊醒。 待到华灯初上,屋檐下的灯笼被陆续点亮,明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困倦地看向窗外,恍然间忘了今夕是何夕。 独自在黑暗里发了阵儿呆,她才唤了一声。 听到屋里的呼喊,外头的荷月忙撑灯进屋来,说道:“娘子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沉。” 明容坐起身揉眼,问道:“都什么时辰了?” 荷月答道:“戌时了。” 明容把碎发撩到耳后,神情恹恹的,还没睡饱。 荷月轻声问:“娘子要用膳吗?” 明容点头,“传罢。” 荷月到外头吩咐传膳。 张氏进屋来伺候明容穿衣,说道:“娘子这一觉睡得沉,熬了这些日,一时半会儿不容易缓过来。” 明容没有答话,似想起了什么,提醒说:“明儿早些喊醒我,得去青玉苑晨昏定省。” 张氏应是。 庖厨送来饮食,接连用了几天的素,可算有一道荤食了,是清炖的鸡汤。 如果嫌庖厨每日做的膳食不合胃口,也可以开小灶,需得额外使钱银。 那道鸡汤倒是合明容的胃口,用了一碗,余下的给张氏她们。她晚上吃得少,一碗鸡汤,半碗粳米饭和各色菜肴便打发了。 荷月来撤膳食时,明容漱完口,拿帕子拭唇角的茶渍道:“吃了好些日的素,嘴里没味儿,你跟张妈妈想吃什么只管叫院里的庖厨做,开个小灶。” 荷月应道:“奴婢问过冯管事,开小灶得掏自个儿的腰包。” 明容:“无妨,这点钱银我舍得。” 虽说明家比不得侯府阔绰,但也有丰厚的家底。 以前明容养在明老夫人膝下,吃穿用度处处都紧着最好的给,如今来到这里,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饭后闲着无聊,明容在罗汉榻上看了会儿县志打发时间。 暮鼓声不知何时响起,她瞥了一眼窗外,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听雨堂里气氛沉闷。 威远侯端坐在桌案前,盯着季玉书打量了许久。 这是他的庶长子,却与他生得一点都不像。 那张脸继承了姜氏的寡淡,五官远没有季家人英俊,偏偏他生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瞳孔是魅人的浅棕色,平添出几分说不出的神韵,反倒容易让人记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威远侯才道:“日后寻得恰当的时机,便把你姨娘的骸骨迁进季家的墓地里,四郎入了季家的谱牒,她也应有一席之地。” 听到这话,季玉书神色平静道:“恐阿娘不允。” 威远侯微微蹙眉,沉声道:“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季玉书垂首不语。 威远侯提醒他道:“府里比不得祖宅,四郎行事需三思而行,莫要叫人看了笑话,明白吗?” 季玉书恭敬道:“儿谨听父亲教诲。” 威远侯疲惫挥手,示意他退下。 季玉书行礼告退。 待他离去后,威远侯唤来谭管事,同他说道:“四郎初进京城,着实寒碜了些,你给知春园送十两纹银过去,再挑两匹布,给他裁两身体面些的衣裳。” 谭管事试探问:“郎君是走官中的账吗?” 威远侯知道周氏肯定不允,便道:“走我的私账。” 谭管事点头,当即拿着他的信物去私库提纹银和布匹送到知春园。 季玉书打小就不受待见,一直被扔在祖宅不闻不问,吃穿用度自然比不得京中的开销。 谭管事送来十两纹银和两匹布,态度恭维,“四爷初来乍到,处处需得打点,这是侯爷吩咐老奴送过来的,劳四爷在账簿上签个字,老奴好回去交差。” 季玉书瞥了一眼纹银,谨慎问道:“府里像我这辈儿的月钱是多少?” 谭管事回答道:“各房的月钱是二十两,成家的有十两,其余幼小皆是从父辈的月钱里开支。” 季玉书默了默,推辞道:“我没成家,父亲额外补贴,恐不合规矩。” 谭管事摆手,“四爷只管接着,这是郎君从私账里走的钱银,夫人那边不会插手干涉。”又道,“以前七爷在的时候,月钱也有二十两,你接着也无妨。” 听他这般说,季玉书才受下了。 在账簿上签完字后,他随手捡起一粒碎银使给谭管事,说道:“劳谭管事大晚上跑了这趟。” 谭管事连忙推托,“这可使不得。” 季玉书腼腆道:“我初来乍到,性子又愚钝,若是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请谭管事多加提醒,恐叫人看了笑话丢了父亲的脸面。” 谭管事为难道:“这……” 季玉书朝他行了一礼,他连忙阻止道:“四爷使不得,使不得!府里断没有主子给奴仆行礼的道理。” 季玉书愣了愣,故意露出尴尬局促的表情,“瞧我愚钝,倒是让谭管事为难了。” 那粒碎银终是被他忽悠给了谭管事。 办完差事后,谭管事握着烫手山芋回去交差。 当时威远侯已经准备歇息了,谭管事躬身站在帘子后,把季玉书贿赂给他的碎银上交。 威远侯沉默了许久,才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谭管事毕恭毕敬把季玉书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威远侯坐到床沿,“哼”了一声,“他既然给了你,你便收着。” 谭管事皱眉,“郎君……” 威远侯:“说他笨,也不算太笨,说他聪明,也不怎么聪明。” 谭管事沉默。 威远侯似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早慧易夭,他若有七郎的三分聪慧就好了。” 谭管事黯然道:“请郎君节哀。” 威远侯回过神儿,“罢了,你下去罢。” 谭管事退了出去。 知春园那边的季玉书全然不知自己给威远侯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从小季玉植就凌驾于他之上,兄弟俩只相差了三岁,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子。 一个的生母是三媒六聘求娶的正妻,一个则是没有任何名分的外室。 一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备受宠爱,一个从小活在恐惧里吃不饱穿不暖。 今晚威远侯第一次施舍这位庶长子,十两纹银对于侯府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于季玉书来说,相当于天降横财。 若是在小的时候,够他们娘俩吃好几年了。 送过来的布匹也是上好的锦缎,是季玉书从未穿过的东西,因为不配。 桌上的烛火微微跳动,小火苗偶尔发出“噼啪”声,季玉书看着那火焰一动不动。 在祖宅里可是用不上蜡烛的,只有油灯。 能用上蜡烛的人家非富即贵。 视线落到那些布匹和碎银上,想到威远侯说找时机把生母的骸骨迁移进季家墓,季玉书唇角微勾,眼底落下的尽是嘲弄。 他的生母在他六岁那年病死了,被家仆裹上一张草席扔到了乱葬岗。 哪怕到至今,他都还能清晰地记得她葬在哪里,因为是他亲手刨泥土埋下的。 只是遗憾,衣冠不全。 那时候他实在幼弱,刨下的坑太浅,以至于亲娘被几条野狗拖出来啃食了大半。 默默地把碎银收捡好,季玉书洗漱后去休息。 子夜时分,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迷迷糊糊间,一种奇怪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就好似石头砸到骨头上的碎裂声。 季玉书从困倦中苏醒,他竖起耳朵聆听了许久,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砸得他心神不宁。 他在床上忍了许久,终是起身去一探究竟。 然而打开房门的瞬间,外头暴雨如注,某种温热咸腥的东西溅了他一脸。 夜幕里蹲着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那人一身泥泞脏污,正拿着石头不停地砸地上的东西。 血污混杂着雨水被冲刷得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脑子已经被石头砸得稀巴烂。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忽地扭头。 蓬乱头发下是一张沾了血的脸,以及艳丽得反常的唇色,看着他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甚是骇人。 季玉书受惊猛地睁眼。 周遭一片寂静,没有雨声,也没有血污。 他好似受到冲击,胸膛剧烈起伏。 竖起耳朵聆听了许久,才确定方才做了一场噩梦。 季玉书喉结滚动,缓了好一会儿,才披头散发地坐起身。他戒备地望向窗外,廊下的灯笼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床倒水喝。 壶里的水早已冷却,他抿了一口,冰凉入喉,背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混沌的头脑也清醒许多。 饮了一杯冷水,季玉书神经质地嗅了嗅自己的手,总觉得有血腥味儿。 于是他又去铜盆边仔仔细细把手洗了好几遍。 