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春》 第1章 我什么都懂 崔礼礼重生了。 前世,她十七岁嫁入清平县主府,丈夫和公婆相继离世,她守节守孝、守着贞节牌坊过了十八年。 三十五岁那年,她郁郁而终。 临死前,旁人问她可有什么念想,她盯着窗桓上两只缠在一起的绿头大苍蝇,始终说不出口。 想要男人啊。 这一点点怨念,若被旁人知道,那贞节牌坊就立不住了。 苍天有眼,竟让她带着这句说不出口的怨念重生了。 她爹仍是京城首富崔万锦,她的娘仍是礼部侍郎傅郢的庶女。 而今日,是她的选婿之日。和前世一样,各家公子的画像铺满了桌案床榻,高矮胖瘦,文武皆全。 崔万锦宠溺地拍拍女儿的脑袋:“礼礼,你喜欢什么样的?” ——壮汉!壮汉!壮汉!—— ——那种有腹肌,有胸肌,一只手就能把她扛起来扔床上的壮汉!—— 崔礼礼在心底呐喊着。 可看看满眼殷切的爹娘,最终也只是低声道了一句:“不急吧?我才十六。” 傅氏只当她是害羞,展开一幅画像:“这礼部尚书家的谭五郎,刚中了进士,你看如何?” “不要,”崔礼礼的小手托着下巴:“听说下一天雨,他就能咳嗽五日,爹娘可想女儿过去侍疾?” 上一世,此人拖着孱弱多病之身,娶了一妻五妾,也没造出两个小人儿来,要他何用? “对极!身体差的不能要!”崔万锦又执着一卷画轴,上书“大将军府”四字,笑得合不拢嘴:“将军府也送了画像来。小将军身体好,你觉得如何?” 崔礼礼将未打开的画轴扔得远远地:“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舍得我守寡?” 她记得再过两年,陆将军的长子出征重伤归来,说是伤了根本,不曾娶妻。 “根本”都没有了,难道又要她当寡妇吗! “整日打打杀杀的,血腥气太重,加上他家那个纨绔浪荡的弟弟,着实不好。”傅氏递了一卷画像过来,“娘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个好。你看,当真是一表人才。” 画上的七尺男儿,长发如墨,眸若璨星,正是前世的夫君沈延。 崔礼礼心有余悸地推开画像:“不行,不行。我看到他就做噩梦。” “噩梦?你嫁不出去才是噩梦!”傅氏压住画像,神情渐渐不悦,“这清平县主家的公子,可是当今圣人都嘉奖过的孝顺孩子。品性、家世、容貌样样出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崔礼礼心底苦笑了一阵。 上一世就是被他的温润模样和孝顺名声给勾去了魂,嫁过去才知道,公公早已病入膏肓,娶她是为了冲喜。 许是冲喜有了效用,县马吊着一口气等着抱孙子,一年多没动静,县马终是去了。 三年孝期一满,沈延回乡祭祖得了风寒,不出半年就归了西。县主婆婆要她守节,甚至还请赐了一块贞节牌坊。 一想到前世熬的那十几年,崔礼礼不由地一激灵:“娘,你可曾想过,他这样的人家,为何要选我们?” 崔万锦摸摸胡子道:“总不能是看上我们家的钱。” 县主是当朝太后的外侄女,沈延是其独子,若要选妻怎么也轮不到商户。 “也许是因为你外祖......”傅氏毕竟只是个庶女,叹道,“罢了,那就不选他吧。眼看你年底就十七了,这终身大事未定,该如何是好啊......” “女儿何其有幸,有爹娘宠爱,又不愁吃穿,何必急着嫁人?像——”她小心翼翼地拿捏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吐露心声,“像元阳公主那般,自由洒脱,不也很好嘛?” 崔万锦觉得女儿今日说话十分中听:“元阳公主府里那几个面首,为父见过,那学识和气度,称为先生都不为过。” “公主的爹是皇上,她五十岁都能嫁得出去。你呢?你是什么?”傅氏咬着牙齿,将崔万锦赶了出去,又戳了戳崔礼礼的脑袋:“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好好反省!” 崔礼礼吐吐舌头,似乎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撒娇,只是眼神已没有了青涩的懵懂。 爹娘怎会知道,这“自由洒脱”四字,正是她反省了十几年的结果。 所以,爹娘一离开房间,她就立马偷溜出了府,进了京城最时兴的小倌戏楼子——九春楼。 上辈子那么苦闷,却从未鼓起半分勇气踏进九春楼的门槛。今日进来才知道,这里的酒如此香甜,小倌如此俊俏。说的话句句熨帖,吹拉弹唱,赏心悦目。 崔礼礼接连喝了好几壶酒,又晃悠悠地接过小倌云衣递来的琉璃盏,又顺势探出戴满珠翠的小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嗯,挺结实! 她笑眯眯地问:“扛得动——”人吗?忍了忍,又改口问道:“扛得动两袋米吗?” 云衣垂下头:“奴能扛得动。” 崔礼礼满意极了,问道:“可愿随我回家去?” 云衣只当是一句醉话,又送上一盏酒:“女贵人说笑呢,您这容貌,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排着队来求的。” “我——谁也不要!”酒盏中粉粉嫩嫩的梅花酿,映着崔礼礼春风得意的笑颜,她仰起头喝完杯中酒,模仿着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醉眼惺忪地抓住他的手:“如何,点个头,我就给你赎身。” 云衣正欲答话,门外“砰——”地一声,似乎有人砸了酒壶。他“噌”地站起来,道了一句“还请女贵人稍后片刻”,再匆匆行个礼便跑了出去。 嗯? 崔礼礼摇摇晃晃地跟了出去。 只见云衣张皇失措地跑往走廊尽头,还未敲门,门一开,伸出一只手将他猛地拉了进去。 光天化日之下,九春楼里,还有人胆敢跟她抢小倌? 她眉头绞成结,气鼓鼓地用力拍门,没人理,又拍,还是没人。她正准备去唤人来将门撞开,门竟开了一道缝。 “云衣?”门内一片漆黑,崔礼礼摸索着走了进去,眨眨眼,适应了黑暗。 “崔姑娘——”一道模糊的黑影伫立在屋内。 陌生男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不可与陌生男人独处! 崔礼礼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忽地又记起自己已不再是县主府里的寡妇,她咬咬唇,刻意壮着胆子往前走。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黑影道:“若叫你未来的夫家知道你来了此地,说出那些妄语,只怕再难嫁人。” “夫家?”她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笑着摆摆手,“我不,不会有夫家!” “听说将军府给你递了画像。” “那又如何?”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可那黑影还是很远,“我爹的钱都是我的,京城女首富,还嫁人做什么?天天九春楼不香吗?” “哦?”黑影有些不信,“清平县主家的小公子,你也没看上?” “不要不要!我只要云衣,你,你把他还给我!” “还?”黑影似乎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他的卖身契上可有你的名字?” “当我十六岁的女娃娃吗?”崔礼礼粉红的脸蛋泛起几分得意:“我可什么都懂!我付了钱,他今晚就归我!” “那你预备做些什么呢?”他的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轻佻。 一想到云衣衣料下的坚实手臂,她的醉眼愈发迷蒙:“当然是揉揉,捏捏,再搓一搓——” 不对! 崔礼礼甩了甩逐渐昏沉的小脑袋,将满头的簪钗摇得哗啦作响。 不对不对,进来这么久,怎么没听到云衣的一点声音呢? “你是谁?云衣呢?” 她嘟嘟哝哝,终是抵不过酒劲,睡了过去。 第2章 真的不用了 崔礼礼再睁眼,已日上三竿。 “姑娘可算是醒了。”丫头春华伺候她梳洗。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进了间黑屋子,还跟一个男人说了好些话。 “您不记得了?”春华心事重重的样子,“姑娘以后少喝些酒吧,醉了可是什么都敢做了。至少出门带上奴婢,也好有个照应。” “我做什么了?”崔礼礼觉得脑袋胀得如同被门夹过一般。 “您钻狗洞,钻一半就在洞里睡着了。”春华撇撇嘴:“幸好昨晚院子里闹猫儿,奴婢出来撵,猫没撵着,倒把您撵着了,换作别人,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钻一半?”那是什么情形,她想不出来。 “一半身子在院子里头,脚还在狗洞外头呢,怎么叫都叫不醒。满脸都是......”春华指了指水盆里的污泥和角落里的枯草。 昨晚明明在屋子里跟一个男人说话,怎么就稀里糊涂地钻狗洞了? 不过,钻狗洞这事儿,确实像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虽然丢人,只要没爹娘发现,那就不算事。 崔礼礼不由地暗自庆幸。 不料才过了两天好日子,天就塌了。 “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春华慌慌张张跑进来,“县主府派人来,喊着要取走画像。” “县主府?哪个县主府?” “还有哪个?就是清平县主啊。也不知道哪些个嚼舌根的,竟满京城传姑娘那日在九春楼喝醉了。” “我娘呢?”崔礼礼下意识地问道。 “夫人方才去请那嬷嬷进屋说话,可那人偏要站在门口,夫人气得心肝疼,老爷扶夫人回房了。现在那嬷嬷还在门口不肯走。” 好啊,真是欺负到头上来了。 县主是个极看重名声之人,听说了九春楼之事,必是觉得折损了颜面,派嬷嬷来当街羞辱自己一番,以彰显县主府的家风严正。 也不知是谁将九春楼的事传了出去,倒真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春华,你去将画像尽数取来。”崔礼礼站了起来,一边吩咐一边向外走。 大门外站着好几个家奴和老妈子。 为首的是一个白脸精瘦的锦衣妇人,是清平县主府的管事杨嬷嬷。 前世守孝三年,她每日都睡在崔礼礼的房中,时时刻刻盯着崔礼礼,生怕她勾引沈延,污了他誉满天下的孝名。 沈延死后,杨嬷嬷更是得了县主令,将她困在县主府的高墙大院之中十余年,连鬓边的发丝都要规规矩矩地守节。 崔礼礼也想不到重生之后,这么快就会遇到老熟人,当真是冤家路窄啊。 见她一人出来,杨嬷嬷眼神里满是讥诮:“九春楼的梅花酿甚是醉人,崔姑娘的酒可醒了?” 她顶着十六岁少女天真无邪的脸,认真地点点头:“原来杨嬷嬷也去喝过呀。梅花酿就是挺醉人的。” “你!”杨嬷嬷活了几十年,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爹娘都无颜出来见人,竟教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娃娃抛头露面。” “此处人多眼杂,实非谈事之地,”崔礼礼眼眸微微一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拽拽嬷嬷的袖子:“嬷嬷里面说话可好?” 杨嬷嬷只当她怕了,气势更盛,冷笑着抽回袖子:“不必了,崔家这门楣,我们怕是半分也不敢沾染的。县主派老奴来取回画像,姑娘若顾及颜面,还请快些还了画像吧!”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了她了。崔礼礼一脸歉意地拿着一卷画轴:“嬷嬷来得突然,我这不是刚将画像取出来么。” “退了画像,以后婚娶各不相干,姑娘莫要再惦记我们公子!”杨嬷嬷想要抽走,哪知画轴另一端却被抓得牢牢的。 “一幅画像而已,哪里就要惦记了,若要因此就惦记上,我可惦记不过来呢。”崔礼礼笑眯眯地松了手,又指了指身后,春华和几个小丫头手中捧着的几十卷画轴。 路人们渐渐围在了一起。 “啧啧,看那堆成山的画像,首富的独女果然不同。” “崔家小姐这姿色,这家世,谁不想娶回家去?” “看样子,崔家根本没看上县主府的小公子。” “这几天京城都在传,说是这崔家小姐只要九春楼的小倌。” 杨嬷嬷听得老脸一白,只咬牙切齿地高声大喝:“崔家养的好女儿!如此不知廉耻!” 话音一落,大街上顿时静了下来。 见此话起了效,她愈发得理不饶人,唾沫横飞地吆喝起来: “但凡是个好人家的女儿,断不会去九春楼那等腌臜之地。” “做了此等损辱名节之事,必是要一根白绫挂梁上,羞愧到以死明志。” “而你,啧啧啧,我都替你害臊。” 崔礼礼轻笑了一声。 前世被贞孝二字磋磨了半生。如今这名声和道德,再也奈何不了她分毫。 只要她不觉得害臊,害臊的就是别人。 想让她舍弃这条富贵又美丽的小命?休想! 她微微勾起唇瓣:“杨嬷嬷既如此害臊,不如给你一根白绫挂梁上好了。” 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竟如此牙尖嘴利,杨嬷嬷攥紧了画轴,手叉在腰上,咒骂起来。 “住口!”一个男人厉声制止,“当街咒骂,成何体统!” 这声音——崔礼礼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着青绿长袍的男子朝这头走来,正是她前世的夫君沈延。 “家奴管教不周,折辱了姑娘的名声,沈某特在此赔罪。” 他的谈吐姿态,皆透着恰如其分的矜贵和儒雅,京城里多少怀春少女为其沦陷,也包括前世的她。 可崔礼礼是死过一次的人,对于活着的沈延,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只疏离地道: “无妨,县主家风严正在京城无人不知,断没有遣个泥腿婆子来大街上吆喝的道理。想来是她自作主张了。” 沈延从杨嬷嬷手中拿过画像,递到她面前:“崔姑娘,下人擅自做主,还请莫要挂怀。” 虽说送画像连议亲都算不上,可退回去再接回来,意义就变了。 崔礼礼退了半步,陌然地行了一礼:“既已退了,沈公子就请收回吧。” 沈延眉眼温情脉脉,语气却不容推辞:“崔姑娘,我娘是允了此事的。此事,本应与令尊令堂当面提起,只是家中恶仆将事情闹到大街上,当着这许多人,姑娘不如先收下再说。” 还搬来爹娘压她?崔礼礼退了一大步:“真的不用了。” 画轴半空中横着,场面有些凝滞。 “嗖——” 一枚铜钱穿过人群,划破僵局,将画像钉在门柱上。 第3章 盛情难却啊 一匹黑马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 那年轻男子穿着绛红的丝袍,眉眼俊朗又张扬,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铜钱。身前的女子姿容艳丽,一脸娇羞地依偎在他怀中。 一个眼尖的路人认出来了:“是陆将军的小儿子陆铮。” 陆大将军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陆钧从小养在军营,十二岁便入伍从军,人称小将军。 二儿子陆铮出生时,正好北方有战事,陆大将军出征前将他留在外祖家。外祖疼他如心肝宝贝一般,不想却养成了一个纨绔。 对这个纨绔,崔礼礼也略略听到过几句,似乎是谁家千金为他跳了湖,又有谁家的寡妇为他投了缳。他甚至还为一个妓子与人大打出手,闹到圣人跟前,被圣人斥责过。 许是念在陆家功勋,圣人发善心让陆铮做了银台司誊录卷宗的执笔。将军之子,却在文职,虽时常伴驾,可说出来是总是惹人耻笑的。 “男女共乘!实在有伤风化!” “小将军绝不会如此行事!” 路人耳语,陆铮充耳不闻,搂着女子跳下马,丝袍翻飞如一片晚霞。 “陆某路过此处,似乎听见有人提到崔姑娘去九春楼之事。” 陆铮嗓音懒懒的沙沙的,带着几分调笑,“刚好,我昨日将九春楼盘了下来,今日便赠与崔姑娘,日后姑娘嫁人,权当是我们将军府添妆了。” 只见他手伸进艳丽女子怀中,取出一张温香的纸,女子娇笑着,粉拳轻轻捶了他一下,说了一句“讨厌”。 他的手指夹着房契晃了晃,挑衅地看向崔礼礼。 吃瓜百姓们纷纷笑了。 今日这出戏实在是好看。 都说陆家老二是个浪荡风流的主,果然如此。 房契放在妓子怀中,但凡是个贞洁女子都不会去拿的。 添妆?还是小倌馆?谁敢要?这根本是赤果果的羞辱啊。 再说,首富千金名声都这样了,哪里还嫁得出去? 沈延皱着眉上前一步挡在崔礼礼前面,沉声说道:“陆执笔,你如此妄为,实在有辱将军府的门风!速速收回去,莫要再惹非议。否则,本官必参你一本。” 哪料到崔礼礼听见“九春楼”三个字,丝毫不觉得受了折辱,竟喜笑颜开地去取:“无妨的,无妨的。” “崔姑娘——”沈延忍不住再次阻拦:“你可知此举,便彻底断送了日后的好前程。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崔家想想。” “实在是盛情难却——”她绕开沈延,将房契取了过来,仔细看过再揣入怀中。 “陆二公子如此大礼,小女子无以为报。”她取来将军府的画轴,双手奉上:“画像奉还,感谢将军府的错爱,以后陆二公子便是九春楼的贵客。” 陆铮掐着身边女子的纤腰,挑着一双黑眸审视着崔礼礼,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羞恼的蛛丝马迹:“哦?贵客?” 崔礼礼忽地心中一动,来不及发问,手中画像就被陆铮抽走,一撕两半,扔在地上。 “不过是一卷画而已,用不着就扔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搂着女子翻身上马,又拽着马儿在画像上踏了几脚,才缓缓离去。 春华捡起画像,拍拍灰再拼在一起,忽地愣了:“姑娘——” 崔礼礼垂眸一看,也愣了。 这竟是陆铮的画像。 前世议亲时,娘说沈延好,她就满心满眼都是沈延,再不曾看过别家。甚至不知道将军府也曾送来过画像。 只是,陆钧是将军府的长子,长子未成家,怎会先给次子议亲? 刚才那一声“哦?”,若没听错,他就是九春楼里的黑影。这么说,他必是气不过,才买下九春楼当众送来。 使这么多银子,只为出一口气,陆铮果真是京城第一纨绔,竟让自己落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崔礼礼不由地喜从心来,想得出神。 沈延让家仆们驱散了围观之人,唤了一声:“崔姑娘?” 她回过神再看向沈延时,眼底已没了笑意:“沈公子还有何事?” 沈延竟赞叹了起来:“姑娘方才真是睿智,对待那等顽劣之人,便要出其不意。” 崔礼礼不由失笑:“沈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姑娘请讲。” “县主如此看重门风,为何还允你来?” 未料到会有此一问,沈延的眼神闪了闪才道:“在下对姑娘倾慕已久,也深知姑娘并非如传言所说那般,故而说服了爹娘。” 沈延是个极孝之人,事事皆从父母愿,怎可能违背父母之意? 崔礼礼没期待听到半句真话,也不准备戳破他。 毕竟前世他死得早,不曾为难自己。她虽怨他,怨县主,更怨自己不争。 只是,今日闹到这个地步,县主还容得下自己,看来冲喜这事,是非自己不可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她的后背有些发凉。 “我娘被你家刁奴气病了,我必须回去侍奉。”目光触及被铜钱钉在门框上的画轴,她淡淡地道,“请公子自行取回画像吧。” 崔礼礼抬脚跨进门,不敢先去面见爹娘,而是先溜回房间,将房契藏进枕头里。转过身正要去认错,傅氏就来了。 傅氏听说女儿收了九春楼的房契,气得又从榻上爬起来,带着家法直直进了崔礼礼的卧房,让人搜了屋子,始终没有找到,只得来问她: “房契呢?九春楼的房契呢?拿出来!” 见崔礼礼一副打死不说的模样,傅氏更是怒火攻心,哑着嗓子“你,你,你”了好几遍,也未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只是叉着腰,将家法高高一扬,朝着她后背打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崔礼礼闷哼了一声,立马跪在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礼礼知道错了。”崔万锦急匆匆地跑进来,拉住傅氏的胳膊,又转过头来看着女儿:“快跟你娘认错!” “错?”傅氏倒了好几次气,才道:“她能有什么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生下这么个孽障!” “爹,我没做错什么。”崔礼礼匍匐在地。 傅氏咬着牙对崔万锦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说着她挣脱崔万锦又连着打了三五下。 崔礼礼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那疼痛像一条条虫子,直往心里钻,可她咬破了嘴唇也一声不吭,由着家法打在身上。 崔万锦看着又急又心疼,拉着傅氏坐下来,又让下人递上一碗莲叶茶清心火:“夫人,你身子不好,且坐下来歇一歇。咱们家礼礼一直是个懂事的,我来和她慢慢讲。” 傅氏甩开他的手,冷笑道:“懂事?懂事能当着那么多人面收了九春楼的房契?” 崔万锦哄老婆不成,又来哄女儿:“你娘说得对,这房契收不得。你把房契拿出来,为父亲自送回将军府,此事也算是揭过了。” “爹,你经商做事那么精明,怎么此事却看不透?” 第4章 我们打个赌 崔礼礼缓缓抬起头:“县主明明派人来要取走画像,为何沈延却又来说不退?” “对呀,为什么?”崔万锦看看傅氏,又看看女儿。 “我去九春楼的事,一夜之间,就传得沸沸扬扬。谁传的?” “对呀,谁传的?”此事确实透着古怪,崔万锦又望向老婆。 傅氏冷哼了一声,仍不松口:“你想说什么?有人陷害你这个女娃娃,把你拖进九春楼灌的酒?今日也是那姓陆的强迫你收的房契?” 崔礼礼抿了抿被咬破的嘴唇,摇摇头道:“女儿想说,若将事情串起来,似乎就有意思了。” “各家刚送来画像,就传我酒醉一事,这就断了各家的念想。这时县主府若说一句求娶......” 傅氏闻言一怔,只幽幽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因疼痛有些苍白,明艳的眼眸散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光。 “娘若不信,我们打个赌。”崔礼礼又道。 见老婆不说话,崔万锦立马接过了话头:“打什么赌?” “嗯,刚才沈延的画像被钉在了我崔家的门框上,就赌我进来这么久,他沈延仍没有取走画像。” 崔万锦立马着人去看。 很快,下人回来说,画像还钉在门框上。 傅氏心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追究女儿去九春楼喝酒之事,蹙着眉将女儿扶了起来:“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崔礼礼知道危机已过,便半真半假地说道:“沈延说是得了县主应允,女儿就觉得不对了。恰巧将军府来人送九春楼房契,女儿就借着又试了试,才发现他们打定了主意要我。” “打定主意”四个字,意味深长。 傅氏与崔万锦对视了一眼,叮嘱春华伺候女儿上药,夫妇俩漏夜出了门。 爹娘一走,崔礼礼紧绷着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春华,快,扶我起来。” “夫人打得也太重了。姑娘怎么就不服个软?”春华抽抽搭搭地给她上药。 “娘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礼部侍郎家的小姐,若非庶出,也是能进宫做个娘娘的,从小又养在主母膝下,行事为人最是循规蹈矩。 “姑娘既然知道,怎么偏要去做那些事。岂不是自讨苦来吃。” 因为再也不想被困在一方院落之中啊...... 崔礼礼几不可闻的浅浅叹息。 前世守寡多年,曾想过离开县主府,娘却只是叹她命运不济。后来县主请赐贞节牌坊,在礼部处受阻,还是娘出面去求的外祖。 若想要自由,娘必然第一个不同意。所以,只能将事情引向性命之忧了。 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终归是利用了爹娘的疼爱之心。崔礼礼心底有些愧疚,但不多。 累了一整日,精疲力尽,她阖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睁眼便看见娘坐在床畔替自己扇蚊子,礼礼眼框一热:“娘——” “身上可还疼?” 崔礼礼摇摇头:“外祖怎么说?” “你外祖说九春楼是不错的产业,叫我们好好经营......” “县主那边呢?” “县主府那头,外祖会寻个机会,找绣衣直使问问。”傅氏检查着女儿后背的伤,见只是一些淤痕,稍微放心了一些。 崔礼礼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爹是卖马出身,外祖一直看不上他,但却看得上他的银子。若只是寻常嫁娶,外祖自然求之不得,但若有旁人觊觎崔家家产,便是冒着风险也要去找绣衣使者打听的。 “方才回来时见画像还在门上,县主那边竟忍得住不来取走。”傅氏满脸愁云,只觉得心口更疼了。 “娘,这几日各家必会派人来退画像。你身子不好,别出面,让爹去应酬吧。”崔礼礼宽慰着娘,又道,“不论县主是何目的,门框上的画像且留在那里,也好叫所有人都看到县主府的态度。” 果然,一用过早饭,就来了好几户家人,原是要来退画,看到大门上的画卷,又转了口风。 爹娘忙着应付,根本无暇顾及她。她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养了三两日,趁着人多,带着春华偷偷出了门。 “姑娘,您又要去九春楼?”春华错愕不已。这还是大白天,大街上人来人往,要是又被看到了,指不定还要传出什么话来。 崔礼礼却笑道:“不但要去,还要正大光明地去。” 刚刚接手九春楼的她,作为新东家去查查账是理所应当之事。 掌柜姓吴,见到崔礼礼,有几分错愕,但很快就面色如常,十分恭敬地迎她进来,又捧着账簿请她过目。 “吴掌柜,账目的事且放一放。我有些事要问问你。” “东家请讲。” “几日前,我在此喝酒,说了些酒话,竟传了出去,惹了不小的麻烦。” “东家,九春楼一共三十八名侍酒倌人,都是卖了死命的。小人敢打包票,这坏规矩的事,他们决计不敢做。” “当时,在此处喝酒的还有哪些人?你可有些印象?” “东家问话,小人本应知无不言。只是主顾们多是匿名来的,女贵人们更是带着帷帽,实难分辨是谁家的。他们自报的名号也未必是真的,最后又多是现银结账,小人担心若说错了,误了东家的事。反倒是——” 吴掌柜犹豫再三,还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反倒是陆二公子,这几日每天都来喝酒。结账时,他说都记在您账上。若您不认,再去将军府销账。只是他吃的,喝的,都是店里最贵的,东家您看,要不要小人去销账?” 崔礼礼不怒反笑。 好哇,看来在背后搞鬼之人就是他了! 先将她在此醉酒之事传出,又买下九春楼想要给她难堪。 如今还日日在此吃她的喝她的。 那句“是九春楼的贵客”原本只是场面话,客套一下,谁都不会当真,更没有包吃包喝的意思。 这陆二公子分明是假装不懂。看这阵势,他是要把买九春楼的银子,都吃回去。 长得人模人样,想不到竟如此小肚鸡肠! “由着他去!”银子她有的是,这一二白两就当喂狗了。 崔礼礼忽地想起吴掌柜说小倌都签了死契,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对了,你方才说,九春楼三十八名侍酒倌人,如今都归我所有?” 吴掌柜连声说是,极有眼力见地着人去将所有人都唤了出来。 但毕竟东家是个未出阁的女娃娃,身边又只跟了一个小丫头。这几十名小倌只敢站在廊下,等候东家训话。 小倌们都是三更之后才睡,这大清早地被叫起来,个个都未曾睡饱。睡眼惺忪地散着头发,披着极单薄的绸衫,绸衫下若隐若现的是男人结实的身体。 崔礼礼活了两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容貌出众的男子,不由地咽了咽唾沫,上前了几步。 忽地,被春华一把拽住了。 第5章 久旱逢甘霖 春华生怕崔礼礼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便扬声道:“大家报个名字,让东家认识一下。” 小倌们一一行礼,自报家门:“奴叫白飞”“奴叫舒栾”“奴叫如柏”...... “好,好!”崔礼礼笑得愈发灿烂了,“都是好名字!” 原以为俊俏是一种模样,想不到在这里,竟能见识三十八种不同的俊俏。 人,都是贪心的。她已全然忘了,前世咽气时的怨念是“有一个男人便知足了”。 现如今,就算她日日都来,一个月都可以不重样。 当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见她两眼发直,活似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春华忍不住拽拽她袖子,悄声道:“姑娘,他们都等着您发话呢。” 崔礼礼清清嗓子,却始终端不起东家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语调更是格外温柔:“为何云衣不在此处呀?” 吴掌柜道:“东家有所不知,陆二公子买下我们九春楼时,便收走了云衣的卖身契。” 原来如此! 崔礼礼渐渐敛去笑容,愈发肯定云衣和陆铮宣扬了醉酒一事。 从九春楼出来,崔礼礼的手指绞着帕子,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逛着。 春华知她气得不轻,悄声道:“这陆二公子实在欺人太甚了,要不要奴婢找人教训他一顿。反正京城里想打他的人不少。也未必能追到我们头上来。” 崔礼礼斜斜地睨了春华一眼:“打?你没见那枚铜钱钉了一半在门里,你找什么样的人能打得过他,打得过他爹,他哥?” “那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受了辱,还要供他吃喝玩乐。” “不急。” 看那陆二显然是个沉不住气的,做事不顾首尾。这几日天天去九春楼,分明就是等着自己去找他算账。 她偏不。 想她上辈子熬的十几年,练的就是一个“忍”字。 思定此事,崔礼礼来了精神,带着春华沿街逛着。被关了十几年,看街上什么东西都新鲜,什么都想买。直至晌午,主仆俩都觉得饥肠辘辘,突然记起从早上溜出家门到现在,不曾进过水米。 正巧路过临隆食肆,便进去寻了个雅间坐下来。点了一碟子梅子肉,几样小菜,菜还未上,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女子的谈笑声。 春华探出脑袋去看了看,面露喜色:“姑娘,你猜是谁?” 那声音有些耳熟,应该是未嫁时的小姐妹。可时隔十多年,崔礼礼竟想不起是谁了。 见她神色晦暗,春华以为她还在为陆家的事生气,便自说自话道:“是何四姑娘和黎九姑娘呢!前几日何四姑娘不还请您过府去一起打络子吗?” 崔礼礼记起来了。 何四姑娘的祖父是太学博士,黎姑娘的叔父是钦天司的主簿。她俩与自己年纪相仿,议亲也是一同的,这段时日总约着一起绣喜服。 前世,何姑娘嫁到了礼部尚书府,对了,就是那个“下一日雨便要咳嗽五日”的谭五郎。后来她一直无所出,谭五郎便又收了五房妾室,子嗣也并不多。 至于这个黎姑娘,她隐约记得是嫁了一个武将之后。 出嫁前,她们曾约定嫁了人也要多走动。可她守寡之后,便极少来往了。 “我听着不止她俩,可还有其他人?” “还有一个,被黎姑娘挡住了,奴婢看不清。管她是谁,姑娘出来散心,不如过去打个招呼?” 崔礼礼点点头,又叮嘱春华让小二将方才点的吃食送过去。 刚走到门口,只听见何四姑娘喊了一声“太冤了”! “你们评评理,就为了崔家的事,祖父竟罚我跪了三日祠堂,膝盖都肿了。” 崔礼礼闻言,驻了足。 黎九姑娘的语气也十分哀怨:“我也被爹娘训了好几日。” “平日里我们总在一起,何曾见过她这样的一面。若让人知道我们相熟,怎么想我?”何四姑娘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忿忿放下。 “如今你正在相看,是要小心些。”黎九姑娘压着声音道,“我听说有几家去崔家退画像了,可是又没退成。” 坐在上位的姑娘被黎九挡住了脸,崔礼礼看不真切,那姑娘的紫衣倒是上品的料子。 紫衣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清澈:“为何?” “沈公子的画像不是被陆家那个纨绔给钉在崔家门上了嘛。”何四姑娘也压低了嗓音,“我今早还遣了个人去看,你们说怪不怪,那画像竟然还在!” “还在?”紫衣姑娘有些吃惊。 “在也没有什么用,我祖父说,崔礼礼去——做了那样的事,名声算是完了。”何四姑娘撇撇嘴。 “可是,县主府为何不取走画像?”紫衣姑娘对此颇为不解。 “谁知道?崔礼礼不是说沈公子不如那什么楼的小倌?许是县主觉得这画像取回去也丢人,不要也罢?” 黎九姑娘道:“陆家不就是当场将画像撕了?” “你们帮我想个法子吧,我前些日子还约她一起打络子。万一她真上门了,我可怎么办?” 黎九姑娘道:“这还不简单?你就说病了。” “若她要来探病,我又该如何?”何四姑娘双手捧着脑袋,愁得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就让人说你不在家。”黎九姑娘安慰道,“拒绝几次,她也该明白了。” 崔礼礼站在门外听着小姑娘们的烦恼,不由地淡淡一笑,有了恍若隔世的释然。示意春华拦下送菜的小二,给了银子便走出临隆食肆。 “姑娘——”春华怕她听了那些话想不开,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劝解,“你别跟她们气恼。” “我不在意的。我离开是担心她们见了我,反倒不自在。”刚迈出门,她又后悔了,吩咐春华回食肆去将梅子肉包起来带走。 “可惜了那一桌子菜。”春华做出一副苦命相来。 “我喜欢的带走就好,那些不重要的,丢了也不可惜。” 春华觉得姑娘说话有几分深意,不由地点了点头。 崔礼礼掂掂手中的油纸包:“你可知这梅子肉怎么做的?” “奴婢不知。” “初春先采摘新鲜的青梅,用蜂蜜腌制成酱,要用一个月,入夏时,将酸酸甜甜的梅子酱混着烈酒和盐涂抹在肉上,放入坛中腌制三个月,正好秋末,再风干三个月。吃时先切成片,再清蒸......”她笑着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姑娘,您别说了,越说越饿......”春华揉揉干瘪肚皮,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找了一家汤饼摊,点了两碗素汤饼,就着梅子肉吃了。又逛至天黑,才悄悄溜回家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洒扫的家仆来报:门上的画像不见了。 第6章 能扛人就行 沈延的画像不见了。 谁摸黑来摘的? 崔万锦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那画像钉在那里,我就觉得不妥。如今被人取走了,我觉得更不对劲了。” “你少说几句废话罢,”傅氏靠在床头,皱着眉头将参汤喝完,用帕子沾沾嘴,才道:“会不会是县主那头又变了想法?” “不会。”崔礼礼摇摇头,接过盛参汤的空碗,“县主若要退,必然是敲锣打鼓地来,敲锣打鼓地走。” “究竟是何人,竟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们家礼礼?”崔万锦站在窗前,叉着腰生气。 崔礼礼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陆家那个纨绔。 这几日各家都在看县主府的动向,如今没有了画像,必然都会闻风而动,只怕场面不太好看。 莫非是那个陆二见用九春楼羞辱自己不成,又想到了这个新法子? 原本想忍的,可已经忍无可忍了。必须要去会一会那个姓陆的。 傅氏见她垂眸不语,心中不免忧虑重重,红着眼眶轻轻抚上她的脑袋:“礼礼,莫怕,待此事过去了,娘一定去求你祖父出面,替你寻个好夫家。” 崔礼礼握住傅氏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坚定之心传递给她:“爹,娘,眼下并非议亲时机,而是要找到取画之人。” 顿了顿,她又道:“不破不立,我们主动归还各家的画像,人前留一分情面,日后也好相见。” 崔万锦思来想去,觉得女儿说得有理:“对对对,我这就遣人去办。” 崔礼礼不觉有他,便站起来要走,被傅氏叫住:“你又要去哪儿?如今京城里都在传你的事,此时怎么还要出去?” “此事说到底由我而起,与其在家躲着,不如来个引蛇出洞,将画像找回来。” 崔礼礼带着春华到蛇洞——不,是到将军府递了拜帖。不料守门的小厮却道陆二公子不在府中,叫她过两日再来。 过两日? 崔礼礼可没这耐性。她回九春楼挑了十余名小倌,梳洗打扮一番,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十来个风姿绰约的簪花男子跟在马车后面,顿时便叫那小厮不知所措,只得将春华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们二公子当真不在。请你们崔姑娘回去吧,这样站着不合适。” 春华递上账目:“你就说九春楼的东家要见一见云衣。他的兄弟们也想找他叙叙旧。” 十来个小倌也不说话,只靠在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旁,眼波流转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 寻常女子见了只是羞红了脸,掩面走开。可将军府门口是什么地界?若有熟识之人与这些小倌攀谈起来,那还得了? 小厮连忙进去禀报。 不过片刻,门就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跑了出来,隔着帘子对崔礼礼好声好气地道:“崔姑娘,我们公子请您一人进去。” 说着,他掏出了一锭银子,托春华转递进了马车:“这些银子请诸位小哥去喝茶吃酒,还请崔姑娘体谅。” 就知道那陆二是在耍弄自己。 崔礼礼拿着银锭抛了抛,得逞地笑了:“转告你们二公子,我九春楼今日已备好了他和云衣常喝的酒,还请二位移步一叙。” 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 管事想劝她留下,但目光扫过那十来个小倌,便知是崔姑娘给将军府留了面子,又赶忙应承下来,“多谢崔姑娘了。” 回到九春楼等了半日,还不见陆二,春华有些按捺不住。 “姑娘,要不要奴婢再带些人去请?”她把“请”字咬得极重。 崔礼礼没答话,捧出吴掌柜送来的账本,小手冲着春华一摊,“今早出门时让你带的小算盘可带了?” “姑娘——”春华取来一把极精致的掐丝镶八宝金算盘,“您怎么不急呢?” “别急。应该快到了,你去热一壶酒,弄桌素菜。” “是。” “还有——叫如柏进来伺候。” “姑娘——”春华又急了,啥时候了,怎的还想着小倌。 “快去!” 很快,如柏捧着酒具进来了,见她正在打算盘,默默地跪在一侧候着。 崔礼礼阖上账簿,放下笔,手撑着脑袋,斜斜地看着灯下的如柏。 这孩子,她第一次见时就觉得好。作为小倌,他不算最漂亮的,胜在身材比别的小倌高一些,也更壮实一些。 “如柏——”她勾勾手指头,让他坐到跟前来。 如柏立刻跪坐在她身侧,乖巧地奉上一盏酒。 崔礼礼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晃动着金算盘,听着算盘珠子丁零当啷的碰撞,心情说不出地好。 “东家,您的算盘可真精致啊。” “这可是个宝贝,我抓周时抓到的。你看,这镶的是珍珠,这两个是红宝和蓝宝,这是翠玉,还有这个,是猫眼。”崔礼礼便拉着如柏来看手上的算盘。 “猫眼?”如柏觉得稀奇,便拿起来对着烛光看那石头的荧光,“奴算是开了眼了,竟不知一把算盘也能镶这些宝石。” 崔礼礼趁机探出小手握了握他的胳膊,着实有些失望,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不如云衣结实呢。又或者,九春楼的小倌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小脸凑了过去不死心地问:“你一只手能扛几袋米?” 如柏没想到会问这个,莫非东家是想让自己去帮厨?那可不行。进了那油腻之地,身上会有油味,还怎么接待女贵人?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想出一句答语:“奴——奴不曾扛过米。” 门外响起男人的笑声:“扛不了米无妨,能扛人就行。” 来人正是陆二公子,陆铮。 门一开,门里门外的人都有些错愕。 门外的陆二公子一身紫色宽袖丝袍,仍搂着那日的艳丽女子。他的头发半挽了一个垂髻,几缕黑发散着胸前,与怀中女子的发丝缠在一起,眼神带着几分浪荡不羁,俨然一副刚从快活之处出来的风流模样。 而门内也不怎么雅致。 崔礼礼喝了些酒,绯红的小脸在跳跃的烛光下,犹如裹着一层春日的薄雾。身边的红衣小倌高高大大,显得她愈发娇小,小倌举着算盘,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正不安分地攀在这小倌的胳膊上。 “哟,陆某可是来得不巧了?”陆二虽这么说,却大喇喇地坐在了崔礼礼对面。 崔礼礼更是毫无赧色,拿着算盘摇了摇:“刚好,我算好了陆公子的账。” “哦?”陆铮低下头笑着点点怀中女子的红唇,“我就说不来吧,主动找我的女人,都是想找我算账。” 那女子笑着娇声说道:“公子的债可真不少啊......可别忘了,奴家这里也有账要跟公子算呢。” 崔礼礼闻言,连忙噼里啪啦打算盘,再将算盘一亮:“咱们要讲规矩,先到先得。债,得先还我的。” 艳丽女子掩嘴轻笑:“小娘子,奴家说的是风流债呢。” 第7章 换来一句话 “我说的也是风流债。” 崔礼礼伸出纤纤玉指,将算盘推向前:“陆二公子在九春楼的几日风流快活,一共一百五十七两。” 陆铮笑道:“记得崔姑娘那日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说,以后陆某是你们九春楼的贵客。” “贵客,自然要贵一些,算你二百两吧。”崔礼礼竖起两根戴着宝石翡翠戒指的富贵手指,晃了晃。 陆铮闻言根本不恼,伸手取过崔礼礼面前的酒盏:“崔姑娘大费周章邀陆某前来,只为这二百两银子,说出去,只怕折了京城首富的颜面。” 见他端着自己喝过的酒盏,指腹摩挲着杯沿残余的口脂,显有轻薄之意。 她脸色一冷,正要说话,春华带着几个人进来摆饭。 一桌子都是绿油油的青菜,陆铮不由地失笑着往杯子里倒了些酒,将杯子又推还给崔礼礼:“当真有些小气,请我吃素。” “陆二公子天天开荤,吃点素,积德。”崔礼礼给如柏使了一个眼色。 如柏接过酒盏,放在一侧,又摆上两个干净的酒盏,逐一斟上热酒。再安静地将艳丽的女子引了出去,屋内只剩他二人对坐。 “我想请陆二公子帮个忙。” “帮忙?来此之前,陆某听说崔家门框上的画像不见了。” “正是,我想请陆公子帮忙,将画找回来。” 陆铮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忽地失了玩笑的兴致:“崔姑娘这是怀疑我拿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陆二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伪装。 “陆公子,我崔家确实不易,如今少了这画卷,退,退不成,收,收不了。县主府那边不好交代。” “与我何干?”陆铮微愠,“你当真以为我会为了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半夜去偷画像?” 谁知道呢?你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崔礼礼腹诽不已。 陆铮见她的表情便明白了七八分,站起身一甩袖子:“二百两,我明日着人送来。画像一事,恕陆某无能为力。” “我还有一事不解——”崔礼礼怕他要走,连忙倾着身子问道,“长幼有序,如今你的兄长尚未成亲,将军府为何会送来你陆二公子的画像?” 陆二冷冷瞥她一眼:“我兄长自有贵女相配,你莫非还想着做将军夫人?” 崔礼礼挑挑眉:“你家既看不上我这样的,偏将你的画像送来,看来你也不怎么样。必是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说着,她双手托腮,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清纯又无辜:“陆公子将云衣弄回将军府之事,京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呢。” 威胁他?陆铮抿唇不语。 崔礼礼继续道:“本来我也没那么确定的,今日去将军府试了一试,便确定云衣就在府中了。” 府里的管事五十来岁了,心机竟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女子。陆二公子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冰冷: “云衣不过是个玩物,若宣扬出去,我找个由头打杀了便是。崔姑娘若想替他收尸,便试试看。” 危险的身影将她笼罩,无法喘息的压迫感袭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从他的气息中撤了出来。可仍觉得自己在气势上输了不少。 她咬咬牙,提起裙子站上凳子,烛光顿时将她放大好几倍,投影在身后的墙上,像是一个膨胀的妖怪。 这一次,换她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陆二,声音中气十足: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吓唬谁呢?你费这么大周章,下了血本,借着我的名头将云衣弄回去,你舍得杀了?你要杀就杀,我又没有什么损失!” 她竟看穿了整件事?陆铮诧异地抬眸。 虽被拆穿,他却莫名减了几分怒气,思忖片刻,最后竟低声笑起来。 崔礼礼被笑得心里直发毛:“笑什么?” “画像,我没有拿。所以我找不到。”他拉开门,候在外面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扑进他怀里。 两人转身要走,他又站定说道:“对了,二百两换一句话,换吗?” “什么话?” “醉酒一事,不是我说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她总觉得眼前这人嘴里没半句真话。 “狗洞睡着可舒服?”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圆。 短短几个字,犹如寒冬里的霹雳雷,将崔礼礼劈成了好几瓣。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气焰立时被扑灭。 那天晚上是他把自己送回家,不,是他把自己塞进狗洞的? 陆铮斜着眼瞥她,愈发得意起来:“陆某见姑娘喝醉,好心送回府,姑娘恐是惧怕见到什么人,偏要爬狗洞。男女授受不亲,只能由着姑娘自己爬,谁知爬到一半就睡着了......” 崔礼礼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掠过一群黑压压的母蝗虫,嗡嗡嗡嗡地一团黑云卷过去,将所有想法都吃得干干净净。 守在门口的春华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扯了几个字:“那,那晚上,是——” 陆铮挥挥袖子,带着怀中的美人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崔礼礼却蔫儿了。 这一句话的确值二百两。 “姑娘真相信不是他说出去的?”春华问道。 “他若要弄坏我名声,只需留我在大街上,第二日必然身败名裂。实在无需多此一举。” 他没说。那这事情就复杂了...... 崔礼礼萎靡地趴在桌上,她实在想不通为何一个婚嫁之事,背后会有那么多隐秘,而前世竟不曾察觉分毫。 如柏端来一碗甜汤:“奴来伺候东家用些醒酒汤。” 春华拿不出好脸色:“好不知趣,东家没发话,你倒是自己凑上来了,真当我们姑娘是等着你伺候的女客?” 如柏连忙退了几步,却被崔礼礼叫住。 “如柏,你可知道云衣的事?” “奴只知他确有一个心系之人。时常来寻云衣喝酒。但那客人每每子时便离去,从不留宿。” “可是男子?” 这话问得突兀,但在九春楼又稀松平常。 “并非陆家二公子,”如柏摇摇头道,“那人总戴着帷帽,但看身形和衣着打扮却是女子。” 猜错了?陆二将云衣接进将军府,不是为了男男之事?难怪刚才说杀了也无所谓。 “还有一事,奴不知该不该讲——”如柏吞吞吐吐。 “你又作什么姿态,该说的就说。”春华道。 “姑娘喝醉那日,九春楼里有宫里人......” 第8章 佛也要金装 “你进过宫吗?”春华叱道,“可别信口开河。” 如柏匍匐在地:“奴的娘亲曾是司织局的绣女,所以识得。” 崔礼礼不曾进过宫:“宫中人有何不同之处?” “宫中的所有绣品、帕子和衣裳,在分发至各宫之前,在针脚上都做了宫中记号,若宫人夹带出去卖是会被查了杀头的。” 说到此,他的身子伏更低,肩膀微微颤着: “奴的娘为了养奴,偷偷卖了自己的绣品。她用的是宫里剩的布料,就因着针脚被查出来了,杀了头。” 如柏抬起头,双眼泛红:“奴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东家。” 崔礼礼将他扶起来:“那天夜里,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如柏低声道:“那日,奴在楼下厢房中伺候。贵人要添些酒,奴就出来唤人。正巧二楼有两个人相撞,摔了一壶酒。其中一人转身便往楼下跑。” 是她听到的那一声吧?崔礼礼皱起了眉头。当时自己喝太多,不曾追出去,云衣却出去了。 “那你看清楚了是谁?” 如柏摇摇头,回忆道:“那人戴着帷帽,看起来有些慌张,下楼时提起裙摆,奴正巧看到了裙摆里侧的针脚。此人不熟悉九春楼,出门时还跑错了方向。” “那楼上的人呢?”崔礼礼追问道。 “奴没有看清。” 崔礼礼让春华取来笔墨:“你将那种针脚记号画给我看看。” 如柏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串柳条纹样,又在末尾处左右各画了小小的圈。 “宫里的套结一定是左右各一个。再将结反缝回布面,以求没有线头。” 见她神色晦暗不明,他又道:“奴也不确定此人是否与您的事有关联。但奴在九春楼这几年,只知凡事涉男女,常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东家兴许查错了方向。” 崔礼礼有些头疼。 跑走的女子莫非就是云衣的意中人?不对,云衣并未去追她,而是进了二楼尽头的房间。 自己跟过去,没看到云衣,却遇到了陆二。 一想到陆二,就想到狗洞,想到自己睡在狗洞里,她有些恼,前世竟不曾遇到这样的一号赖皮人物。 旋即,她的眸光又一闪。 怎么忘了自己重活一世,做了不同的选择,必有不同的境遇。 沈延的样貌家世,想嫁他的女子成百上千,若其中有人见自己进了九春楼,宣扬出来,那人就多了几分机会。 只是,心仪他的女子太多,如何去找?又如何让此人知道她没有嫁入县主府的心思。 如今爹娘已察觉了蹊跷之处,定然不会逼迫自己嫁过去。前世县主府是中秋时到家中下定,眼下离中秋还有两月,却不知他们会换谁家姑娘呢? 忽地,后背吹来一阵阴风,暮色中几人几马卷着尘土冲了过来。身着绣袍之人目不斜视地纵马飞奔,所过之处,百姓皆忙不迭地往后躲,生怕冲撞了马背上的人。 见她发愣,春华拉了她一把:“姑娘,可小心些,绣衣使者可厉害着呢。” 崔礼礼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在长街之上。 “不知又是哪家要遭殃。”有人啧啧地道。 “低声些吧,是嫌活太久了吗?”虽值盛夏,这些人一看到绣衣使者,却都瑟缩着脖子。 崔礼礼倒不太畏惧,望着远去的马匹,却想起一件极重要之事。 绣衣直使是圣人为监察百官而设,绣使的案牍库里除了各家秘辛,还存有生死记档。 前世,沈延死后,绣衣使者前来吊唁。说是吊唁,其实是来确定沈延几时断了气,好记入生死记档之中。 本是例行公事,县主却气急败坏地在后宅摔了一地茶盏:“不过是一群身穿锦衣的狗!我儿的身子轮得到他们来验?!” 杨嬷嬷低声道:“县主忍忍罢,打狗也看主人。那头毕竟是皇上。” 县主气得浑身发抖:“姑姑在世时,那几只锦衣狗腆着脸来讨好我,连案牍库都许我查阅,现在姑姑薨了,没了依仗,竟上门欺辱起我来了!” 回想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案牍库不允许外戚查看,可县主身后是太后,绣衣使者极有可能为讨好县主,让她查了各家适婚女子的生辰,才如此笃定地要沈延娶自己,哪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坚持不退画像。 崔礼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越想,心越哇凉。 县马命悬一线,只怕县主不会轻易换人的。 当真麻烦了。 第二日天刚亮,崔礼礼就起床唤丫头们进来伺候。 “姑娘准备去何处?”春华用篦子沾了玉兰花水,替她梳头发。 “偃建寺。” 崔礼礼想了一整晚。冲喜之人的生辰,必然是经高人推演过的。若能找到为县主推演批命之人,兴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前世成亲后不久,县主就请来偃建寺的高僧,设祭坛做了四十九日法事。如此看来,推演之人极有可能是偃建寺的法师。 春华以为她是要去祈福,在发髻上簪了几颗素雅的珍珠。 “换金的,我要那套镶着红宝石的头面。”崔礼礼将珍珠取下来,扔在匣子里,“春华,你将这些都收起来。我以后都不会再戴了。” “姑娘,您去祈福呢,是不是要素净些好?” “佛都要金装,更何况人?” 守寡十几年,除了皂衣,唯一的装饰就是两枚珍珠簪子。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脂粉尽褪,不着钗环。那样的日子她连想都不愿再想起。 “姑娘变了。”春华觉得就是从议亲开始的。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就有了许多主意,以前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现在竟然当了九春楼的东家。 崔礼礼穿戴整齐,又取了几枚金灿灿的戒指,套进指尖,再笑着转身轻轻拍春华的脸颊:“傻春华,我只是想明白了。”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明媚张扬,恣意粲然。晨曦透过窗桓投在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 正午。 一身璀璨的崔礼礼站在偃建寺里,佛像的金身都黯淡了下去。 来来往往的香客纷纷侧目。 都说财不外露,这姑娘是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了吗? 崔礼礼毫不在意,笑眯眯地让春华取出厚厚的一叠银票,在佛前摇了摇:“我要为佛像贴金身。” 第9章 外账和内账 鲜少见这么富贵的施主,小沙弥左脚踩右脚地跑去报了方丈。 方丈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双手合十地将她请进禅房。 “不知女施主想要为哪尊佛像贴金身?” 崔礼礼将银票放在桌上,假做羞涩地道:“我只是......想求个上好的姻缘。” “阿弥陀佛——”方丈抡着念珠,“婚嫁之事,理无十全,并无上好之说。” “大师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懵懂无知出了些岔子,议亲都受了阻碍,爹娘也寻过师父看过,说我命中带煞,且难消解。” 崔礼礼捻起手绢沾沾眼角,浅叹着继续道,“我也是四处打听,才听说贵寺可消灾解煞,特来此处想着捐个金身化解。” “原来如此。”方丈点点头,神色有些为难,“女施主莫急,此事虽难,却也不是不能解。老衲有一同门师兄,通天晓人,解灾化煞颇有造诣。” 崔礼礼双眸一亮,将银票推了过去:“若能解,贴十座金身我也愿意的。”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闭着眼说道,“佛本无相,泥身、金身都是施主的功德。只是师兄他并不在此处修行,而是在奉国寺中为国祈福。” “奉国寺乃是皇家寺庙,岂是我们这种寻常百姓可以进的?”崔礼礼一手捧着心口,一手按住那一叠银票,垂泫欲泣,“当真要我孤独终老么?” 春华在一旁瞠目结舌,姑娘这是演的哪一出? 只听见方丈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女施主此事非寻常之难,可留下生辰八字,老衲亲自去寻师兄一趟,请他为你寻个化解之法。” “不知——可否为我约见面谈?此次之事错综复杂,三言两语实难说清。”崔礼礼又掏出一叠银票,“关系小女子终身大事,贴金身之事不敢马虎,还请大师亲自操持。若嫁得如意郎君,我必来还愿。” 这一叠银票少说也有百两,而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不过二十两。 一听要想面见,方丈警觉了起来:“师兄日夜为国祈福,老衲也只是体谅姑娘,才想着去叨扰他片刻。” “您说的,莫非是弘方大师?” “阿弥陀佛,正是。” 竟然是他! 早该想到的。 崔礼礼暗暗冷笑。 奉国寺住持元白和尚被圣人奉为国师,常年在宫中伴驾,寺中诸事皆由弘方操持。 前世县马去世前后,县主凭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明明可以请奉国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却偏偏请了此处的。 爹常说生意人都有内外两本账。内账是给算缗衙门看的,这外账才是自己的。 如今看来,当年县主走的就是弘方的外账了。 “是我唐突了,大师能替我请到国师那样的人物,我的终身大事,还有何难,爹娘也可放心了。”说着,崔礼礼又别过头去擦擦眼泪。 随手写下生辰,又约好十日后再来此处听回信。 从禅房出来,春华满腹不解终于问了出来:“姑娘当真要求姻缘?” “非也。” “姑娘怎能将八字随意给出去,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拿去了,可就......” “放心,我自有用处。”崔礼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倒要试一试,到底事情是不是她想的那样,“出来半日,也该回去了。” 春华望望四周:“曾老四不知跑到哪里乘凉去了,奴婢去找找他。” 去了半晌,马车才过来。 崔礼礼见曾老四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问道:“发生了何事?” 曾老四垂着头也不说话。 春华要扶着她上车:“姑娘还是莫问了,上车吧。” 崔礼礼自然不肯上车,神情严肃:“曾老四,发生了何事?” 曾老四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擦擦嘴角的血,满不在乎地道,“老奴方才在那边遇到别人家的车,那些人嘴里有些不干净,就教训了他们。” 不干不净的话,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再想追问,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哟,这不是首富崔家的千金吗?” 回头一看,几个富贵人家的女眷簇拥着一个妇人从寺庙中出来。 那妇人四十岁的光景,圆脸长眼薄唇,生得一副刻薄模样。 崔礼礼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想不起来,就是不认识,既然不认识,就没必要与之多费口舌。拉着春华想要上车:“走吧。” 那圆脸妇人被忽视,气不过,又道:“商户家的女儿果然缺了教养。” 身旁的妇人们纷纷附和: “不过是个卖马的,能有何教养?” “但凡是个书香门第家的,能做出那样的事?” 崔礼礼充耳不闻,只顾着要上车,几个女人上前将她围住:“亏得黎夫人过去待你如女儿一般,如今见到长辈,竟敢如此无礼?!” 圆脸妇人皱皱眉,连忙撇清关系:“我们不曾如此亲近,不过是与九儿一同上了几日女学。” 原来,这圆脸妇人是黎九姑娘的娘。 想不到前世那么一个温和之人,竟变成这样的嘴脸。 不过,前世的自己是只温顺的羊,家中富贵,又许了县主府,人家自是要敬着。 如今既要换个不顾世俗的活法,又怎能怨人变了? 想到此,崔礼礼心中定了定,只客气地行礼:“黎夫人安好。礼礼一时眼拙,未曾认出您来。” 黎夫人捏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我家九儿性子和善,又不懂得识人,遇到谁都和气。你若有些自知之明,便要知道云泥之别,躲远一些。” “是,礼礼告辞。”她拉着愤然不已的春华,一同规矩行礼。 见她毫无反击之意,羞辱的话如同铁拳打入棉花一般,黎夫人愈发生气,在心里又搜刮出一句羞辱她的话来:“快些吧!佛门净地,怎么能容得下你这样污秽之人?” 崔礼礼身子微微一顿,上了车。 春华忿忿地道:“姑娘!他们都欺负到头上了。怎么就由着她们这样羞辱?” “这些妇人,眼界如针眼一般小,何必与她们计较?” “姑娘真是好脾气,奴婢可气不过。打曾老四的就是黎家的马夫,那几人嘴里不干净也就罢了,还先动手拉扯!” “你为何不早说?!” “曾老四不让说......” 崔礼礼掀开车帘,让曾老四停车。 曾老四却不肯停车:“算了,姑娘,何必去争?老奴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是什么样子,老奴最清楚了。” “停车!”这一声,不容反驳。 车子停了下来。 第10章 劫财还是劫色 丫头正搀着黎夫人上车,未曾料到崔礼礼带着满脸是伤的马夫去又复返。 “你还来纠缠作甚?” “你家马夫,伤了我家的。总要赔一些伤药的钱。”崔礼礼双眸闪着光,“我看了看伤情,就赔一百两吧。” 黎夫人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家马夫伤的人?” 崔礼礼出其不意地伸出手去拉黎家马夫的手,指着他手背上挥拳的新伤道:“这就是证据。” 同行的妇人们看见这头动静,快步走来,拉尖了声音帮腔: “你竟还与马夫拉拉扯扯?没有父母教养吗?” “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黎夫人用扇子掩着嘴,一脸的嫌恶:“上梁不正下梁歪,想是你家马夫和你一样,做了什么不雅之事。我们黎家家风清正,就算打了,也是在替你调教。” “黎夫人说的道理我好像听过,不就是近墨者黑嘛......”崔礼礼也不恼怒,微微一勾唇,上前一步,用半大的声音说道: “黎夫人莫不是忘了,我与黎九姑娘十分要好,听她说,家中正在相看一个武将,前些日子,她喜帕上的凤尾总是绣不好,还是我替——” “你住嘴!”黎夫人怒视着她,攥着扇子的手微微颤着。 当真不要脸到家了,竟敢提喜帕之事!九儿也是,什么都往外说也就罢了,喜帕还让外人帮忙?必须盯着她铰了,重绣一个! “不能说吗?”崔礼礼天真无邪地捂嘴,看看四周的人,“呀,像我这样黢黑的烂泥,你们一碰,就一身脏。可得小心了。” 说罢,摊开手,勾勾手指头。 黎夫人示意身边的丫头取出银票交给她,幸好今日出来上香,随身带着些银票,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黎夫人咬牙切齿地道:“你若乱嚼舌根,我必叫你好看!” “黎夫人大可放心,花钱消灾……只要你不惹我的人,我们便各自安好!” 将银票给了曾老四,站在马车上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妇人们,崔礼礼笑得通身舒畅: “诸位,今后就是我九春楼的贵客了。” 很贵的那种。 妇人们一辈子都不曾进过那样的小倌楼,平日路过九春楼,更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敢偏一偏的。 听她说“贵客”二字,又气又臊,只觉得已经污了自己的名声,纷纷指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怒骂了起来。 崔礼礼哪里听得见,从车窗伸出一只带满戒指的小手,挥了挥,算是回应了。 “姑娘,她们那样说您,您都能忍,怎么为了曾老四还......”春华甚是不解。 “你就说解气不解气吧?”崔礼礼笑道。 “真解气。那些老虔婆还有脸说姑娘,奴婢看她们的污言秽语也不少,哼,教养?她们也欠着呢!”春华嘴里念叨着,倒了一杯青梅饮,递过去。 青梅饮凉悠悠酸溜溜,崔礼礼心情好极了:“春华,你最近倒是看得透彻些了。” “姑娘教导的好,”春华笑着将玉席铺开,又将靠枕压了压,“回城还要一两个时辰,姑娘早上出来得早,休息一下吧。”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车子已进了城。 将曾老四放回去养伤,主仆二人先去临隆食肆吃得酒足饭饱,因睡了一觉,崔礼礼觉得自己精神十足,又拖着春华去柳河边散步消食。 春华折腾了一整日,呵欠连天:“姑娘——整条街的店铺都上门板了,太晚了,老爷夫人该着急了。” 柳河边只剩桥头那一点点光,崔礼礼也觉得有些不踏实,二人奔着那点星光快步走去,不料,一个黑影却突然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那黑影手持匕首:“老实点!跟我走!老子饶你二人一命!” 春华将崔礼礼掩在身后,咬着牙就扑了过去:“姑娘快跑!” 黑影一挥匕首,划伤了春华的胳膊,再一抬脚,将她踹倒在地,又三两步上前,将刀刃抵在崔礼礼的脖子上。 “好汉!”崔礼礼只觉得脖颈冰凉,用余光看那黑影,那人用一块黑布蒙着脸,看不清相貌,“好汉饶命!” 不知此人跟了自己多久,又是图谋什么,崔礼礼清清嗓子:“敢问好汉是劫财还是劫色?” 蒙面人一愣,还有这样问的?长得还真不赖...... 妈的,老子得要钱! 他粗声粗气地顶了顶匕首:“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否则老子要了你的命!” “要银子?银子没有,可我有金子!”崔礼礼伸出带满戒指和手镯的手,想不到早晨穿金戴银,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丁零当啷地将所有首饰都摘了下来,扔在地上:“您全部拿走。” 这么干脆?蒙面人迟疑地看着地上那一堆金玉之物,怎么也有一二斤,随身怎么会带这么多?是整个家当都穿在身上了吗? 就这么随意地扔地上了?莫非是贴金的? 他狐疑地捡起一枚金簪,用牙齿咬了咬,是真金。 趁他分神,崔礼礼一把拉起受伤的春华要逃,谁知那蒙面人一抬手,手上的金钗挂掉了蒙面的布。 糟了,他露脸了! 露脸,就难保他不对自己下杀手! 哪里还能等?崔礼礼拖着春华不要命地往前跑。 可主仆二人的脚程如何比得过,眼看着歹徒追了上来,而街上竟无巡逻之人,崔礼礼心底悲叹,自己这条富贵又美丽的小命,就要断在这条街上了。 “姑娘你先跑,奴婢去拖住他!”春华将她一推,顾不得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就要去拦住歹徒。 “不行!你跟我走!” 她紧紧抓住春华的手,二人又往前跑了数丈远,春华捂着肚子蹲下来喘息:“姑娘,奴婢实在跑不动了。您快走!” 嗯?那是什么? 崔礼礼眼尖地发现石板地上有一串被踩过的马粪印记。 捡起来用手捻了捻,心里已有了成算。 循着印记来到一个黑漆漆的房屋之前,她毫不迟疑地拼命拍起了门板:“绣使大人!绣使大人!救命啊!” 屋内没有动静,没有人应答,更没有人开门。 歹徒追过来见屋里无灯,以为她是在装腔作势,正要提着匕首刺向崔礼礼。 崔礼礼只得继续喊道:“我可是清平县主未来的儿媳,我外祖是礼部侍郎傅郢,我爹是京城首富崔万锦!好汉饶命!只要我活着,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这一喊,歹徒杀心更重,达官显贵怎么会放过他这样的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他的相貌,他才能活。 眼看着匕首就要落下来—— “姑娘!”春华一扑,想要替崔礼礼挡住匕首,不想竟将门板扑倒了。 第11章 不行,换一批 崔礼礼被春华压在身下,扭头一看,屋里果真站着几个绛衣的绣使。 歹人见屋里都是绛袍官服,腰间还配着刀,立时就慌了神,转身想逃,却被人拦住了去路。他只得四处闪躲。 崔礼礼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一柄银刀从眼前闪过,噗地一声,刺进歹人胸口又拔了出来。 一股腥热的血恰喷在她的脸上,黏糊糊湿嗒嗒。 崔礼礼半晌才睁开眼,血顺着眼眶滑进眼里。黑暗的屋子,在眼中变成一片血红。 绣使走了过来,用滴着血的刀,抵住她的咽喉,另一把刀架在了春华的脖子上。 崔礼礼懵了。 刚救了她,怎么现在又要杀她? 那人俯视满脸是血的她,厉声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 “马粪——”崔礼礼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外,“有印记往这头来......” “我是问,你如何知道是我们?”那人没什么耐性。 “大人们的马吃的草料不一样。” “你也懂马。” 一个“也”字,说明他知道崔万锦当年是做马匹生意起家的,她连忙道:“崔家为宫里的马匹供草料,所以我略懂一些。” 刀子撤了。 崔礼礼这才得了喘息之机,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血迹,垂首行了一礼:“多谢绣使大人救命之恩!”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那张刚毅的脸有几分熟悉。 仔细回想,竟是前世沈延死后,奉皇命到县主府吊唁的绣衣副指挥使,韦不琛。不过看他现在穿的衣裳,似乎还只是个普通的绣衣使者。 “你认识我?”韦不琛眼神犀利,抓住了她脸上的那一闪即逝的恍然。 崔礼礼飞快地摇头否认:“敢问大人名讳,改日必让家父登门致谢。” “致谢?!”旁边的绣使冷哼一声,“只怕是要问罪!若非你胡乱喊叫,我们何至于暴露行踪。” 他们在此处追捕几个叛军,计划了多日,不料她这么横插一杠子,必定打草惊蛇了! “罢了!”黑暗之中走来一人,绛袍上绣的图案多了几只兽,显然官阶更高些。 他眯着狭长的眼打量着形容狼狈的崔礼礼:“本使晓得你,崔家的独女。近日在京城里有些名气。” “既已定了县主府,便踏实在家待嫁,莫要再乱闯。今日之事本使不再追究。”那人又对韦不琛吩咐道,“你送她二人回崔家。” 崔礼礼也不分辩,低眉顺目地行礼道谢,乖巧地搀着春华上了马。 骑马走了一阵子,她才道:“大人,可否寻个医馆,我的侍女需要包扎一下。” 韦不琛没有说话,却引着马找了一家医馆。 春华的伤口虽浅却很长,大夫缝合起来费了一些事。 见崔礼礼担忧,趁大夫出去换水,春华惨白着脸打趣道:“姑娘方才跟那歹人说你是县主的儿媳——可是想定了?” “哪里是想定了。我知绣使在屋内,若我说是崔家和外祖,他们未必肯开门施救。但县主就不同了,毕竟她是太后的外侄。”崔礼礼攥着帕子替春华擦汗,“以后不许干傻事,天大的事,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你可记住了。” 春华点点头:“天大的事,都没有姑娘的小命重要。” 崔礼礼蹙着眉,忍不住捏住春华的脸:“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学不乖?” “奴婢打小就跟着姑娘,说句僭越的话,奴婢早将姑娘视作至亲。刚才那么危险,您不曾抛下奴婢,奴婢又怎么会为了自保而舍弃您?” “今晚之事,原是我思虑不周。放心吧,我定要想个法子,护你我周全。”崔礼礼心中又有了新的思量。 待春华包扎完,回到崔宅,家中早已乱成一锅粥。见她二人一身血污,傅氏急得心口直疼,又只得躺在床上喝药。 崔万锦见到绣使,心知是结交之机,连忙送上一叠银票以示感谢。 韦不琛却推了银票,只道是奉命行事。 崔礼礼见他要走,便上前一步拦住他:“小女子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大人。” “何事?” “绣衣直使的案牍库中,可是有我的庚字?” 韦不琛抿着嘴,没有说话。 几个月前,太后曾派人到绣衣直使提点了两句,不久之后,指挥使给了他一个八字,命他去案牍库中生辰架中,将京中各家适婚女子的八字一一比对,最后,他替县主找到了这个崔家的独女。 原本他对她不甚了解。然而,绣使对京城里的动向了如指掌。正如指挥使所说,这些时日,她已成了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当街退画像,又收下九春楼的房契,还带着小倌招摇过市。这种种行为,实在是令人不齿。 今日他凑巧去了偃建寺办差,恰巧看到她用名声威胁几名官眷。方才在医馆中,她和婢女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女子将婚姻之事信口胡诌,又利用太后的威仪给绣使施压。 行为乖张,还工于心计,当真是空长了一副无邪懵懂的面孔。 他轻蔑地看她一眼:“案牍库中事,岂是你可以打听的?” 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崔礼礼倒也看得开,只微微一笑行礼相送。 出了这么大的事,加上春华受了伤,崔礼礼不敢再出门,乖觉地在家中安稳地过了好几日。 待春华伤口结了痂,她再也坐不住了,招了个人牙子进来。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春华悄声问道。 “我要招护卫!” “姑娘!您可消停些吧。夫人刚刚还遣林妈妈来训话,要奴婢平日里多规劝着您。” “你忘了你怎么受伤的吗?若那时我们有贴身护卫,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春华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拽住崔礼礼的袖子,低声道:“老爷不是养着不少会功夫的家丁吗,那些人知根知底,不比新买进来的好?” 崔礼礼怎会不知,可她有自己的小算盘:“那些人我都看过了,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实在带不出去。” 说着,她示意人牙子将人从后门带进来。 人牙子咧着嘴一挥手,十来个清秀小生从后门鱼贯而入,排成一排。 “贵人——”人牙子讨好地笑着,“您看看这些可有中意的?” 崔礼礼靠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抬起眼一扫,失望地摇摇头: “不行,换一批。” 第12章 钱多了烧的 一连换了好几拨人,崔礼礼都没有满意的。 人牙子苦着脸问:“贵人究竟要什么样的?” 崔礼礼杏眼微眯,朱唇轻启,吐了八个字:“孔武有力,面若冠玉。” 这要求很高吗?敢问哪个姑娘不是这么想的。 人牙子摇摇头:“姑奶奶,我卖的都是小厮。那些会武的,多半去了军营武馆,至于俊俏些的,不就去您的九春楼了嘛。” 崔礼礼不死心,想到爹买的那些家丁,便又去书房问。 账房的王管事正在给崔万锦汇总账目,见她来了,收了账簿要退出去,却被崔礼礼叫住。 “王管事,我有一事想请教一二。” “当不得请教二字,姑娘请说。” “我记得行商都有两本账,不知怎么从内账看出外账来?” 王管事没料到是这样的问题,眼睛飘向崔万锦,得了首肯,才道:“内账和外账就好比长江与黄河,互不关联的。若能从内账查出外账来,那说明这账没做对。” “若没做对,又从何处可查?” “如用料与出货是有一定量的,内行人一看便知这料和货的量对不上,又或者报损过多,都有迹可查。” 这是作坊,可寺庙那样的地方,又没有原料,全靠那方丈一张嘴。 “若不是作坊呢?” 王管事以为她在问九春楼,面部微僵,仍倾囊而授:“若是新接手的,倒也简单,将往年的账目和今年的对上一对。差额大且无缘由,可能也是走了外账。” “若一家店的外账挂在另一家店呢?” 王管事闻言,露出神秘地一笑:“姑娘当真内行。这是极好的法子。外账为的就是少算缗,故而,这外账店铺的账面必须是亏的。只有亏才能让钱回到手里。” 崔万锦看着女儿,颇有点后继有人的得意:“礼礼刚接手九春楼不到一个月,竟能思虑周全,当真是刮目相看啊。” 王管事连忙夸赞两句,便退了出去。 崔礼礼这才问家中那些会功夫的家丁是从何处买来的。 “都是些签死契的家仆,我请了几个武师带着他们练了些日子。” 崔万锦一拍脑袋,觉得女儿身边确实少了几个会武的家仆,否则这次也不会遇险。 “礼礼,你赶紧挑几个功夫好的,以后出门都带着。” “爹,女儿倒是想带,”崔礼礼撒起了娇,“只是您选的那些人,相貌实在是......” “丑点好,留着他们在宅子里,安全。” 原来是怕后宅起火啊,想不到爹看起来粗枝大叶,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崔礼礼捂着嘴偷笑:“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镇宅倒也罢了,女儿出门时带着,吓着女眷可怎么办?至少也要清秀一些才好。” “买人还不容易?为父这就替你去寻,只一点,等寻到了,他们只能留在外院,万不可带进内院去。”崔万锦又追加了一句,“切莫让你娘知道!” “女儿遵命。”遵命,就会照做。 “这段时日,你就别出门了,待有了护卫,出门也安心些。” “女儿知道了。”知道,不代表要做。 与偃建寺方丈约好的十日之期就在明日,她势必是要出门的。 可第二日清晨,被傅氏拦在了大门口。 “你又想出去,”傅氏一脸的不悦,“春华的伤好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今日之事十分重要,娘若有空,不妨与我同行。” “何事?”傅氏狐疑地看着女儿。 崔礼礼将她推上了马车,在车上三言两语地讲了去偃建寺的目的。 “你是说偃建寺的方丈替你寻到了弘方大师?”傅氏觉得难以置信,“他说是便是了吗?讹了你多少银子?” “不能说讹......”崔礼礼摸摸鼻子,“也就三百来两吧......” “你傻吗?钱多了烧的?“傅氏戳戳女儿的脑袋,“弘方是什么人,这种小寺庙能请得动他?” “多少假和尚假寺庙,说你这有劫那有劫,就等着你捐香火。这三言两语的就骗了你三百两,你的钱当真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看他说的挺真的。”崔礼礼笑着吐吐舌头。 “你还小,哪里懂得世间险恶。也好,今日我与你同去,看娘如何拆穿他们的把戏,好过你将来再偏信这些江湖和尚。” 崔礼礼也不解释,只笑嘻嘻地靠在傅氏肩头:“是是是,女儿自然一切听娘的。” 到了偃建寺,小沙弥得了方丈的话,引着她们往后院禅房走去。 路过大雄宝殿时,殿前香火甚旺。 傅氏不由地惊奇:“今日并非什么大日子,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上香?” 小沙弥道:“前两日寺中刚做了一场大法事,闭了寺门,故而这几日香客多了些。” “竟还能闭寺?”傅氏也是头一次听说。 “是,本寺的规矩,超度亡灵时,不接待香客。” 前两日有人去世吗?若这里真是弘方的外账之处,这超度之人必然来自权贵之家。崔礼礼撅着嘴道:“那若是人人都来这里做法事超度,其他香客还怎么进香?干脆专门做法事算了。” 小沙弥皱着眉:“佛家慈悲,自是对天下善男信女广开大门的,我们一年不过十来次法事,闭门为的也是不受惊扰。” “礼礼不可信口胡说,这样的规矩极好。”傅氏压住女儿手,低声警告,又对小沙弥道,“小女骄纵,口无遮拦,小师父莫要气恼。” 崔礼礼微微一挑眉,嗯?娘在马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进了方丈的静室。 方丈命小沙弥沏茶,又上了一碟子茶果:“施主请坐。这位是?” “我娘听说今日之事,特地前来,”崔礼礼拉着傅氏的手,怯生生地问,“不知可有了答复?” 方丈却只是将茶盏推了推:“施主一路奔波,先喝口茶歇歇。” 傅氏捧着茶盏,打量了一圈静室。 古朴雅致,除了经书再无装饰之物。再看那方丈白发白须面带红光,确有几分大师的风骨,加上方才小沙弥的话,她的信任似乎又添了几分。 见方丈不说答复,傅氏问道:“莫非此劫难解?” “施主莫急,此事说来话长。”方丈缓缓说道,“那日小施主前来,第二日老衲便去了奉国寺,将此事说与师兄听了。师兄便在寺中为小施主供灯七日,昨日老衲又去奉国寺,师兄说灯芯竟炸开三次,实属罕见。” “这灯芯炸开三次,是何寓意?”傅氏手指抠着桌沿急切的问道。 “寻常之难,不过一波三折。而小施主之事,原有个极好的机遇,却出了岔子,还是接连出了好几个岔子。” 傅氏似乎是彻底信了,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此!” 崔礼礼不由失笑,握着傅氏的手,紧了紧,示意娘要记得自己在马车上的话。 不料,傅氏却嫌她不认真,甩开她的手,又用眼神警示她乖乖聆听住持教诲:“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第13章 起了色心了 方丈沉声说道:“自古婚姻之事,难有十全,师兄说:小施主行差踏错深陷风波,如今树欲静而风不止,恐还有一难。” “什么?还有一难?”这是要去西天取经吗?傅氏捂着心口,只觉得天旋地转。 崔礼礼轻抚着娘的胸口:“娘别急,大师必有应对之策。” “阿弥陀佛,众生众事,福祸必相依,风雨且由它。”方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福袋, “此物被供奉在奉国寺中数年之久,师兄托老衲转交给小施主,切记每日随身携带,可驱邪避难。待到七夕,小施主便能收到好消息。” “当真?太好了!” “只一点,七月十五之前,务必将它送回本寺还愿,老衲在寺中加持,才能圆满。” “大师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傅氏缓了过来,双手接过红福袋,摩挲了一番,郑重地系在崔礼礼腰间,又训诫道,“你可要仔细些,别弄丢了。” “师兄还有一句叮嘱——” “大师请讲。” “佛度有缘人,若非小施主诚心礼佛,纵是师兄也难以扭转乾坤,良机仅此一次,小施主切莫再要错过。” 傅氏连忙双手合十,虔诚地连声称“是”,又道:“我们必谨遵大师之言,待到愿成,十倍还愿。” 十倍?崔礼礼不禁腹诽:马车上说“江湖和尚”的人哪儿去了? 从静室出来,傅氏拉着她去各个神像前逐一顶礼膜拜之后,才肯离开。 崔礼礼累得腰酸背痛,哎哟哎哟地靠在车壁瘫坐着。 傅氏自进了车,始终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直至到了家,拉着崔礼礼回到卧房,屏退仆妇丫头之后,才说了第一句话。 “礼礼,将你腰间的那个东西取下来吧。” 崔礼礼错愕地看着娘。 傅氏见她不动,干脆自己上手将红福袋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娘?” 傅氏拉着女儿坐在榻上,言辞尤为恳切:“那日,你说县主府‘非你不可’,我是有几分不信的。可今日跟你去了偃建寺,见识了这一场好戏,方知你所言不假。” 崔礼礼眨眨眼,娘怎么就想通了?白天不还在寺庙里要十倍还愿吗? 傅氏淡淡一笑:“娘也是后宅纷争里长大的,什么内宅手段没见过?这神力之说,骗骗别人还可以,我小时候就见过这一招了。” “内宅手段?” 傅氏没有解释,反倒说起另一件事。 “前日工部李大人家的贵妾没了,因门上挂了白,昨日我遣人送了吊唁礼去,谁知到了李府,门上的白又收了,我们送去的都给退了回来。 “贵妾也是妾,便是再得家主宠爱,也断没有在家办丧事的道理。” “非也,”傅氏摇摇头,“李家家仆说是主母信佛,昨日是六月十九,不让在家中挂白。李大人只得请和尚在寺庙里念了一天经。” “六月十九是什么日子?” “观音得道日,天底下任是哪个寺庙,都不敢在这一日闭门谢绝香客。” “李家的主母倒也颇费心机了。”崔礼礼突然对自己母亲佩服至极:“所以您怀疑偃建寺了?” “那小和尚一说,我便怀疑这个寺庙与朝中官员暗中有往来。” “那跟这红福袋又有什么关联?” 傅氏捏着小小的红福袋,掌心紧了紧:“因为这个福袋确实是奉国寺的。” “真的?”崔礼礼并不吃惊老和尚找到弘方,可从娘认得出真假,又是另一回事。 “圣人登基那年,奉国寺发放红福袋给官眷。那时我小娘正得宠,你外祖给了她一枚。”傅氏用指甲刮刮红福袋上的刺绣,“这东西是真的,也只有奉国寺才有。” “弘方用它取信于我,老和尚让我们送回去。恐是怕这东西流出被人抓住把柄......” “这偃建寺绝不简单。方丈和弘方能将你的婚事说得这么清楚,还给你定了日子,只怕背后也有县主授意。” “我们就等到七夕看看他们要怎么做。”崔礼礼拿过那红福袋,规矩地系在腰间:“若真是沈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看着一脸稚嫩的女儿,傅氏替她抿了抿鬓发: “娘原本最满意的就是这个沈延,身份、模样都不差,配我的宝贝女儿是最合适不过了。就算用些小伎俩娶你过去,娘也觉得至少说明那沈延心中有你。” 傅氏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又道: “如今我也想通了,不管县主府在打什么算盘,我和你爹都不会让他们如愿的。县主这些内宅手段,你斗不过的,若真嫁过去了,吃苦的还是你。” 活了两世,等到这句话,崔礼礼只觉得前世如浮云飘散,眼眶不由地泛红,靠在娘的肩头没有说话。 “只是不知县主为何如此这般执着?”傅氏百思不得其解。 县马病重的事,全京城除了县主府和太后,再无人知晓。崔礼礼自然也不能说,东拉西扯支吾几句,找了个借口便溜开了。 回了房,春华一只伤手挂在胸前,指挥几个小丫头提着熏笼在床上赶蚊子。 见姑娘回来,她让丫头们退下,才递上一根卷得细细的纸条。 “哪儿来的?” “回府的时候,有人交给曾老四,让他一定转交给您。” 崔礼礼展开纸条一看:“明日午时务必到浮思阁天字号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却惟妙惟肖地画了个狗洞,洞里有一只狗,不,半只狗。 当真是别出心裁。 连春华都看出来这纸条出自谁手了:“姑娘别理他。这人只怕是对姑娘起了色心了。” 崔礼礼指着洞口的狗屁股:“你见过哪个起色心的,能这样戳人心窝子?” 也是,那他这是要干什么呢?春华有些好奇。 崔礼礼也好奇。所以第二日阴沉的天色没拦住她出门的脚步。 浮思阁,是京城少有的扬州食肆。圣人不爱吃扬州菜,连带着京中贵人们都不爱吃。所以浮思阁内都是些天南地北的行商。 陆铮早早地就到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又摆着文房四宝。 “纸条是奴亲自送的,”小厮松间将窗户大大打开,也没有几丝风吹进来,只得拿起扇子替公子扇着,“只是公子画那个狗洞实在是......崔姑娘会不会生气不来?” 陆铮笑道:“你小瞧这个女娃娃了。她要能被这狗洞气着,还会收下九春楼的房契?” 第14章 他没穿抱肚 正午时分,崔礼礼如约站在了浮思阁。 和前几次不同,今日她和春华都带着幂笠,薄纱掩住了面容。 进了天字号的房间,她才取下幂笠。 原以为陆铮还那副德行,穿得花里胡哨,再搂着一个女人。 不想他今日也格外正经。 天气闷热,连带着空气也黏黏的。他将头发束了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天青色绸衫。 只是那绸衫太薄了些,布料就这么贴在他身上。 似乎看到他胸前起伏的线条,以及隐隐约约的...... 嗯......该怎么称呼呢?诗人笔下的相思豆? 他莫非没穿抱肚?有这么热吗? 算了,算了,非礼勿视。 崔礼礼的视线不好乱飘,只得落在桌上。今日他面前放着的竟是文房四宝,看来真是正经事。 “崔姑娘很是守时。”陆铮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看着她手中的幂笠,笑着道,“也知道掩藏行踪了。” “以陆二公子平日的为人,怎会将纸条送得如此隐蔽,想来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你我见面。” “崔姑娘果然聪慧。”陆铮提起笔,手指抚过纸面,“陆某今日公务在身,要单独问崔姑娘一些话。” 他若不提,没人记得他是银台司的执笔。 银台司掌管奏状案牍,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 简单地说,整个芮国的消息,都由银台司誊抄成卷,唯有圣人可查。为求真求实,执笔渐渐又多了调查之职。 所以,今日陆铮是来调查案子的?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执笔,圣人怎么会用这吊儿郎当的人做这严谨之事? “陆大人请问,民女知无不言。”崔礼礼嘴里说得客气,却径自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又让春华点了几道好菜,嘱咐一定要有盐水鸭信。 “十二日前的夜里,柳河边遇到劫犯之事,还请崔姑娘详细讲述此事经过。” 凉茶下肚,似乎也解不了这屋内的闷热,她从春华手中取过一柄玉骨团扇,扇了起来:“既是公事为何不在银台司里做?偏要到此处来?” “银台司又不是审案子的县衙,不过是问问经过,记录在案。” 好吧。崔礼礼耸耸肩,与春华仔仔细细将那夜之事说了一遍,从卸金饰被刺到撞门板获救。 “马粪?”陆铮抓住了重点,停下手中的笔,“有何不同?” “马料分干料,湿料和精料,军马、官马和宫马,所食之料自是不同。绣衣直使的马,马粪中多干料和精料,而少湿料。” “就这样推测出是绣使的马?” “哪有那么简单?绣使的马多食木粟,这木粟草料中会带着紫色花朵,所以马粪中也会带着花瓣。加上绣使的马蹄印子也不同,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大胆一试。” “大胆一试......”陆铮放下笔,松间上前掀开写满字的纸,又铺了一张新的。 他为自己添了一盏凉茶,手指抚平纸张,又将金麒麟镇纸压了上去,才继续道: “你可知你这一试,绣衣直使上下百名绣使自请降罪。” “降罪?”这么严重?崔礼礼心头一紧,可别把爹给坑了啊,“圣人怎么说?” “如今指挥使拿着‘县主的儿媳’作幌子,说是要保护皇亲才出此下策。圣人命银台司彻查此案。” “我爹可会受牵连?” “令尊何罪之有?是绣使自己忘了隐藏踪迹。” “那就好。”崔礼礼松了一口气,夹起一只鸭信啃了起来。这么热的天,吃点咸鲜适口的鸭信,最最开胃了。 “好?崔姑娘不担忧吗?” “你是说‘县主的儿媳’那事?”崔礼礼摇摇头,“我不担心。”娘说了,不让她去县主府。 “画像找到了?” “不曾。”她啃着软骨,嘟哝着。 忽地福至心灵,她吐掉骨头渣,擦擦嘴,对陆铮露出讨好的神情:“大人不妨将此事也在卷宗里写清楚些。” “写什么?怎么写?”陆铮抬起眼对上她清澈的杏眸,知道这副天真无邪的皮囊底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八百个心眼子的主人伸出纤指,戳戳他面前的纸:“就写:崔礼礼信口雌黄,并不曾与县主府结亲,只是为求自保,信口胡诌。” “你这是要将绣衣直使放到火上烤。”还要借自己的刀。 “事情本就如此,我又不知道他们在办案,我是为求自保,若不是他们要讨好县主,会出这事?”卸磨杀驴的技能真是炉火纯青。 蠢。 陆铮令松间将纸笔收起来。 不愿意写?也是,自己跟他又不熟,还有些过节。见他站起身来,崔礼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胸前飘来荡去。 怎又看不见了?到底穿没穿抱肚? 不过这起伏连绵的线条,真是让人难以忽略啊...... 春华太了解自家姑娘那直勾勾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了,可眼前的又不是九春楼的小倌,她连忙上前用半个身子挡住姑娘的视线,倒了一杯凉茶:“天热,喝口茶吧。” 崔礼礼接过茶盏,掩饰心虚地喝了两口:“不写也无妨的,无妨。” 陆铮浑然不觉这对主仆之间的牵牵扯扯,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骨头渣,淡淡地道:“陆某公事已毕,告辞了。” 出了浮思阁,松间跟在陆铮身后,有些困惑:“公子何不顺水推舟,就将那句话写上去?银台司跟绣衣直使的仇怨也不是一两日了。写上去,绣使必然不好过,首座那里也好交代。” 陆铮没有回答,只抬头瞥了一眼那扇敞开的窗,翻身上马晃悠悠地向前走。 松间上了马,也抬头看那窗户,什么也看不见,也没什么好看的。 回到银台司,熟识的同僚们凑了过来: “绣使的案子可查出什么来了?” “对,快来说说。那崔小娘子说什么了?” “你们又想要陆某挨训斥了?”陆铮懒懒地笑着。银台司的规矩,除了圣人,只有首座可以查看卷宗内容。执笔之间更不能互通消息。 “这次不会训斥你,昨日我听首座大人说,要将此事办成铁案。” “绣使素来与我们银台司处处做对,圣人让我们查,必然就是想要借银台司敲山震虎。”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恐怕指挥使的位置要换人了。” 陆铮伸了个懒腰,抓着一把纸扇摇了又摇,暧昧地笑道:“今日天热,诸位若无事,陆某请客,去桃花渡吃冰镇的蜜瓜。” 桃花渡并非渡口,而是京城极贵的秦楼楚馆。 陆铮是桃花渡的常客,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他为桃花渡的一个花娘与人打得头破血流,连圣人都知道。 “别去了,外面下雨了。”有人道。 说话间,就打了一记响雷。 雨已成河,冲刷着银台司的青石阶。 空气渐渐凉爽下来,被困在廊下的陆铮,剥了几粒花生,又沏了一壶热茶。 茶香氤氲,热茶终归比浮思阁的那一杯凉茶喝着舒服。 他握着茶盏,斜斜地靠在廊下,将花生抛进嘴里,没有半分官吏的仪态。 不想,银台司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冒着大雨,踩着水花跑了进来。 第15章 有什么私情 冒雨前来的三人,在廊下卸下蓑衣斗笠,露出白净的面孔。 是宫里的内官。 为首之人是太后跟前的,姓何。他瞟向陆铮,光溜溜的下巴抬了抬:“陆执笔这是歇着了?” 说着,将滴着水的蓑衣抛了过去。 陆铮微微一侧身,蓑衣与他擦肩而过,“啪”地掉在地上。 “你!”何内官面色铁青。 “此衣乃圣人所赐,不敢弄脏。下官得罪了。”陆二公子笑嘻嘻地掸了掸自己的绸衫。 何内官鼻孔哼着出气,将下巴收回来,对准了屋内:“太后有话要问首座。” 里面的小吏早就去报了银台司首座汪忠成。汪忠成一边跑一边整冠,微弓着腰将内官迎了进去。 很快小吏又跑出来叫陆铮进去。 陆铮一挑眉,太后也是为了绣使而来? 进了屋,何内官坐在上座,一看到他心底就一团无名火:“陆执笔,老奴知道你,大将军家的幺儿。” “正是下官。” “既在公门,为何不穿官服?” “下官今日出门办差,不宜着官服。” 汪忠成道:“是,银台司有此惯例。” 何内官捉不住小辫子,皮笑肉不笑地敲打他:“听说汪首座说,这次办绣使案子的也是你。陆执笔可要仔细些,这案子不好断。” 陆铮道:“银台司并无断案之权,陆某也只是尽职做个记录,是非功过全凭圣人裁断。” 真是有丁有卯!何内官白了他一眼,站起来:“太后有话说——” 汪忠成和陆铮跪下听训。 “太后说:‘绣使之案,哀家本不该过问,只是这其中牵扯了哀家的外侄清平县主,才叮嘱一二。银台司办案要仔细些,别写少了,也别写多了,更不能写错了。’你们可听明白了?” 何内官凝视陆铮片刻,才拍拍屁股走人。 汪忠成五十多岁,坐在银台司这个位置上十余年,很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你去问话的卷宗拿来本座看看。” 陆铮将几页纸呈了过去。 “你平日里做人做事大开大合,每次梳理案情倒是条理不紊。”汪忠成读了两遍,赞赏地敲敲纸面,“还是圣人独具慧眼,将你留在银台司。” 陆铮赖赖地一笑:“战场杀敌我不行,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 汪忠成没有接话。宦海沉浮多年,他深知官场如战场,银台司的几句话,几个字,都能左右命运,定人生死的。 “崔家小娘子为何要自称是‘县主府未来的儿媳’?可是与县主府定了亲?” 陆铮眉心一牵,道:“为求自保,随口胡诌。” “为何不写?” “忘了。”陆铮道。 “忘了?”汪忠成当然不信。 这崔家娘子正值议亲的年纪,偏去了九春楼,还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又被人宣扬了出去。 清平县主最在意名声,遣了个下人去退画像,就在崔家门口,闹得极大。 整个京城都知道此事。 “本座怎么听说你不但撕了画像,还买下九春楼送给崔家添妆,你小子没安好心啊。” 陆铮嘿嘿笑着,一副得逞的样子:“谁让她拿我跟九春楼的小倌比,这口气,我气不过!她不是喜欢九春楼吗,我送给她,让她带着出嫁!” “太荒唐!你这事言官没少进折子,不过是圣人替你压下来了。” 陆铮满不在乎:“又不是第一回了。” 汪忠成也不再追究。圣人爱用有瑕疵之人,圣人都能包容,自己为何不能? 旋即敲敲桌上的纸:“把这句话加上吧。” 陆铮老老实实提起笔来,正要写。 “且慢——”汪忠成脑子转得飞快。 圣人要银台司查绣衣直使,最终要查到什么结果,并未明示。可绣使终归是圣人的刀,所谓查,不过是敲打。 如今绣衣使者拿着“保护皇亲”作借口,若写一句“信口胡诌”,那绣使就又多了失察之罪。以圣人的性子,极有可能就将婚姻坐实,大事化小,再调换几个人便罢了。 县主不想跟崔家联姻,婚事若成了。届时,银台司就会得罪县主乃至太后。 太后遣人来说的那一番话,大约就是此意了。 汪忠成觉得银台司太难了。 窗外刷地一亮,又咔嚓一声,霹雳雷在头顶上炸开。 陆铮心慵意懒地转着笔:“哪个负心汉在发誓吗,这天威实在吓人啊......” 汪忠成正要笑他就是个负心汉,却灵光一现: “你就写:性命垂危之际,崔礼礼借天家之名,试图说服劫匪,劫匪不退反进,甚至痛下杀手。实乃挑衅我芮国天威。” 将“保护皇亲”改做“维护天威”...... 只是这样,绣衣直使的尾巴只怕要翘到天上去。 罢了,至少显得银台司没有什么私心。 “还是首座通晓笔墨玄机啊......”陆铮提笔刷刷地就写了下去。 汪忠成何等精明,他突然直直看向陆铮:“陆执笔,此举只怕会毁了人家姑娘的盘算,你可担心人家找你算账?” “与我何干?” 见他一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样子,汪忠成决定加把火:“你现在亲自去崔家一趟,务必将这意图叮嘱清楚。切莫出了岔子。” “现在?”陆铮有些不情愿,“下这么大的雨......” 一天见两次面。 乍一听还以为他俩有什么私情。 “现在就去。”汪忠成下了令。 崔家。 傅氏听说陆铮冒雨站在门前,恨不能将门摔他脸上。 这人怎么好意思来家里?! 她极不待见这个浪荡儿,九春楼的房契就是这作死的猢狲送来的,生生毁了自己女儿的名声。 可人家开口就是公事,显然是耽误不得的。她只得让管家引进来,自己称病,躲在屋里不出去,让崔万锦去应酬。 崔万锦听陆执笔要谈遇劫之事,又让人将崔礼礼请了来。 崔礼礼一进花厅,也暗暗皱眉。 他怎么又来家里了?还有什么话是浮思阁没说完的? 陆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汪忠成的意思叮嘱了一遍。 崔礼礼根本没注意听他说话,眼神就在那件微微带着水汽的绸衫上溜来溜去,仔细一看领口处露出一抹白。 呀,他竟然穿了里衣。 那晌午怎么还...... 这么热的天,穿里衣,这是体虚之征啊。 “崔姑娘,可记住了?”陆铮说话极为客气。 “啊?”她抬起头,一脸茫然。说什么了? 此时,下人端着一碗绿豆汤上来,放在陆铮手边,说是清暑热。 待下人退下,崔万锦才又对女儿低声道:“陆执笔说,银台司已将此事定做维护天威。叫我们莫要再说错话,以免惹祸。” 他在浮思阁中不愿写那一句,竟是这个缘由吗?崔礼礼的思绪有些乱,似乎抓到了银台司此举的目的,却又不甚清晰。 陆铮端起那碗绿豆汤要喝,见她微微张着红唇,想要说话,却又偏着头在思考什么,便问道:“崔姑娘还有何疑惑?” “并无疑虑。”崔礼礼抿抿唇,不再多言。 “既如此,陆某便告辞了。”陆铮放下绿豆汤,站起身。 “喝了汤再走吧。”崔万锦道。 “不了,陆某还有事。” 崔礼礼连忙道:“爹,我去送陆执笔。” 说完就撑起伞往外走。 看着女儿匆匆走在前面,陆铮反倒跟在她身后,两把伞一高一低地远去。 他俩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这里说的呢? 崔万锦莫名地有些口渴。 茶碗里没茶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没有动过的绿豆汤上。 第16章 一碗绿豆汤 二人二伞,走到崔府门边。 “崔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崔礼礼深深地行了一礼:“陆大人,此事多谢您周全。” 陆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她微微翘起伞,仰头看他:“绣衣直使我崔家得罪不起。圣人怎会容我胡乱攀咬,污了他们的名头?只怕会假戏真做,让我进了县主府。” 伞下的半张脸粉粉嫩嫩,一掐就是一汪春水。 雨,滴滴答答地从伞沿坠落。 陆铮想起初见她那夜,她醉得不省人事,被他挂在马背上,他在前面牵马。 午夜的街上,马儿走得极慢。 听见她反反复复地嘟囔着:“狗屁县主,我宁死不嫁!” 他了然地笑:“崔姑娘这是有情郎了啊。” 蓦地手中缰绳一紧。 他转过头看她,她趴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迷离的眼眸却闪着笃定的光:“我这辈子就一个字——我要玩个够!谁也管不了我!” 原以为只是几句醉话,谁知她真的在努力践行。 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行了,”陆铮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甩甩袖子,笑得似是看了一出好戏,“快进去看看你爹吧。方才离开时,他正端着我那碗绿豆汤要喝呢。” 绿豆汤有什么问题吗? 可陆铮这么说了,崔礼礼自是放心不下,快步跑回花厅。 崔万锦正抱着一大海碗水往肚子里灌,十分滑稽。 “爹,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那碗被喝了一半的绿豆汤,对着跪在地上的仆妇厉声问道:“里面放了什么?” 仆妇只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谁给你的胆子?那可是朝廷命官!” “没那么严重。”傅氏缓缓走进来,一脸的镇定,眼神扫向崔万锦。 崔万锦收到眼神,连忙放下海碗,用袖子擦擦嘴:“就是盐多了点,糖——糖也多了点。就一点。”齁得慌。 “娘——”崔礼礼不由地扼腕气短,“您要出气也不能用这个法子......” 娘最是见不得放浪形骸的人,崔礼礼知道。 可陆铮毕竟是官身,万一有个好歹,全家都要遭殃。 只得庆幸他没有真喝下去。 傅氏自有自己的理由:“我也不全是为了出气。我看这苗头,以后少不得要跟银台司来往。你还要议亲的,他若有些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我崔家不欢迎他,回去换个名声好些的来办这劳什子公事。” “您不是什么后宅手段都见过吗,怎么还用上这粗浅的了?” “粗浅?你以为他为何没喝?正因我让人在碗边漏了几粒盐。”傅氏原本就没想让他喝下去。只要让他知道崔家的态度,少来沾染而已。 崔礼礼想说陆铮刚替崔家解了困局,可看着娘执拗的眼神,她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曾将浊气吐出来。 “礼礼,你娘是高门大院出来的,做事有分寸。” 崔万锦能娶上礼部侍郎家的小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阴德才有的运气。他对傅氏又敬又爱,处处礼让。劝慰女儿几句,不想又被自己唾沫给呛着了,咳得五官东歪西扭,眼泪鼻涕横飞。 傅氏拧紧眉头絮叨起来: “被自己口水呛着,还能有比这个更粗蠢的吗?” “别人没喝的绿豆汤,你倒是去喝了一大半。” 她想不通,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京城首富的。 两世为人的崔礼礼却想通了。 爹时不时地扮傻充楞,只是为了哄娘开心。娘的嫌弃在脸上,却仍将自己贴身的帕子递过去给爹擦嘴。 此时此景,不适合她。崔礼礼默默地退出了花厅。 这头陆铮一离开崔家,见暴雨已收,便骑马到了桃花渡。 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每次带出门招摇过市的艳丽女子,蓝巧儿。 “公子可算是来了。”蓝巧儿迎了上来,“奴家可等了好久。” 二人腻腻歪歪地穿过桃花渡的主厅,躲开熙熙攘攘的花客和花娘,顺着蜿蜒的长廊走进后院。 “今日怎么候在门外?” 蓝巧儿依偎在他怀中,低声:“公子,有个俊俏小生在里面候着您呢。” “哦?俊俏小生?”