高挑的身影隐藏在黑暗里,他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及腰,像鬼魅般半夜起来洗手,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那举动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翌日晨钟声响,天还没见亮,各房里的主子便起了。 周氏管理着府里的中馈,又丧子,正是需要人们宽慰的时候,而明容作为儿媳妇,又才进府,规矩不能落下,晨昏定省自不消说。 新寡不能穿得太艳。 张氏替她挑了一袭牙色缠枝纹衣袍,头发被盘成圆髻,发髻中照往常那般别了一朵白色雏菊绒花,脑后则是一把反插的玉梳栉。 妆容也下得清淡,连眼下的少许疲倦都不曾遮掩。 十六岁的年纪,青春水嫩,身段又窈窕,怎么折腾都拿得出手。 明容站在衣冠镜前打量自己,确认挑不出一丝错处还不放心,让荷月找来冯管事,问道:“冯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我这般过去可稳妥?” 冯氏应道:“娘子细心周全,自是稳妥的。” 明容从镜中窥探。 冯氏也不过四十的年纪,却能做到沉香院的管事,且还是从周氏房里拨过来伺候季玉植的人,若没有一点心机眼力见,岂能这般得势? 视线落到荷月她们身上,二人不动声色退下了,屋里只留冯氏。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容才扶了扶发髻上的雏菊绒花,温婉的眉眼里平添出几分娇美风情,她轻声道:“想来冯妈妈是盼着我好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冯氏不由得愣住。 明容不理会她的困惑,自顾说道:“七郎去了,我新进府,无枝可依,冯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想来也不愿意看着我早早地随七郎而去,对吗?” 冯氏眼皮子跳了跳,慌忙跪下道:“娘子莫要说胡话。” 明容在铜镜里看她,别有用心试探道:“冯妈妈是青玉苑的人,当初夫人把你指过来办差,可见对你的器重。如今小侯爷去了,想来夫人也会把你收回房,对吗?” 冯氏沉默,她努力压下心中的难言之隐,表情平静道:“奴婢人轻言微,上头怎么安排奴婢的去处,奴婢便去往哪里。” 明容轻轻的“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只道:“你起来罢,若是叫外头见了,还以为我这个新寡欺负你了。” 冯氏利落起身,垂首道:“娘子心细,这身衣着出不了错。” 明容:“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当她过去给周氏问安见礼时,大房的李氏和三房的王氏已经在那儿了,季三娘和季四娘要多陪周氏一阵子才回婆家,也在那边。 姐妹俩是双胞胎,明容分不清谁大谁小,只规规矩矩跟一众长辈见礼。 周氏的精神状态比昨日稍好些,不过整个人还是哀哀的,两眼无神。 李氏劝说一番。 她是长嫂,年纪大见识多,处事也沉稳,且性子温和,在家族里颇有人缘。 正说着,忽听婢女来报,说知春园的季玉书来问安。 李氏闭嘴不语,因进府得早,自然知道二房的某些过往,她若无其事看向周氏,识趣的保持静默。 不出所料,周氏面露不耐,“他来做什么?” 婢女道:“说是来给夫人请安的。” 季三娘打圆场道:“四郎初进府,来给阿娘晨昏定省也是应当的。” 周氏压下心中烦躁,没有吭声。 季三娘道:“请进来罢。” 不一会儿季玉书由婢女领进屋,他先向周氏见礼,喊了一声阿娘,而后才向另外两房的伯母婶婶问安。 明容比他小,自要起身行礼,温顺地喊了一声,“四哥。” 季玉书颔首,只觉那声“四哥”听着绵软娇怯,仿佛蕴藏着警惕的戒备。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窈窕女郎,想起出殡礼上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情形,还未过门就跟季玉植情深似海,若说没有点精湛演技在身,鬼都不信。 季玉书敏锐地觉得,这女人是有点名堂在身的。 第六章 坐在周氏身边的季三娘素来圆融会处事,深知自家母亲不喜这个庶长子,但人既然是威远侯喊回来的,主母的颜面总得做足,省得叫人私下里议论。 她主动替周氏关切问道:“四郎进府的这些日,可还习惯?” 季玉书回过神儿,应道:“多谢三姐关心,习惯。” 季三娘点头,和颜悦色道:“你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底下的家奴,这些日忙着七郎的事,难免有疏忽,日后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差人来同虞妈妈说一声便是。” 季玉书:“劳阿姐费心了。” 季三娘握住自家老娘的手,替她圆场子,“七郎去了,阿娘伤心难过,总得需要时日才能缓过来。 “这阵子恐要劳大嫂和三婶们多担待着些,平日若有怠忽,还请你们莫要计较。” 李氏忙接茬儿,“三娘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见外。” 虞婆子叫人看了座,季玉书到一旁落坐。 季三娘圆滑世故,三言两语便把冷淡气氛缓和不少。 按说季玉书一个大老爷们,对妇人们的家长里短应是不感兴趣的。他却不,反而还竖起耳朵,试图从中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对面的明容同样如此。 表面上一副小绵羊的温驯,实则比他听得更细,脑瓜子飞快过滤李氏嘴里的某些话。 稍后四房那边也过来问安。 四房和二房是一母同胞,关系自要比长房和三房亲密些。 郭氏领着老六和老十过来给周氏问安。 季六郎跟季玉植同年生,只大月份,周氏看到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儿子,神色黯淡道:“六郎过来。” 季玉生走上前,唤了一声二伯母。 周氏上下打量他,说道:“你与七郎年纪相仿,平日里你俩走得近,如今他去了,少了一个伴儿。” 季玉生垂首道:“请二伯母节哀。” 周氏拿手帕拭了拭眼角,“不提这些扫兴事。” 郭氏忙岔开话题,周氏故意问起两个侄子的功课。 季玉生一一作答,得到她一阵夸奖。 三房王氏坐在一旁露出耐人寻味,她瞥了一眼当闷葫芦的季玉书,心想周氏那般夸赞四房的侄子,且还是当着庶长子的面夸赞,藏着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眼便知。 大房李氏则装聋作哑,素来不显山露水,只跟着附和了几句。 提起季六郎的功课,季三娘随口问了一嘴明容,在娘家学了什么。 明容敛了敛神儿,答道:“也没学什么,无非是四书五经女诫罢了。” 李氏道:“阿枝谦逊了,你祖母年轻的时候在京中可是小有名气,她嫡亲的孙女想来也不会太差。” 明容谨慎道:“承伯母夸赞,阿枝惭愧。” 她说话轻言细语,温柔小意的模样令在场的女郎们各怀心思。倘若明老夫人还健在,只怕是不允这位孙女进季府守活寡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那边时,季玉书睨了一眼周氏旁边的季玉生。 到底是毛头小子,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 那双眼睛都要黏到人家身上了,这般不懂得藏心思的人,周氏若要把他过继到房里扶植,眼光未免太差。 少年人的喜好是藏不住的,季玉生也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刚好明容的长相又符合他的审美,之前在灵堂上就忍不住偷看,心中一边觉得扼腕,一边又难以克制欢喜。 周氏有些乏了,遣散了众人。 人们起身陆续告辞离去。 明容出去时,季玉生又偷瞄两眼,满脑子都是旖旎心思。 回到沉香院儿后,明容仔细回忆方才在周氏那边的情形,后知后觉意会出一些名堂来。她看向张氏,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夫人待季四郎如何?” 张氏悄声应答:“估计不大待见。” 明容点头,“我也这般觉得。” 张氏年长,又在后宅里做事,见多识广,严肃道:“侯爷只有季七郎一位嫡子,现下小侯爷去了,他把养在祖宅的庶长子唤了回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不过奴婢心中大惑不解,既是庶长子,那姨娘又是因何缘故留在了祖宅? “照眼下这情形推断,想来庶长子以前没怎么在京里,中间应有一些渊源。” 明容猜测道:“方才在青玉苑夫人夸赞四房的季六郎功课好,我琢磨着,她应该有打算。” 张氏提醒道:“高门大户里的日子可不好过,且又关乎着未来的爵位继承,娘子如今又是新寡的身份,在府里无枝可依,行事需得谨慎再谨慎。” 明容:“我心里头清楚。”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头传来荷月的声音,原是青玉苑那边差人送月钱来了。 张氏出去把婢女翠萍请进屋。 翠萍是周氏房里的一等丫鬟,二十岁的年纪,容貌生得端方,一副不容侵犯的庄重,其他房的人但凡见着她,都要给几分薄面。 她把十两纹银的月钱送上,公事公办道:“这是夫人许给沉香院的月钱,还请娘子过目后在账簿上签个字,奴婢再送回去交给管事妈妈。” 荷月上前接过账簿。 对方备了笔墨,明容按要求签字。 账簿交由翠萍查看。 明容道:“劳姑娘跑这趟了,若是得空,可坐下来饮盏茶?” 翠萍:“不了,奴婢还要接着送三房那边的月钱。” 明容温和道:“那便不耽搁你了。” 翠萍和随行而来的丫鬟行礼告退。 待她们走了后,明容拿起桌上的月钱掂了掂,问道:“府里丫鬟婆子分了三六九等,张妈妈可知冯管事算几等家仆?” 张氏道:“奴婢曾偷偷问过,她原是夫人房里的人,算特等,月钱拿的是二两。后来小侯爷出事,她便被降了级,罚了月例,目前属一等。” 明容轻轻的“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与荷月算几等?” 张氏:“冯管事说算一等,拿一两的月例。” 当即跟她详细解释府里的家仆规矩。 像特等家仆是可以代主子行事的,月例是二两。 一等家仆可以近主子的身,能自行出入寝卧书房,月例是一两。 二等家仆虽在院里当差,却无法接近主子,也不允随意出入房中,月例是八百文。 三等家仆则是粗使奴婢,只干洒扫搬抬浆洗粗活,月例是五百文。 主是主,仆是仆,等级分明,不得僭越。 明容心中有了底。 那冯氏是青玉苑的人,若她这里有什么事,那边自然知晓。 把这么一个人留在身边,且还是一等家仆的身份,委实不放心,如果不能把其收买,那就只有除掉了。 她坐到桌前,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几枚碎银,忽然道:“去把冯管事唤来。” 张氏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打起门帘出去,朝荷月道:“差人去把冯管事找来,娘子有话要问她。” 荷月下去办差。 隔了好半晌,冯氏才被寻了过来。 张氏把她领进房,说道:“娘子,冯管事来了。” 明容“嗯”了一声,张氏退了出去,冯管事行礼道:“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明容的视线从书籍上转移,少许朝阳从窗外洒落进来,增添了几许暖意。 “方才翠萍送来月钱,想来你们也快发放月例了,我便多问了一嘴。” 冯氏垂首不语。 明容放下书籍,起身踱步到桌前,继续道:“张妈妈与荷月是我从娘家带进府的,她们跟了我多年,我自不能亏待了。 “府里发放给她们的月例是一两银子,我若要从月钱里再额外补贴一两与她们,可合规矩?” 冯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一板一眼回答道:“月钱是夫人发放给各房的开支,但凡成家的都有,娘子自然有权支配。” 明容看向她,意味深长道:“冯管事你是特等家仆,我不清楚你以前因何缘故被降级罚月例,但我进府的这些日得你处处妥帖照拂,你的行事我是欣赏的。” 听到这话,冯氏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只道:“承蒙娘子抬爱,奴婢受不起。” 明容从桌上拿二两银子许给她,“方才你也说过,这些是夫人发放给我的月钱,我有权处理。 “张妈妈与荷月的月例,我会补贴给她们,你也有一份。” 这举动仿佛把冯氏吓着了,连忙跪地道:“请娘子恕罪,奴婢受不起这等抬爱。” 明容把钱银塞进她手里,“我不清楚你因何缘故被降级,但我进府后,你办的事情漂亮,我极其欣赏,愿意掏自己的腰包补贴你工钱,就这么简单。” 冯氏心情复杂,嗫嚅道:“娘子……” 明容:“你起来罢,到底是府里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前的事莫要在我跟前提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看往后,你明白吗?” 冯氏唯唯诺诺应道:“娘子提醒得是,奴婢谨记于心。” 明容提醒她说:“我私下补贴给你们的月例,是我个人的人情,若是张扬了出去,恐叫人嚼舌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是聪明人,想来也知其中的厉害。” 冯氏点头道:“奴婢明白。” 明容似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寡居在沉香院,也用不上这么多人伺候,二十四人实在太多,你替我裁些人走,只要十五人就足够了,府里开销大,把那些人用到需要的地方去。” 冯氏略微迟疑,“娘子的意思是……” 明容:“我喜清静。” 冯氏不再多问,只道了声是。 明容抬手打发她下去。 冯氏握着她许下的月例,内心翻涌地退了出去。 离开主院,冯氏把月例放入袖袋里,心情微妙。 想当初她何其风光,不仅得周氏信任,还被调到沉香院服侍季玉植。 如果不出岔子,往后的前程自不消说,毕竟以后整个侯府的家业都是小侯爷的。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季玉植突发急症而亡。 倘若是病痛亡故,她也不至于被迁怒罚一年的月例降级,偏偏是难以启齿的身亡。 明明与她无关,却因管理不善摊下祸事。 没有了主子仰仗,又在周氏跟前落下这般糟糕的污迹,翻身难如登天。她不求还能重回往日,只盼着不被打发到庄子上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冯氏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家生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她没了前程没关系,可是她的儿子还要在府里立足。她得想法子替自家孩子铺路,给他笼络人脉,断不能被打发出府。 下午成衣铺的人过来替季玉书量身,这事不知怎么的传到周氏那里去了,她顿时恼恨不已,拔高声音道:“是谁请人进的府?” 虞婆子忙安抚她的情绪,为难道:“听说是郎君差人去请的。” 听到这话,周氏脸都气绿了,阴阳怪气道:“我竟不知他这般心疼人,当初七郎在的时候,可曾像今日这样上过心?” 虞婆子不知如何作答。 周氏气不过,命令道:“去把谭管事给我找来。” 虞婆子欲言又止,壮着胆子小声劝道:“娘子把谭管事寻来也于事无补,若落到郎君耳里,反倒增添腹诽。” 周氏森冷地盯着她,没有吭声。 虞婆子继续硬着头皮道:“郎君从私账里补贴给知春园,这挑不出错处,娘子若找他闹腾,无端让人嚼舌根说你不通情达理,岂不得不偿失?” 忠言逆耳。 周氏听后,竟生生忍了下去。 虞婆子皱着眉头,在她的伤口上撒盐,说道:“四郎才进京,倘若郎君对他不闻不问,反倒不合适。 “娘子做为当家主母,前儿才与郎君闹得不愉快,若因为这个庶子让夫妻生分了,那才叫一举两失。 “依老奴之见,娘子且把这口气忍下来,毕竟眼下傍身的七郎已经没了,夫妻关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来日方长总能徐徐图之。” 周氏渐渐冷静下来,问:“如何徐徐图之?” 虞婆子精明道:“以前郎君就觉四郎愚钝,处处不及七郎,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郎君的血脉。 “说到底,侄子始终是外人,郎君自然不乐意把爵位传给他人。 “可若四郎在府里犯的错处越多,郎君对他的态度岂还能还像今日这般? “只要娘子沉住气,假以时日,还怕除不掉四郎吗?” 这番话令周氏沉默,腹中一番算计。 她注定没法跟季玉书母慈子孝,她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她。 虞婆子的话虽然听着不中意,却良药苦口。 周氏心中的意难平稍稍缓和了些,说道:“你所言甚是,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虞婆子:“娘子想明白了就好,如今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求存,还能翻出花样来不成?只要你笼络住郎君,总有法子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氏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绿荫,温婉的面庞上写着菩萨般的慈悲,她自言自语道:“是啊,不过是一个贱种,我何至于这般失态?” 她想搞死季玉书有千百种方法,不在乎今日这一时。 第七章 经虞婆子一番苦口婆心劝说后,周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差人送十两纹银去知春园,甚至还额外从官中账房里挑了布匹和文房四宝,做足了慈母形象。 把差事交代下去,不一会儿婢女来报,说沉香院那边的冯管事来了。 周氏微微皱眉,端起茶盏道:“她来作甚?” 婢女应道:“冯管事说她来上报裁人一事。” 周氏愣了愣,随即做了个手势,婢女下去请。 冯氏打起门帘进屋来,行礼道:“奴婢请夫人安。” 周氏对她没有好眼色,不耐烦问:“好端端的,你沉香院裁什么人?” 冯氏毕恭毕敬道:“娘子说她寡居,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府里开销大,只留十五人便足矣,其余的可发派给夫人用到需要的地方。” 周氏冷哼道:“她倒是有心了。” 冯氏赶忙道:“娘子在娘家时跟老夫人住一起,平日里就喜静,也不挑剔,院里留十五人也足够差使。” 周氏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既是如此,那就裁九人过来,我安排到其他地方去用。” 