陆铮笑着将她的柳腰搂得更紧了一些,“比我如何?” “奴家看着,模样虽不如公子,可那气概似乎比公子倒还英挺几分。” “你这么说,也不怕我再为你打一架?” 蓝巧儿捂嘴笑着:“打不起来,那小生是个正人君子,坐在屋里,都不曾正视我一眼。” 陆铮将她抵在门上,伸出食指轻勾着她下巴:“妾有心,郎无意,实在可惜。你还是踏踏实实跟着我吧。” 蓝巧儿媚眼如丝地看着他,涂着丹蔻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从下巴底下挪开。 “得了吧,你是个没心肝的。” 她潋滟的红唇一勾,转过身,将门推开,对着里面端坐着的背影娇声道:“公子,您久等了。” 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荼白窄袖衣裳,头发也束得严谨。闻声便站了起来。 “陆执笔,在下候您多时了。”声音沉稳,目光如炬,正是绣衣使者韦不琛。 陆铮一看是他,便掐了一下蓝巧儿的腰:“去弄些酒菜来。” 待她走了,才又道:“我与绣使可没有什么私交。怎么竟找到这里来?何事?说完便快些走吧。” 韦不琛挺直了腰坐在桌边:“听闻陆执笔乃是此次踪迹暴露一案的主笔,在下受指挥使所托,前来提供一些线索。” “今日我已累了,不办案子,你若有线索,改日我去你们直使衙门里说去。”陆铮摆摆手,径直走到屏风后褪下绸衫,又换了一件靛蓝丝袍。 原本这案子并不复杂,可首座得了圣人的意思,问什么话,问谁的话都要静候圣喻。看来绣衣直使内部的调动,在所难免了。 韦不琛握了握拳,又松开。才说道:“陆执笔今日既问了崔家娘子的话,便应该知道那晚在下的刀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门板也不是我们开的。” 陆铮闻言,在屏风后警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今日崔礼礼穿成那样,仍被绣使发现了行踪。都说绣使是穿着锦衣的狗,果然不假。哪里有点味儿,寻着就来了。 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毫不避讳地将领口大大敞着,露出壮实的胸膛。 他勾起唇角,靛蓝的丝绸泛着光,投映在眼眸: “我看使者更像是为了自己而来。” 第17章 谁又不是狗 “在下无需自证,”韦不琛说道,“只是崔家娘子其人颇有些心机,陆大人若只询问她一家之言,恐有偏颇。” 陆铮眼前浮起那个八百个心眼子小丫头的模样,必须承认韦不琛识人无误。 他仰头饮下一杯水酒:“是吗?我看她挺蠢的,要议亲了,还敢去九春楼。” 一说起此人此事,韦不琛实在是目不忍见,耳不堪闻:“一个女子不在家好好待着,做出如此多的伤风败俗之事,简直是亘古未闻。” “韦使者一身正气,自是见不得这样的人。但不巧的是,在下也是这样的人。”陆铮半笑不笑地说着。 韦不琛怎会不知,却道:“当时情况紧急,她自称县主儿媳,指挥使自然是要救的,陆执笔既得圣人信任,想必会如实上禀。” “既然使者说到此事,陆某就多问一句:你们莫非不知道沈延尚未娶亲?又或者,救她时,你们已确定她就是县主未来的儿媳了?” 韦不琛剑眉微动。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不确定,绣使有罪,说确定,又要背锅。 当然是确定的。但怎么知道的呢?为县主开了案牍库查生辰? 这是更大的罪过,没有人担待得起。圣人与太后是母子,总不会撕破脸皮,若事情追究起来,绣衣直使只能背这口黑锅。 可圣人总不能将直使里的几百个使者都杀了或放了,有人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人自然不能是自己。 “皇亲之事,岂敢托大?”他如是说道。 陆铮没有追根究底:“请转告指挥使大人,请他尽可放心。银台司办案,观其言,闻其声,审其行。今日陆某问话时,那崔小娘子言语流畅,神态自若,一边说还一边吃盐水鸭信,没有矫饰之嫌。” 韦不琛也知道。 他们的人汇报说:陆铮问完话就走了。崔礼礼留在浮思阁,吃了一碟鸭信,两颗狮子头,一盘煮干丝,就着一碗粳米。 有时候查案,也要从饮食来佐证,若焦虑不安,食量会锐减或暴增。 既然问不出什么来,指挥使的话也带到了,韦不琛便起身告辞。 从蓝巧儿的香房出来,天色黑沉,长廊上点着一排鲜红似火的花灯。酒色正酣,花客们正搂着花娘们三三两两地往香房走。 他极不耐这样的场景。 酒色财气,是人间最龌龊的欲念。 他大步走在花灯下,想要快些离开这花花绿绿的楼阁,却被人一把拉住。 “韦使者?”那人脚下虚浮,一不留神,自己绊了自己一脚,酒气混着脂粉气冲着韦不琛扑了过来。 他的眼眸一冷,退了两步,这才看清那人是刑部的李主事。 此人曾与他的父亲有十年的共事之谊,所以他没有冷着脸离开,而是耐着性子行了一礼。 李主事红着脸,用长长的小指甲剔牙:“韦使者怎么一个人?没有花娘陪你吗?来来来,下官请客,” 又对身边的花娘道:“你去找几个漂亮懂事的,好好伺候使者,都记在本官账上。” 说罢,他将指甲里剔出的菜叶弹飞。 韦不琛只觉得一阵反胃,生怕他用那只手来触碰自己的白衣,退一大步:“韦某还有要事要办,失陪了。” “小韦——”李主事喊住他,因着喝了酒,说话也大胆了些,絮絮叨叨地说起旧事来, “我每每想到你父母走得早,就有些愧疚,你说你从小就在刑部里呆着,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进了绣衣直使了呢......” 韦不琛的父亲原是刑部右侍郎韦清义。韦不琛自小就长在刑部,耳濡目染地学了些查案的技巧。但韦清义去得早,又没什么门生旧部,故而他进刑部的路子也断了,最终进了绣衣直使。 绣衣直使里的使者监察百官,穿着刺绣彘兽衣,干着龌龊阴损活。 彘,虎头牛尾声如犬的怪物,以人为食。即便有虎头,可私底下,人人都叫绣使是穿绣衣锦服的狗。 “你呀,和你父亲一样,持身自省又严肃不苟,偏进了这样的公门。” 说话间,李主事的手又窜了过来,想要搭在韦不琛的肩上。可韦不琛个子魁梧,正好不着痕迹地躲开。 “李主事,慎言。” “这事啊,没什么慎不慎言的。大家都说你和陆家那货放错了位置。至少银台司那样的地界,也好过这里。” 李主事摆摆手,打了一个嗝,韦不琛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酒气给熏脏了。 “陆家那个烂泥臭沼一般的,才该去做那身穿绣衣的——” “李主事!你喝多了,有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韦不琛厉声打断了他,堵住了最后一个字。 狗又如何?圣人脚下,谁又不是狗? 都是狗,没有哪一只更高尚,也没有哪一只更龌龊。 “你为我好,我知道,小时候没白疼你!”李主事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端起花娘手中的酒壶,又灌了几口黄汤,继续道, “你为圣人办差多辛苦,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照顾起居,我上次给你的那几幅画像......” 韦不琛没有耐性再与醉鬼耗下去,将他推进花娘怀里,快步走出桃花渡。 夜色很浓,一道影子跟在他身后:“崔万锦昨日去了一趟太虚武馆。” “去太虚武馆做什么?”这是他设下的暗桩之一。京城世家勋贵多,终归需要些看家护院的人。家生子虽可靠,功夫却不好。 “上次遇劫之后,崔家就四处寻找一些功夫好的,昨日一个都没看中,约着明日再挑。” “你多找些人,务必让他选中。” 县主府中都是太后拨的人和家生子,绣使即便安插了线人,也只能在外院活动。 既然县主如此在意崔家,若自己的人能成为崔礼礼的陪嫁,待她嫁入县主府,也就顺理成章地能进内院做线人了。 影子有些迟疑:“只是崔万锦说是不但要功夫好,还要长得好的。” 韦不琛毫不怀疑这条件是那个“行差踏错”的崔家小娘子提出来的。 九春楼三十八名小倌还不够,如今又到他的太虚武馆挑起人来! “是她没看中还是她爹没看中?”他冷声问道。 影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崔礼礼,便道:“崔万锦一人前去的。她和傅氏昨日去了偃建寺。” 又去偃建寺?那个寺庙有何不同之处?这几年不少贵妇贵女都会去那里上香。 “您看,我们可要去营子里挑个合适的进崔家?”每个绣衣使者都有自己的营子,专用来培养暗桩、线人或斥候。 这倒是提醒了他。韦不琛趁着夜黑,骑马出了城。 待崔礼礼央求着崔万锦一同去太虚武馆时,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第18章 两世修来的 崔礼礼知道今日要去武馆,特意打扮了一番。 一身鹅黄软云纱裙,绣着翩翩蝴蝶,用鹅黄的锦带编了细细的辫子,发髻里也簪着蝴蝶式样的簪子。整个人娇俏又清丽。 崔万锦不由地笑道:“我女儿这姿色,至少要买十个护卫才防得住的。” 崔礼礼的杏眼弯了弯:“爹,这可是您说的,十个,一个都不许少。” “呃,我也就是说说。”崔万锦挺着将军肚,气喘吁吁地下了马车,“买一个都不好藏,要买十个,你娘非打断我的腿。” “不需要藏呀。”崔礼礼今日心情极好,嗓音又娇又软,“买个小护卫,正巧长得好看些罢了,娘说不出什么的。” 崔万锦板着脸:“你以为你娘是吃素的菩萨?她若不知道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跟你姓。” “爹,您跟我本就一个姓啊。”崔礼礼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拉着他就往太虚武馆里走。 太虚武馆在京城武馆中不算最大的,但学武的弟子却不少。 过了照壁,诺大的院子里,站满了赤膊的男子。左侧的正在提着石砖练手臂,右侧的正蹲着练马步。 崔礼礼连忙掐掐大腿,确定自己的血肉都疼着。 重生真好! 特!别!好! “崔爷——”武馆的掌事笑着迎了出来。看到崔万锦身边站着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姑娘,又笑道: “还是崔爷想得周到,为令爱挑选贴身护卫,自然是要她亲自挑个合眼缘的。” 崔万锦哈哈笑道:“我家孩子主意正,我和她娘都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她要来,我就带着来看看,虽说有些不适宜,但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这句诗似乎不是这么用的。 院内的一个小屋内,韦不琛正拿着一卷书读着,听到这句话,手也不住一抖。 身边的人忍不住嘲讽道:“当真是个土老财,这都能胡乱扯上。” 韦不琛不予置评,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中看到一抹鹅黄:“你安排好了?” “您亲自挑的人,不会差。这头属下也安排好了。一会就上‘菜’。” 掌事一脸歉意地对崔家父女道:“早上功课刚做完,失礼了,两位贵客坐下来喝口茶。” 又将院中学徒们都叫到一起:“去擦擦汗,穿上衣裳再来。” “不用了——”崔礼礼娇声打断了众人,“既然是选护卫,自然要看功夫,你们谁最厉害呢?” 崔家小娘子转性了? 掌事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些都是我们甲等学徒。自然都是差不多的。”又意有所指地说道:“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崔礼礼根本没听清。 细?不细啊! 看看这些学徒的胳膊个个都壮实得咧…… 学徒站作几排,汗涔涔地。若仔细看,的确模样都不错。 可她哪里有功夫看脸? 这时候,谁还看脸?? 这些深深浅浅的健硕体魄就在眼前晃来晃去…… 当真是开了眼了! 太快乐了,怎样才能更快乐呢? 她清了清嗓子,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打一架吧,谁最厉害我买谁。” 掌事不由腹诽:不是说要俊俏的吗?怎么又要最厉害的了? 可既然买主都这么说了,自然要照做。 不过是比试一场,学徒们两两组队,紧绷的线条,贲张的肌肉,打得叮叮咣咣,好不热闹。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一半,又比第二轮。 崔礼礼拉着崔万锦又喝茶,又嗑瓜子,甚至还搭配了西域的葡萄。 名正言顺地欣赏健壮汉子们的肉搏战。 上辈子想一下都觉得罪恶的事,这辈子竟实现了。 这是她两世修来的福气啊...... 她看得不亦乐乎,她爹却打起了瞌睡。 这时,门外闹了起来,似乎几个人正在拉拉扯扯。掌事的悄悄带人出去,不料那几个人更加来劲,扯着喉咙嚷起来。 院子里的比试也停了下来。 只听见院外在喊:“退钱!退钱!” 不光嚷,还推推搡搡地往里面走。 学徒们连忙去帮忙,要将不速之客拦在外面。 “好啊,你们仗着开武馆人多,要欺负人是吧?!” “有本事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你们有几分理?” 掌事好声好气地道:“您不能一句话不对就要退。这是签了生死契的,又不是买个东西。” “哼!老子买他就当是个东西!谁知道他根本不是个东西!” “这话怎么说的?刚去两日,有什么话慢慢说。”掌事低声问道。 “这个狗东西,进家第一天就往内院跑,仗着生了二两白皮,就想做些不正经的事!” “有话慢慢说,”掌事放软语气道,“各家规矩不同,那日也跟您说过的,我们武馆只教了基本的规矩,剩下的都是进了府再学。” “你他娘的少跟我说这些!退钱!这东西老子不要了!”那人扯着嗓门嘶喊着,“不退也可以,反正他命卖给老子了,今日就血溅大门,倒要看你们好过不好过!” 掌事只得命人取来卖身文书,又取了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来的人依旧不饶,“他进我内院,扰我家眷,这个不赔吗?” 掌事正要再争,崔礼礼跨出门槛来:“发生了何事?” “贵人您进去歇着,不过是小事,这就处理完了。” 为首的看着像是个富户,带着家丁。 几个家丁抄着扁担将一个灰扑扑的少年,压在地上跪着,浑身都是伤。 那少年被踩在脚下,却倔强地抬起头来,毫无求饶之意。 一双极黑极深眼眸,眼周布满血丝,可眼神仍旧透彻得如一汪清泉。 生得真不错...... 崔礼礼动了恻隐之心,只觉得他每一个呼吸都在呼唤着自己,等着自己去拯救。 没办法,她天性就如此善良。 富户见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通身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便猜出是武馆的贵客,愈发来劲地要敲诈一笔,踩在少年的背上:“一百两!否则我就让他血溅当场!” 这根本就是狮子大张口! 敲诈! 几个学徒便要上前闹起来。 崔礼礼被一群人簇拥到了前面,想回院里,路却被堵了。 “喂——”她蹲下来,问少年:“你的命卖给他了,他说要你死,你就得死。明白吗?” 少年干裂的唇一张一合:“明白,但我不服。” “服不服,是你下辈子的事。这辈子,你得认命。” 崔礼礼站起身,在人墙里钻来钻去,终于在角落中找到了一把钢刀。 又钻了回来。 这是要干什么?富户看着那把刀有点害怕:“怎么,你们武馆还要闹市杀人吗?” 崔礼礼将刀柄塞进富户手里:“要杀就快点!你妨碍着我挑人了。” 妨碍她看汉子们的肉搏战,是天大的事。 第19章 路子有点野 富户顿时心虚,一只手拿不动,两只手握着,刀尖不停晃:“我砍啦!真砍啦!” 崔礼礼指了指少年的脖子,还贴心地拉着刀刃比划了一下:“我教你,这里,一刀下去就可以了。脖子比较硬,要稍微用点劲。” 见少年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富户,她又拍拍少年的肩,劝慰道: “放松些,闭上眼,你盯着人看,人家怎么下手?难道你准备死了回来寻仇吗?” 富户哪里杀过人,一听说还要回来寻仇,再看见少年血红的双眼,吓得将刀一扔。 掌事连忙打圆场,取了六十两银子,拉着富户往边上走:“买卖不在情意在,天气热,我们请几位爷去喝点凉茶,爽快爽快,消消气。” 富户转过头,正好看见一脸天真却催他杀人的女娃娃,拿了钱抬腿就溜了。 “多谢崔小娘子替我太虚武馆解围,在下感激不尽。”掌事深深地作了一揖,又拉着少年冲她磕头。 那少年叫了一声“恩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叫什么名字?”崔礼礼问道。 “我叫十叶。” “哪两个字?” 少年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拾叶”二字。 “你竟识字?” 掌事道:“我们会教他们一些粗浅的文字,也是方便伺候。” “多大了?” “十六。” “他们为何退你?” “他要我贴身护着,他进内院,我跟着进了,他们就把我抓起来了。”拾叶语气里仍是不服。 “抓你,你不会跑吗?” “不能跑,我卖了命的。” 掌事连忙笑道:“这孩子从小就认死理。教过多少次都学不会。” “你打得过他们吗?”崔礼礼的纤指一抬,指着众多学徒。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拾叶言简意赅。 “车轮战,你打过了,跟我走。” 一个一个打不是对手,可车轮战考的是体力。跟几十名甲等学徒打,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掌事赔笑着,以退为进,“崔姑娘不如换一个吧,这孩子倔,不好调教。” 拾叶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对学徒们道:“进去比一场。” 一群人又回到院子里。 崔礼礼回到崔万锦身边坐下来,笑道:“这孩子叫拾叶,我看着不错。” 崔万锦正打呼噜,一听女儿看中了,迷迷糊糊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别急,再看看。” 只见站在场地中央的少年,将衣袖卷了起来,露出满是血痕的手臂。他握紧了拳头,对着学徒们道:“来,谁先来?” 小屋里,韦不琛看了身边的下属一眼:“这‘菜’上得不错。你可叮嘱了?不可让他胜得太容易。” “都是营子里的老人了,做事有分寸。” 近两个时辰,学徒们一个一个地败下阵来。 拾叶擅使剑,拼拳脚赢得并不轻松,浑身血迹斑斑,新伤旧伤,加上一整日水米未进,整个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即便如此,这对一个绣衣使者的线人来说,也是最轻松的一条路了。 没有复杂的圈套,不牺牲同伴,不过是赤手空拳地打一下午架而已。平日在营子里训练,比这个残酷多了。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他浑然不觉,猩红的双眼看着周围的学徒:“还有谁?” 没有上前。 “还有谁?”他声音嘶哑如刀刮过一般。 崔万锦有些看不下去:“差不多就行了,我看他确实不错,就定他了。” 见女儿没有说话,他又加了一句:“如何?” 崔礼礼歪着脑袋想了想,走到拾叶面前。 “你很想跟我走。” 不是问句。 拾叶很清楚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有自己真正效命之人在看着。 他没有说话。教习教过:没有把握的答案,不能说。 他垂下头,胸口起起伏伏,任由汗水混杂着血水从脸庞爬过,顺着青筋突起的脖子往下滑,再悄无声息地钻进衣裳里。 韦不琛隔着狭窄的窗缝,看那夕阳下的黄衣少女。 温热的风吹来,扬起她发间的黄丝带,裙摆上的蝴蝶随风袅袅舞动。 只见她从袖子里取出粉盈盈的丝帕,执起少年不住滴血的手,替他仔细包扎好,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韦不琛又皱起眉:众目睽睽之下,家中长辈也在,还如此这般胆大妄为,她究竟哪来的胆子? “那就走吧,跟我回家。”清澈婉转的声音传过来。 身边的下属十分欢喜,这个线人安插得轻而易举! 幸亏昨晚大人专门去了一趟营子,将拾叶带了来。以后崔家小娘子嫁进县主府,拾叶这身份也干净,不会惹人怀疑。 “大人,此事成了——” 下属转过身,韦不琛早已坐在书桌边,又看起书来。 他似乎读得很认真,只是一直没有翻页。 良久,才道:“她心机深沉,未必会带拾叶进内院,你让他多找找机会。” “已叮嘱过了。只是属下想,要不要让他先踏踏实实地住一阵子,过些时日我们再给他递个投名状去.....” 韦不琛眼神从书本移到下属身上:“我们等得,县主未必等得了。让他自己找机会。” 下属心头一凛:“是。” 这一头,崔礼礼带着拾叶进了崔家,仔仔细细地介绍着: “我家有东南西北四个园子,那个门穿过去就是西园子......” “这条路往下走,走到底就是我家的马厩。明日你休息好了,带你去挑一匹好马。” “这是我爹娘的院子,没事你千万别去,我娘不喜欢我带着男子进进出出。” “我爹也不喜欢俊俏家丁往我娘跟前凑,你注意些。” 拾叶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叨叨一路,最终进了她的院子。 春华带着丫头迎出来,猛地看见一个少年杵在那,吓了一跳。 “姑娘——”春华拉着崔礼礼往里屋走,“您怎么把人领内院来了?老爷不是说只准在外院住着吗?” 莫非姑娘要把他收作通房?呸呸呸,春华连连在心里摇头。 “我不过是让他熟悉一下环境,再问他几句话。” 春华才不信。 看那少年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姑娘多半又是见色起意,有了别的心思。 “让人带他下去好好洗洗——”崔礼礼端起丫头送来的一盏冰糖金丝燕儿窝,三两下就喝了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带过来。” 春华一个脑袋两个大,只觉得姑娘最近的路子有点野。 看吧,这人才刚领进门呢,就要让人洗干净了送来。 既然如此,还穿衣裳干啥。 第20章 你就从了吧 洗干净的拾叶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被仆妇带进崔礼礼的屋子。 “怎的去了这么久?”崔礼礼已卸了钗环,靠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头。 仆妇捂着嘴笑:“他刚才在水房里睡着了。老奴叫半天没答应,又让我家的进去将他捞起来的。” 崔礼礼挥挥手,让仆妇退下。 拾叶没有说话,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按说武馆里的学徒风吹日晒,肤色应该黝黑,可他的面孔却有些苍白,显得那双墨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下巴尖尖的,看着也并不健硕,反而有些瘦削,甚至不像是个习武之人。 崔礼礼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问道:“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他老老实实地道。饿了一整日,方才洗澡时偷偷喝了不少水,才些微缓过来。 春华指挥小丫头端来一个小几,摆在贵妃榻前,丫头们进进出出摆了不少菜。 “坐下,吃完再说。” 拾叶一看,竟有鱼有肉,有豆腐,有青菜和热汤,一大海碗米饭。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坐在垫子上,认真地一口一口吃着。 “怎么不吃鱼?姑娘特地给你留的。”春华点了点鱼碟子。 他咽下米饭,才一板一眼地道:“护卫不吃功夫菜。” “这可不是功夫菜!这就是鱼......”春华觉得他多少有些不懂事了。 “鱼有刺,挑刺费功夫。”崔礼礼淡淡地笑了,“下次给你做真正的功夫菜。” 前世为了消磨时间,学着做些功夫菜。比如她最爱吃的梅子肉,又比如鱼糕。 她就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六七个时辰。将鲜鱼的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剩下的鱼肉,搅拌成泥,倒进模具里蒸成鱼糕,切片后入菜。 待鱼糕做成,再吃进腹中,一整日就这么熬过去了。 一想起前世那数着时辰熬的十八年,她有些意兴阑珊。 见他吃完饭,便道:“我原是不用二主之仆的,但今日之事又有些不同,便不再提了。只是我家规矩你要记得,没有我的召唤,不得进内院。” “是。” “我的事,我家的事,我不许说的事,你要烂在肚子里。” 拾叶闻言立刻跪了下来,额头顶着冰凉的地砖:“奴绝不敢做背主之事,如有违背,奴必身首异处,永不复见。” 这么重的誓言。崔礼礼听着都有些心惊肉跳的。 “我知你受了伤,这有些伤药,你拿去上药。”她示意春华递上几个小药罐。 “多谢主人赠药。” “不用主奴相称,实在是别扭。你就随春华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姑娘’就行。” “是,姑娘。” 忽然记起他后背也有伤,她不由地添了一句:“后背不方便上药,你把衣裳脱了,我帮你。” 拾叶早听说她有些离经叛道,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出门之前,教习对他说:“你生得好,本不适合做线人,这次机会当真是非你莫属。该有的手段要有,如若她实在要用强,你就从了吧。” 想到这,他的喉头紧了紧,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拒绝了她的“好心”:“不劳姑娘费心,奴自己可以。” 一夜无话。 第二日,崔礼礼吃过早饭就带着春华和拾叶上街。 先带着拾叶去买了一身青色的衣裳,又去兵器铺子配了一柄好剑,最后去玉石铺子挑了一个树叶形状的剑穗子。 她亲自将剑挂在拾叶的腰间,又捋了一下剑穗子。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拾叶,满意地道:“这才像是我的贴身护卫。” 拾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一身衣裳当真不适合护卫穿。面料是丝制的,虽然漂亮凉快,可动作大一些便会抽丝,挂剑的部位也没有加一层布,不出两日就会磨破。 他整了整衣襟,在心中默默叹息,只怕又要自己缝衣裳了。 崔礼礼才不管这么多,自己的护卫必须要漂亮贵气,带出门她面上也有光。 眼看着逛了一整日,要天黑了,带着漂亮侍卫的她,得意招摇地去了九春楼。 吴掌柜远远地一看,东家来了,带着个清冷的玉面小生,以为九春楼又要添人进口,咧着嘴出来迎接。 “东家安好。”吴掌柜不住打量拾叶,竟还挂着一柄剑,莫非东家是要让他来九春楼舞剑? “这是我的护卫,拾叶。” 吴掌柜顿觉可惜。这样的小生,九春楼可没有,指不定贵人们也喜欢呢。 “有些日子没来了,九春楼可还好?”崔礼礼提着裙子上楼。 “好着呢。”吴掌柜给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三十八个小倌们都出来站着。 “不用惊扰他们了,弄些酒菜,叫舒栾来候着就是。”本想叫如柏的,又换了主意。 她早已打定主意每次来换一个,三十八日不重样,坐享齐人之福呢。 舒栾有一双极修长的手,擅长抚琴,一听要伺候东家,抱着琴就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东家,这是今夏新酿的荷花醉,”他笑得可人,手里提着琉璃壶为崔礼礼斟酒,眼神却不住地瞟往抱剑而立的拾叶,“这位哥哥,奴不曾见过呢。” 春华瞥了一眼一脸媚相的舒栾,既不如拾叶矜持实在,又没有如柏的安分懂事,姑娘这次挑的人不行啊。 崔礼礼向拾叶勾勾手,摇了摇杯中酒,五色琉璃尊泛着诱人的光:“来,你过来尝尝这酒。” 拾叶原想拒绝,可耳边又响起教习的话——“你就从了吧。” 他默默地走上前,跪坐在地上,双手捧起琉璃尊,一饮而尽,一缕荷花清幽香气从口鼻处窜了出来。 “如何?” “酒如其名。”他老老实实地说。 “你的伤好些了?” “劳姑娘挂心,没有大碍。” 舒栾眼波掠过拾叶,又笑着上前替崔礼礼上了酒:“东家,这酒卖得极好。您也尝尝。” 崔礼礼品了一口,笑道:“这酒虽香,却不算太烈。吴掌柜果真是个生意人啊。” 若是烈酒让人一碗就倒,那谁还会花大钱在九春楼里买快活呢? 要的就是这半醉不醉的酣意。 舒栾眼眸一转:“奴为东家奏乐助兴。” 说罢,将琴抱了过来,依偎在崔礼礼的脚边,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儿。 只见他的手掌缓缓抚过琴身,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珍宝,又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那一根一根琴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低沉悠长的琴音,在梁上盘绕,裹着酒香,屋内平添了几分暧昧。 不料,楼下一声巨响,划破了整个九春楼里的风月夜。 舒栾的琴弦断了。 第21章 散财老童子 舒栾惊慌失措地抱着琴,依在崔礼礼脚下,仰起头,眼眸里尽是惶恐:“东家,奴的琴弦从来没有断过,方才那一声着实吓着奴了......” 看着“娇弱无力”的小倌,崔礼礼有些乏味:“下去吧。” 舒栾不愿意走,轻轻牵着她的罗裙:“奴不是故意的。东家别不要奴——” 春华挡在姑娘身前:“我看吴掌柜恐是最近事多,忘了调教你们,一点规矩都没有,东家让退下,你倒还贴上来了。” 又投给拾叶一个眼神,拾叶立马将舒栾提溜起来。 崔礼礼竟不忍心,胆子小又不是他的错,想要讨自己欢心,也不是他的错,便和声细语道:“去把琴修好,下次弹给我听。” 得了这句话,舒栾心里才踏实一些,抱着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楼下动静愈发大了。 春华出去又回来道:“姑娘,楼下那人一来就说要找您,吴掌柜拦着,他就掀了桌子。您看可要报官?” 崔礼礼摸着腰间的红福袋,心定下来了。 偃建寺方丈不早就说自己还有一难?等了这么久,七夕都快到了,他们不出手,自己还觉得奇怪了。 “走,随我下去看看。” 刚下楼梯,就看见大堂满地狼藉,杯碗瓢盏碎了一地,吴掌柜和几个小厮的脸上都挂了彩。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四个帮手。 那男子悠哉地捧着茶碗,嘴里不知吃的什么,满嘴血红。 见到她来了,那年轻男子吐了一口血色的唾沫,露出黢黑的门牙亵笑:“崔礼礼,你可终于出来了。” 崔礼礼没有理他,反倒低声问拾叶:“这几个人你打得过吗?” “他们很弱。”拾叶道。 有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我出来是来找你算账的。”崔礼礼从怀中掏出八宝金算盘,稀里哗啦地一晃。 “不用算,”那年轻男子挑衅地笑着,从怀里抽出几张银票,甩在她身上:“喏!” 拾叶持剑正要上前,却被春华拦住。 早已习惯姑娘处变不惊的性子,春华从地上将银票捡起,一张一张地点了。 “姑娘,五百两。” 这么多银两,这人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目的? 来人显然是为了羞辱自己,幸好,她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没有发问,她神色如常地颔首行礼:“多谢,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以后您就是我九春楼的贵客了。” 年轻男子没有自报家门,挥挥手,十分大方的样子:“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家赔给我的钱。” 莫非是爹生意上招惹了谁? 崔礼礼心底莫名地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眼前这男子小眼小嘴,眉毛极淡,牙齿黑烂,努力搜索记忆,却仍想不出任何线索。 没有发问,她转过身对吴掌柜道:“砸也砸了,赔也赔了,吴掌柜,你让人打扫一下,别影响做生意。” 吴掌柜知道此事未了,那几个帮手人高马大的,叫小厮去打扫,只怕会被一个拳头抡倒在地吧...... 可崔礼礼十分坚持地看着他,迫不得已,叫了一个壮实一些的小厮过去收拾。 果然,那几个帮手抄着手往小厮面前一堵:“我们公子有话要说。” “几位爷有话不妨进厢房中慢慢说,这里有好些贵人,冲撞不得。”吴掌柜这句话说得巧妙,既是邀请,又是警示。 年轻男子闻言将手中茶碗朝吴掌柜脚底一摔:“哪里来的不入流的玩意儿,也配跟我说话?” 帮手们啐了两口,叮当一通乱砸: “贵人?我们爷才是你的贵人!” “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我们爷给你几分好颜色,还真拿自己是个香饽饽了?” 崔礼礼给了拾叶一记眼神,拾叶便挥拳过去,那几个帮手立刻围上来。 几个人缠斗在一起,不过五六个回合,拾叶转身抬腿,干净利落地将几个帮手踢出了九春楼的门槛。 屋内屋外的围观路人无不叫好。 年轻男子见状怒不可遏,站了起来,原来是个跛子,他一歪一斜地往外退,口中不住高声喊道: “崔礼礼,你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你私德败坏,养着一群白皮子,淫乱不堪!” “你议亲不成,偷退画像,还给每家每户倒贴了五百两银子!” “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是个脱不了手的赔钱货——” 拾叶踢起一块石头,直直砸进那人的嘴里,门牙被崩飞开去,那年轻男子口中顿时鲜血直流。 可这些话,早已一石激起千层浪,拾叶的行为更显得像是欲盖弥彰。 霎时吃瓜百姓们议论了起来。 崔礼礼生气了。 沈延的画像被盗之后,爹出面退还各家画像,偷偷塞了银子?听起来极像是他会做的事! 那年轻男子捂着嘴,血从指缝中流出来。几个帮手跌跌撞撞地上去扶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看向拾叶:“小子,老子记住你了!” 说罢,几个人扶着年轻男子就要走。 “慢着!”崔礼礼喝道,拾叶将剑柄一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不妨报上你们的名号来!” 那几人阴恻恻地道:“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你打了宣平候家的公子,这事没完!走着瞧!” 宣平候?前世曾听县主念叨过几句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莫非就是刚才这人? “姑娘,奴错了。”拾叶有任务在身,立功心切,不曾想竟惹了一个权贵,“他口出秽言,奴心一急……” “不怪你,以后你记着,谁骂我就由着他,我又不少块肉。”崔礼礼笑着拍拍他的肩。 沉思片刻,又递给他一张绢帕,让他将崩飞的黑牙捡起来包好。 回了家天色已晚,等到第二日一早,才去书房寻崔万锦。 因担心娘来了横生枝节,她又吩咐春华和拾叶在门口守着。 进了屋,将五百两银票往桌案上一拍。 “爹,您跟我说说这五百两是怎么回事。” 崔万锦想要取走银票,却被崔礼礼的手压得死死的。 “发生了何事?” “趁我娘还未来,您跟我说实话,那些画像,您是怎么退的?” “那日你说‘人前留一线’,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人嘛,伸手不打财神爷,我送银子给他们,他们愿意收,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所以您就每家每户塞了五百两银子?那画像少说也有三十来户,这是多少银子,您知道吗?” 崔礼礼开始怀疑,家里的钱很可能是大风刮来的。 她这个爹根本不是什么京城首富,而是妥妥的散财老童子。 第22章 长相在其次 崔万锦反而教育起她来:“毕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家,寻常红白之事,也要送二百两银子的。这种事,更要大方些。再说,他们也不想告诉别人给我们送过画像,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这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结了。” “爹!您盘算这么多,怎么就忘了人心叵测四个字?收了钱还倒打一耙的人太多了。钱是小事,女儿更不怕别人说什么,可娘呢?传出来的话,她能受得了? “我倒也想过,不管怎么退画像,他们都有话说。”崔万锦顿时老了好几岁,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你娘那边,暂时莫让她知道,我来想办法。” “爹,事已至此,您别再想办法了,您只管哄着娘。其余的事,我来应付。” 昨日那混球先扔出五百两,又大喊大闹,显然是决心将此事宣扬开去。只怕瞒是瞒不住了。他背后是否有人唆使? 沈延的画像,会不会也是他拿的?又或者,自己去九春楼醉酒之事,也极有可能是他传的? 门外,春华急切地喊了一声: “夫人,他当真不是小倌,是姑娘的护卫!” 崔礼礼连忙拉开门,见傅氏正站在门口,拾叶跪在地上。 “夫人,你怎么来了?”崔万锦快步迎了过去,恰巧挡在拾叶身前。 “他是哪儿来的?”傅氏将他拉开,指着拾叶,问的却是崔礼礼。 “买的。”崔礼礼刻意忽略掉崔万锦警示的眼神,上前挽着傅氏的胳膊,“女儿自上次遇袭后,就一直想寻一个身手好的护卫。否则日后哪里还敢出门了?” 确实要有一个可靠的人,可是...... 傅氏围着拾叶转了一圈,总觉得这护卫长得有些“红颜祸水”的意味。再联想到九春楼那些小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的小算盘。 崔礼礼见娘面色不好:“爹说过,长得太好的,不可放在内院。” 女儿果然贴心!崔万锦连忙称:“是是是,确实说过。毕竟男女有别嘛......” 傅氏眼神一凛,看着丈夫道:“这么说,你知道她买护卫的事了?为何不跟我说?” “怪不得爹,不过是前日的事,又放在外院,便没有提。”崔礼礼假意叹息道:“娘若觉得不好,我们便将他退了吧。” 春华哪里不懂姑娘的路数,犹豫又惋惜地道:“姑娘,若再退回去,拾叶恐怕就没活路了。” “再退?”傅氏抓住了字眼,盯着拾叶,只觉得他就是一坛子祸水,得赶紧扔出门去,“这么说,你还是个二主仆?” “是,奴是。”拾叶跪在地上,额头顶地。 “礼礼,你难道不知道——” “娘,”崔礼礼拉着傅氏往屋内走,“我跟您说,是这么回事......” 她舌灿莲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武馆门前的事说了。 “您没看见,武馆的甲等学徒都不是他对手,可那主人要杀他,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把脖子伸了过去。” 傅氏脸上一松,又回过头去看拾叶。那身影和侧脸,即使跪着也显得孤高倔强。不由地心头一软,叹道:“竟是个这样认死理的孩子,不过当了两日的护卫,怎么就不跑......” 崔礼礼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腰间的红福袋:“女儿心想,长得如何倒在其次,这心性实在难能可贵,便作主买下来了。” 傅氏看着红福袋微怔了片刻,觉得此言有几分道理。人终归是住在外院,不过是出门带着,也并不会碍着什么名声。 “那你方才在屋内跟你爹又在嘀咕什么?将春华都留在了门外。” “我是在向爹请教外账和内账的事。”崔礼礼看向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崔万锦。 “是是是,这都是崔家的私密之事,哪里能让下人听去。”崔万锦答着,给夫人倒了一盏茶,又怕茶水太烫,吹了吹才递过去。 “你一个闺阁女子,学什么内账外账?”傅氏仍是有些不悦,又看了一眼递茶过来的丈夫,“她要学,你就教?” “娘,我是怀疑,偃建寺是弘方的外账所在。” 傅氏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了出来,崔万锦连忙接过茶盏:“仔细些,别烫着了。” 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她才动了动唇:“如此便说得通了。” 这时,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来:“老爷,夫人,外太老爷那边来人了。” “岳丈有何吩咐?”崔万锦道。 “请老爷夫人和姑娘,再带上姑娘身边的那个护卫速速过府。” 傅氏看向女儿:“为何要带他?可是闯了什么祸事?” 崔礼礼只得将昨日打架的事略略讲了,略掉了五百两的来历。 “宣平侯本就是个飞扬跋扈之人,仗着祖上军功,更是肆无忌惮。上次他们送画像来,我就担心退画像时不好应付,果然......”傅氏忧心忡忡地捏着帕子,心口一阵阵抽疼。 “没去京兆府,说明他们也只想私下解决此事。倒也不用太担心,可闹到你娘家,只怕小钱打发不了。”崔万锦见夫人捧着心口,又安慰道,“钱能打发得了的事,都不算大事。” 几个人急急忙忙的套马上车,刚跨进傅家前厅,只见傅郢一脸怒容地坐在上位,旁边坐一个长髯男人正捧着茶盏喝茶,他身边坐着个方脸的妇人,正不停擦着眼泪。 “还不快滚进来!”傅郢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叮叮当当作响。 崔家夫妇二人问了安,崔礼礼单独上前行礼:“礼礼见过外祖。” “这位想必就是崔家小娘子吧?”那长髯男人放下茶盏,一捋胸前的胡须,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目光不是欣赏,倒像是在思考如何将她剥皮拆骨一般。 崔礼礼被盯得极不舒服,装作羞怯的模样,往傅氏身后缩。 崔万锦挺了挺肚子,向前一步挡在傅氏和女儿身前,行礼道:“见过宣平侯,见过宣平侯夫人。” 宣平候没有笑,疏离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傅郢,“既然人已经来了,老夫便要问几句话。” “崔礼礼,你还不跪下?”傅郢脸色一直阴沉不已。 傅氏拉住女儿不让她跪:“父亲,不知她犯了何过错?”毕竟家中惩罚是一回事,当着外人罚跪,是另一回事。 “你问问她!”傅郢看着崔礼礼,气得眼角都立了起来。 “昨日我不曾闯出什么祸事。” “还要狡辩?”傅郢点点桌子,“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傅氏却道:“礼礼姓崔,若惹了祸事,不应该找我和她爹吗,找您做什么?” 一句话就说到了傅郢心坎里。傅府里庶出的女儿十几个,若她们的外姓孩子闯了祸他都要管,管得过来吗? 第23章 两家是一家 宣平候夫人放下帕子,对着傅氏冷笑道:“你是她母亲,自然会护短!她打伤我家十七,我们因与你父亲有些旧谊,想着不要闹到两家生份,才特地来此商讨解决之策。” 崔礼礼分毫不怵:“是他们先动手砸店,又口出恶言,对我百般侮辱,我才让护卫出手制止。” “究竟是谁侮辱谁?”宣平候夫人自然不认,颐指气使地说着, “你养着几十个小倌,议亲不成,退画像倒贴钱,早成了京城的笑话,我幼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了?昨日他不过去抱怨几句,砸些碗盏出出气,你们倒好,反纵容下人伤人!如今他还在家里躺着呢!” 倒贴钱是什么意思?傅郢和傅氏齐齐看向崔万锦和崔礼礼。 宣平候擅于察言观色:“看样子,傅大人还不知道?你这女婿退画像时,给每家倒贴五百两。如今全京城都在笑,说你这外孙女赔钱都嫁不出去了。” 当官的谁不爱惜颜面? 再说,傅家还有嫡孙女未嫁,外孙女议亲却声名扫地,只怕傅郢要断臂求生了。 宣平侯想着,颇有些得意,甚至掏出一把玉制的小梳,梳起自己的长须来。 傅郢果然勃然大怒,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女婿面前:“你干的好事!!我傅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傅氏更是心口如被万马踏过一般疼,顿时天旋地转,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众人连忙将傅氏搀扶进了内屋,又是推宫活血,又是掐人中捏虎口。 好一阵子,傅氏才缓了过来,可刚微微睁开眼,一想到那些破箩烂兜子的事,心口疼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掉。 崔礼礼摘下身上的红福袋,叫小厮送去前厅,悄悄递给傅郢,说这头傅氏病得严重,请傅郢到内屋一趟。 傅郢看到红福袋,想起傅氏的小娘来,心头一软,还是来了。 结果进屋看到崔家父女在那儿杵着,心烦意乱,只径直坐到床边,手指着崔万锦:“你,滚出去!” “岳丈大人——” “爹,您先出去,女儿同外祖说吧。” 关上门,崔礼礼立刻跪下来:“恳请外祖为我做主。” “你名声就跟井底的泥一样,捞都捞不起来。这时候想到我了?”傅郢怪笑道,“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我可做不了你崔家的主。” “我的名声,的确是崔家的事。”崔礼礼仰起头,看着想要置身事外的老头,“但九春楼是整个傅家的事。” 傅郢闻言更是一甩手背过身去:“九春楼是你接下的,写的是你崔礼礼的名字,与傅家何干?” “九春楼中往来皆是玉带金闺,非富即贵,的确是个好生意。我接下九春楼的第一天,外祖也是这么对我爹娘说的,不是吗?” “那又如何?你爹本就经商,多份产业而已。” “的确,”崔礼礼站了起来,微笑着:“权贵们匿名取乐,可脸在那摆着呢,就算别人不认识,您还能不知道吗?” 她缓缓走到傅郢身后,轻声细语地掷出定锤之言: “楼里那些秘辛若流出去......权贵们声名扫地,到时,别人会认为只是崔家在捣鬼吗?”崔家不过是个商户,可毕竟连着傅家,谁又会这么傻? 傅郢身姿一僵,偏过头来看这个外孙女,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愤怒:“你的爹娘就这么教你的?让你买个小倌楼子来威胁你外祖?” 崔礼礼挺直了后脊:“不是威胁,而是告诉您,崔傅两家,在外人眼中从来就不是两家。” 见他沉默不语,六十来岁的老头,有些佝偻之相。 她又跪了下来,给了一个极好的台阶:“外祖,恳请您帮忙说两句话,莫要将我和我爹娘往外推。我已有法子可使他们知难而退,也能全了崔傅两家的名声......” ......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郢面色铁青地走出来,看着双眼还有泪痕的崔万锦,想骂,却忍住了:“叫个人来伺候着,随我去见宣平侯。” 回到前厅,一看到宣平侯的长胡子和他夫人的方脸,傅郢的火气就又蹭蹭往上蹿。 半晌,才沉声道:“侯爷,夫人,下官女儿已气得重病在床,但此事确实是我们理亏,您二位看要怎样解决才能满意?” 果然低声下气了,就连崔家小娘子也蔫儿乎乎地站在一侧。宣平候满意地摩挲着包浆的玉梳,看了自己夫人一眼。 宣平候夫人又开始抹起眼泪来:“傅大人,当初我们看在您的面子上,想着更亲近些,这才送去画像。” 狗屁!崔万锦最烦这种睁眼说瞎话的。 要想亲近傅家,你与傅家结亲啊,跑到我崔家来结哪门子的亲。 只见那宣平侯夫人越说越气:“可你们倒好,退画像不说,还打伤我家十七。我们今日来,也是想要在傅大人这里讨一个公道。” 傅郢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从碗沿看了一眼女婿。 崔万锦知道岳丈在想什么:“我们愿意赔偿。” “谁稀罕那几个臭钱!”宣平候夫人抽泣着嚷道。 “我知你崔家有钱,”宣平侯捋着胡子,做出一副看不上的样子来,淡淡地嘲讽道,“什么都想要用钱来搪塞,只怕是行不通。” “十七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是一点皮都舍不得破的!”宣平侯夫人一甩帕子,眼中却没有半点泪花:“我要那个护卫赔命!否则我誓不甘休!” 傅郢深吸一口气:“十七公子毕竟只是少了两颗牙,不如我让人打他两百个板子,可好?” “傅大人这是要明着偏袒啊?”宣平侯夫人满腔怒意,站起来唾沫翻飞地一串接着一串地说道: “我家十七没了牙,如今进食困难,寿命只怕都少了几十岁,这是几个板子能还得上的?” “我们侯府的爵位,那可是实打实的开国功勋,不是坐在屋里写几个字就能有的!” “没了牙,仕途便没了指望,再无法为国尽忠!这岂是几个板子就能补偿的?” “再有,只怕终身大事也是难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怜我家十七,本是一个满胸报国之志的男儿郎,如今却成了一个不忠不孝的短命鬼,你这护卫不该偿命吗?” 好厉害的嘴皮子,这要放在朝堂,不得说死几个文官?! 气得傅郢一拍桌子,喝道:“去!把那个护卫带上来。” 第24章 祸事变喜事 拾叶被人押上来,跪在地上:“是奴之过错,要打要杀,奴一人承担。” “当真是忠奴,忠心可嘉。”宣平侯鼓起掌来,“来人,将他带回侯府,交给公子发落!” “谁敢?!”偃旗息鼓的崔礼礼突然娇喝一声,震住了众人。 就等着你这话!宣平候夫人勾起一个嘴角嘲讽道:“你尚未出阁,却为一个白皮护卫出头,这和无媒私奔有什么分别?只怕传出去......” “我本来就臭名远扬了,还怕这个?” “小姑娘,你还太小,不知道名声坏了是什么下场。” “能有什么下场?”崔礼礼眨巴着杏眼,一脸懵懂。 “别说你崔家,连傅家的嫡亲孙女议亲都成问题。别为了一个家奴把傅家和崔家的前途都丢了。” 都来威胁我是吧?傅郢心一横,抛出鱼饵:“宣平候夫人所言甚是!只是,侯爷,随意动用私刑,只恐惹言官弹劾。也非您此行本意,不如另外想个法子。” “哎呀!傅大人所言甚是!”宣平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我们两家也犯不着为一个家奴闹成这样。” 宣平侯夫人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生气。 “我知道你心疼十七,”宣平侯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背,好言相劝:“你不是最担他的婚事吗?我倒是有一个好法子。” 看到众人都望着自己,宣平侯特地挂上以和为贵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 “此事皆因崔家小娘子而起,傅大人又一直为家门着想,不如,咱们将祸事变喜事......” 喜事?崔礼礼眉心微动,原来还是冲着崔家家产来的。这么说来,此事没有县主在后面捣鬼,更不是弘方“掐算”出来的那一难。 宣平候夫人闻言,果然缓和了许多,可仍不依不饶: “什么喜事?怎么喜得起来?她名声那样败坏,谁敢娶她?要喜事也行,不如,就与我家十七做妾吧!” 这简直是欺负人到家了! 崔万锦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宣平侯夫人的这张方脸!再将宣平候的胡子一根一根地拔下来烧了! “奴不过一条贱命,赔就赔了!拿剑来!”拾叶挣扎着要起身去偿命。 崔礼礼拉住父亲,又按住他的肩膀: “你以为侯爷和夫人真想要你的命吗?不过是看我们是文官清流之家,重良心、重名誉,用我的名声和你的性命来压价罢了。” 宣平候立时脸色铁青,却被胡子挡住了一半,气得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傅郢差点为这句话叫一声好,只是场面仍要维护一二的,压着眉毛却没有半分怒意地警告:“礼礼,不可造次!” 宣平侯满腔怒火无处发作,握紧拳头深呼吸好几次,还是忍住了:“本候也理解,毕竟是崔家独女,做妾确实有些委屈,这样,我做主,让十七收她做平妻。” 如同在恩赐一件极大的荣誉。 他大手一挥,就要将事情敲定:“傅大人,此事您做个主?” “此事,我外祖可做不了主。” 崔礼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粉粉嫩嫩的,叠成块的绣帕。再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竟是两颗黑黢黢的牙齿。 “这是十七公子的牙齿,昨日我捡了起来,原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带着我的护卫登门致歉,”她拍拍拾叶的肩膀:“此事因你而起,你要认罪伏法。” “奴认罪。”拾叶伏身磕头。 傅郢见状点点头,极配合地道:“既已认罪,又有证物,此事下官的确做不了主,来人!将他押送京兆府!” “你们什么意思?”宣平侯夫人觉察出了不对,皱起眉头,五官缩在一起,显得脸更方了,“进了京兆府,只怕你与这护卫的丑事就遮不住了。” “做错了,就要去公门自首认罪啊。”崔礼礼上前将牙齿一晃,“只是,我昨日捡起牙齿来看了看,贵公子这牙,可有些特殊呀。” 宣平候夫人目光一滞,飞快地说道:“不过是喜好嚼一些仁频而已。我也说过他,要少嚼些好。怎么?崔小娘子还未嫁入我侯府,便要管起人来了吗?” “对,仁频确实会导致牙黄,可这两颗牙,有些黑,烂得也有些奇怪。” 崔礼礼隔着丝帕捏起一颗牙齿端详起来,“我记得圣人曾下诏明令禁止吸食底耶散,此药使人精神涣散,牙齿黑烂,腿部无力,最终虚脱至死。” 前世曾听到县主提起这宣平侯府十七公子。说他因吸食底耶散,牙齿脱落,双脚瘫软,出门都瘫在躺椅上,全靠下人抬着。 那日在九春楼,看他露着一口黑牙,走路一瘸一拐,后来自报家门,她这才想起此事。 宣平侯咬咬牙,强撑着威风:“你拿的是谁家的牙,我们又怎么知道?怎么?还要栽赃陷害吗?” 家中知道的下人都被打杀了,这个小丫头片子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老十七吸食底耶散已有多年,今年牙齿开始脱落,腿脚也不利索起来,支撑不了两年了。 最早看中崔家,想的也是等老十七死了,崔家小娘子只有守寡。再过几年,等把崔家夫妇熬死了,家产不都是崔家小娘子的吗?一个寡妇还不是任婆家搓圆捏扁吗? 哪里想到崔家小丫头毫不洁身自爱,去小倌楼不说,还退画像,好好的计划一下子就化为泡影了。 傅郢看他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侯爷说得没错,绝对不能胡乱栽赃,下官着就一并交给京兆府,让仵作验一验,定要还侯府十七公子清白。” 崔礼礼得了外祖支持,自然要乘胜追击:“来人,将拾叶和证物一并送至京兆府,不得出错!” “不可!”宣平侯夫人下意识地抬起手,却没有说理由。 一个妾生子,死了也不可惜,只是吸食禁药是大罪,就算圣人看在侯府祖上功勋,免了罪。可她膝下还有个嫡长子,仕途正顺,若因此事影响了他,如何了得? 崔万锦经商多年,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鱼死网破绝非善终。 钱和厚脸皮,虽不能解决所有矛盾,却能缓和所有矛盾。 而这是他之所长。 “啪”地一拍手,夸张地大叫一声:“哎呀,我怎么忘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我前些日子,从南北商人那里买了一对暹罗的象牙,洁白胜雪。不若送给十七公子,寻个能工巧匠做成义齿,不知侯爷和夫人意下如何?” 一对暹罗的象牙,少说也要是五十两金。 做了义齿,那两颗烂牙,也就当不了证据了。 “怎么不早说?”宣平侯夫人连忙做出喜极而泣的样子来,“如此倒是极好的。只要我儿能恢复如初,我们做爹娘的,也就放心了。” 见好就收,宣平候夫妇再不提结亲之事,迅速起身告辞。 “侯爷,夫人,”崔礼礼可没这么宽宥,“明日我们便将象牙送过去,不妨将十七公子的牙都换了吧。否则以后再掉牙,被别人捡到,未必有我们这么好心了。” 那就要把全口的黑牙敲掉了。 “崔小娘子当真‘心善’,我替十七谢谢了。” 宣平侯冷冷地看她一眼,咬着后槽牙,拉着夫人拂袖而去。 第25章 全靠穷撑着 折腾一整日,傅郢只催着他们回家,别再烦他。 回到崔家,傅氏想到亲眼看着崔礼礼拿九春楼威胁自己的外祖,深深地扫了女儿一眼,至于一旁战战兢兢的崔万锦她是看都不想看。 心力交瘁地将房门紧闭,谢绝任何人的探望。 一连两日家中都冷冷清清,像是没住着人一般。 林妈妈悄悄找到崔礼礼,说起傅氏早上觉得嘴里寡淡,天气又热,想吃点辛辣的。 “林妈妈多费心了,我这就去茱萸楼买。” “姑娘,”林妈妈拉住她,“这几日连庄子上来送菜的都在打听退钱之事,你让春华去买吧,免得又惹出什么麻烦。” “放心,我戴着帷帽。” 崔礼礼对自己戴帷帽很有信心,可不能给拾叶也戴帷帽,那样反而更招人注意。 所以她自己带着春华走在前面,拾叶远远地跟着。 饶是如此,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路边茶馆的二楼,正巧坐着韦不琛和下属郭久,原本是约了人谈话,不料那人迟到,反而碰到了拾叶。 “大人,拾叶前面那两个戴帷帽的,其中之一就是崔家娘子。”郭久有些分不清,“也不知是哪一个。” 韦不琛眼神落在瘦削却洒脱的那个身影上。这不是极易分辨吗? 郭久见他表情没有那么严肃,也玩笑起来:“拾叶传回来的消息说,前几日宣平侯闹到了傅家,想让她入府为妾。您猜怎么着?” 不用猜,她肯定不同意。韦不琛还是没有说话。 从遇袭那日,她跟丫头的谈话可知,她不想嫁入县主府。她这样的人,配沈延已是高攀,若不选沈延还能选谁?莫非还想要进宫? 郭久早已习惯这有来无回的交谈,自顾自地说着:“她竟然用两颗坏掉的牙齿,就断了宣平侯府的心思,反而逼得他们将十七公子的全口牙齿拔掉。” 手段真狠。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女子绝不能小觑。 门口有人来报:“人已经进了对面的茱萸楼,拾叶守在外面,传信说他们离开崔家就一直有人跟着,身份未明。” 郭久转过头来笑道:“想不到一个小姑娘,这么多人‘惦记’着。” “郭久,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郭久仍看着窗外:“韦大人,您等的人来了。” 没多久,门开了,进来一个紫衣姑娘。 她坐在韦不琛面前,一开口,又是那软软糯糯的声音:“韦使者,久等了。” 。 被许多人惦记的崔礼礼,戴着帷帽大摇大摆地进了茱萸楼。 茱萸楼是蜀菜食肆。 蜀地人好辛辣,但京中人口味偏淡,又正值酷暑时节,楼里没有什么食客。 她点了细索凉粉和酸笋腌鱼,又叮嘱多添一些茱萸干。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菜才上来。 酸笋腌鱼一上桌,那香味直往鼻子里窜,崔礼礼咽了咽唾沫,看看同样嘴馋的春华,吩咐小二赶紧再做一份。 主仆俩摘下帷帽,埋头苦干。 酸笋腌鱼又酸又辣,俩人吃得满头大汗,辣得嘴不停嘶哈嘶哈出气,却越吃越想吃。 等到吃完,通身如同洗了澡一般,汗涔涔的。 将新上的腌鱼放进食盒里,她俩又戴上帷帽出门。 可没走两步,就有个人不长眼似的撞了过来。 拾叶离得远,只得将剑鞘扔了过去。剑鞘打在那个人身上,那人吃痛倒下,脚一勾,将春华手中的食盒掀翻了。 食盒里的盘子飞出来,酸酸辣辣的汤正好浇在崔礼礼的罗裙上。 拾叶几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扯过来一看是个小乞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住求饶。 “罢了。”崔礼礼提着裙子,抖了抖,“不过一条裙子,回去扔了就是。” 春华警告了小乞儿几句,小乞儿不住点头又“啊啊啊”了几句。 原来是个哑巴。算了,更不能计较了。春华有些窝火。 岂料拾叶刚一松手,那小乞儿跳起来,一把将崔礼礼的帷帽扯翻了。 天气炎热,又吃了辛辣之物,使得她的小脸绯红,额边的发丝也粘在一起,打着卷。那嘴唇竟有些红肿,亮莹莹的,像是被人吻过一般。 实在不雅观。 小乞儿扔下帷帽扭身就跑。 “抓住他!”崔礼礼下令。 拾叶赶紧去追,奈何路人太多,小乞儿熟悉路程,跑得极快,两人越跑越远。 这头崔礼礼露了脸,不少人认出了她。 “这是崔家的那个千金?” “千金?也没错,退亲就花了好几万两银子。” “她就是九春楼的东家!养了好几百号小倌。” “我听说她睡觉的时候,都要三四个小倌来伺候呢。” “你看她那头发,比花娘还散......” “呸!不要脸!把我们女子的脸都丢尽了。” 春华气急要去找人算账。崔礼礼一把拉住她,想离开此处,却又被几个妇人婆子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你可知‘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崔礼礼笑道:“怎么?你们不会写吗?我可以教你们。” 妇人婆子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骂,被这句反问噎住了。 其中一个妇人咂咂嘴,嘲讽地笑着:“你爹娘既然教过你,怎么还要开那九春楼那等败坏妇德的地方?” 春华干脆将帷帽一揭,露出气得涨红的脸来,又将帷帽戴在崔礼礼的头上:“姑娘,太阳太毒,您歇歇,骂人的活,奴婢来!” “慢慢说,讲道理。”崔礼礼没有生气,笑眯眯地整了整帷帽。 春华嗳了一声,挽起袖子,往几个妇人面前一站,打量了几人一番: “九春楼的酒香,那是出了名的。有男酒客也有女酒客,就是没有你们这样的。布衣布鞋,穿得还不如我家家奴,恐是花销不起。” “正经人家谁会去那什么九春楼?” “正经人家谁会在这儿抛头露面,合该滚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正晌午的,你们不回家做饭洗衣伺候公婆夫君孩子,倒在这儿闲出屁来惹是生非的。” “我们是看不下去——” “得了吧,用得着你看不下去?操的哪门子的心?我们姑娘有钱,买十个九春楼挨个烧着玩儿又怎样?你们这是嫉妒!” “我们嫉妒什么?有钱就可以不讲廉耻吗?” “你们也配提廉耻?不知哪个黑心肝的,花几钱银子雇你们在这儿耍嘴皮子。你们要真有钱了,还不知道怎么败坏呢。别一口一个妇德的,我看呐,你们的妇德,全靠穷撑着!” 几个妇人闻言,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春华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姑娘,轻声地发问:“我的道理讲得如何?” 帷帽点点头,极好。 第26章 前世的缘分 崔礼礼拿着手绢替春华擦汗:“道理讲得极好,你看她们都心悦诚服了。” 谁心悦诚服了?怎么就心悦诚服了? 几个恶妇婆子说不过,心中更是火大。有一膀大腰圆的,看到茱萸楼门口有一筐烂菜叶子,悄悄端来就倒向崔礼礼。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家丁冲上前来,抓住拿恶婆子的臂膀,扭到了一旁。 沈延来了。 路过街口,听见几个婆子拦路欺负崔家千金,他匆匆赶过来。原以为她会泣不成声,他也可以出面救她于水火。 现在即便看不见她的表情,沈延也能感受到她的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 他一身竹青色的直裰,立于人群中,女子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可崔礼礼眼里只有自己的丫头。此时的她正提着油污的罗裙,戴着白纱帷帽,毫不掩饰地夸奖自己的丫头骂人骂得好,险些被人泼脏衣裳都不知道。 母亲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母亲找人查过,说崔家千金被教养得极好,大家闺秀,温婉可人。最重要的是,她生在腊月十二,正是弘方大师推演的最适合为父亲冲喜的生辰。 一个多月前,全京城都在传她去九春楼买醉,母亲气不过,让杨嬷嬷去退画像。又后悔了,让他去救场。若是寻常女子,早就感恩戴德了,她崔礼礼却收下陆二送的九春楼。 沈延每每想到那一幕,就觉得母亲调查有误。万贯家产,又容貌出众,娇生惯养出来的,怎会循规蹈矩呢? 前些日子,母亲将全京城的适婚女子又捋了一遍,能娶的,仅她一人。不管她是什么样子,都要娶。 沈延彬彬有礼地唤了一声:“崔姑娘。” 崔礼礼身子微微一顿,手下意识地捏住腰间的红福袋。莫非这几个妇人就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一难了? 俗套!恶心!前世怎么不知道他喜欢玩英雄救美的把戏?这是第二次了吧? “沈公子。这是巧还是不巧呢?”她笑得意有所指。 “巧,也不巧。”感受到她的敌意,沈延有些不明所以,“本想这几日去贵府拜访,刚路过前面,听人说你在这里遇到了点麻烦,就赶过来了。”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脚下:“你的衣裳脏了。” “回去扔了就是。”崔礼礼无所谓地拍拍罗裙,又吩咐春华再去买一份酸笋腌鱼和细索凉粉。 春华戒备地看看沈延,嘟哝了一句:“这都买第三份了。”才扭身进了茱萸楼。 “可还有事?” “我想要问——” “姑娘,”拾叶提溜着小乞儿回来,打断沈延的话头,“有人给了银子,让他想法子戏弄您。” 沈延闻言一皱眉,刚才崔礼礼对自己的敌意恐源于此,为证清白,便指着被抓在一旁的恶婆子厉声问乞儿:“这几个婆子也是那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 “那人是何模样?穿什么衣裳?”崔礼礼问。 小乞儿咧着嘴嚷嚷,准备否认到底:“我不知道!” “那你悄悄告诉我吧。”崔礼礼摘下帷帽,四处张望了一番,再附身到小乞儿身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住点头:“好!放了他吧,我知道是谁了。” 小乞儿知道自己上了当,百口莫辩:“小贱人,老子什么都没说!” “芝麻大的孩子,还说什么‘老子’?”崔礼礼笑道,“有个没有牙的公子,说话漏风,一直坐着,他身边的人给了你银子,让你跟那几个婆子在闹市中羞辱我一番。” 见鬼了,说得像是她亲眼看到的一样。小乞儿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怎么知道?” “原本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崔礼礼让拾叶给了他五两银子,“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小乞儿得了银子,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要来缠死你的!”,便一溜烟地跑了。 “将那几个婆子放了吧。”崔礼礼道。 “应该送去京兆府才是。” “她们办的差事没办好,自有人会找她们麻烦。”她在烈日底下狡黠地笑着,出了些汗,头发贴在额头,面颊通红。 沈延看得有些出神,眨眨眼,看向旁边的茶楼:“沈某有几句话想说,崔姑娘若不急,可否移步一叙?” 怕她不去,又补一句“日头太大,恐中了暑气”。 崔礼礼确实被晒得有些头晕,应了一声“好”,又吩咐拾叶去知会春华,自己跟着沈延进了茶楼。 雅间隔音不算太好,韦不琛为了谈事,包了自己雅间的左右两间,听他二人上来了,便示意郭久将隔壁的厢房让出来。 隔壁拉动木椅的动静一响,韦不琛和紫衣姑娘皆沉默不语。 只听得沈延率先开了口: “崔姑娘,我听说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去九春楼大闹了一场,你可还好?” 看着面前的人,崔礼礼有些许恍惚。 前世与沈延也有过极短暂的平淡日子。她每日都去他必会经过的点心铺子迎他回家,偶尔也会找个茶楼或者食肆这么对坐着,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 “崔姑娘?”沈延唤道,“他们可有为难你?” “他们为难不了我。” “退画像的事我也听说了。原以为是我的问题,没想到你们一个都没留......” 崔礼礼想起被偷的画像,还是要说清楚地好:“沈公子的画像,我不知被谁偷了。”言下之意是她没有收。 “我留在那里,是想告诉崔姑娘我的心意。” “沈公子,既然说道此事,我也想说,我不适合——” “我不在乎你的名声!”沈延握紧了拳,声音不算温柔。 他急了。 父亲前几日开始咳血。作为一个被圣人嘉奖过的孝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病痛折磨而不做些什么? 还有些不甘。 她凭什么看不上他?那些贵女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府里塞画像,就她不要,还将画像弄丢了。 “我想说的是,我不适合嫁娶。莫说我是个商户之女,只看我身边那么多俊俏的小倌和护卫,就知道我并非安分过日子的人。县主府墙高院深,我这红杏怎么爬得出去?” 沈延只觉得胸口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正常人谁会这么诋毁自己?又或者她就是怕了高墙深院,才刻意说得这么难听的? 对,一定是这样。 “你是害怕县主府的规矩太多,对吗?我会跟我母亲说,免了你的那些规矩。” 崔礼礼笑了笑,当真是孝子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沈公子,你想多了。” “你可是有心悦之人了?”沈延觉得这才是她拒绝自己最大的可能。 “是。”崔礼礼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延想知道是谁,可就算知道了,绝不会死心。弘方大师推演的命格绝不会错,她必须嫁给他!哪怕是一具空壳! 他的神情变幻莫测,好一会才恢复了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崔姑娘,都说相识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我之所求,请你慎重考虑,过几日就是七夕,可否与我同游柳河,届时你若仍是不愿,也算全了我一个念想,了解这执念吧。” 第27章 七夕和谁过 崔礼礼正要张口拒绝。 却又因那一句“前世修来的缘分”,有了几分犹豫。 弘方这么坚持要到七夕,莫非还有什么动作,要不要再看看呢? 沈延怕她犹豫一久就反悔,连忙说:“不见不散。”便匆匆离开了。 她总不好一同出去,加上有些头疼,又等了一会,再喝了一盏茶。 头越来越痛,她一遍又一遍地敲自己的脑袋,最后被春华拉住:“好姑娘,再敲就真傻了。奴婢想不通,您为何答应他呢。” “我被恶鬼附身了,你信吗?”她站起来,“走吧,这一身酸笋味儿实在受不了。” 待主仆三人走远之后,韦不琛才笃定地说道:“那几个人是你安排的。” 紫衣姑娘似乎没有听见,站在窗口,望着崔礼礼的背影出神。 良久,她才喃喃地道:“我很想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呢。” 说着,她转过头来看韦不琛,天真又烂漫地问道:“使者不好奇吗?” “欲擒故纵的手段而已。”韦不琛太了解她了,男女之事于她就是玩笑一般。 “有道理。”紫衣姑娘一抿唇,粉嫩的脸颊上陷出一个酒窝,“哪有七夕不与心上人过的?这么说,她的心上人就是沈延了......” 韦不琛心底泛起一丝不清不楚的烦躁,不愿再讨论那个劣迹斑斑的女子,皱着眉问:“方才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紫衣姑娘点点头:“我干爹亲眼看见圣人写下旨意。” “为何告诉我?” “因为我想要‘韦副指挥使’欠我一个人情啊。”紫衣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刚垂髫的小女孩,“旨意密而不发,必有缘由。您不妨想想如何早些让旨意下达,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韦不琛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了。” 紫衣姑娘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地忽闪着:“那就别忘了。” 既然要说的话说完了,她也起身告辞,撑着伞走出茶馆,丫头小厮们跟了上来,东弯西拐,走到一处巷口。 她将随从都留下来,自己带着一个贴身丫头进了巷子。 巷道深处开了一扇门,远远地就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刚走到门口,就有人腆着脸迎出来:“姑奶奶,您可算来了。” 紫衣姑娘取出丝绢掩着口鼻,蹙着娥眉问道:“他呢?” “在里面,等了好一阵了,一直闹呢。”那人吸溜着鼻子,露出黑黄的牙,“怕是再晚来些,他就要躺地上了。” “掌嘴!”贴身丫头瞪着那人,“黄有德,你还敢嫌我们姑娘来晚了?” “瞧我这贱嘴,”黄有德连忙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小人没这意思!” “把他叫出来,我们姑娘有话说。” 门一开,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一拐一瘸地扑了过来,浑身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要去抓紫衣姑娘的绣鞋,被黄有德一脚踹开。 “作死的玩意儿,还敢动手动脚吗?” 十七公子丢了门牙,本就漏风,加上药瘾犯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姑......奶......秋......你,系......系好,桑小人一点吧!” 贴身丫头训斥着,从怀中取出一大一小两个瓷瓶,丢在黄有德面前:“姑娘说,今天十七公子办事办砸了,大的给你,小的给他。” 黄有德连忙将两个瓷瓶收进怀中,趴在地上不停磕头:“谢谢姑奶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丫头岂会不知他想要私吞两个瓷瓶,冷声道,“黄有德,别太抠门了。七夕那日还要他办事。” “是,是!姑奶奶宅心仁厚,这是他的福气。” 待紫衣姑娘一走。十七公子蛆虫般蛄蛹着爬到黄有德脚下,眼泪鼻涕口涎横流:“快!快!快!快给我。” 黄有德怎么轻易会给他,一脚踹在十七公子的腹部:“你想要?拿钱来!” 十七公子吃痛地缩成一团,从怀中取出银子:“所有钱……求你......” 黄有德不信就这么点,伸手去掏,果然没有钱了:“也罢,小姑奶奶说了,要你办事。” 这才怀中取出小瓷瓶,用黑黄的小指甲挑出殷红的粉末,灌进一支用玳瑁做的小细管里,又舀一小勺子黄酒倒进去,晃了晃,再放在烛火上烤,细管端头冒出一股怪异的红色烟雾,又香又腥。 他噘嘴就着细管,猛抽了几口,那叫一个舒坦,只觉得自己如在云端,又如在深海。 看着十七公子哆哆嗦嗦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支棱着软趴趴的身体,像狗一般将鼻子凑了过来,黄有德说不出的舒畅,侯府公子又怎样,不还是跪在自己脚边? “叫声亲爹来听听。”黄有德得意地说。 “爹,亲爹!求您赏儿子一口吧......” “好,亲儿子,赏你一口。” 黄有德将玳瑁细管凑到他嘴边,给他嘬了一口。 只一口,十七公子也觉得快乐至极,浑身抽搐着瘫在地上,黄汤溺了一地。 ...... 崔礼礼回到家中,换了一身衣裳,才去见傅氏。 傅氏闭着眼靠在床头,林妈妈做个眼色,拉着她到门外。 “姑娘晌午刚走,夫人就翻出一张请柬来,今日是那太学何博士的寿辰,本不准备去的,可不知为何,又顶着烈日去了。” “这么热的天,不该出去。” “夫人带着厚礼去,却被拦在门口,礼又不收,人也不让进。正巧黎夫人刚到,当着许多人挖苦了好一阵。” 林妈妈朝屋里努努嘴:“这会子正在气头上,老爷又盘账去了,姑娘进去可要小心些。” “是我的错。多谢林妈妈了。” 崔礼礼进屋将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又取了一个骨碟,将鱼肉剔下来。 “娘,我听说你这两日吃不下,特地去买的细索凉粉和酸笋腌鱼,又做了一碗茶泡饭,您可要吃一些?” 傅氏面色苍白,睁开眼,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鱼酸辣可口,我挑了刺,您尝尝吧?”崔礼礼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到傅氏嘴边,却被躲开。 盯着她看了良久,傅氏才哑着嗓子说道:“你跪下。” 崔礼礼连忙跪在床边。 “手,伸出来。”傅氏坐起来,从她手中夺过筷子,抽了一下,“从小到大,教了你许多,原以为你也得了我几分教养,可如今才知道你是半分都没学进去。” “让你去九春楼喝酒!” “让你当街退画像!” “让你收下九春楼的房契!” “让你带着小倌招摇过市!” “让你拿着九春楼威胁你外祖!” 筷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手上,立马鼓起几道红印子。 傅氏用力到全身发抖,仍毫不手软,越打越快,直到一根筷子被打断,飞了出去。 第28章 礼礼的樊笼 崔礼礼的手火辣辣的,肿胀着,又痛又麻: “其他的事,的确是女儿所为,可女儿不曾威胁外祖。女儿是想让外祖明白,别人眼中,我们跟他是分不开的。否则宣平侯也不会找到外祖家去。” 傅氏冷笑道:“愈发会狡辩了。” “娘,外祖位高权重,将您嫁给我爹一个商贾,图的是什么?哪一次不是他一开口,我们就捧着银箱子去了?可分过是崔家还是傅家?” “我收九春楼的房契,外祖为何没让我交出去?是因为他也想要那些权贵们的秘事,他又何曾考虑过崔家的名声?” 话虽有理,却不合世道伦常。 傅氏越听越气,她紧紧攥着半根筷子,胸口起伏不定:“生养之恩,血脉之亲,自是要报答的。至于你的祸事,都是你自己闯出来的,又怎能累及外祖?” “女儿之所求不过是两句公道话,我若不争取,只怕就要去给人做妾了!” “做妾,也是你自己作的孽!”话已出口,傅氏心底就后悔了,可仍咬着牙,不愿退让。 崔礼礼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娘,仿佛又回到前世。 彼时,县主要给她请贞节牌坊,找到傅氏想求傅郢出面。 那天下很大的雨,她冒着雨跑回家,崔家的门却紧紧闭着,她怎么拍也拍不开。 她浑身湿透了,嗓子也喊哑了:“爹,娘,求你们接我回家吧!我不要贞节牌坊……” “女儿可以去乡下,去尼姑庵,再也不回来。” “女儿要疯了,真的要疯了!” 可那时的娘说什么? 隔着门,她冷漠地说:“人各有缘法”,“在哪里都是守节”,“你有了贞节牌坊,也是傅家和崔家的荣光”。 头很痛,手也很痛。 疼痛将她拉回了今生。 “我作了什么孽?”崔礼礼惨笑道,“所有事皆因九春楼那一杯水酒而起,背后造谣生事的,别有所图之人,难道没有错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行得端,自然没有造谣之事!” “我一个未嫁之身去喝杯酒,又有多大的错?九春楼里那么多贵女、贵妇,她们去得,偏我去不得?!” 见女儿毫无悔意,傅氏气得将手中半截筷子一扔,高高扬起了手,狠狠落到了她的脸颊上:“不知悔改!” 耳光很重。 崔礼礼只听得一片嗡鸣,天地也有些模糊。 她甩甩头,那嗡鸣声忽近忽远,始终不肯远去。头很沉又很痛,像是顶着千斤重的紧箍咒。 良久,她才缓缓嚅动着嘴唇: “那天娘说,不让我去县主府,我以为娘想通了,心里甚是欢喜。” “如今我才明白,在娘的眼里,这世上的女子就只有一个活法。” “娘,你没有尝试过,在六十七步见方的小院里,数着地砖过一辈子的滋味。” “在如花似玉的年纪,不着钗环,不施脂粉,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一熬,就是十八年” “爹娘近在咫尺,却把门关得那么紧,连看一眼都怕带来麻烦。” “最亲近的丫头也死了,就剩下自己一个人,熬着,熬着,熬到油尽灯枯......” 三十五岁的眼泪,爬满了十六岁崔礼礼的脸。 她那茫然又失望、悲哀又苦痛的眼神,竟让傅氏一时说不出什么应对的话来,只嗫嚅着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崔礼礼身子晃了晃,似乎清醒了一些,慢慢地道:“我知道娘看重名声......可名声是别人给的,又不是自己的。” “不!名声,是你的所言所行所想,是你自己挣下的。”这是傅家家训,傅氏记得很清楚。 “挣?娘说得对,就是挣来的。我苦着我自己,顺着你们,让你们开心,你们就称我善。可到了要让你们顺着我,让我开心的时候,你们就不乐意了,就说我恶。” 崔礼礼苦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梦呓,眼神渐渐涣散: “好名声,不过是苦着自己换来的。” “他是个大孝子,是用我的苦换来的。” “贞节牌坊,”她浅浅一笑,眼泪愈发汹涌,“那可是家族荣光!又是谁的苦换来的?还是我,用我的苦换的。” “母亲,名声于我不过是一只樊笼,我好不容易活着了,凭什么又要囚禁我一辈子?” 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加上她游离的神情,就如同被孤魂野鬼附了身。 她的身体更像是疾风中的枯叶,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傅氏吓坏了,连忙蹲下来抱住她:“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礼礼,可是方才出去中了暑气?” 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哎呀,快快快,快躺下。”傅氏扶着她躺下,连忙去唤林妈妈去请大夫,又命人去叫春华来伺候。 待大夫开了药,傅氏亲自喂了药。崔礼礼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春华看着姑娘,瘦瘦的,脸烧得通红,左脸脸颊上还有重重的指印。心头一酸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夫人,奴婢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说罢。”傅氏有些疲惫的撑着头。 “姑娘真的是个好人。她只被婚嫁之事困扰着,寻不得出路,才走了这偏道。” “黎家那么羞辱她,她都能忍,却为了曾老四强出头,这才惹得黎家不高兴。那次遇到劫匪,姑娘说什么都要拉着奴婢一起逃。今日那小乞儿设计欺负她,她还给了他五两银子。” “奴婢打小跟着姑娘,姑娘的仁善宽厚,奴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都是您教养出的一副菩萨心肠啊......” “是京城那些人不怀好心,又不懂姑娘的好,姑娘还不愿意去争辩,这才......” 说到最后,春华已泣不成声,只伏在地上:“夫人,您就疼疼姑娘吧......” 傅氏何尝不知自己女儿是什么心性。一想到方才她疏离地叫自己母亲,就心如刀剜。又悔恨自己冲动口不择言,又担心女儿从此与自己生份了。 “好孩子,快起来。”她将春华扶起来,又替她擦去眼泪,“我怎会不疼她?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将来,她会懂的。” 缓了缓,才又问起小乞儿之事。 春华便将晌午的事仔仔细细说了,又说遇到了沈延,约姑娘七月初七去游柳河。 “礼礼可是要去?” “是,姑娘说要去。” 傅氏有些迟疑。 明知道是县主跟弘方串通起来下的套子,还赴约做什么。 又或者女儿还是对沈延有些好感? 春华马上打消了夫人的疑虑:“姑娘跟沈公子说她有心悦之人了,要他死心。沈公子一再央求,姑娘一时心软,就说再见一面。” “她有心悦之人了?”傅氏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春华的额头,别是跟礼礼一样烧糊涂了,说起胡话来。 春华看看姑娘脸上肿起的五指印,咬咬唇,犹豫着点了点头。 第29章 心悦之人们 傅氏追根问底,崔礼礼心悦之人到底是哪一个。 姑娘心悦之人,何止一个?拾叶,九春楼的三十八个小倌,太虚武馆里的学徒们...... 春华哪里敢说?说姑娘有心上人,也是为了让夫人别逼得太紧。 她不停摇脑袋:“奴婢也是今日听姑娘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姑娘不说,奴婢不好追问。总之,不是沈公子。” “你最近跟着她见过谁家公子?”总能有些蛛丝马迹吧? 姑娘最近见过的男子太多了啊......春华咬着手指头苦思冥想。 对了! “有陆家二公子——”姑娘可是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春华话音未落,傅氏就一脸的不高兴:“不过是来家里问了几句话,公事而已。肯定不是他。” “还有那个韦使者。遇袭那次,他送我们回来。不过也是公事。” 绣使?这个官职不太好。但说不定他英雄救美,女儿就看上了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崔万锦那天夜里见过。傅氏暗暗将此人记在心里,决定等崔万锦回来好生问问。 到了七夕这一日。 崔万锦赶在晌午之前回来,一身风尘仆仆,只擦了一把脸,换件衣裳就坐下来吃饭。 崔礼礼基本大好了,笑嘻嘻地坐下来:“呀呀呀,糖醋鲤鱼,我最爱吃了!” 她探出小手,捏住一块鱼皮和着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嗯,好吃,好吃!” 傅氏下意识地要用筷子去敲她的手,想起那日打她也是用的筷子,旋即又忍住了。 先盛大半碗蕈子鸡汤放到女儿面前,又给崔万锦盛了一碗:“先喝口汤暖暖胃,再吃饭。” “爹,你这次去怎么就几日?” 看女儿的脸上仍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好似那些争执和疼痛她已全然不记得一般。可傅氏始终觉得隔着点什么。 想跟女儿说那日是自己冲动,说错了话。可哪有当娘的给女儿认错的道理? 再说崔礼礼的眼神始终落在崔万锦身上,傅氏也没找到机会再提那日之事,便转过头来也问道:“对啊,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崔万锦唏哩呼噜喝完汤,鸡肉一口没吃,他握着筷子对着满桌的菜挑挑拣拣,没什么胃口,叹了一口气:“今年北边的铺子,收入大不如以前。” 崔家在北方有不少布庄和南北货铺子。北方寒冷,他每年都趁着入秋去盘账。 “这是为何?”傅氏问道。 “我这次去才知道,邯枝国那头起了内乱,打了一年多了,你烧我的粮仓,我烧你的粮仓,三下两下,存粮没了。” “那怎么办?” “我当年买马的时候去过邯枝,是一块水田都没有的。没粮怎么办,可不就南下来抢呗。”崔万锦摇摇头,有些无奈。 “他们要南下打我们?”傅氏低声惊呼,这才安生了多少年?又要打仗了? “所以,我也没盘账,等着明年开春去关一些铺子,把那些跟我十来年的老人,都接回来。” 崔礼礼记得明年三月,陆大将军就要北征了,前世爹没有及时收回来,损失了不少。连忙道:“爹,要去就中秋之后吧。” “为何?” 总不能说是自己未卜先知。她找了个不错的理由:“他们是没粮,必然是要在入冬之前抢些东西的。” “有道理。我也别等十五了,北方入秋就冷。我这几天安排一下,争取早些过去把人和东西都接回来。” 傅氏也有些食不知味:“但愿别打仗,这要真打起来,可就没个头了。” “也不用太担心。”崔礼礼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放进嘴里,“陆家军不是浪得虚名。我看也就大半年?一年?保证让邯枝那帮马贼闻风丧胆,溃不成军。” 她越说越来劲,还握着筷子,舞剑似地在空中划了一道。 傅氏警觉地看着她,女儿怎么就那么相信陆家?莫非她真跟陆家那个猢狲有了什么...... 那怎么行?! 她忙岔开话题,问崔万锦:“对了,上次礼礼遇到劫匪,是绣衣使者所救,你可谢过他们?” “我备了银票,韦使者不要,给退回来了。” “我一直记挂着此事,虽说是公事,但毕竟救了咱们家礼礼和春华,这救命之恩,还是要答谢的。”傅氏边说边观察女儿的反应。 “上次陆家二公子来——”崔万锦正要说银台司派陆铮来叮嘱的话,却被傅氏瞪了一眼,连忙改口,“不管如何,的确是该谢的。夫人你说,该怎么谢呢?” “我们毕竟是女儿家,不好直接赠什么礼的。不知道他夫人多大岁数,喜欢什么?礼礼可知道?” 崔礼礼正吃得香:“他没成家呢。” 傅氏心中暗喜:“那他爹娘呢?” “好像早不在了。” 崔礼礼记得前世县主骂韦不琛:“也就他这种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人,才敢做这行当。龌龊之事做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 傅氏更加踏实,女儿连这都知道了,他们想必是说过体己话了。 “那就只能谢他了。”语气里的遗憾有些言不由衷。 娘有些古怪,怎么会提起韦不琛。但他将来会被擢升为绣衣副指挥使,这个关系若能维系着,总该是好的。 崔礼礼沉思了片刻,道:“确实该谢他,此事不在花银子,关键是要投其所好。” 傅氏闻言更觉得此事有戏。必须找个机会相看一下这个姓韦的绣使,他救过礼礼,又没有家室父母,这样的人做夫君,女儿嫁过去就做当家主母,没有内宅之苦,不就是她说的自在吗? 脑子里想着替女儿寻夫君,她转头对着崔万锦开口唤了一声: “夫君。” 这一开口,傅氏自己吓了一跳,更是将崔万锦惊得一哆嗦。 这是怎么了?抽风了?还是魔怔了? 夫人大多数时候都唤他老爷,有女儿时都叫“礼礼她爹”,有时连名带姓地叫,生气时还称呼“姓崔的”。 “夫君”二字,只怕是二十年前的称呼了。 “你想个法子去打听一下他喜欢什么?”傅氏脸上有些绯红。 崔万锦怕女儿瞧出来尴尬,好在崔礼礼一直埋头吃糖醋鲤鱼,完全不曾留意。他连忙应了一声。 此事一说罢,傅氏又问崔礼礼:“礼礼,沈延约的何时见面?” 崔礼礼才想起来,那日跟沈延只说了去柳河边,并未约下见面的时辰。 崔万锦有些不解:“怎么还跟县主府的人有来往?他们居心叵测,礼礼不该沾染。” 既然都知道弘方和县主联手,还去跟姓沈的见面做什么?今日还是七夕,这不是添事吗? 傅氏解释了几句,便催促着崔万锦找人去打听韦不琛的喜好。 午饭过了,门上的仆妇来说,县主府差人送了一张帖子来。无媒无聘不能私相授受,这帖子是下给崔万锦夫妇的。 傅氏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有夹层。外面的请柬是请夫妇去望江楼天字二号房。里面夹着一个画着莲花的小笺,写着酉时正在鹤影桥头相见。 倒也想得周到。望江楼在柳河边,不出百米就是鹤影桥。 父母在望,不算私会。 第30章 要不就他吧 夜幕未沉,天边已点亮几颗星。 柳河沿岸的柳树上,挂满各式的灯笼。沿河的店铺也开着,桌椅都摆在路边,供路人坐着休息乘凉,顺便卖些七彩凉羹和七巧果。 微风徐徐,细柳依依,琴音靡靡。 年轻男女执着丹桂,从石桥两端拾阶而上,相会在石桥中央,倾诉、祈祷,再携手漫步于河边。甜腻的桂花香气,缠着琴音在夜空中弥漫开来,任是谁,都不忍破坏这静谧美好的秋夜。 “咚——” 崔礼礼投了一块石子进柳河,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不喜欢七夕,讨厌牛郎织女的故事。 七月又称鬼月,鬼月里能有什么好日子?骗那些痴男怨女的罢了。 织女一年只见一次牛郎,这与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孩子被牛郎带走了,她孤苦千年,这是忠贞吗?这是蠢吧? 她踢踢柳树下的石子,旁边就是鹤影桥。桥上沈延的身影颀长,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往年的七夕夜,柳河上九座石桥都人满为患,可今晚只有八座桥可以走,鹤影桥上,除了沈延没有旁人。这种桥段可能只在话本子里出现。 “崔姑娘。” 身后响起一个小厮的声音,“我们公子在桥上候着姑娘呢。” “不如请公子下来一叙吧。” “公子说,这都是些虚礼,不过是想请你观赏人间银河,请姑娘莫要推辞。” 崔礼礼沉吟片刻,还是登上了鹤影桥。 沈延微微笑着,手中也执着桂花,但没有递给她,而是用花枝指向天边空中若隐若现的玉带:“这里风景独好,崔姑娘不上来看,可惜了。” 桥下许多小厮将收集来的银桂,撒入河中。 花瓣纷纷,伴着星辰汇入涓涓流水,和着琴声,再映衬着灯火,人间柳河便是天上银河。 桥上两人,身影在夜色中朦胧得有些亲昵。 “礼礼不会上当了吧?”傅氏在窗口看不分明,急得直摇扇子。 崔万锦却悠哉悠哉地剥葡萄皮,一颗一颗地剥好,放在小碟子里,又用银签子串好,将傅氏推回桌边坐下,将葡萄送进她嘴里:“你那个女儿啊,主意正,只有别人上她的当,哪有她上当的?” “哎呀!”傅氏烦躁地将葡萄串一推,“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清平县主当真不好对付,沈延将整座桥都拦下来,就他俩这么公然站在桥上,得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还说得清吗?” “礼礼是怕说不清的人?”崔万锦干脆把葡萄塞进自己嘴里。 知女莫若父啊。 待桂花顺着河水淌走,崔礼礼转过身,清冷地看着沈延:“沈公子,我今日前来其实是——” 沈延探出手,炽热的掌心压住她的手腕:“别急,还有。” “砰砰”几声,柳河边绽放起一串一串绚烂的烟花,将他二人映得透亮。 沿河两岸的路人聚集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了: “七夕节,清平县主的小公子和崔家小姐在柳河放烟花。” 这句话的意义,他沈延懂,崔礼礼也懂。 若是放在前世,她要么被沈延感动到以身相许,要么跳进河里以证清白。 可她这一世不会被名声裹挟,也不会舍弃自己富贵又美丽的小命。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不喜欢?”沈延察觉出来了。 “你可知我为何不喜欢烟花?”她冷冷地看着他。 在来此之前,她想着若两人能好聚好散,她便提醒他不要轻易回乡祭祖,救他一命。现在她再没有一点心软。眼前的男人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实则如烟花一般虚无。 “为何?” “烟花再美,终归是灰。” 烟花仍在继续,但崔礼礼已没有了耐性,下了桥,桥下全是人,都围着看他俩。 沈延追了上来,这么多人围观他被拒绝,使他更加羞愤:“你当真有心仪之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 至少有三个人想知道。望江楼上的傅氏和崔万锦,还有人群中的紫衣姑娘。 紫衣姑娘今日没有穿紫衣,而是穿着水红色的长裙,亭亭玉立如夏日含苞待放的荷花,在夜色中也那么引人注目。 然而现在没有人关注她。 热闹比美人更吸引人,更何况那头的热闹还有一个更美的美人。 崔礼礼深知沈延与县主一样看重面子,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他,怕他更加不愿放手。 示意拾叶和春华抵在人群中,拦着围观路人。 她沿着河边快步往前走,沈延跟在她身后。寻了一棵粗壮的柳树,她才停下步子,转过身,压着声音不客气地道: “沈延,大家都是体面人。我为你留几分薄面,你也莫要一再相逼。我此生不是县主府的人,死后也不会是县主府的鬼!” 沈延想不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深吸几口气,才沉声问道:“你心悦之人究竟是谁,也好叫我死心。” 崔礼礼的眼神在远处的人群中来回翻找,搜不到一个熟识之人可以凑合用一用。 拾叶?沈延肯定不信。 九春楼的小倌?他肯定也不信。 陆铮?他的名声跟自己一样臭,应该不会介意,就他吧。 崔礼礼下定决心,便说道:“陆铮,陆二公子。” 沈延没有来得及应答,只听见柳河中有人笑着应道:“谁在叫我?” 崔礼礼头皮顿时就麻了。 扭过头一看:柳河里一叶扁舟正随波逐流,两个清秀女子坐在船头。一人弹琴,一人吹箫,陆铮斜斜躺在船上,正提着一壶酒往嘴里倒。 原来整晚听见的琴音是从陆铮船上传来的。 他笑着往岸上看:“崔姑娘,你怎么在这?” 当面被人拆穿的滋味实在不好。崔礼礼觉得头发根都烧起来了,讪讪地笑着福了福:“陆二公子”。 “陆执笔。”沈延被迫拱了拱手。 陆铮半眯着眼,根本不看沈延:“方才似乎听见崔姑娘在呼唤陆某?” 这么生份的对话,崔礼礼再想说心上人是他也不可能了:“看见您在船上,就想着打个招呼。” 用后脑勺看?陆铮闻言点点头不再追问。 女子们继续奏乐,他又躺下来,头枕着手臂假寐,船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延有些不悦。 为什么每次都有他? 但又庆幸崔礼礼心悦之人不是这个混球,心中踏实了一些。 陆二始终流着陆家的血。如今北边邯枝闹得厉害,难免一战,若自己此时与大将军府为一个女子闹出事来,只怕圣人也会偏向陆二。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陆二公子,您在这儿啊。叫小人一通好找,我家主人催着您去吃酒呢。” 第31章 知道她在玩 陆二闭着眼:“我不去。” “主人说了,陆二公子若是不愿意来,就要把新得的图给撕了。” “什么图。”他挑着眉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问道。 仆人有些为难,大庭广众的,说那三个字不好吧。他别有所指地道:“那个图。南边来的。” 陆二闻言竟坐了起来:“当真?” 仆人使劲点头:“您快些随小人去吧。” 陆铮纵身一跃,跳上岸来,路过面露尴尬的崔礼礼,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崔姑娘可要随陆某去观赏‘那个图’?” “那个图”,说得如此暧昧。 想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了,是她一个未嫁之女能看的吗? 再说,即便她愿意看,他这么公开地邀请,她好意思答应吗? 当然好意思!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答应下来:“想来是个新奇的,陆公子且先去,我随后就到。” 陆铮朗朗笑着,看到沈延铁青的脸色,就知道这小丫头又得逞了:“望江楼天字一号房。” 沈延心中一动。 那日约了崔礼礼之后,就遣人来定望江楼,掌柜说天字一号被订出去了。他还动用县主府的名头想换,掌柜却说换不了。 原来是他们。 捏着袖子的手放开又握紧:“你不该和他那样的人来往,你忘了那日在你家门口,他怎么羞辱你的?你爹娘更不会允许的。” “沈延,没有人能羞辱得了我。”崔礼礼疏离又冷漠地道,“你我之事强求不来。人生未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放下执念,海阔天空。” 沈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人生的确不止一条路,可眼下看来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他对身边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负手立于柳河边。 崔礼礼从下游沿着河边往回走,眼看着望江楼就在不远处,不知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对着她喊道:“你去死吧!” 人还未看清,她就被一股强力推入河中。 七月初秋,河水并不太凉,还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不会凫水。 不断挣扎,呛了几口水,人就往水底沉。 拾叶想去追人,转头一看,姑娘正在往下沉,将剑一丢就要跳入水中。 却听见扑通一声,沈延先跳进了水里。 不对,姑娘是上游落水,沈延人在下游,还隔着好几十米。 春华急得也要往水里跳,却被拾叶拦住:“去找根长麻绳来。”说完就跳进水中。 习武之人,闭气凫水是基本功夫,他往水下探,很快便抓住了崔礼礼的手,用力往水面带。 春华眼疾手快地将绳子扔了过来,拾叶将绳子套在崔礼礼腰间,另一端套在自己身上,向岸边游去。所幸柳河水流并不湍急,两人很快就上了岸。 崔家夫妇闻讯赶来,只看见女儿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手指一探鼻息,竟没了气。 “礼礼——礼礼——”夫妇二人急得腿一软,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快让开,或许还有救!”有人快步赶了过来。 傅氏抬头一看,是陆家那猢狲,这时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哭泣着哀求:“陆执笔,求你快救救我家礼礼。” 陆铮手指探了一下崔礼礼的脉搏,皱着眉沉吟片刻,沉声说道:“你们让开些,再退远些。” 他将她放平反复按压腹部,见她没有醒,又将她身体掰起来侧卧,手掌击打着她的后背。 再低下头在崔礼礼耳边低语:“差不多行了,你娘都要晕过去了。” 见她睫毛湿漉漉的,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他再次用手掌拍着后背了几下,力度有点大,这次,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就知道她在玩。 没吃多少水,面色红润,脉搏跳得跟牛一样壮,装什么晕?也就骗骗急火攻心的人。 他低声笑着:“你若晕太久,我就只能用嘴渡气了。你爹娘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到时候怎么收场?” 言之有理! 咳咳咳—— 崔礼礼就这么“奇迹般地”呛醒了。 睁开眼,对上陆铮饱含笑意的黑眸,突然忘了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杏眼眨巴眨巴,咳嗽也忘了继续。 反倒是陆铮先抽身站起来,扬声道:“就是吃了口水堵了气道,现已无碍。” 崔万锦和傅氏立时松了一口气,将女儿扶起来这才发现了不妥。 夏衣单薄,又多是绸纱,一沾水,衣裳贴在身上,一览无余的起伏,她的黑发散落下来,贴着这些起伏,弯弯曲曲,延延绵绵。 着实撩人心弦。 陆铮心口一紧,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却仍觉得胸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痒,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喉舌。他握拳放在唇边,清了一下嗓音,勉强应付了几个人的询问,快步离开。 傅氏拉着春华和林妈妈挡在女儿周围,阻断众人的视线,又吩咐下人去马车里取备用的衣裙。 一个打扮精致的侍女,手中捧着猩红的披风走过来:“我家主人托奴婢送来的,姑娘先披上吧。” 傅氏感谢了一番。 “我家主人还说,她有备用的衣裙,姑娘若不嫌弃,还请上望江楼天字一号房去更衣。” 崔礼礼没有推辞,却说要稍等片刻。 她转过身,看见刚从河里出来的沈延,浑身滴着水,头上甚至还顶着几粒桂花和几片枯叶。堂堂县主府的小公子,如落汤鸡一般狼狈,甚是可笑。 若非刚才陆铮提醒,她也想不通沈延究竟为何要派人推自己入水。这样就说得通了。 难怪要安排在望江楼!难怪要放烟花! 让她先落水,他来相救,到时再用嘴渡气。在爹娘和众多路人的见证之下,有了肌肤相亲,她就只能嫁给他了。 她拢紧披风走向他,捏着腰间滴水的红福袋,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半个月前,我去偃建寺上香,方丈说我有一情劫,要我日日带着此福袋,等到今日便能解。看样子,沈公子就是我的情劫了。” “刚才那人不是我——”沈延想要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沈延,”崔礼礼后退一步打断他苍白的辩解,别有意味地说了一句,“父母在望,有些事做不得。” 她猜到是他了。 沈延握着湿漉漉的拳头,羞恼,愤怒。 怎么又差了一步?! 他的确安排了落水救人一事。只要事成,哪怕她猜出来又如何呢?她还不是他的囊中物! 然而,刚才推崔礼礼的人,不是他安排的!所以落水的位置并非事先商量好的位置,他也根本来不及去救她。这才让她身边的小护卫和那个陆二抢了功。 崔礼礼冷漠地看着他:“不妨去偃建寺向方丈请教佛法,何谓种善因结善果。至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福了福,转身走向望江楼。 太后还活着,县主仍可以呼风唤雨,此时还不能与他们撕破脸,即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自己,她也要忍。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忍。幸好,他也只能再活三年。 