冯氏应是。 周氏心里头稍稍舒坦了些。 这个儿媳妇倒晓得卖乖讨巧,不像知春园那边,惹人厌。 见她没有找茬儿,冯氏悬挂的心稍稍落下,自季玉植出事后每每到青玉苑,她心里头都直打鼓,生怕被周氏挑刺。 毕竟出了那样的事,府里的其他几房主子都不愿意接纳,沉香院成为了她唯一能立足的救命稻草,不敢再出任何差错。 在冯氏回去复命时,知春园的季玉书接到账房送来的月钱和文宝四宝。 季玉书颇觉意外,他虽然养在祖宅,却也见识过宅子里的好东西,那砚台竟是歙砚。 歙砚产自歙州,砚身有鱼子纹,制作工匠保持了歙石的原样,浑然天成的不规则形态好似波浪席卷而来,整体淳朴古拙,颇有格调。 这不,贾管事献宝道:“这方砚台可是歙砚,平时夫人都舍不得用,四爷进京来,夫人把它送出手,可见其厚爱。” 季玉书说道:“阿娘着实有心了,四郎受宠若惊。” 贾管事继续献宝,“夏日快到了,这两匹绫罗可给四爷裁两身夏装,丝织衣料,夏日最是适宜,蓝灰沉稳,与四爷甚配。” 他一张圆脸喜庆,嘴巴又甜,极善逢迎。 季玉书照单全收。 待贾管事离去后,季玉书拿起桌上的歙砚,拇指轻轻摩挲那冰凉的触感。 少许阳光穿透雕窗,在他脸上印下一道道光斑,垂眸抿唇,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平添出几分风流神韵。 京都跟江宁到底是不一样的。 以往周氏虽容不下他,但天高皇帝远,她再怎么使绊子,他都有法子求存。 如今来了这里,在她眼皮子底下行事,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像女人那样窝在府里,他必须尽快在外头谋一份差事才行,若不然迟早得被她弄死。 季玉书的眼珠动了动,狐狸眼里蕴藏着算计。 这些日跟季二郎接触的次数最多,他初进京城,对京中局势皆不熟悉,需得让人做引导才行,索性以季二郎为突破口,谋求出路,就以这方砚台做饵攀交情。 大雍朝的贵族们皆无封地,王公贵族大部分都在京都平阳,他们只享有免赋税和良田珠宝等赏赐。 取缔封地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在地方上称王养兵,影响中央皇权统治。 季家虽享祖辈累积下来的庇荫,在朝中却无实权。 事实上王公贵族有实权的并不多,基本都是闲散官职。 不过这群人根基深厚,在京中人脉甚广,底下的子嗣比一般人更容易入仕,混个闲官问题不大。 大房那边育有三子二女,季远雄没多大的出息,喜好吃喝。 长子季大郎在府里算得上有本事的了,当初靠自己科考入仕,如今在朝中谋了刑部郎中,从五品上。 季二郎比老大逊色些,在国子监做主簿,从七品下。 庶子老三就更差些,成日里在外头钻营,却没钻营出什么名堂来。 至于两位姑娘,一个在前些年病故,一个则已嫁人。 大房跟季玉书一样都是庶长子,在家族里长者就算再无能,底下的其它几房都会给点颜面,毕竟是长兄。 更何况老大季玉玄靠自己谋了刑部郎中的差事,算是给大房长了脸。 季玉书审时度势,他孤家寡人想要在府里占据一席之地,笼络人心便是第一步。 为保稳妥,接近大房是首选。 话说周氏作为当家主母,自有几分手段,听进虞婆子劝说后,当天下午就命庖厨备了威远侯喜爱的菜肴赔罪。 傍晚威远侯从外头归来,刚进门就见青玉苑的虞婆子来请。 威远侯心想肯定是为着他从私账里贴补给知春园闹腾,果断拒绝过去。 不曾想虞婆子主动卖乖,故意说道:“四郎初来乍到,娘子恐做得不够周到,特地请郎君过去问一问,她今日差人送了月钱和布匹,以及一方歙砚,走的是官中账,想请示郎君,是否妥帖。” 听到这话,威远侯不由得愣住。 他诧异了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问:“你说她把歙砚送给了知春园?” 虞婆子点头。 威远侯心中微妙,本以为那边要找他闹,结果比他还大方,便给了对方颜面。 为着缓和夫妻感情,周氏特地打扮了一番,比往日少了些憔悴,多了一丝生气。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傍身的季七郎已经去了,如果想要守住手里的大权不被他人夺取,唯有抓牢威远侯获得他疼惜怜悯才行。 稍后威远侯被虞婆子请了过来。 周氏走出院子,见他跨进月洞门,朝他行福身礼道:“郎君。” 威远侯颔首。 高门贵妇素来保养得好,周氏又生就一副端方慈悲的温婉形象,现在主动向男人示弱,威远侯一时心软,知她这些日的不易,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茹娘清减了许多。” 周氏低眉顺眼,赔罪道:“前日是妾身莽撞了,一时犯了糊涂,未考虑到郎君的难处,还望郎君看在夫妻二十多年的情分上宽宥茹娘。” 威远侯很吃这套温柔小意,应道:“此事揭过不提。” 周氏这才展颜,顺着他的话头,边走边道:“四郎打小养在祖宅,生母又去得早,如今到了京城,我这个做主母的确实不该跟一个孩子置气。 “眼下到了发放月钱的时候,各房都领了,听说郎君从私账里走了十两纹银与他。他才进京本应多加关照着些,妾身便想着,郎君出的那份补贴直接从官中账里划出去,可合适?” 威远侯给她台阶下,温和道:“不必了,算是给的见面礼。”顿了顿,“听说你许了他一方歙砚?” 周氏轻言细语解释说:“四郎始终是侯府里的一份子,许他文房四宝,也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寄予的厚望。 “现在七郎去了,郎君又只有这么一位庶长子,日后府里的重担终归得落到他的肩上,妾身盼着他能像大郎那般立起来,给咱们添光。”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 威远侯通体舒泰,愈发觉得周氏温柔体贴。 “你抬举他了,就他那块朽木,自是比不上大郎的,人家靠科举硬生生拼杀出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整个京中的世家子弟都寻不出两位来。” 周氏打起门帘挽着他进偏厅,“那可说不定。” 她到底聪慧过人,知道威远侯的七寸在哪里,只要她愿意低头,就没有哄不了的男人。 这不,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威远侯心中的隔阂,不但夫妻感情又重回最初,并且还立下慈母牌坊,让威远侯挑不出丝毫错处。 庖厨备下膳食,都是威远侯爱吃的。 周氏命人送来铜盆供他净手,亲自递上干净帕子,说道:“今儿的河鲜极好,郎君可要多用些。” 威远侯擦净手坐到桌旁。 不一会儿婢女陆续送来膳食,周氏亲自给他盛汤,服侍他用饭。 清炖的酸笋鸭极其开胃,威远侯用了小半碗汤,心情极好道:“茹娘也坐下来用。” 周氏试探道:“郎君可不恼妾身了?” 威远侯拍了拍她的手,“你我二十多年的夫妻,岂会因着这点小事闹生分? “这些日因着七郎的事让你伤心难过,情绪不好是人之常情,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我们总归得往前看,你能悟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自是高兴的。” 周氏到一旁坐下,“郎君说得是,妾身确实悟明白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妾身成日里伤春悲秋,也无法把七郎唤回来,以后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威远侯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周氏给他夹了一块鱼,“郎君尝尝这个。” 在一旁伺候的虞婆子见二人和谐相处,心中甚感欣慰。 女子不易,在娘家靠父兄依仗,在夫家则靠丈夫儿子。 现在傍身的儿子没了,倘若再把丈夫推走,无异于自掘坟墓。 这是妇人们在后宅里的生存法则。 而沉香院那边的冯氏亦在琢磨自己的生存法则,她把季玉植伺候死了,相当于断绝了府里的前程。 想到上午明容的做派,冯氏动了心思。 那女郎年纪虽小,行事却谨慎,来府里的这些日不曾出过丁点岔子,可见是个聪明伶俐的。 眼下她无人可以仰仗,哪怕心中再嫌弃明容没有前程可博,至少能得安稳。 而那份安稳,正是她所需要的。 华灯初上时,冯氏下定决心抓牢这根救命稻草,走出了能拯救她命运的第一步。 张氏从房里出来见她站在廊下,心里头极不舒服,毕竟她是青玉苑的人,任谁都不喜欢被时刻盯着。 “冯管事这是有什么事吗?” 冯氏回过神儿,表情平静应道:“我有事情想与娘子说,还请张妈妈通报。” 张氏又折返进屋。 须臾,她出来道:“你请。” 冯氏依言进屋,见明容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拿着一朵绒花摆弄。 烛火下的女郎皮肤白净,头发被松松地挽到脑后,几缕鬓发垂落至胸前,寝衣外是极其肥大的对襟衣袍,随意披到身上,修长颈脖一览无余,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夺人眼目。 冯氏在侯府里什么贵妇没见过,却极少见过这般丰韵的妙龄女郎,真真是天生能引诱男人的尤物。 她敛了敛神儿,说道:“奴婢有些心里话想同娘子说。” 明容用眼尾瞟她,没有答话。 张氏见她神色肃穆,不动声色退下守门,防隔墙有耳。 屋里一片寂静,冯氏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上前,跪到地上,压低声音道:“事关小侯爷之死。” 第八章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被凝固了。 明容猛地抬头睇她,瞳孔收缩,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 冯氏伏跪在地上,心里头也直打鼓。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才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何故与我说这些?” 冯氏忐忑地抬起头看她,对上一双犀利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很奇特,跟平日里大不相像,寻常时多数都温顺和软,但现在却带着一种直入人心的审视。 冯氏垂首,谨慎应道:“奴婢是罪人,自知罪有应得,可是娘子是无辜的。 “娘子心慈仁善,不因奴婢被罚降级而轻看,反愿私下补贴,体谅奴婢的难处,可见能容人。” 明容没有答话,只放下还未做成的绒花,起身行至她跟前,扶她道:“冯妈妈言重了,女子难为,我瞧你行事利落,在院子里口碑也不错,想来颇为尽心。” 这话令冯氏心中一暖,起身道:“娘子当真好教养。” 明容回到罗汉榻,拢了拢宽松肥大的外袍,装作不经意问:“方才你说小侯爷……他到底是我的丈夫,好端端的忽然去了,我心里头确实挺扼腕。” 冯氏嘴唇嚅动,斟酌怎么说才合适。 明容重新拿起那朵绒花,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以退为进道:“冯妈妈有难处,不提也罢。” 冯氏忙道:“不是奴婢有心隐瞒娘子,只是事关小侯爷声誉,确实不宜张扬出去。” 明容轻轻的“哦”了一声,试探问:“你可是因为此事被罚月例降级的?” 冯氏点头,当即问她道:“出殡那日,娘子可曾见过一口陪葬小棺?” 明容未作多想,回答道:“见过,想来里头存放着小侯爷的陪葬物品,当时是放在陪葬墓室的。” 冯氏沉默半晌,才阴森森道:“里头不是物品,是一个大活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明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知为何,她忽觉后背发凉,因为冯氏同她小声道:“那人是小侯爷的通房丫鬟红玲,平日里善钻营,甚得小侯爷喜欢。 “最初的时候夫人也没怎么管束,想着小侯爷成婚前总需了解男女之事,只要没有庶子就好,便睁只眼闭只眼。 “哪曾想一日小侯爷在外饮酒回来,原本是要歇着的,结果红玲逗他玩儿,行完房后不到半个时辰,小侯爷就突发急症猝死了。 “当时情况来得凶险,连大夫都来不及唤,就过了身。 “夫人震怒,差人审问红玲,并把她关押了起来,后来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把她活殉陪葬以泄心头之恨。” 听完这些,明容皱着眉头沉思,隔了许久,才问:“那日同小侯爷饮酒的那些人可曾问过?” 冯氏:“府里差人问过,当时有六人在天香楼一起共饮,都是平日里跟小侯爷走得亲近的,他们并无异常,事后也请大夫来看过小侯爷的尸身,是灵府受损导致死亡,与其他无关。” 所谓灵府,便是心脏。 只是这般年轻就死了,且还是房事猝死,传出去确实不太像话。 不过想起那口闷着活人的小棺,明容还是忍不住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冯氏继续道:“奴婢是沉香院里的管事,出了这样的祸事,自有责任,院里原本还有两个一等丫鬟,皆被夫人杖毙了,但凡能近小侯爷身的人无一幸免。 “奴婢原本也是要被发卖出府的,因着顾虑到娘子要进府,沉香院需留人管束底下的家奴,这才暂且留了下来。” 明容压下心中的抵触,安抚她的情绪道:“做奴婢的,哪能管得了主子的喜好,倒是难为你受牵连了。” 冯氏:“奴婢并非诉苦,只是娘子既然进府来,没有人仰仗,以后的日子也艰难。 “奴婢同你说这些,也是替娘子的前程忧心,是想提醒你若要保身,容不得分毫行差踏错。” 明容轻轻点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顿了顿,抬举她道,“你是府里的老人,对各房的情形都了解,熟知府里的来龙去脉,日后有你指点着,我自当谨慎行事。” 冯氏心中欢喜,应道:“只要娘子用得着奴婢,必当尽心效力。” 明容摩挲绒花枝干,“嗯”了一声,“保全我,也是保全你。” 之后二人又细说了会儿,冯氏才退下了。 季玉植的死因委实让明容心情复杂,她垂首默默地瞅那朵绒花,用最微弱的力道把它折损。 能把人活殉,可见周氏的手段。 季玉植是她唯一能傍身的儿子,结果却身故了,若说不恨肯定是假的。 正如冯氏所说,她进府守寡没有人仰仗,倘若出了什么事,无人能拯救,唯有谨小慎微,方能求存。 只是她又何其无辜? 四品官家娘子,原本可以在娘家守望门寡,却因周氏的迁怒,折了她的后半生。 明容偏过头望着外头廊下的灯光。 如果祖母还健在,必不会允她受这般委屈。 如果生父对她还有半点儿女情,抗争之下侯府总会顾忌季家名声后退一步。 望着外头死寂一般的院子,余生,她都将在这里度过。 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守寡。 陪伴她的,除了无尽的长夜外,便只剩下了囚鸟般的寂寞。 可是她从来都不是任人磋磨的软弱之辈。 四岁那年丧母,她会想办法讨好明老夫人寻求出路;季家寻她过门,她会想办法逃跑;继母想扣押她的嫁妆,她会费心思讨要。 明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教她学的手影戏,把双掌交叉煽动,在墙壁上投下老鹰翱翔的影子。 她坐在罗汉榻上,高举双手,肥大的袖口往下滑落,露出光洁修长的胳膊。 纤细的手掌模仿老鹰飞翔的动作,歪头望着墙壁上灵活的手影,抿唇无声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再高的围墙也关不住她的灵魂。 一年不能离开,那就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毕竟,没有人生来就是锁在深宅大院里的。 外头的张氏走到门口,猝不及防看到她玩手影戏,不由得想起了明老夫人还健在时的情形。 不知怎么的,忽觉鼻子发酸。 她想起明老夫人曾问过小明容,为什么喜欢鹰。 那时六岁的明容很认真地告诉她,鹰可以飞,飞得很远很远,很高很高,无惧风雨。 明老夫人却抱着她小小的身躯,同她说她不用做鹰,因为祖母会做她的鹰,带她翱翔,替她挡风雨。 祖孙情浓的画面与现在深陷囚笼的画面相比,平添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无力感。 张氏轻轻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下了。 翌日明容按惯例晨昏定省。 作为儿媳妇,侍奉公婆是本职。 她心知周氏手段,不敢有半点懈怠,唯恐叫人逮着错处罚去陪季玉植那冤大头。 不仅她日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知春园的季玉书同样如此,毕竟周氏在名义上是他的嫡母。 四房那边的郭氏也跑得勤,平时跟二房的关系走得近,现在侯府里又缺继承人,郭氏打着主意想把自家六郎过继到周氏手里承爵。 季六郎明明有功课在身,也会抽时间过来问安,表面上是讨好周氏,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全在明容身上。 这不,离开青玉苑时,明容前脚走上游廊,季六郎后脚就跟了上来。 那小子一袭石青衣裳,腰系革带,生得唇红齿白,霁月清风。 他的身量气度在季家的儿郎中算得上拔尖儿的,功课学识也上佳,倘若继续钻营,日后走科举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明容顿足回首。 季玉生是兄长,她行福身礼,喊了一声六哥。 少年郎颔首,颇有几分忸怩局促,腼腆道:“听说弟妹要给七弟抄祈愿的经文,我这倒是有一些经书,不知弟妹可用得上?” 明容愣了愣,回道:“六哥有心了,大伯母那里有经书,昨日已差人送与我。” 被她拒绝,季玉生略微尴尬地搔头。 这一幕恰巧被出来的季玉书看到。 游廊上的女郎正同季六郎说着话,因是丧期,她穿的衣裳极其素淡。 一袭宽松的月白对襟云纹外衣,轻纱里衣外是绣了宝花雁纹的诃子裙,绾色腰带,精致的仙鹤逐月绣花鞋,身上明明没有丝毫配饰,却处处透着雅致。 少许朝阳洒落到她身上,盘起的妇人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光洁的额头,娇怯的眉眼,言谈举止里蕴藏着少女的清丽风情,在温煦的朝阳里散发着柔美的光,叫人挪不开眼。 她并未顿足得太久,朝季玉生行福身礼离去。 荷月搀着她轻移莲步回沉香院,仪态婀娜端方,少许微风拂过,吹动衣诀翻飞,系在发髻上的月白绸绳在脑后跟着摆动,平添出几分俏皮。 季六郎瞅着那抹靓影,视线久久不愿离开。 季玉书冷不丁道:“六郎这是在看什么呢?” 