到了天字一号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姑娘请!”护卫打开门。 崔礼礼抬眼一扫,他俩长得比拾叶还好,竟羡慕起这个“主人”来。 第32章 天字一号房 崔家夫妇想要跟着进去答谢,却被拦在外面:“主人只请崔姑娘一人进,二位请还在二号房喝杯茶。” 崔万锦还要再说,被傅氏拉住。 从护卫和侍女的衣裳,可见这家“主人”绝非寻常权贵。连县主府都只能订到望江楼的天字二号房,今日又是七夕,那这天字一号房中的贵人,只能是那一个人了。 夫妇二人不敢走开,却又不好一直站在门口。 正巧陆铮迎面走来。 女儿在里面换衣服,他却要进去,这如何使得?傅氏没法不多想,一把拦住他,往远处拽:“陆执笔,感谢您救了我女儿。” 陆铮笑道:“崔夫人不用担心。天字一号房内有两层,崔姑娘应该是在阁楼上换衣裳,在下进去不会撞见什么的。” 毕竟人家刚救了礼礼,自己还小人之心,将人拉那么远,傅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崔万锦抱拳道:“内人忧女心切,陆执笔海涵。” “父母之心,陆某明白。” 陆铮拱拱手,刚一进屋,就听见有人在嗔骂他: “好你个陆铮,又躲到哪里去偷女人了?” 陆铮广袖一抛,斜靠在一张软塌上,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想要女人,还需要偷?” 骂他的人,是个女子。 一张满月银盘脸,粉腮红唇,秀眸惺忪,看不出年岁,却看得出风情。她倚在贵妃椅上,白腻的手支撑脑袋,有些浅浅的醉意。 两个极儒雅的白衣少年,不谄媚,也不附和。一笔一纸,安静地跪椅边在作画。仿佛周边的一切与他二人无关。 女子听得陆二这么一说,睨了他一眼:“你做的坏事人尽皆知,如今你想偷都未必能偷来。” “谁这么小瞧我?” “老十说的。” “他懂什么?有些是犯不着偷,有些是偷不着的才香。再说,我做什么坏事了,我怎不知?” “今年端午,你看上户部高主事家的小娘子,弄湿人家的鞋,惹得小娘子要跳湖,这算是犯不着偷的还是没偷着的?” “这也是老十说的?”陆铮抛了几粒葡萄进嘴里。 “都传遍了,高主事逢人便说要把你扔进漠湖里去喂鱼。”女子勾着红唇,笑得春风化万物,“我处处替你解释,一定是有误会。” “您能有这么好心?” “那高家小娘子我见过,瘦得像是一根通草,稍一用力,就要散架似的,不是你喜欢的。” 陆铮满不在乎地嗤笑道:“你看那姓高的,可敢到我跟前来说这话?那小娘子对我有什么心思,岂是我能掌控的?若是个个都喊着跳湖跳江,我娶八十个也是娶不过来的。” “你从来都是惹了就跑的,自然是说不到你什么。没想娶人家,就别去招惹。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娘子们面皮子薄。”女子涂着丹蔻的手指,戳戳阁楼的方向:“这个呢?偷着了没有?” 陆铮顺着手指看了一眼阁楼,脑子里又浮现起她湿漉漉的模样,嗓子仍有些发紧,别过头道:“我就没想偷。” 女子不信,扬着唇,似是看穿了一切:“今晚谁不知道崔家姑娘正跟沈延打得火热,先是独占鹤影桥,再是桂花撒满河,最后放烟花。” 天字一号房,能将整个柳河夜景尽收眼底。这话本子上才有的大戏,她可是在这儿看了一整晚。 “你去帮忙,不就是为了偷?”刚才一听楼下在喊崔家姑娘落水了,他可是屁股还没坐稳就站起来,急头白脸地要去帮忙。 陆铮站起来靠在窗边,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酒盏,笑道:“你不知道她。她这样的人,我就没动过什么念头。” “她是哪样的人?”那女子来了兴趣,坐了起来,眼眸冒光,“九春楼那些事,我有所耳闻,都说是你在搞鬼。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 望着夜空中几颗极亮的星,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跟你一样,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才十六,您老多大了?”陆铮嬉皮笑脸地讨来那女子一通骂。 侍女走过来道:“崔姑娘来了。” 崔礼礼穿着芙蓉云雾烟罗衫,头发也绞干了,只挽了一个垂髻。走到那女子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民女拜见元阳公主。” 元阳公主闻言一惊,看向侍女,侍女摇头表示不曾透露。 又看向陆铮。陆铮笑道:“我可没跟她说。你就认了吧。” 这小娘子也太聪明了吧!元阳公主惊奇无比:“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崔礼礼伏身在地道:“回公主话,九春楼有一小倌,他识得宫中衣衫的针脚。方才我换披风时,辨认出来。多谢公主赐衣。” “那最多猜出我是宫中之人。如何知道是我?” 崔礼礼眼光扫过两个白衣少年:“殿下身边的少年,容貌气度如此出众,想认出来,并非难事。” 元阳开怀大笑,示意侍女将她扶起来赐座赐酒:“陆二,我算是明白了。这是同道中人,你无从下手啊。” 陆铮挑挑眉,道:“老十为何没来?” “自是有他的苦衷。”见他要岔开话题,元阳也不戳破,笑着对崔礼礼道,“崔姑娘的九春楼声名远扬,我心生向往,有机会是要去看看的。” 崔礼礼正色道:“不瞒殿下说,九春楼有些别致之处。” “哦?” “九春楼的酒应季而酿,取桃花、荷花、桂花和梅花,封坛陈酿三年。一岁为三春,三年是九春,这才称为九春楼。” “九春楼的招牌是酒?不是人啊?”元阳似乎有些失望。 “是酒,也是人。” 崔礼礼捧着冒着热气的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微笑着继续说道: “四季的花朵,是九春楼三十八名侍酒倌人亲手采摘,酒是他们亲手酿造。不假灶厨油腻之手,这才弥足珍贵。开坛闻到的是三年前的花香,侍酒的又是三年前的采花酿酒之人。” “当真是雅趣。”元阳笑道,“幸好这九春楼在你手里,要落在陆二手里,岂不糟蹋了?” “只是这酒不醉人的。” 这话刚一说完,崔礼礼就觉得身后扫来怀疑的目光。 “是吗?”那半夜喝到睡狗洞的人是谁? 今晚不适合说谎。崔礼礼有些窘迫地笑笑,硬着头皮道:“民女酒量浅,一般人没这么浅。” 元阳用指尖刮着鬓角,目光落在陆铮身上,浅笑着探究他那句“是吗”背后又有些什么故事。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何不醉人?” “其一,自是为了多卖些酒。其二,九春楼多是女客,若喝醉了,记不清事,只怕会引来误会。故而酒多是微醺。” “这倒是护着那些侍酒倌人的好法子。”没有从陆铮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元阳又决定换个人继续谈,“下次你让陆二带两坛子给我,我也尝尝。” 崔礼礼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殿下,择日不如撞日,民女斗胆邀请殿下移步九春楼,品一品三年前的花香。” 元阳公主身边的两个少年,第一次,停下笔抬起了头。 第33章 有个好女儿 陆铮觉得崔礼礼太大胆了。 元阳与驸马,是七夕之时在这望江楼的天字一号房相看的。 她站在屋檐下,用扇子半遮着脸,看着楼下骑马的男子慢慢经过,只一眼就认定了是他。 成亲十余载,前年年初,驸马去世之后,每年七夕,元阳都会来天字一号房。 他与元阳是多年的旧识,这两年都特地来此陪她,喝喝酒,说说话。 这样特殊的日子,崔礼礼竟邀请元阳公主去九春楼?公主怎么会去? “我不去!”他决定先替元阳拒绝她,“桃花渡还有人等着我呢!” 元阳斜睨他一眼:“崔姑娘邀约的是我,不是你。” “我不去,您还要去?” 元阳没有回答,站起身,也走到窗边,看着柳树下的男男女女,失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面上的云淡风轻:“或许,下次吧。” 崔礼礼心中了然:“民女明日便差人送三坛荷花醉给陆执笔,殿下记得按照顺序尝尝。” 送酒成双,岂有送三坛子的?陆铮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惊天之事了。 元阳果然问道:“这酒还有顺序?” “回殿下,九春楼的酒只酿三年。第一年色泽极美,第二年口味醇甘,第三年,回味悠长。若是侍酒倌人在,他会按照顺序倒三杯酒,说‘一年在眼,一年在心,一年在忘’。” “第三年竟是在忘吗?”元阳公主喃喃自语。 看元阳神色晦暗不明,陆铮心知不好。去年有个宫娥劝她出去散散心,却被拖出去掌嘴一百,以儆效尤。 “不过是卖酒,讲什么故事。好了,你今日落了水,脑子想必也进了水,回家去吧。”说罢,他看看一旁的侍女,示意她们将崔礼礼带了出去。 待崔礼礼离开,他又从白衣少年手中抽出画纸,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看着手中那一叠画纸,轻轻摇摇头。 每一张画纸,画的都是天字一号房。一个年轻女子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手掌温柔地抚在她的肩上。 那女子面若满月,眼带桃花,含羞带怯,正是元阳公主。 而她身后的男子,不知是白衣少年来不及画,抑或是忘了画,竟没有容貌。 “三年在忘,”陆铮低声劝道:“你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何不放过自己?” 窗下,元阳的金色披帛飘扬在夜风中,衬着她丰骏的面容,像是要随时飞天的神女。 良久,她转过头来,眼眸带着暧昧的笑意:“你是担心我要掌嘴那崔小娘子,才这么认真哄劝我的吧?” “与她有什么关系?我跟她才见过六次,我跟您是多少年的交情?”陆铮拒不承认。换作是其他女子,他也会这样做的。当然,得漂亮些的。 数得这么清楚,元阳懒得拆穿,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图纸,递给他:“我知道,你哄我这个寡妇这么久,就是为了它。拿去吧!” 陆铮展开一看,果然!就是他找了很久的“那个图”! 画得真仔细啊!他的双眼黑亮得如天边的启明星。 “合该你孤寡,”元阳摇摇头,“你的七夕就跟它过吧!” 唤来侍女和侍卫准备起驾。 “殿下回宫吗?”侍女问。今年有些早呢。 元阳道:“不回宫,这里待腻了,该换个新地方看看。” 又对白衣少年道:“你二人就不用随我去了。” 白衣少年握画纸的手微微一顿,互看了一眼,又行礼道:“是。” 打开门,崔礼礼竟一直候着,没有离开。 见到元阳出来,崔家三口行了大礼。 元阳亲自扶起崔礼礼,对着跪拜在一旁的崔氏夫妇道:“你们养了一个好女儿。” 傅氏虽出自礼部侍郎家,可庶女哪有资格见皇亲贵胄。得了公主的赏识,她自是高兴不已。 只听得公主又说:“本宫还要借你女儿去一趟九春楼,” “能侍奉殿下,是她的福分。”傅氏伏在地上,直至他们走远,才抬起头来。 想起那日与女儿的争执,女儿说的那一句话:“九春楼里那么多贵女、贵妇,她们去得,偏我去不得?!”傅氏愈发忧虑。 公主去得,是因为她爹是圣人,没人敢指摘她半分。而自己是什么?一个庶女而已。崔万锦哪怕再有钱,终究只是个商人,京城那些人可不就柿子捡软的捏吗? 崔万锦知她心忧,又宽慰道:“女儿大了,你看她方才行事便知道她是个心定的。” 女儿被侍女带了出来,也没有觉得半分焦躁,反而指挥春华赶去九春楼安排酒菜。就好像笃定元阳公主必然会去一般。又遣拾叶在楼下询问目击者,可有看清推她入水之人的长相。 “她的聪慧全得自你。”崔万锦扶着傅氏往外走,“你放宽心吧......” 待崔家人走了,陆铮才慢慢腾腾地走出来。 在船上时,他听见沈延问崔礼礼心上人是谁,他竖着耳朵,想看谁这么倒霉被拉来当挡箭牌,原以为她会胡诌一个,没想到她竟选了自己。 他本来也不介意当挡箭牌,反正都当惯了,可就是忍不住逗她,应了她一句,她就像炸了毛的小老虎,那样子实在是好玩。 只是这小老虎有点胆大,若非自己挡着,按照元阳往日的性子,势必要翻脸的。 不过她倒是能说,几杯酒而已,哪里有什么“一年在眼,一年在心,一年在忘”的。都是她杜撰出来的,说得天花乱坠,竟将元阳从天字一号房给劝出去了。 他信步走在柳河边,怀里揣着宝贝,本该好好研习的。可听见元阳带着崔礼礼去九春楼,不知怎的,竟又想要去凑热闹。 想看看她是不是真能变出三坛子不同的酒来。 松间牵着马迎了上来:“公子。” “方才那个推她入河的人可抓到了?”崔礼礼落水之后,他就遣了松间去抓那动手之人。 “是个喽啰,奴没动手,派人暗中跟着的,一有人接触,立刻来报。崔家也在遣人四处查访,可要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陆铮翻身上马,“走——” “公子可是要去桃花渡?” 陆铮甩鞭的手一顿。想起自己刚才已经在元阳和崔礼礼面前拒绝去九春楼。这时再说要去,岂不是有些厚脸皮了? 叫人怎么想他? 第34章 六次变七次 元阳有些后悔。 她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就这么大喇喇地去九春楼,明天不知道言官会怎么说。言官说什么其实也不重要,可父皇就头疼了,到时太后那边又要不高兴,必然是要拿着父皇教训的。 她坐在马车里有些犹豫,想调头回宫,可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实在不愿半途而废。 车停了下来,她偷偷掀开车帘,外面乌漆嘛黑,看不出个名堂。 车帘门打开,侍女递进来一个帷帽。 “崔姑娘给的。” 倒是想得周到。元阳戴上帷帽下了车,崔礼礼在一扇小门候着,低声道:“贵人请。到了这里,我们都只尊称贵人。” “这是何处......”侍女有些迟疑,让侍卫也跟了上来。 崔礼礼不以为意,推开门,在前面引路,不过拐了几道弯,便豁然开朗:“九春楼有八处暗门,为的就是贵人们方便进出。” 七夕这样的日子,九春楼没有什么贵客。她早早地遣春华过来,让吴掌柜关了门,又仔细收拾了各处,让小倌们穿戴整齐候着。 吴掌柜上前迎客:“贵人安好,九春楼已备好酒菜,酒器茶具餐盘碗筷都已用沸水煮过。” 又奉上一个小本子:“这是侍酒倌人名录。” 元阳翻开名录一看:有三十八名小倌的名字,和各自擅长之事,琴棋书画茶酒,都做了详注。 “这是何意?”几乎每个名字旁都有一个奇特的花朵符号。 崔礼礼笑而不答:“女贵人请先进屋吧。” 引着元阳进了最大的厢房,屏退左右之后,崔礼礼亲自奉茶,才解释道:“吴掌柜不知您身份,一切都是按照九春楼的惯例来的。留了净倌的记号,以便留宿。” “真有人留宿吗?”元阳以为自己已经是极风流之人了。 寡居三年,父皇担心她寂寞,悄悄送了两个少年,后来言官们知道了,大书特书她的龌龊行径,她干脆敞开门,收了几个面首,这下言官们更是跳得三丈高,却又拿她没有半分办法。 “有,但极少。”崔礼礼笑拍拍手,小倌们鱼贯而入,摆了一桌子佐酒小菜。 每道菜不过一口的份量,都用巴掌大小的琉璃碟子盛着,菜色诱人,琉璃溢彩,再配上鎏金的筷著和小勺,映着摇曳烛光,屋内霎时浮翠流丹。 引得元阳不禁赞叹道:“我宫中也有琉璃的,却极少用得像你这样极致。” “不过堆金砌玉罢了,少了几分雅致,贵人莫要嫌弃才是。” 元阳眼眸扫了扫上菜的小倌,对崔礼礼耳语道:“这些小倌也标致。” 崔礼礼笑着点点头:“还得多谢陆大人。” 元阳忍不住笑出了声。陆二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不由地,又打量起她来。 被人推入河中,遇到这样大的事,寻常千金小姐怎么也要卧床半个月,吃吃药收收惊。而她,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将发髻一挽,喝茶谈笑,仿佛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陆二说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能处变不惊,当真少见。再看她美丽稚嫩的脸上,唯有这对杏眼里流露出来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透彻。 元阳忍不住探询:“你说句实话,这三年之酒,可是你的杜撰?” 崔礼礼抿唇笑着,轻轻摇头:“您一会听侍酒倌人怎么说吧。” 小倌在门口站了一排。元阳挑花了眼。三十八个俊俏的小倌,比公主府里还多,谁来谁迷糊! “贵人可还记得我如何识得针脚的?”她指向门口的如柏:“就是他教我的。” 元阳见他高高大大,模样俊朗,眼神定定,像是个本分的,十分满意:“那就他吧。” 如柏得了令,捧着一套酒具进来跪坐在灯下,眼观鼻鼻观心地行礼道:“奴如柏得幸为贵人侍酒,不周之处还请贵人海涵。” 得了允准,他点燃银碳小炉,置上热水的银壶。又取出三坛子酒,一个红瓷的,一个青瓷的和一个白瓷的。坛子小巧精致惹人怜爱。 “今日为贵人开的酒,名为桂花酲。此坛中所用之桂花,皆为奴亲手所采,花是蝶山丹桂,水是漠湖秋雨,曲是邛海白曲。” “当真?”元阳觉得这实在是风雅至极,恐父皇都不曾享过。 如柏点点头,弓着身子给元阳展示封坛泥上的手印与书笺:“奴之手书、手印皆在此,请贵人过目。” 那书笺上字迹些微褪色,仍能看出书写者有力又不张狂,见字如人。 如柏用银刀撬开红瓷坛的封泥,花香酒香溢了满屋: “九春楼的酒只酿三年,此乃一年之酿,名曰‘在眼’。第一年之酒,色泽如珀,美在眼中,入喉似火。” 净手后,如柏将白瓷的温酒注子,温碗,等物一一清洗,再用丝绢擦拭干净,再舀酒入注。 元阳对崔礼礼颔首笑道:“这一套,合该让陆二来听听,他买来九春楼给你添妆,以为能气着你呢!” 听元阳这言下之意,又有邀请陆二过来的意思,崔礼礼今日两次撒谎都被他撞破,当真不想再见他。 便道:“今日见陆执笔,他拎着酒壶喝酒,是个洒脱之人。这样喝酒仪式繁杂,他恐不喜。” “你见过他几次?”元阳问道。 崔礼礼以为是反问,没有回答。 元阳又问了一遍,她才在心中默数:“好像是四次?不对,五次。” 元阳叹了一口气,陆二一开口就能说出见了六次面,崔家小娘子还在数数。 这次,陆二是真无从下手啊,旋即说道:“他小时候就跟在我身后跑了,我自然了解他多些。他喜欢的。” 说罢,元阳就遣侍女去请,根本不由崔礼礼半分抗拒。 陆二骑在马上,摸摸耳垂,耳朵滚烫,是谁在念他呢? 在去桃花渡的路上,黑马慢腾腾地踱着步子,松间都看出了他的不情愿。 “公子,桃花渡不想去就不去呗,何苦委屈自己?巧儿姑娘又不——”松间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公子今晚本就定好要陪元阳公主,可公主跟着崔礼礼走了。公子突然空闲出来,除了桃花渡,没有地方可以去。公子是不愿意回将军府的,那个宅子,不回也罢。 那还能去哪里呢? “啜”,陆铮夹了夹马腹,黑马却懒得跑,只掀了两下马蹄子,应付了事。 “陆二公子——请留步!”还是晚上在柳河边寻他的那个仆从,远远地骑着马奔了过来,“我家主人问公子,可是没地方去?不妨去九春楼品品酒。” 什么叫没地方去?他堂堂京城第一纨绔,七夕怎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再说,品酒非得去九春楼不可吗? 陆铮牵着马,围着那个仆从转了好几圈。 “她还说什么了?” “主人说,公子去了,就是六次变七次。”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松间听了这话,不断地瞟向公子:九春楼果然名不虚传啊,公主刚去就弄到神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药,竟能这么猛。 “公子,咱们去九春楼吧!” 松间觉得“他有个朋友”可能也需要。 第35章 一碗八泪引 (新年快乐,加更一章) 陆二公子一脸的不乐意:“不去!” 这次数有什么好记的?多见一次面又不多块肉。 他调转马头,一扬鞭,纵马而去:“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还是桃花渡的酒适合我。” 仆从到九春楼将这话回了。元阳皱着眉,暗骂陆二是个蠢的。 崔礼礼反倒松了一口气,不来才好呢。伺候公主要全神贯注,陆铮若在,她还得分神提防自己说话露出马脚被他发现。 此时如柏揭开白瓷酒坛:“此为三年之酿,名为‘在忘’。” 如柏双手将一盏“在忘”奉到元阳手中。 琼浆清亮似水,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酒香扑鼻。 元阳接过酒,并未如前两杯一般一饮而尽。而是握在手中,摩挲着酒盏,好一会,才喝了下去。 “不能光喝酒不吃菜。”崔礼礼暗暗动了动手指,如柏上前来替元阳接过酒盏。 崔礼礼又道:“跟别的酒肆不同,别的酒肆是行酒令,掷骰子。九春楼是猜谜。我们这一套菜,都是谜题,贵人若能说得各菜所用之材,我自罚一杯!您要猜错了,您也要自罚一杯。” 元阳将那杯酒喝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难以消解。听崔礼礼这么一说,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似乎都不曾见过,提起兴致,笑着答应下来。 如柏奉上一只赤金的高脚琉璃碗。一朵洁白似雪的莲花,含苞欲放立于碗中。 “贵人,此菜名为‘一朵芙蕖’。”他温柔地说着,提起搭配的小壶,将壶中的汤汁倾入碗中,那朵芙蕖,见水即开,露出粉嫩的花蕊。 元阳笑道:“这菜我见过,名为开水白菜。‘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到你们这里,名字倒雅致了许多。” “一颗白菜,如何卖高价,可不就靠这意境吗?”崔礼礼老老实实地道,端起自己的那杯酒,“这道题简单,我认输,这酒我干了。” 脖子一扬,喝了个杯底朝天。 如柏又上第二道菜。 碟子用的是荷叶形状的白瓷碟,碟中菜肴圆润如珠,青翠如竹,晶莹剔透,与瓷碟白绿相映,煞是惹人垂涎。 “贵人,此菜名曰‘芰荷堆绿’。”如柏用金匙舀了几颗,送至元阳唇边。元阳就着尝了一口,清甜爽口,唇齿留香。 “你哄不了我,这是绿凉粉。”元阳奇道,“只是你们怎么做得溜圆?此菜当真是在工不在料。” “工比料更费银子,您当真是行家。”崔礼礼笑道,又饮一杯,“这一局是我输了。” 一连猜了好几道菜,崔礼礼与元阳五五开,不输不赢。各喝了几杯水酒。 两人脸上红晕似霞,眼眸如雾,皆有了几分醉意。 “最后一题,你我谁输了,谁就把那一坛子喝了!”崔礼礼指了指白瓷坛。 云阳虽有醉意,却还留有几分清醒,知道那一坛是装的是“在忘”,只轻点了一下头。 如柏上了最后一道:竟是一碗无色清汤。 “贵人,此汤名为‘八泪引’。” 云阳浅尝了一口,竟是苦的。 “这是......” 相传孟婆汤用八种眼泪为引:生泪、老泪、苦泪、悔泪、相思泪,病中泪,别离泪。剩下第八味,是孟婆的伤心泪。有了这八种眼泪,孟婆汤自然是极苦的。 她猜出来了。 是苦瓜煮过的水,真苦啊。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哪一样不苦呢? 这再简单不过了。可她没有说出答案,只对着如柏勾勾手指,示意他将那一坛子“在忘”呈上来,她一饮而尽。 烈酒似火,在元阳腹中滚滚燃烧,拉着崔礼礼的手:“今晚这一桌酒菜,你用心了。” 不知为何,她从崔礼礼眼中没有看到欣喜之情,反而充满了慈悲和怜悯。 “你说——”元阳醉醺醺地问,“你你你,怎么还可怜起我来了?” 如柏搀扶着她,她根本不听,抓住崔礼礼,口齿不清地问:“我怎么会可怜?” 崔礼礼心底犹如裂了一道口子,往事涌了上来。 这三年之酒,确实是她杜撰出来的。 前世沈延离世,最难熬的就是头三年。不像元阳有自己的宫殿,还有有面首可以消遣,崔礼礼被困在县主府中,处处都是沈延生活过的痕迹。 第一年,她害怕看到沈延的脸,将他的画像都压在柜子深处。 第二年,她只会在梦里见到沈延的脸,可仍然会从梦中哭喊着醒来。 到了第三年,梦里也没有他了,甚至对他的画像视若无睹,整日琢磨功夫菜消解。 所以她才会说出“一年在眼,一年在心,一年在忘”这样的话来。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她的唇动了动:“贵人的苦,我懂。没必要熬着,自己的命才是命。” 元阳醉了。 如一滩春水,依靠在如柏肩头。 记不清模样的驸马,似乎就在眼前。没有脸的画都补上了面容。 她嘟嘟哝哝地说了好多话,如柏要去唤人来,她也不让。 门砰地被人推开。门口的侍女和护卫都没有拦着。 崔礼礼吓了一大跳。 陆铮还是来了。 仆从去桃花渡将他拉了出来,说公主喝多了,不愿意走。 他策马夜奔,进了九春楼。 见到烂醉如泥的元阳,陆铮叹了一口气,示意侍女们替她戴好帷帽,送回宫去。 奈何元阳死死挂在如柏身上,不愿意下来。 “如柏,你送一下贵人吧。” 如柏只得打横抱起公主,从暗门走出去,抱上马车,正要下车,不料却被元阳勾住了脖子。 “贵人,您——” 如柏一惊,抬起头对上元阳半酣半醒的凤眸。 “我看你很好,跟我回去吧......” 涂满丹蔻的手指,轻轻地勾住了如柏腰间的丝绦。 等了好一会,不见如柏回来。崔礼礼有些急,着人去看,才知道如柏被公主带走了。 这下麻烦了。 她在屋里来回走,春华和拾叶进来,原是要问她何时回家,一看陆铮还在屋内,春华眨眨眼,拉着拾叶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了门。 “你今晚这事办得太冒失。”陆铮在屋里找了一坛子酒。看封坛纸上写着“在眼”,他摇摇头:“元阳自小在宫里长大,什么手段没见过,你这些把戏,她定然一眼就看穿了。” 崔礼礼没有说话。 “你想借公主的东风,拒绝县主府。连我都看出来了,元阳怎会看不出来?” 这是今晚第三次被陆铮拆穿了吧。 今日当真是不宜说谎。崔礼礼心想,若可以的话,他最好被人丢进漠湖里喂鱼,吃得一干二净。 第36章 礼礼想歪了(新年快乐,今日双更) 崔礼礼的确是刻意的。 在阁楼里更衣发现宫中针脚时,就想到必须要借助元阳之力。 天字一号房只会留给公主,不会留给县主。太后的侄女是比不过圣人的女儿的。 崔礼礼抿紧了唇,看向陆铮,手指捏着半干的红福袋。 弘方的预言也不算错。若落水算是一劫,“福祸相依”,抓住元阳公主这一线生机,一切就会不同。 她凝视着陆铮,这才留意到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丝袍,应该是睡觉的衣裳,所以没穿里衣,也没穿抱肚。 陆铮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一看,自己露着胸膛,拢了拢衣襟。解释道:“我都睡着了,被挖起来,赶得着急,无暇更衣。” “陆执笔可做过一举两得之事?” 做过,当然做过。上次银台司调查绣使案写的卷宗,不就是一举两得吗? “你是何意?” “我想借公主东风不假,我杜撰酒名设此酒局也不假,但我想将公主拉出樊笼的心,更不假。一举多得的事,为何不做?” “别人会认为你发心不善,你所行之善,就不是善。” “我崔礼礼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崔礼礼清冷的声音敲击在陆铮的心头。 她好像生气了。 这个“别人”又不是他。 “我说的别人,就是公主。”陆铮耐着性子解释道,“去年有个侍女也是好心,元阳知道她有个情郎,认为她就是想早些了事去与情郎幽会,便赏了那侍女掌嘴一百。” 原来是为了她好啊。崔礼礼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银台司卷宗里的那一句话,陆铮是帮了忙的。今晚几次被他撞破,可他也并未当众拆穿。 至少,他不是敌人。 “你说——”她的脖子有些不自然,脸没有转过去看他,而是靠在屋檐下望着夜空,“公主今晚几次着人去找你来,莫非是想给你我做媒?” 陆铮回想了一下,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崔礼礼这些手段没有惹恼元阳。 再看她的侧影,没有一脸的娇羞,却有一种“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别来找我”的生硬。 他无所谓地笑笑:“这人嘛,一上了年纪,就喜欢做媒。” 崔礼礼皱着眉,眼神凌厉地扫过来:“公主风华正茂。” 公主保养得好,除了情伤,便再无忧愁,自然华发不生。女人对年龄总是介意的,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后,也不例外。 陆铮握着酒坛子走过来,坐在屋檐下,靠着门柱,灌了一口酒:“看在你也是为元阳好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你一个小丫头,自己在九春楼里玩玩就算了,别把长辈扯进来。” 言官们整日盯着元阳,恨不得要啖她肉茹她血,杀她以正国典。再要传出她来了九春楼,只怕更加麻烦。 “切!说得你多大似地!”崔礼礼靠着另一根门柱,远远地白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很大。”陆铮只当她是个小丫头片子,望着夜空随口一答。他这年纪早该娶妻纳妾,家里一群孩子满地撒欢了。 然而,这话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崔礼礼就会想歪了。 他那声调,本就有些慵懒沙哑,在黑暗中说这一句暧昧的话,钻进她耳朵里,刷地一下,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眼神立刻就不对了。 她暗暗掐一下大腿——镇定!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还小,她的身体还不满十七岁,不该懂这句话的歧义。 陆铮是京城第一纨绔,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有歧义?!莫非他是故意的? 许是吃了酒,酒劲还没下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瞟。 屋檐下,夜色如墨,身后的烛光将他身前照得更黑,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绸袍,只能看见领口半敞着,他坐在那里,衣裳鼓鼓囊囊的,不太平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自己探究的眼神往上拉。清清嗓音,抓住一个重点:“元阳公主是长辈?” 陆铮浑然不觉她的天人交战,像是抓住她的小辫子一般,笑着:“我打小就在宫里,总跟在她身后玩。我如今二十三,你猜她多大?” 这句公主也说过。那她至少也有三十了吧? “她与驸马如此恩爱,为何没有子嗣?” 陆铮没有回答。 崔礼礼“咦”了一声,“你为何会在宫里住着?” 还是没有回答。 不说算了。她也没什么好奇心,既然搭上了公主这条线,今晚落水也值得了。可好奇心又起来了,随口问道: “对了,你不是要给我看什么图吗?” 陆铮神秘兮兮地道:“还想着那个图呐?想看?看了可别后悔。” “没见过南边来的。”崔礼礼说的是老实话。前世嫁人前,傅氏也给过她几幅春宫图。只可惜后来完全没派上用场。 “这么说,你见过北边的了?”陆铮勾勾手指,“那你拿北边的来,我跟你换。” 这有何难?九春楼里,最不少的就是“春”字图了。 崔礼礼让春华去找吴掌柜要了一箱子来,翻开箱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卷:“喏,你挑一个,我们换着看。” 这么爽快?陆铮以为说这个她怎么也应该害羞了吧,人家不但见过,还有丰富的珍藏。 陆铮将怀中的羊皮图取了出来:“我这可是南边来的,比你这些都厉害,你这一箱都要给我看看,我才划算。” 崔礼礼点点头,伸手去拿。陆铮又将羊皮画卷收了回去,千叮咛万嘱咐:“看完马上还我!我还要好好研习呢!” 得了保证,陆铮才把“那个图”递了过来:“仔细点,别弄坏了。” 崔礼礼将箱子推了过去,捏着羊皮画卷说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不都是差不多的姿势吗?” 说着她打开了羊皮画卷。 确实不得了。 她赶紧合上了画卷,心通通直跳。 这看了会死人吧!他怎么会有这种图? 根本不是春宫,而是禁物海舆图!!! 而她给他的是...... 陆铮见她反应,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最后干脆哈哈大笑。 “让我来看看你给我的是什么。” 他揭开箱子,秉烛研读:《双雀争春》《梨花压海棠》《春色满园》。 崔礼礼将羊皮画卷扔了过去:“还给你!这丢命的玩意儿,给我看什么。” 她想要收回箱子,箱子沿却被陆铮的大手一把扣住,看见箱子里有《晓看红湿处》,他忍不住拿起来:“哎哟,这名真好......我就看它吧” 他坏笑着看向烛光下一脸怒气的崔礼礼,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画卷,一点一点展开。 第37章 墙角的小狗 (新年快乐,第二更) 画中有一个女子。 身姿娉婷,衣袂翩翩,提着竹篮走在繁花丛中。远处楼宇飞檐,在濛濛细雨中,若隐若现。斜风细雨,花红锦润,正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陆铮将箱子里的画卷一一打开。 不是花,就是鸟,不是树,就是草。 除了名字里有“春”字,当真是半点不沾荤腥。 “陆执笔若肯把去桃花渡的光阴,用一半在诗词上,也不会想歪了。” 陆二自然不服气:“我想歪?那你方才说的‘都是差不多的姿势’,这‘姿势’又是何意啊?” “恐是陆执笔听错了,”崔礼礼刻意重重地咬着“执笔”二字,“我说的是差不多的‘制式’。画的制式不都差不多吗?不是竖着就是横着。” 横竖还需要你说? 陆铮将羊皮画卷仔细收了起来,挑起唇角道:“你这个小丫头,心眼子比狐狸还多。你既知道我是银台司执笔,我能没读过诗句?不过是逗你玩笑而已。” 反正抓不住什么把柄,大家都打死不承认就对了。 今晚第一次战胜陆铮,她扬起小巧细滑的下巴,有几分得意地指了指他怀里的羊皮画卷,“你这个图,莫要再拿出来害人!” “你为何识得此物?”始帝时期,曾绘制了芮国周边海域的详细海舆图,后来颁布禁海令,海舆图也被列为禁物。多少人见都不曾见过,她竟然认识。 崔礼礼没有回答,边收拾画卷箱子边道:“你随随便便拿这种东西给人看,也不怕别人把事抖出来。” 他突然伸出大手按住箱子,凑过来,笑着问道: “你会抖出来吗?” 他凑得太近了。 问句带着酒气,但不浓烈。 他声音暗哑,似乎带着几分诱哄。 跳跃的烛火下,他的轮廓忽左忽右,衣襟之间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 崔礼礼缩了缩,指尖下意识地抠着箱沿上的漆珠,眼神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咽喉往下看,很快又拉回来,挺直后背:“你若惹恼了我,我就抖出去!” “那你还是要多斟酌一下,反正这图是元阳给的,抖出去了我也死不了。” 这世上所谓的禁书、禁物、禁令,都是禁的百姓。皇室何曾遵守过戒条? 陆铮又恢复了那一副无赖的表情,甩甩袖子,“走了。” 崔礼礼到家已是深夜,原以为爹娘都睡了,不想二人都坐在堂屋里,焦虑不安地候着,直到看到她进了屋,才放心下来。 傅氏又将拾叶叫了过来:“可查出什么来了?” 拾叶道:“当时夜黑,许多人只看到身影,没看清面貌。说的都是不好查的特征。” “此事,我估摸着跟宣平侯府那个脱不了干系。”崔万锦思忖了片刻,“那对象牙我还不曾送过去,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探探风声。” 傅氏将拾叶扶了起来:“今晚多亏了你,我跟老爷商量着,给你加些工钱。” 崔万锦走过来拍拍拾叶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他与傅氏隔开:“小叶啊,你虽刚进我崔家,这工钱要从低等护院开始算,但你舍身救主,实乃忠义之举。今日便给你升做一等护院。额外赏银五十两。” 拾叶跪地谢赏。 第二日一早,崔礼礼便找人叫了他来。 看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衣裳,显得人清冷又出挑。崔礼礼十分满意,正要说话,发现他挂剑的地方皱巴巴的,便招招手,让他上前几步。 “你的衣裳怎么了?”崔礼礼探过头去看。 拾叶有些窘迫地跪下道:“奴不慎弄破了。” 丝绸的薄衫,又挂着棱棱角角的剑,不过几日就挂抽了丝,又过两日,衣裳被扯出一道丁字形的口子。 “你过来。”崔礼礼朝他勾勾手,“不要动不动就跪。” 拾叶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又往前挪了两步。 崔礼礼见不得他这么扭扭捏捏的,干脆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拉到了跟前。勾着头一看,扯破的地方,被揪在一起,跟猫抓似地用线缝了几下。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 拾叶不敢再低头,只得别过头去,脸和耳朵都暗暗发红。 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教习的那句话:“她若要用强,你就从了吧。” “你把衣裳脱了。” 什么?这就来了吗?他还没做好准备。 崔礼礼抬起头来,怪道:“你紧张什么?我让你把衣裳脱了,我给你补。”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敢劳烦姑娘。” “让你脱,就脱。你又不是里面没穿衣服。姑娘都没嫌你什么,这大白天的,又开着门,还能把你怎么着了吗?”春华白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不懂事。真应该送到九春楼去,让吴掌柜好好调教一下。 拾叶只得将衣裳脱下,自己穿着里衣又不好出去,找个角落背对着姑娘蹲了下来。 只听见春华说:“姑娘,我来缝吧。” 又听见崔礼礼道:“你去拿针线和碎布来,我试着补补。” 好一阵子没有声响,拾叶也不敢回头去看。 忽闻崔礼礼“嘶”了一声。 春华连忙道:“姑娘可是扎手了?” 拾叶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崔礼礼正倚在贵妃椅上,自己的长衫覆在她的身上,头发散在肩头,眉头似蹙非蹙,红唇含着手指,吸了吸。 不知怎的,心底就滋生出一股暖意,竟让拾叶出了一层薄汗。 她莞尔一笑:“没事。许久不练了,手都生了。” 春华凑过去看,“呀”了一声:“姑娘这手艺是偷偷练了几十年的吧!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崔礼礼手中的针一滞,又扯扯丝线缝补起来。 拾叶不好再看,默默回过头来,继续蹲在墙角。 过了一阵子,崔礼礼才舒了一口气:“好了,拾叶,你过来试试。” 拾叶腾地站起来,走了过去,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动作僵硬地穿上衣裳,系上腰带一看,脸更红了。 姑娘竟就着那丁字口子绣了一个墙角,又用碎布铰了一只小狗。那小狗铰得栩栩如生,蹲在墙角,耷拉着脑袋,长尾巴还翘在空中摇着。 这不就是刚才的他吗? 崔礼礼见他不说话,忍俊不禁地道:“可别是生气了?” 拾叶跪在地上,手轻轻压在那只小狗上描摹着针脚:“奴没有生气。” “你知足吧,我这辈子,都没穿过姑娘亲自缝补的衣裳。”春华酸溜溜地。 “那是因为都给你穿的新衣裳。你又不做粗活,哪里就会破了。”崔礼礼笑着戳戳春华的脸,“别气,眼看着入冬了,我若闲着无事,就给你们裁冬衣。” “我可不敢劳姑娘大驾,我自己缝吧,仔细坏了眼。”春华还不肯罢休,甩着辫子出去了。 “拾叶,你一会跟着我爹去一趟宣平侯府。” 崔礼礼想了一整夜,回想起沈延那句“那个人不是我......”,也开始怀疑昨晚那个人不是沈延安排的。 那人推搡自己时,她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爹怀疑是宣平侯,她认为更有可能是被敲了全口黑牙的十七公子。 “你不用跟着进去,就在路边候着,等着那个十七公子出现,再跟着他看看,身边有无可疑之人。” 拾叶得了令,跟着崔万锦去了。 他没有守在宣平侯府外,而是径直去见了郭久。 第38章 狗与狗不同 “来得正是时候,”郭久说道,“大人在里面呢。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今日还问起你来。” 拾叶跟着进了里屋。 韦不琛不怒自威地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了,笔也未停:“说罢。” 拾叶便从茱萸楼遇到沈延开始说起,崔礼礼回家被傅氏责罚,打得起不了床。 韦不琛停了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埋头写字。 郭久在一旁道:“这个傅氏倒是个知轻重的。这时候不教养,只怕去了县主府,更麻烦。” 拾叶又将七夕柳河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你救了她,可有奖赏?”郭久问道。 “虽不能进内院,但已升至一等护院。”拾叶老老实实地道。 “好!”郭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毕竟是大人挑出来的人。” 韦不琛头也未抬:“继续说。” 拾叶又说了公主一事,从带着崔礼礼去了九春楼,到半夜陆铮出现,公主带走了一个小倌。 “这九春楼是什么地界,竟能将公主从那个屋子里吸引出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郭久笑道,“再后来呢?陆铮又怎样了?” 拾叶有些为难,昨晚他守在门外,听不真切,只知道姑娘让春华搬了一箱子“带春的图”进屋。后来屋里陆铮笑得放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嗯?”韦不琛停下笔看了过来。 拾叶还是捡着能说的说了。 韦不琛脸色阴沉。 孤男寡女,饮酒做乐,闭门看图,成何体统? 郭久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问道:“那她今日怎么放你出来了?” “她让奴去跟着十七公子,查一下推她入水的人是否是十七公子指使。” “她倒是有些头脑,竟然猜到是那个怂货。”郭久看看韦不琛,见他没有说话,脸色仍是不好。不敢多说,只等着韦不琛发号施令。 原来真是那个黑牙所为!拾叶不敢宣之于口。这事终究是自己急功近利所致,才使得姑娘遭此横祸。这一等护院,他哪里当得?姑娘缝衣之恩,又如何受得? 想着想着,握着剑柄的掌心出了一层汗。 韦不琛眼神犀利,看出了他与往日有些微不同。冷着眼神审视着这个线人,最终目光落在了他挂剑的部位。 一只墙角的小狗。 拾叶似乎感受到他冷冽的目光,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又立刻控制住了。 韦不琛的直觉一向很准。这只狗是她给拾叶缝的。 看那线脚密实,图案生动,是用了心的。拾叶显然也被这种廉价的温情给影响了。 她倒是会收买人心!尤其是收买男人心! 想他韦不琛站在绣衣使者之中,衣服上绣着人人恐惧又轻贱的犬牙。而拾叶,她却绣了那样一条俏皮讨喜的小狗在身上。 第一次,他察觉了狗与狗的不同。 握笔的手,骨节渐渐泛白。 “拾叶,”韦不琛放下笔,走了过来,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情感,“你离开营子之前,教习跟你说过什么,你可忘了?” 拾叶低下头,跪在地上:“教习说,此次是奴难得之机,定要好好做。” “还有呢?” “教习还说:她喜好特殊,奴该有的手段要有,假若她......她要用强,就让奴从了。” 郭久给了拾叶一个警告的眼神。 韦大人最烦这种男男女女的龌龊事了,怎么还口无遮拦地把话说这么透彻? 再偷偷看向韦不琛,见他正怒视着自己,连忙解释: “教习也只是想要拾叶尽快得到崔小娘子的信任。毕竟她有些与众不同。” 韦不琛背过身,手撑在书案上,深吸了一口气:“出去。” 他深知教习所言没有错。 线人,为求信任,无所不用其极,男女之事都是手段。 更何况她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男女大防,身边有个俊俏的护卫,她定然是乐在其中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怒了。 她这一头给拾叶绣着小狗,那一头又跟陆铮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究竟有没有一点妇道? 他不由地想起太虚武馆的那个黄昏,她站在夕阳下,鹅黄的衣裙衬得她那样娇俏可人。 谁能想到如此纯真的皮囊下,竟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分不清自己心里那几丝烦闷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不要去分辨。 手握成拳,又放开:“郭久。” 郭久从门外进来,听候差遣。 韦不琛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冷声下了命令:“去帮拾叶找到推她入河的人,助他尽快进入内院。” “是。”郭久又问,“银台司的请令,必是圣人授意,大人预备如何应对?” 那日在茶馆,紫衣姑娘说得很明白,擢升的旨意都拟好了,却始终没有下发。这时候银台司发来请令,其深意不言而喻。 “照实说。”韦不琛又开始奋笔疾书。比起拾叶衣裳上新贴的碎布头,他身上绛衣穿得太久了些,彘兽绣纹洗得有些发白,甚至彘尾还绽开了线。 郭久跟随韦不琛已有多年,知道他心中有傲骨,但当了绣使,这傲骨就该剔干净了,越留就会越煎熬。 就像拾叶做线人,教习就会说,该上的手段就要上,该舍的就要舍。 “大人,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但您——” “那就不要说。”韦不琛打断他,抬起头道,“蔡胜远等人,追查得如何了?” 蔡胜远是绣使一直在追查的几个叛军,之前在京城出现过,绣使布下天罗地网,哪知被崔礼礼横插一杠子搅黄了。 “我们一直在跟,现在有线人说往定县方向去了。” 定县在北方。如今邯枝国的动静不小,他们往那头去,目的绝不简单。 韦不琛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折好,放入信封,又滴上蜡油封缄。 “务必将此信三日内送到宁永县罗氏绸缎庄。另外,你派几个人去定县,看见人了,不要打草惊蛇,蔡胜远若要北上,跟着就是,但决不许离开芮国边城。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是!”大人这是要大作为了,郭久见韦不琛站了起来,“属下去备马。” “去银台司。” 第39章 有事“陆大人” 崔礼礼记挂着被元阳公主带走的如柏,早早地就去九春楼候着。 直至晌午,始终不见如柏回来,心中愈发不安。又担心如柏得罪公主被罚,不敢直接去公主府,只得带着春华去了银台司。 银台司大门半开半不开。 崔礼礼托人去通传,一下子出来了好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热情接待: “崔小娘子,你来得太早啦,陆执笔只怕还在桃花渡睡觉呢。” 另一人连忙打掩护:“别胡说,陆执笔日理万机,自是辛苦,可能要睡到下午才来的。” “你有何要紧事,不如我帮你留句话?等他来了,我叫他去寻你。” 怎么都是这样的人?跟这银台司的门一样,半不着调。 崔礼礼摆摆手想离开去寻人:“不用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没有要紧事,正好留下来喝茶,等他来啊。” “对对,我们这里还有早上刚送来的白玉瓜,你进来尝尝吧!” 银台司是她可以进出之处吗?这么随便? 她转身要上车,却远远地看着有人骑着黑马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来了。 “哟,是心有灵犀呢,陆执笔怎么恰巧就来了。”同僚也发现了他,又打趣起来。 “陆执笔啊,最见不得漂亮女子等他了,打个赌,他看见你了,保证快马加鞭赶过来。” 陆铮大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银台司门口,还有人穿着一身绯衣,以为是绣衣使者来了。 仔细一看,竟是崔礼礼。 她被几个同僚围着,莫非害怕了?这几个同僚爱开玩笑,倒不是猥琐之徒。 不对,她怎么会怕男子,只有她调戏人家的份儿吧。 再仔细看,她眉头紧锁,红唇抿得发白,似是十分着急。 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快步到了银台司大门。 “找我?”他没有下马,由着马儿在几个同僚之间踱来踱去,自然地将他们与崔礼礼隔开。 “陆执笔,关于案子的事,我还有话要说。”崔礼礼仰视着他,语速极快。 不是说完了?陆铮看看身边几个好事之徒,便明白过来。 “你上车,随我来。” 找了一个僻静之处,陆铮翻身下马,来到车前。 “你出门怎么不带你那个小护卫?” “如柏还未归来,陆大人能否帮帮忙去公主府看看?” 二人异口同声。 就知道她是为了那个如柏。 陆铮转过身整整马辔:“你将他引到元阳面前,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我以为她就是——” “你以为她跟你一样,说说而已,嘴上过过干瘾?”陆铮没有看她,仍整理着马背上的马具。 “陆大人,”崔礼礼一把按住马鞍,软着嗓音央求起来,“可否帮我看看他是否一切安好?如柏毕竟是九春楼的小倌。” 陆铮看着马鞍上白净的手指,摇摇头:“男女爱之事,谁又强迫得了谁?焉知你的如柏不是心甘情愿留在公主府?” 这话说得没有错。 崔礼礼的肩膀耷拉下来。 一个小倌,他的宿命就是如此。如柏到九春楼也有好几年了,他应该心中有数的。如柏是个本分之人,可侍奉公主又是另一回事。京城那么多贵女,谁又比得过公主? 见她不说话,陆二忍不住问道:“这个如柏也是你看中的?我以为你看中的是你那个小护卫呢。” 崔礼礼真真切切地说道:“如柏也好,拾叶也好,九春楼的三十八个小倌,我都看重。毕竟他们生死契在我手上。我就要为他们负责。” 倒也像她的性子。 陆铮不自觉地又逗起她来:“元阳没什么特殊的癖好,最多也就是用鞭子抽几下。你放心吧。” 崔礼礼杏眼一瞪:“跟我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说这些,我看陆执笔也该挨上几鞭子才是。” 陆二这种无赖,当真是自来熟,认识没多久,怎么就跟自己开起玩笑来,要换一个良家妇女,早投缳自尽了。 这称呼又变回来了,陆铮挑挑眉。当真是:有事“陆大人”,无事“陆执笔”。 “宫廷之中,鞭刑是常有的。你这个未出阁的小丫头,想的都是些什么?” 又被他套进去了,这次是真说不过了!既然托他办事无望,那就走呗。留在这里只会被他取笑。 她银牙暗咬,转身就要走,陆铮长臂一抬,拦住了她。 “你那个小护卫,身手不错。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太虚武馆。” 太虚武馆在京城的口碑的确不错。但昨晚那小护卫跳入水中,闭气时间有些长,寻常学徒恐是做不到的。 按下心中疑虑,又想着松间遣人跟着凶手,还未有回复,只怕还有新动作。他叮嘱了一句:“你昨晚遇险,凶手在逃,出门该带着他才好。” 崔礼礼一怔,点点头说道:“昨晚那人身上有股异味,说香不香,说腥不腥。但来去太快,我记不真切。” “你觉得是谁?” “宣平侯府十七公子。”崔礼礼将宣平侯府一家上傅家闹的那一出大致说了,隐去了禁药的那一段,只说牙齿黑得厉害。 十七公子去九春楼闹,将她退画像倒贴钱之事宣扬出来,陆铮是知晓的。他笑着摇摇头,言辞之间,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你早该知道你选的这条路不好走。” 又是一句交浅言深的话。 她说那些事,是想借助银台司之力,若以后事发,也好将十七公子吸食禁药地事揭发出来,银台司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他倒好,不说案子,反倒说起她的人生选择了。好像很熟悉她一般。 这种被人看穿的滋味,让崔礼礼有些畏缩。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爹娘也好、世人也罢,都不会认同。但前世的路就好走了吗?换个男人嫁了,不也是困在后宅里家长里短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选哪条路,但她至少知道有些路她不想走。 重活的人生,让她总与世人、世事隔着一层屏障。这种孤寂和自勉并存的情绪,一直纠缠着,支撑着她逆行于世俗。 然而,陆铮一句话就戳破了这层屏障。 封闭的一方天地,被人刺穿,她害怕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秋风依依,她一身红裙站在青砖白瓦之下,神情十分不自在。 正好落入前来复令的韦不琛的眼中。 第40章 密室里的茶 韦不琛眼神犀利,一眼就看见崔礼礼跟陆铮站在一起。 不知陆铮说了什么,她后退了半步,似乎有些抗拒。 她容貌姣好,陆铮动了心思他并不意外。然而陆铮什么性子,全京城都知道,她若再与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嫁入县主府就难了。 他纵摇缰绳,驱马上前,坐在马背上睥睨着崔礼礼,话却是对陆铮说的:“陆执笔,韦某前来复令。” 陆铮没有错过崔礼礼畏缩的神情,来不及分析。脸色一正,对韦不琛拱手道:“韦使者,请到银台司说话。” 二人骑马一前一后进了银台司,下马,进屋。陆铮将他引入银台司的问话密室之中。 密室不过十步见方,只置了一桌两椅。桌上有两盏茶,和笔墨纸砚。 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屋里,密室显得有些逼仄。 关上门,屋内一片死寂。 陆铮一扫平常玩笑的姿态,整肃地展开卷宗:“银台司与绣衣直使不同,我们不搜身。也只是寻常记录,密室也只是防止他人偷听。韦使者不用紧张,请坐。” 桌上的两盏茶,陆铮拿起一盏,将另一盏茶推到韦不琛面前:“先喝盏茶吧。” 韦不琛没有动,这屋子没有窗户,总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但习武之人,敛气并不难。 陆铮身为将军府的二公子,功夫也不弱,加上常年在银台司,在屋子中更为自在:“前些日子韦使者特地跑到桃花渡去提供线索,那日所说并不能作数,我们今日还要重新问一遍。” 他例行公事地将整个事件又逐一过问,事无巨细都详细记录在案。韦不琛所言,与崔礼礼所说并无二致。 询问了两个多时辰,韦不琛并不知光阴流逝,只觉得在这个小屋子里呆了很久很久,烛光渐弱,说明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他逐渐感到吃力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陆铮提腕书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字不差,毫无窘迫之感,中气十足地问道:“是谁杀的劫匪?” 崔礼礼说她当时慌乱之中,未曾看清,刀是从她身后飞出来的,又被拔了出来,血喷了她一脸。 “副指挥使。”韦不琛额头泛起薄汗,口干舌燥,却仍旧没有碰面前的茶水。 “为何要杀了劫匪?” “副指挥使做事,我们怎可置喙?当时情况紧急,绣使暴露行踪,劫匪要逃,杀他也无可厚非。” “行迹已经暴露了,杀他又有何用?”陆铮笔不停歇,“谁拔的刀?” “我。我将刀拔了出来,问她是如何知道我们在此处的。” “后来副指挥使劝崔家娘子的话,你可还记得?” “他说:既已定了县主府,就踏实在家待嫁,莫要再乱闯。” 灯光愈来愈弱,豆大的火焰,如同韦不琛的神志。他也是习武之人,功夫也不算太差,在这小屋中,竟如同瘦弱的书生一般毫无力气。 “副指挥使如何知道她定了县主府?” “因为庚——”韦不琛立刻醒悟过来,“崔家娘子自己说的。” 陆铮恍若未闻,转而询问其他:“蔡胜远等人可落网了?” “不曾。” 吹吹墨迹,陆铮将卷宗合上,这才将门打开。 烛火一跳,屋内恢复了光明。 “陆执笔所写,不给我画押吗?”韦不琛如大梦初醒,掌心大汗淋漓。 “卷宗仅圣人可读。又不是衙门讯问,不需要画押。” “韦某如何知道你所书是否属实?” 感受到了韦不琛的敌意,他也不奇怪。银台司与绣衣直使一直就没有和平相处过。这也是圣人乐于见到的。 “在下身为执笔,自然会恪尽职守。” “那倒也未必。”韦不琛冷言道,“你与那崔家娘子,为何在浮思阁问话,身边还带着小厮。如今韦某复令,却要关在密室之中?” 陆铮将卷宗收入怀中,才道:“银台司自有银台司的道理。我们也不曾过问你韦使者为何要跟到浮思阁。都是为圣人办事,大家各尽其责便罢了。” 崔礼礼是受害者,经历生死考验,要在舒适之处问答方才能回忆准确。 而韦不琛这类受过训的,更要在严苛和密闭之处询问。细小的动作才会无所遁形。 这些话自是不能对韦不琛说。 送走韦不琛,陆铮将卷宗入了库,同僚们围了过来: “他喝茶没?” 陆铮坏笑着摇摇头。 “绣使那帮狗东西,疑心病还挺重!该!” 那杯茶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不喝才是大大的不妥。 正式公函邀请,茶杯中不可能有毒。 怀疑杯中有药而不敢喝,意味着害怕被迷晕失去意识后,吐露真言。 这,就足以证明他们心中有遮掩之事。 这是陆铮自己的询问手法,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询问时却处处攻心。 与同僚们说了几句玩笑话,陆铮便收拾好东西回桃花渡。 小厮松间站在门口候了许久,见他出来立刻扔掉啃了一半的水梨,三两口咽了,用袖子擦擦嘴,迎上前来。 “公子,奴有两件事。一是,奴派去的人回话了,说推崔姑娘入水的人,跟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见了面。” 陆铮不禁失笑,那小丫头说蠢也蠢,说聪明也聪明。 “二是......”松间有些犹豫,咬咬牙,握着拳头,一股脑地说了,“刚才奴守在门口,看得真真的。崔姑娘一直等着那个绣使,直到他出来,二人又在外面说了好一阵子话才散。” 陆二脚下一顿,随即又抬起来,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崔姑娘自是有事要说的。” 才怪!松间撇撇嘴。 崔姑娘在柳河被人推入河中,公子是银台司的执笔,本该置之不理的。可公子当时就让他去追查了,还动用了藏在桃花渡里的舲卫。舲卫又不是县衙里的捕快,追什么凶查什么案。 这上赶着去帮忙的嘴脸,松间是生平头一回见,元阳公主若看见了还不定怎么笑公子呢。 果然公子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没好气地对着松间一通批评:“你学的唇语可是还给师父了?我觉得你可以再去学学。” 含沙射影!松间有些委屈:“奴想读的,可实在太远。那韦使者又不是常人。后来奴花钱找了一个小乞儿过去,偷听了一两嘴。” 陆二公子没有说话,没说听也没说不听。 “小乞儿只听见崔姑娘跟韦使者道谢,又说要送礼,韦使者给拒绝了。说她若想嫁入县主府,要少跟一些游蜂戏蝶的人在一起厮混。” 松间越说越气,“您说这‘游蜂戏蝶的人’还能指的是谁,不就是您吗?他一个绣衣使者,又好到哪里去了?有什么资格指摘您和崔姑娘?” “那她怎么说?” “还说呢,崔姑娘感谢得很。”松间用鼻子哼哼了两声,“还说要请他去茱萸楼吃饭。韦使者竟答应了。” 这个小狐狸,只怕又有什么鬼主意。多半是为了查宣平侯府的事找上绣使了。 陆铮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公子,等等奴啊,您去哪儿?” “吃饭。” 第41章 我是大头菜 茱萸楼。 一间厢房,三双眼睛。 崔礼礼十分不悦。 晌午见韦不琛进了银台司,她就遣春华去茱萸楼订了一桌子菜。 她守在银台司门口,特地等着韦不琛出来,笑晏晏地道:“相请不如偶遇。本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韦使者回家冷锅冷灶的,现生火多不方便,不如顺道去吃点热闹的。” 韦不琛独身一人,难得热闹,毕然是愿意的。她也就正好跟未来的绣衣副指挥使套套近乎。 一切计划得天衣无缝,可他陆二来凑什么热闹? 现在倒好,多一双眼睛盯着,她怎么两面三刀,怎么见鬼说鬼话?怎么无事献殷勤? 韦不琛更是不悦。 原本崔礼礼相邀他是不想来的。 只是今日特殊,很快拾叶就会带着凶手背后之人是十七的消息回来,若是能助拾叶进内院,县主府内院就有了自己人,圣人那里也好请功。 还有一个小小的缘由。当她说到冷锅冷灶的时候,就像见过他回家生火一般。他的确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总之,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原以为就他二人,他也正好可以找个机会劝告她几句。 谁知又来了陆铮。 下午在银台司已经耗费了一大半的体力,现在在看到陆铮,他心中更是烦闷。 一屋子三个人,最高兴的莫过于陆铮了。 许久未吃蜀菜,滋味就是不一样。 “这蜀菜,就像是得不到的女人。”陆铮笑意发自肺腑,“辣,还香。” 他意气风发又风流戏谑的模样,和下午在银台司密室中,判若两人。京中没有人去追究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陆铮,因为纨绔的陆铮更值得他们唾弃。 韦不琛闻言眉头有几许薄怒,筷子纹丝未动。 “想不到陆执笔也爱吃蜀菜。”崔礼礼咬着后槽牙笑着。 “吃菜,就跟女人一样,不能每天都吃同一道菜,今天吃蜀菜,明日吃扬州菜,后日吃京菜,换着来,才不会腻。” 陆铮收到崔礼礼警告的眼神,揶揄起她来,“崔姑娘是哪个菜呢?” 崔礼礼实在憋不住了:“我是个大头菜!”一个头两个大的大头菜。 陆铮仰天大笑:“崔姑娘当真是有趣!” 韦不琛坐在一旁,看他俩你来我往,觉得崔礼礼还是太轻浮,沈延要娶崔礼礼背后的缘由他不清楚,但必然是为了崔礼礼的生庚。否则这样的女子又有谁看得上? 他皱着眉头道:“食不言寝不语。” 崔礼礼和陆铮俱是一愣,聚在一起吃饭不说话,又做什么呢? 说话间,小二捧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打开食盒,一碟子说不出名字的菜,细细长长,炸得金黄。 “哎!”陆铮脸上笑意不减,特地给两人一人夹了一根,“今日在银台司款待不周,韦使者辛苦了。特遣人花重金做了这道菜,在京城也算是独一份。来!尝尝。” 见韦不琛迟迟不动筷子,他又道:“韦使者不会又怕我下毒吧?下午的茶可真没有毒。” 崔礼礼自然不怕,夹起来就放嘴里。 “如何?” “里面裹的东西吃不出来,但外面的面糊挂的厚薄适中,酥脆可口。” 韦不琛只浅咬了一口,吃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笋丝?”崔礼礼问着,又夹了一根放嘴里。 “我以为你要说是大头菜丝呢!”陆铮笑得肆无忌惮,好一阵子才勾着嘴唇说道:“这是取双须鲇鱼的胡须炸制而成。” 鲇鱼?一条鲇鱼就两根须,这一盘子少说也要三十条鱼吧!鲇鱼在京中价贵,这一碟子炸鱼须,怎么也要二三十两银子。多少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 再想想,九春楼也是他盘下来丢给自己出气的。崔礼礼不禁怀疑究竟谁才是京城首富。 转过头看一身绣衣洗得泛白的韦不琛,这面无表情的朴素绣使才是她今晚要好好招待的客人。 反正陆二公子掏银子,她自然慷他人之慨,取来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大夹:“陆执笔所赠之菜着实金贵,难得一见。韦大人多吃些。” 陆铮一听,挑了眉。这小丫头,叫自己“陆执笔”,叫他“韦大人”。果然是有求于人,身段低啊。 “哦,对了,”他放下筷子,“我方才是准备回桃花渡的,后来得了一个消息,顺道来了茱萸楼。” 那是顺道吗?桃花渡在东南,茱萸楼在西南。陆铮一定是特地过来的。莫非是如柏有消息了? “不知陆大人有何消息?” 啧啧啧,果然称呼又变了。 “松间!”陆铮叫来了候在外面的人。 “公子。” “说吧。” 松间看看坐在一旁的韦不琛,当着绣使说? 那肯定不能说公子养了多年的舲卫。 “那日姑娘落水,公子就遣奴去追那个凶手,可巧今日就追到了。” 韦不琛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原来陆铮来此是为了这事。拾叶慢了。不,是绣使慢了。他们为何要当着自己面说此事?是要借绣使之力吗? “只是那夜天黑,面容看不真切,崔姑娘说那人身上有些怪异的气味,小人便想了个取巧的法子,勾下来他身上的布料。” 崔礼礼接过布料,一闻,连忙问道:“你在何处找到他的?” “奴跟着那个人,一直跟到城南的宣沟巷,竟发现了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 “我猜得没错!他定是怀恨在心。可我记得城南宣沟巷附近都是卖鱼卖虾的,十七公子为何会在那里?” 崔礼礼不记得前世十七公子是怎么被抓的了,但是这一世,他对她不仁,她自然不会任人宰割。 松间想了想,说得活灵活现:“方才公子遣奴去买鲇鱼,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原来这巷子尽头有一间屋子,只站在门口都能闻到这味道。奴扒着窗户看,正好看见十七公子和那凶手在说话。” 陆铮取过布料递给了韦不琛,又说道:“韦使者可识得这气味?” 韦不琛手搓了搓布料,是寻常的粗布,闻起来又香又腥,放在鱼虾市场之中,定然能够掩盖。 有掩盖,就有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何物,他不确定。但是他确定的是十七公子的背后是那个紫衣姑娘。 而他,欠紫衣姑娘一个人情。 第42章 公子的夙愿 “陆某不过是银台司执笔,若非圣人发话,绝不会越矩调查此事。但事涉勋爵之家,报京兆府自是行不通的,韦使者可能要费心了。也不枉崔姑娘这一桌酒菜。” 崔礼礼觉得陆二这两句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再看他眉眼,顿时顺眼又顺心了不少。 长得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话,办漂亮事,当什么纨绔?! 她站起来,款款地对着韦不琛行了一个大礼:“七夕之夜,我被歹人推入水中,若非家中护卫,早已命丧黄泉,还请韦大人帮忙查清此事。” 韦不琛想拒绝的。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一把芝麻落地上,都能沾上几个权贵。绣使即便是监察百官和权贵,却也不可能芝麻绿豆大的事都管。 更何况他还欠着一个人情。 若是只有崔礼礼一人在此,他便会想法子让拾叶抓住那个凶手,捉拿归案,送到京兆府,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现在多出一个银台司执笔,偏又让他的小厮查到十七公子,这就不好办了。 后发制于人,留在此地等拾叶回话的意义已经不大,不如早些回去将布料上的味道彻查清楚。 再转念一想,崔礼礼将来是要进县主府的,还真要出出力才行。 他站了起来:“此事,我会禀报指挥使。” 崔礼礼原想着再把爹娘的结交之心表达一下,陆二在此,也不方便,只得作罢。 一桌子重油重盐的蜀菜,吃得寡淡无味,三人很快散了场。 陆铮还想多问几句,哪知崔礼礼扭身就上了车,眼看着马车吱吱呀呀地渐行渐远,他站在原地,有些失趣。 黑马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他回过神道:“松间,你派人去查那玩意的来源。” 布料上味道的特征,他记得清楚,银台司也有记录,应该是底耶散。早被圣人下诏禁止之物,为何又会出现在京城? 松间跟随他多年,早就做在了前面:“已遣人去查了。宣沟巷那里,奴也留了人手盯着。” 陆铮再抬头,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他总觉得她知道点什么,没跟他说。 “公子为何要将此事当着绣使说出来?银台司这边也可以直接奏请圣听。” “事涉权贵,若只是我们上奏,圣人即便要查,也会暗中进行。” 松间懂了。 绣衣直使与银台司早已成对立之势,若都上禀了,圣人按下葫芦浮起瓢,这事势必要公开调查,自然是好过不了了之。 陆铮回到桃花渡,蓝巧儿迎上来,见他面色严肃,媚眼一抛,嗔他来得太晚,将他推进了屋。 蓝巧儿关上门,整了整衣襟,一转身,脸上已无媚态。 陆铮脸上一扫裘马轻狂的模样,黑眸深不见底:“底耶散查得如何?” 底耶散源自贤豆国,跟着船队进了芮国。先帝弥留时曾风靡京城,后来禁海令一下,就不从海上走了,而是从西域走马进来。 圣人登基后发现此物致幻致死,便将此物列为禁物。京城之中几乎绝迹。 蓝巧儿半跪在地:“公子,奴今日看到布料就遣舲卫去查了,尚未得到消息。这东西味道腥,从沙漠走马极易被人发现。跟渔船进来是最合适不过的。” “奴让舲卫去查渔船的上货记录,只是京城离南海距离远,需要一些时日。” 能从沿海进到京城,沿途关卡层层,这岂是寻常百姓和商贾可以做到的? 银台司汇总了芮国各关卡文书,应该是可以有迹可循。 “公子,奴还想到一件事。”蓝巧儿沉声道,“渔船只可在近海捕捞,去不了远海,更去不了贤豆国。” 陆铮明白,禁海令之后,远海没有大船往来。唯一能走的只能是官船或是战船。 这几年没有战事,战船自是不可能的。至于官船的往来记录,他烂熟于心,兴许又有遗漏之处。 沉吟片刻道:“舲卫有了消息速来通报。” 蓝巧儿应了令,下去安排,回来见松间守在门口,朝屋里瞟了一眼,悄声问道: “这是有大案了?这么大动静。”公子连自己的舲卫都动了。 松间看看蓝巧儿,想着她终究是个女子,又日日陪在公子身边。若告诉她公子是为了崔家小娘子,万一她吃起醋来,公子可就麻烦了。 “公子的心气你还不知道?”松间叹了一口气。 蓝巧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公子一身武艺在银台司当执笔,将军府里也不好待,憋屈得只能在桃花渡里留宿。 年少时就发愿要出海远航,还偷偷豢养了一支舲卫队,只是至今也未曾如愿出海。 这两年圣人也有意松动松动,曾派了几艘官船出海。公子得知是极为高兴,也翘首盼着。 如今这底耶散一出,若真出自海上,只怕海禁又开不了了。公子的愿望只怕…… “蓝巧儿!”屋子里某人声音还是不怎么爽利。 蓝巧儿连忙进去,很快又出来了。 松间又问是何事。 蓝巧儿怪道:“不是吃过饭回来的吗?怎么又要吃面了。” “别提了,别提了。”一晚上好好一桌子蜀菜,愣是没吃两口。那一碟子炸鲇鱼须啊,几十两银子,他还没尝过呢,放凉了,也不脆了。 松间摇摇头,催她快去置办:“给我也来碗面,多放点肉!” 。 拾叶去茱萸楼回话扑了个空,到郭久那边一问,便得知是银台司陆铮那边先查到了歹人的下落。又折回到宣沟巷,想要进屋去找些有利于查证之物。 十七公子早已离开,黄有德吸了一些底耶散,晃晃悠悠地哼着小曲锁上门离开了。 拾叶没有撬锁,而是翻身上了屋顶,从屋顶揭开瓦片,跳了进去。 屋内气味极重,他捂着口鼻,翻了几个柜子都一无所获。 一转身,叮铃咣当的,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一看,是几只大大小小的瓷瓶子,揭开瓶盖,果然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捡了一个小瓶子揣入怀中,再纵身上梁,从屋顶跳了出来。径直回了崔家,将瓶子交给了崔礼礼。 “办得极好。”崔礼礼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证物,简直如有神助。“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崔礼礼去了爹娘的院子,傅氏正指挥着几个仆妇替崔万锦收拾行装。 傅氏一件长袍一件袄子地配着,交给林妈妈,林妈妈又检查了一遍,交给仆妇们叠好放进箱子里。 傅氏道:“你这次去,别待太久,礼礼说的很有道理,那帮子邯枝人极有可能入冬前来抢。捡着紧要的物件和人带回来就是了。” 崔万锦端着一碗参茶喝了,又将人参拈起来嚼着吃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傅氏终究不放心,又让林妈妈加了一件毛氅压进箱子:“礼礼这次遇险,歹人还未抓着,你这头又要走,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第43章 贵人的药渣 崔礼礼没有进屋,在门缝里“咘嘶”了两声。 崔万锦转过头来,见是女儿在朝他招手,将碗一放,呸呸呸地将嘴里的药渣吐了出来,对傅氏低声说道:“礼礼找我有话说,我先去听听,再回来告诉你。” 傅氏心中不免又起了龃龉。 自从那次打了女儿,她离自己就越来越远了,什么话还不能当面说,要背着自己讲呢? “你让她进来吧,我出去。”傅氏有些赌气。 崔万锦拉了她一把:“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说罢,推门出去,还贴心地将门拉紧了。 “爹,娘在里头,有些话我不好说,怕她担忧惹得心疾犯了。” “究竟何事?” “您去北方收铺子,收得了多少收多少,有些损失也无妨,铺子不用卖。务必要在入冬之前回来。今年夏季炎热,冬季必有大雪,若不及时回来,堵在路上,若邯枝人再来,可如何是好?” 崔礼礼记得前世入冬后,北方有一场大雪,冻死了不少人,这也是邯枝人南下的主要缘由。 崔万锦拍拍肚皮:“你放心,我用不着那么久,现在才七月,我九月必然能回来。只是今年中秋没法子在家中过了。” “您安心去办事,早些回来,我和娘才踏实。中秋不中秋的,也不在这一个节日。” 和女儿说完,崔万锦推门进屋,笑道:“你听见了吧,女儿是怕你担心。” 傅氏稍微放宽了心,捧着心口道:“你说,我哪一点不是为她好。自己的亲骨肉,怎么可能舍得受苦?” 崔万锦挥挥手让林妈妈带着仆妇们下去,才又劝道: “我原先也认为你说得极对,只是自从画像议亲之后,礼礼性格再不如从前那般。” 议亲之前,女儿根本就是傅氏的模样,温良恭俭让,妇德妇工都是极好的。可议亲那段时间,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想法也变了,性子也变了。 傅氏也是一怔。 “女大十八变,你还没看出来?从接九春楼开始,她就没想着嫁人这件事。”崔万锦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又说道,“你若一味强逼她再按着你的路子走,只怕她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女子怎能不嫁人?难道老了,还待在崔家?就算我们容得了她,别人容得了她吗?”傅氏急得脸又白了。 崔万锦一时语塞,他知道她说得对。这个世道容不下出格的女子,除非一辈子不出门,否则谁又顶得住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 “我的意思是,你慢慢来。她这样的想法不过是没有遇到可心之人,待有了心仪的人选,你还担心什么?” 傅氏想起春华说礼礼有已有了心仪之人,觉得崔万锦说得不无道理。女子一旦动了情,就巴不得长相厮守。到时候就自然会素手烹羹汤了。 “你也莫要再打她。她是个主意极正的,你看她在望江楼安排春华去九春楼置办的那些手段,哪里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当家主母。说句你不愿听的,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喽。” 崔万锦三言两语将傅氏哄得心情平复了不少。第二日一早就离家北上。 也不知是不是崔万锦的话入了傅氏的耳,崔礼礼出门,傅氏也没有再管,只叮嘱她带上拾叶,注意安全。 崔礼礼带着春华和拾叶先进了九春楼。 吴掌柜迎上来说,如柏回来了,又面露难色地说:“只是有些不妥。” 三日不见,莫非被公主榨磨成“药渣”了? 崔礼礼心头一凉,快步走向如柏的屋子。 如柏屋子外聚集了好些小倌。小倌们凑在一起闲言碎语,又觉得这好福气没落到自己头上,又觉得东家偏心。 “东家来了,快让开。”春华喊了一声,小倌们这才分了一条路出来行礼。 如柏屋门口站着两个侍女,又站了两个护卫。 见到崔礼礼来了,侍女上前说道:“崔姑娘,林从官已候您多时了。” 林从官是谁?崔礼礼推门而入,屋内正站着一身公主府制衣的如柏,人倒也没见憔悴,只是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 莫非鏖战了两天两夜,得了青眼,所以一跃成了从官? 见到崔礼礼,如柏跪拜在地:“奴拜见东家。” “既然当了公主府的从官,以后你的东家就只能是元阳公主。”崔礼礼要扶他起来。 如柏不肯起身,伏在地上:“奴谢东家提携之恩,此恩必报。” “如柏,是不是恩,为时尚早。自来宫廷之中,水深火热,你的前路并非坦途。一定要谨言慎行,多听少说。” 崔礼礼将他扶起来,又低声说道:“我知你心中挂着你娘冤死之事,只是你记住,人生没有重来之机,只有你的命才是你自己的,说什么也不能舍弃。” “奴记住了。” “你的卖身契,吴掌柜想必已经给你了。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就是官,我就是民。再见面时,莫要失了礼数。” “奴记住了。” 如柏打开门,侍女和护卫们迎了上来,崔礼礼施施然行礼:“林从官慢走。” 林从官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 送走如柏,面对廊下的三十七名小倌,崔礼礼有些落寞。 最看得上眼的小倌成了别人的。剩下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成了别人的。 小倌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东家,都等着她说几句话。 吴掌柜连忙趁机训诫道:“你们给我管住自己的嘴,什么话不该说,就烂肚子里。别让我听见你们跟人提起什么不该提的。” 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倌道:“若是他伺候过的那些贵人说出去,奴又管不住。” 崔礼礼上前几步,站在他们面前:“如柏得了女贵人的青眼,我知你们觉得不公,为何不是你们。因为他是个寡言少语的,贵人们觉得他本分,这才放心。” 小倌们没有说话,崔礼礼对着三十七张俊俏的面孔,拉不起来半点威严,说话的声音轻柔,但字字句句直击人心: “你们羡慕他有了好去处。可曾想过在九春楼,至少有个安静之所,没人瞧不起你们。离了这里,就没有遮风避雨之处,全靠自己。人人指指点点,你们觉得这日子会好过?” “你们若是将来有了好去处,我不会拦着。但我还是会问一句,这么大的‘福气’,你们接不接得住?” 她杏眼低垂,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深深的怜悯: “你们觉得自己不俗,腹有诗书又舞笔弄琴。在大部分贵人眼里,不过是一根提气的人参罢了,再金贵呢,终有熬成药渣的时候。” 人生苦短,以身侍人,终是粉身碎骨。 第44章 十六字箴言 崔礼礼自认为说得很透彻了。 小倌们却不这么想。 他们满眼都是如柏的那一身从官衣裳,满心都是重蹈覆辙后的富贵荣华。 舒栾眼神幽幽地黯了:“奴除了伺候人,其他什么也不会啊。” 小倌们纷纷点头。 “奴反正是认命了,只要能多伺候些女贵人就好。” “对对对,就算是药渣,也要做女贵人的药渣。” “她们也规矩,不过是逗逗乐子,连手都不怎么碰。”不像那些油腻的男客,动不动就扯腰带。 小倌们身形虽高,志向不高。 谁都可以选择做个附庸,尤其是他们这样出身贱籍的人,生如浮萍,命如草芥,不应该被唾弃。 崔礼礼走到小倌中间,像是崇山峻岭中的一块洼地。 “你们长得好,是老天爷赏饭吃。可是女贵人上九春楼图什么?跟你们吟诗作对吗?还是听你们说几句奉承话?” 吟诗作对自有书院的先生。听奉承话就更不用他们了。 她拉起几个小倌的胳膊,挨个捏了捏,有些失望地摇头。 人果然是贪心的。 初见他们时,觉得这也好,那也好。仿佛老鼠掉进蜜糖罐子里。现在再看,觉得他们这也欠缺,那也不足。 “知道女贵人喜欢什么样的吗?” 小倌们面面相觑。 “孔武有力,面若冠玉,饱读诗书,进退有节。”崔礼礼说出了心中的十六字箴言。 再纤纤玉指一抬,小倌们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是拾叶。 在众人的注视下,拾叶眼神闪了闪,姑娘是在说她喜欢自己这样的吗? 他的手覆在腰间的那只小狗上,只觉得心跳的声音都变成了三个字:“从了吧,从了吧。” 姑娘会不会只是打个比方? 他会识字写字,作为护卫和线人足够了。可饱读诗书,这四个字实在是够不上的。 在他看来,这世间能符合这十六个字的,也只有韦大人了。 正想着,只见崔礼礼手指头抬了抬:“拾叶,别发呆,你去扛几袋子米,带他们去后院练练,教几个动作。” “东家这是何意?”吴掌柜甚是不解。 “他们年纪见长,心思自然多起来。要想有出路,除了琴棋书画这样的风雅之技,还要有体力。让他们每日抽空练练。这胳膊、腿、还有腰都要练。” 胳膊,腿,和腰...... 吴掌柜一下子就懂了。只是他没想到这小丫头一般的女东家也懂这个。 富贵人家的女儿果然是懂事早啊。 “吴掌柜也要物色一些新倌人才是。这人就像菜,今天吃蜀菜,明日吃扬州菜,后日吃京菜,九春楼来来回回这几个人,我都看腻了,更何况贵人们。”崔礼礼把陆铮的话送给了吴掌柜。 吴掌柜也觉得这些日子,流水不如从前了。好几年都没有招过新人,还走了云衣和如柏,的确该进一些新鲜的面孔了。 安排妥当九春楼的内务,崔礼礼踏上阶梯,想要回到自己的厢房之中,不料一个不留神,踩着自己的裙裾,绊了一跤,双手扑在楼梯上。 “姑娘——”春华跟在身后没来得及扶,急切地上前来查看,只见她雪白细嫩的手腕被木刺刮出几个伤口来。 吴掌柜连忙取来几瓶子伤药。 春华仔细上了药,又吹了吹:“姑娘可疼?” 崔礼礼却盯着那几瓶子伤药觉得眼熟,想着想着,从身上取出昨夜拾叶从宣沟巷带回来的瓷瓶。 一模一样。 瓶子是极普通的青瓷,没有花纹。 “吴掌柜你这伤药从何而来?” 吴掌柜抓抓耳朵,一下子还说不清楚,这种伤药太常见了,随手买一瓶谁会记得从何处买的呢? 他想了想,忽然记起:“记不清了,但若说顺手买,我总在前面的太医局熟药所随手拿一瓶。” 太医局? 崔礼礼顾不得自己手腕的伤,带着春华就朝熟药所去。 熟药所并不远,几百米的路程。毕竟是太医局开的,门脸不小,人来人往。 崔礼礼提着裙子,进去寻了一个药房伙计。展示了伤口说要买伤药。 药房伙计忙不过来,指了一下旁边的柜子:“十文钱,自己去那边找。” 柜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药瓶子。都是常见的跌打损伤的小药,瓶子也各不相同。 其中伤药果然是青瓷瓶。崔礼礼取了药,又示意春华多掏些银子给伙计。 “请问,可有去痕霜?我家姑娘担心留下疤痕。要好的那种。” 伙计一看银子,抬了头,堆着笑指向屏风后的单间,道:“有的,姑娘请随我来。” 果然还是钱好使啊。 春华搀扶着崔礼礼拐到屏风后面。伙计端出一盘子大小各异的药瓶,殷勤地介绍起来。 崔礼礼一个一个地摸着药瓶,似乎是不能决定哪个药。 “小人看姑娘也是金贵之人,不如试试这个最好的太白七星霜。用白芷、白术、白豆蔻、白菊、白珍珠、白燕儿窝和白雪雪水调配而成。”伙计说着取出一个贝母镶嵌的圆盒。 崔礼礼取了一点试了试,味道不错,很满意,冲春华点点头,又皱着眉头道: “这瓶子太大,出门不方便揣着,可有这样的小瓶子?”她指了指方才十文钱买的伤药瓶子。 伙计自然说道:“有的有的。” 春华掏了银子, “这圆盒子我就不要了。你帮我装进小瓶子里吧。” 贝母盒子不要,要瓷瓶子,伙计觉得遇到个傻大姐。乐呵呵地将太白七星霜一点一点分装进青瓷瓶中。 崔礼礼捧着小脸,天真地笑着:“我看你们这瓶子倒小巧精致,别处还不曾见过,是你们自己特制的药瓶吗?” “是,我们可是太医局,药瓶都是瓷器局特制的,别处可买不着。” “那也未必,”春华圆溜溜的眼睛一扬,挑起刺来,“这瓶子药用完了,瓶子不就留下来了吗。说不定别人灌点药,装里面,也能卖钱呢。再说,瓷器局就只给你们一家做这个瓷器吗?” 伙计自然不服:“那是当然!谁都知道熟药所就此一家,封蜡上有我们的章,只要不是在我们熟药所买的,就都是假的。” 原来如此。 崔礼礼站起身,笑眯眯地谢过伙计,揣着几个药瓶离开了太医局。 第45章 宣沟巷遇险 “姑娘预备如何查呢?”春华跟在崔礼礼身后,惴惴不安地进了九春楼。 进了屋,关上门。崔礼礼将拾叶取回来的瓶子拿出来仔细查看了一番。 与刚才太医局熟药所用的红色封蜡不同,瓶口的封蜡残余是棕色。瓶底还挂着一些残余的殷红粉末,底耶散。 崔礼礼有些犹豫不决。 这个证物该如何交出去,交给谁?陆铮?韦不琛?还是直接送到京兆府? 光交一个证物也无法置十七公子于死地。直接带京兆府的人去宣沟巷,又极易走漏风声。毕竟他背后还有宣平侯府撑腰。名门不会看重他一个庶子的性命,可看重的是整个家门的荣辱。 崔礼礼决定再去一趟宣沟巷。 走进后院去寻拾叶。哪知一进去,小倌们不是哎唷哎唷地坐在地上,就是涨红了脸咬着牙扛米袋子,两条腿忽闪得像摇扇子一般。 “东家,不行了,受不了了。为什么要扛米袋子?贵人家也不需要我去做粗活吧?” 崔礼礼笑道:“两袋子米,可不就一个人的重量吗?那日如柏可是将女贵人抱出九春楼的,你们要有这力气,就不用练。” 小倌们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哼哼哈嘿地扛起米袋子来。 “拾叶,你跟我走。”崔礼礼招招手。 主仆三人上了马车。 天擦黑时,车在宣沟巷前一个路口就停了。 还未走进宣沟巷,就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味扑面而来。 鱼摊零零星星地收摊了,鱼鳞,鱼肠,鱼胆,花花绿绿地四处散落,有几只野猫儿正叼一条烂鱼打架。 漉漉的地面,分不清是泥还是鱼血,又或是其他。踩上去滑腻腻的,黏糊糊的。 “姑娘,小心滑。”春华戴着幂笠扶了一把同样戴着幂笠的崔礼礼。 拾叶走在前面引路,在宣沟巷里寻了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茶铺子,坐了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十七等人那条暗巷的入口。 “我看前面还有一个鱼摊,拾叶你跟着春华去买些鱼虾。顺道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人。” “姑娘,您一人坐在这里,怕有危险。” “不怕,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你们快去快回便是。” 执拗不过,春华拉着拾叶便走了。 崔礼礼坐在小茶铺里,叫了一碗凉茶。不一会,小二端来一碗茶:“客官请用茶。” 她端起茶碗来看了看茶汤,没有动。 小二有些奇怪,问道:“可是有脏东西?我替您换一碗?” 幂笠摇了摇:“我还不渴,一会儿喝。” 小二转过身,用肩上的帕子擦擦脸上的汗,走进了里屋,对屋里人讲:“她好像起了疑心了,没有喝茶。” “妈的,还挺仔细。你是哪里漏了破绽?”屋里那人一脸的络腮胡,正是当日陪着十七公子大闹九春楼的帮手之一。 小二想不通:“我也不知道,别是认错了?” “蠢货!她自己戴着幂笠,身边那个护卫可没戴!她刚才不是还说话了吗!错不了!” “不如趁现在她身边没人,咱们硬上把她抓了,省的那护卫回来,我们费事。” 络腮胡觉得极有道理。 两人悄悄走到崔礼礼身边,一人遮挡旁人的视线,一人将刀刃架在了崔礼礼的脖子上。 崔礼礼低呼了一声,想要挣扎。 络腮胡顶了顶刀,压着声音恶狠狠地道:“臭娘们,别乱动,否则小爷这就要了你的命!” 崔礼礼也只能压着声音道:“你们可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络腮胡笑道:“老子身上背着十多条人命了,你看老子偿命了吗?你老实点,否则老子现在给你开膛破肚!” “我劝你们还是放了我,我的护卫就要回来了,你们打不过他的!” “你以为老子怕吗?臭娘们,老老实实跟我走!”络腮胡的刀压得更紧了。 崔礼礼只得乖乖就范,垂着头跟着络腮胡进了茶馆的后堂。 哪知一进去,居然看见十七公子正躺在神仙椅上,身边站着好几个人。 崔礼礼一惊。那拾叶他们岂不是扑了个空? 十七公子显然是刚吸完底耶散,一脸迷幻的醉意。见到崔礼礼被拖了进来,他咧开嘴一笑。 “哟,这是什么稀客啊。”没了牙,他的嘴唇瘪瘪的,说起话来唾沫横飞。 “公子,她丫头和护卫都去那边了,正好就抓了进来。” 十七公子迷瞪着眼,干瘪的脸上有了一丝快意:“你们以为我傻吗?屋子里少了一个瓶子,我能不知道?” 崔礼礼冷声道:“你吸食底耶散,是死罪,会牵连家门。” “家门?”十七公子嗓子有些干,又有痰,说起话来夹杂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十分刮耳,他指了指这个屋子,“这里,就是我的家门。” 崔礼礼环顾四周,神仙椅旁的小几上,果然有几瓶青瓷药瓶。还有两支玳瑁的小管,以及一坛黄酒。 “宣平侯府才是你的家门。” “宣平侯府?那是个鸟!!”他喊了一声!又弯下腰来:“怎么,你是想到宣平侯府给我做妾吗?啊?哈哈哈哈哈!” 他猖狂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嗽来。身边的几个帮手给他递了茶水。 “七夕那日,是你们谁推我下水的?”崔礼礼趁此机会厉声问道。 “想知道?”十七公子喝了几口茶,润了喉,吐了一口痰。对身边一个面带刀疤的男子笑道,“这小娘子要找你报仇呢。” 刀疤脸淫笑道:“老子撞那一下,真他娘的销魂,该软的地方,那是相当的软,当时就觉得这么丢水里可惜了。想不到她命大,没死了。” 说罢,他的眼神又在崔礼礼身上扫了几下,虽然戴着幂笠,但这身段弯弯曲曲,实在是绝妙至极! 十七公子常年吸食底耶散,早已没了兴致,挥挥手:“赏你了。” “谢公子赏!”刀疤脸就要过来抓她。 “且慢!”崔礼礼急忙喊着挣扎了几下,身边的络腮胡立刻钳住她的手臂。 “十七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不过是议亲失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我的性命?!” “无冤无仇?”十七公子顿时就来了火气,从神仙椅上出溜下来,跛着脚一拐一拐地走到她面前。 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嘴:“你说无冤无仇?要不是你,我能没有牙?!” “你吸食底耶散,没有牙是迟早的事!” 这句话激怒了十七公子,他怒不可遏,让人去找来一把榔头:“来!把她的牙给我敲碎了!” 说罢,他一把掀开了崔礼礼的幂笠。 第46章 到底有多软 掀开幂笠,露出一张男子的面孔来。 他还精心打扮了一番,梳了发髻,挂了耳环,抹了口脂, 男子一张嘴,竟是女人的嗓音,娇滴滴地说道:“哎呀,你竟然说我软?我哪里软?我一点都不软,我相当硬!” 最后一句,又恢复了男子粗声粗气的嗓音。 “糟了,上当了!”络腮胡喊了一声,只觉得抓在掌心的胳膊像泥鳅一般滑了出去。 “抓住他!杀了他!”十七公子惊吓之中,嘴忘了闭上,口涎四处飞溅,他跛着脚不住往后缩,拉来旁边的帮手替自己遮挡。 那男子身量不高,却极其灵活,猫着腰专攻下盘,这几个帮手不过学了几天粗浅的市井功夫,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十七公子见状已站立不起来,瘫在地上。 男子捉住他衣襟,将他提溜起来,举起拳头就要开打。 “你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 “叫声爷爷,我就放了你。” 十七公子连忙挤着脸上的皮肉喊道:“爷爷,爷爷——”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男子笑嘻嘻地“哎”了一声:“想不到我未娶妻,就先得了一个便宜的侯爷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将十七公子如扔破鞋一般,丢在了地上。 打开门,门外站的正是崔礼礼,以及神色莫测的韦不琛。 “多谢了,松间。”崔礼礼施了一礼。 “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松间挥挥手,将塞在胸前的两坨破布扯了出来,扔在那刀疤脸的脸上:“软!让你说我软!” 松间又对着韦不琛拱拱手:“方才的对话,韦使者可都听清了吗?可还需要小人去直使写口供?” 韦不琛抿着唇,眉头微微一皱。站在一侧的郭久道:“不用了,我们都听清了。” 松间抱拳:“那小人便回银台司复命了。” 郭久一挥手,招呼几名绣使,将十七公子等人架了起来,再将屋内瓶瓶罐罐一应用具全都收走。 “且慢。”崔礼礼拦住了十七公子和刀疤脸, “你我不过是议亲不成,我家还送了你家五百两银子。你却要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就只能你死,我活了。” 说罢,她抬起脚狠狠地踹向十七公子的小腿胫骨。 吸食底耶散多年,他的腿骨已虚如空竹,咔嚓一声,硬生生地断了,骨头从皮肉中穿了出来,顿时血流如注。 十七痛得如一条病犬狂吠不已。 一旁的刀疤脸已吓得屏住呼吸,生怕这凶狠的婆娘想到了他。 “崔姑娘,不可!”郭久上前拦住:“此人乃重要人证,不可伤害。” 崔礼礼指向一旁的刀疤脸:“他不算重要人证吧?” 郭久有些为难地看向韦不琛。 韦不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她眼神坚定,便转过身,冷声道:“带十七公子去治伤。” 郭久哪还不明白?下令几个绣使带着人走,独独留下刀疤脸。又怕出人命,自己守在门外。 崔礼礼冷声唤来拾叶:“他说我软,我也想看他究竟有多软。” 拾叶有些不明白。 春华‘哎呀’了一声:“你猪肉都吃了这么多了,还没劁过猪吗?” 刀疤脸闻言,吓得脖子都白了,夹着腿就往门外跑,却被拾叶剑柄一点,扑倒在地。 拾叶踩在刀疤脸的身上,抽出剑,迟迟没有动手。 “害怕?”崔礼礼看着他。 “不,心疼。”拾叶看着自己的剑,有点心疼。这把剑第一次见血,竟然是劁人。 崔礼礼了然,拔下头上的金簪,放进他手里:“用这个,用完就扔了,我金子多,不心疼。” 刀疤脸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又哭又喊,苦苦求饶。 拾叶握着金簪,手起簪落。 刀疤脸嗷了一声,被金簪钉在地上,痛得昏死过去。 崔礼礼递给拾叶一张帕子擦掉手上的血迹:“手法纯熟,可是练过。” 拾叶老老实实地道:“小时候劁过村里的羊。” 郭久回到韦不琛身边,骑在马上,回过头看看担架上的两个人,将这一段讲得绘声绘色:“想不到,这崔小娘子竟是个狠人。拾叶这一刀,不,这一簪下去,估计能进内院了。” 韦不琛没有说话。 她出了气,对十七这头就不会逼太紧,留些余地,是好事。 她一向是个狠得下心的。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如此。 绣衣直使这样的阴森衙门,一般人都要绕道而行的。她却有胆子带着陆铮身边的松间过来寻他,说有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 抓十七公子,对绣使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那布料上的味道来自于禁药底耶散,查禁药,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指挥使自然不会错过,立马就派了人手跟着来了。 如今人赃并获。待他将十七公子扔进绣使的暗牢中审讯一番,必能查出禁药的来源。 刚到绣衣直使门口,门口的小吏跑出来牵马,说道:“韦使者,指挥使大人一直催呢,请您回来了立刻去见他。” 韦不琛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穿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终于进了一间不太透光的屋子。 指挥使穿着绛紫色的衣裳,身上的刺绣除了彘兽,还多了祥云与飞鸟。飞鸟的眼睛是用金线扎的,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精明的光。 韦不琛行了礼,转过身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副指挥使,又行了礼。 指挥使的语气不甚明朗:“韦使者,你立功了。” “属下不敢论功。” “不用谦虚,连圣人都知道你查到了底耶散。”指挥使淡淡道,“该记的功,是必须要记的。” 韦不琛暗忖。圣人为何这么快就知道了?是陆铮上书的吗?还是指挥使自己上奏的? 指挥使道:“圣人说,绣衣直使应该全力追查蔡胜元一案——” 什么?韦不琛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 “至于底耶散一案,交由刑部主理。” 韦不琛以为陆铮会想法子来插手调查,哪料到不是银台司,也不是绣衣直使,而是刑部。 第47章 呀!采花大盗 崔礼礼回到家中,将刀疤脸伏法之事,说与傅氏听了。 傅氏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女儿仅用几日就将凶手抓住了,还......劁了那歹徒。 “好!就该这样!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做这种事。实在是......” 傅氏觉得解气,又下意识地觉得这报仇的法子说出去不好听。 刚想说什么,眼前又浮现起七夕女儿一脸煞白毫无生息地躺在地上的模样,又关切地问道:“可被人看见了?官府会不会追究你伤人?” 春华拉拉拾叶:“夫人,不是姑娘,是拾叶手起刀落。” 傅氏放下心来,唤林妈妈取一些银票来,赏了拾叶。 拾叶一看,竟有六百两之多。连忙跪下来推辞,又被傅氏拉了起来。 她越看拾叶越觉得是个可靠之人,拿着银票往他手中塞:“你是个男子,我总不好赏你什么首饰,这些钱你好好存着,将来给你找个好一些的丫头配了,娶亲生子,这钱总能用得着的。” 拾叶想说自己不会娶妻生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得磕头谢赏。 大仇得报,崔礼礼却并不安心:“娘,宣平侯府那边得了消息,势必要找我们的,这几日最好闭门谢客,直到绣使那头给出个说法。” 傅氏点点头:“这个我倒也想到了。上次他们去你外祖家闹成那样,如今十七公子被抓,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 “您也不用太忧虑,毕竟他家嫡子还在户部,又是吸食底耶散这种杀头的事,我料定他们不会将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傅氏摇摇头,抚了一下女儿的头:“你呀,还是太小。你想想,越是这样杀头的大事,他们越不会认。” “今日可是韦使者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他抵赖不得的。” 竟然还有韦使者! 傅氏觉得这一下子得到的消息太多,人也太多,女儿都能指挥他了?还是说他为了保护礼礼,亲自出马? 门上来了一个仆妇,说曾老四寻春华有急事。春华出去了一会子,回来又递给崔礼礼一个裹成细棍的纸条。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陆二那个讨债鬼遣人递来的。 原来今日去宣沟巷之前,她担心自己去抓了十七公子出气,得不偿失,必须要有官府的人出面。便去寻了陆二帮忙。 陆二想也未想就拒绝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银台司查不了案子。 崔礼礼气得跺脚,咬着牙就要去寻韦不琛。又被陆二给叫住了,说是虽然查不了案,但是可以出个人。 让她带着松间去寻韦不琛,又设下以桃代李的计策。松间学过唇语,更学过口技,模仿女子的声音不在话下。 可那陆二又说了,出人可以,但她必须要付出点代价。崔礼礼抓人心切,自然是应了。故而才有了宣沟巷的这一场。 讨债鬼来讨债,崔礼礼哪还有心思和傅氏闲聊,随口应付两句,便出了爹娘的院子,展开纸条一看:“我要看北边的‘那个图’”。 纸条边,还是画了一个狗洞和露在外面的狗屁股。 恬不知耻! 得寸进尺! 斯文败类! 崔礼礼哪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七夕在九春楼,他问她可见过“那个图”,她误以为是春宫图,一时大意好胜,便说她没见过南方的。这言下之意不就是见过北方的吗? 她以为早就一笔带过,哪知他还记得!难怪早上答应帮忙的时候,他一副得逞的模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姑娘,可要去?”春华有点犯愁,姑娘一天太忙了,这么多男人都等着见她,圣人去后宫也都是一天一个呀,姑娘这一天见了好几个了。再这么下去,身体可吃不消。 崔礼礼咬咬唇,想说不去,又想着十七公子刚被抓,指不定以后还用得到他。过河拆桥的事,肯定不能做。 幸好月黑风高,爹也不在家。她正大光明地秉着烛火进了爹的书房。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在书房暗格中找到了“那个图”。 她将图往袖子里一揣,突然想起陆二写的纸条没有时间地点。这就怪不得她了。 她安安心心地回了屋。沐浴更衣绞头发,行云流水。 初秋并不寒冷,屋里还有些蚊子,春华领着几个小丫头提着熏笼在床上熏了一阵子。 转身见她靠在贵妃椅上,已有疲惫之态,扶着她到床上坐着,取来犀牛角梳子,替她刮刮头皮,顺顺长发,又按按太阳穴。 “姑娘今日累了,早些睡吧。” 崔礼礼嗯了一声,闭上眼,很快就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屋内煞白,咔嚓一声,头顶一道惊雷。 崔礼礼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浑身冒着汗,唤了几声春华,都没听见动静。她连忙下床去寻,却看见窗外有一道人影。 “是谁?谁在那里!”她揪着衣襟,惊呼起来,下一刻,那黑影推开窗,直接扑向崔礼礼。 春华听得动静,睡眼惺忪地秉着蜡烛从外屋进来:“姑娘——” 乖乖,不得了!是采花大盗! 姑娘被一个男人捂住了嘴,发不出任何声响。 春华正要喊人,那男人低声道:“别喊!是我!” 春华借着点微光仔细一看,差点没哭出来—— 完了,完了,陆家老二来采花了! 她猛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蜡烛吹灭。 姑娘那薄如蝉翼的里衣,是什么也遮不住啊!摸黑总好过春光乍泄吧。 崔礼礼被陆铮捂着嘴,又急又气。好不容易春华来了,以为她会过来救自己呢,哪知这小妮子竟然还吹灯拔蜡!怎么,还要不要送自己进洞房啊? 没了光,人的触觉和听觉就灵敏多了。 她里衣太薄了,陆铮贴着她的背,掌心,胸口,甚至腿都是滚烫又坚实的。他呼吸的声音低沉缓长,嘴唇就在她耳畔,热热的气息喷在她雪白的颈间。 十几年了啊。 再靠近男人,竟然是这样的场景,毫不旖旎,没有脸红心跳。她不禁有些悲哀。 “我有急事要说。”陆铮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走神,只一心要说事。 回过神,崔礼礼老实地点点头。 陆铮这才松开她,春华连忙寻了一件外衣替她披上。 “银台司刚得到的消息,十七公子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杀了。” 第48章 是不是外人 崔礼礼也很吃惊,忘了问他怎么翻进崔家的。毕竟崔家是首富,家中护院也是不少的,更何况还有拾叶在外院。 “不是送去绣衣直使了吗?怎么又在刑部大牢?” 陆铮看看窗外,天边不停扯着闪电,打着惊雷,雨却一滴都没下来。 “应该是圣人下了旨。” 崔礼礼拢了拢外衣,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到窗边,思索了一会子,道:“十七公子肯定不是畏罪自杀。昨日松间要打他,他‘爷爷,爷爷’地求饶,这样的人,不可能畏罪自杀。” 陆铮与她并肩站着,淡淡地讽刺道:“刑部现在一团乌糟。他的腿骨被你踢断了,还能上吊呢。” “圣人为何要放到刑部来查此事?” 陆铮摇摇头:“以我对圣人的了解,他应该是将此事丢给绣使,再让银台司暗访。可不知这次怎么又变了。” “即便如此,陆执笔也不应该半夜闯进我一个未嫁女的房中。” 陆铮脸上的表情被雷电衬得讳莫如深: “此事紧急之处,不在于十七公子死了,而是银台司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旨意,绣使那边,韦不琛也被调离了。所有证物连绣衣直使的门都没进,直接被转到刑部。你说幕后之人会怎么对付你?” 崔礼礼显然没有想得这么透彻。如果是要查禁药,前世十七公子的事爆出来也并未引起轩然大波,更不曾听说谁家死了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奁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了陆铮:“陆大人,这个瓶子是我让拾叶从宣沟巷中取回的。里面残余的粉末就是底耶散。” “你还有证物?!”陆铮接过瓶子仔细端详了一番,“此物在你手中,作不得证物,顶多说明你手中有底耶散。倒是这瓶子可以查证一番。” “我也已查过,这药瓶是瓷器局专制的,原是供给太医局熟药所装伤药用。” 她果然是知道些什么的,还查了这么多!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色瓷白,嘴唇紧抿,眼眸中散着坚定的光。 他握紧瓷瓶,指腹摩挲着瓶沿:“我先收了这个瓶子,回银台司查一下。” “陆大人,”崔礼礼心中疑惑重重,“此事背后恐牵涉朝中之人,圣人不让你查,你为何还要查?” 陆铮一怔。他心中自是有答案的。崔礼礼与他虽没有龃龉,却也算不得是自己人。他的执着和绸缪,如何能跟一个外人说呢? 屋里和窗外都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雨突然下起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边。 崔礼礼想了想,又从床头取来一物递给了陆铮:“喏,你要的‘那个图’。” 陆铮原是说笑,只想着逗逗她,所以没有留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没想到她真的有! 他借着桌上微弱的烛光,展开画卷一看,是北方走马用的舆图。 握着画卷的手指收紧,他抬头看她,她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黑发如墨倾泻而下,小小的身姿倔强地立着。 他给她看过海舆图,她给他看了走马图。这应该算是自己人了吧? 陆铮正要说自己查案的缘由是为了出海。 不料,崔礼礼却抢先说了话: “如今你也看了我家的舆图,大可放心,我不会抖出去了。” 陆铮有些气结。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事,可再一想,便明白过来。 刚才自己说幕后人会对付她,半夜赶来送信,又找她要图,她多半误会自己怕她泄露秘密。 “我特地赶来是担心明早宣平侯府会来人找你们麻烦,原是想留个字条就走的,”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哪知正好打雷,把你给惊醒了。” “我查案,自是因为那张海舆图。圣人禁海几十年,是该开海禁了。此时冒出底耶散,只怕海禁又要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至于海舆图,我根本没担心过你会抖出去。” 一连串的话说完,他也觉得自己今晚有些费力不讨好。放下信和走马图,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崔礼礼低呼一声:“下着雨!” 夜雨如墨,他已消失在墨色之中。 崔礼礼哪里还睡得着,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她眼皮子有些沉,想要阖上眼睡一觉,却又觉得宣平侯府马上就要来人了。 春华进来几次,见她神色不对,悄声问道:“姑娘,昨晚出了何事?” “你让拾叶带上家中的护院,将所有的门户都看紧了,狗洞也堵上。全家闭门谢客。” “早上夫人已吩咐了闭门。奴婢这就去叫拾叶带着人再查看一番。” 崔礼礼心绪不宁,又道:“九春楼也要遣个人去提醒一下吴掌柜,一定要小心行事。” 春华点点头,出去了。 整个崔家严阵以待,一整日,又一整日。宣平侯府没有任何动作。 眼瞅着快到七月十五了,宣平侯府还未有动静。傅氏突然想起崔礼礼身上挂的红福袋未曾送回道偃建寺。一大早就到崔礼礼房中来商量归还红福袋的事。 崔礼礼这才将十七公子畏罪自杀的事说了。 傅氏有些按捺不住,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他们来闹一下,我反而觉得踏实些,毕竟是死了一个庶子。如今一点动静没有,我总担心出什么大事。要不,我去跟你外祖商量一下对策。” 崔礼礼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人家什么都没做,您让外祖做什么呢?” 傅郢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分钱的时候,肯定积极,出麻烦的时候,他避之不及。 如今宣平侯府死了庶子和底耶散的事还没有捅出来,只有几个人知道。娘去找傅郢帮忙,帮什么忙呢? 这时,王管事踉踉跄跄地跑到院子里喊:“夫人,姑娘,出事了!老爷出事了!” 崔礼礼心头一惊,连忙扶着傅氏往外走。 “发生了何事,你慢慢说来。”傅氏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嘴唇也失了血色。 王管事道:“我刚才接到北边来的信,说是崔家的十来个大的铺子,都被查封了。老爷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傅氏眼前发黑,仍咬着牙站着:“何时的事?老爷现在人被关在何处?到底是为何查封?” 王管事道:“信上说是官府查到老爷半年的缗钱未缴,算下来有五万两之多,现在曲县、朗县、樊城的几个铺子都被查封了,这么下去,只怕京城的也快了。” 傅氏哪里关心铺子,跺着脚往外走,腿一软又差点摔倒。 崔礼礼一把扶住她,又问道:“我娘只关心我爹在哪,钱和铺子的事稍后再说。” 王管事擦擦汗,将信递给了她,又急慌慌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老爷关在哪里。信上也没说。” 傅氏“哎呀”了一声,手扶着额头,气急道:“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花多少银子,也要打听出来!” 第49章 回头不回头 王管事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傅氏不敢晕,只靠着一口气强撑着。 若崔万锦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独活了。留在世上守着那些钱和铺子又有何用。又想着女儿的婚事还未有着落,若此时没了爹,又没了娘,女儿只怕更难了。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又怕女儿着急,背过身去硬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崔礼礼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前世爹可没有出现查缗的意外。显然这个意外是因为自己作为而导致的。 那根源还是在宣平侯府。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背对着自己偷偷抹泪,轻轻叹息,安抚道:“娘,爹不会有事。您现在不能光想着哭,而是要想想我们如何能帮到爹。我觉的此事与宣平侯府脱不了干系。” 傅氏含着泪,想了一想,薄唇紧紧绷着:“定是与他家干的!宣平侯的嫡长子包宗山就是在户部!” 这就对了。 崔礼礼记起上次在傅家,宣平侯话里话外都有恐吓之意,爹的应对之策也只是花银子。当时她不曾细想,现在想来,爹当时定然已经想到了包宗山的威胁。 商贾最怕的是查缗。哪怕爹是京城首富,也逃不过这一道关卡。 家中做着马匹生意,尤其是官马和马粮,就少不了跟朝廷官员们有些往来,而这种稳固的关系,通常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崔礼礼拉着傅氏一起坐在书房中,待王管事回来,问了他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爹外账的账本在何处?” 王管事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姑娘的意思无奈地摇摇头,作为仆从,知道主人的外账是大忌。:“姑娘有所不知,老爷这账都是自己做的,有些账也只能自己做,自己收。” “王叔,我知道您的顾虑。您跟随我爹几十年,几个管事之中,您到书房是最勤的,就算猜也能猜出来,只是您不敢说而已。” 崔礼礼行了一个大礼,“若我爹在,我自然会问他,只是如今我爹下落不明,只得恳请王叔指点,我们护住外账,就护住了我爹。您就是我家的功臣。” 王管事连忙侧身不受礼,又扶她起来,长叹一声“也罢”。 他看看门外是否有人偷听,又关上门,示意母女俩到书房内屋说话。 “老爷每年去北方查账,也是为了做账。只是怎么做的,我不甚清楚。但我跟着老爷去过几次,定县有几处铺子应该是销账用的。” 崔礼礼再要行礼,王管事连忙抬住:“我跟着老爷三十多年了,老爷还是学徒时,我就一直跟着,老爷起家属实不易。如今这世道,为商艰难。要挣钱,就要先花钱。哪个关节不用钱打通?就算有外账,也不过是用来填给那些当官的罢了。” “毕竟是犯了王法......”傅氏喃喃地道。 “夫人,小人说句不怕杀头的话,如今这算缗之法,查则死,算也是死,若严究起来,天底下商户没一个能活,商户死绝了,就没有缗钱可以收,国库又靠什么来充?各地的缗钱官,都是懂这个道理的,靠的是‘民不告官不究’,再花些银子通融通融,便罢了。” 崔礼礼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原来所有商户的小辫子都揪在户部手中,难怪宣平候谋而不发,死个不成器的庶子算什么?只要揪着爹的小辫子,谁也逃不出五指山去。 崔礼礼心中已有了谋划,还未出口,傅氏却道:“为今之计,要先打听老爷的下落。” 王管事便说已经差人去打听了,暂时没有回话。 又等了一日,才有了回话:“打听清楚了,老爷被收押在了樊城。” 傅氏几日茶饭不思,得了消息竟松了一口气:“樊城还好,那里不算太冷。” 她忽然来了精神,让林妈妈里给她梳头。 春华偷偷拽了拽崔礼礼的衣裳,悄声道:“姑娘,奴婢看着夫人这精神,不大对了呢?” 崔礼礼抿着唇,注视着傅氏穿戴整齐,又收拾起家当来。 “娘,您要做什么?” 傅氏从床里头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掐金丝的楠木箱子来,箱子上挂了一把小锁。 她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锁,里面放着一些首饰,又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她一一清点了一番,取出一只翠玉镯子戴在手上,再盖上箱子。 “娘——您要做什么?我们商量着来。”崔礼礼又唤了一声。 傅氏才抬起头来看她:“我去求你外祖。外祖曾经在樊城外放过三年,那边有不少官员都是他的旧部,总能说上话,搭把手。再不济也能照顾照顾。” 林妈妈实在不忍心,抹了一把老泪道:“夫人,这是您的嫁妆。家中不缺钱,您干嘛要动嫁妆啊。” 傅氏幽幽地道:“我的嫁妆里有小娘的那一份念想。”说罢,就要走。 林妈妈跪了下来,阻拦道:“正因为知道那是您的念想,老奴才不舍得您拿去找外太老爷。什么银子不是银子呢?非得拿有念想的银子和铺子吗?” 见傅氏心意已决,林妈妈又来拉崔礼礼:“姑娘,您快劝劝夫人吧!” 崔礼礼却没有阻拦,从傅氏的药柜中取出平日里控制心疾的药瓶,塞进林妈妈手中。 “林妈妈,外面下着雨,你带好伞,好生照顾着我娘。她要去试试,就让她去试试,说不定我外祖看在旧日的情分上,真能救出我爹呢。” 林妈妈无奈至极,却也只能搀扶着傅氏去了。 春华小声问道:“姑娘为何不跟着一起去求求外太老爷?” 盯着屋檐滴落的雨珠,崔礼礼淡淡地道:“我娘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春华一惊:“那还不去拦着夫人?这还下着雨,夫人平日里看着温和,其实脾气也是倔的,要进不去傅家,她的心疾犯了,又该如何?” 崔礼礼的眼眸一闪,似是前世三十五岁的她:“人总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的。” 而有些人可能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 娘是哪一种呢? 第50章 傅氏的南墙 天,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傅氏已在傅府门口站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夫人......”林妈妈欲言又止。 自己家庶出的姑娘,回娘家还需要通传,到哪家都没有这样的道理,但傅家就这德行。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至于什么时候泼出去,就要看傅郢的心思了。 以前崔家红火的时候,傅郢也没将傅氏“泼出去”。 如今崔万锦出了事,那头又担着宣平侯府的人命,哪怕人是在刑部没的,可终究是崔礼礼带人去抓的。傅氏就只能是泼出去的水了。 傅氏抱着银钱箱子,站得太久,身子有些摇摇晃晃。 林妈妈替她撑着伞:“夫人,要不咱们回去吧。您的身子要紧。” 傅氏倔强地摇摇头:“你再去问问。” 林妈妈一顿,问什么呢?问为什么不让自己家女儿进娘家吗?还是问外太老爷为什么在家却谎称不在? 但凡他心中还念着点血肉亲情,也不至于让自己女儿冒雨站上一个多时辰。 高门大院里子女太多了,除了嫡出的那两三个,剩下的又有几个可以分到父亲和母亲的亲情呢? 林妈妈还是问了,小厮仍旧是一问三不知。 傅氏抱着银钱箱子的手紧了紧,这箱子里是她的嫁妆,有父亲和主母给的,也有小娘悄悄替她攒的。小娘最珍贵的玉镯,傅氏已取出来戴在手上。剩下的银钱和铺子,对于崔家家产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将银钱箱子托给小厮带进了府,又托了一句话:“求父亲大人帮忙周旋,崔万锦他罪不至死。” 小厮掂掂银钱箱子,抱着进了府。 傅家主母王氏是个富态的女人,穿着棕色的锦缎褙子,端端正正地站在傅郢身边。看到银钱箱子,她在心底暗暗皱眉,表面上却平淡地问道:“老爷如何想?可要写一封信去樊城?” 傅郢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走了几步,又坐了下来:“不能写这信。” 王氏嘴角微微一动:“为何?” “如今国库空虚,邯枝国又有南下之势,军饷还没有着落。若要出兵,只怕还要重查缗钱。”傅郢想得的长远。 “还是老爷深谋远虑。”王氏眼睛落在银钱箱子上:“那这头怎么办?” “退回去吧。”傅郢挥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王氏却道:“的确是要退回去的。自古嫁女,只有女儿死了,才会将嫁妆退回娘家......”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傅氏这是在以命相逼。当然,傅家也可以就此断了关联。 “随便你。”傅郢拂袖而去。 王氏目送着他离开,手才按在箱子上,身边的嬷嬷上前问道:“夫人,老爷这话是何意?” “如果要退,他就会说退了。”王氏嘴角挂着的皱纹愈发深了,“他说随便我,这意思不就明白了吗。” “还得是夫人通晓老爷的心意。老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的。”嬷嬷又道,“旭哥儿的三姑娘正议亲,少些这样的瓜葛,总是好的。”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将箱子收起来入库,遣人去大门:“就说老爷不在家。我们只是替老爷收了东西,有什么事,等老爷回来再说。” 下人得了话要走,王氏又叫住:“闭门谢客吧。”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万一倒在家门口,倒教街坊邻居逮着话头。 下人就这么回给了傅氏,便吆喝着几个小厮来关门。 傅氏是从这个大宅院里出来的。岂会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想要抢在关门之前冲进去,却被小厮一把推开,倒在雨地里,溅了一身的泥。 小厮有些抱歉地道:“崔夫人,不好意思,小人手重了些。只是主人说关门,您要闯,确实不合适。” “崔夫人”三个字,重重刺伤了傅氏,比身上的泥泞更让她羞愤。 她想起用筷子打女儿的那一日的对话——“爹娘近在咫尺,却把门关得那么紧,连看一眼都怕带来麻烦”。 傅氏原以为自己的小娘能唤起傅郢的一些情分,自己毕竟也曾承欢膝下,被父亲抱过。可到了今时今日,她才明白,女儿的那句话,竟是说的自己。 林妈妈要去扶她,被她推开,咬着牙从泥地里爬起来,对小厮道:“父亲在家,我知道,他怕惹麻烦,我也知道。三姑娘议亲的事,若我们崔家能帮上忙,就请父亲送信到九春楼吧。” 小厮心想,三姑娘议亲用得着你帮忙?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这句话回了内院。 傅郢自然是一拍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门破口大骂: “吃里扒外的东西!养育之恩不报便罢了,现在反而还拿着一个小倌楼子来威胁我!当我堂堂礼部侍郎是被吓大的吗?!” 王氏想着三姑娘议亲的事,只得好声好气在一旁劝着: “老爷,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您那个学生不是还在樊城当知县?您不妨修书一封,让崔家人亲自带去,只说得知崔女婿被关在此处,叮嘱他们一定不要徇私......” 见傅郢神色松动,王氏又添了一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傅氏如愿以偿地带着一封信回了崔家。 崔礼礼倒有几分意外,笑着说:“还是娘有办法。”她拿着信对着光照了照,信封之中确实有信,只是信封粘得牢实,没法子拆开。 傅氏一身泥泞,狼狈不堪,见女儿气定神闲,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礼礼,快去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去樊城。” 趁着娘去沐浴,崔礼礼拉着林妈妈问了情由,才知道娘也拿着九春楼威胁傅家了。 原来娘撞了一下南墙啊。回头没回头不知道,但至少是疼了。 崔礼礼吩咐春华留在家中收拾出门用的物件,自己带着拾叶出门去寻陆铮。 那天夜里他贸然闯进她的闺房,说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生气,淋着雨跑了。 她本来不想去寻他的,可他毕竟在查底耶散的案子,自己明日要出门,怎么也要跟他通个气。 只是眼下天都擦黑了,陆铮必然不在银台司,而是醉卧桃花渡了吧。 崔礼礼掀开车帘,手指戳戳替自己赶马的拾叶:“你去过桃花渡吗?” 拾叶老实地道:“没钱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没钱去。 当真是个实在孩子。 崔礼礼给了他一些银子,去买一套合身的男装来。 “拾叶,你在外守着,我就在马车里换衣裳。” 隔着车帘,拾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想着是姑娘在里面更衣,他的耳根子烧得滚烫,嗓子也有些刺挠。 他不舒适地咽了一口唾沫。作为线人,男女这门课,他也是修习过的,只是修习和实践,当真是两回事。 第51章 首访桃花渡 崔礼礼的车停在桃花渡外。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青楼。 桃花渡修在漠湖边上,如一只大雁掠过水面。 华灯初上,漠湖湖面影影绰绰,歌舞丝竹不绝于耳。 崔礼礼穿着男装下了马车,拾叶偷看了几眼,觉得怎么看她都不像男子,忍不住道:“姑娘,您真的不像男子。” 男子可不是唇红齿白,更没这么婀娜的身姿。 崔礼礼不以为然:“这世上,既然有去小倌楼的男子,就有逛青楼的女子,不稀奇。” 她也知道自己不像,但是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畅通无阻——金子。 老鸨看见金子,哪里还管她是公子还是小姐,堆着笑就带她往里走。 “贵人要找谁?”老鸨伸手就要去拿那金疙瘩。 “我要找陆铮。” 老鸨的手在空中一滞,打量了她一番。估摸着陆铮又惹了哪家千金,这也不是第一次找上门来了,便赔着笑道:“我得去通传一声,毕竟他也是我们这儿的贵客。您且在这儿稍候片刻。” 说罢便扭着老腰往里走。 崔礼礼点点头,站在拾叶身后,看着来来回回的花娘,新奇得要命。 那个真白......这个真大...... “拾叶,你喜欢哪种?”崔礼礼拽拽拾叶的袖子,“要不是明日出远门,我定给你安排几个。” 拾叶气息有些不稳。垂着眸没有说话。 “别害羞,你看好了,等我爹的事解决了,一定再带你来。”崔礼礼见鸨母带着两个花娘回来,又悄悄撂下一句“我娘给你那六百两赏银,总要花出去。” 鸨母堆着笑:“陆大人说,没想到姑娘讨债讨到这里来,可他只见姑娘一人。”说着,鸨母一挥手,两个花娘扑向了拾叶,“这位公子还请稍后片刻。” 崔礼礼冲拾叶挤了挤眼,跟着鸨母沿着长廊走向后院。 鸨母通报了一声,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娇娇柔柔地道:“请姑娘进来吧。” 推开门,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陆铮正斜靠在软椅上,怀中的蓝巧儿像猫一般趴在他胸口,雪白纤细的手指,捏着一颗葡萄喂进陆铮的嘴里。 鸨母看看崔礼礼,这么标致的姑娘,非要腆着脸跑到这里来受这份屈辱,何必呢? 崔礼礼关上门,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镇定自若地站在屋中央:“陆大人,我明日便要离开京城,只是想跟您说几句临别赠言。” 她叫他陆大人。 她说她要走了? 陆铮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捏捏蓝巧儿的下巴:“你去沏壶茶来。” 待蓝巧儿一走,陆铮也没有解释刚才的举动,又似乎还在为那天夜里的事耿耿于怀,他的语气有些淡,但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已知晓令尊之事,你如此急迫地赶过去,未必有用。” “是我娘的意思,樊城知县是外祖的学生,外祖已修书一封,我娘因记挂我爹,自然是要越早动身越好。” “那是令堂的意思,”陆铮站了起来,扯扯衣襟,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你呢?你预备如何做?” 崔礼礼道:“自然是伸冤。” 这句话意义很深。 陆铮虽不在户部,却也懂算缗目的所在,如今官府说崔万锦少缴纳了缗钱,怎会有冤情? “你要知道算缗这事,不在数额,而在时机。”他一介闲游散人,又不回将军府住。可有些话,即便猜出来了,也说不得。 崔礼礼听懂了。 前世是明年三月陆家军拔营北上,那这段日子,必然是筹措军饷的时机。想必宣平侯府也是因为这个时机,才从缗钱上找的茬。 她眼神微微一敛:“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来此,也是想跟陆大人说,底耶散还有一条线索。” 陆铮的眼底带着一缕诧异:“什么线索?” “黄酒。” “黄酒?” “吸食底耶散,需要用浸泡过老姜、豆蔻等物五年以上的黄酒。” 是了。圣人不好扬州菜,连带着黄酒也不爱喝,京中贵人都不爱喝。故而京中能卖黄酒的也不多。这样特殊的黄酒就更是稀有。京城中的黄酒铺子不多,不出两日便可查访结束。 陆铮似是拨开了云雾,眸底闪过几分欣喜,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喝了一杯酒:“说罢,这么大的线索给了我,要我怎么帮你?” 按照这八百个心眼子的性子,她岂是随便给线索的人,叫了这大半天的“陆大人”必然是有求于他的。 崔礼礼闻言,便要跪下来,陆铮心头一急,弯着腰伸出手去拦,直直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二日,清晨,天未亮。 崔家的马车碾着地上一汪一汪的积水北上而行。 走了两日,在一条岔路口,一匹马与马车车队分道扬镳。马车上的傅氏听见有动静,掀开帘子看看,看见拾叶和春华都坐在后面的车上,又放下车帘安安心心地闭目养神。 崔礼礼身着男装,带着斗笠,骑着马沿着岔路往定县飞奔而去。 傅郢写的那封信,她偷偷用热气化开封口的浆糊,打开看了。不出所料,就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屁话,即便樊城的知县卖面子,让娘去见爹一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王管事既然说了这外账有几处铺子用于销账,那她必须抢先去解决此事。 她一挥鞭子,马儿吃痛,撒着脚丫子在道上狂跑,沿途不曾打尖住店,只停下来换了一匹马。 直至到了定县,她还未进县城大门,就被人盯上了。 韦不琛的双眼识人从不曾错过。他站在城楼上盯着每日进出城门的生人面孔,不想却看到女扮男装的崔礼礼。 拾叶给的最后的消息是崔家母女为了救崔万锦,北上樊城,那她为何一个人出现在定县?穿成这样又是何意? 看她背着斗笠,头发乱着,脸上全是灰尘,神态疲惫。她怎么从来就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遇到城门盘查,她下了马,女子的路引和她的装扮对不上号。她喘着气,反反复复说自己女扮男装。 城门的守卫觉得她说话吞吞吐吐形迹可疑。看了一眼城楼之上,将她抓了起来,送到韦不琛的面前。 第52章 我俩很有缘 崔礼礼觉得这辈子一定是走了什么大运! 在桃花渡,陆二答应了要帮她,虽然有交换条件,但陆二那人看着吊儿郎当,每次帮忙倒是都实实在在。 现在她单枪匹马到定县,还没进城,就遇到了熟识的绣使。 上次在茱萸楼就想笼络他的,被陆二给搅黄了,这次陆二不在,怎么也要把未来的绣衣副指挥使笼络到手。 再说,定县的账,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风波,有了韦使者在,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 崔礼礼一想到这里,一扫疲惫,神色飞扬起来。 她一身灰扑扑的男装站在城楼上,秋风掠过额边的碎发。风尘仆仆的脸上,黑白分明的杏眼闪着狡黠的光芒。 她似乎从来不曾落魄过。 每次看到她,韦不琛心底会泛起几许浅浅的羡慕。 半夜遇劫匪、偃建寺群嘲,茱萸楼被辱,七夕节落水。不论那些人怎么对待她,她的心情都没有被影响半分,脸上总带着他从来没有过的气定神闲。 就像现在。 她一身脏污,满脸都是土,可他为何觉得她在发光? 他从未见过的光。 可她分明是个行为乖张,声名涂地,轻浮狂浪的女子,和陆家老二一样,都是他最瞧不起、最不屑成为的人。 “韦大人——”崔礼礼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还是哑的。应该是跑马时吸了凉风所致。 韦不琛袖子里的手,捏了捏,忍住给她递一杯水的冲动。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制的扁口小水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唇边划下来,裹着她脸颊上的尘土,落入衣领之间。 她用袖子擦擦嘴,脸顿时更花了,这下嗓子算是舒坦一些,露出贝壳般的牙齿:“韦大人,您说我俩是不是有缘?跑到定县来,都能相见。” 她跟每个人都这么热络吗? 韦不琛不适应,也不喜。 他控制着情绪,仍旧抬出冷蔑的眼神,看着她:“为何女扮男装?” 崔礼礼正要回答,郭久从外面进来,绕到前面一看,哟,怎么是崔家那个小娘子,再看看大人脸上的嫌弃之色,心领神会地道:“崔小娘子,你怎么跑到定县来玩了?还穿成这样。” “我孤身一人出门,自然是要乔装改扮的。”崔礼礼将身后地斗笠往头上一套。诺大的斗笠下,只露出她不施脂粉的唇瓣。 韦不琛的目光下意识地从那粉粉的唇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路引上,声音愈发冷淡:“你父亲被打进了牢狱,你却在这里游山玩水。” “我应该怎样?哭哭啼啼?急得跳脚?”崔礼礼越听越不爱听。就算前世十几年不曾出过京城,她也知道救父之事迫在眉睫,“再说,定县有什么好玩的吗?最多也就是城郊的那块草甸子可以溜达溜达。” 韦不琛没有说话。他对她的看法是根深蒂固的。即便有可能误解了她,他也不愿意承认。 这样,他就有了继续厌恶她的理由。 崔礼礼伸手从桌上将路引收了回来:“我还有事要办,韦大人,等我事情办完了,请您吃饭喝酒啊。” 郭久有些可怜韦大人。 这崔小娘子是当真看不懂别人的脸色,韦大人明明都这么厌恶她了,还要上赶着来。 不过,韦大人的确一表人才,又洁身自好,官职虽还只是绣使,但直使内九个旗营,他负责其一。 最关键的是他还未娶妻,小姑娘们胆子大些,贴上来,也能理解。 崔礼礼一走,郭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韦大人,属下看,这崔小娘子是心悦于您呢。” 韦不琛闻言,眸色一深。 她心悦于他?怎么可能?县主府怎么办? 郭久自说自话:“拾叶不是说过,她在九春楼讲过十六个字。” 孔武有力,面若冠玉,饱读诗书,进退有节。 “属下当时就觉得说的是您。您看,您刚到定县,她也来了。方才您冷着一张脸,人家还要请您吃饭呢。”郭久觉得他洞悉了一切。 韦不琛不觉得是这样。 因为她跟陆铮夜饮畅谈,给拾叶缝补衣裳,与沈延夜游柳河,还为了名为如柏的小倌四处奔波。 跟自己呢?被自己用刀架过脖子? 可她为何要请自己吃饭? 见韦不琛没有说话,郭久又道:“您别不信,她总不能是知道圣意,提前巴结您吧?” 韦不琛当然知道不可能。如今整个芮国知道那道旨意的,也只有五人,她不可能是第六人。 郭久发现韦不琛没有严词否认,胆子也大了些:“要我说,您也该成亲了。不如就崔家吧。崔小娘子长得也不错,还有她那个爹,您出马帮他说两句,说不定人就没事了,到时候,崔小娘子......” 不对!韦不琛厉声叱道:“够了!” 她的庚字,是他从绣衣直使的案牍库中寻出来的,也是他亲手交给县主的。 圣人要他在县主府安插线人,拾叶必须进内院,当做陪嫁进县主府。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计划,不会变,也不能变。 再说,她那样的人,若真进了韦家,就是韦家的污点。 更是他的污点。 作为污点本人,崔礼礼急着寻了一家客栈,找小二要了几盆热水,仔细擦了擦身子,换回女装,梳个简单的发髻又妆扮了一番,才雇上马车,去崔家的南北货铺子。 铺子的李掌柜得了消息,招呼了张掌柜,二人将她围住。 他们还是小时候见过她了,如今女大十八变,对她的容貌不甚熟悉,听倒是听过一嘴:漂亮,可人,脾气好,就是有些特殊的癖好。 “虽说您长得有几分东家的样子,可我们交接都是凭着东家的印信。”李掌柜端详着她,漂亮是漂亮,可人也可人,脾气看着也还好,至于癖好是什么,暂时看不出来。 崔礼礼怎会不知这个规矩,但印信在父亲手中,若真赶去樊城再回来,只怕查缗官也寻着来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函:“这是我爹身边的王管事写给诸位的信,二位掌柜可以一读。” 李掌柜将信接了过去,仔细读了一番,将信将疑地与张掌柜对视片刻,又道:“这信上只有王管事一人私印,做不得数。” “不,不止王管事的私印,还有我娘的印鉴。”崔礼礼将信纸的四个角往中心叠,凑在一起,拼出一个极小的印记来。 “二位掌柜不妨去比对,我爹所有重要的铺子,地契的附件上,四角都能拼出我娘的私印。” 这件事掌柜们并不知道,崔礼礼也是前世出嫁时,听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说给自己的铺子里,好的房契地契,都会悄悄盖上娘的私印,以便被人动了手脚。 第53章 她心悦于你 比对之后,掌柜们信服了。 这东西他们从未留意过,原以为是蹭到了印泥,哪知是防止被人调包的记号。 崔礼礼关上门,示意两位掌柜坐了下来,亲自为二人斟了一盏茶,才蹲下来行了大礼:“请叔叔伯伯救我爹爹。” 李掌柜闻言一惊,忙扶她起来问缘由。 崔礼礼这才将崔万锦被查缗入狱之事说了。 “不好办呐......”两个掌柜思索了许久,异口同声地说了这四个字。 有利就有缗。现在人已被抓,说明已有了实证,再做虚账,实在是难。可若商户们真按着律法上交,再好的营生也办不下去。 “我想着,是否能将所有获利的钱都归结到咱们这里?咱们这里亏空大,自然能做平。” 李掌柜摇摇头:“这划拨银钱之事,并非如姑娘想的那样简单,首先要有约定的文书,票号划银子抑或是押送银两,都是有记录的。查缗官最懂这个,势必要查,作假恐难上加难。” 张掌柜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他想了想,试着问道:“若是做几个欠款的文书呢?” 李掌柜闻言瞪了他一眼:“蠢啊,曲县等地离此处尚有几天路程,再说那边铺子都封了,如何做得了?” 商量来商量去,一整日,没有寻出一个解救之法。 崔礼礼听着他们商量,心思飘得有些远。 算算日子,娘一定到了樊城,也必然已经发现自己不在车上。 出发前,她已给了春华一封信,让春华务必交给娘。只希望娘在担忧父亲安危之余,能够担当起来,做好自己安排之事。 崔礼礼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两个掌柜:“我有一策,虽不算高明,但或许可行。” 离开京城之前,她特地去寻陆铮。银台司掌管天下案牍,自是也包含了各城各县的文牒。 陆铮说,入城出城都有记录,但有一个遗漏之处,是当年始皇帝在位时,刻意留下的。 所有进出城路引和公文,都只写了人和货,却从未写过马匹。 崔家本就做马匹生意的,之前为朝廷买过几批战马,这才起了家,才有了今天的京城首富。恰巧在定县有一个经营多年的马场。 “姑娘的意思是......”李掌柜听她一说,似乎明白了一半。 再一想,他抚掌而笑直呼“妙极!” 三人商量了一阵,二位掌柜立刻起身前往草甸子的马场清点马匹。 崔礼礼为了赶路,几日未曾认真合眼,这才得空回客栈,一沾着床铺就睡着了。直至第二日晌午,才醒过来。 可李、张二位掌柜迟迟未归,她又等了一日,眼看着过了晌午,仍旧未得消息。她不由地有些心慌起来。 莫非他二人得知父亲入狱的消息,起了叛心?那马场里的马...... 糟了!! 她来不及多想,纵马飞奔,直直冲向城外的草甸子。 草甸子是位于山顶上的一处平坦的草地,四周皆是丛林,水草肥沃,是极好的养马之处。 崔礼礼小时候曾跟着父亲来过这里,依稀还能记得马场的位置。 待她赶到时,天色暗了,凭借着远处几点火光,驱马向前。 入秋之后的山顶,夜风渐凉,四周响着高低起伏的虫鸣。 她揪住自己的衣襟,顺道又摸了摸藏在身上的匕首。 匕首是在桃花渡那一晚,陆二“借”给她的,说是要她看到匕首就想着她欠他人情。要她回京城时,必须“完匕归陆”。她笑着答应了。 有了匕首,似乎心安了许多。 她轻轻赶着马儿,在黑夜中前行。 眼看着距离那火光不足百丈之远,身后突然窜出一道黑影,直扑向她的后背。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人给钳住咽喉,腰间一紧,她被黑影提下了马。 不会这么惨吧?荒郊野岭,死于非命? 她连忙去摸自己藏在腰间的匕首,匕首不见了,却摸到一只冰冷的大手。 大手像一条巨蟒,死死地钳着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掐在咽喉的手也是冷得出奇,她想要用手去掰,那手却收得更紧了。 “别动!”身后的男人的声音里饱含着怒气。 这声音是韦不琛? 崔礼礼一愣,手扒着他的手指,忘了松开。 他怎么在这里?莫非又是什么绣使办差?怎么每次都能遇到他办差?这次再办砸了,可不能怪她了吧? 既然也算是同路人,她就放弃抵抗了。 又跟一个男人有了贴身的接触。 崔礼礼的身体被禁锢,却早已心猿意马起来。甚至拿着韦不琛跟陆铮做起了比较。 韦不琛的呼吸绵长均匀,但是心跳得比陆铮快,箍着腰的手臂摸起来和陆二差不多结实。 至于这温度,他的手还不如她的暖和呢,更是比不上陆二了。韦大人多半是为国事操劳过度,虚得厉害。陆二那人,精明得像狐狸,每日能睡到下午才去银台司,自然精力旺盛火力壮了...... 还能比什么呢? 味道!对,两个人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陆铮身上似乎是墨水的香气,毕竟是个执笔。 而韦不琛这是什么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她微微偏过头,想要仔细嗅一嗅。哪知掐在咽喉的手又收紧了。 韦不琛一身墨黑的斗篷,从头笼罩到了脚,为的是不被人发现。怀里的人儿却像一只小狗,动着鼻子,四处闻味道,马场附近除了马粪味,还能有什么? 他沉下心,想要专心抓捕蔡胜远几人。 可他的指腹下突突跳着,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掌心覆在她的咽喉,那动静是她的心。 她的脖子很暖,不,是滚烫,烫到他缩回了手。收回来的手,不知道该放在何处,捏捏手指,那心跳似乎还留存在指尖。 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衣料娑娑摩擦着,也透着温度,那温度像是被蚂蚁在啃噬他的手臂一般,他想收回来,又怕她乱动,只得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就在鼻尖底下,幽幽的玉兰香味顺着一缕发丝黏在他的唇上,酥酥的,麻麻的。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日,她对自己说“我俩很有缘”。 又想起郭久对他说“她似乎心悦于您呢”。 心底蔓延出不可名状的陌生情绪,这情绪滋生得极快,从心底蹿升到他的咽喉,钻进耳朵,不知道是什么声音,扑通扑通地在耳边轰鸣。 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灭掉耳边的巨响。 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将压在胸口的似疼非疼的东西给驱赶开去。 他在黑暗之中皱着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自己。 低下头,在玉兰花香中,用仅有两人听得见的嗓音对她说道: “你又来坏我的事。” 这句话原本是用极冷漠极厌恶的口吻说的,可声音太低,话一出口,变得无比的宠溺。 第54章 礼物是条虫 崔礼礼刚准备扭头解释,想想,还是算了。 这几日在定县很可能要仰仗他,未来的副指挥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韦不琛没有听到她的反驳,松开手,放她自由。 “这是我家的马场。”崔礼礼没有转身,直直地望着灯火之处,悄声问道,“韦大人怎会在此?莫非是我家马场里出了反贼?” 李掌柜和张掌柜两日未归。是反贼,还是遭了横祸? 没有回复,崔礼礼撇撇嘴。 不说一句话,把人直接从马背上揪下来,按在这里不准动,也不给个理由。 人家武力高强,还把自己的匕首给拿走了。能怎么办?乖乖待着呗。 既来之则安之。 她蜷缩着身子一转身,乌漆嘛黑一片,原来是韦不琛的披风。她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探出披风的遮盖,摸索着找了一片干爽的草地,坐了下来。 没多久,有个人猫着腰过来:“韦大人,线人留下消息,让我们亥初二刻动手。” “现在何时了?”韦不琛问道。 那人望了望天,迟疑了片刻:“大约戌正四刻。” “不对。” 韦不琛循声看向崔礼礼。她正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膝盖,仰望夜空。 “什么不对?” “是戌正三刻。”她轻轻地说。 下属不知她来历,不敢否认,只得望向韦不琛。这一刻之差,至关重要,若错了时辰,部署已久的计划又要落空。 韦不琛挥挥手,让下属退下,低声问她:“如何确定?” 反正时辰还早,她决定为未来的副指挥使献言献策。于是勾勾手指头,示意韦不琛坐下来。 韦不琛在黑暗中一皱眉,还是坐了下来。 崔礼礼抬起手,在点点繁星中一划:“你看到那一颗红色星星了吗?” 韦不琛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是七月流火的商宿。 “亥初二刻,它应该在这里。”她的手往西偏了一分。 “你会观星?” “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前世那三千多个夜晚,若无风雨,崔礼礼大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和星星。 一年四季,明月星辰什么时辰该在什么位置,她再熟悉不过。 韦不琛怀疑她在说笑:“这么一点差距,如何分辨得出来?” 崔礼礼转过头,将手指头凑到他眼前比划着:“每过去一刻,这颗星星会移动小半个手指头的距离。就这么多。” 简直是胡闹! 黑暗中看着她夜星般熠熠生辉的眼眸,韦不琛心底愈发烦闷,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听她这样说笑?传出去,他还如何在绣使之中立威? 他准备站起来,却被她拉住了袖子:“我知道韦大人不信。何不等上一刻看看,我说的可对?” “是又如何?”韦不琛的言辞之中泛着刺骨的冷意,“你如何确定现在就是戌正三刻?” 在屋内还有滴漏可以确定时辰,出门在外,计时多靠观测星空。她说的又无从保证,教他如何信她? 崔礼礼拉着他看自己的身后:“我的影子啊......七月十八的戌时,就应该是这样。”她蹲下来,用手一掌一掌地丈量。 这也是她前世常玩的游戏。蹲下来量影子,每过一刻,看看自己的影子有什么变化,是多少块青砖,又是多少个手掌。 韦不琛觉得自己在这个女子身上浪费太多口舌。他面色阴沉地警告她:“想要活命,就把嘴闭上,别再坏我们的事。否则我不能确保你还能像上次那么幸运。” 崔礼礼自然认怂,不再说话,只坐在草地上,抓了一把干草,编虫子玩。 不料过了一会,方才那个下属又猫着腰跑了过来,耳语:“大人,属下方才又立针仔细测了,确是戌正三刻。” 韦不琛气息一顿。 瞥了一眼崔礼礼,见她还坐在地上薅干草编东西,对这头的对话恍若未闻,他取出刚才从她身上缴获的匕首,递了过去:“一会,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崔礼礼接过匕首,仔仔细细地绑在腰间。又将编成的草虫子递给了韦不琛。 “韦大人,送你一个礼物。”她笑得无辜又真诚,一条长长的草虫躺在她的手心。 那草虫子编得极其潦草凑合,除了一节一节的身躯,没有头也没有尾。 韦不琛没有接。 “这可是好东西。”她拿着虫子对着夜空,认认真真地比划着,“一条虫就是一个时辰,一节就是一刻。您拿着它出门在外,就方便计时刻了。” 韦不琛眸光闪了闪,皱着眉,还是没有接。 崔礼礼觉得他实在是太难讨好了。 父亲送钱,他不要,自己请客吃饭,他就吃了两口,现在出门在外,她替他解决难题,他还是不高兴。 当真是自讨没趣。她挠挠头,将草虫子收了回来。 旁边的下属见状,觉得机不可失,低声道:“这位姑娘,您的草虫子,可否送给在下?这东西当真有用。” 崔礼礼连忙点头,将草虫子抛了过去,草虫子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被人截了去。 下属有些委屈:明明韦大人不要的,现在又抢。 崔礼礼怪不好意思地,朝下属招招手:“无妨无妨,我再编一个给你,这个很简单,你也可以自己做。我教你。” 韦不琛握着草虫子,看着一心求学的下属,和认真授业的崔礼礼,只觉得手中的草带刺,扎得手心又疼又痒。 她从来都是这样。惯会收买人心。一条草虫子而已,买了他的又买下属的。 九春楼不够,太虚武馆不够,加上拾叶、陆铮、沈延,现在算盘打到绣衣直使里来了。 韦不琛决定不再看她,招来郭久将抓捕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 郭久有些吃不消,看看旁边不请自来的姑娘,他顿时明白了。 韦大人向来不是啰嗦的人,一定是厌恶的人总在眼前说话晃悠,那崔姑娘又是要进县主府的人,还得多多照顾才是。所以大人才失了冷静,这般烦躁。 作为下属就要分忧解难。 郭久到崔礼礼和那个下属身边,低语道:“曹斌,你带着崔姑娘到远处树林子里去说吧。我们一会抓人,你就留下来照顾崔姑娘。” 第55章 大人有危险 崔礼礼也不想跟着他们去抓什么反贼逆党。 可李、张两位掌柜去向不明,外账一事还没有着落,她又如何能放心地在树林里候着。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保证自己不添乱,他们才能让他们允许自己跟在一旁。 韦不琛整整披风,用草虫子比了一下天上的商宿,是时候出发了。 他看向崔礼礼:“马场是你家的,可有近道?” “有!我小时候在这里玩过,知道怎么进马场不被人发现。” “带路。” 崔礼礼欣喜不已,正要拍胸脯保证,韦不琛坐在马上,用刀尖点着她的脑袋道:“出了错,杀你问罪。” 这是威胁还是警告?她根本不怕。谁用她,谁就有用人不当之罪。他韦不琛脱不了干系。 她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马蹄子不知何时被他们用布条裹了,踏在草地上,悄无声息。一点一点地靠近马场的栅栏。 栅栏竟然加高了。 她记得小时候没有这么高的栅栏,提着缰绳,马儿一跃就翻过去了,现在栅栏修得有一人多高,马儿根本跳不过去。 马场里传来一阵惨叫的声音,紧接着不少人从屋子里跑出来,血淋淋地,惊恐地喊着。 来不及了! 崔礼礼咬咬唇,一抽马鞭,围着栅栏狂奔。 一定在的,一定还在! 眼看着就要到重兵把守的马场正门,韦不琛决定不再等她了,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直接冲进去。 被崔礼礼一把抓住他的缰绳:“韦大人,找到了!” 记忆中的那个小门。 谢天谢地,爹在翻新马场时,留下了隐藏得极好的小门。 她下了马,走到栅栏前,伸手到栅栏底下摸了摸,里面有一根铁丝,绕了八圈。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栅栏打开了。 崔礼礼跟着往前走。韦不琛却让人把她拦下。 郭久劝道:“崔姑娘,里面刀剑无眼,您就在这儿候着吧。待里面平定了,您再进去。” 指了曹斌在这儿陪着她,郭久纵马追过去。 崔礼礼觉得极好。刚才那些惨叫声着实吓人。她也不想跟着进去,万一把自己富贵又美丽的小命搭进去了,岂不是白重生一场? 她乖乖地牵着马,带着曹斌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 马场内刀剑嗡鸣,火光冲天。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崔礼礼问曹斌:“这一场下来,你们能加官进爵不?” 曹斌正在研究草虫子,随口道:“能活着就行。绣使加不了官,也进不了爵。” “论功行赏总有的吧?” 曹斌点点头,又有点挫败,可是自己守在这里,没杀人,立不了功。 “你功夫怎么样?” “还过得去。我主要负责计时,认路。”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想要杀敌立功啊,立功了才有赏银。 崔礼礼安慰他:“我家是京城首富,你放弃立功的机会护着我,我爹娘肯定感激你,银子肯定少不了的。” 能一样吗?曹斌觉得她不懂男儿之志。 “人活着,功勋和银子才有用。人死了,你的功勋,你的银子,都是别人的。” 理虽没错,可搏一搏,万一能挣到一个旗营官呢,就像韦大人那样,多威风。 他没有说话,垂下头摆弄着草虫子。 反正一个认路的绣使,别人眼里就是只狗,在直使里,也是只狗。 崔礼礼也没有说话,听着马场那头叮叮当当的打杀声,她只有两个愿望——两个掌柜不是叛军,还能活下来。 突然曹斌趴在地上,他耳朵贴地,听了又听。 崔礼礼有些奇怪,也跟着附耳在地。什么也听不见。 曹斌蹦了起来,又看看远处,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崔礼礼悄声问道,手已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我听见不少脚步声。”曹斌又贴在栅栏背后,从木缝之中望出去。 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来了百十个人。看这身手,一点不弱,他们黑衣夜行,显然是做好万全准备而来。 这么说来—— 线人叛变了,大人他们危险了。 崔礼礼也看到了人影攒动,知道大事不妙。赶紧用铁丝将小门封得紧紧的。 “崔姑娘,你赶紧找一个马厩躲一下,我去通知大人。”曹斌说完猫着腰就往马场内冲。 崔礼礼只得依着记忆,找到堆放草料的地方,在角落里寻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干草垛子,藏了进去。 脚一伸,嗯?怎么有人?! 她掏出匕首,正要刺过去。 里面的人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们就是个管事的。” 这声音听着耳熟,崔礼礼拉开干草一看,正是两日不见的李掌柜和张掌柜。 幸好。他们不是反贼,幸好他们还活着。 她将干草重新架好,自己也缩在里面,只留了一个缝观察外面的情形。 “两位掌柜为何在此?” 李掌柜叹道:“说来话长。” 原来那日他二人到了马场,准备清点马匹,将账簿拿出来做新账。哪知刚进了草甸子,就被蔡胜元等人给抓了起来。他们这才知道马场被蔡胜元给控制了。 定县离邯枝虽有一定距离,但这里马多草足,顺着山路往北一路前行,就能到达最北的落英关,出了关就邯枝。当年崔万锦选择在此修建马场,为的就是从邯枝买马回来,可以囤在此处。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张掌柜躲在草堆里,大汗淋漓,他扯着袖子擦擦汗:“他们今夜应该是约好了要出发北上,我俩就自告奋勇地说要来喂马,我俩刚进来搬草,就有人杀进来了。” 想想还后怕,如果不是来喂马,刚才惨叫的就是他俩了。 崔礼礼拿草杆在地上摆了一个马场的图,又用摆了几个人马的位置:“绣使人数不多,现在外面又来了很多反贼,只怕我们这里也不安全。马场翻修过,我很多路不熟悉,两位掌柜可有法子带着绣使杀出去?” 张掌柜连忙甩脑袋:“这是个口袋马场,出不去的。只有这一个出口。” 李掌柜抓了一把草放在马场图的后方:“这边是座山,直直的,爬不上去,当时东家选在此处,就是看上这座山了。” 崔礼礼看着图,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了。” 第56章 干草与烈火 崔礼礼俯身骑在马上,冲进了厮杀的人群之中。 她要寻找韦不琛。找了半圈,只看到酣战之中的曹斌。 “曹斌,上马!” 曹斌一看,我的个天,是崔姑娘。 方才他来寻韦大人,就被韦大人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去看着崔礼礼。他倒是想,可被几个叛贼拦住,回不去了。 他跳上马,不忘给追来的叛军补上几刀。 “崔姑娘你怎么来了?” “韦大人在何处?” “韦大人在屋子后面,崔姑娘,您抓住缰绳,我断后。”曹斌说罢转过身,与崔礼礼背对背坐着,刀子挑翻了一个叛贼。 崔礼礼提起缰绳,马鞭用力一抽,马儿抬起腿从几人身上跃了过去。 屋后,韦不琛正用刀挑起一名叛贼摔在地上。 他浑身沾满了血,刀尖也滴着血,双眼里也是血。 见到崔礼礼策马而来,他眼底的血腥退了一些,没来由地心头一抽。 “你来做什么?”声音里有翻滚的怒意。 “韦大人,我有抓贼之策。” “胡闹!”韦不琛没空听她说这些,“曹斌,带她回去,她若死在这儿,你也不用回直使了!” “韦大人!”崔礼礼在马上伏着身子,一把勾住韦不琛的肩膀,“用火,我们崔家愿舍弃马场。” 韦不琛双眼冒着火一般:“你以为我不知这是个口袋之地?马场中有部分是战马,如何烧得?!” 爹的马场里有战马? 崔礼礼一愣。她怎么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爹只为宫中供给马料,还卖战马吗?很快她就明白了。 这才是爹当上京城首富的缘由吧。马料才挣多少银子?爹如何销账?全通了! “我能保住战马!”不但能保住战马,还能保住父亲! 韦不琛沉思片刻,揪住曹斌的衣领,悄声道:“他们用的声东击西之计,要带走马和舆图,战马她保,舆图你保。” 曹斌神色极其严肃:“属下遵命!” “我带人在这里拖着,你多带些人去!”韦不琛压着刀柄,双目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大家都玩声东击西,看看谁能赢! 很快崔礼礼和曹斌带着几十名绣使回到马厩附近,发现第二批赶到的逆贼正在马厩套马。 他们倒是真不蠢,挑的都是一等一的良驹。 “李掌柜,你确定可以?”崔礼礼趴在窗沿底下悄声问道。 李掌柜点点头:“这批马刚回来,只训练了几次听哨,绝对没问题。若时日长了,练成战马,反而不听哨了。” 曹斌带着绣使和两名掌柜,从小侧门悄声出了马场,守在马场颈口之处,布下人手。 崔礼礼带着两名绣使,留守在马场。 很快逆贼们带着马匹物资从马场正门破门而出,直直奔向山口。 崔礼礼躲在草垛子,听着马蹄声如奔腾的波涛踏隆踏隆地越跑越远。 趁着人乱夜黑,她带着两个绣使,将所有马厩的门都打开,马儿们顿时炸开了锅,东奔西窜,不分亲疏,踩踏踢蹬。 马场外响起一声笛鸣,领头公马长嘶了一声,率先找到大门,带着马儿们纷沓而去。 他们再悄悄将马匹干料和干草沿着马场栅栏堆上,推着载满干料的推车到了马场门口。 过了一阵,“哧——”的一声,天空中一声异响。 成了!崔礼礼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松开,掌心全是汗。很快又握得更紧。 她和那两名绣使举起火把,翻身上马。将沿路的干草点燃。 天干物燥,干草烈火。 火,列列地舞着,卷噬着马场,将她的脸和眼眸都映得通红。 骑马是父亲教的,这个马场是她幼时玩耍之处,更是父亲的心血。 若没有自己重生,若没有遇劫,她就不会跑去拍门喊绣使救命,逆贼就不会逃脱,爹的马场更不会遭此一劫。 然而现在不是后悔难过之时。 不知道韦大人他们如何了。抽调了那么多绣使去拦截马匹,这边敌众我寡,势必是一场血战。 她一挥马鞭,驱马到了那扇小门。这是她跟韦不琛约好的通道,只要火起,他就带着人从这里出来。 很快有人冲了出来,那群人冲得极快,一边跑一边看后方是否有人追赶。用手臂挡住脸,从小门跳了出来。 正巧撞上崔礼礼。 崔礼礼抬头一看。 糟了,不是绣使! 这四五个人看到崔礼礼一个弱女子带着两名绣使守在这里,心里顿时明白这火是她放的,这下哪里还能容她苟活? 一个壮得出奇的大汉双手握锤跳了过来,提起铁锤就朝崔礼礼脑袋上抡,崔礼礼连忙躲闪,那人一个纵身跳起来,用脚一点,她后背一阵剧痛,扑倒在地,那人举着铁锤就要砸下来,幸好两个绣使举着刀将锤子隔开。 崔礼礼忍着痛,向前爬了两下,又滚了两圈,正想站起来跑。另一个白脸粗眉的男子将她拦住,手中持着大刀朝她脖子上砍。崔礼礼匍匐在地,准备受死。 身边又窜出一人来提着剑与那男子厮杀在一起。 崔礼礼定睛一看,竟是拾叶! 她的心顿时安定了许多。 有他在,她就不怕了。 不怕个鬼! 她还未缓过神来,又有一人手就朝她面门袭来,这次没兵器,可她怎么觉得这人的手就是兵器!看着跟夺命阎王一般。 她闪闪躲躲,这次真没多余的人救她了。 那手像死人的手,冰冷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崔礼礼挣扎着,从腰间掏出匕首,狠狠朝着那人的手臂上一刺。 那人吃痛,崔礼礼只觉得颈间一松,摔落在地。 她抓住匕首不断后退,后背越来越热,回头一看,自己几乎就要贴在着火的栅栏之上。 夺命的手换成了左手,又来抓她。 拾叶看她又要被抓,连忙提剑来救。一分神,他的后背被那粗眉男子砍了一刀,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转身将剑刺进那粗眉男子心口。 拾叶后背血流如注,他忍着伤,提着剑又来抵挡夺命手。被夺命手一脚踢到十米开外。 “拾叶——”崔礼礼大喊一声。 又被抓住了。她举起匕首,想如法炮制刚才的那一刺,却被夺命手占了先机,打飞了匕首。 完了,她富贵又美丽的小命。 彻底完了。 第57章 孤男与寡女 崔礼礼以为自己死了,但她没有。 关键之时,韦不琛从马场中策马一跃,一刀将阎王手砍断在地。 郭久等人也跟着冲了出来,将逃跑的几人全部拿下。 崔礼礼落在地上,顾不得后背生疼,朝拾叶狂奔而去。 拾叶受的是皮外伤,痛晕过去,但很快就醒了。在营子里的训练时,比这个伤重得多,他也活下来了。 只是他天生肤白,失血让他面色愈发卡白。把崔礼礼吓得不轻。 她一把将拾叶搂住,双手按在他后背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汩汩而出,她急得直喊:“拾叶,拾叶,撑住,我这儿有药。” 拾叶想说没事,可是这个怀抱很温暖,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像娘亲的,又像是家姐的。 他没有说话。这一刻,他耳边没有“从了吧”的声音。 若是就这样死了,也是顶好的事。 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 可惜崔礼礼听不见他的心声,呼唤着绣使来帮忙。 几个绣使递来金疮药,崔礼礼小心翼翼地替他上了药。让绣使寻了一个木板将他抬下山去。 又想起匕首被震飞了,她又举着一个火把弯着腰在地上寻匕首。 这一通忙忙碌碌,折腾个够呛。 曹斌带着一卷东西跑上来,径直跑向韦不琛。 韦不琛浴血奋战了一整宿,精疲力尽。使出最后一分力气,将崔礼礼救下之后,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谁知崔礼礼头也不回,只顾着看拾叶。拾叶那个伤,算得了什么?她竟毫不矜持地将拾叶抱在怀中,实在是不堪入目! 韦不琛闭上眼,听得曹斌回禀,也未睁开。 郭久对他的表情再熟悉不过。 这分明是看到崔礼礼心烦了啊! 他使了一个绣使过去问她还在那里干嘛? “崔姑娘在寻匕首。”绣使回了话。 “带几个人替她找,找到就把她带走。”别再在大人眼前晃。 很快匕首找到了。崔礼礼远远地看过来,原是想要过来道谢的,韦不琛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只得跟着绣使下山去了。 良久,韦不琛睁开眼,不见她的身影,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让郭久安排善后之事。灭火,验尸,将马匹归集起来。直至天亮,才回到城中馆驿休息。 黄昏时,郭久来敲韦不琛的门,始终没有人应,他心中一慌,推门而入,韦不琛竟高烧到昏迷不醒。 郭久暗道不好,昨日厮杀,大人浑身上下几十处伤,最后还为了救那个崔小娘子拼了全力,多少年不见他这么病了。 连忙请大夫前来诊治,诊脉,治伤,喂药,忙到天黑。 韦不琛才清醒了些。 “大人。”郭久欣喜不已,“您终于醒了。” “蔡......”他嗓子干哑如枯竭的井。 “您放心,活捉二十六人,已押送回京,烧死十九人,其余七十二人尽数伏诛。蔡胜元也死了。死得透透的。” “马......” “您放心,崔小娘子派的两个掌柜,带着几个人去收了,应该损失不太大。”说完,郭久就后悔了。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韦不琛皱起了眉:“让......她来......” 郭久懊恼地应了一声“是”,遣人去寻了崔礼礼来。 崔礼礼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韦使者昨天受了很重的伤,人正半昏迷半清醒。 这个时候叫自己去,莫非是要交代后事? 她摇摇头。 好不容易投诚成功,傍上未来的副指挥使,她以后要每天烧高香,祈祷他平安无事。 这句话,她一进屋就说了。 “韦大人,您救了我,小女子感激不尽,日后我定天天为您烧香祝祷,为您祈福。” 郭久听了这话,觉得这姑娘还算是孺子可教,至少知道知恩图报。他暗暗点头,看向韦不琛,却发现韦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顿时恍然大悟:“知道大人为你受伤,以后就少惹事,少来叨扰大人,我们大人可不吃以身相许那一套。” 以身相许吗?崔礼礼眨眨眼,偷瞄了一眼韦不琛,想起他冰冷的手,再看现在这虚不受补的样子,撇撇嘴,她可没想过。 韦不琛抬起眼,对郭久说了两个字:“出去。” 郭久一头雾水,紧闭着嘴出了门。 屋内,是孤男寡女。 韦不琛知道不合礼数,仍旧让崔礼礼关上门,才冷声问道: “为何来定县?” 崔礼礼没有说话。韦不琛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没有得到回答,韦不琛有些不悦,想要厉声说话,却咳嗽起来。 崔礼礼连忙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韦不琛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示意她来取杯子。 崔礼礼伸手去拿,手腕一下子被他抓住。 “说。”韦不琛哑着嗓子,掌心滚烫。 “为了我爹。我过来想法子。”她想一笔带过。 韦不琛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就......就是......”崔礼礼怎么敢说? 她原先想的是,路引官牒上不记录马匹,她就以各地利润都已折换成马匹运往定县为由,重新做一笔账。这样查无所查,数只要对得上,就算过关。 经过昨晚一事,她这个谎就更好圆了。绣衣使者抓捕叛军,她为国之大义,火烧马场,马匹的数量和账都不用对了。反正也无从查起。 韦不琛从她躲闪的眼神就猜出,她一定又想到了损人利己的法子。 崔礼礼想了想,此事终归是需要绣使出面作证的。只是韦不琛现在还有伤在身,说这个不合适。要不要晚一些呢? “说!”韦不琛逐渐失去了耐心,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手腕吃痛,崔礼礼不敢龇牙咧嘴,连忙说道: “我父亲各处铺子的利润,早就折换做马匹,运到定县马场,原本我是遣了我家两个掌柜去将账簿带回来,送去樊城,好做个证。这不巧就赶上了绣使追查叛军。只是昨晚烧得七七八八,估计账簿也没了。马儿倒是还在,但也不齐全了......” 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当真是工于心计,手段极多极狠。 昨晚她说要烧马场,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果然另有所图。 一想到她又一次利用自己,韦不琛怒不可遏,一把甩开她的手腕。 嘲讽地看着她:“可是要绣使出面作证?” 崔礼礼想点头,又觉出他这话的味儿不对。想了想道:“韦大人能亲自说明,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愿......” “如何?” 崔礼礼谄媚地一笑:“韦大人,可有什么喜好?我送给您,一定让您满意。” “贿赂。” “不是贿赂,是感激。”说罢,她跪了下来,这次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感激韦大人网开一面,救我父亲一命。” 第58章 一朝被蛇咬 “崔小娘子,好算计。”看着跪在地上的崔礼礼,韦不琛怒极反笑,“如今我不答应作证又能如何,叛军尽数落网,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也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 崔礼礼突然想起陆二说过:在别人眼中,发心不善,所行之善,就不是善。 “韦大人莫要动怒,”崔礼礼抬眸缓缓说道,“您若出面说一句话,既可忠君之事,又可救我父于危难,一举两得,为何不能做。” 忠君之事? 韦不琛心中一动,那日查到马场中有战马时,他就怀疑了。 崔万锦其人,绣使也查过。 他年轻时以走马为生,后来做起了马匹的生意,关内关外来回跑。有一年,宫里进了几批马,需要不少精贵的上等马料,他的仓库里正好有,就此一朝登了富贵。 富贵之后求娶了礼部侍郎傅郢的十九女,傅氏。崔万锦惧内,对夫人女儿几乎是百依百顺。没有娶过小妾,也不敢去秦楼楚馆。平日里最喜欢的事,不过是打打瞌睡,数数银票。 这崔万锦胸无点墨,又非商贾世家,马场里有这么多上等良驹确实匪夷所思。这些马匹稍加训练便充作战马,故而引来蔡胜元等人的垂涎...... 莫非他是替宫里买的? 不可能! 韦不琛想起崔礼礼为了自保,而说她是县主儿媳的事。如今焉知她是不是为了自保,又想将绣使架在火上? 一朝被蛇咬。 他选择不信。 “既是忠君之事,自有天助。”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崔礼礼站起来再次替他斟了一杯水, 韦不琛这人阴晴难辨,她还摸不着他的命脉。刚才似乎信了,转眼又拒绝。 拒绝就拒绝吧。这事有他作证,锦上添花。没有他,火烧马场一事,也应该能保住父亲的命。 看着他将水喝了。崔礼礼又开了口:“我还有一事,请韦大人相帮。” 韦不琛觉得她实在是得寸进尺。如今他没给她寸,她也进了尺! “我家护卫拾叶,昨日为杀叛贼身负重伤,自是不能再随我前往樊城,还请韦大人收留他,带他回京养伤。” 见他不答话,崔礼礼只当他是答应了,福了福:“拜托大人了。” 像他这样别扭的人,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时不时地不说话,时不时地问你好多话。他多思,又多疑。若非定县无人可托,她也不会托付给韦不琛。 “大人伤重,好生将养。” 她打开门,轻提起裙摆正要跨出门槛,听见身后韦不琛冷淡地问道:“何时走?” 看吧,不明不白地又冒出来一个问题。 她转过身恭顺地回答道:“今晚。” 早上她去看了拾叶。 傅氏得知她孤身一人来了定县,急得不行。看了她留下的信,才平稳下来。 一到樊城就带着傅郢的信去见了林知县。果然如崔礼礼所料,那知县只是让娘进牢狱跟父亲见了一面。什么也不肯多说。只说是上面督办的案子,查缗官都是京中来的。 傅氏担心她在这边出事,又打发拾叶来定县。幸好拾叶来了,否则她定会做了刀下鬼。 从韦不琛那里出来,崔礼礼就离了定县,沿路一直向东,骑马几日终于到了樊城。 樊城位于通向东胶与北上要道的交叉之处,故而商贾云集,集市上南北东西的行商都能见到。 一进城,崔礼礼就去了北街的铺子。打听了才知道娘这几日都没有去铺子里。 崔礼礼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崔家在樊城的宅子。 刚转弯,离崔宅还隔着八百米远,就看见不少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挤了一半,才听清几个人的声音。 “我们这货可不是拖得起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货款十日内付清,这都半个多月了,还没给!” “别说兄弟几个欺负你,我们找不到你家男人,你非要出来顶着,你倒是赔钱啊!” 也不知是谁家,竟闹到了大街上要钱的地步。 崔礼礼踮着脚尖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只得伸手戳戳前面的围观路人:“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路人本来挺烦,一扭头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咧开嘴,缺了一颗门牙:“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他们挤着看,我也跟着挤挤看。” 崔礼礼翻了个白眼。又戳戳旁边的路人。 这个路人倒是说了一句有用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我看这几日天天都有人来闹,今天人最多!” 人群里头又传来那几个人的声音: “都说娘们当家,房倒屋塌。你家男人是死绝了吗?让你一个女人出来立门面?” “别是没钱,当了缩头乌龟,让女人站门口卖笑抵账啊?”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不论怎样,要钱要物,都可以,侮辱人家家眷,是可以扯到衙门里去的。 一个女人柔弱的声音传来: “我夫君并非抵赖之人,只是突逢变故,店铺被封,我们的银钱也在里面,取不出来。待取出来了,定连本带利地还给各位。” 崔礼礼闻言,眼眸一冷。 这是娘的声音!是娘在里面! 这帮子混蛋竟在欺负娘! 娘是什么样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 她想要挤进去,却又被里面的人挡了出来。 他奶奶的!! 崔礼礼两辈子都没有骂过脏话,这是头一遭了。 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她心急如焚,不知道里面情形如何。 干脆跳了起来,只瞥到一眼。娘身边站着林妈妈和春华等人。 她再蹦起来,看到娘揪着帕子站在那里,面色好像有些苍白。 她蹦了第三次,还没看清,就被后面的路人一把扯了下来:“喂——小姑娘,你这样蹦着看,我们还怎么看?” 这时,人群中央又传来几句不干不净的话。 “别想蒙我们,我们早打听过了,你家男人被抓起来了。什么时候死在里面也未可知。” “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拿不出钱来,总要拿个什么人啊物啊的,抵上一抵!” “我看啊,人就算了,要是年轻一点,卖了也还能抵些债,你看她都一大把年纪了,卖到楼子里,也没人要啊。” 第59章 樊城的风俗 如此大辱,娘岂会受得住? 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几个相熟的夫人,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这几个人讨债,不过是看她是个女人家,想逼她将家底交出来罢了。 也不知道她心疾的药带了没有。 崔礼礼心如芒刺,想着要从人群中寻出条路来:“能否让一让,我是她女儿。” 前面的人嗤了一声,岿然不动:“我还是她爹呢。” “我真是她女儿!” “我真是她爹!”说罢,前面的人反而将胳膊摆得更宽了,生怕崔礼礼挤过去挡在他前面。 崔礼礼气得直跺脚。若以后有人问她樊城的风俗是什么,她一定会说:看热闹。 “诸位——”人群中传来傅氏的声音,她的气息不太稳,语速缓慢,“并非我们不给银钱。铺子被封了,银钱取不出来。” “我不信,你家钱全存在铺子里吗?我知道你们那几个铺子,一年少说也能挣一二千两银子,总不能这些钱都被封在铺子里了吧。” “你们就是有钱不愿意拿出来还!” 傅氏捂着心口,额头上沁出细汗,心中百转千回,哪怕面前的人再恶言相向,她也绝不能倒下,也绝不能赔这笔钱。 林妈妈扶着她,颤巍巍地站到人群中央,面对着几个讨债之人,傅氏一字一句地说道: “熟悉我夫君的,都知道他是做马匹生意起家的。” “他说边关吃紧,马价势必会涨,所以樊城这些铺子的余钱,早就换作了马匹,送至了定县崔家的马场。” “我愿与诸位签下文书,按市价折算,去定县马场领马。” 讨债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盯着傅氏看: “我们才不去定县。” “万一你们使了什么手段,做了什么手脚,岂不是人财两空?” 傅氏的帕子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了,她绷着牙继续说道:“诸位若信不过我,这便随我去官府,找个中人来做见证。” 见讨债之人面色松动,傅氏让林妈妈去取来早已备好的文书,又道: “我们崔家在樊城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凭的不光是一纸文书,更多的是信誉二字。我夫君行得正坐得端,如今官府尚未定罪,家产也只是暂封。等到还了清白,诸位还做我们崔家的生意吗?” 这话,柔中带刚,言语之间不容置疑。 崔礼礼突然就不急着挤过去了。 面对那样的侮辱,娘竟能稳如泰山?自己在信中所说,她一字不落地讲出来了。不仅如此,还能拿出备好的文书,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是樊城风水养出了不一样的人吗?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商人之道在于:“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几人签了以马抵债的文书,也没去官府,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几句歉。 人群渐渐散去,崔礼礼挤到傅氏身边,扶住她,这才发现衣衫底下的手正不住发抖。 娘害怕极了吧。 “娘,女儿来晚了。让娘受了这番罪。”崔礼礼眼眶一红。 傅氏后背汗涔涔地湿了一片,抓紧她的手,支撑着身体:“走,回家再说。” 回到崔宅,傅氏腿一软,强撑了一下午,终于还是倒在了榻上。 林妈妈急急忙忙掏出心药瓶子,取了三颗药丸喂进她嘴里,又扶着她喝了些温水顺药。 傅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好一阵子,面色才缓了过来。 “娘——” “别担心,”傅氏抬起手,抹去女儿眼角的泪意,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你娘今日可威风?” “女诸葛舌战群贼!”崔礼礼笑了笑。 林妈妈端来一碗参汤,又道:“姑娘可是没看见,这不是第一日了。老爷铺子被封的事,一传开,这几日天天来人讨债,夫人真是硬顶着一口气,站在那儿,老奴的心尖儿都发颤。” “怎会来这么多人?咱家也不差那些银钱,其实花些银子打发了也可以。娘这样顶着,身子哪里吃得消?” 林妈妈努努嘴:“前两日,那真是吃了几次药才撑下来的。不过今日这事,倒是夫人自己定的。” 崔礼礼脸上一抹错愕。 “你让春华交给我的信,我看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思虑如此之周全。倒教我这个做娘的,有些惭愧了。” 傅氏顺了气,觉得舒服了些,又继续说道: “你信中说盈利可以换作马,我就想着那债也可以。 樊城人喜好看热闹,若我今天赔了钱,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讨债。 今日我刻意在人多时提及换马之事,待他们拿着文书去定县换了马,将来也好有个佐证。” 崔礼礼有些心虚,虽然马追回来了一大半,可马场都烧没了。娘并不知情,所以才说得如此有底气。 “父亲如何?” 那日去看,崔万锦还是那么憨憨地笑着,让她不要担心,终究都会过去。傅氏叹了一口气:“你外祖的信能让他有床褥子垫在地上,也就是如此了。” “还得靠自己。”崔礼礼又问,“那些铺子里的账房和掌柜可都叮嘱了?” “姑娘放心,我们到这儿的第一日就办了此事。他们也怕被连坐,一说就懂。”春华送来一碗梨汤,“喝点梨汤吧,奴婢听着姑娘的嗓子像是倒了。” 崔礼礼端着汤,喝了一口,才又问道:“娘可知爹这十几年,究竟跟谁做马匹生意?” 傅氏哪里说得出来。 “外祖的信只能用一次吗?” “你是何意?” “我要去看看爹。给他带床被子。” “可那封信已交给了余知县了。” 崔礼礼笑出神机妙算的样子:“余知县莫非只看真的信吗?” 第二日,余知县的案桌上又摆了一封信。 他抬起八字眉,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姑娘:“你是崔万锦的女儿?” “回县老爷的话,正是。”崔礼礼柔柔弱弱地答道。 余知县打量着她,又看看信,捏着信问道:“这是谁给我的信?” “回县老爷话,是我外祖给您的信。” 余知县哈哈笑起来,笑得八字眉高低乱跳。 这小姑娘毕竟年轻,估计是个没出过门的千金,说假话也不打个草稿,造假都这么漏洞百出。 瞧瞧这信封抬头,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迹,娟秀清爽,怎么可能出自老师之手? 看她这一脸懵懂的模样,他也不好太凶,只得哄骗道: “你母亲已经见过啦,老师对我有恩,可毕竟这里是县衙,不能每次都拿着你外祖的信来就要见一次人,你就回去吧!” 崔礼礼咬咬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您就看看外祖的信吧。” 第60章 是他安排的 余知县见崔礼礼如此执拗,心想,莫不是崔家的家眷在信封之中备了银票? 信封,不薄。 这倒是对得起像首富之家的名号。他的八字眉垂得更低了,眼角都和善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信封上,并没有打开。温声道:“罢了,本官念在你一片孝心,信就放这儿吧,允你去牢中探一探老父亲。” 又加了一句:“一炷香。” 崔礼礼连忙磕头:“谢谢知县大人。” 待崔礼礼一走,余知县拿起信封正要打开,张师爷从后面跑了进来,一把按住信封:“不可,大人不可拆。” 什么不可? 余知县挑起一只眉毛看他,这是何意啊? “小人方才得了消息,京里派的查缗官,这两日就到。这里面的东西,走的是哪笔账,大人可清楚?” 师爷的手掌紧紧压住信封:“这几日多少人去要债,那崔家家眷愣说取不出银子,这时候给您这个,如何说得过去......” “再说,年底吏部铨选也快到了,大人切莫要在天亮之前......”尿了床,最后三个字实在不怎么好听。 余知县“嘶”了一声,还好师爷提醒得及时,要是拆了,可怎么都说不清了。 “那这个东西如何是好?” 师爷扒拉了一下山羊胡子:“此次漏缴缗钱一事,本就是户部下的公函,这不首不尾不当中的时节,查什么缗?一查,就抓了一个京城首富。现在还遣一个京官千里迢迢跑到樊城来查账......” 余知县绿豆眼一亮。 如此说来,这崔家是得罪了上面的人。 这时再回想恩师傅郢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信中字字都是让他秉公办理。傅家都准备弃卒保帅了,他自然也不能站错了队伍。 哎呀,倒是让那个小丫头得了便宜。 。 崔礼礼见到崔万锦时,他正在枯草上躺着打呼噜。娘给他拿的褥子,被他卷成团,枕在脖子底下。 “崔万锦——崔万锦!”狱卒拽着手臂粗的铁链晃得稀里哗啦。 崔万锦睡得迷迷瞪瞪的,突然被叫醒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爹——”崔礼礼喊了一声,又塞了些银子给狱卒,才得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礼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娘呢?”崔万锦往她身后瞅了瞅,没看见人。 “娘在家中。” “你娘可好?你回去让她乖乖吃药,别为我伤神。”崔万锦絮絮叨叨,“你娘上次来,就跟我说了你的打算,我就知道我女儿得我真传,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崔礼礼抓住爹胖胖热热的手,“爹,您跟我说句实话,定县的马,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马场里有马再正常不过了。” “爹!崔礼礼急得咬牙,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定县马场已经被我烧了。马也跑了。” “什么?!”崔万锦这下彻底醒了瞌睡,语调拔高了好几层。 “对,马场烧了,马儿跑了。” “烧——烧光了?”他再三确认,“就是小时候我带着你和春华学骑马的那个草甸子马场,没了??” 崔礼礼点点头:“全是灰了。” 崔万锦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心血啊,多年的心血啊!! “您还有空担心马?如今樊城、曲县和朗县的铺子都被查封了。娘接连几日被讨债之人拦在大街上,而您只想着马?” “铺子嘛,没了再开就是了,”崔万锦长叹一口气,坐在地上佝偻着背,心疼着自己的马,“你娘,应该没事。那些人都是我相熟的老友……我也教过她如何应对。” “莫非都是您安排的?”这下轮到崔礼礼震惊了。 崔万锦也没抬头,整个人颓丧极了:“不全是,我知道我一出事,肯定会有人讨债。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若不告诉她都是自己人,她是顶不住的……我只安排了第一日的人,只要撑住了没钱给,我那个两个朋友自然就会走。我跟你娘讲过,这个口子不能有先例,一开就麻烦了。” 难怪昨日觉得娘冷静得不正常,那一番话,不像是娘能说得出来的。崔礼礼又道:“但娘能想到用马匹抵账,已属难得了。” 崔万锦越听越精神,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这么说,马还在?” 别看他大多数时候活得稀里糊涂的,可该精明时,是一点不含糊。崔礼礼抿着唇,点点头。心中又稳了几分,遂又将自己如何修改账簿,如何安排马匹,如何核销利钱,说得七七八八。 “李掌柜和张掌柜给收回来了大部分,”崔礼礼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低声说道,“爹,您说个名字,女儿去找他。” 父亲经商多年,能当上首富,她就不信他与跟朝中之人没有往来。这马一定是他替人买的。可爹都入狱这么久了,还不见有人来捞。莫非是见看到宣平侯府和户部来头大,胆怯了? 崔万锦看看左右,望望天看看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回去吧,让两位掌柜看好马,切不可再弄丢了,囤货居奇。” 见狱卒走了过来,他又道:“查缗之事,你和娘莫要担心,我崔万锦行得端坐得正,那些账,不怕查。” “行了,话说起来还没个完了!”狱卒不耐地敲敲锁门的铁链。 崔礼礼从县衙出来,反反复复地咀嚼着爹的那几句话,没有任何玄机。 爹是不相信自己吗?还是说朝中真的没有人能护着他? 爹对马的在意程度,也是她未曾料到的。 她有些挫败地走着,转角就是樊城最大的集市,前世她从不曾来看过,可今生她也无心玩耍。 “哎——快来看看!”有人在喊,这一吆喝,爱看热闹的樊城人就围了过去,她被人一挤,挤到最前面,还摔了个趔趄。 一抬头,原来是个四四方方的台子。台子上站着好几排番奴。 “快来看看——”人牙子将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刚收来的番奴,结实又能干!” 说着人牙子拉来几个番奴,往前站。 这些番奴头发卷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皮肤泛着铜色的光。 真是好看,崔礼礼忍不住又向前迈了一步,要是能放进九春楼里,应该会有贵人喜欢吧。 人牙子见了她,乐呵呵地一笑:“小姑娘可要买个番奴回去干活?” 崔礼礼摇摇头:“我是外地来的,带不走。” 人牙子一听,看这小丫头已经在想着买了以后怎么办,心中暗道有戏。便说道:“又不是没有腿脚,去县衙办个路引就行了。” 一听到县衙两字,崔礼礼就愁,眼下父亲的事还未解决,哪有心思买人。 “你别走啊,再看看,番人力气大,干活一个顶俩。” 见她想走,人牙子拽着番奴的胳膊往前扯,不料拉摔了一个番奴。番奴们的腰间被一根麻绳串着套在一起,一个倒了,连带着倒了一片。 满街都笑了起来,人牙子气急败坏,鞭子胡乱地抽在番奴的身上,立时就渗出了鲜血。 “住手!” “住手!” 两人异口同声。 第61章 她的中原名 崔礼礼循声看去。 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看就是木速蛮人,十五六岁光景,穿着宝蓝色的木速蛮裙,缀着百十来个丁零当啷的银铃铛。梳着满头的小辫子,眼眸又圆又亮,唇角微微翘着,极其娇憨俏皮。 那小姑娘对崔礼礼友善地笑了笑,又上前一步,对人牙子说:“你打坏了,还怎么卖?” 这小姑娘的中原口音有些生涩。人牙子眼珠子一转,将鞭子插在腰后,一把拽起番奴,拍拍番奴身上的土,腆着脸道:“您可要买?您看,都好着呢。” 小姑娘上了台子,围着番奴们转了好几圈,捏胳膊,揉胸口,还捏开嘴看了牙口,掐了掐腰,最后拍拍番奴的屁股,拉出三四个来:“则几个,都不错。” 人牙子脸上都笑开了花道:“十两银子一个。一起买,算您八两一个。” “我买不起。”小姑娘拍拍手,跳下台。 看她那一身银铃铛,扯下一串来,就够了。怎么会买不起,根本就是不想买,上台来捣乱的。 “你不买看什么看?!”人牙子龇着牙,抽出鞭子来。 “她想买,我帮她看的。”那小姑娘指了指崔礼礼。 樊城人站在后面,笑着起哄:“你跟人牙子是一伙的吧!想讹人家。” “不,”小姑娘摆摆手,又看向崔礼礼,“我跟她一起的。” 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小姑娘了?崔礼礼一楞,怎么樊城人看热闹没事,自己看个热闹,又摊上人,又摊上事儿了。 那小姑娘走向崔礼礼,一步一脚都伴随着银铃的清脆声,她眉眼亮闪闪的,操着不纯熟的中原话说道: “这几个我都看了,胳膊和腿,有劲!腰,有劲!牙都齐!屁股也够翘!”说着她的手还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你买吧,不亏。” 这一番话说下来,整个人群都炸开了锅。 都说番邦女子开化,可这姑娘是木速蛮人,木速蛮人是番邦中的异类。木速蛮人的女人是见不得光的,他们的教义之中,女人是罪恶肮脏的之源,若被阳光照耀,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一个女子,从出生就只能待在家中,万不得已要出门时,必需从头到脚蒙上白布,布上会绣着父族的姓氏。 等到女子嫁了人,布上就会绣着丈夫的名字。若丈夫去世,就会将白布换作黑布,布上改绣儿子的姓名。 这样的番族,怎么会出现小姑娘这样的人。 番奴再贱也是男子,当街摸来摸去还品头论臀,木速蛮人知道了,会剥掉她的衣裳,丢进深山里,自生自灭吧。 “你买吧,放九村楼,生意好。”木速蛮小姑娘似乎还挺真诚。 九村楼?是九春楼吧。看来是真认识自己。也不知道她什么来历,崔礼礼不敢随便回应,只摇了摇头:“我是想买,但我没有钱,也带不走。” 那小姑娘长长地“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那下次,下次,我帮你看。” 人牙子一听不乐意了,怎么又不要了。那怎么行?提着鞭子就跳下台来:“我的人你们就白摸了?给钱!” 小姑娘拿起身上的一串银铃铛,放到人牙子手里:“够不够?” 人牙子掂了掂,这一串少说也有五两银子,旋即笑着道:“够,够!”手正要合上,不料到手的铃铛飞走了。 “你摸了银子,我摸了人,扯平了。” 围观的樊城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这要是在青楼,早就被人打出去了吧。可番奴又不是青楼的姑娘,自是不能这样算的。 眼看着人牙子恼羞成怒,崔礼礼不想节外生枝,抛了一点碎银子过去,对木速蛮姑娘道:“这位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个小姑娘找了一处茶肆。崔礼礼要了两碗热茶。木速蛮姑娘喝了一口,道:“还是不如我们那儿的马奶茶好喝。” “你认识我。”崔礼礼审视着她。 木速蛮姑娘一笑,唇畔浮起两朵梨涡:“忘了自我介绍了。” 她从腰带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纸棍。 这么眼熟,不用看里面画的狗洞,崔礼礼都能猜到是谁了。 “陆二——呃大人来了?”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毕竟是银台司执笔,怎么可以放肆。 “他没有来。但是他说,让我在卖俊俏番奴的地方候着,你肯定会来。” 她接过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陆二,果然画了狗洞。 纸条上就一句话:说眼前的木速蛮姑娘是他的朋友,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帮忙。 “我叫:哲玛鲁丁法德耶。” 什么马什么丁什么耶?崔礼礼听得晕头转向。 “你可以叫我玛德,中原名。” 妈的?这不是骂人吗。 崔礼礼只得尴尬不失礼貌地问:“这中原名字......谁给你起的?” “陆二起的。哲玛鲁丁,我姓,法德耶,我名。陆二说,姓里一个字,名里一个字,女孩子,就叫玛德。” 看这玛德姑娘还十分当真。陆二确实有点过分了。 “那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换一个字?玛耶?” 崔礼礼深吸一口气,罢了,就玛德吧:“你自己的本名就挺好,为何要取中原名字?” “在中原的,木速蛮人,都会有,中原姓名。樊城姓马的人,几乎都是,我们木速蛮人。”玛德姑娘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地蹦。 这么稀奇。 突然有一个念头从崔礼礼心底划过。 姓马。 爹说让两位掌柜“看好马”,回想起来,爹当时的表情有些怪异,这个马,会不会是姓马的人? 她簌地站起来。要是陆二在就好了。他对京中官员很熟悉,必然能说出与马有关的姓马之人,可能会有谁。 “你需要我帮忙吗?”玛德见她表情变幻莫测,认真地问。 崔礼礼需要给陆铮送信,但是这个信不能假手于人。即便玛德是陆铮的朋友,可爹的事,哪里能轻信旁人? “玛德,我有事要先走,明日此时,我请你再到此处喝茶可好?” “好!需要帮忙,找我。” 崔礼礼快步回到崔宅。她认认真真裁了一张纸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图,写了几个字,也裹成细细的小棍,交给春华,要她骑上快马一刻不停地回京找到陆铮。 “姑娘,陆二公子可靠吗?”春华知道此事极为重要,“奴婢怎么觉得韦使者靠谱一些呢。” 她哪里知道,在崔礼礼心中,陆铮自是不同的。 毕竟他俩是互相看过“那个图”的交情。 第62章 到底卖什么 崔礼礼送走春华,去见了傅氏。 傅氏问她见崔万锦的情况。 “爹说,前来要债之人,只有第一日是他安排的,其余都不是。娘,你真厉害!” 傅氏一脸的震惊:“他个混蛋!怎能戏耍我?” “那些人说的话,那么难听,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傅氏脸上有点热:“我不知道是真来要债的,以为他们是做戏。” “想到用马抵债,这可不是我爹教的。”崔礼礼笑道,“娘,你看,你只要心定,就能办大事呢。”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奖。可傅氏越咂摸越不对劲,女儿怎么还反夸起她来了。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娘你也当做戏就好。只管自己心里想要的,别人的话一概不用听。听见了就当放屁,难听的就当一个臭屁。” 傅氏怪道:“我俩谁是娘?” 崔礼礼算了算,前世加上今生,她现在应该比娘还大两岁。旋即将傅氏手臂一挽:“咱俩是姐妹。” “没大没小。”傅氏嘴上嗔着,可心里十分受用。好像女儿又回来了。 “那你爹可说了如何应对?查缗官恐是要来了。这几个铺子的账虽做平了,可我总担心出纰漏。” 傅氏虽没有在外应酬过,但住持中馈多年,也知道法律不外乎人情。有时候家生子犯了事,她都能多宽容两分。更何况外面的事。 查缗官是宣平侯的人,人家是奔着挑刺来的。少了人情,还带着恩怨。但凡有一点对不上的账,都能定个大罪来。 崔礼礼何尝不知。 那账做得再好,他们也能找出理来,所以要做的功夫,根本不在账簿上,而是在宣平侯身上。 “咦?”傅氏拉着她转了一圈,“偃建寺给的那个红福袋呢?” 崔礼礼一摸,果然没了。 什么时候丢的? 印象中好像在定县还有。后来上草甸子,遇险获救,救治拾叶,再骑马狂奔到樊城,东奔西跑,根本没顾得上。 “丢就丢了吧,反正七夕那日,沈延也没有得逞。七月十五也过了,留着倒是个事。”崔礼礼大大咧咧地一拍腰间,现在哪有功夫管什么红福袋。 “娘莫非真要去还愿?我们许的愿,可没成啊。” 第二日,约了玛德,崔礼礼按时赴约了。 大老远就看见玛德朝她挥手。一身铃铛晃得叮当作响。 “昨日我提前走了,今日我请你吃饭吧。”崔礼礼说道。 “不,我请你。”玛德很认真地点了菜,“樊城,我请你,京城,你请我。九村楼。” 崔礼礼失笑。这陆二到哪里都是这样的朋友。 “好。”可玛德是木速蛮人。她没有披白布已经很离经叛道了,如何能走进京城?“你怎么会认识陆执笔?” “在京城认识的。”玛德说,“我跟我娘,做生意。” 崔礼礼再次震惊了。木速蛮的女人还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你们做什么生意?” 玛德眼眸一转,神秘地笑:“你想知道?” 这表情真眼熟,崔礼礼不由地想起陆二,拿着“那个图”的时候,也这么神秘兮兮的。 莫非玛德倒卖的是底耶散之类的禁物? “你没嫁人,肯定不懂。”玛德一副“你还小,长大了自然明白”的表情。 这表情刺激到了崔礼礼。还有什么能是她不懂的? “说说看。” “你没嫁人,用不上。”玛德又道,“等你嫁人,我送给你。” 莫非是......多福多子丸? 崔礼礼打了一个寒噤,木速蛮女人最需要这个,诞下的子嗣越多,她们的福报越大。 可她这辈子,就不想嫁人。 天天九春楼虽然已经腻了,但小倌总可以换新的。 等父亲的事情一了,她就带着春华去芮国游山玩水,看到好看的小倌,就买回来。收集芮国各地的俊俏小生,关外的也买一些,开十春楼,十二春楼,十八春楼...... 人生的快乐,莫过于挣大钱。 而最最快乐的,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挣了大钱。 “你不也没嫁人?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崔礼礼笑着吃了一块炙羊肉。 “我是不准备嫁人的。”玛德笑得很得意,“我娘就没嫁人。” 未嫁生子,在芮国都是不可容忍之事,更遑论木速蛮了。 崔礼礼震惊之余,让小二上了一壶酒,敬了她一杯:“我也不准备嫁人。但令堂是真豪杰,有机会,定要拜见一下。” “令堂是谁?”这个词玛德还没学。 “就是你娘。” “那别吃了,跟我走。”玛德说风就是雨,站起来掏了银子,拉着崔礼礼就往家去。 在樊城有三进的院子,都是大户人家。玛德家中奴仆穿的也是木速蛮的衣裳。 玛德逮着一个小仆从,叽里咕噜说了一阵木速蛮语,才又对崔礼礼说道:“早知道,不叫你来了。我娘不在家。” “没事没事,待你们到京城,可以去九春楼喝酒。”崔礼礼记挂着父亲的事,想要告辞。 “别急着走,”玛德一把拉住她:“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 崔礼礼一头雾水,被拉着进了后院。 “你不嫁人,那我带你看看,我家的货。” 后院有个单独的屋子,玛德吱呀一声推开门。 屋内贴着墙,摆了一排货架,墙角堆着不少箱子。 玛德伸出手,将崔礼礼推到了屋子中央,打开箱子:“来,你随便挑。” 崔礼礼目光一扫货架和箱子,顿时心惊肉跳。 这些东西,从来只在春宫图里见过,有些话本子里听说过,她何曾见过实物。 这下是当真开眼了。 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 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稀奇古怪的器具:圆的,尖的,带铃铛的,环形的,层层叠叠套在一起的...... 箱子里的更是分门别类,一箱子木头的,一箱子铁的,还有一箱子雕花镶嵌的,金玉的......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 应有尽有。 见崔礼礼瞠目结舌的样子,玛德不由地问:“难道九村楼没有?” “或许有,我见得少。”崔礼礼有些汗颜,“你们这是从何处买来,卖往何处呢?” “你猜?”玛德笑得更神秘了。 第63章 她不是心急 崔礼礼想了想,答道:“卖去木速蛮。” 前世守寡的日子,她记忆犹新,但至少偶尔能出门看看,也不用顶着绣夫君名字的白布或者黑布。 木速蛮女子肯定比她难熬。 “你猜对了。”玛德笑了起来,唇角的梨涡深了些,“陆二说,你一定能想到。果然。” “生意应该很好。”崔礼礼老老实实地评价。 玛德不住点头:“玉的,每次从芮国买很多,都卖光。” 权贵之家的女人,更难熬。 崔礼礼想得到,愈发觉得玛德和她娘当真不容易,竟敢做这样的买卖。 别人可能不懂,但在她眼里,这母女做的是积德行善、纾解万物之事。 “芮国竟有这么多品种吗?” 她不由地走到货架前,这东西实在是没见过,形不似,魂又不似,怎么就能做出来? 这些东西,她不好用手拿。只得弯着腰探着头,想要研看个仔细。 谁料这货架格子太低,她的额头碰到了货架,“乒铃乓啷”地晃得货架上的物件都在响。 玛德笑得弯了腰:“你慢点,不着急,随便拿。” 崔礼礼有些羞赧。 她不是心急。 真不是。 就是想看仔细一些。 揉揉额头,为了缓解尴尬,随手指了一个没见过的带着毛的铁圈:“这个是什么?” “这个叫羊眼睛。” 玛德凑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一解释。 崔礼礼眼睛瞪得像勉铃。 还能这样吗? 前世她都白活了。 “可有你喜欢的?”玛德问,“我送你。” “我暂时还用不着。”崔礼礼笑着推辞。如今父亲还在狱中,她哪里有心思玩这些东西。 “下个月,去京城,我们收新货,给你带更新奇的!”玛德挤挤眼。 倒也不是不行。 崔礼礼还没想着自己用。她想着放在九春楼里,女贵人来了,或卖或送。 “好,”她应了下来,又想着要走,“我真要回去了。我家中有事。” 玛德没有挽留,只说:“陆二来信说,很多关于你,我知道你爹进大牢了。我娘跟余知县很熟,你要想找他,我让我娘去说。” 陆二居然还把这些事说给她听了?崔礼礼以为他们只是泛泛之交。 “陆执笔还说什么了?” 玛德捂着嘴笑:“他说一定要让你,看看我的货。你肯定没见过。还要我写信回去。” “写什么??”崔礼礼眉头一拧。 “带走了哪些货。”玛德根本没有替陆二遮掩的意思。 这个陆二!崔礼礼上前拉住玛德的手:“刚才我撞货架的事,你别写在信里。” 玛德又哈哈哈地笑起来:“你太心急了。我不告诉他。” “我真不是心急。”崔礼礼想解释,可解释无用,“我先走了,若真有事,我会来麻烦你和你娘的。” “在樊城,你若有事,随时来找我。不要客气。”玛德拍拍胸脯。 崔礼礼回到家,林妈妈就拉着她说话:“姑娘去哪儿了,叫老奴好一通找。” 又低声说道:“京中的查缗官到了。早起夫人就心口不舒服,老奴怕她心急,没有跟她说。只等着姑娘来了说。” “他们都进铺子了?”崔礼礼直起身子。 “我们派去的人说,刚进了县衙。”林妈妈道,“只是这查缗官不是一人,而是好几人呢。” 崔礼礼连忙赶去县衙。在门口等了一会子,几个绿衣的官吏捧着几摞本子从县衙里出来。上了马,各自去了。 这是取的历年的缗钱本子?他们现在必然是要进崔家的铺子了。崔礼礼跟着去了北街的铺子。 樊城人又围起来看热闹。 北街铺子的两个掌柜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铺子门口。有官吏在,樊城人也不方便打听,只围成圈小声议论。 过了一会,里面跑出来一个小吏,唱声道:“缴缗,功在社稷。今日既有漏缗之事,我们前来为圣人查验,闲杂人等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议论。否则以滋乱之罪处之。” 说完又问:“谁负责出项?” 其中一个掌柜,立马一顶头,连声说道:“我,是我。” “进来吧。”小吏说完就往里走。 那掌柜也跟着进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小吏又出来喊人,剩下的那个掌柜也跟着进去了。 这头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完了。查缗官所为,不过是场面功夫。难的是后面的事。 崔礼礼浅浅出了一口气,没有再守在铺子前。 整个崔宅在煎熬之中,过了五日。 眼看着就要七月末了,春华还没有带消息回来。崔礼礼也有些急了。 傅氏在宅子里忐忑不安,反反复复地走来走去。 林妈妈送来的参汤,她是端起又放下,端起再放下。始终没有喝下去几口。 “夫人,参汤凉了伤身,先喝吧。” 傅氏烦躁地哎呀了一声:“你别来盯着我,不是说今日出结果?你快去门口瞧瞧,我们派去的人,可回来了?” 这时门上来了一个小厮:“夫人,门口来人了。” 傅氏将参汤一喝,捏着帕子沾沾嘴:“快快快,快让他进来说话。” 小厮有些迟疑:“这人是生人,说是要找姑娘。” 林妈妈啐了他一口:“说话怎么分两截?” “谁找我?”崔礼礼在里屋听见的动静,掀开帘子走出来,“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一看,有人在踢碎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还能是谁? “玛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崔礼礼伸手去牵她。 “早上收到信,就来找你了。”玛德直接掏出一封信来。 必然是陆二写的了。想是春华带了消息回去,他查到了什么。只是为何不是让春华带回来,而是让玛德送信呢? “怎么还托你送来?” “木速蛮在芮国北方,沿途有馆驿,不用进城,快很多。” 原来如此。 馆驿可不是寻常人可以用的。玛德的娘能用馆驿,这身份在木速蛮也不低。 “你快看看信吧。他给我的信中说,要尽快交给你。” 崔礼礼拆了信,开头第一句,就被气了个半死。 “玛德的东西,你挑了哪个?” 这么紧要的关头,千里送信,他就问这个??? 第64章 查缗的结果 樊城县衙。 崔万锦没有打瞌睡,而是早早地将傅氏送的褥子叠好,码在角落的草堆上。 如不出意外,今日就该有个结果了。 走马是他少年时的营生,积累了一些银钱,就开始辗转在关内关外做马匹生意。可这些生意再好,也只能是边角料。 别看那些官吏喝酒时,万锦兄长,万锦弟短,心中其实还是轻贱的。 这个世道,看不起商人。 再后来,他买了好几批关外的好马,在马场里驯好了,再假他人之手卖进了宫。 宫里的贵人们喜欢这种马,温顺听话,高大漂亮,又善跑跳。 而这种马,只吃关外的木粟。“恰巧”整个芮国,只有他最多。这才使他一跃成为了京城首富。 他也才有了机会娶到礼部侍郎的庶女,诞下独女礼礼。 他觉得此生已经完满了。 商人嘛,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一个字,“奸”。 礼礼带着人将账目做平了,又如何? 账簿再干净,在他们看来也是脏的。更何况这查缗官是宣平侯的人。 当初礼礼惹到宣平侯时,他就担心会有此事,原以为送些贵重的象牙,事情也就过了。 十七公子动手要杀礼礼,礼礼将他揪出来,没有错。问题出在哪里呢。 根源不在女儿,在自己。 他若是个官,那些人也不会这么随意地摆弄自己。 “崔万锦!”狱卒打开了牢门,“出来过堂。” 崔万锦缓缓站起来。拖着脚镣去了堂前。 堂外站着傅氏和崔礼礼,以及各家铺子的掌柜。 “爹——”崔礼礼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崔万锦沉沉地点点头,跪在了堂下。 查缗官坐在堂上,余知县坐在一旁。 面前是几家铺子的账簿,查缗官拍拍账簿道: “崔万锦,这是你在樊城以及周边两县几个铺子上半年的账目,你可认?” 这么晃一眼,认不认又能怎样? “虽看不清,但应该是草民铺子的账目。” “之前樊城初查,说你设小书契若干,以三十其一算,你匿缗约五万余两。” 查缗官徐徐道来,“经吾等核实,并无大小书契之事。其中有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两已有出处,可免于责罚。至于这剩下的三万九千余两缗钱,归以五十其一算,按芮国律,应笞一百,物货一半入官。” 傅氏闻言,骤然察觉这之间的问题。抓住礼礼问道:“我们明明做平了账目,为何他们还说我们有近四万的缗钱?” 崔礼礼按住傅氏的手,发觉娘正在轻轻地发抖,便用力握了握:“别急,看他们怎么说。” 崔万锦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查缗官见他毫无反应,便道:“崔万锦,你可认罪?” 崔万锦摇摇头:“不认。” “为何不认?”查缗官眼睛一眯。来此之前,包宗山包大人就说过,崔家这些人不好对付。他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原本是三十其一算,为何要改以五十其一算?” 算缗。三十其一。交易三十两,抽一两缗钱。 