听到他的声音,季六郎回过神儿,看向他道:“四哥。” 季玉书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季六郎老脸一红,不自在道:“我去学堂了。” 说罢逃也似地跑了。 季玉书盯着他逃跑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腹诽。 寡妇门前是非多,且还是一个漂亮的小寡妇。 当真是个祸水。 第九章 今日休沐,季玉书前脚从青玉苑回去,后脚大房那边的季二郎便差人过来请他出府去莲池游湖。 季玉书欣然应允。 前两日他把周氏送来的歙砚许给了季玉中,果然投其所好,甚得欢喜。 季玉中也是个聪明的,其性子跟自家老娘李氏一般,想着季玉书虽然不受周氏待见,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威远侯的庶长子。 同住一个屋檐下,若说一点交道都不打,好像也说不过去。况且人家先送歙砚示好,又送到了心坎上,怎么都得给几分薄面。 今日休沐约了几个朋友小聚,便把季玉书捎带上,倘若此人是个愚笨的,日后少接触便是。 抱着这样的心态,季二郎主动邀约。 季玉书出去时他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了,马夫见主仆从角门出来,说道:“四爷请,二爷在马车上候着。” 季玉书颔首。 仆人庆鱼上前打起马车帘子,他撩袍踩着杌凳上去。 车厢里的季二郎见他来了,和颜悦色道:“今日天气好,又逢休沐,我得空,带四郎出去走走,看看这京城里的繁华。” 季玉书展颜道:“多谢二哥。” 车厢宽敞,能容纳下好几人。 马夫御马离开侯府。 路上季二郎同他说起京城的风俗人情,季玉书认真听着。 有时候他也会夸赞季二郎口才学识好,引得季二郎连连摆手,说道:“论起学识,我差大哥远了,他当年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靠本事厮杀出来的。” 提起兄长,季二郎言语里皆是崇拜。 季玉书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一些季大郎的情况。 季二郎并无防备,一一作答。 季玉书也生出艳羡,说道:“世家子弟无不盼着入仕,若能像大哥那般,也算了不得了。” 听他吹捧自家兄长,季二郎很是受用,说话比先前多了几分熟络。 半道儿上他们接了一人上马车。 那人是季二郎的同僚,也在国子监任职。 他莫约四十多的年纪,穿了一袭黛色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衫,眼尾布满细纹,留着美须,衣裳虽浆洗得旧,却干净整洁,通身都有一股子文人的清高气节。 此人官阶比季二郎高些,是国子监丞,掌判监事,从六品下。 季二郎同季玉书介绍,说道:“这是我同僚,徐品华徐监丞。” 季玉书行揖礼。 徐品华回礼,看二人样貌有几分相似,好奇问道:“这位是?” 季二郎解释说:“这是我四弟,二叔家的长子,之前在江宁祖宅,极少在京中露面,徐兄自然不知。” 徐品华轻轻的“哦”了一声,捋胡子打量季玉书,只觉那儿郎不似季玉中文质彬彬,五官生得也不抢眼,却有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 那双魅人的狐狸眼反倒让人忽略了他的样貌,其神韵气质带着少见的悲悯神性,总令人忍不住多瞧。 徐品华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物,好奇问道:“不知四郎在何处高就?” 季二郎应道:“四弟才进京,二叔还未做安排。” 徐品华不再多问。 两人又说起其他话题。 徐品华是个极其圆融的人,怕季玉书被冷落,也会问他一些江宁的趣闻。 三人一路闲谈,气氛倒也愉悦。 莲池在东泉坊,待他们过去时,季二郎的好友已经在画舫等着了。 老远瞧见他们下马车,画舫上的应三郎挥手喊道:“二郎,我们在这儿!” 岸上的几人听到呼喊,朝他们看去。 应三郎一袭宝蓝圆领袍,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季二郎也挥手回应。 三人朝画舫走去,划船的船夫忙把绳索拉紧接迎他们。 人们陆续走进画舫。 应三郎是昌毅伯家的嫡次子,跟季二郎年纪相仿,平日喜欢论禅,季二郎也有这方面的爱好,又从小结交,相互间走得近。 还有一位则是应三郎的朋友,张谦,是位闲散游人,足迹几乎把大雍的山河踏尽,见识极广,说话也风趣幽默,今日算是第一次介绍给季二郎认识。 双方相互致礼。 季二郎同他们介绍季玉书,应三郎颇觉诧异。 他一直以为威远侯只有一位嫡子,不曾想竟然还有一位庶长子。现在那位嫡子病故,日后侯府爵位多半会落到此人身上,对季玉书的态度不敢轻慢。 几人在画舫里烹茶闲聊。 船夫灵活拨动船桨,碧绿湖水在阳光下荡起波光粼粼。 初夏将至,天气日渐炎热,莲池里聚集了不少画舫游人。 忽听远处传来清脆的琵琶声,女子轻柔婉转的声调带着吴侬软语的嗲,一下子就把周边的游人吸引了。 季玉书闻声扭头观望,应三郎好奇趴到画舫靠坐边,待看清那画舫的情形,才道:“是信王的画舫。” 京中王公贵族比比皆是,倒也不稀奇。 季玉书却藏着窥探欲,暗暗打量。 那画舫挂着竹帘,探不清里头的情形,他故意问道:“应兄是如何辨别出是信王画舫的?” 应三郎道:“我识得信王身边的随仆。” 季玉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画舫渐行渐远,行至湖心时,他们又碰到一熟人,原是京兆少尹范家的三郎。 那范黎是典型的纨绔子弟,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白净模样,自家生母跟周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平时也经常去往侯府拜见姨母,故而季二郎与他熟识。 画舫碰头时双方打招呼。 上次出殡礼范三郎也去了的,见过季玉书,知晓他的底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轻蔑。 这不,范三郎摇着折扇,故意吊儿郎当打趣道:“四哥来一趟京可不容易,二哥这些日得多带四哥长长见识,下次回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来呢。” 此话一出,季二郎略有些尴尬。 应三郎敏锐地听出了端倪,用余光瞥了一眼季玉书。 那人一派端方雅重,没什么表情。 情绪非常稳定。 “三郎说得极是,出来一趟委实不易,你姨父打算让我多待阵子侍奉,一时半会儿,应是不允回去的。” 范三郎被噎了噎,季二郎忙岔开话题。 季玉书端坐在桌前,伸手端起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冷不防道:“这位是昌毅伯府的应兄,三郎莫要失了礼数,当该来见礼。” 范三郎被他压了一头,不大痛快地朝应三郎行礼。 季玉书又看向季二郎道:“长幼有序,不学礼,无以立,二哥到底纵容了些。” 季二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对面的范三郎却是个聪明的,一下子就悟明白了对方意思。 被季玉书指桑骂槐自己没规矩,见着兄长不知仪礼,着实愠恼,却碍于有他人在场,只得板脸朝季玉书行礼道:“方才三郎唐突了,还请四哥莫与三郎一般见识。” 季玉书看着他,意味深长道:“阿娘时常夸你,说你乖巧伶俐,可见是真的。” 那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气得范三郎暗暗咬牙,不愿跟他们多说,闷着头进了船仓。 一直静观的徐品华默默地捋胡子,心道这人身上有点东西。 今日天气极好,蔚蓝天空映得人心情舒坦,不少游人在莲池消遣,湖中时常传来琵琶声声。 然而同一片天空下,沉香院里却清静得不像话。 坐在窗前的明容由冯氏伺候着抄写经文,她的字迹不似女子的娟秀,而是非常锋利,有棱有角,傲骨铮铮。 冯氏夸赞道:“娘子的字写得真好。” 明容头也不抬。 少许微风拂过,吹落海棠花瓣,些许飘落到桌案上,给画面平添出几许旖旎。 大户人家的院子处处都有讲究,桌案前的女郎执笔的模样被印入窗户里,形成了一幅宁静雅致的框景。 似想起了什么,明容忽地顿笔,随口道:“我听说知春园的四哥一直被养在江宁祖宅,是真的吗?” 冯氏愣了愣,回答道:“是真的。” 明容落笔,困惑道:“他虽是庶子,好歹也是侯爷的长子,何故要放到祖宅里养着?” 冯氏解释说:“具体情形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偶有听说过一些传闻,应跟四爷的生母姜氏有关。” 明容翻了一页经书,“四哥的年纪比三姐她们都大,想来那姜氏进门得比夫人早。” 冯氏:“算不得进门,侯爷不曾纳她,只能算外室。” 听到这话,明容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冯氏说道:“奴婢曾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说姜氏品性不好,原本是一乡野女,仗肚行凶,妄想着以子嗣做要挟进季家,结果老侯爷不允,被打发到祖宅上去了。” 明容半信半疑,“婚姻讲求门当户对,侯府的门楣岂会被弱女子拿捏?”顿了顿,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不管怎么说,四哥也是侯爷的血脉,哪有被扔到祖宅二十二年不管的道理?” 冯氏没有吭声。 明容默默地看向她。 冯氏语重心长提醒她道:“有些事情,好奇害死猫,娘子知道得越多,反而不好。” 明容:“……” 啧,这府里藏的鬼名堂还真不少。 冯氏的话点到为止,明容识趣不再多问。 稍后外头有仆人喊她,冯氏退了出去。 明容缓缓搁下笔,视线落到窗外的碧空无云上。 张氏打起门帘进屋,见她望着外头发呆,好奇道:“娘子在看什么?” 明容自言自语道:“今儿的天气真好。” 张氏默默地送上茶盏,没有答话。 明容收回视线,落到桌案的经文上,百无聊赖道:“我这个寡妇得在院儿里关多久才能出去走走?” 张氏颇觉无奈,“委屈娘子了。” 明容幽幽地叹了口气,到底意难平,“倘若我有舅母那样的阿娘就好了,她性子泼辣,定会为着我的前程豁出去翻脸。” 张氏心口发堵,讷讷道:“娘子……” 明容重新提笔抄写经文,自言自语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没个顺遂。” 张氏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安慰。 提笔书写的女郎面色平静,抄写的经文能渡亡灵,又何尝不是在渡她自己? 张氏站了好半晌才退了出去,谁知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问道:“你觉得冯妈妈这人怎么样?” 张氏:“???” 明容扭头看她,“你比我年长,看的人多,觉得冯妈妈可靠吗?” 张氏瞥了一眼外头,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冯管事应是个聪明的,她能向娘子透露小侯爷之死,可见权衡过利弊。 “说到底,她终归不是娘家人,谈不上可不可靠,不过她的前程跟娘子系在一块儿,娘子若过得不好,她也会跟着遭殃,只要有这层利益关系,就不会给娘子找茬儿使绊子。” 明容端起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这府里的任何人我都信不过,但我信利益牵扯,只要有利弊关系,就会权衡。” 张氏:“这是娘子的生存之道,也是高门大户里的保身之策。” 说这话时,张氏到底是心疼的。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家主子跟在娘家时大不一样,比以往更老沉许多,成长的速度极快。 这对一个女子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毕竟,天真,才意味着无忧无虑。 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 而这些,明容都没有。 她只有自己。 夕阳西下的时候季二郎和季玉书打道回府,今日尽兴度过一天,算是愉悦的。 两人进府分头离去后,季二郎在半道儿上碰到老大季玉玄。 季大郎比他年长三岁,穿了一袭蟹壳青宝相纹交领衣袍,头戴玉冠,腰束革带,冷峻的脸上写满了威严。 见老二脸上愉悦,季大郎负手道:“重光又去哪里鬼混了?” 重光是季二郎的小字,他立马规矩起来,应道:“四弟才进京城,带他出去转了转。” 季大郎皱眉,“没个正经。” 二人前往主院吟风居,李氏开小灶备下丰盛晚膳。 季大郎撩起门帘进厢房,见自家老子季远雄大腹便便坐在太师椅上逗孙儿,行礼问道:“爹,三郎没回来吗?” 季远雄翻了个白眼,不满道:“那小子成日里往外头跑,不知他在忙活什么。” 季二郎跟着进屋,接茬儿道:“大哥还说我没个正经呢,跟三弟比起来,我已经算不错的了。”又发牢骚道,“今儿休沐去了一趟莲池就说我贪耍,哪能日日都像头牛呢?” 季大郎斜睨他,“你贸然把老四带出去,倘若出了什么岔子,谁保得了你?” 季二郎回嘴道:“大哥多虑了,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老爷们儿,能出什么岔子?” 当即同他们说起今日在莲池的情形。 提到范三郎时,季二郎更是多了几分戏谑,说道:“那小子平日里目中无人惯了,不曾想被四郎明里暗里给训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听到这话,季远雄诧异不已。 那范黎就是个泼皮,因是周氏的外甥,一张嘴能说会道,很讨周氏喜欢,他们根本就不想去招惹,多数都是谦让着,忽然听到季玉书把此人给训了,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你倒是仔细说说,四郎是怎么训他的?” 季二郎道:“那小子自讨没趣,说话不中听,结果四郎指桑骂槐,说他长幼无序,又拿二婶来压他,噎得他规矩赔礼,我心里头直呼痛快,早就想削他了。” 季远雄指了指他,“你可莫要去招惹那刺头。” 季二郎:“儿可不敢,不过都说四郎愚钝,今日一见,也不是那么笨。” 屋里没有外人,李氏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提醒道:“二郎还是少与四郎接触为好,你不清楚他的性情,倘若他有个什么,你二叔怪罪下来,咱们大房担待不起。” 季二郎应道:“阿娘多虑了,我看他挺知分寸的。” 季大郎坐到椅子上,不满他的态度,“二叔那边是什么情形重光心里头也清楚,有些事情,能不去招惹就莫要去招惹。” 季远雄也道:“你大哥说得是,二郎长点心。” 被他们这般说,季二郎不再提白日的事。 尽管父兄提醒他少跟季玉书接触,季二郎心里头还是觉得那人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虽然他一直养在祖宅,性情也沉静,但言行举止还是端方体面的,可见不是太差。 这不,逆子把他们的话当耳边风。 一日下值回来碰到季玉书,季二郎随口喊他过去用便饭,不曾想那小子居然厚着脸皮去了。 季玉书本就有心亲近大房,借着季二郎做桥梁接触。 突然请了这么一蹲大佛过来,纵使李氏行事稳重,都有点绷不住。 季玉书厚颜向她行礼,唤道:“大伯母。” 李氏望着眼前这个身着蓝灰衣裳的侄儿,不自在地应了一声,视线默默地越过他瞥向自家傻儿子,恨不得去晃一晃他脑子里的水。 眼下周氏有心从四房那边过继一位子嗣来替代嫡子的位置,大房这边根本就不想去掺和承爵的事,偏偏季二郎缺根筋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着实令人发愁。 话说周氏掌管府里的中馈,院里耳目众多,大大小小的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季玉书频繁跟大房接触的事被她知晓后,故意在威远侯跟前提起。 威远侯也觉诧异。 周氏用唠家常的语气道:“之前郎君还担忧四郎进京来不习惯,听说前阵子二郎带他去莲池游湖,可见郎君多虑了。” 威远侯愣了愣,问道:“他什么时候跟二郎厮混上了?” 周氏笑道:“许是年纪相近能说得上话。”又道,“昨儿大房那边还请他过去吃饭呢。” 她用状似无意的语气提了一嘴,果然引得威远侯皱眉。 按说去大房那边吃顿饭也没什么,但一个从小养在祖宅里的人,进京这么短的时间就跟大房熟络起来,还是挺让人意外。 再加之季玉书在他眼里素来都是没开窍的愚钝印象,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这不,晚上回到听雨堂,威远侯差人把季玉书寻来,明明想试探,却说自己近日忙外头的事,无暇顾及他,问他在府里是否顺心。 季玉书知晓自家老子多疑,故意露出局促的神情道:“府里挺好,前阵子二哥还带我游湖结识他的朋友。 “儿就觉得大哥和二哥都好厉害,能靠自己入仕,很是艳羡,想跟着他们长长见识。” 威远侯手持念珠,没有答话。 季玉书垂首,摸不透他的心思,小心翼翼道:“若爹怕四郎出去惹了是非,儿以后就不跟着二哥外出了。” “长长见识也无妨。”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季玉书展颜一笑,如释重负。 威远侯细细打量他的表情,淡淡道:“老大老二是个正经的,老三却不学无术,你莫要跟他接触,天子脚下王公贵族比比皆是,若是闯了祸,我保不了你。” 季玉书赶忙道:“儿谨听父亲教诲。” 之后威远侯又问了些其他,季玉书一一应答。 暮鼓声响,威远侯去了书房,季玉书行礼告退回知春园。 侍从庆鱼是周氏安排给他的随仆,一进主院,季玉书忽地顿身,歪着头仰望暗下来的天色,冷不丁道:“庆鱼。” 庆鱼应道:“四爷。” 季玉书撩袍进屋,不冷不热道:“倘若我又回了江宁,你的去处在哪里?” 庆鱼跟在他身后,没有吭声。 季玉书扭头居高临下睇他,意味深长道:“你的出路,在哪里?” 灯火明灭中,那男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捕猎者的试探。 庆鱼垂首不语,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并不笨,周氏差他过来服侍季玉书是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而现在,他敏锐地意识到,头顶上的目光充满着危险的攻击性。 天气日渐炎热,自季玉植出殡后斋七已经做了好几回,得持续到七七四十九日才作罢。 明容抄写的经文随纸扎一起焚化。 