匿缗罪,是要将交易货物价值的一半罚缴入官库。四万两按五十倍算,则是两百万两。一半就是要缴纳一百万两进官库。 查缗官胸有成竹地一笑:“芮国律,现银结账,三十其一,等价货物结账,五十其一。你们既然要改以马匹冲账,缗钱当然少了一些。你若老老实实缴纳了这部分的缗钱,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罚没?” “不服!”崔万锦申辩道:“我虽然用马匹结算,可当时的马价便宜,现在马价贵。大人用现在的价格倒算缗钱,草民不服。” 查缗官料到会有此一说,搬出法典来:“芮国律,算缗以当日价计。崔万锦,你该庆幸是本官是今日来给你算的这个价格,若再晚些,马价就更高了。” 崔万锦没有话说了,颓败地坐在地上。 查缗官得意地抓住最终的状纸:“崔万锦,你行商多年,应该知道缗钱乃是国计,不该冒此大不韪。匿缗乃重罪,好在再重也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罚没的银钱,你再慢慢赚回来便是了。” 堂下鸦雀无声。 “本官念你已近不惑,这笞刑就减去二十,罚八十吧。你可认罪?” 崔万锦垂头丧气地跪坐着,想了良久,才倾身伏地,准备认罪。 “大人——”崔礼礼在堂外喊了一声,“民女有话要说。” “堂外何人?”查缗官侧身去问余知县。 “她就是崔万锦之女,崔小娘子。”余知县看到她,手不自然地捏了捏袖子里的那封信。昨晚查缗官大人提过她,言辞之间,似乎也有折腾她的意图。 “让她进来说话。”包大人提过她几次,这次若能找到她的错处,自然更好。 崔礼礼仍旧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两只小手无处安放,只得抓着裙摆。 她眨巴眨巴杏眼,撒娇一般:“大人——我爹他年纪大了,能不能不打?挨打可疼了。” 崔万锦低声叱了她一句:“下去,公堂上哪有你说话的份?” “爹,大不了多给他们些银子罢了,干嘛要受这罪?”崔礼礼娇憨地跺跺脚。 查缗,重头戏从来都不在堂上,也不在笞刑,而是在罚没银钱上。 百万巨款,谁又拿得出现银,必然就要罚抄店铺,家产折价。说不定整个崔家都能折进去。 这个道理,崔万锦很清楚,崔礼礼也很清楚。 “下去!这里没你的事。”崔万锦皱着眉,声音极其严厉。 崔礼礼再一跺脚,仍是不依,看向余知县,意有所指地道:“余知县难道不帮帮忙,求求情吗?” 不提倒好,一提此事,余知县觉得机会来了。她想用银子拿捏自己,幸好他窥破先机,没有拆那封信!旋即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递给了算缗官。 “这是?”查缗官捏捏信封,挺厚。 “这崔万锦乃是礼部侍郎傅郢大人的女婿。前些日子,他们想要去狱中探望崔万锦,拿着傅大人的手书来。傅大人是下官恩师,自是要照拂一下。见一面也是情理之中。” 查缗官点点头:“嗯。” “没过几日,这崔氏又来,将此信塞给下官,称是其外祖的手书。” 崔礼礼一惊:“知县大人,您怎么没拆开啊?!” 余知县见她神色慌张,觉得愈发稳妥:“下官看这信封之上的字迹并非恩师的亲笔字迹,不敢擅拆,故而留存至今。” 查缗官轻蔑地一笑:“无妨,本官今日就做个见证,替你拆开这封信。” 第65章 陆铮的正文 “大人——”崔礼礼还要再说。 “若再喧哗,本官要掌嘴五十了。”余知县冷眼看她。 崔礼礼捏着裙子,紧紧闭着粉唇,委屈得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泪来。 查缗官用小刀一点点地裁开信封。 露出厚厚的一张纸来。 余知县傻了眼,不是银票? 查缗官狠狠挖了余知县一眼:这就是你要给本官看的玩意儿? 这是——认捐书? 落款时间是七月初一。 这么说来,崔万锦早就写下书,将所有马匹捐了出去?那就算不得匿缗。 查缗官暗叫不好,事给办砸了。崔家果然不能小觑。 他捏着认捐书,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手掌一缩,啪地一声,拍在书案上:“来啊!将崔家娘子拿下!” 崔礼礼娇喝道:“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查缗官冷笑着扬扬认捐书:“此函系伪造。” “大人凭什么说我伪造?” “余知县——”查缗官淡淡地扫了旁边的人一眼,“这崔万锦捐马一事,你可知晓啊?” “下官不知。更未曾签发过任何收捐公文。” “若无余知县签发,你们这认捐书递给了谁?谁批的?” 查缗官心中一阵侥幸。 这崔家千金,长得水灵,脑袋却不水灵,拿着自己写的信送到余知县,非说是她外祖的信。本来是查抄家产的小罪,她偏要伪造一个认捐书来。 送上门来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如此,便能将她拿下了。 崔万锦突然抬起头来:“为何要经过余知县?” “这是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无地方官认收,你也捐,他也捐,岂不乱套了?” “我们的马在定县,自然不需要经过余知县。”崔万锦继续说道。 “崔万锦,你莫要一错再错!本官在户部当差,可不曾收过你的认捐书,更不曾发过任何收函。”查缗官失去了耐性,“来人!崔家父女匿缗拒缴,伪造公函,一并收监,押送京城发落。” 傅氏闻言双腿有些发软,咬咬牙,站直了身子。 崔万锦挣了两下,圆滚滚地肚皮挡在女儿身前:“谁说要认捐到户部了?” 查缗官讥笑道:“怎么,你还不死心?你认捐不进入户部,还能进入——” 说着说着,突然失了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了。 这是马。 不是玉石玉器,不是黄金珍珠,更不是千年老山参。 马。 要么进宫里,是圣人的私产。 要么进兵部,事涉军机,也可以不用知会户部。 这两条路,都绕开了户部。 查缗官一时说不出话来。 包大人说过:崔家,不容小觑。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来人!去定县!取收捐公文来!”他就不信了,崔家莫非真能通天不成?! 崔礼礼却道:“想来大人只在户部当过差,可能不太清楚,只有户部需要各县的收捐公函。” 余知县身后的师爷上前跟他耳语了几句,余知县顿时来了底气,惊堂木一拍:“你这认捐书上,并无收讫字样。如何作数?” 崔万锦有些心虚。 这份认捐书他就没见过。只是傅氏第一次来,跟他提过。说是礼礼让他签印,私印还是傅氏悄悄盖的。怎么可能会有官家的收讫印记呢? “余大人,”崔礼礼浅浅笑着,“您手中的自然是抄本。正本如此重要,怎能随便送人呢?我给您抄本,是想让您知道我们已经认捐了,也好早些告知前来查缗的官老爷,谁知您竟没有拆开看......” “正本何在?”查缗官仍是不信。崔家捐那么多马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崔礼礼从袖子中取出一个信封。正是陆铮托玛德送来的信。 除了小纸条有些不正经,问她选了玛德仓库里的哪个物件。剩下的正文,就是这一份能救崔家性命的认捐书。 “呈上来!”查缗官喝了一声。 “此物,我不会假手于人。大人您若确定要看,我亲自面呈。”崔礼礼的脸上再无娇憨之色,展开认捐书,送到查缗官面前,“大人可看仔细了。” 认捐书上,赫然印着“禁卫”的字样。 查缗官胸口一闷,只觉得自己气都倒不过来了。 余知县只斜斜地瞟了一眼,手中的惊堂木悬而未落。这辈子,他也没想过能跟禁卫扯上关系啊。还是这样的关系。 “大人可要去勘验真假?”崔礼礼笑眯眯地轻声问着,“我们可以进牢里再多等两日,待你们勘验之后,再出来便是。” 查缗官自是见过这印的,真得不能再真了。只是这样的话,包大人处没法交差了。 他咳嗽两声:“既然如此,崔家匿缗一事,已见分晓。崔万锦可归家。只是日后定要慎行,缗钱乃国之根本,你有心捐款,自然是好的。” 说罢,他挥挥手。 崔礼礼搀扶着崔万锦,出了公堂。傅氏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圈红红的,上前抓住崔万锦的手:“老爷......” “我跟你说过,不用担心,”崔万锦还是那样乐呵呵的,“走,回家再说。” 进了崔宅,崔万锦拿着那份认捐文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问道:“你说是谁帮的忙?” “马啊。”崔礼礼笑眯眯地说道。 “你去找谢大人了?”崔万锦以为那日在狱中的暗示不够明显。谢大人是兵部司马。 “我怎么去得了?托朋友去的。” “可为何是禁卫收讫?”傅氏端着一碗定心汤走了过来,盯着崔万锦喝了。 崔万锦一想就明白了。 这批马原就是兵部要的,签的也是暗契,养在定县马场有些时日了。只是事涉军机,哪里能说?查缗的事一出来,也不知怎的,女儿突发奇想就想到了用马抵钱的法子,误打误撞地凑到了一起来。 可闹开归闹开,能遮掩一下还是好的。很可能是谢大人出面,让禁卫认了此事。 傅氏见崔万锦没有说,自己却想到了线索。方才听见崔礼礼说了“朋友”二字。 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朋友,有机会见到高官? 想必这个“朋友”,就是传说中的绣使韦大人。 也就绣使这样的身份才能亲自面见圣人,圣人才能下令让禁卫盖这个戳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傅氏开口道:“眼瞅着就进八月了,我们早些回京吧。” 八月十五这么重要的日子,她怎么也要请无父无母的韦大人,到家中吃一顿饭。 第66章 今日很反常 京城,银台司。 陆铮一大早就到了。 穿着一身圆领窄袖的官服,头发束得正经。 “陆执笔今日这是有什么重要之约?”同僚祝必打量了他好几遍,总觉得有些别扭。仔细想想,许是他来得太早了。没有任务时,都是晌午之后才来。 “没有,没有约。”陆铮嘴角含笑,收拾起了乱哄哄的桌案。就是自己身下这把椅子有点不得劲。说硬吧,又加了软垫。说软吧,坐久了腰疼。 “对了,绣使那头押叛军回来的消息,你们可知道?”执笔巩一廉探着脖子,喝了一口新泡的火前茶,拉着几个同僚扯闲天。 一说起这个,手上有动作的几个执笔都放下了卷宗,认认真真地围过来。 “说是韦不琛杀了叛军七十多人,又烧了二十来个人。” “怎么还烧上了?” “定县有一个马场——”说着巩一廉按按手,示意大家等会,去柜子里翻卷宗,翻出来一个定县的图,铺在案上,手指点点:“定县就这一个马场,好像是京城崔家的——” 在一旁折腾椅子的陆铮一听这话,走了过来,勾着头看图:“崔家在定县的马场烧了?” “您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崔礼礼没有说,他怎么会知道? “何时烧的?” 巩执笔又转过身躯翻卷宗:“七月十八。” 就是她在定县的日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没有让春华说?! “叛军原本是要带着马奔北边的,结果没死的全抓了。一个没逃脱。” “哟,那这韦不琛岂不是要升了。”祝必阴阳怪气地笑着,“上次行踪泄露案,圣人一直没有定论,这次该定了吧。” “那要看陆执笔怎么报的了。”巩执笔笑着望向陆铮。 谁知陆铮正抄着手靠在墙边,皱着眉冥思苦想着什么,浑然不察这边的事。 “陆执笔,这是心中装了什么事?魂不守舍,坐立难安。”执笔荆学平抱着一堆卷宗凑了过来,暧昧兮兮地问,“可是念着桃花渡的美人啊?” “非也,”祝执笔老神在在,掐指一算,“更像是红鸾星动了。” 荆执笔摇摇头,表示不信:“陆执笔去年还为了桃花渡的蓝姑娘,与那定国公家的萧四郎打到圣人跟前去了。不会这么快就又换了吧?” 正说着,门外来了人,说是寻陆执笔。 陆铮懒得出去,勾勾手:“让他进来说话。” 很快进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见了他恭敬地行礼,道:“陆公子,我家姑娘说晌午请您去一趟浮思阁,有要事相商。” “可否改日?”今日他有事呢。 小厮答道:“今日之事十分重要,耽搁不得。” “知道了。”陆铮又挥挥手,让小厮离开。 荆执笔偷摸地跟着那小厮出去看了一眼,又踮着脚回来。绘声绘色地道:“是高家那小娘子,就坐在马车上,一听说陆执笔要去,脸都红了。” 祝执笔立刻叉腰得意地道:“看吧,我算得准不准?” 银台司的人都知道,这高家的小娘子来寻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换一个眼生的小厮来请陆铮相见。陆铮是从来没有应过。 今天就是挺反常的。陆铮穿得整齐,面泛红光,还早早就到了银台司...... 这次是真的红鸾星动了啊。 银台司首座汪忠成从里头的屋子出来,看着执笔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磕牙,心头无名火就冒起来了。 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没事做吗?” 他长了一双金鱼眼,一喊起来,浮肿的眼皮子跟着晃。 看到陆铮一身光鲜地坐着,他也很诧异。这小子居然穿着官服!银台司有个不成文的惯例,除了面圣和祭祀,不穿官服。他这是闹的哪一出? “陆铮,随本座进屋去谈。” 陆铮进了屋。 汪忠成的桌案后面是一大面柜子,柜子密密麻麻布满了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挂着一把精巧的小锁。 汪忠成取了随身的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的钥匙,取出一个卷宗:“本座昨日面圣,圣人提起你来。说你上次问韦使者的这一卷,写得很好,问得很好。” 说着,他铺开卷宗,点了点卷宗上的朱笔御批:“圣人批示之处,你要调查清楚。” 陆铮点点头,仔细一看,是韦不琛说的那个“庚”字。圣人当真是耳明眼亮,任何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当然,这些细枝末节都是他写上去的。 着墨重,则圣人顾。 韦不琛那一日不肯喝茶,强自镇定,必然是有想要掩盖的真相,唯一的纰漏就这一个字。自然是要仔细查的。 这个“庚”是哪个字,尚未可知。他也只是随手写了一个“更”字在卷宗之上。 “你最近忙忙碌碌的,是大将军府有事?”汪忠成将卷宗一卷,收回自己身后的锁柜之中。随口一问。 陆铮笑得很坦然:“他们能有什么事?他们的事,就是我。” 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汪忠成也懒得说教,大将军都不急,他劝什么。 “若无他事,我就去赴美人约了啊。” “站住!”汪忠成勾着手指,咚咚地敲敲桌面,“你给我脱了官服再去!” 美人又不是圣人!穿什么官服? “来不及了。美人等急了,我心疼。”陆铮一溜烟就跑了。 也不跟同僚们应酬,直直跑出了银台司。 松间候在外面,见他出来,牵着马就过来了。 “公子,真要去见高家娘子?” 要说这高家小娘子,当真是得了痴症。 上次公子拒绝相见,她要死要活地闹了好大一场,甚至用投湖要挟,公子看在户部主事高大人的面子上,只得去见上一面。 可她见了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拉公子的手。公子风流,又不下流,躲得远远的,臊得这高家小娘子一抬脚,把鞋踹进了湖里。 公子好心替她下湖捡鞋,她却以公子轻薄她为由,要自寻短见,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公子娶她。公子自是不肯,说他以桃花渡为家,要嫁就必须住进桃花渡。这才让高家小娘子作罢。 自那以后,高大人逢人就说是公子轻薄了他女儿,要撕碎了公子扔漠湖里喂鱼。 “既然应承了,自是要去的。”陆铮穿着官服翻身上马。 松间也上了马,要跟着一起走。 哪料到陆二却道:“不用跟着我,你安排人去查一下定县马场,七月十八日那场大火。申时到北城门来寻我。” 怎么就那么巧。 叛军为什么会选择躲在那里。 “那您小心点——”眼看着公子越走越远,松间双手放在嘴边,喊了一声。 这次可不像上次在湖边。 浮思阁啊,小小的厢房,她能把公子生吞活剥了吧。 第67章 红鸾星乱动 不想耽误申时的事,陆铮快马加鞭。 黑马心领神会,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刚到浮思阁门口,早上传话的小厮就迎上来牵马:“姑娘已经候着公子了,请随奴来。” 还未进房间,陆铮就认出来,这个厢房正好是上次他约崔礼礼见面问话的那个。 小厮敲敲门:“陆公子到了。” 门一开,出来一个丫头,唇畔眉梢都带着几分担忧:“公子请。” 屋里站着一个羸羸弱弱的姑娘,清隽瘦削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溜斜的肩膀,头发也有些枯黄。穿着一身白绸衫儿,桃红的襦裙,又搭着绣桃红团花的藕荷色半臂。 这衣裳在常人穿来是略显丰腴的,可她穿着,却像是挂在竹竿架子上一般。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弱柳扶风的姑娘,能为了陆二公子要死要活要跳湖呢。 “高小娘子。”陆铮一进门没有靠近,堪堪站在门口就行了一礼。 高慧儿见到心上人,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揉着帕子上前了两步,见陆铮连连后退,她咬咬唇怯怯地道:“陆公子,你别怕。” 她轻轻地后退了几步,邀请他在窗边坐下。那位置正好是上次崔礼礼坐的。 陆铮两步跨向前,推开窗,看看楼下,已想好万全之策。 万一这高小娘子又扑过来,他就可以翻窗出去,从这里跳到那里,再从那里跳到马上。 “梅间,给陆公子倒茶。”高小娘子唤着身边的小丫头。 陆铮扫了一眼那个丫头,上次还不叫这个名字呢。 这名字如此耳熟。莫不是仿着松间给她丫头改了名? 不由地后脊一阵阵发凉。 “我今日找陆公子是正事。”高慧儿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高慧儿的父亲高深是户部的主事,正好管着户部的账簿。 前些日子陆铮查底耶散瓷瓶时,发现瓷器所制造这一批瓷器的卷宗有问题。内承运库里没有划拨款项的记录。 他就假借银台司之名,找到高主事问户部可有这笔款项。可高主事却怎么都不肯说,话里话外都想让他去见高慧儿。 事关重大,他只得顶着被扑的风险,请高慧儿帮忙。 既然高慧儿回了话,看样子的确问到了,他必须要当面道谢。 高慧儿让梅间退了出去才说道:“你托我查瓷器局的事,我问到了。户部确实出过一笔。原本该内承运库划银子。但前两年出官船去谌离,圣人说要送一批熟药,就让户部借了礼部的名义,划银子给瓷器局和医药局,特制了一批。” “爹爹说——”她轻轻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悄声道,“圣人这几年修陵花了不少银子。好多散碎的银子都是从国库走的。” 陆铮明白了。 圣人的长公主远嫁谌离和亲,前些年传出长公主病危的消息,圣人就送了一批熟药和十名太医过去。这银子原本该从内承运库出,但内承运库没钱,圣人只得暗中走了户部。 难怪银台司没有收到案牍,原来是换了一个名目走了公账。反正数额不大,户部就稀里糊涂把账过了。 陆铮拱了拱手:“今日来之前,汪首座还托陆某转达他的谢意。说此事多亏了高小娘子出马,才能将卷宗欠缺之处补全。” 说罢,他举起茶杯:“陆某就以茶代酒,多谢高娘子大义相助。” 高慧儿顿时欢喜起来。 茶杯相碰,“叮”的一声。她含情脉脉地将茶一饮而尽,茶水冷涩,她却如同喝到合卺酒一般,甘甜快乐。她嘴角抑制不住地扬着。 陆铮看这神态不对,和上次在漠湖边犯痴病有几分相似,连忙扫了一眼窗外的退路,又正色道:“此次当真全仰仗高主事,还请你替陆某向高主事转达感激之情,若高主事以后有需要陆某之处,陆某定竭尽全力。” 这话说得生份。可只有生份才能斩断一些不应该的绮想。 高慧儿还是被伤到了,满心的火焰被浇了一盆冷水。 眼前的男子丰姿俊逸,容色胜人,眉眼唇角都带着玩世不恭。却是她放在心上六百四十一个日夜的人。 “此事与我爹爹无关,是我舅舅在瓷器局当差。我问的他。”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扣在桌沿,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我知你穿着官服来见我,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为了公事。可不管你如何想,我都会帮你。你也不要觉得是利用了我。” “毕竟上次在漠湖边,是我一时行差踏错,污了你的清誉,就权当我赔礼道歉吧。”她越说越卑微,带着十分的乞求,“我也知道你没有安定之心。我也早已看破红尘俗世,你我当一辈子的朋友也是极好的......” 若真看破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陆铮不忍拆穿。 高慧儿认识自己之前,曾经痴迷了另一个男子,也是要死要活两三年,吓得那人愣是从京城搬回了岭南。 这事,全京城知道的人不多,但恰巧银台司知道。 她是个容易被执念所惑的可怜人。 可谁又不是呢? 这世间的执念千种万种,不是被这样的执念迷了心智,就是为那样的执念丢了性命。 陆铮看看天色,快申时了,必须要走了。 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请务必替我向高主事道谢!也谢谢你。” 高小娘子也跟着站了起来,见他转身要走,又急着喊了一句:“我听我爹说,近日崔家匿缗一事,认捐了马匹,包主事气得砸了砚台。” 她怎么还知道此事?陆铮眼眸逐渐泛起一层寒意。 她又试探着问道,“这崔家小娘子,可是你的新欢?我听我爹说你曾找户部的人问过马匹认捐之事。” 原来如此。陆铮摇摇头:“银台司察觉到崔家马匹有异动,我也是例行公事。” 高慧儿见他回了头,又急急可可地道:“我爹说,包大人似乎还在查崔家,你若跟崔家没有瓜葛,自是极好的。这种世家的事,没那么容易解脱。” 陆铮再次抱抱拳,道了一声告辞。 高慧儿知道这次可以用正事约他一见,也不知下一次他还愿不愿意见她,心头一酸,终究没有忍住,张开双手红着眼眶扑了过去,想要跟他一起跳出窗去:“我愿意和你一起死的!” 陆铮之前看好的退路,成了高娘子想要殉情的绝路。他不敢用武,只得用手架住她柴火棍子般的胳膊,将她拖离了窗口,压着嗓音喊道:“高姑娘,慎行!” 梅间听见动静匆匆忙忙跑进来,见到自家姑娘又犯了病,无奈地又唤小厮来一起拉着她,催促陆铮赶紧走,又嘱咐一句:“陆公子,下次记得别开窗。” 哪里还敢有下次? 陆铮健步如飞,逃离了那间厢房,奔着北城门去了。 第68章 玛德的丑字 从浮思阁出来,正好是一纵长街。 两侧有些摊贩,摆着绒花,胭脂,扇面,拨浪鼓之类的小货。 陆铮骑在马上,扫了一眼,在摊子上的小镜子里,掠过自己的脸。 刚才被高慧儿那一扑,身上的官服略有些皱,幸好头发没乱。 他轻轻夹一下马腹,胯下黑马也抖着轻巧的步子,踢踢踏踏地一路小跑,到了北城口。 松间老早就候在那里,许是晌午未吃,正抱着一个热饼子啃着。看到陆铮来了,也跟着上马。 “公子,我们去哪儿?”还穿着官服,这是要公干? “松间,送你一个梅间要不要?” “什么没见?” “高家小娘子的贴身丫头,改了名字成了梅间。跟你很是相配。” 松间慌忙摆摆手:“无福消受!公子可别乱来。” 陆铮哈哈笑了起来,正要驱马出城,远远地有人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二公子——二公子——” 陆铮余光扫了过去,只装作未听见,骑马往前走,到了城门口,却又被守卫拦了下来。 “陆执笔,这是去哪儿?” “外出公干。”松间有些不悦,“什么时候城卫管到银台司来了?” 那守卫首领拱了拱手,说道:“如今叛军刚除,小人也是例行公事。还请陆执笔体恤。” 这说话的功夫,从远处追来的人也到了。气喘吁吁地叉着腰,又抓住黑马的缰绳:“二公子,慢些走。” 陆铮对来人没有半分好脸色:“有话就说!” “将军让奴给二公子带句话,过几日中秋,公子务必归家一聚。” 陆铮没有说话,抄起马鞭就要甩下来,吓得来人连忙松了手。 那人连忙踮着脚尖喊道:“二公子,务必回家啊!夫人也想着您呐!” “啪——”陆铮鞭子狠狠一抽,马儿冲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跑了二十余里路,最终停在一个路口。路口倒也别致,一左一右两个馆驿。 左边的是寻常的青砖白墙的驿站。右边的,却是金色圆顶的馆驿。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裳,迈进了圆顶的馆驿。 馆驿里的仆役都穿着木速蛮的翻领窄袖。看见陆铮这一身官服,洒扫的仆役迎了上来:“官爷可是走错了?此处是木速蛮的馆驿,您要去的是对面。” 陆铮没有说话,松间拍拍手上的灰尘,笑着说道:“新来的吧?” 正好有个小吏掀开帘子从月牙门中出来,见到陆铮立刻小跑了两步上前来迎:“陆执笔怎么亲自来了?” 说罢,又叱了洒扫仆役几句没眼力见,滚远些。 “信可到了?”陆铮问道。 “到了,刚到。”那小吏笑着,取来信件,又讨着好道,“您来这儿规矩多,路程又远,还要换官服,多麻烦。下次您的信,我们还按老规矩,亲自给您送进城吧。” 陆铮接过信,一捏,这次的信怎么这么薄? 他拿着信就要出馆驿,刚一出门,正好看见对面的驿站门前,停着几辆马车。 松间仔细看看:“像是崔家的马车。” 上次玛德姑娘来信就说,崔家已经动身回京了,算算日子,就算路上耽搁两日,今日也该到了。 看公子没有惊喜的表情,莫非公子早就知道? 公子这是刻意来迎的? 松间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公子,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你去找她的马夫,让她过来,我有话要问她。”陆铮将玛德的信揣进怀中,准备仔仔细细地问她定县马场的事,都烧干净了,也没让春华回来时带句话,这要是在战场上,就属于贻误军机了! 松间得了令,环顾左右,找了个空子溜了过去,很快就溜了回来:“公子,没看见那个曾老四。” 正好碰见傅氏从车上下来,陆铮连忙拉着松间往旁边大树后面闪。 在崔家的那一碗撒了盐的绿豆汤,他记得很清楚,这敌意之深,还是不要见面地好。 沿路的颠簸,让傅氏有些吃不消。她扶着林妈妈的手,吃力地下了马车,林妈妈替她敲敲后腰,道:“夫人,反正京城也快到了,不如多休息一会,赶在天黑前进城就行了。 傅氏点点头。 “夫人,您进去坐着歇一会吧。这边有老奴在,不会有事。” 傅氏自己捏着肩膀,摇摇头:“坐了一整日的马车,骨头都快掂散架了。我想站一会。” 又指了指后面几辆马车:“你带人去检查一下车里的东西,别滚得满车都是。” 林妈妈指挥着几个丫头进马车里去检查了一番,回来道:“东西都好这呢。” 傅氏望望天,叹了一口气:“去的时候就偷溜了,回来的时候又溜了。当真是性子野了管不住。” “夫人就宽宽心吧。”林妈妈替傅氏顺着气:“姑娘可是个顶有主意的,这次老爷获救不都亏了姑娘溜这一下子?” “多亏了那个韦使者从中周旋。”傅氏一想到这个,又来了心思,“他们不在也好。这两日,你陪着我,去绣衣直使附近转转。” 林妈妈总听坊间传言,说直使里养着好多豺狗和老虎,还有一个地牢,有八十多种刑具。经不起刑具的人若是死了,都不用拉去乱葬岗,直接扔进豺狗和老虎笼子里,骨头渣都不剩。 想想就瘆人,搓搓自己的胳膊:“夫人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要看看那个韦使者,生得如何?” 林妈妈是傅氏身边的老人,一听这话,就觉出味儿来:“夫人是想......” “人家三番两次地救礼礼,老爷给钱他也不要,说明人品不错。又没有家眷,逢年过节必然孤单,眼看着就是十五了,待礼礼和老爷回来,我正好请他到家中吃吃月饼。” “夫人这心呐,只想着姑娘的婚事。”直使衙门虽然骇人,可当绣使的家眷,就有依仗了。林妈妈笑道,“那老奴这就让人去趟扬州的庄子,紧着十五之前送些蟹来,眼下正是湖蟹肥的时候。” 傅氏点点头。 忽地一阵小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林妈妈连忙扶着她进驿站去避风。 陆铮从树后走了出来。松间偷偷打量了一下他。 公子一大早就起来了,还专门换了官服,说是来收玛德姑娘的信,紧紧巴巴地赶来。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玛德姑娘的信都是送到桃花渡的呀。公子从来没有亲自来取过。 公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没有不高兴,可松间就是觉得好像没有刚才那样高兴了。 陆铮撕开玛德的信封,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写着寥寥几句: “陆二,崔娘回京,崔父去定县,礼礼留在樊城,要我带她多玩几日,买些番奴回去。” 信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不,鬼画桃符。 “字可真丑!”一看,就知道心玩野了。 跟字有什么关系?松间随口道:“崔姑娘和公子有得一比。” 陆铮看了松间一眼,恢复了懒懒的笑容:“怎么说?” “贪玩呗。” 第69章 木速蛮娶亲 远在樊城贪玩的崔礼礼,睡了个囫囵觉。 很久没有睡这么踏实了。 樊城的阳光当真是好,就是干燥了些,鼻子嗓子都觉得涩涩的。她扯了一件衣裳披在肩上,寻了些水来喝。 门外的仆妇听着动静了,进来添水摆饭。 “姑娘,可是要出门?” “嗯。”崔礼礼擦擦脸,坐在妆镜前,由着小丫头梳头。 “老爷吩咐过了,姑娘出门还是带两个护卫在身边,毕竟这边的事刚了,怕出什么乱子。” 崔礼礼不由地笑了。爹是真懂自己的。明明是大家一齐出发。爹奔定县,她和娘回京城。他就能料到自己会偷溜着折返回来。 “你去把护卫领来给我看看。”崔礼礼随口说着。 仆妇有些迟疑。姑娘这衣裳还没换呢,护卫虽都是家里的,毕竟男女有别。 “去。” “是。” 仆妇只得去院子里寻人,磨磨蹭蹭,估摸着姑娘换好衣裳了,才带着人进去。 崔礼礼正在吃饭,看着几个相貌平平的男子,也没有多少惊喜。 爹做事,看起来大而化之,可细节之处是见真章的。护卫年轻力壮,在女眷多的地方,容易生出事端。 不过这一身的腱子肉倒是看着挺安全的。 “呀!”仆妇惊呼,“姑娘你流鼻血了!”连忙在屋子里四处寻些干净的帕子。 崔礼礼一低头,看着红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桌上。 仆妇找来块绸帕子,堵在崔礼礼的笔上,嘴上还念念叨叨:“姑娘这是上火了吧?” 门上的小厮来报:“姑娘,有个自称玛德的姑娘来了。” “快请进来。” 屋里一群结结实实的护卫,崔礼礼仰着头,用帕子捂着鼻子,模样甚是滑稽。 玛德一进来就想歪了: “崔礼礼,你上火了吧?” 她这个“上火”跟仆妇嘴里的“上火”可不是一个意思。 崔礼礼听懂了。懒得解释是天气太干导致的,只笑着让仆妇将护卫们带下去,仍仰着头道:“吃过早饭没?一起吃些。” “吃过了。你今日可有事?” “我能有何事?左右就是等着你来一起去逛逛。”崔礼礼仰天说话,眼睛瞟向玛德,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东西,“你拿着什么?” “要不要跟我去凑个热闹。”玛德晃晃手上的白布,“就是要顶着这个。” 崔礼礼连忙点头。 没过多一会,两个姑娘从崔宅大门出来。她俩从头到脚都被白布遮盖着,只露出了两个眼睛和十只手指。 玛德朝远处的马车招招手:“你得坐我们的车,否则进不去。” 被盖得只剩两只眼睛的崔礼礼,抑制不住的兴奋,杏眼散着明媚的光芒:“咱们去哪儿?” “木速蛮商会,会长女儿嫁人。我从来没见过,你跟着我去。我娘已经去了。” 这么稀奇的事,崔礼礼自然喜不自胜的。 她拉着白布仔细研究着:“我听说这个白布上都要绣丈夫的名字,咱们这上面绣的是谁?” 玛德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新月:“没嫁人,用父亲或者兄长的名字。” 绣的是木速蛮的文字,她看不懂:“怎么念?” “这是我堂兄的名字,哲马鲁丁艾米尔。” “哦。那他中原名字是不是得叫马米?”崔礼礼不懂就问。 玛德笑道:“他不在中原走动,没有中原名字,所以我才敢用他家的。” 马车停了下来,崔礼礼偷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像是进了一个寺庙,又像是进了宫殿。白墙,金色的圆形屋顶,煞是漂亮。 “这是何处?”樊城竟有这样的地方。 有两个白衣木速蛮人上前来,询问着什么,玛德取出一个金色牌子递出去,很快就放行了。 马车又前行了片刻,终于停下来。 “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玛德拉着崔礼礼下了马车。 这下崔礼礼彻底被震惊了。 眼前的宫殿一般的屋子,门、窗、回廊,甚至屋梁都是拱形。如同无数个新月,一弯弯地延伸直远方。 每个立柱上,都雕刻着同一幅画:天空中的新月和翱翔的老鹰,月亮之下是翩连的沙漠,一头骆驼在沙漠中不疾不徐地走着。 画里的月亮、老鹰和骆驼,还用金漆描了。太阳一照,熠熠生辉。 崔礼礼仰着头,阳光之下,她有些恍惚,又有些庆幸。 前世被关在一方小院里,这一世,竟然能骑马去定县,与叛军搏杀,还能来到樊城,与查缗官对峙,还能认识玛德,来见不一样的人,看不一样的天空。 玛德见她仰头发呆,过来问她:“又流鼻血了?” “好了。”崔礼礼眨眨眼。 “我得拉着你,你别认错人。前面这里要脱鞋才能进。”玛德拉着她的手,一边说一边走到一个三人高的门前,门上也是镂雕着新月、老鹰与骆驼。 在门前脱了鞋,交给一旁的仆从。跨过门槛,穿着足衣踩上去,只觉得地面软乎乎的。低头一看,竟铺着织花的羊毛垫子。 进了厅堂,有一处白玉砌的水盆,崔礼礼依葫芦画瓢地伸手进去洗了手,觉得水中倒影颇有意思,抬头一看,屋内穹顶上也画着雕着各式的骆驼和老鹰。 “来,你跟我走。”玛德拉着她走进厅内,放眼望去,厅内站满了被白布裹得只剩下眼睛的女人。 没有容貌,也没有表情,更没有喜怒哀乐。 崔礼礼拽拽玛德的衣裳:“新娘和新郎官在哪里?” 玛德戳戳大厅尽头的一个小门:“都在那里面,正在行礼。” 忽地听见钟声响起。屋子里的女人贴着墙一圈,坐了下来。 屋子里鸦雀无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小门传出来。崔礼礼听不明白,又悄声问玛德:“怎么不见你娘?” “她不能进来。” “为何?你不是说她已经来了?”崔礼礼不由地提高声音,引来四周人侧目。 玛德附耳说道:“未嫁生女,不洁,在外面观礼。” 外面能观什么礼? 崔礼礼以为她会很难过,可看玛德似乎并无所谓的样子,不好再多说什么。 玛德想了一会,又凑过来悄声道:“我也不该进来,我没来过,想来看看。” 说着她指指身上绣着的名字,压着嗓子,狡黠又得意地一笑:“堂兄的布帮忙。没人知道我是谁。” 待那小屋之中的男人声音没了,又敲了几下钟声。 屋里的女人们纷纷伏地,嘴里念叨着什么。 崔礼礼跟着做了动作,偷看玛德。 玛德也伏在地上,叽里咕噜念了几句,还冲她挤了挤眼睛:“结束了。” 就这样?连新妇和新郎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结束了? 再坐起来,几个白衣女人端着盘子,抬着大桶,鱼贯而进。 玛德一看,低呼一声:“糟了!她们要在这里吃饭!” 吃饭,就要取下白布了。 第70章 心底的善意 崔礼礼低声问道:“我们被发现了,会怎样?” 玛德叫苦不迭,坐立难安地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外族女子,可以进。我麻烦了。” 娘咧,这什么都没看见,还要惹出大麻烦。 “可以不吃吗?就说有事,要走。”崔礼礼想着自己前世嫁人,酒席未开,就有几人有事告辞,沈延特地去送。 玛德觉得很有道理,总不能逼着她在这里吃饭吧。她顺着墙根站了起来,带着崔礼礼弓着腰往外走。 那几个妇人上前来说了几句话,拉着不让走。玛德指指崔礼礼,那妇人才取了两张巨大的树叶,从桶里舀了几勺吃食放在树叶上,塞进了玛德和崔礼礼的手中。 玛德点点头,托着树叶上的饭,示意自己出去吃。 妇人这才放过她二人。 穿上鞋,从大寺里出来,玛德才松了一口气:“好险!我跟她说你好像流鼻血了,她才让我们出来。” “为何?” “见血就是不详。” 这也不祥,那也不祥。 都是别人的错就对了。 崔礼礼看看手中的树叶,上面一坨花花绿绿的米饭,凑过去闻了闻:“闻着倒是挺香的。吃起来不知道怎么样。” 话音未落,有几个木速蛮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就围了上来,手中的绿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米饭溅得四散。 方才分发吃食的妇人冲到人群中,指着她二人,义愤填膺地叽里咕噜了一阵。 玛德摆摆手,耐心地解释着。木速蛮男子根本不听,抓着她的胳膊,看了一眼身上的名字,又狐疑地打量了她好半晌。 玛德说了一串话。 崔礼礼听见里面有什么鲁丁,顿时明白,这是在确认她俩是谁家的女眷。 为首的男子面色十分严肃,跟其他几个男子低声商量了几句,抓着玛德的手,松了几分。 玛德还未得自由,一胖一瘦两个顶着白巾的女人从人群中走了过来。那个胖女人的地位不低,所有人见到她,就默默地让开了道。 “会长夫人来了。” “会长夫人下个令吧!” 瘦女人冲在前面,她怒目圆睁地揪着玛德,质问了几句,就要扯白巾。 崔礼礼明白玛德不能见人,情急之下,只得掀开自己身上的白巾。 众人一看,根本没想到,居然是个红眉绿鬓、皮肤瓷白的中原少女! 看这一张粉面含春的俏脸。眉眼娇丽,神清骨秀。墨黑的长发混着彩色的丝线编成一簇一簇的细细小辫散在胸前。是木速蛮女子没有的娇软。 崔礼礼向前一步,将玛德护在身后,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扫过所有人的耳畔:“今日是喜事,大家都是来此恭贺的,既然都是客人,还请放尊重一些。” 瘦女人怒气噌地更盛了,两只眼睛因嫉妒而布满血丝。咬咬牙,操着生疏的中原话,说道:“哲马家,没有女眷。你是哪里来的骗子?” 会长夫人走过来,拉开瘦女人的手,淡淡地对崔礼礼说道:“我女儿嫁人,不曾邀请外族女子,姑娘不请自来,谈何尊重?” 也不等她回答,又走向玛德:“据我所知,哲马家没有女眷,你又是哲马家的哪一位?” 瘦女子用木速蛮语尖声说道:“我知道了!她一定就是乌扎里那个脏女人生的脏东西!好个不要脸,还敢顶着哲马家的名号到处跑!” 她以为这一句话,就可以点燃所有围观之人的怒火。 可她忘了,乌扎里在樊城的地位。即便看不上她,也最多在背地里啐两口痰。谁让人家做生意做得好呢。木速蛮商会每年捐银子,乌扎里都是捐得最多的。 只是商会会长嫁女,请她们母女来,已经是给足面子了,这样的人,识趣的话,就该站在门口,怎么还敢进大寺去观礼? 玛德听了手握成拳,干脆也揭开了白巾,摔在地上,用力踩了踩:“你骂谁脏东西呢?” “就你!你娘和你都是脏东西!” “脏?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才脏!”她的小圆脸绯红,怒极反笑。 若没记错,这里一大半的女子都悄悄找娘买过东西,不少都是回头客,这个胖胖的会长夫人最喜欢的是羊眼睛,大大小小的买了六七个。 她一把揪过瘦女子身上的刺绣,大笑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沙鲁克家啊!我知道你家!你有个守寡的好姐姐!可你知不知道,你娘和你守寡的姐姐,都是用的——” 话音未落,一道不怒自威的女声警告道:“法德耶!住嘴!” 来人正是玛德的母亲乌扎里,身边跟着一个俊逸的木速蛮男子。 乌扎里没有身披白巾,穿着一身紫裙,脸上带着些岁月留下的风霜。眼神凌厉地扫向玛德,手高高抬起,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什么话要一辈子烂肚子里!” 玛德的脸迅速肿了,可她没有半分委屈,更没有哭。只是垂下头认错:“我错了。娘。” 乌扎里没有再理她,而是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压迫,只是在看向会长夫人时,微微收敛,行了一个礼:“我管教不严,惊扰了。” 会长夫人没有说话。 乌扎里弯下腰捡起被踩得满是尘土的白巾,抖了抖灰尘,叠成了块。递给了身边的年轻人:“艾米尔,你给的?” “是侄儿给的。”年轻人接过白巾,含笑颔首,“姑姑莫怪堂妹了。” 瘦女子立刻质问起来:“她们不是被族中除名了吗?你为何还叫她姑姑。” 有些外地来观礼的男人听了这话,附和道:“对,当初是哲马家自己宣告的,现在又不认了吗?” “这脏东西闯进大寺,坏人婚姻,可是要哲马鲁丁家来承担?” “废什么话,直接扒了她的衣服,丢进山里喂狼!” 刚说了几句,那些外地来的木速蛮人就发现,会长夫人没有下驱逐令,她身边的女人们居然都集体噤声了。 男人哪里知道,刚才玛德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早已吓得她们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们藏在家中暗格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乌扎里处买来的,还私底下介绍给自己信得过的女伴去买那些玩意儿。 乌扎里说的那句话,听起来是在训女儿保守秘密,可在她们听起来,倒像是在威胁自己。 若是真把玛德扔进山里喂狼,乌扎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自己那些事不就都被抖出来了吗? 会长夫人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行了。我女儿嫁人,吉祥日子,不想听见这些血腥的。” 女人们闻言纷纷开口,皆是发自心底的善意: “孩子小,不懂事,情有可原。” “不是认错了吗?没影响里面的事。” “对对,这不是都退出来了吗?”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算了吧。” “艾米尔顾念亲情,是个好小伙。” “中原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隔着白巾,她们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碰,又飞快地弹开了。 第71章 挺拔的男子 眼看着女人们纷纷倒戈,瘦女子有些气急败坏地指向崔礼礼,厉声质问着艾米尔:“那她呢?她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外族人,却说是哲马家的亲眷!” 艾米尔没有回答,却问了一句:“阿贝,是你引着人来的?” 阿贝自然不愿承认。 在玛德进大寺之前,她就发现玛德身上的刺绣了。一直盯着她。后来分发餐食时,玛德站起来要溜,阿贝就开始怀疑。干脆引来一帮人去堵玛德二人。 艾米尔手放在心口向会长夫人行了一个礼:“哲马家的事,打扰到夫人。抱歉。” “既然是家事,我们就不管了。散了吧。”会长夫人胖胖的手,拍拍乌扎里的肩,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女人们回了大寺。 反倒是那些木速蛮的男子不能善罢甘休。会长夫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加上他们一想到自己被一个争风吃醋的女人牵着鼻子走,就羞恼得很。 木速蛮男子可以娶七个妻子,若个个都争风吃醋,何来安宁可言? 临走前,一人给了阿贝一句话: “一个女人,还是未嫁女,怎么可以管男人?” “这里面还娶着亲呢,你在这里闹脾气,沙鲁克家真是没有规矩吗?” “这样闹,谁还敢娶沙鲁克家的女人?” 阿贝哪里受得了陌生人的冷嘲热讽,白巾底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她喜欢艾米尔。 哲马一族在木速蛮是个名门望族,艾米尔的外祖是木速蛮的王子,虽未当上王,可也平平安安活到了老。 艾米尔人长得极好,能文擅武,自然是不少女儿的向往之人。 她想要嫁给艾米尔,母亲也为此鼓动父亲跟哲马家谈,近日已经谈到嫁妆了,这不就说明要订亲了吗?她不自然地便将自己摆在了艾米尔未婚妻的位置上。 此时一个漂亮的中原姑娘突然冒出来,她自是十分的惶恐不安。 “艾米尔,你明知道我们......”她说不下去,白布底下的声音也哽咽得厉害。 艾米尔他上前一步,眼神毫无感情地望着阿贝,平声缓气地解释了一句:“她只是我堂妹的朋友。” 说罢,他看了一眼崔礼礼,她不知在想什么,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对这头毫无察觉。 崔礼礼当然察觉不了。 一群人叽里咕噜说着木速蛮语,哪怕这个话题是关于自己的,她也听不懂。 她虽然低着头,却是在偷偷打量这个玛德的堂兄。不是说不在中原吗?怎么出现在樊城了?中原话还说得如此好? 他脚下蹬着一双棕靴,靴口又用银线细细地绣了一圈,腰间坠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也穿着木速蛮白衣,领襟袖腕腰带上,都绣着细致的暗纹。 趁着他看向阿贝,她端详了片刻他的脸。这年轻人实在是俊朗得让人挪不开眼,鼻梁坚挺,鼻翼宽硕,眉眼深邃又开阔,像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艾米尔眼神转了过来。崔礼礼立刻眼珠一溜,看向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挺拔,长得真是挺拔。 影子拉那么长,轮廓都清晰可见。 四肢,手指,脖子,都长。 尤其这鼻子,挺拔得不寻常...... 忽地肩膀被人拍了拍。 “你吓着了?”玛德顶着红肿的脸,凑过来看她。 “我反正听不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崔礼礼摇摇头,从她的肩膀看过去,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剩下艾米尔还在跟阿贝解释。 “本来要将我扔进山里喂狼,”玛德咧着嘴笑,就是脸肿得有点丑:“我堂兄一来,就大事化小了。” “你疼吗?”崔礼礼想起自己被娘打的那一下,愣是肿了三日才消下去。 玛德附在她耳边道:“我和我娘的戏。”说完,冲她眨眨眼。 两个小丫头旁若无人地低声耳语,引得乌扎里咳嗽了一声,警告她俩不要过分得意。 待艾米尔安抚好了阿贝。 乌扎里才用中原话说道:“走吧,回去。先送崔姑娘。” 马打了几个响鼻,车轮旋转着向前。艾米尔骑着马跟在车边。 马车里,乌扎里坐在中间,崔礼礼和玛德对坐着。 “娘,这就是崔礼礼。”玛德拽着乌扎里的胳膊,又补充了一句,“在京城开九春楼的那个。” 这个介绍倒是别致,崔礼礼笑了笑:“伯母好。” “叫我乌扎里就行。”乌扎里一扫方才的威严,“听玛德说起过你,说你是陆二公子的朋友。” “是。晚辈也听玛德提起过您。很是钦佩!一直想要拜见,苦无机会,今日倒是亲眼目睹了您的风采。” “那你可知陆二那混球叫我什么?”乌扎里笑得十分和蔼。 “不知。”崔礼礼想了想,又道:“他嘴里可吐不出什么好词。” “他叫我老妖婆!” 崔礼礼抬抬眉毛,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九春楼我几年前去过一次,不知吴掌柜可还在?” “您去过?!”玛德惊呼了一声,“为何不带我?” “那时你才十岁,去那里做什么?” 崔礼礼含笑说道:“吴掌柜还在,我是今年接手的九春楼。”说着又将陆二退画像赠房契一事,讲给乌扎里听。 “他倒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乌扎里笑得前仰后合,“九春楼的小倌还是那些?” 崔礼礼有些惭愧:“实不相瞒,我留在樊城,也是想要挑几个番奴带回九春楼去。” “这有何难?明日我亲自带你去挑几个好的。”乌扎里说得很随意,重音落在“好”上。 玛德一屁股坐了过来,耳语道:“我娘懂相面,看几眼就知道好不好......” 崔礼礼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个“好”字的意思。 她俩当真是百无禁忌啊。 “吱——”的一声,马车停了,艾米尔在车外道:“崔姑娘,到您家了。” 崔礼礼谢过乌扎里和玛德,下了马车。 一抬头,艾米尔牵着马,正微笑着看她,眉骨高,眼窝深,显得他眼神愈发深邃多情:“今日之事,是我的家事连累崔姑娘了。” “无妨的。”崔礼礼福了福,“多谢你们送我回来。” 一转身,有意无意地,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艾米尔果然上前一步,搀扶住她。 托着自己手臂的手掌,温热有力。再看这修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以及分明的青筋。 崔礼礼心里乐开了花。 正为自己又走上了重生的巅峰,而沾沾自喜之时。 艾米尔皱着眉看她:“崔姑娘,你流鼻血了。” 马车里的玛德连忙出来看。 眼看着血淌下来,艾米尔连忙将随身的方巾递了过来,给她捂住鼻子。 “怎么了?”乌扎里也出来看。 “她上火了。” 乌扎里经验丰富:“崔姑娘是京城人,樊城干燥,自是不惯,记得回去多喝些水。” 崔礼礼连声应着,捂着鼻子送别了三人。 待马车和马走远,她一进门,面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看看手中染血的方巾,将干净的一头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对,是底耶散的味道。 第73章 买到神药了 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也愿意为了这说不清的预感,多淌一会血。 熬到辰时,有人赶着一辆马车进了城。 刚一到城门,果然围上来不少人。那马车没有停,缓缓向前行驶。 “跟上那辆马车。”崔礼礼沉声道。 马车转了几个弯,拐了几条小路,终于在一条背街的巷子停了下来。 随着马车一路前行的人,涌了上去,将马车团团围住。 仆妇看见这么多人抢,心中着急:“姑娘,可要去买药?” “不急。你先去问问价钱。” 崔礼礼掀开车帘偷偷看着,等了一会,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乌扎里。 她为何会在此处? 那日在她家,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她身上也没有底耶散的气味。 莫非是自己想错了? “姑娘,奴问了,一两金一瓶。” 崔礼礼沉吟片刻,下了决心:“走,扶我下车取药。” 什么药用得着一两金一瓶呢? 失血过多,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仆妇牢牢地撑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匹马车。 乌扎里披着一件墨黑的披风,抱着一只小箱子,这箱子有些沉,她重重地放在马车上,打开箱子,身边的人都“霍”了一声,这是整整一箱金子啊。 车里伸出一双苍白的手来,那手白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手熟稔地点了点锭数,将箱子拖进了马车。不一会,那箱子又被推了出来。乌扎里清点了数目,没有错,合上箱子,抱起来一转身,吓了一跳。 崔礼礼面色惨白地站在她身后,身子斜斜地倚在仆妇身上,猩红的锦帛搭在她的肩上,显得她格外伶仃。 乌扎里镇定了片刻,上前关切地问:“崔姑娘怎么脸色这般不好。” 崔礼礼扯着笑道:“血流不止,听大夫说要买回春膏,或可止血。” “怎么会如此严重?”乌扎里扶着她往旁边走,“这个药不治你的病。你随我回去,我给你寻几个良医。” 崔礼礼佯作身子重,贴在乌扎里肩上,嗅了嗅,没有闻到底耶散的味道。 真的想错了? “您怎么亲自跑来取药?”崔礼礼又问道。 乌扎里摇摇头:“这个药贵,我自然要亲自跑一趟。” “您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身体好得很。这药是替几个客人买的。她们要用,可不方便出门,我就替他们跑一趟。” “听说要一两金一瓶?”崔礼礼震惊地眨眨眼,天真无邪的样子“可否让我看看,什么药这么金贵?是丸药吗?” 乌扎里看看她,十六岁的孩子,经营着九春楼,还跑到樊城来救父亲于查缗官之手,怎么可能天真单纯。 乌扎里没有让她如愿,态度也冷淡了下来:“这药,是给别人的,自是不好打开。崔姑娘身子不适,我替你请几个好大夫,好好把把脉,开几副药补补。” 崔礼礼没有再坚持。只点点头:“有劳伯母了。” “我还要去送药,就先走了。” 待乌扎里上了马车走远。崔礼礼身后地仆妇上前来悄声道:“姑娘,这神药奴买到了一瓶。” 说着,将药瓶子递给她。 一个青瓷小瓶,圆圆滚滚煞是惹人,封口是棕色的蜡。 与在宣沟巷取来的药瓶一模一样。 崔礼礼将药瓶子握在掌心紧紧一攥,扶着仆妇的手:“走,回车上再说。” 进了马车,崔礼礼取下头上的金簪,撬开一点棕色的封蜡,露出殷红的粉末来。 底耶散! 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闹市售卖!他们当真不怕吗? 仆妇掀开车帘,问:“姑娘,我们可要回去。” “我问你,这几日我的饮食都有谁经手?” “宅子中人多,厨房,到门上的丫头,最后是奴。”仆妇说着说着,就明白过来,“姑娘怀疑有人下毒?” “这些人都可靠吗?” “可靠,都是宅子里的老人了。老爷夫人不在时,都守在这里呢。”仆妇忽然灵光一现:“这两日有个帮厨的没有来。说是病了。” “叫什么名字?” “张阿来。” “你呢?我平日里都只叫你一声玉娘。”崔礼礼端详着眼前的仆妇,长得并不妖娆,却起了一个妖娆的名字。 “奴姓柳,”柳玉娘以为她怀疑自己,连忙澄清,“奴绝无毒害姑娘之心。” “玉娘,你速速去将昨日那个大夫带到南城门,就说我血流不止,请他带些药来。” 玉娘转身便去了。 过了一个来时辰,她才将大夫带到南城门口。 “姑娘,奴将大夫带来了。” 见没有人理,玉娘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回。心道不好,一掀帘子,见崔礼礼满脸是血地躺在马车上,玉娘连忙让大夫上车。 车夫之前就得了崔礼礼的令,待两人一上车,马车就疾驰出城,奔京城而去。 马车里的大夫有些慌,抓着药箱子义正言辞地喊:“你们要做什么?要去哪儿?我跟你们说,要有王法的!杀人是要偿命的!!” 说着,他掀开车帘,就要跳车。可车夫得了令,马是撒丫子跑的,速度极快,大夫年事已高,一想着跳下去可能会摔断骨头,他有些害怕地闭上眼,准备放手一搏跳下去,却被人死死拉住。 回头一看,正是那个玉娘。 “哎呀,李大夫,救人要紧,我家姑娘就指望您止血施救,我们哪里敢杀人?”玉娘一边替崔礼礼擦拭脸上的鲜血,一边拉住李大夫,“你要多少钱,我们都能出,请务必救救我家姑娘。” “亏我还给你们带这么多药,你们就这样对我?!” “姑娘早上去买您说的回春膏,买完回来就血流不止,这也是没法子才找您的。您好歹给看看,我们试了那么多法子,也就您施针止血是最有效的。” 李大夫只听见两句话:他们买到了回春膏,自己施针有用。 他没好气地将药箱子一放:“要看病可以,马车这么快,我怎么施针?不怕戳歪了吗?” 玉娘敲敲车壁,马车果然慢了下来。 李大夫摸着山羊胡子把了把脉,指腹之下的血脉羸弱得不成样子,他一惊:“这才过了一晚上,怎么就这么弱了?!” 他取出针包,灸了一阵,崔礼礼幽幽转醒。 看着玉娘和李大夫,她略放心了一些。 “大夫......” “正施针,别说话!小心给你扎成面瘫!” 待他收了针,崔礼礼提着气,缓缓地抬起手,取出青瓷小瓶:“这就是回春膏。” 李大夫打开,闻了闻,叹道:“这样的药方,只怕我这辈子都开不出来啊。” “为何?” “这药用的全是极腥之药,”他一边闻,一边说,“有水蛭、地龙、蛰虫、土元、全虫等,还有五倍子、五灵脂、乳香......哎呀呀,厉害,这药当真是补血的良药啊!” 崔礼礼明白他们为何敢公开售卖了,这闻起来就是补血的药。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崔姑娘这么着急走,所为何事啊?” 一匹白马拦在路上,马上坐着艾米尔。 第74章 要死个明白 艾米尔骑着白马,身姿英挺。 马儿慢摇摇地来回踱着步子。 好几个木速蛮人,骑着马从四周围了过来。 “崔姑娘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就疾驰而去啊?”他又问。 玉娘按住崔礼礼,掀开帘子出去:“公子,我家姑娘得了急症,必须要赶回京城寻良医治病。耽误不得。车上只有姑娘和大夫,还请公子放行。” 艾米尔盯着车帘,如同猎鹰盯着自己的猎物:“我姑姑取药回来说,碰到崔姑娘也去买药,不知姑娘买到了吗?” 崔礼礼咳嗽了两声,虚弱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买到了一瓶。” “一瓶哪够呢?崔姑娘身体既然如此不适,不妨随我回寒舍小住。我定为姑娘治好顽疾。” 崔礼礼掀开车帘,露出煞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喘息着:“艾米尔,你想要亲手杀了我吗?” “崔姑娘,此话从何说起?”艾米尔笑得十分开怀。 “你给我下毒,想要我死得如同重病暴毙,你现在不放我走,又是为何?” “自然是帮帮你,死得畅快一些。”艾米尔说得轻松,如同在讨论一会去哪里喝酒。 崔礼礼掀开车帘,扶着玉娘下了车。 她的身姿单薄,因失血而有些摇晃,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下来了,请快一些吧。”她说得也很轻松,也如同在说她要与他去吃酒。 艾米尔担心她耍诈,翻身下马,带着几个木速蛮人,将二人围住,抽出弯刀架在二人的脖子上。 崔礼礼淡淡地笑着:“我不明白的事情很多,能否让我死个明白?” 狠戾的眼神,从艾米尔眼中一闪而过:“我只负责杀你,不负责让你死个明白。” 这人竟然不上套,崔礼礼又道:“那一会儿,救我的人来了,你能让我明白吗?” 艾米尔这下有些心情了,冷笑着道:“有谁能救你?你爹,你娘?还是那个陆二?” “你也认识陆铮?”玛德是他介绍自己认识的,乌扎里认识他,还颇熟的样子。那艾米尔认识陆铮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何种关系。 “不用想着拖延,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他的手缓缓抚过刀刃,“你从京城一路追查到樊城,谁又容得了你?” “可我想不明白,为何你已下了毒,现在又来追杀。反正我命不久矣,何苦多此一举?” “我也想留你一条小命,慢慢死。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死了总是可惜的。”艾米尔言辞之间似乎真的很惋惜,“谁让你要逃呢?” 崔礼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要不,我跟你回城吧。你容我再多活几日。” “晚了!”他根本不准备再与崔礼礼多说什么,面色一变,眼神扫向一旁的几个木速蛮人,弯刀纷纷一立,刀刃折射着寒光,刃峰一闪,刀子飞快地落了下来。 崔礼礼分毫不惧,甚至没有闪躲。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身边的玉娘吓傻了一般,也是一动不动。 眼看着刀子就要划向崔礼礼纤细雪白地颈项,“当——”地一声,一柄长剑挡在了刃下。 持剑之人从哪里窜出来的,木速蛮人根本没有看清。 只觉得一道影子闪过,剑在他手上如同一条泛着银光的毒蛇,飞快地缠在几个木速蛮人头颅,再收回来时,剑刃带着血。 顷刻之间,木速蛮人尽皆倒下,只剩下了一个艾米尔。 持剑人扭身挡在崔礼礼和玉娘面前。他玉面清冷,黑眸如渊,眉间浮动着强烈的杀意。 只是,他的剑柄上挂着绿盈盈的树叶玉坠,腰间又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给他浑身的杀气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 “留活口。”崔礼礼低声令道。 拾叶微微侧头,表示听令,滴血的剑渐渐逼近艾米尔。 艾米尔见势不对,想要翻身上马,左脚踩在马磴子上,右脚还未翻过去,就被拾叶一剑挑断了脚筋。 那么挺拔的一个人,瞬间倒在地上。他一手拿着弯刀胡乱舞着,一手撑着身体向后挪动。沙地上拖出两条森森的血痕。 崔礼礼移步向前,被玉娘拉住,她甩开玉娘的手,踏着那两条血痕向前走。 眼看她靠近自己,艾米尔咬牙奋力甩刀,试图用身体的力量挺起来,杀了她。 无奈刀被拾叶的剑给挑飞,剑尖一落,艾米尔的手筋也被挑断。 “啊——”他痛苦地喊叫着,双目欲眦,想不通明明自己已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对!对了!她还有中了毒,解药在自己手里!她难道不知道投鼠忌器吗? 艾米尔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问她:“解药......解药在我这里。” 崔礼礼恍若未闻,一只脚踩在他的脚腕的伤处:“那日我初见你,觉得你真是一表人才,身姿英挺,孔武有力,当真是不错的。” 一个白纸般的人,说什么都有些阴森。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这么漂亮的男人,贩卖底耶散也就罢了,还想着要我的命。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谁要谋害我的小命了。” 要谋害她命的人,都只有一条路—— 十七公子如是,络腮胡如是。艾米尔,亦如是。 说完,她走到艾米尔身侧,缓缓蹲下,伸出洁白如藕的手,拍拍艾米尔高低起伏的脸颊:“可惜了啊,本想带你回九春楼的。” 她的手很冰,很冰。像蛇,不,像死尸。 艾米尔不由地起了一层重重地鸡皮疙瘩。 她凑得很近,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冰冷的手滑到了他的脖颈上:“其他的事,我大概都明白,我想来想去,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玛德为何要叫你堂兄?” 艾米尔一愣。原以为她会问自己为何要杀他,那他就会誓死不说。可乌扎里的事不算什么,他啐了一口血水,道:“她是我堂叔的种,不叫我堂兄叫什么?” 崔礼礼觉得实在恶心。 血缘至亲,都能沾染,那包裹着女人身体的白布,究竟有哪一片是干净的? 艾米尔咽喉之处的手越收越紧,他奋力地挣扎着,看向崔礼礼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你不能杀我,我有解药!” 崔礼礼轻声一笑:“你有又能怎样,莫非你还能给我?” 第75章 验证了猜想 艾米尔尝试着最后的挣扎:“放了我,我给你!” 崔礼礼收回了脚,又示意拾叶收回抵着他咽喉的剑,双手一摊:“你看,我放了你了,你走得动吗?” 一个手筋脚筋尽数被挑断的人,瘫在这无人问津的小路上,能活多久?艾米尔心里清楚。 “这样吧,我把你的脚筋连起来,让你能走路,你把解药给我。如何?”也不等艾米尔回答,崔礼礼喊了几声“李大夫”,马车上掀开车帘,钻出一个老头。 “李大夫,你把他脚筋缝好,我给你一两金。” 李大夫刚才被吓得缩在车里不敢吱声,如今危机已除,一听说有活,又有一两金,还有什么不乐意,抓着药箱就来了。 “莫怕,缝好了,你就能走路了。”他安慰着艾米尔,一边说,一边准备家伙事,“缝合脚筋,我在死人身上练过很多次,有经验了。只是你要像死人一样保持不动,若切歪了,就不好缝。” 这话乍一听没有什么,可仔细一想,就毛骨悚然。 “首先,我要竖着切一刀,这样才能找到断掉的腿筋。”说罢,李大夫举起小刀,竖着切开脚踝的肉。 “啊——” 整条路只听见艾米尔痛苦的叫喊,惊得远处的鸟儿振翅高飞。 膝盖被李大夫踩得死死的,不能动弹分毫,剧烈的疼痛让他嘴唇不住地抽出,浑身汗如雨下。 崔礼礼趁着他急促喘息的间隙,轻柔地说道: “好吧,没有麻沸散,关公刮骨疗伤要下棋。那你不如来说说,是何人派你来的吧。” 他不能说,说了也是死。艾米尔咬着牙,狠狠地道:“有本事你们一刀杀了我!” 崔礼礼没有理他。 拾叶更没有理他。玉娘站在一旁,只静静地看着。 李大夫絮絮叨叨:“我也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练手。小伙子,你多担待。我一定给你缝得漂漂亮亮的。再养上个一百天两百天,就能走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探进血肉里去寻那根断掉的筋,那咕吱咕吱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骇人。 “找到了,找到了!”李大夫有些兴奋,血淋淋的手指头扯着筋,嘴里叼着一根针,那头挂着长长的线。 艾米尔已经疼得没有了知觉,不是麻木,也不是昏厥,就是疼,他甚至感觉不到李大夫的手指。 “好了!”李大夫拍拍他的右腿,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接上了,还有左腿。看我缝得漂亮吧?” “漂亮。”崔礼礼抿着唇笑着,眼神落在始终安静站立在一旁的玉娘身上。 “李大夫,多练练手,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医。”这句话是冲着李大夫说的,眼神却看向拾叶。 她的目光一飘。 拾叶心领神会,突然起剑,直直指向玉娘。玉娘并不会武,剑尖划破了她膝盖窝,她直直跪在了地上。 玉娘吃痛,满脸的不可置信:“姑娘,你这是何意?” “柳玉娘,你这名字起得妖娆,可人长得朴实。”崔礼礼缓缓地走向她,“然而,人长得朴实,不代表真朴实。” 玉娘捂着受伤的膝盖窝,哭喊道:“奴不明白究竟做错了何事?!” 崔礼礼看向她,淡淡地笑着:“你不该主动去买回春膏,那东西岂是生人能买到的?你能买到,说明你曾经买过。你去寻李大夫,寻了一个多时辰,想必也是去通知艾米尔去了。” 玉娘垂着头,没有说话。 昨日听李大夫说崔礼礼要买药,她心中欣喜不已。想着姑娘买了,她也能蹭着点。谁知竟暴露了自己。 “想来,艾米尔给了你们不少底耶散。”崔礼礼淡淡地说道,“原本吸食底耶散,我也管不着什么。可你为了底耶散而背主下毒,意图谋害我性命,还反咬他人,我就留不得你了。” 玉娘见事情败露,慌忙磕头,头砰砰地磕在地上,碰得满脸是血:“我知道解药在哪儿!求姑娘放奴一命吧!” “哦?解药?”崔礼礼取出一瓶药,“是这个吗?” 玉娘一怔:“这是......” 艾米尔疼得浑浑噩噩地,看到药,他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在你那儿!!!” 旋即就想明白了,他咬牙切齿地道:“是乌扎里那个贱人!”难怪这么久没见她流血不止,气色似乎也红润起来,原来是早已得了解药!! 乌扎里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整个樊城的底耶散都是他控制着,他早就看上了乌扎里手里的客源。那几乎囊括了整个木速蛮的贵族。 为了逼乌扎里就范,艾米尔可是用了不少脑子。乌扎里虽然被逐出哲马一族,可她的女儿还是堂叔的种,女人嘛,婚事不得自控,就必然受制于人。 乌扎里很快就范了。除了为那些白布底下的女人提供自娱之物,还附赠底耶散。有了底耶散的控制,那些女人在大寺前才会主动地替玛德说话求情。 “乌扎里替你卖禁药是迫不得已,可她还存有一丝良心,将解药给了我。”崔礼礼早上见到乌扎里,为了闻乌扎里身上的味道而与她贴得很近,没想到手中却被塞了一个小瓶和一封信。 恰逢玉娘自作主张买到了回春膏。崔礼礼心中起疑,支走玉娘,打开了乌扎里给的信。这才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另一只腿还缝吗?”李大夫年迈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跃跃欲试。 崔礼礼笑着点头:“缝吧。手筋也缝上,这样才是个囫囵尸。” 艾米尔已瘫在地上,血流得不算多,可他能想象得到的,只有剧烈的疼痛和无尽的折磨。 他知道崔礼礼不杀他,是想问什么。他自然是不能说的。说了,只怕折磨更甚,疼痛更剧。 他害怕死,可如今只有一死,方得解脱。 他心一横,将舌根咬断,鲜血汩汩从口中流出,森然一笑,倒在地上。 李大夫一探气息,又摸心脉,连声“哎呀”:“怎么不等我缝完了再走呢?” “他倒也有几分胆量,知道我要问的他不能说,不如死了干净。”崔礼礼似乎并不意外,再看向玉娘,“你呢?要我动手吗?” 玉娘知道自己死期已至,双手瑟瑟地握住拾叶的剑,冲着自己心窝狠狠戳了下去。 “找个地方埋了吧。”崔礼礼道。 “是。”拾叶得了命令,寻了一片松软的土,将二人扔了进去。 正要覆土,崔礼礼突然喊道:“且慢!” 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验证! 只见她缓缓下到坑中,看着伫立在一旁的拾叶,有些拘谨地挥挥手:“你先过去。” 拾叶背过身走远了些。 不过几息,崔礼礼就从坑中出来了。 她拍拍手,笑眯眯道:“埋吧,埋吧。”果然如传闻所说,鼻子大就是好啊。 拾叶转过身,正要埋土,却发现艾米尔的裤子好像有松动过的痕迹。 姑娘这是干嘛了? 他想不通。 第76章 黄色的蝴蝶 拾叶将所有的尸体收拾妥当,回到马车前。 崔礼礼正坐着让李大夫诊脉。 四周的地面还有血迹,她却恬静地坐在小马凳上,仿佛这周围的血迹与她毫无关系。 素白的皓腕放在药箱,搭着一条丝帕。李大夫的手搭在手腕上,指甲缝里还有些血没有洗干净,面露惭愧:“老夫实在是学艺不精,几次诊脉都诊不出毒来。” 崔礼礼将解药递给他:“或许不是毒。” 李大夫闻了闻解药,又用小挖勺取出一点,舔了舔,迟疑了片刻,耷拉着的眼皮一抬:“是药!” “明白了!”他一拍手:“我怎么没想到呢。” 药有君臣佐使,亦有五行生克。 制此毒者,极擅药理。 “姑娘即便解了毒,也要注意调理一阵,否则易落下病根。”李大夫说着,打开药箱,要给她开方子。 崔礼礼一抬手按住了药箱:“李大夫临危不惧,还能为凶手缝制脚筋,不知你可愿随我同去京城?” 李大夫刚刚才经历了这生杀之事,虽不惧死尸,可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一咂嘴,摆摆手:“不去不去,老夫剩不了几年啦。老老实实在樊城当个大夫,吃喝也是不愁的。终归是要落叶归根的。” “李大夫,您还未到落叶之时呢。”崔礼礼笑着推出一锭金子,“这是感谢您缝脚筋的钱。” 说着又推出一锭金子:“这是压惊的钱。” 李大夫拿走了第一锭金子,第二个,却推了回去,站起身收拾起药箱来:“姑娘家世好,还是远离樊城吧。这里水深非你能想。老夫行医,生生死死惊不了我,但还是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只怕安稳不了了。”崔礼礼抬眸望着拾叶扫埋血迹,浅叹了一口气。 李大夫收拾药箱的手一顿,抬起头来问:“为何?” “底耶散乃是禁药,如今我们查到太医院熟药所的头上,即便你不说,可艾米尔这个药犯头子已毙,樊城那么多吸食底耶散的人,会闹成何种地步?” 说着她抬起手指着拾叶,“你看他用沙子掩埋血迹,不过是得一时风平浪静,只要嗅觉灵敏的狗一来,都会被翻出来。” 李大夫听得心惊肉跳。 自己招谁惹谁了。人又不是他杀的。不过是帮忙缝了伤口,这也能有错?还是说她担心自己将她雇人杀人的事抖出去?可她也没杀人呀,她还替人收尸了呢! “我是为您好,”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说着,“老先生要想清楚,太医院是医,您也是医。然而,这医和医可不一样。到时,定是查不到太医院头上,至于你们,就未必了......” 崔礼礼取下腰间的玉环,交给他:“您不愿南下,我也不逼迫。若有万一之时,可到京城崔家来找我。” 李大夫将玉环贴身放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方子,又将药箱中备好的药递给了她:“这些药是早上出城时就备下的,这是金疮药,这些益气补血的,姑娘路上吃着没有坏处。到了京城再按方子抓药,调养一阵子,应该会好。” “回城路途遥远,我让拾叶送您到城门吧。” 杀了这么多木速蛮人,若被发现,最危险的还是崔礼礼。拾叶担心她再遇危险,有些不愿意离开:“姑娘,不如让车夫送回去,奴可以驱车南行。万一有人追来,只怕多出事端。” 又担心她不同意:“夫人遣奴来之前,就叮嘱说,一定要在中秋前将您带回京。” 崔礼礼允了此事,拜别李大夫,一路南下。 拾叶坐在前面赶马。 崔礼礼因中毒好几日,身子终归虚弱,很快就缩在马车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连马车停下来,她也不曾醒来。 月光如水,秋夜露重。 拾叶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心头一慌,掀开帘子,看见她像只猫儿似地蜷缩着,一点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他半个身子探进车里,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只得远远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鼻下。 有气。只是有些微弱。 他舒了一口气。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本应盖在身上的裘毯已经滑落在地。他的手指勾起裘毯,想要抛过去,可又怕惊醒了她。 指腹搓了搓裘毯的白狐皮毛,光滑又柔顺。 他站起来,弓着身子钻进马车,将裘毯轻轻覆在她身上,手背贴了贴她的手背,细细腻腻的皮肤,凉得惊人。他隔着衣袖,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也放进裘毯底下,又仔细掖了掖。 刚准备退出去,崔礼礼醒了。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迷蒙地看着他:“到哪儿了?” 他道:“刚出樊城界,进入了广平县。” 看着崔礼礼清醒了些,他连忙退出车厢,又慌慌地解释起来:“方才听不见姑娘的气息,又看见毯子落在地上......” 崔礼礼拢了拢裘毯:“无妨的。我又不在意这些。” 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她又温声询问:“你的伤可好了?” 这才养了几日,就跑来樊城。早上在城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也幸好有他,自己才不至于成了刀下亡魂。 “谢姑娘关心,已无大碍。” 崔礼礼辨不出这话的真假,干脆伸手去摸。吓得拾叶转过身来,一脸的惊惶:“姑娘,真好了!” “才怪!” 她抛下毯子,钻出车厢,拉着他的背转向月光底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衣裳底下垫着什么。 “脱了!”她一脸的板正。 拾叶不从。 “脱了,我要看你的伤!”她愈发严肃起来,“主人的命令都不听了?” 青色的长衫,犹犹豫豫褪去。露出白色里衣,底下垫着东西,可尽管如此,里衣上仍旧浸出了点点血斑。 “再脱。” 里衣,半遮半掩地挂在少年精瘦的肩上。银色月光,温柔地勾勒出他结实的肩膀。 衣裳底下,垫着几块碎布。碎布已几乎被血浸透,血开始凝固,碎布半挂半沾地糊在伤口之上。 “这就是你说的好了?”崔礼礼嗓音微愠。 可也不能怪他,这孩子实诚得让人心疼。 她回到车厢里,翻了一通,有些气结。离开樊城时毫无准备,车上除了李大夫给的药,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吃食和茶。 “忍着点!”她用茶水一点点地泡开黏在伤口的碎布,轻轻地吹着,又问他痛不痛。 十六岁的少年哪里感觉得到痛,他被自己眼底泛起的一点温情麻醉了。 仿佛在太虚武馆初见时,她头上的蝴蝶,化作千万只鹅黄的小蝶,贴在伤口上,痒痒的,酥酥的。 崔礼礼见他不说话,怕他是忍着疼,又刻意问道:“回京的路上,韦大人有没有为难你?” 韦大人三个字,如一瓢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旖旎的幻象。 第79章 崔礼礼瘦了 拾叶和春华不得入内。 崔礼礼一个人跟着绣使,从侧门进了直使。 穿过长长的甬道,窗户的雕花繁杂,投下的影子也是密密麻麻,张牙舞爪,不让人舒畅。 终于到了一扇黑门之前,郭久站在那里背着手,笑道:“崔姑娘的胆量可不一般。敢只身进直使衙门的女子没有几个。” 崔礼礼盈盈一福:“都是礼礼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会畏惧。” 郭久摆摆手:“我可没救你。”手指戳戳门,小声道:“注意点,你的救命恩人今日不高兴。” “多谢郭大人。” 屋内,韦不琛端坐着看着公文,绯色绣衣和他的神情一样,绷得紧紧的。 “韦大人。”崔礼礼试探着唤了一声。 “有何事?” “上次定县一别,礼礼十分记挂大人的贵体,不知大人可康复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韦不琛目光从公文上收了回来,抬起眼皮看向崔礼礼,仿佛是要探究这句谎言背后的真实目的。 “听说你樊城之事解决得极好。”还动了禁卫出面将马匹承担下来。当真没有让绣使出面作证。 “不过是照实说罢了。”崔礼礼不愿深谈,转而又问,“大人的伤可大好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韦不琛又低头看公文。 崔礼礼也不想自讨没趣,将烫金的红请柬轻轻地放在案上,老老实实地后退了一步:“大人十五那日,可有约?” 韦不琛毫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 崔礼礼指了指请柬:“中秋佳节,本就该吃吃喝喝。若无他事,大人可否赏光,到寒舍小聚,共赏秋月。” 大手拿起请柬,打开扫了一眼,啪地合上,又埋下头:“出去!” 这是没答应,还是答应了?崔礼礼有些吃不准。 “大人,扬州庄子上送来的螃蟹,还有漠湖的鲤鱼,我们做些外面吃不着的家常小菜,请您务必赏光。” 见他眼里满是怒火,想着刚才郭久的提醒,崔礼礼知道时机不对,多说也无益,反正还有十日才是中秋,改日再问也无妨。 她施礼告辞。 刚打开门,忽有想起来一件事:“大人,可见过一枚红色的福袋?” 韦不琛恍若未闻,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崔礼礼想着他可能是不愿意理睬这等小事,扯了一个笑:“打扰了。” 又对着郭久笑了笑,就要告辞。 郭久对屋子里说了一声:“属下送送崔姑娘。” 说着将黑门拉上,在前面引路,带崔礼礼出去。 “你今日来得不巧,并非对你,而是有其他事烦心。” “无妨的,多谢郭使者。”崔礼礼摇摇头,淡笑着福了福,离开了。 郭久看着她的身影,心头一叹。 刚才听见她在寻红福袋,韦大人也没有回答。 可红福袋明明就在韦大人的手里。他早上还看见韦大人拿着沉思了很久。当时他就再想,大人为何要拿着崔姑娘的东西。 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大人很可能并不讨厌崔姑娘。 可每次见到崔姑娘,大人那表情,的确让人误会。莫说自己这样的人精都没看出来,崔姑娘连看他都不敢用正眼的,怎么能知道大人的心思? 刚才还把人家姑娘凶了一通。 唉......韦大人不行啊。 郭久一边走一边叹气。回到韦不琛面前,看到案上的请柬,拿起来一读,才明白原来今日崔姑娘是来送请柬的。这么说,大人还有戏。 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月圆人团圆。 把他当一家人才团圆嘛。 韦不琛从怀里取出红福袋,手指捏了捏,眉头一拧,将福袋抛给了郭久:“你去查一下。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中。” 郭久接过福袋,人又懵了。 大人留着崔姑娘的福袋,不是为了睹物思人吗? 莫非他又想错了? “大人,”郭久又道,“可还是在为银台司的卷宗一事烦恼?” 早上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银台司所写的行踪暴露案卷宗里面,说绣使是“维护天威”。 也不知道银台司抽的哪门子的疯,竟然这样写。 这样一来,正副指挥使的位置就不能易主了。 韦不琛没有回答,反问:“拾叶说什么?” “方才拾叶旁边有人,没有机会说上话,待晚上,我遣人去问话。” 韦不琛不再说话。 他十分确定,崔礼礼瘦了。 他想知道缘由。 这缘由。 陆二最清楚不过了。 崔礼礼从直使出来就朝九春楼去。半路就被临竹给叫住了。 她没见过这个小厮,拾叶自然挡在车前,不让他靠近。直到临竹取出搓成小棍的纸条,崔礼礼才确定是陆二。 临竹坐上马车,带着他们到了一处竹林。 留下拾叶和春华在外面等候,引着崔礼礼进了竹林深处的竹屋。 陆铮远远地就看见她了。 肩膀薄了好几分。 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 柳条般的腰,一看就减了一寸。 脸上还有几分嫣红,也立时分辨出她这是涂了胭脂。 陆铮没来由地心口一滞。 早上接到樊城的信,说艾米尔下毒,崔礼礼病重。他立刻让临竹去寻她。只是从早晨等到晌午才等到人。 “陆执笔,可有事?”崔礼礼坐了下来。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可吃了李大夫给你的药了?”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崔礼礼望向他,想了片刻,才嗫嚅地道:“李大夫是你的人?” 难怪当时觉得怪异,寻常大夫即便再见过生死,也不可能如此淡然。若非他一直救治自己,她早就让拾叶斩草除根了。 “我留他在那边查底耶散。你中了毒,他自然要查那个毒的来历,只是暂时还未查得结果。” 陆二公子摊开手:“崔姑娘,敢不敢把手给我?” 崔礼礼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淡讽道:“你这激将法,对我无用。” 陆二闻言低头笑笑,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又不是没摸过,上次在桃花渡,我不就握过你的手腕了吗?” 高大的身形,让崔礼礼不自然地低下了头:“那次是偶然。” “行了吧,别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咱俩都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没劲。崔礼礼白了他一眼,一抬手,袖子滑至手肘,露出一截白腻似玉的手臂来:“来吧,要干嘛?” 陆二公子不为所动,手又快又准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布满薄茧的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之上。 “你还会把脉?”她斜斜地睨他。 “嘘——”陆二很认真,伸出左手食指点向她的嘴唇。 第81章 松间回来了 蓝巧儿怪异地看着陆铮。 公子的头上果然没有簪子了。 这一切要从临竹说起。 陆二公子身边两个贴身小厮,一个松间,一个临竹。 平日里都是松间跟在公子身边,最近松间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临竹就顶上了。 临竹在京城的僻静之所有一处竹屋,公子听说崔姑娘中毒,就急着见面,早早就去竹屋等着了。愣是等到晌午了,临竹才将崔姑娘给带来。 临竹说,两人单独在屋里说了一会子话,也没多久,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崔姑娘出来时,头上还戴着公子的翠玉长簪。 蓝巧儿听了,不由地笑公子赠簪一事,没想到,晚上公子就问自己要银托羊。 原来簪子是“那样”跑到崔姑娘头上去的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临竹的描述,一盏茶的功夫...... 确实也该用用了。 可公子毕竟是男人,又是主人,她可不敢说这话。 只得安慰道:“银托羊,奴听花娘们说过,不过是花客们常用的物件,添些趣味罢了。用它不奇怪的。” 怕他再追问,连忙又道:“公子,松间刚回来,等着跟您回话。” 松间一进来,见蓝巧儿着急忙慌地退出去,便问道:“巧儿姑娘这是怎么了?” 陆铮没有回答,只问:“定县如何?” “公子,定县是崔姑娘自己放的火。”松间答道,“叛贼蔡胜元早就打听好了,定县有个马场,养了不少马。从京城逃出去之后,就直奔了定县。” 松间继续说道: “定县的位置特殊,有一条大道,直直通向关口,那头是邯枝国,蔡胜元到定县,显然是为了去邯枝。先到马场弄马,再化整为零地出关。” “据说蔡胜元身上带着芮国舆图,但他死在定县,舆图自然就落在绣使手中了。” 韦不琛这次算是将功补过了。 陆二突然懊恼起来。白日里见到崔礼礼的时候,光顾着与她玩笑,竟然忘了问她为何不让春华早早告诉自己马场被烧一事。 好在她走时,说了要寻个机会将回春膏和匕首交给他,到那时再问也不迟。 “奴去马场看了,整个马场烧得一干二净,几千匹马都养在草甸子里。” “你如何知道马场是崔礼礼提议烧的?” “奴问了在马场留守的两个掌柜。这是光荣之事,他们也愿意说。说他们当时一到马场就被抓了。后来得空逃了出来,躲在草垛子里,正巧遇到崔姑娘,崔姑娘亲自定下的火烧马场之计。” “哦?” 松间拿着两个茶盏在桌上一摆,手指沾了些茶水画了一个圈,将一只茶盏放在圈内,一只茶盏放在圈外: “您看,这贼人分两拨,一拨在马场里拖住绣使,另一拨就要带着马匹和舆图离开。崔姑娘就让一个叫曹斌的绣使,带着两位掌柜和一些绣使去山口。绣使拦截叛贼,掌柜吹哨子收回马匹。” 说着松间的手指向圈内的茶盏:“这里面是韦不琛和蔡胜元,崔姑娘点了火。马场是个口袋地形,要想活命就只能从这一个出口跑出来,这就好抓了。” 说完,松间满心的钦佩:“崔姑娘当真是有勇有谋,这把火一烧,叛军一个都逃不掉。” 陆铮摇摇头,笑道:“未必。” 崔万锦选这个口袋地势做马场,当真是动了心思的,只要守住了出口,整个草甸子就都是马儿的草场。 得天独厚之势。 马出不去,人其实也出不去。 只要守住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烧,也能抓。 然而,崔礼礼烧这一把火,他也明白,是想一举两得。 既可以博一个为国义举之名,又可烧毁一些证据,这样崔万锦匿税一案,也就有了更多的活路,万一认捐之事不成,也可以推到大火上去。 亏得崔礼礼在那样紧急之时,还能想到双全之策。 当真有趣。 忽地,陆铮突然想到什么,冷声问道:“蔡胜元去定县那段时间,崔万锦是不是也去了定县?” 松间一惊:公子这是怀疑崔家通敌?! “好像是。可奴也问过了,崔万锦每年都要在那个时候盘账,也说不得就一定与蔡胜元有关联。” 崔万锦的首富之位,确实也很蹊跷。 怎么就突然卖了一些马给宫里,恰巧还只吃一种关外的木宿。那为了这木宿,崔万锦每年少不得要去关外,怎么看,都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陆铮沉吟了片刻:“松间,你着人散些话出去。就说京郊的白云马场想要出手,价格定高一些,看看他接不接。” “公子,那可是您的马场。”松间觉得为圣人把自己马场都卖出去,实在不值得。 “反正也没有多少马。” 松间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了一声:“是”。 “还有一件事,要你去顺道办了......” ...... 崔礼礼回到家,傅氏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韦不琛可答应了。 崔礼礼摇摇头:“韦大人今日心情不好,我就把东西放在他面前了,他连看都懒得看。” 傅氏也琢磨起来。会不会是嫌礼礼太主动了? 还是嫌礼礼的名声......傅氏马上摇摇头,绣使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 “娘,你回来之后,外祖那边,可来过人?” “来过。”傅氏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她越来越觉得女儿当初说的话,是对的。 自己刚回京,傅府主母王氏就遣人送来了那个银钱箱子。 跑腿的嬷嬷说,那日下雨,她走得急,将银钱箱子落在了傅家,第二日主母遣人送来崔家,才知道崔家赶早上就出城了。 “终归是嫁妆盒子,哪里能随便退呢。”嬷嬷如是说。 崔礼礼闻言笑道:“他们的鼻子倒是比脑袋灵光。” “我算是看清楚了。”傅氏叹道,“反正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那也用不着这样生份。”崔礼礼甜甜地笑着,“知道猫要吃鱼,狗啃骨头,您就不能拿马吃的草料去喂。外祖毕竟是礼部侍郎呢。只要您心里分得清楚,就不怕了。” 傅氏又想起那日用筷子抽打女儿的场景,心头一酸,抚上崔礼礼的脸:“怎么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还不及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通透......终究是我错了......” 崔礼礼淡淡地笑着,正要说话。 傅氏“咦”了一声,从她发髻上取下一根竹节纹样的翠玉长簪来。 这簪子,用的是水头上好的翠玉,通身绿莹莹的,没有杂质,雕的竹节纹样也是行云流水,没有匠气。 可再好,一看就是男人的物件,礼礼怎么能簪在自己头上? 崔礼礼看到簪子也是一惊。 这才想起来在竹屋时,本是要退给陆铮的,结果陆铮拿出药瓶子,她去接,一打岔,就忘了还。 这下麻烦了。 傅氏探究地看向她:“礼礼,这簪子是从何而来?” 第82章 她是一个人 崔礼礼一时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 娘对陆二的成见颇深,若知道这簪子是他的,不得跳得八丈高? 可要说自己买的呢?为什么要买一根男人的簪子。 拾叶的?他还没有及冠,自是不会用这个。 她的犹犹豫豫落在傅氏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意味。 今日去了一趟直使衙门,这簪子还能是谁的? 很可能是女儿买来准备送给韦大人,可韦大人心情不好,没送出去。现在一问,她自然不好说出口。 女儿家面皮子薄,把话说穿了,她不好意思送了怎么办? 可已经问了,总不能收回。 傅氏忽地想起林妈妈来:“我早上让林妈妈寻的那套十字莲纹月团模子,她怎么还没找出来,这年纪大一点,就不记得事了。” 说完,她喊了几声“林妈妈”,将簪子塞回给她,抛下一句“你琢磨一下十五那日的菜”,便去寻人了。 第二日一大早,崔礼礼就起来了,让春华找了一只锦盒出来,将簪子和着匕首、药瓶一并放在锦盒里。想要带着东西去寻陆铮,却又被傅氏逮着去灶房定菜式。 灶房里堆满了婆子老妈子。 一米见宽的大锅上置着几个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又有七八个小灶,灶上的瓦罐咕咕嘟嘟着。 难得见到夫人和姑娘亲自到灶房来,领头婆子使人在灶房外摆了桌椅,又讨好地用袖子擦擦桌椅:“里面油味重,夫人和姑娘要试什么,奴送过来,委屈你们在这里坐着了。” 先是几个婆子捧着各色的碗,请傅氏和崔礼礼挑。 傅氏喜欢描金团花的,觉得喜庆,又觉得青瓷素雅,还觉得青花的别致,拿不定主意,问崔礼礼:“你看哪个好?” “就那月白的吧。” 洁身自好之人,用月白脱俗。傅氏点点头:“就这个吧。” 老妈子们又端着几个酒壶来:“酒都温好了,请夫人和姑娘选一款。” “不用尝,客人不喝酒。”崔礼礼挥挥手。 傅氏暗喜,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问了一句:“昨日我让林妈妈点的几个滋补的汤膳,可都熬好了?” “熬好了,熬好了。”领头婆子一挥手,老妈子们揭开小灶上的瓦罐盖子,各盛了在巴掌大的小碗里,放在桌上。 “这是参须红枣炖鲈鱼。” “这是灵芝杞子炖乳鸽。” “......” 崔礼礼听着乏味,打了个呵欠。 “你正好需要补补,喝一碗尝尝。”傅氏挑了一碗人参炖乌鸡,看着崔礼礼喝得碗底儿朝天,又叮嘱了一句,“别光喝汤,把肉和人参吃了。” 崔礼礼胡乱塞了些进嘴里,又道:“再给我来一碗参须炖鲈鱼,大点的碗。人参,红枣,鱼都多盛点。” “这是作何?” “拾叶不是受伤了吗?我看他面色不太好,给他补补身子。” 不说此事倒还好,一说受伤,傅氏又拉着她问:“拾叶怎么受的伤?我还请郎中给他看过,伤得不轻。” “就是烧马场那日,绣使在追逆贼,拾叶也去帮忙,不小心就伤了。” “哎呀,他一个小护卫,能护你就不错了,抓逆贼是绣使的事。他凑什么热闹?”傅氏指了一个老妈子将鱼汤送去给拾叶,“务必盯着他喝完吃干净。” 崔礼礼支吾着点点头:“我也这么跟他说的。以后不许去冒险了。” 傅氏心思还在汤羹上,又问道:“你看哪个韦大人会喜欢?” “娘,他那样的人,怎会让我们猜出喜好?”崔礼礼觉得韦不琛很可能不会来,就算来了,这些汤羹他多半也不会碰。 她本来准备用这一句话就将堵得傅氏哑口无言。 岂料算盘没打好。 “这倒也不妨事,”傅氏原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个名堂来,拿着小匙将几碗汤挨个尝了一下,最终定了灵芝炖乳鸽,用帕子沾沾嘴角,又继续说道: “我想了,既然是家宴,除了一些名贵的菜肴撑场面,家里的菜式也是要有的。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你今日就挑一道菜,跟着学了,这几日多练练,到十五那日端上来,也显得亲切一些。” “那我就更不用学了。你们做一道,说是我做的就好了。客人又不会到灶房来盯着。”趁着傅氏不注意,崔礼礼跳起来,“娘,我还有些事,先走啦!”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了家门,带着锦盒去了银台司。 银台司三个大字,刚劲有力,笔势雄奇,乃是圣人所题。 大门还是半开半闭。 崔礼礼着了一个小吏通传,陆铮很快就出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个茄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兽纹玉扣蹀躞,英姿勃发意气飞扬的模样,着实能引来无数女儿偷偷侧目。 “陆执笔,”崔礼礼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示意春华将锦盒递上前去。 陆铮没有接,随手打开盒子,一看,药瓶、匕首和翠玉簪。 都是他的东西。 “还真还回来了。”他取出匕首,直接挂在蹀躞上,得意地笑着,“用过没?削铁如泥,我及冠那年,亲手打的。” “当真?”崔礼礼以为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离京前夜,他随手就给了自己,哪里知道如此珍贵,幸好没有丢。 陆铮又将匕首拔出刀鞘,指着刃边:“看,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很快,他目光一变。 匕首和手柄之间的缝隙处,还有些没有擦掉的血渍。 “你用过?”他声音有些严厉。 艾米尔伏诛那日,李大夫说是拾叶出的手。那么这个血必然是在火烧马场那夜沾上的了。 崔礼礼一愣,有些歉然,取过匕首,用帕子擦了擦血迹:“可能没洗干净。” 陆二公子拧着眉。 为何松间没有查到此事?回来只说她如何智勇双全。 是了,那两个掌柜在山口堵马,绣使在拦截要下山的逆贼。韦不琛在马场里忙着杀蔡胜元立功。 而烧马场的火,是她放的。 就是那时候,没有人在她身边。 这匕首缝隙里见了血,就不是划伤那么简单了。 “烧马场的时候,可是遇险了?”他没有往常的嬉皮笑脸。 崔礼礼惊讶于他这一句神准的推断:“你怎么知道?可千万别让我爹娘知道。春华也不知道的。若知道了,爹娘定然再不会允许我出门了。” 难怪她没有让春华说马场之事,原来是怕自己看穿事情,揭她的底! 陆铮看看她身后,又问:“你那个清秀的小护卫呢?他当时在哪儿?” “他救我,也受了伤。” 那个叫拾叶的护卫身手不错,他都能受伤,说明当时不止一个人。 “当时几个人?”陆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先有一个耍大锤的,再有一个耍大刀的。”崔礼礼比划着,说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后怕之心,“最后那个,没有武器,就一双手,那手跟死人手一样,把我一抓,我急中生智,掏出你这个匕首一划。” 就这,还急中生智? 陆铮干脆用手一拍她的后脑勺:“你太冒失了!” 拍完,两人均是一愣。 这时,一道怒极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第83章 治病的良方 是高慧儿。 还未到中秋,她就已经穿着一件荔枝红织锦小袄了。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崔礼礼,寡瘦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因怒极而不住地抖动着。声音尖锐地喊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光天化日就勾引我铮郎!” 又变成铮郎了? 陆铮下意识地看了崔礼礼一眼。 陆二公子临风玉树,崔小娘子娇俏动人,站在一起自是比高慧儿看着赏心悦目得多。 加上垂眸这一看,惹得高慧儿更怒,疯了似地,朝他们扑过来。 银台司的门后突然窜出不少人,齐齐将她拦住: “高小娘子,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 “这可是银台司,公门重地,不可喧哗打闹。” 高慧儿哪里听得进去,手指胡乱抓着,双眼布满血丝,奋力嘶喊着: “崔礼礼,你这个贱妇!我知道你!” “退画像还要赔钱的货!” “你每天跟四五个小倌睡在一起!当真是淫贱至极!” 她已彻底疯癫,手胡乱在空中划拉着,谁拦她,她挠谁,不分敌我,不分彼此。很快几个银台司同僚就挂了彩。 陆铮眼中尽是寒意,手紧紧攥着匕首手柄,关节渐渐泛白。两步上前,一把抓住高慧儿的手腕,像要将她捏碎一般。 高慧儿看见是他,另一只手死死地环着他的腰,又流下泪来:“铮郎,你莫要不要我,你不要我,我就去死。” “梅间!竹间!”陆铮压着胸中滚滚的怒火,喝了一声,“把她带走!” 梅间竹间也是第一次见高慧儿如此疯癫,惊得立在那里,忘了该做些什么。 听见陆铮叫名字,俩人苦着脸跑过来,一想到这么疯,回去指不定还要受罪,两人反倒齐齐劝起陆铮来: “陆大人,您就说两句软话吧。我们姑娘是个病人,终归是可怜。” “对对对,哪怕是假话呢?哄哄她也好啊。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管得了她?” 陆铮大手一抬,掐住高慧儿的肩膀,嗓音冷得如坠冰窟:“我陆铮不是一个受胁迫之人。更不是什么大善人。如果你真想死,也莫要脏了银台司的门楣!” 说罢,他将高慧儿推向梅间和竹间。 高慧儿摔了一个踉跄,再抬起眼来,目带凶光地看向崔礼礼。 春华连忙站在崔礼礼身前:“姑娘,你去银台司里躲一躲。” 崔礼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高慧儿。 不知何时,巩执笔站在她身后,揣着手低叹了一句:“桃花渡,渡桃花。陆执笔这次若不好好应付,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桃花渡,渡桃花。 崔礼礼拨开春华,缓缓地走向高慧儿:“陆夫人——” 陆夫人? 陆铮咬着牙看向崔礼礼,正巧看见她对自己眨眨眼。这时候,还有心思玩笑! 高慧儿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就要上前抓他的袖子,嘶哑着嗓子喊道:“相公,相公,跟慧娘回家可好?” 陆铮皱着眉一侧身,躲开了她的手,反手一把用力捏住她的手腕。 高慧儿痛的眼泪汪汪,正要开口,却听见陆铮冷声说道:“夫人可忘了,我还有公事要办。” 听见“夫人”二字,高慧儿的手腕也不痛了,嗓子也不哑了,脸上闪过一抹娇羞:“慧娘等着你办完事了一起回家。” 陆铮僵硬地道:“夫人先回去,我办完事就回家。” 高慧儿似乎听话了不少:“那好,我听相公的。” 偏巧不巧,她一转身,看到崔礼礼那亭亭玉立的模样,似乎又想起了方才之事,面色变得狂戾起来,张开手欲扑过去撕烂崔礼礼的脸。 忽地后颈一痛,昏了过去,身子斜斜地朝陆铮的怀里靠去。陆铮连连退了好几步,只用一只手推着她。 梅间和松间立马跑上来扶着高慧儿。连声说道:“多谢陆二公子。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且慢。”崔礼礼拦住了二人,“我有一方,或可治好高姑娘。” 梅间怎么会信她真能治病?刚才高慧儿骂得如此难听,找麻烦还差不多。 便跪下来乞求道:“崔姑娘,我们姑娘是个病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奴替她给您赔不是,恳请您高抬贵手,别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放过她吧。” 春华立马冲上前来:“明明是我们姑娘被你们欺负了,还要我们姑娘高抬贵手,说得倒好像是我们的不是了!我家姑娘的手是金贵,却也不会为了这个疯子一直抬着!” 梅间连忙摆手,话里话外却又带着几分威胁:“奴的错!奴回去一定告诉老爷,再不让我家姑娘出来了。” 崔礼礼岂会听不懂这言下之意,她云淡风轻地笑着: “那些话于我倒没什么。我是真想替她治病。在我看来,世间百态,不过‘酒色财气’四个字。世间百病,也由这四字而起。” “高姑娘这病,我瞧过了,是色病,自然还得用色来医。你既然要回去告诉高大人,不妨也转告一声,治病的良方,我有。高姑娘若需要,就来九春楼,我替她治上一治。” 她的声音并不大,柔柔的,一字一句说的一丝不苟,像是认真探病的大夫。 “不用了。这么好的药,崔姑娘自己享用便好。”梅间咬咬牙,与竹间架着高慧儿上了马车。 “崔小娘子,你是认真的吗?人家可不领情啊。”巩执笔走上前来,担忧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反正前世的高慧儿是养了三个面首,沈延去世时,高家来悼念,县主愣是没让高慧儿进门。崔礼礼耸耸肩: “所谓痴,不过是求而不得。陆执笔哄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少了执念,也就少几分痴。” “若能再让高姑娘在九春楼多留几日,这一个,那一个,看花了眼,说不定她就会明白,这世间男子又不止陆执笔一个。痴病也就好了。” 反正九春楼里的小倌,都争先恐后的想要当“药渣”。 巩执笔一愣,掐指一算,又一拍自己的额头,哈哈笑起来:“桃花渡,渡桃花,色病,色医,原来是这么个解法。崔小娘子当真是个妙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巩执笔也走了上来,晃晃他的爪子上鲜红的抓痕,调笑起来:“不才被高小娘子抓伤了,九春楼能治否?” “您这个得去桃花渡治。怎么也要让陆执笔请客——”崔礼礼含着笑,回过头看向陆铮。却发现他正蹙着眉,神情莫测地看着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树叶,在空中打着旋。 陆铮舒展了眉头,还是那个纨绔的样子,坏坏地笑着:“我请客!不过——要去九春楼!” 众人摆摆手:“不去不去,都是小倌,有何好看的?” 巩执笔倒有些通透,拽着几人低语道:“你们呀!不想去看看九春楼究竟有什么‘药’,能治住陆执笔?” 这么一说,众人又来了精神。 想看。 “那就走吧。”陆铮说。 众人有些傻眼,现在?天还没黑呢? 陆铮率先大踏步地向前走,路过崔礼礼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讥诮地一勾:“这就是你的法子?” 第84章 当真是好药 春华看着手里的锦盒,翠玉长簪还躺在盒子里:“姑娘,这个怎么办?” “留着吧。”崔礼礼叮嘱车夫抄近道去,“快些去九春楼,仔细安排一下。” 即便她知道银台司这帮人不是色中饿鬼,可小倌们满心想的都是伺候女贵人。这么多爷们大白天就去九春楼,楼里的小倌得慌成什么样子。 但今日这酒局,还要好好应付才行。 待有了银台司的这层关系,爹万一再出什么状况,总不至于全靠着陆铮一人。 陆铮肯定是猜到她的盘算了,才说她想要“一举两得”。 主仆二人紧紧张张地赶到九春楼门口,陆铮一行人还未到,吴掌柜笑着出来迎接:“东家可算回来了。有日子不见您,怎么瘦了这么许多?” 春华捧着锦盒,嘴里念叨起来:“看吧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说您瘦了。” “东家可要注意身子啊。”吴掌柜跨进门槛,拉着一个小厮低声道:“快去,叫大家都出来。让东家看看。” 九春楼的陈设变了。 崔礼礼唇角含笑:“吴掌柜,这是添置了什么?” 吴掌柜嘿嘿一笑,指着桌椅板凳:“上次被十七公子砸了一批桌椅和碗碟,再修再配都不好看。加上之前的也用了好些年,我就擅作主张地一并换了。” 桌椅一应改用了乌木的八仙桌玫瑰椅,又配了同色的乌木绣凳、香几、茶案和月牙桌。 桃红的帐子、帘子也都撤了,改用了妃色和绾色。 几十名小倌从楼梯上鱼贯而下,不再穿那鲜红的绸衫儿,而是穿着燕尾青的大袖直裰,腰间系着靛紫色的绞花丝绦,头发也梳得规整。 看起来再不是倚楼觅客的侍酒小倌,通身倒有几分士子文人的风流。 “这几个眼生的,是新买的?”崔礼礼知道自己在笑,可她不知道自己已然笑成了一朵花。 “是,东家那日说要添人进口,我就着手安排了。先买了这十三个,加上之前的三十七人,凑了个五魁首。”吴掌柜眼神一扫,“快来见过东家,只是调教时日少了些,规矩还不太足。” 新来的小倌们分作三排,一一弓身行了大礼。 “奴仲尔”“奴引泉”“奴观言”“奴思墨”...... “见过东家。” “他们的卖身契还等着东家签字。”吴掌柜又取出一叠纸,“您不签字,不敢让他们侍酒。” 看看那十来个新来的小倌,她的杏眼弯成了新月,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又盖了印。 新来的十三个小倌,见状又齐齐跪下:“奴谢主恩,必忠心报主。” 崔礼礼哪里舍得他们跪,连忙去扶:“不必跪,不必跪。” 反正有了好看的小倌,姑娘是什么都忘了。春华叹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道:“姑娘,陆大人他们要来了。” 怎么正事都忘了交代?崔礼礼一整脸色:“吴掌柜,马上会有男贵人来,你仔细安排一下酒食。” “侍酒倌人的名册可需要?”吴掌柜问得隐晦,是想要确定是否有人要留宿。 崔礼礼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用。菜要好,酒要烈。” 醉得快,就结束得早。 吴掌柜点点头,带着几个小厮去了后厨。 这头留下崔礼礼和小倌们在堂内。 她站在小倌中央,一个一个地端详着,眼角眉梢都是无尽的喜悦,手不自觉地拍拍他们后背,语气又温柔又恳切: “你们都是苦命人,好在你们过去受的苦,如今都烟消云散了,以后在九春楼,认认真真练功学规矩,尽心侍酒待客,便能保你们衣食无忧。” “是。”“是。” “九春楼最重要的规矩是什么,你们可知道?” 新来的小倌面面相觑: “是听东家话?” “不是。” “好好伺候贵人们?” “也不太对。” 站在一旁的舒栾,靠着楼梯的扶手上,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悠悠地道:“是嘴要严。不该说的话,死都不能说。其余的话,能不说就不说。” “正是。”崔礼礼笑着看向舒栾,“舒栾,你的琴可修好了?” 舒栾原以为她有了新人不要旧人,心里攒着些酸溜溜的怨气。可就这一句问话,酸气怨气都给吹散了。 当着这么多人问他的琴,那就是独一份。 他有些得意地抬起尖巧的下巴,端端正正地行礼,要给新来的做个表率:“多谢东家挂心,奴的琴已修好了。” “今晚都是些雅客,舒栾你们几个老人要懂事一些。” 崔礼礼又转向新来的小倌,轻言细语地哄着:“你们呀,刚来,在底下伺候着。多看,多学。” “学什么啊?”有人问。 “自然是学如何——”崔礼礼转过身一看,是陆铮。 他抄着手,斜斜地赖赖地靠在门框上,似恼非恼地看着人群中最矮的某个人。有日子没来,九春楼竟添了新面孔。这些小倌的脸蛋身段,真是不错。难怪她要高慧儿来这儿了。 看看崔小矮个脸上的表情,一副眼皮子浅,没见过男人的样子。嘴咧得都合不拢了,再看那手,就放在人家后腰上,说话的音调竟也细柔了许多。 陆铮有些不解,傅氏好歹出身名门,怎么会养出她这样的千金来。 “哎呀,哎呀呀呀呀呀!” 陆铮身后冒出来一个脑袋,左看右看,是执笔祝必,“原来是这般雅致之处,之前倒是想错了。” 巩一廉背着手,大跨步地走进来,看屋里耸立着这么多高高大大的俊朗小倌,他不由地退了两步。荆学平又领着好几个同僚跟着走了进来。几人都从不曾进过九春楼,一进来也被这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小倌惊着了。 原来,这就是崔姑娘为‘陆夫人’备的药啊。 当真是“好药”!一个一个的,这身板,这鼻梁,这姿态,这风流气度,难怪崔姑娘说得如此笃定,说这一个那一个,就把陆执笔给忘光了。 见来了贵人,小倌们立刻收了闲散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舒栾带着小倌们堪堪行一个礼,又使眼色带着小倌们退了下去。 吴掌柜脸上带着笑,迎上来,在前面引路:“贵人们安好,东家特地为诸位留了九春楼最好的一间厢房。还请贵人们移步,随小人上楼。” 陆铮故意走在最后,瞥了一眼崔礼礼:“崔姑娘新招的小倌,当真不错。” “对,我从樊城回来,也是第一次进,这几个都是掌柜给我的惊喜。说起来,还要谢谢您送我这个九春楼。” 陆二气得发笑:“不用谢,说好了给你添妆的,想必你未来的夫家会感激我的。” 这阴阳怪气的,是上了什么邪火?崔礼礼怪异地看他一眼,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明白陆二可能还在气她下套子,让他喊高慧儿那两声“夫人”。 事急从权,高慧儿发疯,喊两声“夫人”能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她转而微笑着替他打开房门:“陆大人可要记得带‘夫人’来。要不了几日,就药到病除了。陆大人也会感激你自己的。” 一听到“夫人”二字,陆铮的眼眸又暗了几分,还要再说什么,偏崔礼礼一下子将门带上了。 第85章 陆执笔醉了 待众人落座,小倌们捧着各式茶具进来,跪在各人身侧,弓身行礼: “奴为贵人奉茶。” 因都是九春楼的旧人,小倌们垂眸不语,净手煮水奉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看起来毫不扭捏做作。 舒栾捧着一个小册子走进来,直直走向陆铮:“贵人,正值仲秋,这一碗暖胃的红茶是东家赠送给诸位贵人的。” “这是今日为贵客们备的酒菜单子,还请贵人过目。” 陆铮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崔礼礼好黑的心! 小册子的扉页上写了八个大字:“这顿我请,还你人情。” 陆铮自是不愿,又往后翻。 册子里的菜肴,写了几十道,名字都是诗句,看不出是何食材,什么味道或者制法。 看看这道菜,名为“一朵芙蕖”,竟要价二十两银子。 这是吃的龙脑凤髓吗? “什么‘芙蕖’要二十两银子一道?” 舒栾眼波流转:“贵人,不是一道。” 不是一道? “是一位。册子上的价格,都是位价。” 舒栾脸上挂着微笑,心中不由地暗暗叫苦。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开这个价啊,那就是颗白菜,淋点鸡汤罢了。怎么就敢收一人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够买一百车白菜了吧? 陆铮今日被她下了套,不得已叫了那高小娘子两声“夫人”,已经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她还要来强还人情,他偏不如她意:天底下绝没有强送强还的人情。 他将册子一抛,将白瓷盏中艳红的茶汤一饮而尽:“很好,我也没试过,就一位一位地上菜吧。” 舒栾一愣,应了一声,退了出来。 很快,一道道菜肴被装在巴掌大小的琉璃碗碟之中,呈到各人面前。 小倌们早就轻车熟路,又得了吴掌柜的调教,舌灿莲花,噀玉喷珠,将各道菜肴的来历典故,诗句的出处与意境说得头头是道。 引得执笔们频频点头,直呼“京城至雅之处”。 隔壁的崔礼礼悠悠闲闲地听着舒栾弹琴。 春华不免有些担心:“姑娘,您说他们不会觉得菜肴太差吗?” 毕竟那些都是银台司执笔,是圣人的耳目,怎么会不知那些东西是好是坏? 可上次元阳公主那等金枝玉叶,似乎也挺受用,这些人莫不是傻吗? 崔礼礼不担心这个,隔壁这一屋子人,她只担心陆铮不吃这一套骚人墨客的说辞。 吴掌柜敲敲门,进来道:“东家,‘西风烈’已喝了两坛子了,第三坛也热上送进去了。我想着,倒是可以让新来的引泉,给他们舞剑助助兴。” 吴掌柜也看出来了,这些贵人根本不好小倌这一口,请客的是陆执笔,也算是自己的前东家。自然是要替他撑撑场面的。 崔礼礼来了兴致,眼眸闪闪发光:“还有会舞剑的?” “是,上次您身边的小护卫,我看着极好,就想着兴许也有女贵人喜欢看舞剑,就特地买了他来。” “快,先叫来让我看看。”刚才一屋子俊脸,她看着都犯晕,不太记得清模样。 很快,引泉带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剑进来了。老老实实站在崔礼礼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还未长开,就已经眉清目秀了,等长大了,不知会有多少女贵人为他而来。 崔礼礼见他紧张得手都在发抖,拍拍他的手笑着道: “你别怕,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他们是我的朋友,不过是来喝喝酒,吃吃饭。定是不会碰你的。若碰你一下,你就来跑,我就在这里,我替你撑腰。” 引泉低声道了一声“是”。 崔礼礼又道:“舒栾,你去陪着他,你弹琴,引泉舞剑。” 舒栾有些不情不愿,他弹琴从来都是众人关注之处,凭什么要去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抚琴?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崔礼礼一句话,哄得舒栾身心舒畅,抱着琴扭着腰就去了。 引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始终不敢推门而进。 “怎么不进?他们又不会吃了你。”舒栾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跟在我后面吧,一会儿你好好舞剑便是,别的话你不用说。” 引泉点点头,紧握着剑柄,尾随着舒栾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酒气。三两个男子搂在一起喝酒,还唱起诗来。 只听得舒栾柔柔地说道:“诸位贵人,东家特送奴二人过来,为大家助兴。” 主位上的那一位似乎没有喝醉,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恶,只是说话慢悠悠地,带着些慵懒:“助兴?什么兴?” “九春楼新来的引泉,擅舞剑,奴擅琴,这就为贵人们抚琴舞剑。以助酒兴。” 引泉看了一眼舒栾,他已抱着琴坐在一旁,给自己递眼色。 引泉原跟着兄长跑江湖,后来兄长重病,无钱医治,他卖艺根本挣不着钱,这才卖身进了九春楼。他刚来没几日,九春楼侍酒的规矩他不懂,只知道抱拳向四周行礼道:“奴引泉,献丑了。” 舒栾弹的是古曲《酒狂》。 引泉从未听过,也不知曲意,只觉得这曲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舞剑的动作也不甚流利。只是生涩地将剑招一一比划出来。 忽地,一道影子扑了过来。引泉吓得剑也扔了,还惊叫了一声。 舒栾一惊,按住琴弦,屋内的热闹戛然而止。 原来是陆铮,他手提着琉璃酒壶,纵身跳到引泉面前,捡起剑,剑尖指向舒栾。 “陆执笔!”众人低呼着上来阻拦。这小倌也没惹到他吧,喝酒喝到酣畅淋漓之时,怎么就开始刀光剑影起来? 厢房的门突然打开。 崔礼礼在隔壁听见了动静,怕是出了事,跑了过来。正巧看见陆铮提着酒壶剑指舒栾,春华要上前劝阻,被她抬手拉住。 陆铮仰头喝了一口酒,晃晃剑尖:“继续弹。” 舒栾再奏起《酒狂》来。 琴音渐起,如金戈铁马,战场箭鸣。 只见陆铮两步一跃,剑身嗡鸣,银蛇吐信,一闪而过。 他再转身一纵,如出水游龙,一啸冲天,叱咤天际,俯瞰众生。 剑过之处,嘶嘶生风,这剑风凌厉之中又带着七分酒意。 当真是醉斩长鲸倚天剑,笑凌骇浪济川舟。 忽而琴音减弱。 剑尖轻巧地在地上一点,如秋风拂面,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他悠然落下,斜斜地倚着剑,饮了一口壶中的西风烈,眼神里有旁人读不出的怅然。 剑花一挽,只见他轻盈如燕,翩然而起,屋内纷纷银花,都只是剑影。 最终,那剑影如秋后残叶般纷纷而落。 而最后一片残叶,恰巧落在了崔礼礼的眼前。 第86章 欠他的人情 崔礼礼站在那里,像是被符咒定住一般。 陆铮眼底浓得化不开的,不是醉意,而是怆然。 《酒狂》书的是报国无门之心,奏的是壮志难酬之情。 而他,出身名门,醉卧红尘,弄桃逗梅,轻车快马,活得如此逍遥自在。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个奇异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不及抓住。 “叮——叮——” “叮——叮——” 巩一廉用筷子轻轻地敲着琉璃盏,一拍一句地唱起来: “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 “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洪荒......” 祝必、荆学平也跟着合,他们音不着调,却有万千惆怅。 “白驹世事笑奔忙,悄悄忧心空断肠。” “好——”陆铮笑着大喝一声,将剑一抛还给引泉,又拎起一坛子酒,豪饮起来。 那巩一廉红着脸,打个酒嗝,又唱着:“何以解忧曰杜康,醺醺镇日任疏狂,会须一饮三百觞,如山大事顿相忘!” “崔姑娘这酒,当真好!”祝必看见崔礼礼,摇摇晃晃地送来一盏酒,指着屋内这一众琉璃之物,许下豪言壮语,“以后我日日都来!” “可要说到做到。”崔礼礼接过酒盏,笑着道:“我已着人在各位贵人的车上备了两坛子西风烈。” 荆学平脚高步低地过来,催促她赶紧喝下,又道:“这世、世间俗腻之物太——太多!唯有九、九春楼超凡脱俗!” “走吧,该走了,终有曲终人散时......”巩一廉特地过来拍拍引泉的肩膀:“小兄弟,刀剑无用的,看看我们陆执笔就知道了......” 说完,几人勾肩搭背,断断续续地唱着走出了门。 崔礼礼叫住舒栾:“快去,叫几个人服侍贵人们上车,仔细着些。” 转过头一看,陆铮正提着酒壶站在引泉面前,他半眯着眼眸,打量着少年:“几岁了?” “十四。” “剑跟谁学的?” “我哥,”引泉忽地记起自己已卖身成奴,连忙改口,“奴的兄长。” “学了多久?” “五、五年。” “小小年纪,有点本事,不想着报效朝廷,竟卖身做侍奴。”陆铮嘲讽地笑着,手指刮过剑刃,弹了一下:“剑是好剑,可惜没开刃。” 崔礼礼蹙着眉,几步上前挡在引泉身前:“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自有他说不出的苦衷。” 说罢,她在身后对引泉摆摆手,示意他赶快退出去。 “站住!”陆铮声音大了起来,“你有何苦衷,说来听听。” 引泉跪在地上,抽泣起来:“奴的兄长得了心疾,常年用人参吊着。奴也想过投军,只是一年才十两银子,当真不够买药。东家出价高,做好了还有赏钱......” “为一个兄长,就要把自己卖了?愚蠢!”陆铮将酒壶一抛,酒壶叮叮咣咣地滚落,撞在墙角。 崔礼礼挥挥手,让引泉退了下去,又从外面端了一碗醒酒汤来,送到他眼前: “陆大人,您喝碗醒酒汤,早些回去安歇吧。” 陆铮今日是极其不悦的。 喊高慧儿那两声“夫人”,让他如同咽下了一颗老鼠屎一般难受。再加上那琴曲、那为兄卖身的少年,诸般种种,让他憋着一股子火。 可眼前的醒酒汤用茄花熬制,通透的桃红汤水,荡荡漾漾,甚是诱人。扣着碗沿的素手,纤细白净。 再看她,面孔美艳而热烈,在灯下尤其显得尤为不可方物。 又想起她险些在定县丢了性命,那匕首上的血迹…… 陆铮终归没有发出火来,深吸一口气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酸酸凉凉的汤汁,提神降火。心中的翻涌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他放下碗,又顺势捞起一壶冷酒。晃了晃,只有半壶。 “崔礼礼,你说要还我人情,你要还哪一个?是还我让你结识银台司的人情,或是还我舍身让你结识高主事的人情?” 崔礼礼心头一惊,蓦然抬头,自己一举二得之计,又被他看穿了。以后除了请他帮忙,其余时候,当真要离他远些才是。 爹这次入狱,她想得很通透。 既然已经与宣平侯府结了梁子,以后查缗之事恐会层出不穷。户部若没有自己人,爹的生意也是岌岌可危。 前世的高主事为了宝贝女儿,亲自挑了面首,很快高慧儿就治好了痴病。 这一世她自然要利用这一先机,抢着将治病之功揽下,如此,户部也算是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陆铮灌了一口冷酒:“你说你一个闺阁女儿,总想着攀识官员,若不是我知道你没有嫁人之心,定然也与旁人一样,以为你想自抬身价攀高枝。” 微微一勾唇,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凉意:“再高,能有县主府高?” “那也未必。太后百年之后县主必然失势,自有人以为你想要攀更大的高枝。” “那你是怎么以为的?”崔礼礼挑衅地看着他。 “我怎么以为不重要,”陆铮看她一脸戒备,心情渐渐好起来,呵呵呵呵地笑着,浑身散发着酒意:“你看,你欠我三个人情。今晚的酒钱你只还得了一个,第二个,倒是简单,你要不要还?” “说来听听。” “你不愿嫁入县主府的缘由是什么?说清楚了,第二个人情,就了了。” 他为何要问这个? 丢失的画像,以及漫天的流言。之前请他帮忙查,他说他查不到。 如今沈延七月初七的盘算已经落空,眼看着八月十五就要到了,县主府自是不可能无媒下定的,只要熬过县马的最后几个月,便能从此安枕无忧。 此时最好还是不要横生枝节。 崔礼礼心中想定,嘴上便随意了:“谁有规定了我必须要进那县主府?就不许我想去别人家?” 陆铮哈哈笑道:“原来是有小情郎了啊。哪家的公子,我去替你打听打听。” 崔礼礼心虚地垂下眼眸,扫了扫满屋的酒壶酒坛,怎么三坛子西风烈,也没有将陆二放倒呢?早知他如此清醒,还灌什么醒酒汤。 她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马车上还有两坛西风烈,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酒留在这里,我改日还要来喝。”陆铮也没有赖在这里的意思,他挥挥衣袖,迈出门。 春华正好捧着锦盒候在门口:“陆大人,您的东西。” 陆铮取过簪子,随手往头上一插,再取了那瓶底耶散,揣入怀中,快步下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未圆,夜未央。 秋夜凉如水。 他骑在马上,回过头再看了一眼通火通明的九春楼。 崔礼礼不愿意说缘由,是他意料之中的。 然而,圣人要他查韦不琛说的那一个“更”字。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字,但是,当执笔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个字与崔礼礼有关,也与县主府有关。 她与县主府之间,一个不愿嫁,一个非要娶。 必有他不知道的来龙去脉。 第87章 韦不琛的话 秋夜的韦宅,萧瑟冷清得可以。 仲秋的京城,正是梧桐落叶时,园中落叶满地,他也无暇洒扫。 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韦不琛不养奴仆,自己一人也不愿意生火做饭。只在回家途中买了些炊饼和卤肉,烧了一锅热水就着吃了,喝了。草草了事。 然而今日有些不同,他的面前放着一本烫金的请柬。 是崔礼礼送来的。 他看了两日了。 决定不去。 她的心机太深,他不想沾染。在马场时,千钧一发之机,她都能想出一个火烧马场之计来。 直使衙门里,个个都是人精。查百官,监皇亲,追逆贼,哪件事又少得了心机?可他就是不想与崔礼礼结交太深。 身为绣使多年,他对危险之人危险之事都保持着灵敏的嗅觉。 她太危险了。 韦不琛抬手将请柬反扣在桌案之上,豆大的灯光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出了更深的沟壑。 忽地响起敲门声。 他低声问了一句:“谁?” 一道软软糯糯的女子嗓音轻轻传来:“韦使者,是我。” 韦不琛收好请柬,起身去开院门,来人身穿一件墨黑的斗篷,从头到脚都罩得严严实实。 见到他,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的娃娃脸来,正是紫衣姑娘。 韦不琛皱皱眉,怎么现在的女子都这么大胆了?半夜孤身一人到男人家中。 尽管如此,他还是侧身让她进来。 进到屋内,紫衣姑娘认真说道:“我听我爹说,明早圣人要你入宫?” “扈姑娘的消息当真是快。” 扈姑娘笑着,唇畔泛起梨涡:“我这不是为了韦使者好吗?那道擢升你的圣旨一日不下,我一日也不得安心呐。” 孩童般的嗓音,说着勾心斗角之事,十分诡异。 “多谢扈姑娘关心。” 扈姑娘揭开斗篷帽子:“我知道银台司那份卷宗,将你们定为了维护天威,这样一来,正副指挥使都动不了了。” 见他沉吟不语,扈姑娘又道:“我爹说,这次你去定县抓捕,圣心是欢喜的。只是这欢喜能否变作圣旨,就要看韦使者如何应答了。我特来提醒韦使者,明日殿前答话,一定要仔细斟酌。” 若说崔礼礼工于心计,眼前的扈姑娘的心机更是不遑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 韦不琛自是不喜。 “我也不妨提醒韦使者,有时候,未必需要挪走一个人才能擢升。一个和尚挑水,两个和尚抬水,只有三个和尚,才是没水喝。” 圣心难测,可扈姑娘已经看透了圣心。 韦不琛不解:“那你要我做什么?” “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的。到时候,韦副指挥使,可别忘了今夜的话。” 扈姑娘罩上帽子拉开门,夜风将她的黑色斗篷扬了起来。 韦不琛又追问了一句:“崔家呢?” “崔家?”扈姑娘回过头来,稚嫩的脸上,阴沉诡谲地一笑,“我要她死。” 韦不琛一怔,回过神时,她已走远。 关上门。 看着桌上忽明忽暗的灯火,再次取出那一册请柬。 这么说,扈家要自己做的事,与崔家无关了。 可扈家与崔家又有什么恩怨,非要置崔礼礼于死地不可? 韦不琛洗了一把脸。从灶房里,寻来磨刀石。 将洗得发白的绯衣,放到磨刀石上,用力磨了几十下。彘兽的绣线断了,金丝绣的眼睛已黯然无光。 天不亮,他就骑着马去宫门口候着了。 四更二点,宫门大开,穿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齐齐整整地跨过宫门。 圣人五门,行至心腹之处,才是玉阳殿。 绣使没有资格上参议朝政,韦不琛卸刀站在玉阳殿外,听着殿内嗡嗡的问答声,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不想任何人发现他眼底渴望的眼神。 朝议了很久,终于殿门开了,朝臣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 又跑出两个小宫人,低眉顺目地匆匆离开,很快又领着侍卫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是他留下的叛军活口。 听见殿中圣人威严,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吕奎友,吕指挥使,这次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臣惶恐。” “应邕,上次行踪泄露一案,你可有反省?” 应副指挥使答道:“微臣知罪。” “罪?”圣人缓缓说道,“人家银台司说你们是维护天威,你们何罪之有啊?” “维护天威乃臣等本分,遇事欠缺沉稳,没有万全之策,贸然行动,以致于泄露踪迹,此罪不容赦。” 圣人又问:“韦不琛来了吗?” 韦不琛眉心一动,抬起头来。小宫人跑了出来:“韦使者,圣人请。” 进到殿中,韦不琛叩拜行礼。 “韦使者,朕听闻这次剿匪,皆由你一人指挥。马场为何会失火?那里的马匹都在朕的禁卫名下,你这一烧,朕的马差点尽数葬于火海!你可知罪?” “臣无罪!” 圣人不怒反笑:“韦不琛,你说说看,你为何无罪?” “臣无罪,但臣有两过。” “臣追叛军于定县马场,与叛军中的线人定下里外合围之计,线人早已被叛军策反,臣未能及时察觉,以致于被叛军里外包围。此为一过。” “然而,五十名绣使诛杀七十二名叛贼,烧死十九人,生擒叛军二十六人,未逃走一兵一卒,臣觉得当记无过。” “马场有上千好马,早已被叛军盯上,意欲趁乱带走,臣只得出下策,火烧马场,将叛军一分为二。敌众我寡,必要以舆图为重,未能周全,此也是一过。” “但臣设计让马场管事以哨御马,待叛军驱马时,哨声一起,马匹回厩,马匹丢失不过几十,舆图未丢,臣觉得,亦当记无过。” “还请圣人明断。” 玉阳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几息,圣人才道: “吕奎友,应邕,你二人好好听听!韦不琛还是应邕带出来的,现在是青出于蓝了。” 圣心不悦,声调越拔越高。 “绣使办差,要以国为重,追回舆图和诛杀叛军皆是国事,自然比朕的禁卫马匹更重要。死两匹无关紧要的马,朕不会降罪,劳什子天威,朕更不稀罕!” 话音在玉阳殿中轰隆作响,徘徊回荡。 韦不琛被震得心中微动。 圣人说的“无关紧要的马”,是指马,还是指的崔礼礼,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吕奎友和应邕闻言,只得伏在地上,称自己有罪。 “行了!叛军也剿了,舆图也寻回来了,终归是功过相抵!你二人罚奉一年!” “臣谢圣恩!” “臣谢圣恩!” “韦不琛,马场那把火,你烧得极好!当真是有勇有谋。” 圣人盯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彘兽都被磨得起毛绽线,看了良久,终于道:“你的官服旧了,换身新的吧。” 一抬手,身边的宫人总管捏着一卷圣旨,宣读了圣意。 韦不琛升任绣衣直使副指挥使,赏金百两。 “臣叩谢圣恩,万岁,万万岁。” 正副指挥使罚奉,自己擢升赏金。 韦不琛知道,这就是扈姑娘说的:“三个和尚没水吃。” 他抬起头来,看向圣颜。 圣人正好也在看他。 半百之人,头发胡须花白,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漆黑煞亮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每一颗人心。 第88章 他的愧疚心 新的官服和官印,以及赏金,是下午送至韦宅的。 跟在韦不琛身边多年的几十名绣使,特来祝贺。 “大人,九旗的旗营官人选,也该定下来了。”郭久看看门外的弟兄们。 直使九营,其余八营都在正副指挥使手上,韦不琛一擢升,九营旗营官空出来,这个位置必须要有自己的人填上。 绣使与军营差不多,论功行赏。但这次略有不同。 “曹斌。” 这个人选是韦不琛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郭久想了想,点点头:“大人想得周全,属下这就去找他谈话。” 曹斌是跟着几个同袍来庆贺的,韦大人一直在屋内,大家坐在院子里聊旗营官的人选。 这种事情,自然与他沾不上边。 他垂下头,踢踢脚下的梧桐叶,反正闲着无事,干脆寻了一个扫帚扫起落叶来。 先扫出一条路,这样迎来送往的也方便行走。再将落脚的小院子扫干净,大伙进大人屋内,也不会带着叶片碎渣。 “曹文武,你现在献殷勤是不是晚了点?”同袍打趣他。“怎么也要早点来扫地,扫个几年试试看?” “别泄气,”同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立了功,赏银肯定会有。你带回去,你爹娘也有面子不是?” 曹斌点点头。 那晚在马场,为同袍收尸时,他就已经看开了,踌躇满志没啥用,混吃等死也是不错的路子。 就像崔姑娘说的,人活着,功勋和赏钱才是自己的。 他寻了一个箩筐,将堆成山的枯叶抱起来,塞进筐里。再抱第二次时,枯叶旁有一双黑靴。 一抬头,是郭佐使。 “郭佐使。” 郭久替他拍拍绣衣上沾着的碎叶片:“衣裳脏了。” 曹斌挠挠后脑勺:“回去洗洗就好了。” “曹斌,你说说定县马场的那场大火,怎么烧起来的?”郭久笑起来,但眼底没有笑意,看似随口一问,却暗藏玄机。 曹斌一听这问题,觉得很奇怪,怎么还要问? 火烧马场的计策,是崔姑娘定下来,骑着马冲到马场里来,带着自己去找的韦大人,韦大人在里面杀敌,自己去山口拦舆图,火,自然是崔姑娘放的, 可再一想,佐使既然问了,必然是缘由的。 “当时韦大人让属下去追舆图,属下就带着人去山口了。其实没有看见火究竟是怎么烧的。” 孺子可教也。郭久含着笑,满意地点拨了一句:“你可要记住你今日所说,曹旗营官。” 曹斌胡乱点点头,又愣住。 什么,旗营官?自己? 郭久高声说道:“曹斌追回舆图,属大功,晋九旗营官。” 又指着房门口的那一盒子金锭子:“曹斌,圣人赏的这一百金,你拿去给弟兄们分一分。” 曹斌憨憨地抬起头,拖着腿朝那堆黄澄澄的元宝走过去。 他不过是个看时辰,辨方位的绣使,虽然每日都想着立大功当上旗营官,当一个像韦大人那样的人。觉得旗营官身上的彘兽眼睛亮晶晶的,就比普通绣使的好看。 可真当上了,又威风不起来。 看看四周的同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清嗓子,他学着韦不琛的模样,说道:“阵亡的弟兄,给他们家中送去十金,剩下的,按人头排序领赏。” 韦不琛晋升副指挥使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了京城。 相较于韦不琛,曹斌这个旗营官就没引起什么波澜。 一大早,他乐呵呵地穿上崭新的绣衣,从家门出来。 曹母追出来喊道:“壮蛋儿,壮蛋儿——” “孩他娘,儿子都当上旗营官了,别在喊乳名了,省得被底下人笑话。”曹父跛着脚,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爹,娘,”曹斌喜滋滋地看着自己年迈的爹娘,“你们今日记得去看看宅子。争取年前就搬进去。再挑两个人回来。这些事你们抓紧办,儿子刚上任,事情忙,可能顾不了家。” “宅子不急,买人也不急。”曹父取出三锭金子,塞进儿子怀中,“知恩莫忘报,昨晚我跟你娘商量着,这钱你拿去买些东西,那些提携过你的,帮助过你的,点拨过你的,上面下面的人,都要一一感谢到。” “是。儿子听爹娘的。” 曹斌拿着钱,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姑娘。 可是人家高门大户,总不好送银钱,又是女儿家,更不好送什么胭脂水粉、钗环首饰。 想来想去,不如去挑一些滋补用的送过去。 逛了半晌,终于在一家铺子里,看中了一盒子珍珠。老板说可以做首饰,又可以磨成粉。 “就帮我包起来。” 正付钱,来了两个内官,尖着嗓音道:“我订的山参可到了?” 掌柜取出一个大大的锦盒,递了过去。 另一个眼尖,看见曹斌道:“哟,这是新上任的曹旗营官吧?” 曹斌只得转过去,拱手行礼。 “曹旗营官,你说,韦副指挥使可会收我们这礼?” 曹斌摆摆手:“韦大人不收任何人的礼。” 买都买了,总不能马上退回去。 内官拉着曹斌说道:“你们韦指挥使当真是绣使里的翘楚,一身正气,和那些自是不同的。” 另一人道:“圣人都夸韦指挥使,我听得真真的,说他有勇有谋。危急时刻,一个声东击西之计,一个人,一把火,烧了那马场,以少胜多,二百多名叛军愣是一个没跑,擒的擒,杀的杀。” 曹斌皱皱眉。 怎么是韦大人?明明是崔姑娘...... 是崔姑娘说服了韦大人,自己才有了领兵去山口拦截舆图的机会。 崔姑娘带着两名绣使去点火遇险,那两名弟兄死在叛贼刀下,崔姑娘也遇险,差点被叛军给杀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段吗?圣人不知道吗? 这时再回想昨日郭久的那句话,就意味深长得多了。 绣使里浸淫多年,他便是再傻,也理清了这其中的经脉。 原来自己的旗营官,是这么来的。 他低头看看木盒里的珍珠,十二颗,太少了。 回到绣衣直使,郭久正到处寻他:“你跑到哪里去了?大人有事寻你。” 曹斌放下盒子,快步跑向韦不琛的书房。 韦不琛也穿了新衣。正坐在那里看公文。 身上的绣衣改为绛紫色,除了彘兽,还多了飞鸟和祥云。飞鸟的眼睛用金线扎得闪亮。 “曹使者,晋升第一日就迟到。”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飞鸟的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曹斌。 “属下,去买了些东西。”曹斌斟酌了一番,说道,“送给崔姑娘的谢礼。” 韦不琛的眼睛抬起来,毫无波澜地审视着他。 良久,才从书架上取出那本烫金的请柬,扔到他面前: “八月十五,你随我去。” 第89章 被她轻薄了 韦不琛立功晋升的消息,银台司的人也听说了。 陆铮让临竹给崔礼礼递了小纸棍。 很快,崔礼礼回话,说请他去九春楼一叙。 门一推开,崔礼礼正拉着引泉说话,见他来了,又对引泉道:“你若愿意,就告诉我。” 引泉点点头,退了下去。 “你又在骗孩子玩。”陆铮斜斜地坐在桌边。 “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崔礼礼给他倒了一杯茶,“那日你说了他,这几日,在院子里练功,一练就是七八个时辰。我想着让拾叶教他些功夫。若可以,将来托你带他进军营。” “你才十六,他不过比你小两岁。”陆铮失笑道,执起茶杯,喝了一口,“拾叶练的是开门功夫。你若真舍得,不如现在就交给我。” “什么叫开门功夫?” “就是不要命的功夫。护卫都是舍命救主的路数。自然不需要练太多自保的招式。” 崔礼礼不曾想到这一层:“交给你,我倒是放心。九春楼舞剑不舞剑的,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给他寻条出路,就是雪中送炭。” 陆铮没想到她说自己放心,问道:“你为小倌,为爹娘,谋划了这么多,甚至替韦不琛出谋献策,如今落得什么下场?” “你说韦不琛晋升之事?”崔礼礼释然一笑,“原就是我欠他的,还给他,也挺好。” 毕竟前世没有自己那一闹,韦不琛早就抓了叛军当上副指挥使。只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可这句话听到陆铮心里,却不是这个味儿。 他的手指摩挲着茶盏,回想起前日她说的“就不许我想去别人家”,不由地呼吸沉重起来。 韦不琛是她说的“别人家”吗? 她和韦不琛在定县,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比如私定终身? “原来他就是你的小情郎啊。” 陆铮觉得自己说得毫不在意,可眼眸又不自觉地牢牢地注视着她,等着她否认。 只见她樱红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 春华拿着一张极朴素的信笺,跑了进来,欣喜地道:“姑娘,姑娘,韦使者,不,韦指挥使方才遣人送了回帖来!” 接过信笺,一看,铁画银钩的字:“诚意相邀,不胜荣幸,韦不琛携旗营官曹斌定于八月十五拜会贵府”。 太好了!崔礼礼不由地喜出望外,将信笺交给春华:“你现在就带着这信回去,交给我娘。” “是!”春华笑意晏晏,“老爷夫人定然高兴的。”这指挥使上任第一宴,是崔家。说出去,外太老爷那头不得羡慕死吗。 春华正要出门,一扭头,这才发现黑着脸的陆铮:“呀,陆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陆铮站起来,伸出两根手指,从春华手中夹走那张信笺,看了又看,挑不出错来,只得道:“这勾心斗角的人,字果然不怎么洒脱。再说,送回贴哪有送到九春楼来的。” 崔礼礼又从他手中抽走信笺,仔细叠好,压在春华手中:“你速速回去送信。” 陆铮扬扬眉,抄着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旁。 “你可知道你娘要请韦不琛,想的是你的婚事。”忍不住,还是说出了口,声音淡淡的,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与他毫无瓜葛一般。 崔礼礼也云淡风轻,背过身去打水,随口答道:“我知道啊。我娘这个人,除了男女之事,想不到其他的。” 今日倒是自己多事了。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薄唇一挑:“那就祝——” 崔礼礼没听见他说话,提着一小壶水走过来,自顾自地道:“人因为什么机缘认识的不重要。我和陆大人你不也是退画像认识的吗?” “所以呢?”陆二公子的嗓子突然沙哑了起来,他觉得嗓子有些痛,似乎也不是嗓子,是咽喉,或者再下去一点,好像是心口。 “所以啊,能够成为朋友,才是最重要的。” “朋友?”沉默片刻,他阴沉着脸站起来,“那天我问你的事,是银台司要查的案子,我拿你当朋友,才没有上银台司的手段。你若愿意说,就来找我。若你不愿意说,至少能守口如瓶。” 原来是公事,银台司要查只怕也快。只是看陆二这神情,似乎是生气了? “陆大人——” 陆铮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转过头来看她。 哪知她涎涎地笑着,竟对那些手段产生了遐想:“银台司对待我这种不爱说实话的人,都用什么手段?鞭子抽,滴蜡油,还是纸糊脸?” “......” “咱俩是朋友,我以后若是落在银台司手里,你别忘了告诉他们,我这人毫无仁义道德可言,不缺钱,怕疼又惜命。只要上个美男计,我肯定招了。”说完她还冲他挤挤眼。 陆铮气不打一出来,干脆手一捞,将她一把提溜到眼前。 低下头直直望进近在咫尺的杏眼,问她:“说罢,县主府为何非你不可?” 杏眼眨巴眨巴,抵在胸口的小手捏了捏。 她干脆顺手滑到他的胳膊,确定了一下他能不能扛起两袋米,最终噗嗤地笑出来:“陆大人容貌没的说,舞剑的身姿也绝妙,今日摸了摸,果然是不错的呢。这美男计不妨多施几次,我说不定就招了。” 原想着逗逗她,谁知道却反被她轻薄了! 这轻薄来得猝不及防。 陆铮别扭地放开她。 都说他是京城第一纨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他觉得她才是。 见他面色又不好了,崔礼礼忍住笑,正了正颜色:“我招了,是因为县马。” “县马?” “县马病重,没几个月了。县主着人算了,我的八字是最合适冲喜的。所以才处心积虑地要尽快娶我。” 陆铮何等聪明,一点就通:“你的庚字是绣使给县主的。”绣使的案牍库里有京城官宦富商士子的生死记档。韦不琛说的“庚”字,是这个意思。 “我也只是猜测,”崔礼礼点点头:“我不愿说,是因为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县马归西,我就安全了。这个关口,不想横生枝节。” “说你聪明,有时候又蠢。”陆铮的心情莫名又好起来,忍不住又拍了拍她的脑袋,“生死之事,你如何能料得到?冲喜一事本就虚妄,他们信是他们的事,你总不能相信术士所言,万一熬过这几个月,县马还活着,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崔礼礼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前世她嫁过去,县马没有归西,就以为是冲喜让县马多活了一年多。 若万一县马无论冲喜与否,都能活那么久呢...... 那岂不是要熬一年多?这里面的变数就大了。 第90章 他伤着腰了 吴掌柜来敲门,探头看了看陆铮,见东家没有回避的意思,便说道:“东家,门口有个人,来来回回好几次了,我看他有些年纪,不像是来寻事的,倒像是来寻人的。” 这大白天的,九春楼倒比银台司还忙。陆铮起了好奇心:“我去看看,他要寻谁。” “一同去吧。” 下楼一看,有个穿着绀蓝色圆领织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门外左侧走到右侧,不一会儿,又从右侧走到左侧,眼睛不住地往堂内瞟。 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寻侍酒倌人的,崔礼礼迟疑地站在楼梯上,偏头低声吩咐:“吴掌柜,你遣个人去问问。” 陆铮笑着看向那人:“不用问。我的‘岳丈’大人来了。” 高主事? 这么快就决定了?看样子高姑娘那日回去闹得厉害呢。 陆铮拦住崔礼礼:“且让我去会会这个‘岳丈’” 他提起衣摆,咚咚咚下了楼,直直朝高主事走去。 高主事一见到他,连忙转过身,埋下头匆匆往街上走。陆铮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去,一闪身拦住了高主事的去路。 “哟,这不是我的岳丈吗?” 高主事埋着脑袋,不停摆头,双下巴抖出了波纹。:“别胡说,我女儿没有嫁人。可没有女婿。” “那您上次说要撕碎了我,扔进漠湖里去喂鱼?” “哎呀,陆执笔,你也知道我家慧儿的事,何必非得要本官说得那么透彻。”高主事不过四十,两鬓斑白,为这女儿操了不少心,“女孩子家名声重要。你就多担待担待。” “高主事此言差矣。”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主事一扭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光景的美艳少女站在眼前,一身芙蓉粉的襦裙,肩上挂着雀蓝的披帛。 “陆执笔凭什么要为你女儿的名声担着?”她说。 “反正——” “反正他债多不愁,虱子多不觉得痒。”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可本来就是这么回事。高主事知道这样有些不地道,可谁让他陆铮本来就是个纨绔呢,惹了京城多少女子了,多一个,于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自己女儿的名声就完全不同了啊。 “我知道不合适,可是我也是没法子。”高主事看看左右,压低声音。 “怎就没法子?”她继续说着,“你至少应该给些补偿。陆执笔的坏名声,那也是靠他自己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随便用可怎么行?” 啊?高主事一下子楞在那里,他还以为这是来打抱不平的呢,敢情是来讨债的?他眯着眼,反反复复打量着她:“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陆铮笑道:“崔家的千金。” 哎呦,那不就是九春楼的东家?高主事一直以为是个奇丑无比,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没想到竟长得如此标致。难怪慧娘回家吵着说陆铮变心了。 崔礼礼指了指九春楼的大门:“高主事在外游走了一番,想必是渴了,九春楼有新沏的火前茶,不妨喝一盏。” “喝茶,对,喝茶。”高主事勾着头往里走。 陆铮本也要跟着进去,临竹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他面色如常,道了一声“知道了”。又快步走到崔礼礼身边,低声道:“我有事要走。” 崔礼礼满心盘算着怎么让高主事放心带着高慧儿来,只“嗯”了一声。 陆铮又用手肘顶顶她的肩:“到账了得五五分。我的名声可是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 “知道了。”崔礼礼也用手肘顶回去,却顶在他腰上。 陆铮站在原地,揉揉腰。这一下还挺用劲儿的。 临竹牵着马上前来:“公子,快去吧。奴听传话的内官那语气,太后是不怎么高兴的。” “我管得着她?她不高兴的时候多了。”话虽如此,陆铮仍是翻身上了马。 刚到宫门口,看见汪忠成一边敲着后腰一边迈出宫门高高的门槛。 “首座这是怎么了?昨晚把腰扭了?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就要悠着点。”陆铮坏笑着。 太后找自己,必然是因为银台司给绣衣使者定了一个“维护天威”的调子。那也不能光找自己,想必也要寻一下汪忠成的错处。 汪忠成抬起头,恨不得撕了他的嘴:“你整天就知道那点破事!” “首座大人家中可有婆媳之争?”陆铮笑嘻嘻地上前来,扶着汪忠成上马:“这两头都不落好的事,首座大人在家可难熬了吧?” 汪忠成哪里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圣人和太后之间,只能选一个。太后年迈,说个犯忌讳的话,那是行将就木了,夹头气也受不了多久了。 “别得意,也有你受的。” “我不一样!”陆铮笑道,“我不娶妻,不回家。谁也奈何不了我。” 送走汪忠成,快步跑进昌宁宫。宫门口的宫人见到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又冷着脸道:“陆执笔好大的架子,太后召见,都能拖上几个时辰。” 指了指猩红的墙角,又道:“奴去通传,你跪在这儿吧。” 这一通传,就传了一个多时辰。宫人出来,看着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陆铮,冷声道:“陆执笔,请吧。” 园子里高高低低摆满了龙须菊,金色的菊花长爪踞牙地盛开着。 越往里走,檀香味越重。到了殿门前,一应是黑压压的紫檀雕的福寿纹。殿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正午时分,看不清陈设。只有星点光映在一串串晃动的珠帘上。 殿内浓酽酽的檀香气息熏得陆铮揉了揉鼻子。 “陆执笔。”苍老的声音在珠帘之后响起,“当真难请。” “微臣来迟,请太后责罚。”陆铮跪在地上行礼。 “罢了,我一个后宫的老婆子,你们肯来见一面,都是给了圣人的面子。”太后缓缓说道,“我岂敢责罚?” 这阴阳怪气的话,陆铮说也会说:“太后您是圣人的母亲,自是面子比天还大的。” “呵呵呵呵......”年迈之人的笑声,总带着一口痰,呼噜噜地在嗓子里滚着,笑得久了,就咳嗽起来。 一个面白肤嫩的小宫人连忙跑了进去,跪在珠帘后,张开嘴接着痰,又跑了出来。 “面子比天大。”太后嗓音清爽了些,冷笑了一声:“陆执笔如此通晓世事。可那你手中的笔似乎不懂呐......” 第91章 微臣太脏了 陆铮就等着这句话了。 “太后明鉴,微臣正是遵照您的懿旨所书。不多写,不少写,不乱写。”他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微臣写得不对?” “不,你写得好,很好。” 把“保护皇亲”写作“维护天威”,原本想借着这个契机,把崔礼礼娶进县主府。如今成了天家大事,自是不成了。 太后知道说不着他什么。眼前这人不像汪忠成那般,一来就一个劲认错,倒也好找个错处罚了,火也泄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个字都能挑起自己的怒火,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只能另辟蹊径地折腾他。 太后一挥手,一个宫娥捧着两摞经书出来,面色冷峻地站在陆铮面前: “八月十五那日,圣人要去奉国寺祈福,太后原是要亲手抄百遍本愿经送去的,只是近日旧疾犯了,没法子跪在佛前亲自抄写,陆执笔既然能书太后所想,便请代劳了吧。” 本愿经全文两万一千五百六十七字,今日八月初八,只余七日,要跪抄百遍,这是要他的小命了。 “能替太后祈福诵经,乃是微臣的福分,只是微臣声名狼藉,抄这祈福的经书,恐是玷污了神灵。” “无妨,”太后渐渐不悦起来,“越是如此,越需要神灵涤清污秽,也算是大功德了。” “微臣实在是太脏了,三生三世也洗不干净的。”陆铮惭愧地推开经书,“恐折了太后的功德。” “陆铮!”太后一掀珠帘,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头发和眉毛稀稀拉拉的,眼皮也耷拉着,唯独那一对眼睛,犀利地迸着怒火。 “你当真以为哀家不敢摘了你的脑袋?” “微臣惶恐。这一百遍就是抄到死也抄不完,既如此,太后您不如现在就摘了臣的脑袋吧。” 陆铮跪在地上,只觉得头顶的目光似火一般灼着自己。 “你倒是会跟哀家讨价还价。”良久,珍珠哗啦啦作响,太后的声音又冷了下来,“那就八十一遍吧。” “启禀太后,您现在就摘了微臣的脑袋吧。九九八十一,八八六十四,七七四十九,真的都抄不完。”陆铮一副赖皮的模样。 一旁的宫娥厉声喝道:“顶撞太后,该当何罪,来人,掌嘴五十!”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胆敢这此顶撞母后,打滚耍赖!”一双绣着金龙的重台靴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宗顺帝问了太后安,坐在珠帘外,扫了一眼陆铮:“你怎么跑到母后宫中来惹事了?” 太后正要发话,不料又被陆铮抢了先。 “启禀圣人,微臣有委屈。” 谁敢当着太后面说自己受了委屈?陆铮算是头一份。这当面撕破脸皮地告状,是生怕自己活太久了吗? 宗顺帝不由地暗暗皱眉:“陆铮,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汪忠成进昌宁宫,他就收到消息了,没有赶过来,是知道汪忠成是个会给台阶的滑头,最多受受小委屈便罢了。 但是陆铮不一样,一个公子哥儿,为个花娘都能扯到他跟前来,要他评理的纨绔,怎么可能给太后台阶下。如今北边战事将起,还要依仗陆家军...... “微臣真有委屈!”陆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陆铮!”宗顺帝怒叱了一声。 太后却冷笑道:“圣人不妨让他说说看,哀家怎么委屈他了。若真委屈了,哀家也当着圣人的面,给他赔个不是。” “微臣是替太后委屈!太后叫微臣替笔抄写本愿经百遍,微臣本应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只是微臣信奉的是悟真教,与这清心寡欲的佛教本就不合,这心不诚,念则不灵。微臣担心委屈了太后一片向佛之心,圣人明鉴。” 宗顺帝闻言也不由失笑了。 什么悟真教,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男女双修的道家房中之术。倒也符合他的性子就是了。 “信口雌黄!混淆黑白!一派胡言!”太后气极,又咳嗽起来。那个白皮子的小宫人又跑了进来,跪在她脚边,张开嘴候着她的痰。 宗顺帝见状也是一阵反胃,待小宫人跑出去了,才冲着珠帘低声道:“母后息怒。这悟真教,说的是阴阳共修炼丹之事......” 太后怒道:“龌龊!这样龌龊之人,怎配当圣人的臣子!” “母后说得是!”宗顺帝佯怒着叱了一声:“陆铮,你还不滚出去?一个悟真教徒,在这里污言秽语,扰了母后的清修,你便是抄上一万遍本愿经也是抵不上的!” 陆铮自然是不会再呆着,提着衣摆快步地走出昌宁宫。出门一拐便是长长的甬道。 迎面走来一个四抬的小软轿。上面坐着一个锦衣的妇人,梳着规整的高椎髻,耳边指间皆是皮光个头都是极好的珍珠。 一看到她左眉眉稍的那一粒豆大的黑痣,引路的小宫人便转过身,面朝着墙。 清平县主又进宫了。 逢年过节时,作为太后的外侄,都要进宫陪伴太后。 陆铮从小总在宫中小住,见清平县主的次数也不少。小时候觉得她严肃,从不主动上前说话。后来不怎么进宫了,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听崔礼礼说了县马一事,今日再看她,便察觉了她脸上隐隐约约的不甘和焦灼。 小软轿吱呀吱呀地朝他行来。陆铮也转过头,不想和她打照面。 不料软轿停在他身后,就没有再吱呀着前行。 陆铮没有回头。 清平县主开了口,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敌意:“陆铮,你真是一根搅屎棍。” 陆铮转过头,笑意只浮在脸上:“微臣也是这么跟太后她老人家说的,微臣太脏了。” 清平县主紧紧抿着唇,冷哼了一声,敲敲软轿,软轿吱呀吱呀地朝昌宁宫去了。 昌宁宫内。 “圣人现在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捞人了。”太后站起来,几个小宫人立刻上前来搀扶。 “母后,是儿臣的不是。陆铮这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朕没少教训他,现在他不住宫里,没人管得了他了。听说最近陆大将军三番几次地寻他回将军府,他也不回。” “这陆家好大的面子,还要圣人来替他们赔不是。”太后蜡黄的脸沾上了点光,神情愈发地阴晦。 “母亲,”宗顺帝唤了一声,“这北边明年必有一仗。儿子还要依仗陆家打邯枝。” “哀家当不起这个母亲二字,陆家势大,如今连陆铮这个小子都要戏耍哀家了。” “母亲究竟想要儿子做什么,不妨明说。” 太后挥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看向宗顺帝:“哀家要什么?哀家什么都不需要。清平她快守寡了。我眼睛一闭,还有谁来管她死活?” 宗顺帝的脸色一变,垂着的眼眸变得狠戾起来。清平县主在外称是太后外侄,实则是父皇驾崩后母亲与面首所生。是个名副其实的脏货! 圣人再抬起眼,眼底全是亲情: “清平是朕的妹妹,朕定然会细心照顾。” 算计的光,从太后苍老的脸上一晃而过:“你知道就好,有你这话哀家也放心。前些日子着人掐算了,寻个合适的姑娘,嫁给延儿,冲冲喜,说不定还能熬些时日。” “好,母后挑好人了,朕亲自赐婚。” 第92章 拾叶进内院 却说这一头,春华带着韦不琛的回帖,进了家门,兴冲冲地去报喜。 碰到傅氏在堂屋里接待傅家来的王妈妈。既然有人,不好直接进去,她站在门外冲着屋里的林妈妈做了个鬼脸。 王妈妈恭敬地说着:“老爷的意思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感谢的话自是不必多说了。十九姑爷这一趟受的惊吓着实不小,在家中好好歇着,等节后再见也是一样的。” 傅氏道了一句“也好”,让林妈妈取来了一套点心盒子:“这是我亲自做的月团子,请带回去给父亲、母亲尝尝。” 王妈妈接过点心盒子,笑道:“十九姑娘的孝心,老爷自然是晓得的。” 说完,笑着看傅氏。 傅氏也笑着看她。 相顾无言。 没了?孝敬银子呢?王妈妈低下头看点心盒子,莫非是在盒子里? 她有些讪讪地提着点心盒子退了出来。抬眼正好看到春华进去,互相睨了一眼,听见春华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王妈妈自是也哼了一声。还未走远,就听见春华的大嗓门:“夫人,韦指挥使的回帖到了,应了十五那日的请柬。” 王妈妈的脚步一顿,很快,埋头匆匆走了。 傅氏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快,拿来我看看。” 春华将那张信笺递了过去。 傅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连声说“好”。 “刚才就见着你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原来是这等喜事。”林妈妈点了点她的脑袋,“只是你这小蹄子沉不住气,非要当着那家人的面喊出来不可。” 傅氏心情奇好无比,自是也不在意这些细节:“总有知道的一日。捂着不说,他们也有话的。我倒想看看,傅家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韦指挥使,即便是副的,那也是年轻有为。正是朝中新贵,大把的好前程,上任后的第一宴,还是家宴,落在了崔家。傅氏当了一辈子庶女,这一回总算是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了。 “夫人总算是熬出了头了。”林妈妈不由地叹了一句。 “我今日就没备银子。你看王顺家的那个样子,我说不出心里多痛快。”傅氏拍拍林妈妈的手,嘲讽道,“还说什么一家人,不用感谢。那封信不痛不痒的,我谢得着吗?” “老爷的案子,能有禁卫出面,自是靠着夫人您和姑娘操持。只是这事,外太老爷可能还不知道。”林妈妈笑道,“若要知道了,又不知要作何想。” “管他作何想。” 傅氏想着自己在去樊城之前,去傅家恳求帮忙的那一景,被下人拦在门外,推倒在泥泞之中,捏着信笺的手指渐渐发白,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辈子的屈辱,终归是到头了。 “只要礼礼的婚事一定,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她舒展了手指,将信笺又看了看,又疑惑起来,“怎么还多了一人?” 春华道:“奴婢找送信的人打听了,那是新上任的旗营官,说是韦大人一手提拔的。” “还是指挥使想得周全。”这么大的官,总不能一个人跑到别人家吃家宴,带着手下来,免得有心人胡乱揣测。 傅氏站起来,又喜又急,拉着林妈妈反反复复叮嘱: “那湖蟹怎的还未到?眼看着没几日了,要不要差人去路上迎一下?” “月团的模子再换换,寿菊纹的那一套显得老气。” “对了,再弄些上好的参来,不怕花钱,山参、海参、人参,总之,就是要‘步步高升’。” 林妈妈一一记着。 “春华——礼礼又跑到哪里去了?你这几日务必盯着她,在家中好好练一道小菜,到时候做得精致些。” 春华不敢说在九春楼,好在谎话信口拈来:“夫人,姑娘去给韦指挥使挑贺礼了,选了好几家都不称心呢。” 傅氏想起那日在女儿头上发现的翠玉簪,莫非是女儿不满意,没送出去,又去换了? “那确实是要仔细挑的。你这几日陪着,不妨多买些回来,紧着挑最称心的送了,剩下的留着给老爷用。” 春华应了一声,出去了。 留下林妈妈跟傅氏,商量着商量着,傅氏突然想起来:“你说可是要考虑陪嫁的人选了?” “夫人当真是想得长远。” “春华自是不用说,要跟着的,礼礼屋里的那几个,你也要细心看看,把那些长得好的心思活的都留下来,捡些粗壮的留着。”内宅这一套,傅氏是极其熟稔的。 “拾叶,我看着不错。人也老实,长得也好。让他跟过去。” 林妈妈心领神会地笑着:“夫人这法子,百试不爽。” 林妈妈是傅氏的陪嫁。当年傅氏嫁崔万锦时,也带过一个长得好的护卫,说是从小跟着长大的。崔万锦使了很多法子,才给支到闽北去帮忙看铺子。 这十几年,老爷愣是没往家里买过一个长得好的护院,如今更是连个妾室都不敢收。这御夫之术确实了得。 傅氏道:“我小娘说过,饭都是抢着吃才香。” 这韦指挥使家中枝叶凋零,将来妾室也是少不了的。若不留点危机,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只怕礼礼也无处诉苦去。 “你去办事,顺便把拾叶叫来。”傅氏觉得宜早不宜迟,早些安排着。中秋那日,若韦大人有意,那就要让拾叶微微露个脸。 拾叶很快就来了,听傅氏叮嘱了一番,才知道自己被允许进内院了。 这个好消息他必须要尽快告诉给郭佐使。 他借口去接崔礼礼回家,走出院子,绕了几圈,进了一家极不起眼的成衣铺子。 很快郭久就来了。 韦不琛也来了。 “着人找你好几次,你都没回话。”郭久笑道,“想不到一来就有好消息。” “这几日,姑娘不让奴出门。又时不时有人送药汤来,怕被人发现。” 拾叶很快将樊城之行,事无巨细地报给了韦不琛。 原来是中了毒,才会瘦得这么厉害,倒把拾叶养得胖了一圈! 韦不琛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拾叶身上绣着的小狗,半晌,才问道:“定县那日,你为何换了衣裳?” 拾叶一愣。韦大人心细如发,竟发现他那日换了其他衣裳。幸好换了,否则挨叛贼那一刀,这衣裳就坏了。 他老老实实地道:“奴怕把衣裳弄脏了。” 郭久似乎已摸到了韦不琛的心思,又不好戳破:“反正这是成衣铺子,走走走,你跟着我出去挑一件,祝贺你进了崔家内院。” 说完不容拾叶抗拒,将他带了出去。 留下韦不琛一个人在屋内,孤独地坐着。 暗室里没有窗。 他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喜悦之情,眉头紧紧地锁着。 崔家开始挑选陪嫁人选,那就意味着—— 她要嫁人了。 第93章 拾叶的新衣 拾叶穿着郭久给他新置办的衣裳,说不出的别扭。 身上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绣着小狗的旧衣裳。 这衣裳差点被郭久收走:“衣裳都打补丁了,要来做什么?” 拾叶只说刚进内院,旧衣裳就不要了,怕别人听了不好。这才将衣裳保了下来。 到了九春楼,吴掌柜见了他,笑着招招手:“拾叶,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姑娘回去。” “东家正会客呢。你跟我走。” 吴掌柜拉着他到了小院里,指了指正在扎马步的引泉:“你看这孩子的功夫如何?我想请你教他一套招式,要那种舞起来好看的。” 拾叶道:“我的剑只杀人,不好看。” 吴掌柜摸摸脖子,觉得这话瘆得慌:“那就算了吧。” 引泉听见了,收功站起来望向拾叶:“我想学。请哥哥教我。” “没空。”除了韦大人和姑娘,拾叶不想跟任何人有过多牵扯。 他径直走出后院,上了楼。听见崔礼礼的房间里有人说话,他抱着剑还挎着包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没多久,崔礼礼和高主事出来了。 “此事还请您莫要声张。”高主事言辞恳切。且不说有没有成效,如今高慧儿已几近痴魔,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别到时候人还疯着,名声更差了。 崔礼礼道:“贵人放心。九春楼五十个侍酒倌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他们懂规矩。” 高主事看着她。 不过十六、七岁,还未嫁人,做事说话这么沉稳。经营着九春楼,竟丝毫没有怯场。 自己也算是户部的高官,她并未一味讨好迎合,这份进退得当怡然自得的气度,自家女儿是万万不及的。将来慧娘若醒过来,自会明白输在何处。 一扭头,高主事看到了抱剑而立的拾叶。 崔礼礼见他打量起来,连忙道:“他不是,他是我的护卫。” “护卫好,护卫好……”高主事显然想歪了。 崔礼礼没解释,送走高主事,才转过身,拉着拾叶转了一圈。 灰白的窄袖圆领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绣,面料也不过是寻常的缎子,做工也是最普通的。 “你的新衣裳不好看。”她的护卫,怎能穿得如此潦草?这才想起给拾叶买的那身丝袍是夏装,如今都要进深秋了,自是不能再穿。 “走,我带你去买衣裳。”说完拉着他就走。 拾叶有些懵。 今日怎么个个都想要给他买新衣呢? 崔礼礼最喜欢的成衣铺子是京城的老字号“祥记”。 掌柜一见到崔礼礼,立刻放下算筹迎上来:“崔姑娘安好,有日子没来了。您也是来挑衣裳的?” 崔礼礼觉得这话有些意思,什么叫“也是来挑衣裳的”,来成衣铺子,自然是来选样子,做衣裳。 “我替我的护卫做一套新衣。你们可有什么新来的料子?” 掌柜“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又打量着拾叶。这护卫长得真好。崔姑娘的名声,京城几乎人人知晓,再看这护卫,掌柜的心中如明镜一般。 原来现在管面首叫护卫。 崔礼礼读懂了掌柜的眼神,也懒得解释:“拾叶,你看看可有中意的样式?” 拾叶道:“要耐磨的。” 掌柜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心道:原来现在的面首还要配剑。玩的花样真多啊。 “您看,这些料子都是刚从南边送来的。”掌柜的不死心,又问,“崔姑娘您不挑挑?这孔雀羽穿珠彩绣云纹锦缎,全京城就此一匹,别人要我还没给,您要不要做一件?” 崔礼礼正要拒绝,门帘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好你个胡掌柜,说好了这料子我要了,你怎么还卖别人?” 一打帘,里面出来了两个姑娘。 一个瓜子脸,一脸端庄的模样,穿着一身梅花纹的月华锦衫。另一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嘟着小小的嘴,穿着烟水百花裙。 正是何四姑娘和黎九姑娘。 何姑娘的祖父是太学博士,黎姑娘的叔父是钦天司的主簿。三人年纪相仿,一起上女学,一道议亲。崔礼礼重生退画像闹出事后,她二人便再不与崔家来往。 之前在偃建寺偶遇黎夫人,崔礼礼为了马夫出头,扫了黎夫人的面子。后来何博士寿辰,傅氏前去贺寿,却被何家和黎家拦在了门外,还遭了好一通奚落。 故而,二人看到崔礼礼皆是一怔,又没什么好脸色地道了一声:“是你啊。” 何四姑娘扫了一眼拾叶,拧过头对胡掌柜道:“说好了那料子给我的。” 何时说过呢?胡掌柜不敢问,她刚才明明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 “掌柜的,既然你有客,我们也不急着买,改日再来。”崔礼礼想走。 黎姑娘想起自己母亲在偃建寺被她讹了银子,心有不甘,便道:“胡掌柜,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宫的,他们自是不急。先紧着我们要的做了吧。” 胡掌柜不敢多说话,只“嗳”了两声。 见崔礼礼毫无反应,黎九姑娘想起母亲的评价:“这个小丫头,别看她长得软绵绵的,最擅长的就是不要脸。” 何姑娘出自书香门第,说话持稳得多:“你别与她一般见识了。门户低,自是不同的。” 崔礼礼想了想,迈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笑道:“不知黎姑娘那礼帕绣得如何了?何姑娘的祖父生辰,我未能亲自上门庆贺,实在是可惜。”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黎姑娘的圆脸气得更圆了。那帕子她绣了两个多月,娘从偃建寺回来,三剪子就铰了,说是崔礼礼碰过的就是脏的,意头不好,必须重绣。 何姑娘上前一步拦住要与崔礼礼理论的黎九,又对崔礼礼冷声道:“你也知道你声名不好,最好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人脏了,穿什么衣裳都是脏的。” 拾叶闻言黑眸一沉,就要拔剑。 崔礼礼抬手压住他的剑柄。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她在拉着他的手一般。 黎九姑娘忍不住又嘲讽起来:“当街拉拉扯扯,上次是拉我家马夫的手,这次是拉你家面首的手。当真是世风日下,你怎么好意思带着面首出门?” “我不是面首。”拾叶瞪着那两人。 “那你是什么?”黎九姑娘捂着嘴笑道,“是扮成剑客的面首?” 拾叶只觉得按在剑柄上的手一松,剑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 剑尖一挑,光影乱摇,将那一匹孔雀羽穿珠彩绣云纹锦缎,削成碎片。 呼呼的剑风,吓得两个姑娘花容失色,惊惧地抱在一起尖叫。 碎片如雪花一般,纷纷落地。 拾叶才收了剑,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我不是面首。” 崔礼礼拍拍两个姑娘的肩膀:“你们想要面首,跟我说啊。别见到一个俊俏点的,就觉得可以当你们的面首。” 刀光剑影四个字,何、黎两个姑娘这辈子只在戏台子上见过,哪里还记得反驳,只知道瑟瑟抖着。 崔礼礼满意地点点头,压了一颗金珠子在布料上,对瞠目结舌的胡掌柜笑道:“胡掌柜,结账。” 第94章 崔礼礼的礼 一连三、四日秋雨绵绵。 崔家园子里的桂花被雨水打得凄惨,枝头的金桂所剩无几。 看着满地星星点点的花瓣,傅氏很犯愁。都说桂花迎贵人。这一场雨下来,就没了。越想越觉得是个触霉头的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遣人将地上的桂花扫了。 “我今天早上醒来,这右眼皮就不停地跳。”傅氏按了按眼睛。 林妈妈正给她梳头,从镜子里看了看发髻的位置,又笑着道:“不是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吗?夫人这是要发财了啊。” 傅氏睁开一只眼,疑惑地道:“是吗?我怎么记着是相反的呢。” 林妈妈仔细想了想:“就是右眼跳财。” 说话间,崔万锦急急地走进来:“我要去一趟京郊,晚上关城门时才能回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万锦道:“天气渐凉,定县的马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放着养。这几日听说京郊有个马场空出来了,我带着人去看看,能否租来用用。” “要把马接到京城来?这路上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禁卫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不是会不会,是肯定不好交代!所以这个活很难办。然而跟家里人说于事无补。 崔万锦回京第一天就去兵部找了谢大人,才知道禁卫发的认捐书,并非是谢大人授意。可除了谢大人,他也不敢猜测还有其他什么人能替自己出面了。 崔万锦挺挺肚皮,笑着道:“禁卫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再说,这马场能不能用还两说。我先去看看。” “要不,我陪爹去吧。”门边探出崔礼礼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的。 “哎呀!你得点空就知道往外溜!”傅氏拉住她,“我问你,让你学做的桂花糖藕,可学会了?” “学会了,学会了。”前世就学会了。崔礼礼缠住崔万锦:“爹,我跟你去吧,有什么事还有个商量。” “不行!”崔万锦得了傅氏的眼神,哪里敢造次?“中秋之前,家中事多,你就留在家中多帮衬着你娘。” 崔礼礼顿时萎靡了下来。成天蹲在家里,那是要她的命啊。 春华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姑娘,你不是要挑谢礼送给韦大人吗?这几日选的始终看不上眼,今日要不要去点珍阁看看?” 好春华!当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崔礼礼噌地站起来:“娘,我出去一趟。” 带着拾叶和春华溜出家门,四处闲逛起来。 “姑娘,您好歹真去点珍阁给韦大人买个谢礼啊,否则奴婢这谎怎么圆?” 春华天未亮就起来跟着夫人筹备家宴,又跟着崔礼礼出来逛了两个时辰,只觉得两条腿儿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双手拽着拾叶的剑鞘:“拾叶,你拖着我的尸体回去吧。咱们姑娘当真是半点不怜香惜玉啊。” 拾叶想要抽回剑鞘,哪知春华的力气竟比他想象中的大。这哪里像是没力气了?明明力壮如牛啊。 崔礼礼转过身来,促狭地笑着:“你就欺负拾叶老实。走吧,先去点珍阁看看可有合适的。” 点珍阁是间百年老店,卖的都是些极精巧的南北珍玩。 最初的东家是个妇人,在杭州创办,后来进了皇家的采买,生意做到京城。百年间,东家换了十来个,仍能在京城屹立不倒,算是一块金字招牌了。 点珍阁设在官道的拐角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上下三层楼,一楼不过是些寻常的珍玩,二楼所陈的是些南来北往的稀罕物,虽少,却也买得到。三楼则藏着一些罕见的孤品,常是有价无市,又或者千金难买之物。 崔礼礼一进门,就有领头的伙计眼尖,认出她来,连忙上前来邀她上楼。 “崔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崔老爷和崔夫人可还好?”领头伙计侧着身子带着上了二楼。 “都好。” “崔姑娘先进雅室坐坐,小人这就请掌柜的来。” “倒也不用,我就是想要买件新奇的送人。” “那您受累上三楼看看,”领头伙计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一边走一边问,“崔姑娘也收到元阳公主生辰宴的请柬了吗?这两日已有好几拨人来挑了呢。” 元阳公主生辰吗?想起来了,前世中秋之后,寡居的元阳公主在宫中办了一次生辰宴,将京中的贵女贵妇一应请了去。通常这个时候,就是各家名门相看的好时机,有些京中贵妇还会带着家中尚未婚配的儿子女儿一同出席。 昨日何四和黎九两个姑娘说的进宫,应该就是这个了。 崔礼礼不动声色地道:“他们挑了些什么,你跟我说说,也好避开。” “定国公府定了一套金丝八宝攒珠髻,是杭州二十年以上的老师傅,十个月的功夫才出这一件。” “其他家嘛,买的多是西洋来的珍玩、南洋珊瑚象牙之类的。”领头伙计掩着嘴低声道,“公主跟您一样,什么都不缺,不就图个新鲜劲儿吗。” 崔礼礼笑而不语。上了三楼。一进屋,屋子没有窗,四处都点着长明灯,架子上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 “崔姑娘,这是近日新来的货单,您看看可有中意的,小人给您取出来。” 货单上详尽地记录了各款货物的尺寸、材质和用途。 “这‘洒金丸’是什么香?怎么有七个瓶子?” 领头伙计取出一个长长的楠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个小琉璃瓶子: “崔姑娘好眼力,这一套是西域的香料,有苏合、熏陆、迷蝶、郁金、青木、甘松和梨栌。这香的奇特之处在于,可热熏、冷熏,还可——服用。” 服用?崔礼礼眼睛一亮:“莫非服用之后,自带体香?”她揭开瓶盖逐一闻了闻,果然别致。 领头伙计暧昧地点点头:“正是!” “有多少,我全要了!”这话一出,春华和拾叶不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怪怪的。 “就这一套,崔姑娘,这一瓶有十粒,一共七十粒,这一盒可要七十金。故曰‘洒金丸’。” “包起来,下次有了,记得遣人来告诉我。”崔礼礼甜甜一笑,这样的东西,怎能落入别人手中。 “得嘞!” 拾叶看看春华: 这东西送给韦大人合适吗?有体香的韦大人? 春华也看看拾叶,嫌弃他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这东西肯定不能直接送给韦大人啊,多半是姑娘自己先吃了,然后再...... 第96章 崔万锦负伤 傅氏拜完列祖列宗,林妈妈扶着她站起来。再将香案上那本织锦团花的请柬打开看了又看。 “我家礼礼当真出息了。”傅氏捏着帕子,沾去眼角的湿意,欣慰地抚上崔礼礼的手,“元阳公主竟亲自给你下了请柬。” 刚才的内官说了,这在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 通常请柬都下到当家的主母手上,再由主母挑选出席宴会携带的子女。这次独独下到崔礼礼手上,可见公主看重之情。 崔礼礼并无意外之喜,反而叹道:“只是这样,娘就无法出席了。” 傅氏破涕而笑:“傻孩子,你出息了,不比娘去一百次都强吗?好在宴席定在九月初十。来得及,待中秋家宴一过,你就好好准备。” 她揉揉眼角,语气格外轻松:“我这眼皮跳了一整日,可算是不跳了。” 林妈妈笑道:“老奴怎么说的,右眼跳财。” 话音刚落,门上来了一个仆妇,跑到祠堂门口,火急火燎地道:“夫人,不好了,老爷下午回城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右眼皮到底跳的是什么? 傅氏心口一紧,抓着崔礼礼的手就往外走:“老爷人呢?” 仆妇一边跟在后头跑,一边道:“刚到门外,这会子应该进屋了。” “谁送他回来的?怎么不去医馆?王管事呢?” “王管事还没回来,是一个年轻公子,说是凑巧路上碰到了。” 说话间到了花厅,崔万锦一身狼狈,头发乱着,脸也挂花了,衣裳也破了几条口子。 他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左脚脚踝裹着伤药。 傅氏急急忙忙地扑过来:“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崔万锦咧着嘴嘿嘿笑道:“踏马磴子的时候,脚抽筋了,还惊了马。” “伤得可重?” “不重,不重,幸好遇到陆大人,他出手将我救下,这才幸免于难。” 陆大人? 傅氏一转头,旁边站着的,就是她最不想见到的纨绔浪荡儿陆铮。 要没有这猢狲,礼礼怎么会收下九春楼?没有九春楼,礼礼又怎会陷于困顿? 可也是这猢狲,七夕时在柳河边救了礼礼,又引荐了元阳公主,这才有了今日这份来之不易的请柬。 他上次来崔家,她还遣人奉上一碗加了盐的绿豆汤,好像就是在这个屋。想到这,傅氏有些脸热,拉着崔礼礼一起福了福:“多谢陆执笔了。” 陆铮笑着,但眼里没有笑意:“举手之劳。” 崔万锦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不知陆执笔中秋那日可有空?” 不等陆铮回答,傅氏就上前拍拍崔万锦的手,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才道:“你这话说的,中秋自是与家人团聚的。” 陆铮没有答话,目光扫过崔礼礼,在她的脸上仅停留了一瞬,便拱手告辞。 傅氏遣了一个管事去送。 路过园子,见花草陈设都有些变动,泥土也是新翻的,他淡淡地道:“八月种树,倒也少见。” 管事笑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过两日家中有喜事,老爷夫人花了不少心思布置园子。” 陆铮一挑眉。 喜事?又是送螃蟹,又是种树的,这么兴师动众。不就是请韦不琛吗? 不由地又想到今日在点珍阁,她刻的四个字中,有一个便是“琛”字。她送韦不琛的应该是那个马鞍。 一抬眼,正好看见崔礼礼站在月亮门处。 青瓦白墙,绿树苍苍。恰衬着她一身彩线百花桃粉襦裙。 杏眼潋滟,唇畔含笑。一阵秋风拂过,树上落下几粒零星的桂花,打着转儿地飘到她鬓角处,盈盈地挂在发丝上。 崔礼礼朝他浅浅一福,示意管事退下,转身带着他穿过月亮门,走入林荫小道。 “原来韦不琛是你们的家人啊。”陆铮半笑不笑地道。 这句话憋了一路,可算意味深长地说了出来。 崔礼礼无所谓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娘请韦大人是想的婚配之事,韦大人在她眼里自然是家人了。” 言下之意是,她并不这么想? “你想的又是什么?” “我们这样的人家,看着风光,实则谁都能踏上一脚。”崔礼礼说得很诚实,“我爹没有依仗,我就得替他寻个依仗。一个依仗不可靠,就两个、三个、四个。” 陆铮一挑眉。她说的“四个情郎”是这么来的。 “柏”字,他能猜到,是她送入公主府的如柏。“琛”字自然是韦不琛了。还有一个“斌”字,莫非是回帖上所书的新任旗营官曹斌? 崔家没有男子,她一个闺阁女儿,不借着男女之事攀扯权贵,已是实属难得了。 陆铮想到崔万锦负伤之事,想了想,正欲开口,不料哒哒哒地跑来一个管事:“姑娘,姑娘,扬州送来的急信。” “发生何事,慢慢说。” “湖蟹在途中出了事。”那管事知道此事可大可小,将信递了过来。 崔礼礼接过来一看,是扬州的庄子送来的,说是天气太热,在途中热死了。已经着人送第二批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能赶得上。 “你先别声张,我娘身子不好。这不还有两日吗?说不定能赶得上。” 管事道了一声“是”,又一脸愁云地问:“要到不了,怎么办?都已经跟客人说了是吃蟹。” 总不能无米之炊。 崔礼礼思索了一阵,又吩咐道:“这两日,你去市场里买一些漠湖的湖蟹备着。” 陆铮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崔礼礼手中的信函,匆匆告辞,一出门,他就快马加鞭回了桃花渡,将蓝巧儿和松间找来议事。 “我今日出城取了玛德的信,她与乌扎里已离开樊城,”陆铮缓缓说道。“樊城的木速蛮人不少,只怕会有更大的乱子。” 蓝巧儿想不通:“除了艾米尔,就没有其他人能卖底耶散?” “木速蛮人只信自己人。”陆铮思索片刻,吩咐道,“浑水才能摸鱼。你遣人去盯着熟药所,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既然底耶散是借着熟药所的名义进入樊城的。那樊城乱了,这边必然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还有——”陆铮从袖子里取出一粒圆石,抛了过去。“今日崔万锦上马时,被人用这个击中了脚踝。你也着人去查查。” 蓝巧儿接过圆石,搓了搓,发现这石头虽普通,但两侧有些常年用力所致的凹陷:“公子,这石头多为杀手所用,为的是制造意外,不好查。” 杀手。 可为何要杀崔万锦? 是宣平侯府的报复吗?为一个庶子杀人,不值得。他们要的是崔家的财产。除此之外,京城还有想要崔万锦命的人? 那个傻首富都要没命了,还真以为自己只是脚抽筋。 陆铮揉揉额头:“你去查一下最近可有江湖上的人进京。” “是。”蓝巧儿退了下去。 松间站在一旁,见他心情不错,便笑呵呵地道:“公子,您要奴办的事,都办妥了。” 上次陪公子出城去木速蛮馆驿取信时,正巧听见傅氏决定宴请韦不琛,还要从扬州送湖蟹进京。公子就吩咐他去路上去给螃蟹们送些热水“暖暖身子”。 “他们又送了第二批......”陆铮没好气地敲敲桌子。 松间一副要与千军万马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那奴再去给他们洗个热水澡便是了。保证让那些螃蟹看不到京城的日出!” “你这两日就带人去京城各处收蟹吧。”陆铮突然小心眼起来,韦不琛一根螃蟹腿儿都别想看到。 “这怎么收得过来?收了又放哪儿?”松间一脸苦相。 陆铮坏笑着道:“送回将军府,给我爹当中秋贺礼。” 第97章 家宴不速客 中秋这日,崔家乱作一团。 灶房里,一只螃蟹都没有。 傅氏难得发这么大火:“再去寻!怎么就这么邪门?满京城,一只螃蟹都买不到?” 几个管事妈妈战战兢兢地说道:“夫人,老奴问了不少人,说是今日宫里有宴席,还是吃的蟹宴。全京城的螃蟹都进宫了。” 这时门上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副活见鬼的模样道:“外、外太老爷来了,还带着那边府里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一起来了。” “我爹?”傅氏眉头一皱。她嫁到崔家二十多年,爹都没来过一次。 “外太老爷说进宫领赏,正巧路过此处,听说老爷受伤了,就进来看看。” 领了赏带着两个儿子路过?还正巧? 傅氏嗤笑了一声:“倒真是会选日子。” “夫人,你只管去忙。一会我陪着岳丈大人和两位舅兄说话。”崔万锦金鸡独立地站着,笨拙地蹦到椅子旁坐下来。 “你只需要盯着他们,别让他们三个坏了我家礼礼的好事!” 傅氏撂下一句话,再也顾不得那许多,急着去找崔礼礼商量对策。 宫里吃螃蟹,连带着京城百姓吃不着?这话也就市井百姓们信。 崔礼礼按下疑惑,笑着宽慰道,“娘,你先别急。韦大人不一定就喜欢吃。” “说都说出去了,如今再改其他的,终归是失了礼数。”请人吃螃蟹,然后说没有买到? “娘,你去陪着外祖说话,宴席的事,不都安排好了吗,只差螃蟹而已。我来想法子。” 她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在捣鬼。可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尚不得而知。要说嫉妒崔家宴请新上任的副指挥使,弄盘子螃蟹,算怎么回事。 可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谁会这么幼稚,买光整个京城的螃蟹,只为了崔家没有螃蟹吃。 突然,灵光一闪,也不是没有人。 当初陆铮买下九春楼,还把九春楼送给自己,明面上是为了挑衅她退画像一事,可她接手九春楼之后才发现,陆铮买九春楼,为的是弄走小倌云衣。 这种买椟还珠的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可他为何要阻拦崔家宴请韦不琛呢?没道理啊。 眼下要找陆铮理论,自是来不及了。 崔礼礼进了灶房,十来个婆子妈妈正热火朝天地做着菜。见到姑娘来了,管事妈妈提着一大篓子鱼过来:“姑娘,方才外太老爷着人送来的。说是宫里圣人赏的,您看怎么做?” 竟是赤鳞鱼。 这鱼产自泰山,不过巴掌大小,两侧的鳍片泛着金光。赤鳞鱼一直是贡品,民间极少做着吃。家中管事妈妈也是第一次见,自是不知做法。 崔礼礼一想,这倒是恰好了。 前世,每逢节日,宫里都差人送些赤鳞鱼来。她守节时,整日守在院子里,闲着无事,便会剔鱼骨做些功夫菜。 “这鱼我会做。” 春华有些吃惊:“姑娘你真会?” 她微笑着看向一旁的拾叶:“拾叶,你可记得见我那一日,你说你不吃鱼,鱼是功夫菜?” 拾叶点点头。 “今日我做一道真正的功夫菜,让你也尝尝。” 崔礼礼安排好灶房,寻了两把圈椅,带着春华在小院子里剔鱼骨。 恍如回到前世一般,她的手极快,极熟练。 她抱着小木盆,盆子里装着巴掌大的鱼。赤鳞鱼刺少,她一手捏住鱼头,一手拿着小剪子,手一转,再一扯,鱼骨就下来了。 春华相形见绌了许多,几次都将鱼骨剔断。她干脆放弃,抱着木盆在一旁看。 拾叶也是第一次见姑娘做饭。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白生生的手,沾满了鱼鳞和鱼血。神情却娴静温柔得像是他素未谋面的娘亲。 他甩甩头。姑娘才十六,怎么就像娘亲了。 剔了小半日,一篓子鱼肉和鱼骨尽数分开。 崔礼礼站起来伸伸懒腰,再动动胳膊,安排拾叶去拿了一个干净的石臼来,将鱼肉仔细捣成鱼泥。 傅氏早就得知女儿带着春华和拾叶在做鱼,心中暗喜。韦不琛一来,她拦着傅郢等人不让去迎接,反而借口说崔万锦腿伤,让一个管事带着他在园子里逛逛。 走到了灶房附近,管事“恰巧”就“腹痛”了。 韦不琛候在原地,忽地听见她的笑声。他很确定是她的笑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那么开心。 他循着声音走去,柳暗花明,正巧看着院子里的三人。 灶房里热气腾腾,喧嚣不已。 她坐在圈椅上,丫头正乖巧地替她捶背,一个俊俏的少年认真地捣着石臼。 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大截雪白的手臂来,她也毫不在意,只顾着拉丫头说笑。时不时地,探出手去捏拾叶的胳膊,拾叶的脸涨得通红,捣泥的手却不曾停过。 她那样的人,怎么能笑得这么开心。他不懂。可他很羡慕,不知道是羡慕她,还是羡慕拾叶或是那个丫头。 这样的景致,暖心和煦,是他多年不曾见过的人间烟火。 记忆中爹娘在时,他也在是景中人,家中灶房也曾这样热气腾腾过。 可后来就剩下他一个人,甚至过年也只是他一个人。 韦不琛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却听见她喊了一声“韦大人”。 他转过头,崔礼礼站起来,放下袖子盖住光溜溜的手臂,朝他行了礼。 “今日螃蟹出了状况,好在圣人赏了赤鳞鱼,我便做一道鱼糕请大人尝尝。” 韦不琛颔首,淡淡地说:“我不吃蟹。” 见他要走,崔礼礼又叫了一声:“韦大人,来都来了不妨出点力。” 韦不琛看向拾叶手中的石杵,微微皱起眉。 “蒸鱼糕,还差点桂花呢。”崔礼礼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的桂花树:“前些日子下雨,桂花都被打下来了。树上剩的不多,韦大人身手好,可方便摘一些给我们?” 韦不琛迟疑了片刻,飞身上树,摘了几枝花下来,递了过去。 这样好像不太对。春华左看看,右看看。姑娘说的是摘花,他摘的是花枝。 送花枝,这意思就变了。 春华再偷偷瞄了一眼,韦指挥使似乎不懂这含义? 可姑娘懂啊。接,肯定不合适,不接,让韦大人这悬在半空的手怎么收回去? 春华悄悄拉拉崔礼礼的袖子,示意这可是绣衣副指挥使,可止婴儿夜啼的那种绣使,别驳了人家面子。 忽地,那棵桂花树剧烈抖动起来,像是受了雷劈一般。 花瓣纷纷落下,春华连忙牵着衣裳去接。 树梢上冒出一个人来,晃着脑袋,扯着嗓子喊:“崔姑娘,花还够吗?我帮你摇树,你接着——” 第98章 曹斌的谢礼 金色的花瓣纷纷而落。 崔礼礼不由地想起七夕那夜,沈延似乎也抖了不少桂花。这才过去一个月有余,怎么像是过了一年一般漫长? 前世的今日,县主上门下定。沈延折了一枝桂花来送她,那时她的欢喜心,和今生此日的欢喜心是一样的。 彼时欢喜的是可以嫁得如意郎君。 此刻欢喜的是她没有重蹈覆辙。 “姑娘,姑娘?”春华唤回了她游离的神魂,抖抖衣裳里的金桂:“够吗?” 树上的人挥挥手,憨憨地喊着:“崔姑娘,花够吗?不够我再摇一些!” 崔礼礼手掩着眉头,望向树梢,看清了来人,甜甜一笑:“曹使者,你怎么爬那么高?快下来,仔细摔着。” 她只顾着看曹斌,似乎全然忘了身边的韦不琛还举着几枝桂花。悬在半空的手握了握,随手将那几枝花抛在圈椅上。 曹斌从树上爬下来,一身新制的圆领锦袍挂满了细碎的小树枝。 崔礼礼忙让春华寻一条帕子过去掸掸。 “曹使者爬树倒是厉害。”春华一边替他掸,一边道,“怎么不学学韦大人,飞上去再飞下来?” “春华,不可无礼。” 曹斌也不在意,呵呵一笑:“我轻功差些。韦大人的功夫,在我们直使衙门里可是这个!”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二位大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春华怪道。 谁做客到别人的灶房院子呀?烟熏火燎的。 崔礼礼心知肚明是傅氏搞的好事,想要岔开话题。 曹斌抢先说道:“我特地问了贵府的管事来寻崔姑娘,我想着一会人多了,不便说话。” 崔礼礼便问:“曹使者可是有事?” 看了一眼韦不琛,曹斌斟酌了一番,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得极精致的木盒,双手递到崔礼礼面前。 “这是给崔姑娘的谢礼。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他将盒子塞进她手里。 “谢我做什么?”崔礼礼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子的珍珠。拇指大小,正圆,极亮的珍珠。 “一是谢崔姑娘的草虫子,二是谢马场里崔姑娘对曹斌说的那一番话,三是谢崔姑娘那天夜里,冒着性命之危,冲进马场带着曹斌去寻韦大人,才有了曹斌的今日。” 珍珠,他原本只买了十二颗,可后来琢磨出自己这旗营官的来历,他又特地去了一趟铺子,将所有金锭都换做了珍珠。 崔礼礼看见韦不琛的眉头微微一动,知道曹斌犯了忌讳。这憨实的孩子,定是为自己抱不平,才当着韦不琛的面说了这一番话。 她取出一颗珍珠,再将盒子塞回给曹斌:“一根草虫子换一颗珍珠,我赚了,剩下的我不能收。” “为何?” 崔礼礼问道:“你可想过,韦大人为何要带你来吃这顿饭?” 曹斌一愣。 对啊,明知道自己给崔姑娘买了谢礼,韦大人为何还要带自己来呢?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她旋即笑着道:“你看我做这鱼糕,鱼是圣人赏的,外祖送的,厨娘、婆子们收拾了,春华剔骨,拾叶捣泥,曹使者您替我摘了花。可上桌时,好吃是我的手艺,不好吃也是我的手艺。” 继而又说:“当了旗营官了,可要记得,将来荣耀褒奖时,你站前面,可担责受斥时,你也站前面。” 曹斌又是一怔。 他原本只是个小使者,从不曾站在将领的位置上思虑过。听了崔礼礼这一番话,顿悟是自己想岔了。 满面羞愧,憨憨地又对着韦不琛行了大礼:“属下想错了。请副指挥使责罚。” 韦不琛没有说话。 崔礼礼替曹斌打圆场,他看出来了。 为剿灭叛贼,烧了自家马场,她这样做,为的是要挣一份功劳,好给崔万锦的匿缗罪留条后路。 在圣人前的那番奏对,刻意掩去了她的功劳,原以为她知道了会骂他行不齿之事,又或者敢怒不敢言,敬而远之。 不想她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冒领她功之事,化作他担着风险带领众人打了一场胜仗,反让曹斌诚心认错。 她这是要攀附自己? 韦不琛心底的滋味杂陈,只沉声说了一句:“走吧。傅大人还在前面等着。” 用了一个时辰,鱼糕蒸好。 春华先取了一只出来,冒着热气,滚烫滚烫的鱼糕,用的是螃蟹形状的模子,又点缀了桂花,看起来金灿灿的,煞是漂亮。 “快尝尝,滋味可好?”崔礼礼给了拾叶一个小勺。 拾叶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咸鲜可口,还带着桂花的香甜。 春华挖了一大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又怪异地看着崔礼礼:“姑娘何时学会的这道菜?奴婢天天跟您在一起,也没见您做过啊。”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崔礼礼将一盘子鱼糕塞到拾叶手中,带着春华回去梳洗了一番,才去前院。 正巧傅郢拉着长子傅旭,围着韦不琛说话。 “韦指挥使年轻有为,智勇双全,将来必不可限量!”傅郢笑着拍拍傅旭的肩。 傅旭是傅郢的正室王氏所生,模样也有王氏的影子,端正富态的脸,说不上精明也说不上憨厚。 “韦指挥使一表人才,想必画像也收了不少吧?”傅旭试探着问。 他家三姑娘正在议亲。虽说绣使名声不好,可他也打听过韦不琛,为人持正,没有父母,又没有侍妾,还如此神采英拔。哪里不比那些纨绔子弟强? 韦不琛正要回答,余光瞥见崔礼礼跨过月亮门走过来。 刚才见她是穿的棉布襦裙,现在又换了一身藕色轻罗百合裙,袖口绣着细细的柳枝缠花,仿佛是从画像上走出来的一般。 “韦某不收画像。”他敛目道。 傅旭有些难堪。不收的意思是他不愿意议亲,还是不能议亲呢? 都说绣使做的是龌龊活,无父无母,无妻无儿之人自然无挂碍。 可他都做到副指挥使了,侍妾都没有一个,莫非是那方面有隐疾? 傅郢见话不投机,又岔开话题:“谌离国这次派了官船来访。下月我们要出官船去迎,出迎的名单还在拟。韦大人可听说了?” 韦不琛道:“圣人已令直使衙门遣人随船。” 这道旨意是明令,自从长公主和亲谌离后,两国一直交好,官船迎接,绣使随船,不过是按制办事。 “按例随船的绣使也要挑一个旗营官,却不知是哪位旗营官?” 曹斌在旁边嘿嘿一笑:“不才,曹某正是此次随船之人。” 崔礼礼听见谌离二字,想起底耶散的瓶子当初也是借着长公主病重,圣人让瓷器局制的。瓷器局的账目一直不清不楚,陆铮想要当年遣人送药去谌离的礼部清单,一直不得其法。 她看看傅郢,或许有法子让他拿出来:“外祖,摆好饭了,带贵客入座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9章 成见太深了 男女不同席。 傅郢是礼部侍郎,韦不琛便是再不习惯应酬,也不能太冷淡,有问,他就答。敬酒,他就喝。 崔万锦是商人,面对这样的场合,自是游刃有余。敬酒词一套一套不重复,还不好推却。 韦不琛连着喝了好几壶,话愈发少了。 曹斌跟随韦不琛多年,不曾见过他喝酒,见他不说话,担心他不胜酒力,又想着自己之前鲁莽行事,心中不免愧疚,一连替他挡了好几杯。 傅氏含着笑,带着一群丫头捧着精致的小碟上来:“韦大人,曹使者,今日是家宴,我家礼礼亲自下厨做了鱼糕,还请尝尝家里的味道,应个景。” 说罢,往韦不琛面前放了一个月白瓷的小碟,碟上是螃蟹形状的鱼糕,摆着一双细细长长的金筷子。 韦不琛看着鱼糕上细细碎碎的桂花,眉心微动,用筷尖拨开花瓣,才夹了一些放入口中。 的确是好吃的。 这么复杂的工序,当然好吃。 他对吃食不讲究。平日也只是随意买些吃食果腹。 上次她在茱萸楼请吃饭,陆铮带来的那一道炸鲇鱼须,也是极精致的。可见他们都是喜欢奢侈精致的食物。 若说是家里的味道,他已不记得爹娘在世时,家里吃了些什么,太久远了…… 一抬头,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似乎在等着他评价。 “圣人赐鱼,令嫒烹饪,色香味俱全。”这话说得没有一丝毛病。 傅氏松了一口气,笑道:“韦大人还请多用些。我家礼礼做了一整日呢。” 酒过三巡,听见崔礼礼在园子里喊了一声:“月亮可真圆啊。”屋内吃饭喝酒的人就都出来了。 傅氏令人在园子里摆了点心桌子,将月团、石榴、葡萄等物一应摆上,用的也是月白瓷的盘子。 韦不琛喝了几壶酒,有些醺意上头。找了借口在园子里散酒气。 正好听见崔礼礼站在葡萄架下跟春华低声吩咐:“一会儿我会站到我外祖那边,不小心摔一跤,蹭破了皮,你要站在曹斌那头,跨过桌子把这药瓶子拿出来递给我。” 韦不琛皱皱眉。 她当真是改不掉阴谋诡计这一套。闺阁女子,总是做些算计人的事。 这次连自己外祖都要算计,也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算计自己的。 许是吃了酒,他竟开了口:“崔姑娘。” 崔礼礼身子一僵。 都说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越货时,她看看天上的圆月,当真是日子没选对。 朝春华努努嘴,让她下去准备。才转过身,笑道:“韦大人,可吃饱了?” 吃饱了才这样到处溜达吧。 韦不琛刻意站得远远的,声音也冷冷的:“傅大人若知道你这么算计他,会作何想?” 崔礼礼从葡萄架下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人与人之间,若都像曹斌那样直来直往,就没趣了。有时候用些小心思、小技巧,为的也是彼此留些余地。” “狡辩。” 她勾起唇,转过身朝向圆月,轻叹一声:“韦大人对我成见很深啊。” 韦不琛想反驳,却知道她说得没错。 她在他眼中,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荒唐可唾之人。 “不过呢,”崔礼礼好像并不在意,“我还是给韦大人备了一份谢礼。” 韦不琛听拾叶提起过那个“孝顺马鞍”,说是崔礼礼特地去买的。为了讨价还价,还跟东家说她有四个情郎。 拾叶没有仔细描述那个马鞍,但他隐约猜到了功效。猜到之时,他有些羞恼。这种事,轮得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操心? “大人在定县马场舍命相救,我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她又补了一句,“没有算计。” “那你要算计你外祖什么?”韦不琛淡淡地讽着。 崔礼礼想了想问道:“大人可记得宣平侯府的十七公子?” 怎么不记得。她带着松间和绣使,在宣沟巷将十七公子抓了,人还未抬进直使衙门,就被圣人一道圣旨送去了刑部,当晚就死在了刑部。 “圣人不许直使插手,我们不能继续追查。”他解释了一句。 “他服用的底耶散,瓶子应该是瓷器局所制。是当年为长公主送药定制的。我想找我外祖要当年礼部的清单,怕他不给,就想着用瓶子旁敲侧击。看看他是否还有印象。” 这几句话,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韦不琛注视着她的侧颜:“你为何不直接问他要?” “我外祖这个人,官场的老油子,我若直说,他怕我惹出更大的麻烦,肯定不会给的。” 她忽然双眼亮了亮,扭头求他:“韦大人,你们也要去迎接谌离使者,肯定需要礼部的清单,不如抄我一份?” --- 大将军府。 大将军陆孝勇晌午前从军营里回来,卸了甲,就一直坐在院子里喝茶。 陆钧走过来,将腕上沉甸甸的臂鞲取下,抛给小厮。才道了一声:“父亲。”相较于陆铮,他年岁更长,军营的风餐露宿,炼得他的体魄轩昂魁伟。 “那个逆子呢?月亮都上来了,人还没见!” “铮弟会回来的。”陆钧温和地道,“他记得父亲爱吃螃蟹,已经差人送了不少回来。” 陆孝勇面色稍霁:“一会他回来了,让他先去跟你母亲到祠堂进香。你我就不要去了。” 战场杀人,命债缠身,如何进得了祠堂祭祀? 陆钧道了一声“是”。 从廊下出来,见远处候着的白衣少年满脸愁云,陆钧快步走了过去,温声问道:“云衣,出了何事?” “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又带了几兜子螃蟹......” 别说厨房,小池、水缸里都装满了螃蟹,那螃蟹正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地满园子乱爬,还夹着了好几个小丫头。 陆钧皱着眉。 不知道陆铮又在搞什么鬼。但肯定不是为了孝顺父亲和母亲。 “他在哪儿?” “二公子在他房中。” 陆钧快步走向陆铮的房间,见房门紧闭,干脆一掌拍开了门。 门一开,凌厉的一掌迎面袭来,陆钧只得出拳应对,兄弟二人在园子里打了二三百个回合,陆钧渐渐败下阵来。 陆铮转身跃起,手掌架在了陆钧的肩上:“我要是使剑,你就没命了。” “论单打独斗,我从来都赢不了你。”陆钧松开拳,拍拍身上的灰。 闻言,陆铮的脸色一黯,不发一语。 陆钧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咳嗽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带那么多螃蟹是何意?” 陆铮赖赖地靠在树下:“大将军多吃八爪将军,将来必能横行沙场。” “胡闹!”陆钧皱着眉,“如何吃得下这么许多?你这败家行径,何时才能改一改?” “改不了啦。你们好好持家,我才能败家。”陆铮说着又要走。 “站住!”陆钧拿出兄长的威严喝了一声:“父亲让你去祠堂祭祀。” 陆铮伸了个懒腰,拖着无趣的步子,回屋:“杀孽不敢进祠堂。我这一身风流债,也进不得。你就让母亲代劳了吧。” “那你也要出来吃饭。”陆钧追进了屋子,“这是陆家的规矩。” “圣人又看不到饭桌上来,我在府里就行了。每年这两出父慈子孝的戏,你们不烦吗?” 陆铮推开窗,看看月亮,“既然彼此看着都堵心,又何必相见。”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0章 看上个姑娘 陆孝勇有一妻一妾。 正室是个没有太大名望的士族嫡女关氏。妾室刘氏无所出,寻常也不怎么出来走动。 年近四十的关氏,风韵依旧。先在祠堂替陆家男儿点香祭祖,再在院子里摆了一台香案祭月。 香案上支了用月光纸绘的月像,立着红烛、香炉、酒具。牙错刻的白玉瓜、月团、果仁、果脯等物,皆用莲花座托着的。 男子不祭月,她带着家中女眷丫头婆子,跪在莲花蒲团上三拜九叩之后,诵了月文,再焚了月像,将月团等物分给众人吃了,这才叫人回花厅摆晚饭。 陆孝勇扯了扯腰间的绦带,坐在正中央。看着桌上堆成山一样的螃蟹,又是蟹黄豆腐,又是蟹粉包子。 他察觉出了异样。 “他人呢?” 关氏温声说道:“一回来就进屋了,不愿出来。要不就别叫了,铮儿难得回来,总得让他喘口气。” 陆孝勇眉头一绞:“去给我请!” 陆钧站了起来,两步跨出门,让候在门外的云衣去请:“就说我欠他一次,要什么都行。” 有了这话,陆铮慢摇摇地来了。 “父亲,母亲,兄长安好。”他深深地作了一揖,嬉皮笑脸地坐在下位,拿起一只螃蟹,手指一捏,毛呼呼的大钳子就裂开了,露出雪白的蟹肉来。 他双手捧着螃蟹,放到陆孝勇面前:“父亲请享用。” “阴阳怪气!”陆孝勇斜睨了他一眼,“你弄这么多螃蟹,是个什么意思?” “儿子孝敬父亲母亲,一不小心买多了些。” 陆孝勇忍住了心中的怒火。一是他的确爱吃湖蟹,二是陆铮今日还算乖觉。 满是厚茧的大手,拿起细致精巧的铜八件,撬开蟹将军的壳,一点一点挑起蟹肉来。 漠湖的蟹虽比不上江南的,但胜在新鲜。他吃得极仔细,每一个关节里的肉丝都挑得干干净净。 吃了一半,忽地闻得外面有人在喊叫。 关氏皱了皱弯月眉,放下筷箸:“我去看看。” 陆孝勇不放心,也跟着站起来朝乱哄哄的园子里去。 园子里,有个小丫头惊叫着,不停甩着手,手指头被一只毛茸茸的蟹钳子夹着。那螃蟹被甩晕了,钳子夹得死死的,没有松开的意思。 陆铮大步上前抓住小丫头的手,放入墙角的水桶里,螃蟹一见了水,钳子就松开了。他握着她的手,吹吹手指,笑着问:“还疼吗?” 小丫头脸一红,低头轻声道了句“不疼了,多谢二公子”,捂着手指便跑了。 关氏冷着眼看向那小丫头的背影,沉思片刻,对身边的乳母道:“哪个房的这么不懂规矩,一只螃蟹夹了,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明天寻来打发了。” 陆孝勇正要回去继续吃蟹,不料,脚底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有一只碗口大的公蟹,隔着布履夹住了他的小脚趾。 陆孝勇怒目圆瞪,脸上陈年旧月的疤也陷得深了,脚一甩,试图将它甩掉,步履挂在脚尖晃了晃,钳子仍旧夹得牢牢的,蟹将军的另一只毛茸茸的蟹钳,正朝他挑衅地挥舞着。 大将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寻了一块大石将那蟹将军砸成了泥。 还不解气,又将那块石头朝地上一扔,石头在地上一弹,碰巧砸到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子。 水缸里的水哗啦地泄了一地。 黑乎乎,密密麻麻的,螃蟹大阵四散开来。假山、花坛、石凳、鱼缸子、乃至树干上,都站满了蟹将军。 一院子女眷吓坏了,缩在一起,往屋里躲。 陆孝勇气急败坏,抓住陆铮的胳膊:“你干的好事!自己收拾!”说罢将他朝螃蟹阵营一扔,自己大踏步地回了屋。 陆铮挠挠头,命松间找来几十个网兜,又寻了几根树枝,将满院子的螃蟹一一挑进网兜里,整整装了几十兜,园子才收拾干净。 他拍拍手上的尘土:“这螃蟹可要看好了,每日给大将军蒸上十只。” 陆钧有些气结,拉住他低声质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为何买这么多螃蟹?” 