这期间她兢兢业业做好寡妇的份内职责,晨昏定省,跟着周氏一起哀思,叫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后宅里的日子枯燥且乏味,周氏是个能干的婆婆,打理中馈井井有条,里里外外大小事务操持很有一番本事。 有时候明容也会卖乖讨巧奉承,给她揉肩捏腿,全然一副小媳妇模样。 这日上午,周氏刚忙完手里的琐碎坐下来同明容等人说话,忽听家奴来报,说少尹夫人来访。 周氏心中高兴,忙叫人请进来。 来访的周如凤跟周氏是一母同胞,排行老二,姐妹俩感情甚笃,今日外甥范黎也跟随母亲过府探望自家姨母。 二人被家奴请进主院。 周二娘跟周氏样貌相似,身着一袭考究的茶色缠枝纹对襟衫,抛家髻上簪着一朵牡丹绒花,通身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端方。 范黎则一身鸭卵青宝相花圆领窄袖袍衫,头戴玉冠,腰系革带,脚蹬鹿皮靴,遗传了周二娘的眉眼,模样极其风流。 母子二人朝周氏行礼。 在场的郭氏和明容起身同他们相互致礼,周二娘的视线落到明容身上,亲切地上前拉过她的手,说道:“这些日难为甥媳妇了。” 明容低眉顺眼道:“让姨母见笑了,侍奉婆母乃阿枝份内之事,就怕手拙,让阿娘不受用。” 周二娘看向周氏道:“这般乖巧的儿媳妇,阿姐若是不受用,我是怎么都不信的。” 周氏毫不吝啬称赞,“阿枝顶好,我素来挑剔,对她是没话说的。” 四房郭氏能说会道,也对明容一番佳赞。 妇人们在屋里唠起家常,明容乖巧地坐在一旁,像只温顺的小白兔。 对面的范黎端茶盏时瞥了一眼那女郎,往日流连于青楼妓馆,什么女人没见过。 他原是不喜欢这类清汤寡水的,不过见惯了浓妆艳抹,忽然见着这么乖巧柔弱的斑鹿,总忍不住多瞧两眼。 有外男在场,明容并未坐得太久,周氏允她离去。 在回沉香院的路上,碰到季六郎主仆往这边来。 明容朝他行福身礼。 季六郎回礼。 自上次献殷勤被拒后,季六郎总觉得不好意思,从头到尾都垂首避让。 明容由荷月搀着离去。 待二人走远后,季六郎才敢偷瞄那道婀娜背影。 他是读书人,脸皮薄,有些欢喜也只能藏在心里。 可是少年人的爱慕终归是藏不住的。 这不,明容主仆都已经过了游廊,忽见季六郎身边的侍从小昭匆匆前来,非常唐突地告诉她们,警惕范三郎。 明容不禁愣了愣,荷月诧异道:“小郎君何出此言?” 小昭严肃道:“明娘子在后宅,自然不清楚范三郎的为人,小的是想提醒你,此人纨绔子弟,时常流连于青楼妓馆,声名狼藉,需得防范。” 听了这番话,明容轻轻的“哦”了一声,心中了然,“多谢六哥提醒。” 小昭这才离去。 荷月望着他小跑而去的背影,说道:“看来六爷倒是个心善的。” 明容没有答话,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眼下周氏想从四房那边过继子嗣承爵,哪怕她是寡妇,好歹也是二房的人,多关照着些,总不会出错。 回到沉香院,明容差人把冯氏寻来,问起范三郎的事迹。 冯氏斟酌了一下用词,委婉道:“范郎君在外的名声确实不太好,轻狂了些。” 明容坐在桌案前,手持湖色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少许阳光从窗棂映射进来,落到她宽大的衣袖上,光与影交汇,形成一道道光斑。 “我瞧着阿娘与姨母的关系甚好,她们平时也经常往来吗?” 冯氏点头,“夫人与少尹夫人一母同胞,平日里姐妹俩走得近,以前小侯爷在的时候范郎君也经常来沉香院玩。” 明容若有所思。 冯氏试探问:“娘子怎忽然问起了这茬儿?” 明容:“也没什么,就随口问一问。” 冯氏迟疑了阵儿,才道:“既然娘子提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容做了个手势。 冯氏敛容提醒她道:“娘子寡居,主母那边打理中馈难免会有外男出入,可是作为儿媳妇,晨昏定省推托不得。 “其他人奴婢不清楚脾性,但范郎君的行事奴婢还是晓得的,以前还曾在沉香院讨要过丫鬟,被小侯爷舍了去。 “今日奴婢提起这些,是想让娘子明白,范郎君这个外甥甚讨夫人喜欢,府里其他房的人都不愿招惹。” 明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道:“寡妇门前多是非,以后我避着便是。” 冯氏:“娘子聪慧,人在屋檐下,奴婢也是为了娘子的前程着想。” 明容淡淡道:“我明白。”又道,“有你提醒着,我心里头也要踏实许多。” 荷月在外头唤了一声,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冯氏退了出去。 明容歪着脑袋看窗外的绿荫,脑中忽然浮现出季六郎的面容来。 她对这个少年郎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样貌生得干净清俊,通身都是读书人的腼腆斯文,一看就是养在温室里没受过风雨洗礼的富家子弟,心思也没那么复杂。 反观季四郎,总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女人的直觉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毕竟趋利避害才是人的本性。 外头不知何时飞来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明容听着那些生机勃勃的吵嚷,看它们在树枝上活泼跳跃,有的惬意梳理羽毛,有的蹲在枝丫上蓬松得像个球,还有的则在树枝间穿梭扑腾。 一仆妇走进院子,那群麻雀受惊,一窝蜂飞走了,朝青玉苑的方向飞去,纷纷落到了老榆树上。 榆树下的厢房大半被它遮荫,屋里的周氏姐妹正叙着家常,提到进府的这位庶长子,周氏的神色并不好看。 周二娘打抱不平,皱着眉头道:“那小子就是个虚伪的刺头,我听三郎说,上回在莲池游湖,此人极其嚣张,明里暗里把三郎给训了一顿,丝毫不给阿姐颜面,可见是个喂不熟的。” 周氏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他才进京多久,就跟大房那边亲近上了,我心里头瘆得慌。” 周二娘忙道:“阿姐这般为府里操持,岂能为他人做了嫁衣,便宜了旁人去?” 周氏冷幽幽地看着她,“你说得极是,这偌大的家业,岂能便宜了那贱种? “姜氏生前斗不过我,她那野种也休要在我手里讨得半分便宜,只要有我周如珍在的一天,他就别想来夺我季家的家业。” 见她满怀怨气,周二娘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无奈道:“也怪我们娘家人不中用,空有伯爵府的壳子,内里却无人支撑,若不然何至于这般受软。” 提起娘家文忠伯府,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令周氏如鲠在喉。 这仇,哪怕到死,她都会记下。 就因为娘家败落了,以至于当年她被威远侯蹬鼻子上脸欺负,就为着那姜氏,区区一乡野女,竟妄想与她一较高低,简直是自不量力。 她堂堂伯爵府的嫡长女,还没过门,就要沦落到与乡野女共侍一夫的局面,且对方还揣了崽。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全京城都把她周如珍当成了笑话看。 那时她恨得刻骨,恨不争气的娘家被父兄败落只剩空壳,更恨自己软弱无能,没有勇气退亲拒绝这门亲事。 毕竟对于她来说,嫁入季家是她最好的出路,也是她改命的机会。 犹记得当时她同亲娘哭诉,痛骂威远侯欺人太甚,得来的也不过是一句“天底下的男人大抵如此”。 就算她不愿意出嫁,京中的其他贵女也会嫁,毕竟威远侯夫人这个名号的分量值得女郎们去冒险。 那时周氏心中满腹委屈,权衡之下还是咬牙嫁了。 她太渴望摆脱伯爵府带来的窘困。 只是遗憾,没落贵族的自尊被姜氏践踏得体无完肤。 成婚当夜,姜氏腹中胎儿有恙,威远侯急赶匆匆去了别院,让她独守空房到天明。 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妻,竟叫她新婚之夜这般难堪。 不除姜氏,难消心头之恨! 一只麻雀不知何时落到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叫声,把周氏从往日记忆中拉回到现实。 她收起心中的不痛快,望着那只麻雀,轻声道:“活了这把岁数,我算是悟明白的,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周二娘沉默,片刻后方道:“阿姐着实不易,这些年若不是有你撑着,我们这些妹妹们岂有今日的前程。” 周氏:“姐妹之间不说这些。” 周二娘严肃道:“七郎去了,阿姐得振作起来才行,咱们都吃过娘家软弱的苦,断不能让玉环她们受这般罪。” 周氏垂首,“你说得极是,唯有娘家强势,嫁出去的姑娘们才能在夫家抬头挺胸,我断不能因七郎去了便一蹶不振,还得替三娘和四娘她们谋算。” 周二娘:“阿姐明白就好,女子不易,我这个外人原是不该插手的,只不过四郎的生母与你到底不睦,养不熟的白眼狼,若将其放在身边,恐养虎为患。” “我心里头有数。” 当年她容不下姜氏,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处理掉了,如今季玉书活生生走到跟前,岂能容他在眼皮子底下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