陆铮看着兄长严肃又认真的脸,不由地嬉皮笑脸起来:“我看上一个姑娘,她今晚要请人吃蟹,我一不高兴,就将京城所有的蟹都买了。” 陆钧将他一推:“胡闹!你何时能懂些事?!为一个姑娘徒花这些银子,够多少将士的军饷了!” 陆铮被推得退了几步,瞟了一眼花厅里的父亲,无所谓地笑:“我又不是用军饷买的螃蟹,怎么?军饷还没凑够?竟要从我这百姓身上搜刮吗?” 陆孝勇闻言怒喝一声,从屋内寻了一根长长的木杖:“孽障!” 关氏惊呼着伸手去拉陆孝勇,却被陆孝勇一把甩开:“你爹娘惯出来的,少不得我要来打!” 陆孝勇提着木杖呼呼地冲了出来,直直奔陆铮面门而去。 陆铮一边闪躲,一边笑道:“这才是将军府中秋节该有的样子。父慈子孝——” 父子二人打得不可开交。陆孝勇训子心切,招招狠戾。陆铮像是只活泼的猴儿一般跳跃着,总能堪堪躲开。 眼看着打了几百回合,还未沾着他衣襟,陆孝勇气急败坏地抡起木杖,手腕粗细的木杖在他手中宛如游蛇一般摆动。陆铮转身一翻,手掌握住木杖另一头,再用力一拧,陆孝勇只觉得掌心滚烫,手下意识地微微松开,木杖被陆铮抢走,他再想追,却被木杖顶住了咽喉。 “你干什么?怎么还打起父亲来了?你外祖也没这么教过你啊!”关氏跑出来,试图拉开木杖,木杖却纹丝不动。人人都说陆铮在外祖家被教养坏了,养成了纨绔,可关家再不济,也是士族,从未出过这等顽劣不堪的子侄。 “将军——将军——”有一个门上的小兵进来报,看见这阵势也吓了一跳。 陆孝勇喝了一声:“说。” “宫里来人了。”小兵看看陆铮,取了一封信,“说是给二公子的。” 陆铮仍不肯松手,看看松间:“你来念。” 松间接过信,打开一看,又连忙合上,对四周的女眷仆从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人都退下了,松间才低声道:“是元阳公主差人送来的。” “元阳又有何事?”陆铮嘴上问着,眼睛却得意地盯着陆孝勇。堂堂一个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却是儿子的手下败将。 松间皱皱眉道:“公主说,今晚宫中家宴,县主请求赐婚。” 陆铮眼眸一眯:“圣人同意了吗?” “没有——”松间呛了一口,咳嗽好一阵,才继续道:“没有写。信上没有写。” 陆铮将棍子一抛,嘴上仍倔强着:“大将军,那几十兜子螃蟹够你吃到重阳了,我有事,先走了,节也算过完了。” 说罢便拉着松间匆匆而去。 陆孝勇楞在原地,一言不发。关氏见他神色不明,怕他又羞又恼,气出病来,上前正要宽慰几句。 哪知陆孝勇垂头看看掌心火辣辣的血泡,低声笑着,最后干脆放声大笑起来:“这小子,还偷偷练功呢。” 陆钧笑道:“是,儿子也试过他,功夫大有长进。” “你们就知道练功。”关氏蹙着眉,拉住陆钧问道:“刚才说的赐婚是什么意思?哪家姑娘你可清楚?” “铮弟说他买螃蟹,是因为看上一个姑娘。儿子以为是他说笑,”陆钧迟疑不定地看看爹娘,“莫非是真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1章 县主请赐婚 皇宫。 中秋家宴。 宗顺帝很看重中秋,他觉得京城最好的季节就是秋季,节气舒爽,瓜果甘甜。故而每年的中秋家宴搞得比过年还隆重。 宫中各处廊檐下都挑了花灯、挂了花纸。 圆月初升,皇后领后宫上夕月坛行祭祀礼,赏后宫嫔妃秋海棠、玉簪花。又从早晨大臣们送的月宫镜中,挑一个最大的,送去太后宫中行孝礼,请太后移步广乐殿。 圣人又邀各宫嫔妃、公主、皇子等赴广乐殿共赏秋月。 家宴这才开始。 广乐殿中富丽堂皇,恍若白昼。 太后坐在殿中央。按礼,她的左右是要坐圣人和皇后的。 可她一进殿就朝宫人们发火,要多将左右案几拼到左侧,右侧再摆一张案几在身边。 “可是圣人要坐......”有个新来的小宫人不懂事,还提了一句。 太后身边的宫娥厉声道:“掌嘴!” 小宫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 年老的宫人见怪不怪:“圣人孝顺,自然是要以太后懿旨为尊。”宫人们将圣人的桌椅与皇后的摆在了一起,又新摆了一套贴在太后桌边。 宗顺帝进来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眉头都不曾皱过。 各宫嫔妃,公主皇子、皇亲国戚一一落座之后。清平县主才带着沈延姗姗来迟。 “清平——”太后干瘪的脸上折起笑意,“来,坐哀家身边。” “是。” “延儿给皇姑奶奶磕头,祝姑奶奶福寿绵长!” “好,好,”太后笑着抬抬手,“延哥儿你也坐近些,皇姑奶奶也能看得清你。” 宫宴座次皆有定式。前面按照位份坐着各宫嫔妃。沈延不过是县主之子,理当坐在后几排。可太后一发话,自然是要听得。然而谁起来让,让了之后,又坐在何处呢? 妃嫔们面面相觑。平日里本就难得见到圣人,今日为见圣颜,都是精心装扮过的,衣裳都是挑了又挑的。若此时坐到后面去了,只怕圣人更想不起她们是谁了。 皇后看看众人,准备点名。 颜贵妃是圣人心尖儿上的,自然不能动。姚妃也是圣人近日新升的位份,也不能动。魏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这面子不能驳...... 看来看去,离太后近的都不好动。皇后有些为难。 一声轻笑,划破了尴尬:“难得沈延进宫与太后相聚,来,你坐本宫这里。” 颜贵妃站起来,朝沈延招招手。 沈延也自知不妥:“贵妃娘娘,沈延不敢,这就去后面。” “哎呀,本宫叫你坐,你就坐。太后和圣人的家宴,自是要与亲近之人在一起。”颜贵妃婷婷袅袅地走到殿中央,朝太后、圣人一福,“臣妾也有家人在殿中,恳求太后、圣人允臣妾与家中亲眷说说家常。” 皇后眯了眯眼。 圣人喜欢她是有缘由的。位高却不跋扈,美艳又不恃宠。 看她这一身湖蓝的苏绣百幅裙,是花了极大的心思的,她肯舍弃最前面的座位,圣人心中必然高兴,今晚又是要宿在她宫中。 知进退,懂取舍。裙子再漂亮,也不如手腕重要。 皇后看向宗顺帝,果然,从他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惊艳。 “如此也好,家宴,与自己家人坐在一起,这才有中秋团圆之意。”宗顺帝点头允诺下来。 “多谢圣人成全。”颜贵妃眼眸朝圣人一转,又袅袅婷婷地走向本该属于沈延的位子。 他的位置空着,正巧旁边坐着一身紫色锦裙的扈姑娘。扈姑娘看见她走过来,不由地举了一盏琼酒,悄悄地敬向颜贵妃:“表姐,你真是好手腕啊。” 颜贵妃的手伸到桌子底下,拍了拍扈姑娘的手:“如心,你且放宽心过节。凡事有我。” 家宴一起,丝竹歌舞,轮着番地上,又请了耍杂戏、幻术的人,在殿中吐云吐火,变出一串串小鹦鹉雀儿,在屋里四处飞着。 胆子小的宫嫔缩做一团,护着满头的珠翠,雀儿喜光,若啄走自己头上的金银,再拉上一泡,可就贻笑大方了。 扈如心胆子大一些,伸出手指轻轻一抬,一只翠绿的鹦鹉雀儿落在她手上,尖尖的小嘴轻轻地啄着她的手指。 “表姐,你看,当真好玩。”她将鹦鹉递了过去。 颜贵妃只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鹦鹉的羽毛,笑着道:“仔细它弄脏你的衣裳。” 待几巡酒过,太后体力不支,是要回寝殿去了。 圣人再次举杯,带着殿中众人齐齐站立起来,同声共贺。 “哀家老了,回去歇着了,你们玩吧,尽兴些。”太后摆摆手,县主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殿来。 走到沈延面前,太后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 “延哥儿,到皇姑奶奶这里来,让我看看。” 沈延乖巧地跪在太后面前,仰起头,英俊矜贵的眉眼,带着浅笑。 “延哥儿多大啦?” “皇姑奶奶,延儿已经十九了。” “可娶了妻?”太后问。 宗顺帝闻言,心中一动。前些日子还说县马命在旦夕,要选一个生庚合适的姑娘,求赐婚,今日又当着众人的面明知故问,必有缘故。 他的小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皇后,皇后的小手指勾了勾,表示知道这老妖婆又要作妖了。 清平县主道:“不曾娶妻。延哥儿生性纯良,只想着娶一个不攀附权贵的可心之人。” 太后欣慰地笑道:“这样好,这样好。攀龙附凤之人,心思深沉,最不可取。” “是,我和他父亲就这么一个孩子,也就不管什么门第出身了,他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可是有中意之人了?” “是。”县主笑着道,又刻意微微压低声音,“是两情相悦呢。我们说什么都不好棒打鸳鸯的。” 这声音压得不够低,殿中众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倒是好事。也该成家了。”太后拍拍沈延的脑袋,慈祥地笑着。 “哀家做主,这个婚事就这么定下来。”太后看向宗顺帝,“圣人,你也说一句,咱们趁着这花好月圆之时,促成一段美满姻缘可好?” 皇后嗅着了一丝不寻常。赐个婚而已,为何非要圣人点头。难道太后还会觉得自己的面子不够大? 皇后的小手指点了点宗顺帝的小手指。准备替他挡上一句:“不如臣妾也来添一句——” “哀家在问圣人!”太后嗓音十分不悦。 宗顺帝拍拍皇后的手,站起来走到殿中,假笑着:“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值得清平县主如此看重?” 沈延扬起幸福又腼腆的笑容,眼眸中尽是温柔:“是京城首富崔家千金,崔礼礼。” 圣人脸上的假笑一僵。 崔家么? 一道慵懒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赐婚之事,自然是要双方在场才行,你说两情相悦,万一人家不这么想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2章 一只小小鸟 元阳挑挑耳边的鬓发,摇着手指啧啧道:“我若未记错,七夕那日,你在柳河边,可是遭到崔家小娘子拒绝了呢......” 圣人看向元阳:“竟有此事?” 元阳轻轻“嗯”了一声:“七夕那日,我正好在望江楼。沈家公子当真是痴情,为封了鹤影桥,结果崔家小娘子说她心有所属呢。” 沈延和清平县主冷着眸色齐齐扫向元阳。 元阳这个寡妇怎么还到处晃悠?这种阖家团圆之日,她不是应该独自在府中黯然神伤吗?她自己死了驸马,是巴不得所有女人都跟着她守寡吧?好狠毒的心! “想不到公主寡居多年,还这么热心于男欢女爱之事。”清平县主嘲讽地看向她,“我家延哥儿喜欢便是她的福分,她拒绝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 话音一落,殿中泛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沈延这相貌、品行、家世,自是挑不出来毛病的。 崔家在京城有些名气,但终究只是个商户,即便世家权贵愿意结亲,也多是家中不肖子或有隐疾的。 近日的风言风语,对崔家小娘子议亲更是不利。这个时候,能嫁进县主府还是做正头娘子,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岂有不愿意的? 不过,有些人家的女儿,为了在婚前笼住丈夫的心,耍些手段也是无伤大雅的。 若说崔家不愿意与县主府结亲,那多半是脑子进水了。 元阳要再说,却被太后打断:“好好一个家宴,哀家赐婚,你一个晚辈出来凑什么热闹?旁人的婚事,你莫要参与。人家愿意不愿意,哀家还能不知道?” 说着,太后扭过头,看向宗顺帝:“圣人,你说呢?” 宗顺帝站在殿中,毫无情绪地看着清平县主。 县马病重,太后说她们找弘方算过了,说是只有崔家小娘子命格可以匹配。这根本说不通,京城之大,天下更大,莫非只有她人合适? 还是说,他们另有所图? 这婚事不能应。 然而,即便自己不答应,看太后的意思,她也是要做主指婚的。 宗顺帝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殿内一片寂静,等着圣人或太后开口。 忽地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只翠羽的鸟儿,扑棱棱地在殿内转着圈地飞,一会飞高,一会冲低,只想从这令人窒息的大殿中冲出去。 然而,它不过是一只小鸟,找不到飞出去的门路,只得四处撞来撞去,挣脱了几片羽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许是飞累了,又许是放弃了谋求出路,它扑扑翅膀终是落在了大殿上方的屋梁上。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看它。 县主也不例外。它就在自己头顶上,翠绿莹亮,极是好看。 啪嗒,凉悠悠的白糊糊的一滩落了下来。 正落在县主的鼻梁上。 元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这鸟儿是个通人性的,且这性子正合她意。 旁边的宫娥连忙送上帕子去给县主擦拭。这一弄,反将她脸上的妆容擦得花一斑白一斑。县主怒极,喝道:“谁的鸟?!” 太后也怒了,“查!查出来格杀勿论!” “我——”角落里冒出一个怯生生的童女声。 “谁?!滚出来!”太后耳朵不太好使,分不清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扈如心站了起来,一身紫衣,衬得她的脸蛋又白又润。 她走到了殿中,一一行了礼。 太后嘴唇沉了沉,一脸的不高兴“长乐,你何时养起鸟来了?” 长乐郡主乃是燕王的独女。 这燕王来历也是离奇,先皇在世时,几次遇险,都被时任禁卫统领的扈少毅所救,扈少毅身上大小伤疤共有一百零六处,后多次强敌来犯,扈少毅都屡立战功。 为表忠心,早早交了兵权,又只生了一个独女,先帝感动不已,临终前,叮嘱宗顺帝继位后立扈少毅为异姓王。 区区一个禁卫,都能当王,他的女儿还得封了郡主。 再看看自己的女儿,血统高贵,却身份卑微,还不得昭告天下,太后不由地又愧疚又嫉恨。 “太后,这只鸟不是臣女的。”扈如心轻轻怯怯地道,“方才我看见它在屋里飞,一抬起手,它恰巧落在了我的手上。就像这样——” 说着,她又伸出了手指,指间的金戒指引起了鹦鹉的注意,很快它就飞了下来,落在了她的手上,尖嘴不住地啄着戒指。 这鹦鹉确实漂亮,通身翠绿,没有一点杂色。脑袋圆滚滚的,憨态十足。眼珠透着光,看起来十分伶俐,叫声也婉转。 一只枯竭如柴的手陌然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鹦鹉,手指轻轻一拧。 硬生生将那鹦鹉的脖子给拧了下来。 小鹦鹉甚至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鸣叫,连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未曾听见。 头耷拉着,挂在胸前,已无声息。 殿内女眷居多,看到这一幕,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更有胆小的,吓得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太后,她刚刚杀了一只小小鸟。 不,是扭断了那只小小鸟的脖子。 那么可爱的一只小鸟,怎么下得了手? “哀家说了,查出来,格杀勿论。”太后将了无生息的鸟儿抛回给了扈如心,面色冷漠得如吸血的厉鬼,“不是你的,你就拿去扔了。只会闯祸的畜生,死了倒干净。” 宗顺帝神色一暗。 太后虽是他生母,可这几年,她越来越暴戾且不可理喻。然而,朝堂之上,她姓之臣为数不少,有些话有些事他暂时还不能做。 即便如此,这婚仍旧不能赐。 扈如心握着鹦鹉的尸体,行了一礼,才又轻声道:“请圣人容臣女带它下去,找一个好地方埋了吧。毕竟是中秋佳节呢......” 这句话提醒了宗顺帝。宗顺帝点点头:“的确,鹦鹉冒犯清平县主,死有余辜,只是它的污秽玷污了清平,又死于殿中,终究有些不吉利。不如,家宴就此作罢,各自回去歇了吧。” 皇后闻言立刻上前来,附和道:“正是,畜生这拉的脏东西,掉在头上,清平还是快去洗洗吧。” 殿中众人见状,立刻纷纷起身行礼,说了一些吉祥话,就匆匆离去。 太后原想着趁着这次家宴,定下沈延婚事,再敲定县主的地位,最后逼迫圣人在众人面前亲自赐婚。谁知一件事都没办成,心中不免窝火。 她怒容满面地回到寝宫,气急败坏地让宫娥拉出两个白皮子宫人,将宫人脱光了,一通磋磨,宫人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趁着天色未大亮,寝宫的小门一开,四个宫人悄悄抬着两具满是伤痕的尸体出来,尸体用烂席子裹着,滚进了一处荒井之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3章 别煮成熟饭 宫里的宴会散得早,原以为圣人会临幸严华宫,结果这么一闹,圣人也失了兴致,回御书房批折子。 颜贵妃正好也不用折腾着梳洗。带着扈如心回宫,命宫人们关了宫门,又摒退了左右,姐妹俩在内殿里说话。 “你也太大胆了。”颜贵妃心有余悸地捏捏手指,“那老太婆年轻时可是狠起来连自己孩子都杀的!” 当然,她也没亲眼所见,只是听说当年许太后刚入宫,用药怀了好几胎,每生一个皇子,就进位份,孩子多先天不足,没多久孩子夭折,引得先帝垂怜。后宫就有传言说她杀了自己的孩子。 扈如心撇撇嘴,有些不屑地道:“表姐你想想,她要真这么厉害,还轮得到我爹当王?先帝封我爹,为的不就是为了制衡许家?” “再是如此,她今日也在殿上亲手杀了一只鸟,不就是杀鸡给猴看。”颜贵妃生性谨慎,耐性极强。这才让她能在圣人身边盛宠多年不衰。 “满大殿都是猴,又不是仅我们一家。”扈如心掰开一颗大石榴,鲜红似血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一点点滴下来…… 她恨恨地道:“也不知这崔家招了哪门子邪气,竟引得沈延非她不可!” 颜贵妃递给她一条帕子,擦了手,又抿着红唇拍拍她肩膀:“我也不知你招了哪门子邪气,非沈延不可?” 扈如心擦干手指,又一颗一颗抠着石榴籽,指尖太过用力,汁液四溅:“我容貌家世智慧,哪一样不及她,偏退了我的画像,上赶着去找个商户之女!我是不会允许她下这一道旨意的!”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颜贵妃捏着一颗枣,若有所思地轻咬了一口。“清平县主是个多在意颜面的人?出了这么多伤风败俗之事,她也忍得下去?” 扈如心抠石榴剥得指尖疼,干脆将石榴一甩,拍拍手:“我总觉得县马有点邪门儿。” “唔……我也觉得今年有些怪异。” “今日县马没来。往年哪次不来露脸?过年时也出来了的。” “崔家还有什么?不就是钱吗?别是哪里出了什么大窟窿,要用崔家的银子来填?”颜贵妃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扈如心算计了一番,微微一勾唇,“表姐,你想法子打听圣人的态度,总不能让这旨意煮成熟饭!” —- 崔家的家宴正酣。 崔礼礼想要借绣使的名义,要到礼部的清单,却被韦不琛无情地拒绝了。 韦不琛喝了些酒,站在院子里,吹吹凉风,酒劲退了一些下去:“崔姑娘的心当真有七窍,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任何人任何事,都能为你所用。” 话里话外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崔礼礼也不生气。反正在看她不顺眼的人的眼里,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韦大人之志恰如这轮皎月,正需要我这样的阴暗之人,才能衬托得出你的高洁。”她淡淡地垂下头,行了一礼,“大人好好赏月吧。” 她转身要走,韦不琛忽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 崔礼礼回过头看看他的手,再抬起眼疑惑地看他。 “你攀附我也好,攀附曹斌也好,或者攀附那个陆家老二,都不如你放下这些心思,踏踏实实做一个洁身自好之人,自会有人为你铺路。” “有人会为我铺路?韦大人说的可是县主吗?”崔礼礼冷笑一声,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反被抓得更紧,正要继续说,却看见春华跑过来。 韦不琛只得放开了她,别过头去。 春华斜着眼瞅瞅韦不琛,在崔礼礼耳边小声说道:“姑娘,陆公子来了,好像是有急事。” “请他进来吧。” 春华应了声,又跑了出去。 崔礼礼看向韦不琛:“我记得第一次见韦大人时,就问过您一个问题。我问大人,直使衙门的案牍库里是否存有我的生庚。大人没有回答。”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是绣使将我的生庚给了县主吧?” 韦不琛心中一沉,不是绣使,就是他,是他亲自交给县主的:“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所以是你们绣使为我铺的路啊。”崔礼礼灿然一笑,笑容消失得很快,“是你们欠我的。” 韦不琛有些怒了,又一把抓住她,忽的听得远处有人谈笑,怕被人发现,只得将她拉回到葡萄架下,高大的身体恰好堵在阴暗之处。 “是我将你挑出来的,”也不知道跟谁赌气,隐藏许久的话,他竟说了出来,“对你这样的人,有那样的出路,已经是你的福分。你还要怎样?” 竟然是他! 想不到,兜兜转转,竟是他将自己推入那火坑的。 崔礼礼的眼眸中尽是恨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才道:“韦指挥使曾救我的命,我一直记在心中,想着要怎么还。原来,已经还过了。” 用前世的十八年,用她的命,还过了。 “哟,我好像来得不巧啊。二位花前月下的,这是在私定终身吗?”陆铮的声音凉悠悠地从身后传来,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有点想加入进来。 “陆大人专程跑一趟,可是有事?”崔礼礼轻轻拨开韦不琛的手,走出葡萄架,“吃过饭了?” 陆铮的目光在她和韦不琛之间徘徊了一阵子,才取出元阳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借着月光,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只惨然一笑。 收九春楼,退画像,买小倌,宴请元阳,火烧马场,几次险些丧命,讨好指挥使,到头来,根本什么都没有改变。 命运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式,再次朝她碾压而来。 崔礼礼抬起头,看向韦不琛的眼神更加森然。 将信拍到他手中:“拜韦指挥使所赐,我这样的人,有您替我铺路,得了这天大的福分,当真应该是感恩戴德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给绊倒。 踉踉跄跄地,最终还是摔在地上,小路上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地凸着,像是地狱中厉鬼的牙齿,撕咬着她的身体。 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抵在石头上,掌心传来的剧痛使她无比清醒。 这条路太难了…… 但她重活一世,又怎能放弃? 一道影子覆盖在她头顶,用脚尖轻轻顶了顶她的腿:“喂,你别是哭了吧?我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尤其是漂亮女人。” 崔礼礼抬起头,眼底没有湿意:“你怎么帮?要我用什么还?” 陆铮蹲下来戏谑地看着她:“行啊,还算知道规矩。要不你以身相许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3章 礼礼的算计 以身相许? 崔礼礼拍拍手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认真思考。 “好啊。”她轻飘飘地应了一句,就赌他是在说笑,“你反正也在我家,要不就把亲给提了。这样,我也不怕赐婚了,当真是一劳永逸呢。” 这...... “想不到,你为了帮我,竟到了舍得以身相许的地步。”她又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在推敲他的动机。 以身相许,不都是相互的吗。 陆铮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逗你的。”他皱着眉头,不再说笑,“我帮你,这次你不许耍赖,必须帮我。” “你要什么?” 陆铮极认真地道:“下个月谌离来访,礼部要派官船出海迎接,我要上船。” 崔礼礼想也未想就道:“成交。” “你确定行?”他狐疑地看着她,这答应得实在是太容易了。他提这事,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想不到崔礼礼倒是胜券在握。 “我外祖正好在,我先去求他。” “傅郢在此?”陆铮这才意识到,崔家今晚真是为了韦不琛摆了一台大家宴。 可即便傅郢在,这礼部官船出迎的人员名单,岂会如此简单?前几次礼部的官船上就没有银台司的人。傅郢能为自己开先河? “走吧。陆大人,请随我去见外祖。” 崔礼礼在前面带路,回到园子里。他们几人还围坐着吃酒赏月。 韦不琛的脸色极为难看,见到她带着陆铮来,更是阴沉着脸。 倒是崔万锦见到陆铮,高兴得站起来,支撑在两个家丁的手上,单脚蹦着前来迎接,热情地拉着他的手: “陆大人,那日我就说要请你来,担心你家中有事走不开,想不到您竟拨冗前来,实在是蓬荜生辉。可吃过饭了?一起用一些吧。” “崔老爷的脚不便利,怎敢劳您相迎。”陆铮上前搀扶着他入座,见到傅郢等人,又拱手行了礼。 与韦不琛不同。陆铮到了这桌上,如鱼得水一般,连连敬了傅郢父子三人好几杯酒,还举了一杯敬韦不琛和曹斌:“韦指挥使,曹旗营官,贺二位高升。” 曹斌憨直,直接就干了。韦不琛冷着脸,举起杯应付了一下,还是喝了。 傅郢诧异不已。 崔女婿一家子这是上哪个庙烧的高香?中秋佳节,桌上连只螃蟹都没有,不过堆了一些山珍海味,这么铜臭的家宴,竟请来了韦不琛和曹斌,吃到一半,陆铮也来了。 陆铮虽浪荡,官职也不高,可终究是大将军幼子,又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结交起来自然是有裨益的。 再说,银台司跟绣使两个水火不容的衙门,在崔家同桌吃饭,还能把酒赏月,说出去只怕没人信。 “外祖,”崔礼礼含着笑轻轻地走到傅郢身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傅郢对这个外孙女有些忌讳。 上次宣平侯府到家中闹事,她拿着九春楼做要挟,他不得不被迫替她出头。后来连带着她母亲也学着拿九春楼来要挟傅家。 他警惕地看着她:“有何事啊?我们正在吃饭,你可要懂规矩。” 崔礼礼拽拽他袖子,撒起娇来:“外祖,就几句话。” 傅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装得很熟的样子。可明明从小到大就没说过几句话。 陆铮举起杯子又敬了傅旭、傅平二人一杯酒,叹道:“看样子,崔姑娘当真是傅大人的掌中明珠啊。” 傅郢碍于这“明珠”的情面,只得站起来,与崔礼礼到一旁说话。 “说罢,何事?” “外祖,我们谈个生意如何?” 傅郢摆摆手:“不谈。” “外祖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同时请来韦大人和陆大人的吗?” 想,但是不想付出代价。傅郢看着她,知道她心里有一海的算计。他与这二人同朝为官,难道还要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 就算绣使监察百官皇亲,银台司誊录天下案牍,两个衙门皆直达天听,可自己好歹是礼部侍郎,就算不熟,凡事留几分薄面,也是官场的规矩。 见他犹豫,崔礼礼笑道:“外祖可是想将三姑娘的画像赠与韦大人?可韦大人从不收画像,这当朝新贵,就在眼前,却不可得,着实让人着急啊。” 她当真是个人精!傅郢闻言不由地又重新审视起这外孙女儿来:“说罢,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孙女可以为外祖做到两件事,换外祖做两件简单的事。” “说说看。” “外祖不妨将画像交给我,我替三姑娘送过去,换礼部官船的一个名额送给陆执笔。”崔礼礼说得胸有成竹,还奉劝了一句,“外祖,其实你送名额给陆执笔,是你卖了一个人情给他,又不是我。” 傅郢思索了一阵子,又质疑起来:“你如何能左右韦指挥使?” “外祖倒也不用怀疑,我可以先送画像,您再安排陆大人上船。” 这么放心?莫非还有后手?反正傅旭今日来时,就带着三姑娘的画像,让她做了再说,并不吃亏。 “第二件事呢?” “韦指挥使眼高于顶,洁身自持,寻常姑娘自是近不得身,孙女可以安排三姑娘与韦指挥使相见,看画像哪有看人好呢?” 果然留了后手。画像收不收没有人知道,可愿意出来见面,那就完全不同。傅郢抚着胡须,问道:“条件。” “孙女要礼部前一次出访谌离的礼品清单。” 他皱着眉,问她:“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前些日子去樊城,听说不少南北铺子都仿着上次的礼品清单做的,孙女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货可以仿制售卖。” 倒也说得过去。 傅郢的目光落到韦不琛的身上,这人沉稳,不党不群,又不贪不嗔,将来必成大事,若能结亲,自然是极好的。 再说安排人手和清单之事,也确实不难...... 韦不琛感受到这目光。他抬起头,看见崔礼礼正一脸算计的样子,跟傅郢说着什么。 刚才宫中传来的信,他看了。 是沈延在中秋家宴上,求娶崔礼礼,太后和圣人准备赐婚。 这是值得庆贺之事。 她的生庚是他亲自从生死档中寻来交给县主的。 也是他安排拾叶进的崔家。拾叶奋力拼命进内院,为的就是要随着崔礼礼嫁入县主府,安插线人到县主府内院,方便绣使监察。 可看到“赐婚”二字时,他的心口大痛。像是多年驮负在身上的硬壳突然裂开,还拉扯着血肉一般。 有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可这种明白,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当绣使,本就可耻。但他至少还维持着韦家家训,做个清白持正的绣使。哪怕是做了一些脏活,他也能独善其身。 可是她是什么人?养小倌、与男子调笑、毫无妇德、男女之事于她就是算计人心的工具,他怎么可以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哪怕有一丝,也是耻辱。 韦不琛坐在那里,神情变幻莫测,似怒非怒地想着。直到大家都站起来告辞,他才暂时放下对自我的谴责。 傅氏自是想要崔礼礼去送韦不琛,连忙使了眼色让崔万锦拉住陆铮,别让他去搅和好事。 崔礼礼让春华带着贺礼随着一起,将曹斌和韦不琛送到马前。 “曹使者,我备了一份小礼,为的是恭贺你当上旗营官。”崔礼礼取来从点珍阁买的金丝罗盘。 曹斌自是喜出望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送崔姑娘的礼,你不收,反倒送我礼物。” “不过是小物件,将来您出门在外办事,总是用得着的。” 崔礼礼又命春华捧起一个大盒子,提着笑,走向韦不琛。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4章 他收了画像 崔礼礼带着春华捧着一个大锦盒,走到韦不琛面前。 “韦指挥使,那日我去点珍阁,看到一个极好的马鞍,想着您常年骑马,自是用得着的。便买来送给您,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韦不琛做出极嫌恶的表情:“我不需要。” 崔礼礼捏了捏马鞍上的兽皮,神情格外真诚,就仿佛葡萄架下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一般:“您试试,当真舒适。我们崔家是卖马出身,对马具颇有些心得。” “不用了。”他翻身上马,扬鞭要走。 不料崔礼礼素手一抬,抓住了缰绳。 “放开。”韦不琛冷冷地道。 “还有一物,要赠与韦指挥使。”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轴画像:“好马配好鞍,郎才配女貌,我外祖托我将此画赠与指挥使。” 韦不琛身形高大,生得也英武,一脸刚直不阿的正义,听得这话,胸口一滞。 她身上的藕色轻罗百合裙,在月色之下迷蒙得如同裹着一层白雾。她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干净而纯粹,单纯得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樱粉的唇一启,没有甜言蜜语,而是最伤人的话。 “感谢韦指挥使替我铺路呢。”她说得很诚恳,“如此我就有个好去处了。” 席间她与傅郢说话,傅郢就一直盯着他,现在想来,就是在用此事算计她要的礼部清单。 嫁娶大事,在她眼中不过就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韦不琛声音如千年寒潭,眉宇之间密布着欲倾盆而泄的滚滚怒云,手掐紧了缰绳,点了点那画轴的轴头,嘲讽着:“你拿我去交换礼部清单?” “指挥使可是不愿?收了画像,又不意味着就要娶她了,不过是还我一个人情啊。”崔礼礼轻描淡写地笑着,“毕竟等圣人赐婚了,我可是一辈子呢。” 她在赌。 这样一个把正义、道德、礼教和清白作为人生信条的人,会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有一丝的反悔。 这世间,最难熬的不是清醒,也不是混沌。而是清醒地活在混沌之中。 若韦不琛是个良心泯灭之人,那这样的话,自是无甚效用的。 她赌的是他还有几分良知和是非。 韦不琛看看捧着画轴的那双白净的手,想起定县马场外,她坐在繁星下,送给自己草虫子时,手也是这么捧着,心中不免大痛。 这疼痛之中,有几分羞耻、有几分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大手一张,卷走了画像。 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姑娘,您这是得罪指挥使了吧?”春华察觉出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息。 崔礼礼望着远去的马匹,释然一笑。 他都能拿她的婚姻之事做交换的筹码,她为何不能。 傅郢等人远远地看着这头的动静,见韦不琛果然收了画像,不由地心中称奇。 人群中只有一人高兴不起来。 那就是傅氏。 她紧紧张张地张罗了一个多月的家宴,竟变成这样。倒为了傅家做了嫁衣裳。 她气得连招呼也没有打,扭身就回了屋。 傅郢不得不再一次审视这个外孙女:“想不到韦指挥使竟真的收下了。你说了什么?” “他欠我人情,自是要还的。”崔礼礼说得漫不经心,“外祖,你家三姑娘能否与韦指挥使吃上一顿饭,就全看您的了。” 能让指挥使欠人情,那多半是欠的男女之情了。那她替陆铮开口,莫非也是欠的男女之情? 太乱了。 傅郢没有继续深究,情爱这种东西对于官场中人来说,不值得深究。 他走向陆铮:“陆执笔,不知下个月可有兴趣随船去谌离走上一走?”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崔礼礼拿捏韦不琛他不意外,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也能拿捏了傅郢: “陆某自是愿意的,只是之前没有银台司随船的惯例,圣人那里恐未必会同意。” “这个自有老夫去说。年轻人嘛,多出去看看总是好的。”傅郢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礼礼一眼,带着傅延傅平二子上了轿子。 没过几日,京城坊间流传起了一个说法。 县马得了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至于是什么病,大夫们也说不清。总之,县马的病已药石枉然。 沈延是个孝子,便想着要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看看是否能够冲冲喜,改改命。 清平县主在府中大发雷霆,手指气得发颤,将府中内院外院的丫头仆妇小厮护院全召集在一起,跪在院中:“说!是谁传出去的?!” 下人们跪了一地,尽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们不说是吧?”清平县主眉间豆大的痣跳得老高,“我倒是有法子让你们说!” 她取出一条鞭子,放入杨嬷嬷手中:“你去打,打到他们认为止!” “是!”杨嬷嬷精瘦的白脸,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扬起鞭子率先朝着平日里最不顺眼的几个丫头仆妇抽了下去。 丫头仆妇们痛得一通吱哇乱叫,却不敢承认。本来就没做过的事,如何承认?再说,真要是承认了,只怕死得更惨。 “住手!”屋内有人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 县主一抬手,让杨嬷嬷停了下来。转过身去迎。 是县马。两个小厮架着县马从里屋出来。沉疴重疾,让他的脸上看不出血色,也看不出年岁。 苍白的额头上,零零星星挂着几缕头发。骨头皮肉都没剩几两了,披在身上的墨狐大氅像是用棍子支棱着。 只走了这几步,他都喘不过气来,腿虚浮无力地筛着糠。一个小厮立马弓身趴着,让他坐在背上。 “清平,你少造些孽吧。”县马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么久了,都没传出去,怎么可能是他们传的?” 一句话点醒了清平县主。 正是这个道理。这些下人的生死契约都在自己手上,量他们也不敢出去胡说。可有些人就未必了。 她的眸光一闪,看样子还是宫里那位。只有他知道县马病重的消息。 “夫君,”她柔和的嗓音,与方才喊打喊杀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拢了拢县马身上的大氅,“你怎么出来了?仔细伤风。” “不如,就算了。人各有命。不过是吊着半条命而已。迟早的事。”县马冰凉的手,拍拍清平县主的手。 清平县主收回手,转过身淡淡地道: “县马怎么糊涂了,我寻这冲喜之人,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延哥儿。左丘淳从来就看我不顺眼,太后终有要走的一日,她走了,他势必要对我动手的。到那时,我们延哥儿又有谁来庇佑?” 天底下,也就她敢直呼宗顺帝的名讳了。 “可崔家,不过是个商户,再有些银子,圣人也不会忌惮什么的。”县马又咳喘起来。 县主扭过头来,冷眼看着垫在县马屁股底下的小厮:“谁说的?我要她,自是有我的道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5章 高慧儿治病 傅氏听了县马病重的消息,好半晌都没缓过劲来。 她坐在窗户边的藤椅下,林妈妈抱着攒金福禄寿软枕来,垫在她腰后。又端来一个杌子坐在傅氏脚边,两人配合着缠着丝线。 “我说他们怎么铁了心呢,原来是想着拿我家礼礼去冲喜啊。” “之前都笑话这泼天富贵被咱们姑娘给折腾没了,现在又觉得咱们姑娘脑子灵醒,没有被套进去。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事情呀,总要过一过才能下定论呢。” “我总觉得这事邪门得慌。”傅氏抓着线头,在手上绕了几圈,又停下来蹙着眉,“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家礼礼的生庚的呢?京城那么大,贵女那么多,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娶来冲喜的?” 林妈妈说不出来,只得道:“夫人莫要多思多想,省得伤神伤身。凡事有老爷和姑娘在呢。您也大可放心了。” 门边来了个丫头道:“夫人,老爷回来了,正四处寻姑娘呢。” “礼礼不是在她房里吗?” “奴去寻了,姑娘不在。春华和拾叶都不在。” 那就是又跑出去了。 林妈妈担心傅氏又生气,对着丫头挥挥手,示意退下去。 傅氏叹了一口气,又抓着线团子绕了起来:“我哪里敢放心,这两父女就没有一个着家的。眼看着还有三个月就十七了,连个上门议亲的都没有。” 说到这,她愈发埋怨起来:“好好一个家宴,他非带着自己家的来凑热闹。我嫁人二十年都没来过,当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林妈妈知道她指的是傅郢。那日夜宴,什么都安排得极好,哪知傅郢横插一杠子,让姑娘替他家旭哥儿的三姑娘递画像,都说亲疏有别,这也“别”得太厉害了些。 “你说,这韦指挥使是个什么路数?不是说不收画像吗?怎么三姑娘的画像,他又收了?”傅氏百思不得其解。 傅郢的礼部侍郎的身份,说贵也贵,可京城是一把芝麻落地都能沾上权贵的地界,这身份也算不得什么。 崔万锦瘸着腿走了进来:“礼礼去了何处?方才岳丈大人差人来,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问礼礼何时安排三姑娘跟韦指挥使见面。” 傅氏一听,急得站了起来,身上的线篓子掉在地上,线团滚了一地。 “还要安排见面?礼礼她是个傻子吗?”当真是为了他人做嫁衣了! 林妈妈弯着腰捡起线团子,宽慰起傅氏来:“夫人,老奴倒觉得是个好事。” “为何?” “旭哥儿的三姑娘,您是见过的......”林妈妈的言下之意很明朗。长成那样,跟崔礼礼是没法子比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傅氏轻叹:“只怕这韦指挥使也看门楣啊。”可转念一想,若真看门楣,来崔家赴什么宴呢,直接去傅家不就行了? 旋即又对崔万锦说道:“你差人去九春楼寻她吧。她多半在那里。” 知女莫若母。 崔礼礼的确在九春楼。 今日是户部高主事送高慧儿到九春楼的日子。 因担心擅自送三姑娘画像的事被傅氏逮着说教,她早早地就溜出来,进了九春楼。 “吴掌柜可安排好了?” “人都在后院呢。东家请随我来。” 吴掌柜请了师父,正在后院教新来的小倌们习字。 崔礼礼带着春华、拾叶进去,恰看见院内阳光点点,秋风习习,小倌们眉目如画,沉静如水地坐在树下,素衣墨发,苍纸玄字。 这景象,哪个女子见了还记得起陆铮来? 她站在小倌的身后,看着他们练字,一转头,发现拾叶也在看。崔礼礼笑道:“拾叶,你不妨也跟着学学字吧。” 拾叶后退两步:“奴是护卫,不用习字。” 在营子里学习做线人时,学过认字写字。只是学得粗浅,只要认得会写就可以了。 他想学,想像韦指挥使那样写一手铁笔银钩,可哪有那样的机会?就算有,也要有自知之明。毕竟他只是个护卫。 “护卫也要学,你长得人模人样的,那个字跟狗刨猫挠似的,拿出来丢人,”崔礼礼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里走,寻了一张空桌子,按着他坐下:“这几日左右无事,你就日日来习字读书。” 拾叶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听见崔礼礼警告地“嗯”了一声。只得又乖乖坐下,练起字来。 没过多久,暗门那边有了动静。高主事带着慧娘来了。 崔礼礼带着春华躲去了二楼,让吴掌柜带着高慧儿去后院。 “父亲,这是何处?”高慧儿半醒半懵地看着满院子的漂亮男子。 “爹给你找了一个私塾,学几日字。” “我相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高慧儿仍以陆夫人自居,她垂下头,又扫了一眼小倌,“再说这都是男子,我总要避避嫌才是。” 高主事“哎呀”了一声,推了她一把:“不就是他让你来的吗?他都允了,你还顾忌什么?” “我不去,我不去。”高慧反而愈发警惕,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吴掌柜清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几个小倌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高慧儿深深行了一礼:“高同窗可是来晚了,快些入座一同习字吧。” 那几个少年,一身素白的深衣,头发挽起,眉目恬淡如秋月春雨,嗓音清朗如夏夜清风。 恰巧深秋的暖阳拨开云雾撒下来,穿过树枝,斑驳地落在他们的肩头。 高慧儿愣了愣,喃喃地道:“真好看......” 少年们朝她伸出了手:“来,一同习字。今日先生让练赵孟頫的《道德经》,字数不少,可要抓紧些。” “道德经有五千多字,今日怎么写得完?”她下意识地问。赵孟頫的楷书当称一绝,只是临摹并不容易。 少年们微笑着看她: “还有明日啊,” “明日之后,还有后日。写完了才可以。” “同窗学过《道德经》,可知道‘和其光同其尘’是何意?” 她着魔似地点点头,想要上去解释,足尖朝前挪了一小步,又回过头来:“相公他真同意了?” 高主事眼睛有些涩,眨眨眼,微微哽咽着点头:“真同意了,爹不会骗你的,去吧。” 高慧儿迈了一步,又迈一步,再回过头来,单纯地笑着:“爹,您去忙吧,散学时,记得让相公来接我。” 高主事“哎”了一声。转过身,用袖子擦擦眼角,退出小院上了二楼。 崔礼礼正好煮了茶:“高主事,坐下来喝一盏茶。令嫒走出这一步,可喜可贺。” “多谢崔姑娘这一番安排。”高主事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又踌躇地道:“上次崔姑娘问高某的账簿......” “高主事,”崔礼礼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又不是做一锤子生意。我帮助高姑娘,不过是心疼她,可怜您的父母心。有没有效,还未可知,也只是斗胆一试罢了。” 高主事点点头: “崔姑娘是个爽快人。高某也不妨说句敞亮话。瓷器局的账簿,高某去寻了,却没有寻到。” 按理说,每年分例的银子,那是早早在前一年就定下的,汇钉于一册,这突然支的银子,单独归拢在另一个账簿。礼部支银子也好,瓷器局支银子也好,都有圣人批示,再归档在户部。 高主事记得是有的,也亲眼看见过,崔礼礼托他去查,竟没有查到。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6章 奴就是谢礼 “账簿丢失,您也不急?”崔礼礼见高主事说起此事并不在意。 “这笔银子少,没有账簿是常有之事。”高主事说得隐晦,圣人支钱,数额又不大,户部在做账时,就会划到其他账目底下,匿了,从而无所查。 崔礼礼缓了一缓才明白过来。只是如此一来,底耶散的瓶子就更难查了。 “不知崔姑娘查这笔银子是何用意?” “我爹前些日子去北边关了几家铺子,多出来些南北香料,就想找个宫里的款式做瓶子,卖得好一些。可问过瓷器局,说我看上的那款没了。若要定做,价格就高,我不信邪,才想问问此事。” 高主事闻言笑道:“这有何难,慧娘她娘舅就在瓷器局做主簿,我给姑娘写封信,直接去寻他不是更快?” “如此便多谢了。” 崔礼礼得了信,收在怀中,又喝了一盏茶,吴掌柜来敲敲门,将她请到门外,才到:“林从官从暗门来了。您看带他到哪里好?” “就在暗门候着吧,别出来了。” 林从官。 就是如柏。 前几日托陆铮给他带了消息,可巧今日就来了。 暗门里有一处可以歇脚的桌椅,崔礼礼进去时,林如柏正坐在椅子上出神。 他没有穿从官的衣裳,而是穿了一件松烟色的织锦长袍。 “林从官。”崔礼礼行了一个礼。 “东家折煞奴了。”林如柏慌忙站起来,拉着她不让她行礼。 从官不过是个名头,谁都知道,公主府中的从官就是面首。 一个月未见,他又长高了些,成熟了些。 崔礼礼笑道:“当了一个多月的从官了,怎么还改不了口?” 林如柏垂下头:“奴从不曾变过。” “公主待你可好?”她捏捏如柏的胳膊,壮实了不少,看来,这个月没少撑啊。 “还好,就是管得严一些,”如柏垂下头,“管事嬷嬷说奴出门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公主府管得真严。 毕竟是面首,放在寻常人家,就算是个侍妾、通房,自然是要受着约束、看人脸色的。 “你娘那事,可有眉目了?” 如柏的娘曾是司织局的绣女,因用了宫中废布做绣品卖了换钱,被人查出来杀了头。如柏一直想要为他娘亲寻个清白,这才甘愿进公主府做了面首。 如柏摇摇头,眼神有些哀伤:“奴进不了宫,也问过公主,公主说司织局换了好几拨人,不好再寻。再说奴的娘亲死了七八年了,谁还愿意替一个绣女劳那个功夫?” 崔礼礼拍拍他的手:“你也莫要过于执着,有些事,可能就是命,躲不过。” 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如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奴听公主说您被赐婚的事了。公主说陆二公子在替您想法子。” “你替我谢谢公主,中秋那夜能替我说那么一句话,这恩情,礼礼没齿难忘。”说着,崔礼礼取出从点珍阁买来的洒金丸,“这东西原是备着给你做礼物的,可公主这恩情吧,你得替我表示一下......” 林如柏从暗门里出来,心砰砰直跳。 手中的这一盒洒金丸,是什么用处,东家跟他说得很明白。 东家说是感谢,其实,他明白,这是在助他承宠。 进公主府的这一个月,元阳公主对他并不是太热情。府中面首不少,各种花样也玩得多。他也需要有一技之长,才能留住公主的心。 他快步上了轿子,帘子一放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挑出苏合香味的,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那药竟是湖蓝色的。 他捏着药丸,嗅了嗅,果然有奇香,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只觉得蓝色的小药丸,顺着嗓子滑入腹中,很快就与身体融为了一体。 轿子吱吱呀呀进了公主府的小侧门。 轿夫掀开帘子,管事嬷嬷一脸整肃地审视着他:“林从官回来得倒也及时,只是不知可有夹带?” 糟了!这个嬷嬷是王从官的人。 王从官仗着进公主府最早,又有些“独门秘技”,在公主面前能说得上话,府中不少嬷嬷都会听他指使。 进府这一个多月,时常被他暗中下绊子,出了好几次丑。如柏捏紧了手中的木盒,这个东西绝不能被收走。 管事嬷嬷见他神色紧张,嘴角一提,给旁边的人一个眼色,几名粗壮的护院上来将他从轿子里架出来,按在地上,从头到脚地搜了一通,见到他死死攥着盒子,一个护院踩着他的手,三两下就将盒子抢了过去。 “把它还给我!”如柏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是我的东西!” “笑话!”王从官从远处溜达着过来,“公主府禁止夹带,你难道不知?” 王从官生得极好,眼角带着一颗泪痣,惹人怜爱。 他拿过那木盒,打开看了看,是香丸,以为是催情助兴用的迷香,唇角一勾,冷笑道:“上不了台面的家伙,从小倌楼子里出来的,果然就只知道这下三滥的玩意儿。” 话音一落,他打开几个瓶子,通通撒到地上,又用脚碾了碾。 如柏气急,猛地站起身,挣脱了钳制,扑了过去。好在香丸细小,泥地松软,脚一踩,只是将香丸嵌在了泥土里。 他忙着捡药,手却被狠狠踩住,修长的手指顿时没了血色。 王从官脚下用着力,冷笑着:“公主说你有一双巧手,伺候得极好,我倒要看看断了还能不能伺候。” 如柏吃痛,大喊了一声,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挥了过去,打在王从官的下腹部,二人扭打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闹得如此大,有人去禀报了元阳。 “住手!还不将人拉开?”元阳冷声说道。 王从官扑了过来,拉着公主的手往他小腹上按:“他溜回了九春楼那等脏地方,带了好些不堪言说的物件回来,管事嬷嬷说不许夹带,他死活不肯松手,奴不过是路过说句公道话,他还打伤了奴,奴这一伤,还怎么伺候您......” 这一次,元阳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调笑,而是淡淡抽回手:“既然伤着了,就休息些时日再伺候吧。” 她走到如柏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用受伤的手哆嗦着将满地的药丸一颗一颗捡起。 “捡完了?” 如柏点点头站起来,衣裳被扯破了,头发也乱着,手中的木盒散了架,红肿的手捧着几个药瓶。 “你也是,东西丢了就丢了,干什么去捡。” “是东家给您的谢礼。说多谢您替她说话,她没齿难忘。” 如柏一张嘴,一股奇幻的香气从腹中升腾出来。 元阳眼眸渐渐转深,轻轻一抬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王从官也被人拖了下去。 “哦?”元阳慢慢靠近他,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他受伤的手,“什么样的谢礼,这么香。” 如柏一阵颤栗:“奴......奴就是谢礼。”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7章 公主的快乐 公主府里有十几个从官。 元阳每日在府中,需要花不少精力来应付各个邀宠的从官。 有人愿意花心思是好事,争风吃醋为的也是博她一笑。 然而,今日王从官说九春楼脏。 脏吗? 她可是对九春楼念念不忘的。 如柏是个识时务的,不像王从官倒打一耙,被人这样欺负了,愣是没有一句抱怨,也不分辩,只默默地捡那香丸。 元阳反而起了怜惜,当着他的面打发了王从官,再拉着他进屋,赏了一个赤金百合三足盘:“这个赏你放香丸吧。” 如柏颤着红肿的手指,弓身谢了赏。 他仔细地将香丸上沾的泥土擦拭干净,香丸一颗颗叮叮当当地落入赤金盘中。 金碟蓝珠,香艳十足。 他的指尖点了点香丸,叹了一口气:“数是没错的,就是分不出味道了。” 吃了香丸,连叹息也是香的。 那认真的模样瞧着实在动人。 元阳情动,抬起他的手轻轻吹着伤口,细声诱哄着:“那你每日吃一丸,让我猜猜是哪个味道。” 如柏只觉得指尖一阵冰凉濡湿,心口一颤,转过身紧紧地将她环在手臂之中,嗓子暗哑得不太寻常:“这可有七十粒......” “那你就麻烦了......”元阳眼含春水,一手握住他受伤的手指,一手替他宽衣,“可惜你的手伤着了,不然还可以歇歇......” “公主慢些,奴去沐浴......” “一起......” 迷离屏后,莲瓣润无垢。 蓉帐香残,娇言共细喘。 二人在屋内呆了整整一日,叫了好几次水,又传了两次饭。 直至第二日晌午,元阳躺在红绡帐中,睡眼惺忪地撑着脑袋看如柏穿衣:“哎呀,怎么还有香味,等你吃完这七十粒,岂不是要香消玉殒了?” 如柏知道那一句不过是调笑,若真独宠七十日,他必成十几个从官的眼中钉。 “奴还是要命的,”他垂下头,又补了一句,“不想当药渣。” 前半句话半真半假,可后半句话一出,意思又变了。 元阳笑得乐不可支,拢着被子下床,绸被拖曳在地,手指戳着他的心窝子:“好啊,究竟谁是药渣?我看你受用得很,现在怎么吃完了就想跑?” 两人在屋里玩笑了一阵,又倒在帐子底下,一阵红浪翻涌。 不料有人急匆匆地敲起了门:“公主,公主。” “何事?”元阳声音一冷。 “长乐郡主刚刚离了府,奴打听了一下,应该是朝奉国寺去了。”门外的人低声说道。 那日中秋夜宴,扈如心主动出头说话,她就开始怀疑,一直着人暗中盯着平王府。 县马病重,沈延娶妻冲喜的消息一传开,终归会有人坐不住的。 只是奉国寺非皇亲不得进,要想知道里面的情形,只得她亲自出马了。 元阳眼眸微眯,春情已褪,却仍拉着如柏的手:“林从官,许久不曾出城了吧?” 如柏不知她意,没有搭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走吧,随我去上上香。” 奉国寺是皇家百年宝刹。 寺庙门前停着长乐的车和随从。如柏看随从们都站在门口,他也畏缩不前:“公主,奴还是不进去为好。” 元阳却执意拉着他进去:“我说你进得就进得。” 从官进奉国寺,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她是元阳公主,别说带一个从官,就是将公主府里的从官都带上,奉国寺也说不出话来。岂是一个长乐郡主能比得上的? 元阳拉着他的手,跨过那寺庙之门。 “弘方在何处?” 小僧人道:“弘方师兄在禅房,小僧这就去请他来接驾。” “嗯?”元阳不怒自威地扫了小僧人一眼,“不要去叫他,本宫自己走走。” “是。” 僧人们纷纷放下手中之事,站做两排,双手合十行礼。 元阳带着如柏往寺中去,如柏跟在身后,一路垂着头,不敢与僧人们对视。 “林从官,这世上只有自己看轻自己。”她的声音比梵音还能稳定他的心神,“你看你的东家,风来雨去,只要心定,谁又伤得了她分毫?” 元阳在八角浮屠塔下站定,看着他:“你可知,弘方当年也不过是一介游方和尚,因化缘不成,差点饿死在路边,被元白带回寺中救治。如今元白在宫里陪伴圣驾,弘方倒成了奉国寺的住持。可见出身并不重要。” “奴懂了。” 穿过大雄宝殿,后面就是藏经阁。藏经阁再往后的小屋子,就是禅房。 “你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元阳点点那个房门,“别被发现了。” 如柏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听见屋内两人正在交谈。 一个软糯的女童声说道:“要是这样,就换我的生庚。” 一个男子答道:“郡主何必执着于此?无所执念所念是正,有所执念所念成邪。” “弘方,你少跟我讲这些不文不白的。”那女子立马变了脸,厉声喝道,“我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如今是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 弘方不急不缓地回应:“因缘际会皆因一念差而终身误。郡主慎重。” “弘方,你少在这里演慈悲心。打量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呢?”那女子说话毫不留余地,“你的孩儿——” “郡主!”弘方有了恳求之意,“嫁入县主府未必是好事。为何要执迷不悟?” “好不好,左不过县马少活一年罢了。我是郡主,她是县主,她又能奈我何?” 弘方欲言又止,只叹道:“改了,也未必就能保你进县主府......” “那是我要做的事,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圣人面前改了那生庚一说。” 那女子又降低了嗓音,威胁意味十足,“太后终有百年的那一日,到时县主府可护不住你的那个野种!” 如柏听见屋内有人起身,连忙跳开,回到元阳身边,将方才的话都说了。 屋门大开,扈如心见到元阳站在远处的廊下与一个俊秀男子说话,脸上一怔,不情不愿地过去行了礼:“今日是什么风,把你都吹来了。” 她眼神扫向如柏,又耻笑了一声:“这等不干不净的,怎能带到寺庙里来。” 元阳笑道:“我家林从官近日噩梦缠绵,想是沾染了不干净的,我就带着来请个护身符,长乐你这是所求何事啊?弘方大师可在里面?” “在,失陪了。”扈如心急匆匆地走了。 请护身符,不过是个借口,弘方念念经,给一串佛珠,也就罢了。 出了奉国寺。 元阳坐在马车里思索了一阵,低声叹道:“想不到连弘方都有个孩子......” 听这话音之外,像是有些羡慕。公主与驸马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驸马走后,府中更没有人敢提及此事。 她身边那么多从官,还是很寂寞。 “公主莫要神伤了,奴陪着您......”如柏握住她的手。 落寞的神情从元阳脸上一划而过,她看向如柏:“我记得的,是你给我喝的‘三年在忘’。而且,我早就知道,那酒是她杜撰出来的。” 如柏一惊,正要分辩:“东家她......” 元阳得意地笑着:“但你这个东家实在深得我心,七夕那夜她换着法子纾解我,我看得出来她是发自肺腑,哪里舍得怪罪。” 如柏道了一声“是”。 “她也不容易,连个婚事都不得自主,”元阳想了想,又道,“若长乐能逼着弘方改了生庚,对你东家倒是个好事。” “可要奴去知会一声?” “你就别去了,自有人愿意去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8章 天神下凡来 陆铮得了元阳的消息,到九春楼来寻崔礼礼。 见高慧儿在后院与小倌们习字,生怕她瞧见了自己,又生扑过来,连忙退回到门外,正巧遇到跟着上课的拾叶。 “你一个护卫,不跟着主人,倒在这儿学起字来?”陆铮觉得崔礼礼对他实在太过纵容了。 吴掌柜有些过意不去,替拾叶说了句公道话:“拾叶是要跟的,只是东家说要请人吃饭,不用他跟着。” 又请人吃饭。 “请谁?去哪吃?”陆铮不自然地问。 “东家没说。” 好吧,当他没问。 走出九春楼,松间骑着马来,笑道,“公子,方才崔家定了马场,下月就将马引来。” 陆铮点点头:“此事你要多盯着些。” 话音未落,临竹也骑马从街的另一头奔来,手里扬着一份公文,面露喜色:“恭喜公子,礼部名单来了,有您的名字。” 陆铮一喜,忙拿着公文来看。果然有“银台司,陆铮”的字样。 最近事情顺得出奇。 先是放出县马病危的风声,崔家也租下马场,接着就有长乐郡主要求改冲喜的生庚,现在他又入了出海的名单。 一环接一环地,都有了好消息。 陆铮不免心情大好。 “刚才宫里来人,圣人诏公子进宫。”临竹道,“公子可别迟了。” “你怎么不早说。”陆铮翻身上马奔出好几百米,又勒住马,“松间,你去寻她,就说我有话找她说。” 松间眨眨眼,又挠挠头:“公子说的是谁?” 临竹用力一拍他的马,马儿一跳,松间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我都知道是谁了,你还不知道。蠢!” 松间恍然大悟:“可奴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陆铮扬声道:“京城的食肆就这么几家,你总能寻到的!” 几家?明明是几十家啊。这要找到何时去? --- 陆铮进了名单的事,傅郢早就让崔万锦知会了崔礼礼。让她早些兑现承诺,带着三姑娘与韦不琛相上一面。 这个局不好组。崔礼礼知道。 当时跟傅郢提条件时,刻意用吃饭的事勾着先将陆铮的事办了。万一韦不琛不愿意出面吃饭,大不了就是没有礼部的清单而已。 然而这个承诺再难,也是要试一试的。 她先去找了曹斌,曹斌说韦大人晚上都不怎么吃饭。 “要不我就在这儿候着?” 曹斌摇摇头:近日绣使在审叛贼,牵扯了几个官员,一并都抓了,关在绣衣直使的大牢里。一审犯人,就不知道何时才能从直使衙门里出来。 郭久听见崔礼礼在门口,便偷偷跑出来问:“崔姑娘可是有事?” “我想请韦大人吃个便饭,听说他不方便?” “方便!”郭久想着这几日韦不琛怒气冲天,估摸着与县主求赐婚有关,决定越俎代庖,“这样,你去他家附近的汤饼铺子候着,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把他送过去。你就说巧遇。” 崔礼礼觉得这样不失为一个法子,总好过强拉着人来吃饭。 到时候她就找个借口站远一些,让他俩说说话,礼部清单不就到手了? 她让春华去傅府将三姑娘带来,她先去汤饼铺子等着。 傅府一听此事,给三姑娘认真装扮起来。 三姑娘还没到,韦不琛先到了。 这几日抓了不少,官眷也在其中,男男女女的,血淋淋地挂在地牢里,他没有什么胃口,原想着不吃了,可看到她坐在铺子里,他又迈不开脚步。 终究还是坐了下来:“你找我有事?” “呀,韦指挥使,真是巧呢。”崔礼礼惊喜得十分真诚。 他取了一双筷子,不咸不淡地问:“画像我也收了,你还要怎样?” “真是凑巧,我就是约了人吃汤饼,她去取东西了。” “那个三姑娘?” 崔礼礼一愣,只得实话实说:“是。” 韦不琛面色一沉,将筷子一扔,站了起来:“失陪。” “韦指挥使——”崔礼礼追了上去,正要说话,三姑娘就到了。 “表姐。”三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揪着帕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戴得极为整齐,甚至有些隆重。 “这位是......”她含羞带怯地看向韦不琛,明知故问。他长得真好看,还带着英气。 韦不琛冷笑道:“不知道我是谁?我下午刚切了两个人的手指,剥了一个官眷的头皮,还有绞了一个女人的舌头,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三姑娘吓得抓着帕子就哭起来。 呜呜呜,祖父和爹爹都没跟她说过,这个人这么可怕啊。 崔礼礼只得让春华带着三姑娘进汤饼铺子去喝口茶压压惊。 “韦指挥使何必吓她,闺阁女儿经不起这样的惊吓的。” 韦不琛站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崔礼礼,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崔礼礼一愣,旋即又被三姑娘嚎啕的哭声吸引了过去,她只得进屋去替三姑娘擦泪,又哄了一阵,再一抬头,门外已经没了韦不琛的身影。 三姑娘仍旧啼哭不止,抽抽搭搭地说今晚必然是要做噩梦了,明日还要去偃建寺烧香,请个辟邪驱鬼的符回来。 “表姐,你为何不怕?”三姑娘眼睛都哭肿了。 崔礼礼道:“那些事是他做的,又不是我做的,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他。” “可是他会杀人啊......”三姑娘哭得更凶了,甚至打起嗝来。 哭声炸得崔礼礼一阵头疼。 外祖怎么会觉得三姑娘能嫁给绣使? 想了一想,就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婚娶不过是个手段。三姑娘怕与不怕也无关痛痒。韦不琛若想要与权贵结交,娶人女儿是最直接的路。 “咦?哪家的姑娘,哭得这么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 三姑娘正哭得起劲,听见有人说话,一抬头,看见一个俊美的男子,抄着手,靠在铺子门前。 那男子穿着一身皂白的窄袖锦袍,明明是黑夜,他却像是天神下凡一般,浑身泛着光芒,眼睛里闪着璀璨的星辰,薄唇边还带着几分暖人心脾的笑意。 “嗝——” 眼泪还挂在脸上,三姑娘却突然忘了哭,只打了一个哭嗝。 这个就比刚才那个看着好多啦。她想,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崔礼礼怪道。 “我找你有事。”陆铮径直坐下了,又对三姑娘笑了笑,“你看,你不哭就好看多了。” 三姑娘耳垂边泛起可疑的红晕,擦擦眼泪问崔礼礼:“这位是......” 崔礼礼笑着:“银台司陆执笔。” “这位可是傅家三姑娘?”京城第一纨绔对京城女子如数家珍。 “正是。”他居然知道自己……三姑娘垂下头。 见她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陆铮只好指了指天:“天色也不早了,三姑娘怎么还不回去?” 三姑娘脸色一僵。总不能说是来相看的吧? 崔礼礼只得道:“我约表妹吃汤饼,这就回去了。” 陆铮挑着眉看崔礼礼:“你莫要带坏了大家闺秀,这么晚还在外面吃汤饼。人家回去会被责罚的。” 三姑娘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碰翻碗筷:“正是,我这就回去了。” 赶人赶得太直白了吧? 崔礼礼白了他一眼:“大家闺秀回家恐不安全,陆执笔不如亲自护送一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9章 厉害不厉害 陆铮根本不愿意。 自己招惹的桃花债还少吗? 她崔礼礼是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高慧儿还叫着“相公”,这头又给自己添麻烦? 良心呢? 三姑娘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这怎么合适呢......陆公子想必是很忙的。” 陆铮挂着假笑,站起来:“再忙也要护着姑娘安全,走,陆某送你一程。” 三姑娘抿抿唇,垂着头和他并肩走着,到了马车边,陆铮问道:“三姑娘,方才你为何哭呢?” “我......”三姑娘说不出口,筹措了好几次言辞,才道,“被绣使吓着了......” 韦不琛啊。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跟在身后的崔礼礼一眼。声音温柔,循循善诱:“绣使怎么可怕了?” “他们剥头皮,还,还铰舌头......”三姑娘心有余悸地又要哭了。 “果然可怕,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呢?”陆铮摇着头叹气,“你看我们银台司,牢狱里的事就从来不对外说。” 三姑娘的小脸顿时煞白:“你......你们银台司也要审犯人吗?” “当然,我还审过那个副指挥使韦不琛呢......” “你审过他?”三姑娘突然又不怕了,“那陆大人一定很厉害了。” 多此一句!陆铮察觉到她眼神中的崇拜,不免后悔起来。 女人心真难捉摸。明明刚才已经吓着了,怎么突然就又觉得自己厉害了?韦不琛怎么做到的?他得好好学学。 陆铮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人,暧昧地道:“陆某厉害不厉害,你家礼礼表姐最清楚了。” 崔礼礼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头,不料飞来横锅砸在自己头上,脚一顿,头抬起来正好对上三姑娘幽幽的眼神。 不是,这关她什么事? 他厉害不厉害,她怎么会知道? 她又没用过。 别说用,摸都没摸过啊...... 不对。 银台司的那些手段和刑具,她是见都没见过啊。 她尴尬地笑了笑:“上车吧,快回去,免得外祖担心。别忘了说一声,你见到韦指挥使了。” 正巧拾叶习字结束赶了过来,唤了一声“姑娘”,握着剑柄一脸清冷地站在崔礼礼身后。 三姑娘有些生气。 俊俏的男子怎么都围在她身边?倒把那个凶神恶煞的留给自己相看!她咬咬唇瓣,抛下一句:“人果然都是自私的”,扭身上车,摔下帘子。 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崔礼礼抬起脚挫了一些碎石头到天上:“礼部清单要是拿不到,陆大人自己想法子!” “姓韦的知道你拿他换清单吗?”陆铮抖了抖鞋上的渣子,哈哈地笑起来,笑得通体舒畅。 春华哼了一声,嘟哝起来:“陆大人,也就您这么欺负我家姑娘了。人家韦大人当然知道了,而且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当场就收了画像,才不会说这些有的没的。” “春华。”崔礼礼并未生气,不过是互帮互助而已,“陆大人找我何事?” 陆铮偏着头看她一眼:“礼部上船的名单下来了,圣人召我等进宫,已定了三日后启程。” “你得偿所愿了。”她抬头望向他,语气很平淡,自从七夕看了他的海舆图,她就知晓他向往着出海。 “今日果真是好日子,我这里也有个好消息带给你。你可知有人千方百计想替你进县主府?”陆铮将奉国寺长乐郡主的事一讲。 长乐郡主吗?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前世议亲仓促,成亲后,长乐郡主到家中拜访过一次。只对孩童般的嗓音有些印象。 长乐郡主若是这样执着,之前钉在门上的沈延画像,会不会是她拿走的呢?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她那么在意,送给她好了。 “倒要感谢她了。”崔礼礼站定,“可还有事?没事,我就回去了。” 陆铮想问她,汤饼一口都没吃,要不要一起去吃一些,有个食肆开到很晚,味道也不错。 可一开口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临竹留在京城,底耶散有了消息,你可以去竹屋找他。他若不在,你留个字条。” 崔礼礼点点头,带着春华福了福就走了。 陆铮有些颓然。 她都请姓韦的吃了三次饭了。 饭有什么好吃的,一碗破汤饼。最后还是他结的账。 那个千里眼也只字不提。早知道就不让老十卖给她了。 现在追过去问也不合适。 “公子,奴找了两个多时辰,才寻到她,您怎么能那样说话呢?” 松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什么厉害不厉害她知道,还是在别的姑娘面前。多不合适。” 陆铮回想了一下,是那句话惹到她了吗?好像自那之后,她就没认真说话了。 松间摇摇头,公子真不行:“至少人家韦大人没给三姑娘好脸色,您呢?一来就勾得姑娘面红耳赤的。” 陆铮觉得有些冤枉,拍拍松间的肩膀,准备找补回来:“姓韦的呆了多久?” “他俩还单独站在门外说了一会子话呢。” “你读的唇语呢?” 松间觉得肩上的手在收紧,吃痛地弯下腰:“天太黑了,奴哪里读得了。” …… 冗长的街道上,不少摊铺开始收货。 挂在货架上的油灯吹灭了一个又一个。 拾叶见崔礼礼不发一语,看看春华。 春华摇头,表示不知。 忍不住又问:“姑娘,您可是生陆大人气了?” “没有。” 春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法说。 陆大人说话是不太靠谱,可他做事比韦大人靠谱多了。 老爷的案子要没有他,哪里能解决得那么顺利?老爷从马上摔下来,也多亏了陆大人,否则至少要躺一百天。 姑娘的婚事也是呀,幸好陆大人将县马的事戳破,姑娘才没被拉去冲喜。 倒是那个韦大人,整天装得正人君子一般,一有事求他,像要他命似的。姑娘还总请他吃饭。 春华撇撇嘴:“姑娘,您不会看上韦大人了吧?” 引得拾叶目光一震,默默看向那个瘦瘦的背影。 “傻春华,怎么可能。”崔礼礼失笑,忽而肚子咕噜一叫,“呀,刚才没吃东西。” 正好不远处有个小面摊,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炊烟,她又道:“走,去吃点馄饨。” 面摊支了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坐着食客,他们三人点了三碗馄饨,围坐在另外一张桌旁候着。 “那您莫非看上陆大人了?”春华恨不得追根究底。 拾叶睫毛颤了颤,看向崔礼礼。 “你个小妮子,怎么脑子里只有这些事?”崔礼礼从桌上的筷筒抽了一双筷子,敲敲春华脑袋,笑道,“我知道了,你可是有人了?快告诉我,我替你参谋参谋。” 春华才不害臊呢:“奴婢要看上谁了,第一个跟您说,您赶紧用银子砸晕他,再绑了送给奴婢。” 崔礼礼待要再说,拾叶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隔壁桌的食客走了,又来了一个新食客。那人戴着一个黑黑的尖顶风帽,压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身上裹了一件极大极厚的毛毡毯子,看不出身形。 他踉踉跄跄地坐了过来,点了一碗素面。 面还未好,他浑身冷得直哆嗦,又让面摊老板先舀一碗热面汤取暖。 崔礼礼三人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吃着自己的馄饨。 待面上桌,他看看桌上的筷筒,没有筷子了。 又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到崔礼礼这一桌,伸出手,抽了一双筷子。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贴在骨头上,近乎雪白而透明。 崔礼礼瞳孔一缩,是那双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0章 眼盲但心亮 崔礼礼肯定自己没有认错。 离开樊城那一日,熟药所到了一批化名为回春膏的底耶散。 乌扎里去取药,车里伸出一双白得吓人的手来,中指指甲旁有一颗黑痣。 就是这双手。 崔礼礼看向拾叶,拾叶微微颔首。 待那人吃完面,付了一个铜板,颤颤巍巍地往街头走去。 拾叶悄声跟了上去。 “姑娘,我们怎么办?”春华悄声问道。 “回家。”拾叶不在,她可不要冒险。 美丽又富贵的小命最重要。 回到家,拾叶一夜未归,直至天大亮了才回来复命。 崔礼礼坐在床榻上整宿不曾合眼,听见他回来了,披上一件长袍站在门边候着。 拾叶一来,她连忙拉着他看:“我担心你出事。你没事就好。” “奴没事,昨晚那个人回了宣沟巷。奴看他似是犯了瘾,就等着看有没有人来给他送药,一直到天亮都没有。这才回来了。” “宣沟巷?还在那里?” “是,就是奴最早跟着去的那个房子。” 这帮人真把那里当了老巢。也难怪,底耶散腥味重,藏在鱼虾市场不容易被发现。加上之前在那里抓了十七公子,谁会想到再回过头去查那个房子呢? 崔礼礼拢着长袍,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十七公子死了宣平侯府始终不曾发丧,是不是宣平侯府还想着对付崔家? 刑部始终不曾定案,究竟是何缘由? 绣使和银台司都有熟悉的人可以打听,唯独刑部没有。 “拾叶,你这几日就一直去盯着宣沟巷。尤其是那个人去了哪里,见了谁,你想法子记下来。” “是。” 崔礼礼又叫来春华,两人梳洗了一番,带上高主事给的那封信去了瓷器局。 高慧儿的娘舅姓赖名勤,在瓷器局做主簿。 到了瓷器局一问赖主簿,小吏们都围过来打量起这个漂亮的姑娘:“你找他有何事啊?” 想不到赖主簿的艳福还不浅呢,这小姑娘一身刺绣锦裙,穿戴都是极好的金饰,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居然来寻赖主簿,着实暴殄天物啦。 春华站了出来,挡住视线:“我们有公事。” 小吏们吃吃笑起来,小姑娘还能有什么公事? “能见还是不能见?说句话!”春华一瞪眼,小吏立马抬手指着角落的小门:“赖主簿在那里。” 小门一打开,屋子不大,灯光昏黄,堆成山的账簿几乎将那个人淹没。 崔礼礼踮起脚,探着头去看,有个人正埋着头奋笔疾书。 “赖主簿?” “赖主簿?” 唤了两声没人理。 春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失火啦!” 赖主簿蹭地一下站起来,抱着账簿就要往外跑。春华叉着腰,往门口一站,拦住了他的去路。 主仆俩都没想到,他竟是个年轻人。 高慧儿都多大了,她的娘舅怎么才二十出头? 长得说不上俊秀,但干干净净的脸,倒也看着不讨厌。 崔礼礼取出信来,递过去:“赖主簿,是高主事让我们来的。” 赖主簿“哦”了一声,将信凑到眼跟前,读了一遍,抬起头,两个模糊的人影,脸看不太清,便冲着春华道:“你要问什么?” 敢情他眼神不好啊。 崔礼礼取出陆铮在竹屋里给她的空瓷瓶,上前一步道:“赖主簿,我们想请您看看,这个瓶子烧下来,要多少银子?” 赖主簿接过瓶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察镜嵌在眼眶上,仔细端详着青瓷瓶。 “这是我们徽庆十五年为熟药所定制的瓷瓶,多少银子都烧不了。” 徽庆十五年,不就是两年前替长公主烧的那一批? 崔礼礼吃惊地看着他,不是说宫里存的样瓶都摔了,瓷片也没了,他是怎么分辨的?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瓷器局干了六年,自然认得。”赖主簿将瓶子退了回来。 崔礼礼又取出从熟药局买来的装太白七星霜的瓷瓶:“赖主簿,我在熟药局买药,也是这个瓶子。明明一直在烧制,为何不能定?” 赖勤接过七星霜的瓶子,看了看:“不一样。这个是我们现在还在为熟药所烧的药瓶。” “我怎么看着是一样的呢?”春华狐疑地看着他,“您别是为了要捞好处,故意说不同吧?” 赖勤听了有些来气。站起来,去柜子里翻箱倒柜地取了十来个白瓷瓶来,看也不看,依次摆在桌上:“徽庆二年、四年、五年、八年、九年,十一年,十二年,十四年......你们分不清,我分得清。不信,你看看瓶底的字,我可有说错?” 春华将信将疑地拿起瓶子来,瓶底刻字果然对得上。 当真是奇人! 崔礼礼道:“这么说,若没有刻字,我们是没法分辨的,但您可以。” “正是!”赖勤有些骄傲。虽然眼神不好,看东西需借助察镜,但瓷器这东西,他摸都能摸出年份来。 “为何徽庆十五年的这个烧不了了?” “因为里面加了牛骨骨粉,圣人说了,民间不许用牛骨烧瓷。” 崔礼礼笑道:“这个看起来似乎亮一些,原来如此。你们烧了多少,还有剩的吗?剩下的我们都包了。价格你们开。” 赖勤像是听了一个笑话,瞪大了迷糊的眼睛:“怎么可能留给你们?这可是为长公主定制的,一共烧了九千九百只,尽数给了熟药所,送去谌离了!” “还有零有整的。”春华嗤笑道,“难道就不许烧坏了、摔破了?多烧的,莫非你自己留着了?” 赖勤一拍桌子,冲着崔礼礼喊:“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喊错人了,是我说的。”春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们到底是不是老高的人?怎么还来挑刺呢?”赖勤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春华的手,拽到书架前,翻出一本账簿,勾着头仔细翻了账:“你自己看!当时残次的一批,都是宫里来人看着销毁的。” 春华缩回了手,看了一眼账簿,又看向崔礼礼,微微点了一下头。 “赖主簿,我们这一批瓷瓶,也是卖给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要用些好的。”崔礼礼放了一锭金子在桌上,“可否看在高主事的面子上,替我们烧上一些?” 赖勤根本看不清她放了什么。春华少不得又将金锭放进他手中:“赖主簿,通融一下?” “拿着钱,走吧。”赖勤将金锭扔了回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春华还要再说,被崔礼礼拉住。道了一声谢,退了出来。 出了瓷器局,她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取了千里眼,赶到银台司想去找陆铮。谁知陆铮不在。 又赶去临竹的竹屋,临竹也没有在,她只得留下一张字条约他去九春楼相见。 等了一整日,也不见他来,悻悻回家。 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崔礼礼早已疲惫不堪,沾着床就睡着了。 半夜风大,春华起来去关窗,看见窗外嬉皮笑脸的陆铮,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惊讶,体贴地领他进了外间坐下,还倒了一杯茶: “姑娘说,陆大人可能会来,来了就候着。” 陆铮忙了一整日,水米未进,端着茶盏喝了起来。 春华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着,梦游一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小侧屋去,嘴里嘟嘟囔囔: “陆大人您就在这儿坐会儿,一会儿姑娘就起了,您千万别进去,姑娘今日睡觉没穿里衣......您进去不合适......”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1章 陆铮的心眼 春华这么一说,陆铮霎时就僵在了那里。 茶水滚烫,顺着咽喉滑到空荡荡的腹中,热烘烘地烧起来。 这个小婢子怎能这样对一个外男说话呢? 不知道还好。 现在知道了,连坐在外屋都觉得有些挠心抓肺。 屋内太安静了,心,鼓鼓地跳着。 他抓起茶盏,又灌了些茶汤入肚,仍是坐立难安。看看她的房门,也不知道上了门闩没有,可不管如何,怎可放心把自己放在外屋坐着?不怕他起了邪念吗? 忙了一整日,这次出海,不能带舲卫,但是准备多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又带着舲卫推演了一番,待他上船入海,方能看看与演练的出入。 一直到入夜时分,临竹回竹屋才发现崔礼礼去过,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桃花渡通知他。 等他得到消息,都已经三更了,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不该来的。 茶案上那一支红烛,静静地燃着,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仔细看,却像是长了犄角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又急切地喝了一盏茶。 要不,还是走吧。明日虽忙,总能寻到一个空子过来说话。 他站起来,吱地一下拉开门,呲呲的秋风灌了进来。 深秋的夜风沁人的凉,恰好缓了缓他不该有的绮念。 “谁?”拾叶抓着剑警醒地从院门边的小房子里冲出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姑娘房门前,门大大开着,屋内的烛火很亮,背对着光,看不清男人的面容。 陆铮也是一惊,这个院子里竟还有别的男人? 听声音像是那个小护卫的。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也来不及作答。拾叶的剑已经从黑暗中刺了过来。 抬手格开拾叶的剑,陆铮身姿矫健地转过身,拾叶剑刃一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凌厉的气势刺向他心口。 这小护卫是真的下了杀手。 陆铮抽出随身的匕首,屏气凝神直直敲向剑柄,拾叶只觉得虎口一麻,剑差点脱了手。 陆铮压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说道:“小拾叶,你看清楚了,我可是你家姑娘的贵客。” 拾叶听起来却像是另一番意思,杀意更浓,又连刺了几剑,剑剑落空。 “住手!”崔礼礼被动静惊醒,披着衣裳快步出来。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住手。 崔礼礼取下腕上的玉镯扔了过去:“你俩住手。” 陆铮伸手去接玉镯,手臂一抬,恰巧被拾叶的剑划了一道口子。 “嘶——” 鲜血顿时冒了出来,浸湿了衣裳。 “拾叶!”崔礼礼冷眼看向他,“你越矩了。” 拾叶将剑收了鞘,垂首站在院中,难以置信地望着滴血的剑尖,心底透着十足的委屈。 明明没有刺过去,陆铮怎么就受伤了? 崔礼礼的长袍拖曳在地,走到陆铮面前,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上:“随我进来吧。” 进了屋,她指了指雕花的扶椅:“坐。” 陆铮听话地坐下来,一只素手伸过来,抬起他的手臂。手指掀开被血黏在皮肤上的布料,也不管他疼不疼,直接撑开伤口看了看。 “不是太深。” 崔礼礼唤春华寻来金疮药,撒了一些在伤口上:“我给你简单上点药,你回桃花渡再好好包扎吧。” 这句话有些不近人情了,不应该急切地替他止血包扎吗? 好像从昨日开始,她就有些淡淡的疏离。当真是自己开玩笑开错了? 陆铮深黑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身素兰的齐胸襦裙,披在肩上的锦袍钉着一串串细细的彩珠,珠子折射着烛光,绚丽地映在雪腻的皮肤上。 崔礼礼长发散在身后,脂粉未施的脸有些许歉意:“我估摸着大人会来,跟春华留了话,却忘了跟拾叶交代。” “他,现在进内院了?” “我娘安排的。”崔礼礼平静地说着,抽身去取来一个长长的锦盒,“这东西早就买好了要送给大人,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寿字团纹的锦盒,颇为眼熟。是她在点珍阁买的千里眼。 陆铮没有打开盒子,反而低声道:“拾叶的来历,你可清楚?” 七夕那日崔礼礼落水,拾叶入水救她,闭气的功夫已不似寻常的护院。 刚才过招,他的剑大开大合,招招都奔着见血而出。太虚武馆的学徒不应该会用这样的剑招。 崔礼礼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少年:“他护我多次。” 这话也没错,几次舍身救她,还怀疑什么呢? 再说,人家都不在意,他这么警觉就显得多余了。 陆铮扬起眉,认真开口:“你寻我可是有重要的事?我一直在桃花渡,忙着准备出海的事。”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解释,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又赖赖地笑着添了一句:“毕竟我住在桃花渡。” 崔礼礼根本没多想,只顾着说事:“我今日去了一趟瓷器局,高主事的妻舅赖勤在瓷器局当主簿,这人倒有些意思......” 陆铮静静听她叙述着,眉头渐渐绞紧。 这么说来,如今看到的底耶散瓶子,都是徽庆十五年给长公主烧制的那一批?赖勤手中的账是否可靠,尚不清楚,但瓶子的来历,极有可能是真的。赖勤也定然是不知情,否则如何敢将门道说得这么清楚。 瓶子是为长公主烧制的。底耶散是如何装进瓶子的?用完了装的,还是...... 赖勤说那瓶子不到一万只,就算全部用来装底耶散,也有卖完的时候。他们会不会重新定瓶子,或是用其他瓶子代替呢? 陆铮明白她为何着急寻他了:“我这次去,定仔细留意。” 又道:“玛德来信说他们已离开樊城,如今艾米尔一死,樊城断了货源。若真是熟药局里出的货,那熟药局必然会有动作。我一直差人盯着熟药所,有了消息,我让临竹通知你。” 崔礼礼本想说看到那双手的事,但一想着还没有个结果,说了也无意义,便忍下了。手拍拍锦盒:“大人不看看是什么?” 陆铮这才打开。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支铜铸的千里眼。上面还刻着他的“铮”字。 “想不到是个千里眼。”他笑着取出来,用手掂着,“这倒是好东西,正好这次我出海用得上!” 他将千里眼放在眼前,睁一只眼看着,正好对准了她的脸,再往下一划,圆圆的眼界里,只有她微微张开的唇。 因为太近,反而看不真切,满眼都是朦朦胧胧的樱粉色。 他放下千里眼,清了清嗓子:“倒真挺清晰的。” 崔礼礼倒不这么认为:“清晰吗?我试过了,总是不怎么清楚。” 陆铮站起来,将千里眼对准院子里自己罚站的拾叶,发现拾叶正饱含怒气地看着这头,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便笑道:“我都能看见拾叶脸上的胡茬子。你是不是没有用对?” 莫非是自己不会用?崔礼礼眨眨眼。 “来,我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受伤的手举着千里眼,另一只手一伸,自然地将她圈了过来。 他在她耳边认真地教着:“你先闭上另外一只眼睛,将这个千里眼对准拾叶的脸,再稍微转动一下。就能找到一个清楚的位置......” 千里眼里的拾叶,正直直地望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二个人的身影叠在了一起。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2章 太后不行了 崔礼礼果然看到了拾叶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根本没留意两个人的姿势是否太过暧昧,笑叹一句:“总觉得拾叶小,看到胡茬子才想起来,拾叶也不小了,比我还大呢。” 说着轻轻推开陆铮的手臂,转过身将千里眼递还给了他。 陆铮握着千里眼的手一顿,自己最近总是说错话、做错事呢? “风真大。我把门关上吧。”他盖上锦盒的盖子,若无其事地说着走到门边,再看了一眼拾叶,关上了门。 这才心安理得地坐下来端着茶盏喝了一口:“你怎么想到送千里眼给我?” “正好碰到了。”崔礼礼拢了拢锦袍,没有多解释。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陆铮有些无趣,叮嘱道:“我走了之后。你自己多加小心。” 从京城到出海港口,要十多日,再出海迎接使臣,算算回京日期,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了。 想了想,才又道:“你父亲那日出城摔下马,我总觉得并非偶然。你让他少出城吧。” 崔礼礼一惊,望着他:“并非偶然是何意?” 父亲整日乐呵呵地,生意上没有什么仇敌,怎么会有人对他动手?莫非是宣平侯府的人? 可真要动手也应该冲着自己,冲着父亲算是怎么回事? “我那日捡到一枚江湖人用的石头,极有可能有人雇了些他们,想要动手。”陆铮将石头放在桌上,“我着人查了一下,确实有江湖人士进京。” 今日回桃花渡收拾行装,蓝巧儿才回的话。说是近日城郊确实有一些外地来的人,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身上都带着功夫。 崔礼礼捏着那光滑的石头,心中一沉:“大人为何不早说?” “你一个小丫头,说了又能怎样?那些都是草莽,可不像艾米尔那样好杀。”陆铮平静开口,“出门带着你的小拾叶,最好别乱跑。” 拾叶的功夫,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对付这几个草莽,还是绰绰有余的。 崔礼礼敷衍地“嗯”了一声。 努力回想前世,父亲一直稳稳当当地做着京城首富,生意也顺遂。更没有摔下马的事。婚事定得快,中秋下定,年初嫁人,不过几个月。嫁人之后,县主府里忙忙碌碌她也无暇顾及娘家,只记得娘说过几次,说父亲的生意忙了些。 忙归忙,可从无后顾之忧。哪里像现在竟还有性命之忧!说到底还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 崔礼礼目光黯了又黯,神色说不出是哀伤,还是懊悔。 陆铮见她神情不对,又道:“我的人一直跟着他们,你不用太担心。” 她想起匿缗案虽然结了,可事情太过顺遂,这巧合之处,不由令人深思,又问道:“当初禁卫的那封认捐书,是怎么来的?” “是我托禁卫的朋友帮忙周转。这马最终还是要进兵部的。想来是你父亲为兵部暗中买了这批马,要训练成军马才交货。”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父亲一直以为是兵部的谢大人出面解决的。 “邯枝一战,避无可避,你父亲买马必然也是为了这一战。城外异动可能与这个也有关联。”陆铮的语气有些沉,“到时,我父兄又要征战了。” 崔礼礼心中一动,明年三月出征,到时小将军会身负重伤,伤了“根本”,毕生再未娶妻。 “你兄长......”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抬眼看他,“为何没有娶妻?长兄,又是小将军,毕竟沙场刀剑无眼......” 陆铮见她欲言又止,以为是女儿家羞涩地刺探,遂又眉心一紧,讽刺地笑着:“怎么,你想替小将军续香火?他的婚事是要圣人做主的,你绝无可能。”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什么叫替他续香火? 崔礼礼气结。手指捏了捏那枚杀人的石头,真想扔他脸上。 算了。 他有官身,又替自己查着父亲的事,还帮了自己好几次忙,总要让着些。 “我也就是随便一问。”她抿着唇,“祝愿陆大人一帆风顺。”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陆铮握了握拳,气息也冷了下来。 拿着锦盒站起来,走到门口,想着门外还站着拾叶,他看看屋里的蜡烛,心中又生了计较。 “你帮我看看,这伤口可是还在流血?” 崔礼礼闻言走了过来,偏着头去看他的伤口。 陆铮看着映在门窗上两人似是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想着院子里拾叶必然也看见了,不免有些得意。 他拉开门,回头看她,却发现她根本没有送自己出门的意思,正垂着头研究着手中的石头。 想起蓝巧儿曾说自己是个“没心肝的”。她崔礼礼又何尝不是呢? 当真是一路人。 陆铮无所谓地笑了笑,扫了一眼院子里垂头站着的拾叶,大步流星地飞檐走壁,消失在夜色之中。 同一夜空之下。 皇城之内,却没有这么静谧温存。 太后突然咳嗽得喘不上气,连夜传了太医局的十来名太医到昌宁宫。 惊动了宗顺帝从颜贵妃的身上爬起来,穿上衣裳就赶过去。 昌宁宫里跪满了人,太后接连不断地咳嗽、吐痰,又咳嗽又吐痰,毫无停歇。 皇后早就候在殿外,听着这动静,觉得自己也喘不上气。 见宗顺帝带着颜贵妃来了,上前悄声道:“太后要急召清平县主入宫......” 这时辰,宫门早就落了钥。再开宫门,罪同谋反。这道理谁都懂。 宗顺帝皱着眉:“朕去看看。” 小宫人挑开帘子,一股浓香灌了出来。太后躺在床上,咳得勾起了身子。 喘着粗气道:“哀家......咳咳咳......怕是不行了,咳咳咳......清平怎么还不来?” 床边的白皮子小宫人,跪了一整日,身子摇摇晃晃的,几欲晕厥过去,见到宗顺帝来了,又立刻掐掐大腿,让自己挺直了些。 宗顺帝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坐在床边,替太后拍背,好言相劝:“母亲,宫门落钥,非叛不开,这是始太祖定下的规矩。现在三更,待到四更二点,宫门就开了。儿子就去请清平入宫。” 太后的胸口起伏不定,佝偻的手指一把抓住宗顺帝:“你想等着哀家死了才让她进来吧?哀家要见清平!立刻!” “母亲!”宗顺帝扣住她的胳膊,“儿子是一国之君,国法家法,前朝后宫,谁都盯着儿子!朕为清平一人开门,看似是全了孝道,将来言官口诛笔伐,你以为清平就能好过?!” “国法、家法?”太后喘息着,森然而笑,“你不用那这个来搪塞哀家!言官口诛笔伐,伐的应该是你!” 宗顺帝大掌一紧,眼眸一冷:“太后在说什么?” “哀家知道,你向来视清平为眼中钉,觉得她是你左丘家的污点。” “你是我生的,你的那些心思,我清楚得很,待我咽了气,你势必要对清平下手。” 宗顺帝被戳中了心思,脸上却一脸冤枉:“母亲何出此言?她是儿子的妹妹,血浓于水,一家人,儿子怎会对她下手。” 太后冷笑了一声,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像是五脏六腑都要扯出来一般,缓了许久才道,“要么,你赐婚崔家,保清平一生平安。你继续当你的千古一帝。” 她枯树般的脸上,一对年迈的眼珠迸出戾光:“要么,崔家的生意,圣人就别要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3章 朕一寸不退 宗顺帝眼眸一敛,手指无声地掐在丝被之中,将绣的凤凰穿花图攥得稀碎。 “母亲所指的崔家的生意,究竟何意?儿子听不明白。” 太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咳嗽了一阵,才道:“崔家的马,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花的可是国库的银子!却弄到禁卫里去。” 内承运库是圣人的私库,禁卫是圣人的亲卫,要买马,自然只能用私库的银子。 国库的钱,只能用于天下,却不能用于圣人。可交给崔家的那笔买马钱,走的是国库,言官们知道了自然是要口诛笔伐,史书上记这一笔,圣名必然受损。 宗顺帝的手渐渐松开了穿花的凤凰,眼神也松快了些。 “母亲,母子之间何必拿错事来威胁......”宗顺帝似乎很伤心,替太后解释起来, “儿子知道您想要崔家,并非是为了给县马冲喜,不过是担心您百年之后,朕断了清平的月俸。崔家家底厚实,又是个商户,家中只有一女,家产尽数归崔家女儿,沈延娶了她,自是再安稳不过了。” 太后嘴角深深的皱纹,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方才剑拔弩张的情绪已缓了下来:“清平与县马情深义重,她要冲喜,此事必须依了她。” “儿子明日送礼部出海迎接使臣,后日,后日便传弘方进宫。”宗顺帝哄着她躺下,“母亲好好休息,儿子去批折子。” 宗顺帝一开门,皇后和颜贵妃都迎了上来。宗顺帝看了一眼跪在远处的白皮子小宫人,快步离开。 昌宁宫的宫门一关上,许太后的床榻后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清平县主。 “娘,你刚才怎么说了一半,又不说了?”清平县主端了一碗参汤,坐到床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给许太后喝了。 许太后靠坐在床上,眼睛有些失神:“你这个兄长,别看他平日里温和好说话,戳到痛处,是必然要鱼死网破的。我一把老骨头,死了就算了,你和延哥儿,可经不起折腾。” “他越舍不得崔家,说明崔家对他越重要。”清平县主咬了咬牙齿。 “他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心思,才弄出一个崔家来替他敛财,怎会舍得给你?你没看见崔家连个儿子也不敢生吗?” 寻常商贾家中,家财万贯,自是要想法子多生几个儿子来继承。崔万锦除了傅氏,是一个侍妾都没有,更别说生儿子了。 缓了缓,太后又道:“画像的事闹太大了。不该遣人杨嬷嬷去骂,直接下定,不声不响地娶了,倒也没这么多事。” 清平县主愤恨地道:“这崔家女儿我打听过,是个本分的。那日偏一个人去了小倌楼子,还被人撞见了。全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我想着与其忍气吞声,不如先来个下马威,让延哥儿去救场,谁知陆家老二也去了.......” 太后冷哼了一声:“这个陆家老二,战场上见不到人,男男女女的事,倒是哪儿都有他!” “那个崔家女儿也不检点!如今几乎住在了小倌楼子里。”清平县主招呼宫婢送来一碗清水给太后漱口,“苦了我的延哥儿要娶这等贱婢。” “行了!”许太后沾沾嘴角的水,说一句,喘一口气, “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护不了你太久!就算崔家女儿是个妓子,你也得想法子快些娶回来供着。大不了回头再给延哥儿挑几个好的放房里。” 许太后又急急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缓了好一阵,才继续说着: “中秋求赐婚已经算是挑破了窗户纸,如今左丘淳是碍着许家不敢轻易拒绝,只是这么拖着。别看许永周现在当着中书令,等我一闭眼,许家必然会失势,那时你才难熬。” 清平县主沉重地点点头:“后日弘方进宫,我让延哥儿在朝上,再来个大孝之子请命,把声势弄大些,让满朝文武都看着。左丘淳他总不好当着所有人说崔家是他的私库。” ...... 颜贵妃陪着宗顺帝回了玉芙宫,见宗顺帝似有怒气,便屏退了左右宫人,亲自替他宽衣。 “圣人可要喝一些甜羹?”颜贵妃的手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臣妾心情不好时,最爱喝甜羹了。” 宗顺帝闭着眼,没有答话。 隔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太后身边的那个做肉痰盂的宫人,叫什么?” 这么一问,颜贵妃愣住了。 寻常只知道太后有些特殊的癖好,年轻时养面首,后来面首不养了,又养了好些白皮子的宫人,谁会记得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宫人的名字? 宫里人都知道,许太后心情不好时,昌宁宫就会传出宫人的惨叫声,那惨叫声,是能传到各宫的。第二日就会抬一两具宫人的尸体出来。 最早还有好心的宫人去收尸,回来无不是吓得几日不敢说话。后来渐渐地就没有人再去收尸了。宫里有一口荒井,里面堆了不知道多少小宫人。 如今宫里的宫人路过昌宁宫,心里都会骂一句:“老虔婆,怎么还不死。”若是被派去昌宁宫当差,皆先跟亲眷告别,交代好后事,才敢进去。 可圣人孝顺,圣人都没有说什么,朝中又有许永周任着中书令,宫里宫外谁还敢置喙? 颜贵妃咬咬唇:“那孩子着实不容易,臣妾也想过问问,可太后免了臣妾等人定省,臣妾怕问一句,倒教那个小宫人跟太后生了嫌隙......” 宗顺帝点点头,厚实的大手抚着颜贵妃的柔荑:“你想得周全。” “那赐婚之事,圣人如何打算?” 宗顺帝睁开眼:“你觉得呢?” 颜贵妃的手滑到宗顺帝的肩上,认真地捏着:“臣妾有个妹妹,圣人您是见过的,她长得可不如臣妾好看,偏生爹娘欢喜得紧,有什么好东西,都先问她。首饰、衣裳、丫头婆子,都是她先挑。臣妾当时就不服气,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平。” “然后呢?”莫非她猜到了清平的身份?宗顺帝声音有些冷。 颜贵妃羞怯地一笑,手轻轻环着宗顺帝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现在臣妾才知道,臣妾受那么多委屈,是要换取天底下最大的福报呢!” “哦?你的福报是什么?”宗顺帝知道她在哄自己开心,却也愿意听。 “是进宫伺候圣人您呀。”颜贵妃笑颜如花地钻进他怀里。 宗顺帝搂着她,点点她的鼻尖:“就你最调皮。朕听明白了,你在劝朕忍了这一步,海阔天空。只怕有些人想要得寸进尺!” 颜贵妃眼波荡漾,娇媚似水,柔软无骨:“圣人在那边退一寸,就在臣妾这里进一尺......” 龙心大悦,宗顺帝抱起她往榻上走去:“朕一寸不退,还要进上千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4章 第四个了吧 翌日。 四更二点,宫门大开。 宗顺帝没有歇息多久,就下了榻,颜贵妃伺候他更衣梳头,送走他,又悄悄遣了一个宫人出宫,去给扈如心报信。 扈如心得了消息,亲自去了一趟奉国寺,将圣人一寸不退的消息递给了弘方,又威逼利诱了一番。 再回城,恰巧遇到百人出海迎接使臣的队伍。 芮国禁海多年,每次开动官船出海迎接使臣,阵仗都不小。 这次圣人诏令广西经略使任押伴官,带队出海。各级官员、乐伎、以及车、马、节、旗,浩浩荡荡走在官道上。 扈如心带着幂笠,骑着马伫立在远处。很快她发现了韦不琛的身影。驱马走过他的身后,只说了一句“随我来”,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临街的茶肆二楼。 “韦大人穿着这身新衣当真英武。”扈如心浅笑着,“不知崔家的中秋宴味道可好?” 韦不琛毫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行踪,他本来也没有遮掩。 “扈姑娘真是耳聪目明。” “耳聪目明四个字,说得真好。”扈如心靠在窗边,像个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女娃娃,探究地看他,“崔家什么门楣,韦副指挥使上任第一宴不是傅家而是崔家,任谁都要猜上一猜,崔姑娘貌美如花,韦大人可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韦不琛看向队伍的眼神顿了顿。 陆铮在队伍之中。 银台司从来没有参与过迎来送往的事。这一次陆铮的名字是中秋宴后傅郢最后添上去的。不得不想是崔礼礼在其中牵线搭桥。 她图的是什么?陆铮所图又是什么? 收回目光,看向扈如心:“若无要事,韦某告辞。” 走出茶肆,被围观拥挤的百姓拦住了去路。 只听见有人道:“夫人,夫人,二公子在那里。” 韦不琛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穿着织锦缎面的对襟褙子,站在人群中张望:“我看见铮儿了,在那里。” “二公子穿上官服真是好看。”小丫头望着马背上的人,满京城除了二公子,再没有这么俊朗的男子了。后半句话可不敢说出口,中秋节被螃蟹夹了手指的小丫头红儿,就被发卖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衣裳带够了没有,南方湿冷,他应该带些药的。”关氏叹了一句,“走这么远,也不回家说一声。” “娘,你就放心吧。铮弟他向来自由惯了,定没有问题。”陆钧站在她身后,含笑说着。 韦不琛眼眸一黯,不想再听,却又被人潮挤得的走不动路。 “夫人,夫人,二公子调头回来了。定是看见咱们了,要来告别。”小丫头免不得激动起来。 陆铮骑在马上,一身圆领宽袖的官袍,乌角革带束得腰挺直。他本就生得俊美,身上松绿的绣袍在阳光下闪着光,添了几分英挺和矜贵。 只见他调转马头往这头来,韦不琛微微侧身,躲在了一根木柱后。 “铮儿——”关氏看着他来了,满心欣慰,只是声音太小,被人群和锣鼓淹没了。 陆铮胯下的小黑马颠着细细的小碎步,从关氏面前经过,直直去向不远处,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你来送我?” 韦不琛一看,竟然是她。 她,是特地来送他的吗? 崔礼礼淡淡地笑着:“公主的生辰宴要到了,我来选份生辰礼。” 陆铮看她眼神没在自己身上,顺着望过去,竟然是远处一群舞狮跳龙的男子。 芮国极少有官船出海,礼部安排了一群鲜衣男子擂鼓奏乐,男子们个个彪悍精壮,跳得金刚怒目,舞爪张牙。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可惜是深秋,如果是夏日,不穿上衣就更好看了。汗涔涔的肌肉贲张。 想想就美。 陆铮见她看得出神,有些气结。 他们能有自己好看?? 崔礼礼收回目光,又指了指前面:“别掉队了。” 韦不琛看着二人站在人群里,一人仰头,一人低头,嘴角都含着笑,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本想一走了之。 又听见关氏拉着陆钧问:“那是谁家的姑娘?可是铮儿看上的那个?” 陆钧笑着打趣:“看样子是,从亲娘面前过,不识亲娘只见伊人。” 关氏张望了一番,又拉着陆钧:“我看着那姑娘容貌气度不像寻常人家的,你去打听打听。” “哪里还需要打听?儿子一会去问问临竹。” 关氏嗔怪道:“你别去问,臊着他了,仔细你父亲明年螃蟹都没得吃。” “全京城的螃蟹都在咱们家,至今都没吃完,我爹明年定然不愿吃螃蟹了。”陆钧笑着假意抱怨了起来。 正说着,曹斌骑着马也奔了过去:“崔姑娘——崔姑娘——” 他一身绛衣绣袍,彘兽虽凶猛,穿在他胸前却有些憨憨的可爱:“崔姑娘,可是来送我的?” “曹使者,路途遥远,凡事小心。南方潮湿,可带药了?” “带了,崔姑娘当真细心。我还带了你送给我的罗盘。” 崔礼礼微笑着点点头:“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 陆铮望望她身后:“拾叶呢?” 拾叶把着剑柄,冷眼冷脸地从旁边站了过来。 “小拾叶,护好你家姑娘。” 还用他说? 拾叶眼含怒气地望着陆铮,一句话也不想搭。 陆铮无所谓地笑笑,突然凑到崔礼礼眼前:“你最近对我有些冷淡,是不是不舍得我走?” 不待崔礼礼回答,他抽身上马,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扭转马身往前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头关氏又疑惑起来:“崔姑娘?是哪个崔?” “京城里最有名的崔,只有那一家。”陆钧道。 “是那个退了铮儿画像,还收了九春楼的崔姑娘?”关氏有些不祥的预感。 “应该是了。”陆钧笑道,“这九春楼是铮弟送给她添妆的,会不会兜兜转转地又回了咱们陆家?” 关氏只觉得胸口一滞,这都是闹的什么事儿? 再看那崔姑娘,除了铮儿专程回去跟她说话,还有绣使特地过去跟她告别,身边又站着一个俊俏的小生。 铮儿一走,怎么这会子又多了一个男子? “这又是谁?” 这都第四个了吧? 这个年轻男子一身牙白的衣裳,脸庞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高大的身姿,挡住了身后拥挤的人群,像是要将崔姑娘与所有人隔绝一般。 陆钧眼神一顿:“娘,这是新上任的绣衣副指挥使,韦不琛。” 虎视眈眈,群狼环绕。 铮弟不该这个时候走啊。 韦不琛已顾不得太多,一把拉住她往角落里带,眼里尽是熊熊的怒意,一语道破真相:“你拿我去换的陆铮出海。” 三姑娘的画像,是换的这个。 和三姑娘吃饭,才是换的礼部清单。 她把他卖了,为了陆二。 韦不琛怒不可遏。 拾叶犹豫了一下,还是要护着姑娘的。 他抽出剑,刺了过来,郭久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用剑鞘替韦不琛挡住了拾叶的剑:“我们指挥使有话要同崔姑娘说,不要动剑。” 崔礼礼沉吟片刻,才道:“拾叶,住手。” “陆大人出海的机会,的确是用指挥使换的。我说过,你用我的生庚换了你的前途,我为何不能用指挥使换一个我的前途?” “指挥使如此生气,是觉得是赏了我一个嫁入高门大院的机会,我应该感恩戴德,对吧?” 韦不琛怒视着她的眼眸,想要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我即便是滩烂泥,也要自己决定糊在哪一垛墙上!而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左右我的命!” 她抬起眼看向韦不琛。 没有看向陆铮的淡然,也没有看向拾叶的温和,更没有看向曹斌的恬静。 即便看向小倌,她的眼神也是有温度的。 她的目光又冷又冽。 是从心底散出来的冷。 是拒人千里的陌然。 是两世为人的透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5章 关氏来相问 “崔姑娘。”街口站着一个眼生的仆妇,“我家主人一直在寻你。” 崔礼礼应了一声要走。 被韦不琛抓住问道:“你费尽心思辗转为陆家老二谋一个出海之机,究竟有何所图?” 崔礼礼笑了:“韦指挥使在绣衣直使里待久了,看谁都是反贼。殊不知,人有所想,就有所谋,有所谋,必有所为。在您眼里都是图谋,那便是吧。” “崔姑娘这话不对!韦大人他也——”郭久有些抱不平。 “郭久!”韦不琛厉声喝止,手一松,放开了崔礼礼,由着她离开。 有所想,就有所谋?有所谋,必有所为? 天底下哪有那么顺遂之事。 他想进刑部,可最后呢,圣人大笔一划,不还是进了直使衙门。 陆铮何其幸运,有爹有娘,有兄长,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人可以抗争,却抗争不过主宰你命运的那个人。 韦不琛闭上眼再睁开,人已沉静下来,再无失态之色:“上次给你的那个红福袋查得如何了?” 郭久道:“崔姑娘为了谋个好姻缘去了偃建寺,偃建寺的方丈给了她这个。这福袋竟不是偃建寺的,而是奉国寺的。却不知是怎么弄来的?” 韦不琛眼神转冷:“继续查偃建寺方丈。” “是。” ...... 崔礼礼转过街角,见那仆妇守在铺子旁,便上前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是......” 仆妇行了礼,带着她往内间走:“您去了便知道了。” 这家首饰铺子,分了内外两间,一打帘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织锦对襟褙子的妇人。 仆妇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拾叶:“外男不便进。” “拾叶,你去安记铺子寻春华,让她买些琥珀杏仁酥去。” 拾叶扫了一眼那妇人的背影,转身而去。 崔礼礼这才进了内间。 那妇人站了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崔姑娘,可是打搅到你了?” “您是......” “我是陆铮的母亲。”关氏微笑着,“若是不忙,一同吃盏茶?” 落座,奉茶。 关氏道:“方才见铮儿跟姑娘打过招呼,我不免有些好奇,就冒昧地让家仆去寻你。可是打扰到你了?” 看见她被那个韦不琛带走,关氏急急忙忙地就想着要陆钧去拦人。陆钧毕竟是男子,功夫再好也不便出面。这才寻了一间铺子,让一个仆妇去将她带了来。 “多谢将军夫人替我解困。” 关氏一听这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她说是困,说明她并不喜欢韦不琛。只是铮儿要走一个来月,总不能时时刻刻地替他盯着。 “令尊令堂可还好?上次送画像时见过一面,这也有几月未见了。” 崔礼礼认真答了,反问道:“不知将军府的螃蟹吃完了没?” 关氏一楞,旋即笑道:“崔姑娘眼明心亮,这都半个月过去了,螃蟹还未吃完。我家将军已经吃得再不想看见螃蟹了。昨日将剩下的几篓子螃蟹送去漠湖放生了,终归没有浪费。” 崔礼礼笑了笑,低头喝一口茶。 关氏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番。知道螃蟹被铮儿买回来了,那便是知道铮儿对她的心思了吧?可说起螃蟹,她毫无娇羞之色,那她对铮儿可是...... “不知崔姑娘为何要退画像呢?” 没想到会这样问,也从未有人问过她。崔礼礼想了想,才道:“我不想嫁人。” 这么直白吗?那铮儿岂不是没机会了?难怪铮儿巴巴地赶到她面前,也没见她有多热情。 “那你想做什么呢?” 又是一个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爹娘也没有问过。娘只会说“不嫁人,你还能做什么?唾沫星子都会淹死你。” 见她发愣,关氏以为她觉得自己在责备她,又换了一个语气:“你可是有什么想做而未做之事?” 崔礼礼想要做的事情很多。 首先要断了县主府的心思。 给爹寻一个好的依仗,别再出岔子。 安顿好爹娘,就带着春华去游山玩水,收更多的小倌,最好开几个九春楼的分号。 可这些话与一个初见之人如何说得。 只道了一句:“未曾细想过。” 关氏也没有再追问,只笑着道:“是我交浅言深了。” 这样一说,崔礼礼只得认真地回答:“不瞒夫人说,我正因退画像之事而烦扰不堪。并未细想过其余之事。” “可是烦恼圣人赐婚一事?” “夫人也知道?”这下轮到崔礼礼吃惊了。 “中秋那日,宫里出来消息,我家铮儿正跟他爹打架,听到赐婚,架也不打就跑出去了。我估摸着是去寻你了。”关氏微微一笑,尽在她掌握。 “是。”崔礼礼点点头,“此事还要多谢陆大人,说起来倒是我占了他的便宜。” 果然! 占便宜是好事! 关氏正要夸奖自己儿子一番,替陆铮搏一搏好感,却又听见崔礼礼道:“陆大人说只要能进礼部的出海名单,他就能替我解决赐婚之事,原以为出海名单很难进,可巧那日我外祖也在,当着面就允了。” 这个蠢儿子! 关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怎么还跟姑娘谈条件呢?合该他被人撬了墙角。 “年轻人,想法多一些,能得偿所愿就好。”关氏有些不自然地笑着,“我这小儿子从小在外祖家,宠溺了些,说话做事没什么顾忌。崔姑娘多担待。” 说完,她站起身来:“茶也吃了,话也说了。我该回去了。崔姑娘以后不妨多到将军府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可以是可以,只是感觉不太对。 送走关氏,崔礼礼坐在屋子里发呆。春华买了琥珀杏仁酥过来,见她神色不对,问道:“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拾叶说有个夫人找您说话,哪家夫人?” “大将军府。” “可是那夫人给您脸色看了?” “不,”崔礼礼皱着眉怔着,“她很好,很好。” 关氏如此和善,又处处体察人心。 然而,明年三月,陆家军出征,大将军必然战死沙场。前世,关氏得了这消息,便一同去了。县主知道此事后,一脸的幸灾乐祸,说关氏愚蠢,竟舍了自己的命。 前世崔礼礼不以为然,而这一世,她竟然觉得县主说的是对的。 回到家中,家里来了客人。 其实也不算客人。是三姑娘。 三姑娘从未到过崔家,这也是第一次,坐在那里陪着傅氏说话,总有些不自在。见到崔礼礼回来了,便站起来,睫毛抖了抖:“表姐。” “三姑娘真是稀客。”崔礼礼勾起笑。 “表姐可是去送陆执笔了?” 傅氏闻言,眉头一皱,陆家那个猢狲?揪着帕子盯着崔礼礼问:“你去送陆二了?” “不是。” “我明明都看见了。”三姑娘垂泫欲泣,“他还掉过头来跟你说了好一阵话。” 她已打听过这个陆二公子,说是生性风流,一直没有成亲,将军府给崔家送过画像,还被崔礼礼给退了。 可说他风流,他一没有糟蹋清白姑娘,二没有成亲之前几十房侍妾地抬着。这还不是如意郎君吗? 今日想去送陆铮,谁知却看见他俩凑在一起说话,又急跑来和傅氏闲聊。才确定傅氏对陆二公子没有任何想法,反倒是对那个凶神恶煞的韦指挥使有兴趣。 想她崔家身份和崔礼礼的名声,自己这礼部侍郎的嫡孙女身份一抬出去,将军府还能不乐意? 即便如此,还是要趁着陆二公子不在的时候,将崔礼礼这苗头掐了才好。 反正自己的母亲就是这样对那些妾室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6章 老狐狸上当 崔礼礼闻言坐了下来,悠悠地喝了一口莲子羹:“三姑娘说的,究竟是我去送他,还是他掉过头来找我说话?” 三姑娘一时答不上话来,想了一会才道:“表姐去送了,他才能看见呀。” “三姑娘你不去,又怎么看得见我呢?” “我,我是路过。” “那你怎知我不是路过?” 傅氏算是听明白了。 这三姑娘一来拐着弯地问了一阵韦大人,又问了陆家老二,她就觉得不对劲。 听这意思,三姑娘是看上陆铮了,又看见陆铮跟礼礼说话,心头酸溜溜地就来告状。倒也好,没有人抢韦大人了。 一想到傅郢的计划落空,傅氏喜滋滋地坐下来,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人站在那里,别人找她说话,没找你说话,这也怪不得她呀,对不?” 三姑娘脸一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就要落泪。 门上来了一个仆妇,大着嗓门来回话,又将三姑娘的眼泪给逼了回去:“夫人,老爷遣人回来说,他要去城郊马场一趟,晚膳不回来用了。” 崔礼礼想起陆铮说父亲坠马一事绝非偶然,心中不免着急,连忙让人叫来拾叶:“你速速去跟着我爹,定要寸步不离,仔细出什么意外。” 三姑娘看到拾叶,又眼热起来:“表姐真是宽待下人呢,这样的护卫,在傅家是不得进内院的。” 崔礼礼正要反驳,门上那个大嗓门仆妇又来了:“夫人,外太老爷那边来人了,说要请崔姑娘过府说话。” 崔礼礼想着定然是礼部清单的事,抬脚就要出门。傅氏拦了一把道:“可巧了,礼礼,你将你这个表妹送回去吧。” 马车驶了一路,三姑娘讪讪地,几次想找她说话,奈何崔礼礼一直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倒也不好再说。 进了傅府。崔礼礼直接进了傅郢的书房,不想王氏也在。 见到三姑娘同她一起归来,王氏也有些意外:“你们二人怎么在一起?” 不待崔礼礼说话,三姑娘抢着道:“我去找表姐问问绣花的样式。那日听表姐说起过,便去看看......”越说声音越小,心虚的往崔礼礼这头瞟。 崔礼礼一副了然的表情看着她,才道:“是,我回家时,三姑娘正好在家中,跟我母亲说话。” 王氏道:“正好,你二人在一起。我同你外祖商量着,让三姑娘这次随你一同去参加公主生辰宴。你三妹妹正在议亲的时候,去参加参加也好。” 这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命令。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崔礼礼垂眸行礼:“多谢外祖母,倒是我跟着您和三妹妹沾光了。” 王氏觉得这语气不对,旋即又望向傅郢:不是说她得了公主的请柬吗?怎么现在她还指望着自己带她去?自己要有请柬,还会指望她? 傅郢思忖了一番,道:“你们先下去,我与礼礼说几句话。” 待人一走,他取出一份卷宗:“你要的清单我替你寻来了。”见崔礼礼要取,他又收了回去,按在书案上: “我刚才得了消息,宣平侯府明日给十七公子发丧。我少不得要遣人去吊唁。” 傅郢也是刚知道,原本是绣衣直使的案子,被圣人指派到了刑部。十七公子连直使衙门的门都没进去,这就很有意思了:“听说是你亲自带着韦指挥使去抓的?” 终于发丧了,撑了那么久,撑到今时今日,为的是什么?崔礼礼垂眸沉吟了一阵子才道:“当时十七公子要抓了我寻仇,凑巧韦指挥使查案子碰上了。” 傅郢不相信什么凑巧。但那日宣平侯夫妇二人来家中闹事,最后的问题竟出在了底耶散上。自己这个孙女显然不是个善茬。她能带着绣衣使者去,必然是有把握的。而绣使也不会蠢到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使唤。 看样子十七公子有底耶散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而圣人不让查,究竟是为了宣平侯府的脸面,还是为了其他呢?十七公子若是进了直使衙门,断不可能在入狱第一天就死了。如今十七公子的案子不了了之,不得不让傅郢反反复复地琢磨这背后的用意。 “小丫头,我官场几十年,能被你这三言两语地骗过去吗?”傅郢抬着额头看她,深深的抬头纹底下,那对经年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你找我要礼部的清单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与底耶散有关?” 当真是老狐狸,嗅着味儿就能说出这么多。 “外祖既然问起,我本可以说得一清二楚,只是外祖可想好了对策?是继续装糊涂,假作不知,还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傅郢想说底耶散乃圣令禁止之物,可转念又觉得这后面没那么简单。宣平侯府都有了,难道别的勋爵之家没有?别人家有,没有人跳出来,自己跳出来,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崔礼礼见他犹豫,淡淡一笑,上前伸出手去取清单。 傅郢的手压得死死的:“念儿她不喜欢韦指挥使,你带她去公主生辰宴。” “我好歹要看一眼,是不是我要的东西呀。”崔礼礼从傅郢手中抽走卷宗,翻到瓷器那一页。 还未细看,门外来了小厮:“老爷,方才宫里传话,明日要请奉国寺的弘方进宫。圣人还寻了钦天司的主簿问话,让知会您一声。” 弘方?陆铮说长乐郡主极有可能让弘方改生庚。如今圣人请,必然是为了确认生庚。 太好了!崔礼礼心中一喜,脸上愈发严肃,只随意翻了一下卷宗,就还了回去。 “可是你要的?” “是,”崔礼礼心情好,说话也轻快了许多,“但是我名声不好,三姑娘跟着我去,只怕影响议亲。你们另请高明。” 这丫头竟然不讲武德!又想耍他一通!傅郢冷笑道:“无妨,你引的祸事,我们受着也不是一两日了,既然是你惹得念儿议亲受阻,不如你别去,让念儿替你去。” “外祖这个主意极好,只是三姑娘去,还是要替我将礼物带到。”礼物二字咬得很暧昧,她笑得也用心,“元阳公主最喜欢什么,外祖应该知道吧。而外孙女除了钱,还有什么呢?” ------ 城郊。 崔万锦去马场安排接纳马匹的事项,从马厩到草料,再到饮水,悉数查验了一番,这才放心往回赶,拾叶一路陪着,眼看着要进城。 突然城门口跑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粗布衣裳,鞋子磨得破破烂烂,怀中抱着一个小包袱,跌跌撞撞地沿着官道狂奔不已。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看。 后面有两个彪形大汉带着斗笠遮住脸,追了过来。 “别跑!”彪形大汉低喝一声,“小兔崽子!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乖乖跟老子回去,你免得受皮肉苦!你要再跑,等老子抓住你,定是要打断你的腿!” 那个孩子接连摔了好几次,膝盖手上都是伤,咬咬牙又继续往前跑。 眼看着就要被大汉追上,大汉蒲扇一般的手掌险些就要抓住他的后领。 一匹骏马迎面飞驰而来,马蹄一抬再一落,恰恰踏在大汉的手肘上。大汉吃痛不已,抱着手滚在地上骂娘。 另一个大汉见状连忙又去抓那孩子,谁知又窜出一匹马来,大汉闪身一躲,马跳了过去。 大汉正得意,不料马一撅蹄子,钉着铁掌的马蹄,一下子踢在他的屁股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7章 她会卖了我 两名大汉恼羞成怒,跳起来伸手去抓马背上的崔万锦。崔万锦被扑下了马, 王管事连忙翻身下马,掏出随身的小刀比划着,将崔万锦和那孩子护在身后:“你们别过来!” 大汉轻蔑地看看小刀,笑着喝道:“敢坏老子的事?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吃了豹子胆吗?” 王管事正想说话,被崔万锦抓住胳膊:“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 “老子是清平县主府的!这是我们府里的家奴!他偷了县主的东西,” 那孩子死死攥着崔万锦的衣角,嘴唇哆嗦着说道:“恩公,我不是,我不是县主府的家奴,我也没有偷东西!” 崔万锦挺着便便大肚,将孩子揽在怀里:“孩子别怕。我认识县主,便是有什么误会,明日我们去县主府说去。” 天色太黑,崔万锦和王管事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不出富贵之气,那两个彪形大汉闻言,打量了一番,抄着手笑道:“你认识县主?你认识县主府门口的石狮子吧?” 二人说着对视一眼,脸色一寒,扑了上来。 王管事握着小刀的手被大汉钳住,无法动弹,另一个大汉扑向崔万锦,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从空中一闪而过,一脚踢翻了压在王管事身上的大汉,踩在他胸口之上,剑又架在了另一个大汉的脖子上,剑锋极利,一碰就是一道血印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两个大汉补助求饶。 拾叶深黑的眼眸与夜色一样暗而无光:“想活命,就快滚!” 崔万锦不放心将孩子丢在荒郊野外,将他带回到家中。傅氏连忙让人带他去沐浴,再让厨房备了一桌子饭菜。 崔礼礼问了拾叶情形,一听说是县主府追查的,立刻过来看。 那孩子已洗得干干净净,正坐在小桌子旁吃饭。 看他不过十岁光景,方脸浓眉,皮肤白皙,坐姿端正,端碗和执筷的动作透着从容,根本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崔礼礼心中疑窦丛生,想着去房中找崔万锦仔细询问。 崔万锦被那壮汉从马上扑下来,浑身都在疼,傅氏正给他上药酒,嘴里念念叨叨:“骑了几十年的马,愣被人从马背上拽下来,说出去,臊不臊?” 崔万锦“嘶”了两声:“不是拽,是扑!是扑!那两个人,一个都有我两个壮!我哪里顶得住?”说着他做了一个扑的姿势,扯着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哎呦”了好几声。 傅氏用力蘸着药酒戳那淤青之处:“活该你疼!一身五花膘是白长了!” 崔万锦在屋里呼天抢地,崔礼礼听着不好进去,只得转而去问王管事。 王管事将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们笑我爹只识得县主府门口的石狮子?”崔礼礼一皱眉。 王管事一愣,这是重点吗? 崔礼礼回到前厅。见那孩子已吃完饭,正端着茶碗漱口。这做派比她一个闺阁女儿还讲究,便坐下来笑着问道:“小公子,不知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方得志。” 这五个字里面,恐怕只有“我叫”二字是真的。崔礼礼了然地一笑:“多大啦?” “九岁。” 九岁长这么高吗? 崔礼礼尖着手指挑开桌上脏兮兮的布包袱,除了一点铜板,就是两本破书:“我看你也没什么夹带,县主府为何要抓你?” 方得志上前收起包袱,警惕地挂在身上,斜着脸看她:“我不知道。” “我让人给你做糖葫芦,你跟我说说呗。”崔礼礼弯着腰,将脸凑到他面前。 方得志一副你多大了的表情,嫌弃地看了崔礼礼一眼:“我不吃糖葫芦,恩公呢?我要找恩公。” 崔礼礼指了指拾叶:“他是我的护卫,他救了你,我就是你恩人。” “我要找那个胖胖的恩公。” “那是我爹,他救了你,我就是你恩人。” “不要。”对这种漂亮得不真实的女子,方得志的心里只有一种声音:她是个骗子,她会卖了我。 崔礼礼笑意一收,没什么耐性地想:可惜前世没孩子。 若前世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自己的小命定然更短些,也就不用在县主府里熬那么些年,说不定早死早重生,也就早享福了。 “虽然第一次见你,但我能掐会算。”她笑着闭上眼掐掐指尖,活似真会掐算一般,默默念了几句,再睁开眼道:“你不姓方。” 方得志一惊:“你胡说,有何依据?” “取名要补缺,五行属土者,名中不带土。方脸之人不姓方。” 拾叶默默地看向崔礼礼,好像是有这个说法。那姑娘的名字里...... 崔礼礼又闭眼掐了一番,睁开眼:“追你之人,不是县主府的。” 小孩子顿时惊呆了:“你怎么知道?” 崔礼礼没有回答,阖上眼想了一阵,继续说道:“我看见你身后有佛。你与佛有缘啊。” 小孩子彻底信了:“那你算算我能不能逃过此劫?” “说出你真名,我试试看。” “施昭明,我叫施昭明。” “施者,予也。昭明二字,意为光。确实是个好名字。你五行缺——” “日?”小孩子脑子灵光,又想着昭明二字都含有一个日字,立马举一反三了起来。 崔礼礼皱着眉道:“缺火,缺火!故而给你用日月命名。” 见他听得仔细,她又继续道:“离火为南,你今日该往南走啊,怎么往西走了?西为兑,兑为水,本就不旺你。兑为金,意为少女,你这是惹了权贵家的少女,对否?” 施昭明愈发信服:“对对对,她要抓我,将我囚禁起来。” 拾叶再次默默看了过来。 只见崔礼礼严肃得脸上没有一丝嬉笑之意:“吉时吉日和吉利的方位,你皆尽数错过,不宜妄动,不若守中以待良机。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说罢,站起来吩咐候在一旁的春华,让她带着施昭明下去,好生安顿。 待人一走,崔礼礼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进园子,在漆黑的夜里站了许久。 拾叶想问,却没有开口,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后。 良久,才听见她缓缓道:“你可是想问我如何猜出来的?” “是。” “县主,县主从不允许人说府门前的守门兽是石狮子。县主府上下所有人都要称之为‘狻猊’。” 狮子,是外来兽。狻猊,是龙之子。 县主骨子里是极在意这身份。 所以,那两个彪形大汉绝不可能是县主派的。 崔礼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陆铮走前说过,长乐郡主意欲拿弘方私生子一事,威胁弘方在圣人面前改口。 只是,现在这孩子落在自己手上。弘方自然不会再任由长乐摆布。 那明日,圣人躬亲询问冲喜之事,弘方的回答,就有了变数。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8章 御花园遇艳 崔礼礼沉吟了许久,才问:“宣沟巷那边可有动静?” 拾叶道:“奴花了些钱,请几个乞儿去跟着。每日去问一次。” “这段时日,一定跟着我爹。” “是。”拾叶握着剑柄,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姑娘自樊城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笑也不如以前舒展,似乎九春楼都很少去。 崔礼礼又不说话了,沉默地站在夜色中。 这个孩子怎么办?肯定不能直接交到长乐郡主手上。也不能交给县主。 不如直接去奉国寺,找弘方商量。与其别人威胁,不如自己拿捏。 “拾叶,你进得去奉国寺吗?” 拾叶想了想:“奴没去过,但应该可以。” “那你去试试。”崔礼礼回屋写了一张字条,交给他,“务必交到弘方手上。” 拾叶接过字条,有些犹豫,他不知道那和尚长成什么样子,交错了就麻烦了。 “照着施昭明找。方脸浓眉,身形高大。” 拾叶一愣,反应过来。那个孩子是弘方的儿子?弘方不是和尚吗? 疑惑归疑惑,任务归任务。拾叶带着纸条飞檐走壁,很快就到了奉国寺。虽是皇家寺庙,也有一些士兵把守,但对于拾叶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他掠过小沙弥的禅房,直接寻了住持的住处,戳开窗纸,只见一个圆脸和尚正端坐在屋内禅定。 按照弘方的地位,应该就是这个房间了。可这和尚脸也不方,眉也不浓。 再寻一圈,整个奉国寺都没有方脸浓眉的和尚。莫非弘方不在院内? 拾叶不敢轻举妄动,只想等个机会再做打算。 岂料屋内的圆脸和尚竟开了口:“来者皆是客,窗外的施主,不妨进来说话。” 这是在说自己?拾叶思忖一番,将黑布蒙面,推窗而入。 圆脸和尚睁开眼,平静地说道:“孩子在你手里。” 拾叶道:“你是弘方?” 弘方笑道:“你不认得我?” “你跟施昭明长得不像。” “佛有万千法相,血肉幻化,谁又说得清。” 拾叶取出字条:“我家主人让我给你的。” 弘方展开字条读了两遍,借着油灯将字条烧成灰烬,再搓成齑粉。才叹道:“想不到是崔家姑娘救了吾儿。世间缘法,自有因果。” “我家主人的话,你可记清了?” “贫僧已明白崔姑娘的意图,还请转告她。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不善之人。贫僧绵薄之力,恐难挽狂澜,姑娘务必早做打算。” 拾叶噤声不言。握了握剑柄,准备离开。 弘方又道:“七夕之前,贫僧曾托偃建寺转交给过崔姑娘一个红福袋,崔姑娘不曾还回来。不知是何缘故?” 拾叶记得那个红福袋,姑娘有一阵子总挂在身上。韦大人也询问过那福袋的来历。 “姑娘外出时遇险,弄丢了。” “阿弥陀佛。”弘方闭上眼,再次入定。 --- 宗顺帝从魏妃的清芜宫出来,准备去上朝。 他皱眉闭眼地坐在龙辇上,手指揉按着太阳穴。 昨日早朝上,为了军饷争得死去活来。户部哭穷,兵部喊杀,中书令一句话就支到和亲上去。那邯枝人是为一个女人来的吗? 邯枝就是一匹饿狼,想的就是要咬下芮国一块肉! 打仗花银子,和亲不也要花银子吗? 中书令归根结底不是左丘家的人,自然不顾皇家颜面,只想着怎么安安稳稳地挣俸禄捞孝敬银子。 昨夜他特地宿在魏妃处,魏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这就是要给朝中之人一个信号,他绝不和亲,而是要以戈止戈。 小宫人匆匆跑上前来,跟常侍回话。常侍又踮着碎步来到龙辇旁:“圣人,弘方大师一入宫,就被太后请过去说话了。” 宗顺帝闭着眼,没有说话。 清晨薄雾之中,龙辇的轮廓也有些模糊不明。 圣驾刚进御花园,又有小宫人来报常侍。常侍一听,面色一变。跑到龙辇前:“圣人,宫门一开,沈延就来了,正跪在玉阳殿前,说是要替县马讨个恩典。” 宗顺帝睁开眼,面露寒光。 好一个“孝顺”儿! 御花园里窜过一道人影,銮驾立马停在树下,常侍喝了一声:“谁,谁在那里,竟敢冲撞圣驾?!” 半晌都没有人出来,只看见灌木丛抖得厉害。 “滚出来!”常侍厉声叱道。 一个小宫娥哆嗦着从灌木丛中爬出来:“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你哪个宫的,竟这等没规矩?”常侍冷声质问。 小宫娥不住磕头:“奴婢昌宁宫的,因不熟悉路,这才冲了圣驾,求圣人开恩,饶奴婢一条性命吧......” “带下去!”常侍一挥手,几个小宫人上来抓住小宫娥的胳膊往下拖。 宗顺帝道:“站住。” 小宫娥连忙在龙辇前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求饶。她匍匐在地上,腰显得极细,婀娜姣好得令人遐想。 “抬起头来。” 小宫娥惊愕地抬起头,额头鲜血横流,眼睛有几分媚态,因钻在灌木丛中,一身粉色宫装挂满脏泥和枯枝烂叶,却仍掩不住她窈窕清丽的姿容。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云。”小宫娥的嘴唇因害怕而不住抖动。 宗顺帝温声道:“带她下去治伤,换身干净衣裳。” 常侍立刻懂了圣意,唤来两个宫娥带着小云去了玉阳殿后的清静殿。 “走吧,上朝。”宗顺帝再次闭上眼。 早朝上,为出兵之事,文武百官争得唾沫横飞。 宗顺帝始终不曾开口。目光落在大殿外跪着的沈延身上。 沈延年纪轻轻,胸无点墨,除了一身好皮囊,再无建树,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给他穿了五品朝服,放在吏部。 前些年,太后反反复复提要嘉奖沈延,这样的人能怎么嘉奖? 宗顺帝也只能下诏,称赞他一句“孝顺”。 如今他倒拿着这“孝顺”二字,做起了文章。不用说,这肯定不是他的主意,而是他那个好母亲、自己的好妹妹、太后的好女儿清平县主的主意。 他要跪,就跪吧。跪死了才好。 可许家人坐不住了,有人跳出来问:“不知沈延沈大人为何跪在殿外,不进来商议国事啊?” 宗顺帝没有说话,闭着眼装睡。 “圣人?” 常侍上前看看,再走下殿,悄声地对着百官道:“圣人日夜操劳,累极了。诸位大人且稍候片刻。” “圣人为了边关战事,通宵达旦地熬着,奴看了也不禁伤心啊。”常侍沾沾眼角的泪,“昨晚圣人在魏妃娘娘处,一直看边关军报看到天亮,这样下去,圣体如何禁得住......” 魏妃,不就是兵部尚书的嫡女? 圣意已决? 百官们纷纷看向中书令,圣人与他意见相左,这可如何是好?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9章 赐婚的旨意 宗顺帝眯了大半个时辰,才缓缓睁开眼。见沈延已跪得摇摇欲坠,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给常侍一个眼神,常侍跑到殿外道:“陛下召见,沈大人,快起来吧。” 沈延跪了两三个时辰,腿脚已不听使唤,又见满朝文武都看着自己,愈发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心诚。几次试着站起来,都无法直立。最终常侍上前一把扶着,这才颤颤巍巍地走进殿中。 “沈延,”宗顺帝缓缓地道,“对于邯枝来犯,你意如何??” 沈延一愣。 这不是兵部的事吗?他一个吏部的员外郎,哪里知道这个?但圣人都问了,他不得不答,理了理袖子,还是那副矜贵俊逸的模样: “以臣之见,先是以和为贵,但若不能和,打起来,芮国也是胜券在握的。” 朝堂上百官闻言皆忍俊不禁。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说得有理!”宗顺帝赞许地点点头,“沈延近来大有长进啊。” 中书令许永周的眉心一抽,这是赞许吗?这分明是嘲讽啊。 “沈延,你跪在殿外多时,所为何事啊?” “启禀圣人,臣父病入膏肓多时,‘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微臣时时自恨不能替父受过,故而乞请圣人特许,为臣指婚,以家喜之孝冲走父亲恶疾。” 朝堂只议国事,哪有臣子请议家事的呢? 宗顺帝缓缓说道:“始太祖常训诫吾等要以孝治国,沈员外郎必是潜心钻研‘孝术’多年,方有今日奏请。” 话音一落,殿中众臣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今日这状况实属意料之外,圣人不像是愿意赐婚的样子,眼下弘方被外祖母叫去宫里,这么久了,想必弘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母亲说过,外祖母手中有圣人的把柄,只要圣人说一句不字,外祖母定能使其就范。 沈延沉住气,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臣请圣人指婚,全了臣一片孝心。” 有人站出来弹劾道:“沈延,今日早朝重在商议应对邯枝来犯之策。而你竟反反复复说你的婚事。莫非你要以‘孝’退敌吗?” 沈延脸上僵了僵,硬着头皮朗声说道:“有何不可?邯枝内乱因何而起,不就是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吗?若施以仁政,训以孝悌,必能顺其内政,我芮国外患指日可破!” 他身形高挑,脸面英俊,说起这段话来,莫名使人信服。 昌宁宫。 清平县主正陪着太后坐在珠帘后。弘方盘腿坐在地上,默默诵着经文。 哒哒哒哒地跑来一个小宫人,站在宫门口,不敢进来。 县主一皱眉面露不悦:“还不滚进来!” 小宫人贴着墙角绕开弘方,跑到珠帘后,低声道:“圣人答应赐婚——” “好!”清平县主得意地一勾唇角。 “圣人说沈大人殿前应对超凡,还封了沈公子官。” 清平县主连忙笑着问:“我儿他说什么了?圣人又封了什么官?” 小宫人咬咬唇:“大人说要以孝道退邯枝,圣人封他为孝度使,出使邯枝,以孝止战。” 清平县主和太后的脸,齐齐地沉了下来。 孝度使?!什么狗玩意儿? “不是说了赐婚?”清平县主拔高了声音。 “是。圣人说,待沈大人止战归来,便、便赐婚。”小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伏得越来越低。只求不要被太后县主的怒火波及性命。 “砰——”地一声。一只描金花瓷的茶盏砸在了门上。 顿时瓷片四溅。 一片划向弘方的额头,鲜血顿时顺着额头一股一股地流下来。 弘方垂眸禅坐,左手禅定印,右手触地印,默诵着经文,丝毫不觉疼痛。 血很快顺着他的眉骨滑到脸颊,再从脸颊顺着脖子浸湿了僧袍。 “竟敢耍我!”太后怒极,咬着牙,脸上松松垮垮的皮肉气得不住地跳着颤着。 “太后,延哥儿怎能去那等苦寒之地?!”清平县主捂着脸哭起来,“延哥儿从小是金尊玉贵地养出来的,一片痴孝之心,怎能被人利用去做退敌之事?邯枝那些人野蛮粗鄙,只知道胡来的,延哥儿去了,岂不是送死?” “哭什么?还没到哭的时候!”太后又咳又喘,她的眼睛落在弘方的脸上,当真不怕她将事情抖搂出来吗?“去!去给哀家请圣人来!” 请了一趟,又一趟。 皆无功而返。 宗顺帝一直在玉阳殿商议陪同出使议和的人选,以及议和的细则。 整整商议了一整日,午膳也是宫人们将饭送到玉阳殿上吃的。 午饭之后,宗顺帝实在体力不支,常侍劝着他去清静殿歇息。 清静殿就在玉阳殿后,是专供圣人小憩之处。 殿中摆着一张柔软的大榻,又点了安神香。 宗顺帝一进殿,门吱呀关上了。 明黄的大榻之上,跪着一个女子,她匍匐在床上,腰身细得一拧就断。被常侍安排去沐浴更衣,又给额头上了药。额头上用细细的白布缠着,头发顺着玲珑的曲线散下来,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宗顺帝很满意,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捞了起来,落入怀中:“你叫小云......” 小云原本不过是个洒扫的宫娥,在昌宁宫中,极不起眼,也不受重用,加上太后暴戾成性,日日都如履薄冰,今晨偶然撞了圣驾差点没了命,哪知险中求生,竟入了圣眼。 小云深知得以伺候圣驾,那是人上人的路子,自是比在昌宁宫好上百倍、千倍。哪里还顾及许多,蜂腰一拧,起伏的身形就贴了上去:“妾身柔弱,还请圣人怜惜......” 狂风暴雨一般卷过之后。 常侍在门口唤了一声。 小云浑身布满暧昧的淤青,半跪在榻上,拥着丝被绞着头发:“圣人快去议事吧......妾身要歇息呢,可真受不住了。” 宗顺帝自得地笑着:“记得要改称‘臣妾’,云美人。” 云美人喜不自胜地跪在榻上:“臣妾谢圣人隆恩。” “你去昌宁宫里挑人来伺候,还是另外挑人?”宗顺帝问道。 “太后宫里的,臣妾不敢碰呢。” “有朕在,有什么不敢的?朕记得太后跟前的那个小宫人,就是伺候太后吐痰的那个,他不错。” “是周挺,周内官。” “嗯,就他。能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太后,想必不会差。你把他悄悄唤来,朕问问他,他要愿意伺候咱们新晋的云美人,朕替你去跟太后要。” 云美人被这盛宠冲得忘了谢恩,只道:“是,臣妾悄悄找他来。” “升你位份的旨意,等你挑好人了再发。免得惊动了各宫,给你使绊子。”宗顺帝满意地抬着她的下颚,粗粝的拇指揉搓着她微微红肿的唇:“朕让人领你去伏栖殿,你去那里等着,朕议完事,再战八百回合!”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0章 你当我的人 赐婚并擢升孝度使的旨意,传遍了各宫。 圣人在榻上说的一寸不退,还要进上三千尺,竟然是这样。 颜贵妃完全没有想到。 自古以来,就没有过“孝度使”这官职称号。根本就是为了挤兑沈延而杜撰的词! “表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圣人怎能这样?”扈如心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叮叮当当地一阵响,“等他回来,还是要赐婚!这算哪门子的‘不退’?” 虽说要等着沈延去邯枝出使回来才正式下旨赐婚,但圣意终归是定了。 太后盯着,县主看着,沈延出使邯枝,不过是个表面功夫,回来了必然官大一级,再娶崔家的女儿。圣人这是退了三千尺吧? 扈如心拿起绣篮里的剪子,冲着窗边的盆景一通乱铰,仍觉得不解气:“那还叫弘方进宫来做什么?” “说起此事,我倒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颜贵妃按下她的手,将铰碎的枝叶一点点收集起来,用手捧着扔进香炉里,“我总觉得圣人叫弘方来,似乎不是为了赐婚。” 那还能为了什么呢? 扈如心讨厌这弯弯绕绕的猜疑。她站起来,将剪子一扔:“宣平侯府今日给十七公子发丧,我得去看看。” “你看一个死人做什么?” “当然是看活人。当初我让宣平侯府查崔家匿缗之事,好歹也要去宽慰几句。否则以后就不听话了。” 扈如心一走,颜贵妃身边的小宫人才进来回话:“奴瞧得清楚,早上在御花园里碰到的,方才就进清静殿了。圣人进去呆了一个时辰。” 颜贵妃抓了十来粒金瓜子放进那个宫人手里:“你盯着她,有事回来禀报。” 云美人从清静殿出来,脚步十分轻快。 对于今日的遭遇,就如同做梦一般,极不真实。她还穿着宫娥的裙子,是因为方便进出各宫。 圣人说了,要她暂时不惊动各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若太得宠,势必要遭到各宫的嫉妒。在宫里两年,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她轻轻哼着小曲儿,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心里想着自己将来穿着刺绣的袍裙,坐着轿辇,别的宫娥跪在地上行礼的样子。 只要伺候好圣人,有恩宠,就有富贵。 她抬起头看看天,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怎么也要尽快把人挑好,早些让进位份的旨意下来。今年夏热,冬季必然严寒,她也再不用与几个宫娥挤着取暖了。 她想着想着,一转身,回到昌宁宫。 “小云!你死哪里去了?”太后跟前的管事宫娥翠荷厉声问道。 云美人本想还嘴,但一想到还未下来的旨意,忍了忍,跪下来道:“方才在御花园里走丢了,还摔伤了头。翠荷姐姐饶命。” 翠荷见她额头包扎着白布条,气得不行,一把扯掉白布:“谁许你在宫里戴白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云美人气不过,正要争辩。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先冒了出来:“翠荷姐姐,太后寻您有话。” 说话的正是伺候太后咳嗽吐痰的白皮子宫人,周挺。 翠荷不好发作,哼了一声,将布条胡乱塞进小云口中,才愤愤而去。 云美人将口中的白布条扯了出来,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 “你这伤怎么弄的?”周挺仔细看了看,这是额头中央的伤,不像是摔的,倒像是磕头磕出来的。 “周挺,我问你,”云美人拉他到墙角,悄声问道,“你为何会心甘情愿地当肉痰盂?” 周挺小小白白的脸上泛起苦涩。 进宫好几年了,因生得细皮嫩肉又还看着不错,一般嫔妃的宫里进不去。一直做的都是刷恭桶的活,根本攒不下银子拜干爹,没机会去那些肥缺。 去年听一个管事的内官说太后宫里总是缺小宫人,他一咬牙将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才有机会来了这里。谁知,进了昌宁宫才知道,小宫人总是隔三差五地消失。这哪里是什么肥缺,根本就是地狱。 他抬了多少个小宫人去枯井,都不记得了。有一日,太后召他进去伺候,翠荷说之前的肉痰盂跑了,见他乖巧,问他愿不愿意做,他哪里敢拒绝?只得应承下来。 “小云姑娘这话说得,”周挺苦笑道,“伺候太后,是咱们的造化,何时有过选择?自然是翠荷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云美人见他话中有话,知他仍在宫中做事,说话有顾忌,又问道:“你可想过离开?” 周挺一怔:“小云姑娘说笑了。我本就是没了根的人,今日像条狗一样地活着,或许明日就成了一条死狗了。哪里还敢想着出去?” 云美人解开衣裳扣子,露出淤青:“我今日伺候了圣人,圣人要我挑人随身伺候,我看中了你。你可愿跟我去?” 周挺慌慌忙忙地替她拢上衣裳:“小云姑娘莫非是魔怔了?圣人临幸你,晋升位份的旨意怎么不见通传?” 云美人看看左右,低声道:“圣人已封我为云美人,只是担心我风头太盛,要我先挑人,若是太后宫里的,他是要亲自来管太后要人的。” 见周挺一脸质疑,她又道:“你一会儿得空,随我去伏栖殿,圣人会在那里等我,一看便知。我想着你实在不容易,特地回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人?” 周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这会子那弘方大师正在为太后做法事。我没法告假。” “做什么法事?” “说是能为太后添五年阳寿。” 云美人闻所未闻,却觉得瘆得慌:“这怎么添?” “不知道,不让我进去。” 直至夜幕降临,弘方大师才从昌宁宫的内殿里出来。 他额头的血早已凝固,僧袍上的血也结成了暗黑色。 所谓生庚,不过是个噱头。他早就知道。 圣人也好,县主和太后也罢,相互揣摩出了对方的底细。要他进宫,不过是要借着生庚这个噱头,画一条楚河汉界,给彼此留一丝面子。 宫里人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经你死我活了,却还要假装给对方一条后路。 太后将他扣在宫中,想要请圣人来,可圣人一整日都没有踏进昌宁宫一步。 目前来看,圣人不想要自己这条后路了。 太后气得火冒三丈,当着他的面弄死了一个小宫人。 佛门广大,难渡不善之人。 弘方笑笑,自己也不是什么善人。 他扶着宫墙缓缓走着。风要他摇头,他不敢点头,雨要他点头,他也不敢摇头。 宫城里,风太烈,雨太密,谁又顶得住? 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昌宁宫的小门又开了。 周挺跟另外一个小宫人奉命将小宫人的尸体拖出去扔进枯井里。 整个后宫,不,整个皇宫,最阴森恐怖之处,就是这口井了。重重叠叠堆了不知多少小宫人。 一股恶心又腐朽的气味,从井口飘散出来。 咕咚咕咚,噗—— 尸体就这么滚了下去,带着回音。 井口青砖的裂缝枝枝丫丫,像是厉鬼的手从井底探了出来。 夜色浓黑无月无星。 “啊——”“啊——” 树上乌鸦突然凄厉地叫了两声。 吓得周挺跌坐在地上。同行的小宫人提着裤子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周挺咬咬牙,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样的日子他过不下去了,不管小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决定去一趟伏栖殿。 哪怕是死呢? 至少也是个痛快的死法。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1章 偏殿的秘谈 周挺站在伏栖殿门口。 听着殿内女人娇笑着叫了一声:“圣人,轻点儿,臣妾受不住了。” 是小云姑娘,不,是云美人,云美人的声音。 她没有胡说。圣人真的临幸了她。 窗户上投影着的交缠的人影,将他刚才在枯井边受到的惊吓彻底抚平。 门口的常侍见到他来,淡淡地道:“候着吧。” 没多久,里面的动静停了。常侍隔着门说了一句:“云美人的人来了。” 门吱呀一开,周挺迈了进去。门内旖旎的香气和太后宫里完全不同,是温暖和暧昧的味道。他净了身,没有了春欲,但这味道窜进心里,仍让他心旌荡漾。 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双绣着云龙纹的靴子。 “你叫周挺?” “奴,奴是周挺。” 宗顺帝看看躺在床上的娇人,问周挺:“你可愿来伺候云美人?” “奴愿意的。” 宗顺帝站起来往偏殿里走:“太后那边未必能放你走,你随朕进偏殿,朕叮嘱你几句话。” 云美人披着衣裳下了床,也想跟着去听,却被常侍拦住:“云娘娘,这宫里的规矩,不能错。圣人说话,便是太后、皇后娘娘都不能听的。” 云美人只得在外面候着。 伏栖殿的偏殿不大,寻常只用来放些杂物,窗户很小,许久不开,屋内闷着樟木的香气。 宗顺帝闲话似的问了些家常之事,周挺都一一答了。 “你在昌宁宫中这份差事,不容易。想不到你竟能为太后做到如此地步。想必太后也知道你的忠心,极宠你的,不知你为何又愿意舍下太后,来伺候云美人?” 这话怎么回答? 跟圣人说他娘喜欢虐杀宫人? 周挺说不出口。 “可是因为朕的这个母亲,今日又杀了一个宫人?” 圣人的语调分不出喜怒,周挺即便被戳中心事,也不敢应承。 “你今日拖去丢进井里的,是你曾经说过话,一起吃饭睡觉的兄弟吧?” 周挺一惊,额头点着地砖。 刚入深秋,宫中已开始烧起地龙,这砖并不冰凉,而是温温的润润的,就像一个活人的体温。而他和昌宁宫的二十几名宫人,不知何时就会变得比这地砖还凉还硬。 他伏在地上不敢说话,头顶上传来圣人不悲不喜的声音:“你今日不该来。云美人得了朕的眷顾,尚且不敢公之于众,你一个小内官,莫非朕还要去与太后撕破脸争要?” 周挺心一冷。圣人说的是实话。太后的权势如此之大,圣人怎么会为了自己去跟太后要人?可眼下也没有了别的路,每日胆战心惊地活着,听着那些小宫人响彻宫闱的哀嚎声,看着他们浑身的伤痕,小命如同枯枝烂叶一般被人踩踏,任谁都想搏一搏。 “奴知错了。” “周挺,身为宫中奴婢,就要有为主舍身的决心......”圣人意有所指地道。 “圣人明鉴!奴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周挺心一横,一咬牙,“若非进宫,奴必然是要投军上阵杀敌,为国捐躯去的。” “哦?”宗顺帝有些动容:“叫你这样的铮铮男儿去做肉痰盂,当真是委屈了,可惜了......” 周挺一听圣人竟这样说,不由地痛哭起来。 “奴进宫之后,勤勤恳恳,哪怕刷恭桶,也刷得比别人干净。后来被点到昌宁宫,奴也想为主分忧,哪怕为主舍身,也在所不惜。只是,只是奴每日看到一条一条的命,就这样白白没了......实在是不忍,也替他们不值......” 他伏在地上抽泣不已,话已说不下去。 屋内无风,烛火却摇曳起来,将宗顺帝的影子拧得摇摆不定。 沉默许久,宗顺帝低声说道:“朕知你们苦太后久矣,朕何尝不是。你心疼那些死去的宫人,朕又何尝不是?只是朕也奈何不得......好在太后长寿,全了朕的孝道。” 周挺听这话似乎另有深意,脸上的泪还未擦干,只听见宗顺帝长叹了一口气,又道:“罢了,朕跟你这样的小宫人,说这些做什么。朕体谅你们,天底下,又有谁能体谅朕......” 说罢,宗顺帝站了起来:“你回去吧,朕当你没来过。云美人那里,朕另外挑人。” 周挺心中似明白了什么,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奴愿为主分忧!” 宗顺帝伫立在逼仄的屋内,默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你的主是谁?” “奴自进宫起,管事的内官就跟奴说过,奴的主是圣人。从不曾变过。”周挺咬咬牙,“奴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主,就是圣人您。奴愿为主分忧,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朕的忧,你如何分?” “昌宁宫的宫人早已苦不堪言,奴就算是死,也是值得的。”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周挺抬起头,白净的脸上泪痕犹在,眼神格外坚定:“奴知道。” 宗顺帝深思着:“若有万一,朕不会认,也不会去救你。” “这些事,都是奴一人所为,奴虽死犹荣!” “她是朕的生母,即便成了,朕也会赐你一死。”他继续试探着道。 周挺凄然一笑:“左右不过一死。要么滚进枯井,要么死于刀下。事成之后,奴必随太后而去。” 宗顺帝思忖一番,取出一个本子:“这东西,好几年前就在朕手中了,朕本不愿拿出来,你既做好赴死之心,如今给你看看倒也无妨。” 周挺接过来一看,详详细细写着太后身后事的安排,里面赫然写着,“昌宁宫宫人皆赐死陪葬”,最后有太后的亲批,又盖着昌宁宫的朱印。 原来早就没有活路了。 太后就没想过放过昌宁宫的任何人! “云美人这边,朕会说你碍于太后之威,不敢前来。” “是。” “周挺,你还有何所求?” “奴只求圣人放过奴的家人。” “你可留书一封,待事一了,朕会暗中遣人送去你家中宽抚。”宗顺帝平静地抬起手,抚上他的头,缓缓地说道,“周卿,你为朝廷计,为天下计,算军功。” 一个没了根的人,还能得军功,何其荣耀?! 圣人叫他周卿,便不再是主仆,而是君臣,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周挺颤抖着嘴唇,泪流满面:“臣谢圣人成全!谢圣人成全!” 他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抽动着,只发出低低的呜咽。 再抬起头,圣人已离开了这阴暗的偏殿。 温润的地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黄纸包。 --- 崔礼礼在家候了一整日,没有接到赐婚的旨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十七公子发丧,几乎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崔家当然不会去。 入夜时,忽然有人敲门。 看门的小厮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个圆头圆脸的和尚。 小厮以为是化缘的,见他额头上带着伤,衣服上都是血,怕节外生枝,便挥挥手:“我家今日剩菜都是荤的,没法给你,去别家化缘吧。” 那和尚双手合十道:“贫僧找崔家娘子说话,还请通传。”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2章 弘方的佛珠 弘方突然来访。 崔家上下有些措手不及。 崔万锦接待过很多人,独独没有接待过和尚。傅氏更是从未想过皇家寺庙的住持和尚会来家里。 崔礼礼闻讯赶到前厅来,见和尚满头满肩的血,立刻遣人去请大夫替他诊治。 清洗伤口,上了药,这才坐下来给他上了一盏热茶。 屏退下人之后,又吩咐春华将施昭明带来。 施昭明一见到弘方,扑了过去,在弘方怀中哭了起来:“弘方师父,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弘方将手中的佛珠放到一旁,才抚着他的脑袋,轻声道:“小施主逢凶化吉,自有后福。” 崔礼礼见弘方与施昭明的脸,长得毫无瓜葛,不由地问道:“他不是你的孩子?” 施昭明闻言,狐疑地看着崔礼礼:“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就算错了?” 弘方才道:“并非亲生。他是故人之子,母亲是个外室,不被主母所容,后来他父母都去了,贫僧受故人所托收留他,将他养在别处。” “大师将他养得极好。想必费了不少心血。” 还有银子。 这施昭明举手投足都是富养出来的做派,岂是寻常人家可以做到的。 “贫僧有个不情之请。”弘方抚着施昭明的脑袋,“恳请崔家暂时收留他一阵,待风头过了,贫僧便来接他走。” 崔礼礼让春华将施昭明带了下去,又慢慢开了口:“弘方大师有些强人所难。长乐郡主抓他不成,必然会迁怒于我,我们如何自保?” “长乐郡主她——”弘方这才反应过来,崔礼礼已知生庚之事,脸色一僵,“阿弥陀佛,生庚之事,罪在贫僧一人。” “弘方大师,是谁的罪,就该谁担着。即便是腊月十二出生的女子可以冲喜,天底下如此之多,绣衣使者为何又独独寻出我这一个?” “女施主聪慧过人,想必已猜出县主并不在意生庚,她要的就是你。至于个中缘由,贫僧实在不知。” 冲喜合生庚也只是幌子? 难怪县主不依不饶,莫非也是冲着崔家家产来的? 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然而崔家除了钱,再无其他。他们还能图什么? 指甲嵌进掌心。崔礼礼这才意识到之前的路走错了。 前世嫁进县主府,名义上是冲喜,所以她想当然地认为县马多活的日子,都是自己冲喜带来的,实则沈延娶她也是为了家产。这么说来,县主求来贞节牌坊,是防着她改嫁,带走嫁妆? 陆铮果然说对了。县马死不死,根本无关紧要。 崔礼礼看向弘方:“之前我在偃建寺求解,大师确凿地说了一个七月初七。也是为了县主所设。怕我不信偃建寺方丈所言,故而又给了一个红福袋,可是如此?” 弘方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长乐郡主和她年纪相同,做事说话却大不一样。长乐郡主是咄咄逼人的厉害,她是不动声色的透彻,前者让人害怕,她却让人恐惧。 弘方垂下眼睑:“出家人不打诳语,七月初七并非胡言,只是恰巧县主来相商,贫僧就顺水推舟了。” “顺水推舟?”崔礼礼轻笑了一声,“是助纣为虐吧。” 她站起身:“也罢,施昭明可以住在我这里。但我崔家是商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弘方大师拿什么来回报于我呢?” 弘方想了许久。张了张嘴,又合上。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他不敢说太后对圣人已动了杀心。 今日将自己留在殿内就是一个兆头。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游方的小和尚,朝不保夕地在市井之中乱窜,这家那家地化些斋饭。 恰巧遇到圣人,给他一条明路。让他利用和尚的身份,骗了几家官眷的子女到偃建寺,用茶迷晕以后,关在禅房里。 后来,这头他剁了几个官眷,那头圣人得权。圣人有杀他灭口之心,太后出面,他得以进了皇家寺庙。 为了报答太后救命之恩,他让心腹做了偃建寺方丈,将不少奉国寺要做的法事,留到偃建寺做。为太后县主供些体己银子。 此事,圣人也是知道的,还默许了。 他活着,就是太后和圣人之间的一个棋子。 圣人召他进宫,太后立刻将自己留在殿内,意图威胁圣人,提醒他过去的脏事。 而圣人对太后也动了杀心。今日给沈延封的孝度使也是一个兆头。 当面给太后难堪,给许家难堪,脸皮已经撕破了。 虽然最后还说了要赐婚,但那不过就是个遮羞布,是圣人留给他自己的余地。 看起来是为了一个崔家,实则是太后年事已高,要为后人铺路。即便圣人不死,太后也不会轻易将许家已到手的权柄放回给圣人。 弘方也站了起来,无奈摇摇头,手中的一百零八颗佛珠晃了几下,他又一颗一颗地数拨起来。 一个出家人,绑架、杀人、构陷、欺骗无恶不作,佛法加身不过是更大的罪孽,终有一日是要偿还的。 “贫僧今日前来,是想替故友感谢崔家的救命之恩。如有用得上贫僧之处,还望不吝开口。” 崔礼礼笑着道:“大师的为人,我信不过呢。今日你求着我收留孩子,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的,等将来施昭明安全了,谁又知道你是何模样?不若你留个信物给我,我将来也好找你兑现承诺。” 弘方摩挲着手中的佛珠,一百零八颗,他一颗一颗地拨了一圈,又拨了一圈,最后将手中佛珠摘了下来:“一如崔施主所说,贫僧罪孽深重,这珠子上尽含贫僧生平的罪孽,如今交给你你,待要用时,崔施主只管拿着它来。” 崔礼礼接过佛珠。只觉得这个珠子跟寻常的珠子不一样。寻常佛珠多是木的或玉的。 眼前的这一串一百零八颗珠子,因年代久远而呈蜡黄色,泛着光却不通透。每一颗珠子上都刻得有文字,因年久磨损,看不太清,偶尔有个别字勉强能认,却也不像是经文,更像是—— 人名。 “这是......”崔礼礼心一沉,眸光已冷,说了她不敢想的猜测,“人骨?” 她听说过乌斯藏人会取得道高僧的眉心骨做佛珠。莫非弘方也做了同样的事? 弘方淡然地看着珠子:“皇亲国戚或达官显贵,都认得这串佛珠。但无人知晓,这是贫僧的罪。将来若贫僧不兑现承诺,你尽管拿它去公诸天下。” 崔礼礼心底泛起森森的恶寒,将珠子抛扔在了桌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既如此,施昭明便可放心住下了。你走吧,不送了。” 待弘方一走,傅氏走了出来,原是要商议公主生辰宴的事,一抬眼瞥见桌上的佛珠,不由地拿起来仔细看,赞叹道: “大师的佛珠就是不同,每一颗都泛着佛光一般。一看就是多少年的功力。不如供奉在家中的佛龛里。”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3章 都是她相公 好几日不去九春楼的崔礼礼,听说高慧儿最近在九春楼学字学得不错,带着春华特地去看了一眼。 后院的学堂本就是特地为高慧儿所设,高慧儿没来时,小倌们都聚在一起说话。见崔礼礼来了,他们忙站起来行礼。 这几个少年她还叫不上名字,只知道是吴掌柜新挑的那几个。 “这几日那贵人学字学得如何?” 小倌们你推推我,我搡搡你。最后才有一个人揶揄地笑道:“那位贵人,现在看谁都是她的相公。” 看谁都是相公?这是加重了吧? 用错法子了?不应该呀。前世的高慧儿可是坐拥几个面首的人。 “一会儿她来了,东家看了就知道了。” 没多久,有人来回话,说高慧儿从暗门来了,崔礼礼怕自己惊扰到她,连忙上了二楼。 高主事没有来。高慧儿带着贴身婢女梅间进了后院。天气渐冷,她已穿上了厚厚的对襟小袄,又披了一件素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炉子。 崔礼礼问吴掌柜:“她怕冷,怎么不进屋子?” “我们也提过要进屋,贵人她不乐意,说冬练三九,就要在院子里。” 这还没入冬呢,她就这样了,要真入冬下雪,她岂不是要冻成雪人? 高慧儿一进院子,几个小倌笑得如冬日暖阳一般,对她行礼,邀请她同坐。 “高同窗,与我同坐吧。” “高同窗,不如与我同坐?” “别理他们,昨日你就是与我同坐的,来,我位子都替你留好了。” 高慧儿半痴不傻地笑着,拉起其中一人的手,那人有些不情愿,手却被高慧儿拉得死死的:“相公,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替你暖暖。” 说着就将暖炉放在他手中,又用自己细如枯枝的手,覆了上去。还弯下头吹了几口热气。 崔礼礼问吴掌柜:“这是谁?” “仲尔,是个苦命孩子。”吴掌柜叹道,“妾生子,被主母卖去给富贵人家当娈童,他宁死不从,被打得半死不活地发卖了。我总担心他进了九春楼,又宁死不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只见高慧儿正替仲尔暖手,一转身,又对身后的一人道:“相公,昨日我给你做的莲子羹,你可喝了?你看看你,都瘦了。” 她的手抚上那人的脸颊,眼里尽是心疼,让梅间从带来的食盒里端出一碗莲藕汤来:“慧儿亲自熬的,你一定要多喝些。” 很快又从身后环住另一人的腰,偏着头去看那人的脸,娇嗔起来:“相公,你整日忙于公事,都不陪慧儿,慧儿可要生气了。” 崔礼礼蹙眉看着,这状况不太对,莫非前世她养几个面首,也都是喊的“相公”? 她转身下楼进了后院。 梅间见她进来,怕引起高慧儿旧病复发,便上前阻挡:“我们姑娘正要上习字课,莫要打扰。” 春华一把就拉开了梅间:“这九春楼是我们的地界,你好歹要客气点。” 崔礼礼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陆夫人。” 高慧儿果然身体一直,定定地转过头来。见到崔礼礼,她敛了脸上的笑容:“你来做什么?” “陆大人前日出发随礼部南下,怎么不见你去送送?” 高慧儿皱着眉,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想了许久,回过头看看她的相公们,耳边一声巨响,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仲尔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快去请大夫!” 吴掌柜忙差了一个小厮去请人。 梅间恨恨地抓住崔礼礼道:“眼看着姑娘好些,你何必又刺激她?” 春华一把拽开梅间:“我们姑娘做事,自有道理。你们要有能耐,早干什么去了?你一个奴婢,怎好抓我们姑娘的手!高家就是这样的规矩吗?” 梅间词穷,只得一跺脚,遣人赶紧去通报高主事。 高主事带着夫人赖氏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见高慧儿紧闭双眼地躺在榻上,心中又急又慌,唤了好几声“慧娘”,她也没有反应。 梅间对着赖氏一通耳语。赖氏看向崔礼礼的眼神变了好几变。最终才道: “崔姑娘究竟安的什么心?让她来九春楼治病的是你,现在害得我儿昏迷不醒的也是你。陆执笔离开的事,我们千防万防,没让她知道。就怕她知道了受不住。你倒好,一来就刺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们慧娘有什么宿仇!” 高主事拉了赖氏一把:“莫要乱说话。” 他听说了元阳公主单独给崔礼礼下请柬的事。 这消息在京城都传开了。都说崔礼礼原本声名扫地,只怕再无前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又搭上了元阳公主。元阳公主在京城也是久负盛名。一个养面首,一个开九春楼,这事稍一动脑子,就想得出关窍。 高主事是男子,自己女儿这样,自是不在意崔礼礼用了什么手段。人家搭上了元阳,就要敬着些。 他捏了捏赖氏的手,示意她少开口,又道:“崔小娘子的为人,我高某信得过。” 赖氏却是个不懂事的,见自家相公这么护着眼前的漂亮小姑娘,心头一酸,甩开高主事的手:“你信得过,你信得过,她还没你女儿大呢!如今女儿都瘫在床上了,你怎么心里还装着这些破烂事?!” 崔礼礼不由地失笑:“我开始以为,高姑娘的病是受刺激所致。如今看来,家中竟然有本种。” 赖氏皱着眉问道:“你是何意?” 本种,子肖父,父肖祖。崔礼礼笑而不语。 高主事明白这言下之意,怕赖氏发作不好收场,连忙拦着道:“崔姑娘,不知大夫可开了药了?” 梅间又在赖氏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赖氏眉毛顿时就立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崔礼礼走来。 正好仲尔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贵人安心,方才请了大夫,说她只是惊惧过度,晕了过去,已施针开方,想来一会儿就能醒过来。奴刚把药熬好——” 话音未落,手中的汤药被冲过来的赖氏撞飞,滚烫的药汤泼了仲尔一手,立时就红了起来。 “快,快去用凉水冲冲!”崔礼礼拉起仲尔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吹着凉风,这才发现仲尔的手指修长。 仲尔垂下头低声道:“东家别担心,奴没事。奴早就习惯了。泼点药汤不要紧的。” “那不行!”崔礼礼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指,可真长啊。 她又想起某个从未验证过的传言。 人还活着呢,总不能再像在樊城验证艾米尔那样,但若真是天赋异禀,定要保护起来,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她是说,万一有女贵人喜欢呢。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仲尔将手缩在身后,连连摇头。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4章 喜欢所有人 “你必须跟我去上药。” 崔礼礼拉着仲尔进了自己房间,顺手还带了一瓶烫伤药。一进屋,还“砰”地一声,反手将门关上了。 仲尔一直垂着头,被关门声吓了一跳。崔礼礼又来拉他的手,他缩了缩:“怎好劳烦东家,我自己来吧。” “你别多想,九春楼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崔礼礼刻意笑得别有用心一般,“我是你东家,你就得乖乖听话。” 仲尔只好缓缓伸出手去。 这一伸手,崔礼礼才明白他为何一直退缩。 刚才没仔细看。这手上竟密密麻麻全是陈年旧伤,无一完好之处。似有烫伤,也有割伤。好在他生得白净,不仔细看,伤口不明显。烫伤的红肿反而显得那些旧伤愈发狰狞起来。 她心头一颤,抬手替他仔仔细细地上了药膏,轻轻抚着那些经年的伤口:“这都是之前那个富户弄的?” 仲尔的手微微颤着,他不愿回想,可伤口终将伴着他一辈子,又怎能忘得掉? 往事历历在目。蜡烛、鞭子、夹子、刀子、针,还有好多他说不出的东西。 他不愿伺候,那人也不急,每晚将他绑在床上,各种器具一通折腾。 他叫得越凄惨,那人就越高兴。 崔礼礼捉住他的袖子,往上一撩,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又问了一句:“身上也是?” 他沉沉地点了一个头,缓缓拉开衣领。 那些伤口更长,更扭曲,更狰狞!还有一些刚刚愈合的新伤,新长了肉,粉粉的嫩肉布满了胸口。 简直是禽兽!畜生! 崔礼礼皱着眉看着这些伤口,想起弘方的那一串人骨佛珠,心中冒出“人间炼狱”四个字。若有谁觉得岁月静好,花好月圆,只能说他们幸运。 可这世间不幸之人十之八九啊..... 她深深吸一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肩头: “好了,以后你在九春楼,只管安心伺候女贵人吃酒吟诗,再不会有人这样伤你。若有人要伤你,你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仲尔原以为东家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看到这些伤口会吓得花容失色,哪知她不但不怕,反而一脸心疼,竟还要为自己出头。 他拢着衣裳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奴谢东家收留。” 崔礼礼弯腰扶他起来,正好春华推门进来:“姑娘,高家姑娘醒了。” 春华眨眨眼。 姑娘居然又在调戏小倌了,手挨着手,袖子撩那么高,小倌的衣襟还敞着...... 呀呀呀,她刚才好像看见他胸口那点不一样颜色的皮肤了。 一想起自从樊城回来,姑娘一直闷闷不乐,好久没有与小倌逗乐了,难得她有兴致,真好! 春华有些犹豫,要不要退出去再替姑娘把门关上呢? “醒了就好。”崔礼礼一脸平静地放开仲尔,替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整了整衣襟,遮住伤口。 算了,正事重要!春华咬咬唇道:“高家姑娘似乎有些不妥......” 崔礼礼不敢耽搁,只得加快脚步去看高慧儿。 只见高慧儿睁着眼怔怔地躺在床上,如同一个提线皮影人偶断了线一般,直直躺着,毫无生机。 高主事和赖氏坐在床边,赖氏不住捏着帕子抹泪。 见到崔礼礼,赖氏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大喊着:“你干的好事!你赔我女儿!”想也未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愣是被仲尔冲上来硬生生地抓住了:“贵人,请高抬贵手。” 崔礼礼之前就觉得奇怪,高慧儿治病,始终是高主事出面,按理说女儿治病,母亲更应该上心一些。如今看了赖氏,算是明白过来。 果然是本种啊,有其母必有其女。 “高夫人,”崔礼礼冷眼看她,“高姑娘病了这许多年,你们放纵她四处肆意妄为。任她纠缠陆执笔,中伤他人名声。陆执笔苦不堪言,他可找你们赔过?” “我想着高姑娘可怜,试着治一治。可没收你们一钱银子,全凭着高主事的人情,如今高姑娘不再发疯耍泼,你们倒还不认了?” “怎么,是要我们赔你们一个耍泼打滚的姑娘吗?” 赖氏的手腕被仲尔抓得生疼,听到这话,另一只手又抓上来:“我家姑娘之前生龙活虎的,现在这样,都是被你折磨的!!” 高主事连忙来拉:“你冷静些!大夫都说了,慧娘只是受了些刺激,过几日就会缓过来。这样不比到处惹事好吗?真要闹得所有人都鸡犬不宁,你才高兴?” “再说,上一次那姓林的小子不辞而别,我们没告诉她,慧娘的病情不就加重了吗?这次陆铮走,又不说,你不怕她的病再加重?” “陆铮真走了吗?” “真走了。”高主事点着头回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那个问题是躺在床上的高慧儿问的。 忙拉着赖氏围过去:“慧娘,你可还好?” 高慧儿躺在床上,眼泪不住地从眼尾滑落,浸入发间。 “他也走了,是吗?” 赖氏捏着帕子替她擦泪:“慧娘,他走就走了,娘给你买几个面首,九春楼的小倌,那几个陪你练字的,你看上谁了,娘给你买回去,都给你买回去,一直陪着你!” 说着,她又指向仲尔:“他,他,你喜欢吗?” 仲尔闻言,吓得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这是又要被买走吗?这女贵人看起来和之前的富户差不多,都是会折磨人的人。刚才她要打东家,他伸手拦了,要是被买走,多半又要被磋磨。 崔礼礼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高慧儿直直躺着,目光落在空中,眼泪仍是不住地流,喃喃自语:“怎么就留不住......为什么他们都要走......我哪里不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都是他们不好,”赖氏啜泣着,“他们不好!他们都是坏人!负心薄情的坏人!” 哈!崔礼礼笑出了声。有这样的母亲,难怪高慧儿会得痴病。觉得自己天下最好,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 引得赖氏恨恨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对高慧儿道:“走,慧娘,咱们不呆了,咱回家!” 高慧儿挺直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毫无波澜地看着崔礼礼:“他心悦的是你吧?” “陆铮吗?”崔礼礼想了想,摇摇头,“他喜欢的是他自己。” 陆铮这个人,有些特别。 看似处处留情,实则处处都没有留心。 有时候看着像是在撩拨,有时候看着像是想要占有,只要你上前一步,他立马就缩了,很怕被人给套住脚步。 这样想起来,她和他倒是一样的人。 可再仔细一想,他俩又不一样。 “不管你是好是坏,他喜欢的都只是他自己。”她肯定地道。 “你呢?”高慧儿声音也很空洞,“你心悦他吗?” “我跟他可不一样,”崔礼礼笑眯眯地道:“我就比较善良了,我喜欢所有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6章 玄夷奴面具 送走高主事一家,崔礼礼由衷地夸起春华来: “我家春华当真与我心有灵犀。我只说一句,你便能想到怎么安排下去。” 春华一甩辫子,颇有点运筹帷幄的成就感:“姑娘喜欢什么,奴婢清楚得很。” 不就是胸口腹上的那几块肉吗? “哎呀,你替我解决了一件大事,我该怎么谢你呢?”崔礼礼促狭地挤挤眼,“要不九春楼里的小倌,你挑一个吧?” 春华连忙摆手:“别了别了,奴婢可消受不起。要像高慧儿那样吃下去,奴婢可要成猪了。” 崔礼礼拉着她往外走:“我正好要去点珍阁,你也去挑个喜欢的。” 主仆二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了一路,到了点珍阁,直接就上三楼。 “崔姑娘这次又要给情郎买东西?”领头伙计有些苦哈哈地说笑着。上次她说有四个情郎,愣是只用四金买走了四件,要不是东家在,他是想都不敢想, “我要买份生辰礼。” “可是给公主的?”领头伙计真诚地笑了起来,“都好多人来订过啦,上次您来,小人就跟您说过。”又给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咚咚咚咚地跑去跟阁楼里的东家说了。 陆铮南下,左丘宴一人坐着,倒也无趣,听说那“洪水猛兽”来了,顿时起了兴致。 想要下楼去逗逗乐子,又担心过几日在元阳的生辰宴上被认出来。想了想,他从箱子里取了一件海棠红的大袖袍子罩在身上,又翻出一个玄夷奴面具戴上,这才踏实地下了阁楼,扮做客人进了三楼的屋子。 伙计们都认识这玄夷奴面具,自然装作不知。 崔礼礼正看着小册子,一样一样地选着。 春华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形走进来,脸上还戴着面具,心里就觉得不踏实,拽拽姑娘的袖子,眼神一歪。 崔礼礼顺着一看,确实挺怪异,谁买东西还戴面具呢? 再看他穿的衣裳,面料考究,虽是一色的海棠红,衣襟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万字文,想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只听得那人理直气壮地问道:“上次我来时,看见你们新到了洒金丸,这东西这么贵,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崔礼礼一听,这才明白,原来是来买这些东西,不好意思露脸,才戴着面具了。 洒金丸被她买走送给了如柏,他自然是买不到了。 领头伙计心领神会地“热心”介绍起来:“这位贵客,实不相瞒,那东西被这位姑娘买走了。” “嘶——”左丘宴戴着面具转过头,满眼好奇地打量起她。 京中贵女们,通常喜欢佩戴珍珠,或细细的掐金丝的首饰,显得人雅致又精致。 这姑娘倒有些与众不同。生怕别人不知她爹是首富一般,身上用的都是足金的首饰,嵌着各色宝石,再配上她艳丽大气的五官,当真是“富贵迷人眼”。 “姑娘你买了洒金丸?”左丘宴捏着嗓子问道,“你可知那是做什么的吗?” 春华皱着眉一脸戒备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崔礼礼面前:“关你什么事?” 崔礼礼倒不怕。 她刚才就在想,来点珍阁这么多次,这点珍阁何时出过几个客人撞在一起的事?更不用说伙计出卖客人的事。 这个人恐怕是点珍阁的,不过是为了逗笑取乐。 上次不见其人的东家说刻情郎的名字只需一金。再配着这身富贵的衣裳,她已猜出了大概。 想了想才笑着道:“我送给我情郎的,自然是知道有什么妙处。” 什么情郎?明明是送给元阳的那个小面首了。元阳问过他,还有没有多的。 这“洪水猛兽”的谎话当真是信手拈来啊。一句“四个情郎”,让他好奇之心顿起,损失了多少两黄金! 当真是人有多大胆,就能多大胆! 左丘宴不信邪,又问:“这么贵,你都舍得?” “我送情郎,他吃了,开心的还是我,有何舍不得?” “呀——”左丘宴顶着黢黑的玄夷奴面具,调笑起来,“这位姑娘,这么舍得为情郎花钱,不妨看看我,我也可以的。” 不料春华跳了出来,抬着手,要去摘他面具:“我们姑娘看脸,你怕是长得跟面具一样又黑又丑,倒贴钱我们也是不要的。” 左丘宴连忙别开脸,不让她摘,正巧露出脖子。 崔礼礼看他的喉结长得倒挺可观,便拉着春华的手道:“又黑又丑倒也不怕,我看他喉结长得不错,倒有点玄夷奴的意思,放在九春楼定然是极好的。” 这几年芮国禁海,玄夷奴并不多,都是从西边跟着走马进来的,这些玄夷奴长得通体黢黑,除了眼白和牙齿,其他地方如刷了黑漆一般。 听闻玄夷奴人人都如嫪毐一般,九春楼里经常拿这事调笑,春华耳濡目染地,自然也觉得颇有道理。 “姑娘说得极是,”小倌们常常笑着说,反正吹了灯,也看不着脸。她认真地点点头,上前一步朝左丘宴努努嘴,“喂,你多少钱卖?” 领头伙计忍住笑,东家这瘪吃得够够的。想要逗乐子,反成了别人的乐子? 谁承想这崔家姑娘和丫头都这般大胆呢? 左丘宴用手护住喉结,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你们这样,我很难办,下次,下次再买吧。” 说罢,压着玄夷奴的面具就落荒而逃。 崔礼礼也没拦着,反被他的玄夷奴面具点亮了心思。公主生辰礼,指定不能再送人了。如柏现在有了洒金丸,但久了自然也腻了。 不如假装换个人? 她开口问领头伙计:“可有稀奇些的面具?” 这一问,左丘宴又不舍得走了,一手压着面具,一手护住喉结,就想要看她选什么面具。 领头伙计拿出小册子,图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玄夷奴,动物,鬼怪,神佛,都有。 还有一个长得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面具?” “这是西域来的,我们也叫不上名字,也只有这一件。”领头伙计没好意思拿出来,光看图就十分尴尬了,她莫非要买?想着,他看向左丘宴。 左丘宴都忘了铺子里有这么一个玩意儿。是面具吗?她不会想歪了吧? “拿出来给我瞧瞧。” 领头伙计硬着头皮取了过来。 要说面具吧,它确实也能戴头上,只是......春华都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姑娘,这怎么看着不太对?” 崔礼礼笑着:“替我包起来,问问你们东家,”说完,眼神直视左丘宴,“一金可卖?” 左丘宴这才知道自己被她戏耍了,两只手没敢放下来,没好气地道:“你送公主的生辰礼,不能便宜。” “我送情郎呢。可以刻字的那种。”崔礼礼促狭地笑着。 “那也不行!”左丘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金,一钱银子都不少。”说完他又缩回手,慌慌忙忙盖住自己的喉结。 “上次就是我欠你的,这次五十金倒也公道。只管去崔家销账就是。”崔礼礼笑着,“我还要替我家春华买个好物件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7章 死鸭子嘴硬 春华可没想过买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今日姑娘心情好,她陪着做做乐。买什么东西倒在其次。她就去一楼随意挑了一对玉石耳坠子。 刚从点珍阁出来,有一个小乞儿横着就撞了上来。 春华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小乞儿:“干嘛呢?走路怎么不长眼。” 小乞儿一抬头,咧着嘴笑道:“小美人儿还记得爷不?” 崔礼礼一时想不起来,反倒是春华记得,揪着他道:“好啊,又是你!上次在茱萸楼门前就是你把我家姑娘的帷帽给掀翻了!” 小乞儿嘿嘿一笑:“老子听说你把那个瘸腿的给杀了,看在当初你给老子银子的份儿上,来告诉你一声,他的老子娘在道上花了钱,要你爹性命。” 宣平侯府要对爹下杀手! 崔礼礼还没说话,小乞儿一溜烟地又跑得没了踪迹。 陆铮说的果然没有错。 爹上次上马被石头砸中脚踝,要不是陆铮,那一次可能就没了命。 这下她哪里还有心情玩笑,急急忙忙回了家。爹没有在家,傅氏正跪在佛堂里上香,香案上正摆着弘方的那一串佛珠。 见她回来了,问她给公主的生辰礼可买好了。 “对了,今日宫里遣人来了。”傅氏站起来,取了一张帖子递过来,“说是公主生辰宴换地方了。” “我给了那内官一些银子,他才悄悄跟我说,好像是太后最近身子不爽利,公主宴肯定人又多又杂,太后年纪大了,听不得闹腾的。这才改到公主府。” 崔礼礼还是第一次听说生辰宴临时换地方的。 前世地公主生辰宴就设在宫中,却不知这一世怎么会突然改地方。莫非又与自己有关? “你找你爹何事?”傅氏问道。 忍了又忍,崔礼礼没有说宣平候买凶的事,只应付了两句。 拾叶在爹的身边,但并不代表就万无一失。如今底耶散的事查到一半,这背后有没有宣平侯府在其中,也很难说。 定县的马必须要引到京城来。爹必然要亲自去引,万一再出些事,又怎么办? 入夜之前,崔万锦总算回来了。 一身疲惫,倒床就睡。 崔礼礼只得去问王管事引马的日子。王管事摇摇头:“我们这几日在京郊马场看了,还要有些场地还要改一下,最快也要到中旬才能去引马。只是那时就冷了,都说今年冬天不好过,东家正愁这事呢。” 今日才九月初一,再过几日是就是公主生辰。 待生辰宴一过,她就去定县替父引马。 --- 九月初十,天有些阴沉。 深秋的京城,一起风,枯黄的树叶就在空中乱舞。 长街上空无一人,黄叶这么一卷,顿生萧瑟之意。 天还未大亮,门上的小厮睡得正香,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是外太老爷家的王妈妈,她赔着笑道:“我们三姑娘一会子就过来,说好了一同去的。” 小厮睡眼惺忪地杵在那,这句话啥意思?去哪儿? 他将这话递给了林妈妈,林妈妈又去传给了傅氏。傅氏一生气,从床上坐起来:“老爷落难的时候,不见他们跑来说一句,这会子倒知道上赶着来了!上次吃饭也是,他们腆着脸来,可后来呢?人家韦大人就根本没看上她!” 林妈妈宽慰着递了一碗黄芩党参汤过去,伺候着她喝完了,端着空碗笑道:“韦大人又不瞎。” “再不瞎呢,我今日就偏不让他们得逞。”傅氏拉住林妈妈道:“你差个人过去,就说他们跑到我们这边来绕远,不如约好了在公主家门口见。” 这句话很妙啊。皇宫也是公主家,公主府也是公主的家,亏得公主改在府中办宴会。 林妈妈立刻会意,笑着去遣人。 到了公主府门口,马车云集,各家的老爷、夫人又带着家里的公子、小姐齐齐来赴宴。 公主下请柬,通常都下到府上。下到个人名下的,崔礼礼是独一份。 崔礼礼没有带太多随从,拾叶交给了父亲,身边只跟了一个丫头春华,人群中,她俩显得尤为势单力薄,但又格外惹眼。 没有看到三姑娘的影子。崔礼礼有些开心。 春华捧着贺礼盒子有些担忧:“姑娘您怎么还高兴起来了?外太老爷那边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就算了。” “我高兴的是我娘有了转变。”崔礼礼笑着跨过公主府的大门,“我外祖这个人,只要我未来还有用,他就不会撕破脸皮,顶多说两句不中听的。” 过了几道垂花门,又穿过甬道,豁然开朗的是一大片园子,远处临水的戏台子上,正有几个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台子下面是一洼鱼池,倒映着伶人的五彩蝶衣,这边高高低低种着各色的缠枝莲。这花儿开得十分艳丽,倒给这阴沉的秋季添了一抹晴光。 管事和嬷嬷们引着各家男客和女眷分席而坐。 一个嬷嬷带着笑上前来:“崔姑娘,我家公主特地命奴在此候着,还请随奴来。” “这礼——”春华捧着大盒子,那嬷嬷竟也不接,有些奇怪。 “一会子有唱礼之时,届时还请崔姑娘亲自送给公主。” 竟有这样的事?崔礼礼不免心生疑虑。再看左右坐着的官眷,早早就有收礼入册的詹事收了东西,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要当众献礼呢? 后面的小花厅里。 元阳正端着一盏着茶,明媚的眼眸扫了一眼正笑得得意的左丘宴:“老十,你这样折腾人家姑娘,小心陆二回来找你算账。” 左丘宴大步跨过来坐在她身边,也端着茶喝了一口:“你没看见这丫头怎么羞辱我的!说我的喉结生得像玄夷奴!这是要买驴还是买骡子?怎么不看牙口?!” 元阳闻言勾着红唇一笑:“这是在夸你呢。” 夸?这跟脱光了看有什么区别?!左丘宴听说过这姑娘有些“别致”,却没想到这么“别致”,难怪能入元阳的眼。 “她猜出来我是点珍阁的东家,还敢戏耍于我。” “你不也戏耍了她?!” “那不一样!那是因为上次我替陆二问她情郎的名字,被她占了便宜!”左丘宴笑道,“陆二这个死鸭子,至今嘴硬。非说不过是图一时的乐子!” 元阳装作严肃地道:“玩笑归玩笑,千万别太过分了,陆二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平日嘻嘻哈哈的,真生气的时候,皇宫都能给你点着了。” “放心吧,一会子我不过是让她当众献礼,展示一下她买的那个物件。” 左丘宴双手撑着头,靠在墙上,满满的得意。 那玩意儿,还不得把她给臊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8章 当众献贺礼 公主宴席摆在撷花阁,元阳尚未入席。 各家带着女眷陆续进来,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扯着闲话。 太学博士何家的主母带着两个孙女儿,一进撷花阁,何四姑娘就看到了崔礼礼,见她身后没有那个持剑的小护卫,这才上前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崔礼礼,你怎么也来了?” 崔礼礼浅啜了一口茶,才抬起眼:“何姑娘想我家的护卫了?都说过好几次了,他不是面首。不能给你。” 何姑娘被这一顿抢白,脸红得能滴血。 何家主母陈氏见自己孙女吃亏,再看崔礼礼一副油泼不进的模样,实在不好发作。 以前几家姑娘一起上女学做女红时,没觉得崔礼礼这么伶牙俐齿,那时她端庄娴雅,虽出身商户,却像个大家闺秀,与现在大相径庭。 上次何博士祝寿,傅氏带着贺礼到何家来,愣是被拒之门外,东西和人都没让进府。她何家什么门楣,自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人进府的。 后来听说黎家夫人正好在门口,几个人将傅氏说得恨不能一头碰死在何家门口,现在崔家女儿得了公主青眼,登堂入室了,自是要替她母亲找回些公道。 元阳公主受圣人看重,这生辰请了朝中不少官眷,可公主的名声实在是不堪入耳。再听这崔家娘子开口闭口的都是什么面首、护卫,想来与公主是一路的货色。 老爷本是不愿意来参加生辰宴的,少不得也是看在圣人的面子上,不好驳了公主的邀约,这才赴约。她带着两个孙女来,也不是冲着公主,而是冲着各家的公子。这样的宴会,总能碰到些皇亲国戚,孙女嫁得好,对何家和陈家都有裨益。 陈氏叱了何四姑娘一声:“什么人都要去搭话?祖母教过你的都忘了?” 何四姑娘本就生气,这边又被训了话,她眼泪一涌,咬着唇道:“孙女就是气不过,怎么这样的人也进公主府!” 陈氏傲慢地冷哼着:“公主府里什么人都有,从官都有十四个,你也要去搭话不成?” 春华拽拽崔礼礼的袖子:“姑娘——” 似乎在说:何家已经欺负到咱们头上了,自己是个奴婢不好上前理论,你得说几句吧? 崔礼礼笑着拍拍她的手,用众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慢慢说道:“傻春华,人家连从官都数得那么清楚,自是有想要搭话的那一个。” 这不就是在说她们想要跟从官搭话吗? 陈氏脸一白。 早就听黎夫人说过,这崔家姑娘极擅长以烂制烂。 果然如此!你越说她脏,她越搅得你不清净。这样的人,只有少沾染,离得远远地才好。 何四与何六两个姑娘想要上前找回些面子,被陈氏一把摁住,看向走过来的何博士。 何博士早已进了古稀之年,一头鹤发挽着髻,又穿着一身道袍,颇有点道骨仙风的姿态,眼神扫向几人,只掠过了崔礼礼一瞬,便不再看她。 他对两个孙女道:“出门前就说过了,你们干干净净的鞋,别踩泥坑里。” 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自以为骂得很雅致,可听起来未必是那么回事。 “公主这里干干净净,没有泥。”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只是这发音有些奇怪,听起来不像是中原人,走起路来还伴着银铃声。 崔礼礼一抬头,不由地又惊又喜。 竟然是玛德! 玛德还是木速蛮的装扮,她甩着身上的一串银铃,围着何博士一家转了一圈,指着他足尖的泥点子道:“你们鞋上的泥都干了,一看就是自己带进来的!” 他明明意有所指,她偏偏就事论事! 何博士说不过,也不会与一个木速蛮的人争辩,何况还是个女娃娃,只哼着一甩袍袖,带着家眷去那头坐了。 崔礼礼站起来去迎玛德:“我听说你和你娘离开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娘呢?” 玛德干脆一把搂住她,银铃稀里哗啦地响着,悄悄在她耳边道:“我娘不喜热闹,我喜欢。陆二让我来的。” “你跟我坐一起,我俩好说说话。”崔礼礼又拉着玛德坐下来。想着樊城中毒,要没有乌扎里悄悄给解药,她只怕性命堪忧,“你娘救了我,我一直没有机会感谢。” 玛德眨眨眼,悄声道:“我娘还让我感谢你呢。听陆二说艾米尔是你杀的,我娘和我都解脱了。谢来谢去的,一点都不像朋友。朋友不言谢,只喝酒!” “对了,樊城那边如何?” “好多人追着买回春膏,好多药铺医馆都被砸了,熟药所也被烧了。我家被堵得根本出不去,我和我娘是躲在马车底下逃出来的。” 崔礼礼蹙着眉。 闹得这么大,京城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又想起自己看见的那双苍白的手,不由地担心起乌扎里来,正要说话,有个小宫人跑来,说道:“元阳公主殿下将至,各家杂人退至园外等候。” 待下人都退了出去,众人站立静声候着,不多时,元阳一身华服走进来,到主位上坐下,众人齐齐行礼贺了生辰,才又落座。 吃过饭喝过酒,管事带着詹事前来,将记录的礼品清单一一唱着,宫人们抬着各家的礼物,上前来: “定国公府,献金丝八宝攒珠髻一套——” “通远伯府,献珍珠珊瑚树一株——” “太学博士何府,献《万寿曲卷》真迹一幅——” “武威大将军府,献九曲玉连环一套——” ...... “京城崔家——京城崔家——”詹事读了两遍,抬起头来:“公主恕罪,微臣不曾记录崔家。” 崔礼礼立刻站了起来。 元阳公主笑着望向崔礼礼:“崔小娘子,有人跟我说,你的礼物很别致,要你亲自献礼呢。” 崔礼礼闻言,心一沉。 果然各家都事先将贺礼交了出去,唯独自己的贺礼没有人收。 是谁? 谁在给自己下绊子? 这人肯定知道自己买了什么,想要让自己当众出丑。 想来想去,只有点珍阁的那个东家了。莫非这个人跟公主还能说上话? 玛德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别怕,陆二说让我帮你,大不了就说是我送的。我们木速蛮人,都要敬着几分。” 崔礼礼暗暗一挑眉,她需要他陆二帮? 自己走了,还留个眼线,幸好是玛德,换个人早被她轰走了。 她站了起来,捧着贺礼盒子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管事打开盒子,取出一个赤铜色的物件。 众人一看,皆有些傻眼。 这物件是一整张铜皮铸就而成,似是一个小小的马鞍子,一根长长的手柄立在中央,手柄旁并排着挖了两个鸡蛋大的洞。 只见那马鞍子一样的物件,正躺在盒子上,手柄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直冲着天。 这个莫非是—— 那种凳子? 有人叱道:“什么污七糟八的东西,也敢拿到公主面前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9章 看了长针眼 崔礼礼朗声说道:“民女将此物敬献给公主,愿公主青春永驻,福寿绵长。” “哦?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元阳勾勾手指,示意那管事将崔礼礼敬献的物件呈上来。 这东西她从未见过,听老十说,崔礼礼是按照面具买的。 即便有两个洞能露出眼睛来,可这又粗又长还微微翘着的手柄,怎么看都不像是鼻子。谁的鼻子这么长呢? 翻过来看,里面是空的,别说放鼻子,其他的也能放得下啊。 崔礼礼莫非不知道还有那种凳子? 何博士在宾客中年纪最长,又是儒学大家,故而坐在宴首,离管事和詹事最近,看见此物全貌,他怒不堪言,见元阳公主竟握住那个手柄,将整个物件举了起来,脸色更是大变: “堂堂芮国公主,怎可公然把玩此等伤风败俗之物!” 元阳公主将东西放了下来,笑道:“这有何不妥吗?” “此乃淫秽之物,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怎能与此等污秽为伍!” 既然是何家人挑头,那她少不得要替娘好好玩上一玩了。崔礼礼心中顿生一计,刻意将话说得含糊了一些:“何博士此言差矣。这不过是穿戴着取乐的玩意儿,何来污秽之说?” 何博士知道有些人家会买些物件以取闺房之乐。此物形状诡异,显然就是那种东西! 可公然捧出来曝光于大庭广众之下,还要送给守寡的元阳公主,他哪里能够容忍? “取乐?这分明是……是……有辱斯文!”他义愤填膺,说起话来都不顺畅,“你这是要败坏公主的名声,辱没皇室的尊严!” 有些年纪小的姑娘,坐得远看不清,听何博士这么一说,少不得好奇心作祟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张望:“母亲,那长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就被家中主母硬生生拽下来坐着,主母红着耳根子,撇过头,捂着小姑娘的眼睛道:“不能看!看了长针眼!” 撷花阁里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些夫人们可算逮着机会教育自己家的姑娘了:“平日里叫你们修妇德,你们看看,这样与被游街示众有何区别?” “如今世风日下,在我做姑娘那会儿,别说大庭广众送人,连想都是不敢想的。” 姑娘们连连点头,垂下头再也不敢看那物件。 夫人们心满意足,又问道:“这是谁家姑娘怎能如此行事?她爹娘呢?不管管吗?” 何四姑娘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了,冷声嘲笑着:“你们没听说过崔家吗?这可是崔家的小娘子。就是那个崔家。” “崔家啊,就是那个退画像倒贴钱,养小倌还带面首的崔家小娘子。” “前些日子,中秋节县主向圣人求娶的就是她吗?” “原来是她。长得倒漂亮,怎么做出这等事来?” “这是吃了什么邪祟药物,迷了心窍吗?竟敢在公主的生辰宴上献此等下流之物!” 玛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噌地就站起来:“启禀公主,是——” 崔礼礼扬声打断她的挺身而出:“何博士——” 她回过头眼神安抚着玛德,又转过来继续说道:“我年少不更事,不知这个东西有何不妥?买时只觉得稀奇,店铺里的伙计说他不知作何用的。” 何博士自是不可能说透彻,连说那个名字他都觉得是玷污了自己的嘴。 “哼!你不用来这一套,你若不知道,你买来送公主,也是无礼至极!” “您既然说这东西下流污秽,想必知道它的用途的,”崔礼礼虽笑着,眼底毫无笑意,“不妨说说此物究竟是何用处?” 这就是在赌没人好意思说名字罢了! 何博士懒得与她争辩,径直向元阳行礼:“殿下,老臣恳请将此女子驱逐出府,销毁此物,以保全您的清誉!” 元阳已察觉出崔礼礼对何家的态度来,本不愿过多掺和,由着两人斗斗嘴皮子闹一闹也就罢了,偏这何博士拿清誉说项。她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次驱逐了崔礼礼,下次恐怕就要驱逐府里的从官了…… 想着,她懒洋洋地笑着:“何博士,您贵为太学之首,必然博学。这东西本宫也不知作何用。您不妨讲讲它的污秽之处啊......” 何博士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变了好几次,胡子都落了好几根,还是没说出口来。 满殿的宾客也不好开口,知道的不好意思说,不知道的,更不敢乱说。 撷花阁里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良久,终于有人开了口,破了这尴尬。 “何博士,你以为这个是铜驴?” 玛德俏生生的声音让众人缓了一口气。“铜驴”这词儿可不是他们说的,是这个木速蛮女娃娃说的。 元阳见崔礼礼的嘴角微微勾起,知道她憋着坏,准备凑个热闹,追问道:“何博士,这当真是铜驴?” 何博士怒道:“公主慎言!今日是您生辰,老臣本不该说。但您守寡之身,自是要有戒持的!这些引人堕落之物,更是不可想,不可说,不可看!” “守寡”二字像是魔咒一般,让元阳脸上的笑容缓缓隐去。 陈氏见公主面色不对,站起来打了一个圆场:“殿下,我家老爷刚才吃了两口酒——” “无知妇人,坐下!”何博士倔起来,比铜驴还难拉回头,他当着众人怒斥陈氏,陈氏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眶一红,用帕子掩着面坐了下来。 何博士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公主,老臣掌授国子,参议礼仪,自是有责在身!圣人一片向儒之心,儒乃治国之本......” 长长的一段话,左不过讲的是圣人对他是如何礼贤下士的。太学博士虽官品不高,但一直是请儒学大家担任,芮国以儒治国,自是对博士礼敬有加。 “何博士——”崔礼礼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倚老卖老,“守寡”二字,同样也刺痛了她。前世十余年点点滴滴,排山倒海般地涌上心头。 她垂眸思索了一阵,再抬起眼,直直望向何博士,眼底已没有了玩笑之意。 “一句话,我始终不明,听闻您是芮国儒学大家,可否讲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何意思?” 何博士冷哼着嘲讽道:“连十岁的孩童都知道,此言出自《周易系辞》,讲的是人发心不同,所见所闻亦是不同。” 说道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却又不那么明朗,只隐隐觉得这份贺礼绝非“铜驴”那么简单。 他嗅到了诡计的味道。 但话一出,他已没有了回头路。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众人也看着自己,那个粗鄙的崔家小娘子也看着自己。 “我明白了。” 崔礼礼站在撷花阁中央,纤细的身姿本应不堪一击,可她挺直了腰,迎向何博士,不徐不疾地说道: “世间万物本无相,人心如镜,你之所见,皆是你心!”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1章 有要事相商 元阳笑着道:“外面那些人实在无趣,我请你俩来单独说说话。今日你替我除了一口恶气,要我怎么谢谢你才好?” 崔礼礼闻言却跪了下来:“民女有罪。” 元阳一愣:“别动不动就跪?你先说说你有何罪?” “民女方才所说面具之典故,乃是移花接木。木骨都束国确有长鼻神,可民女进献的面具未必就是。” 元阳哈哈大笑起来,将她虚扶起来,又道:“我猜到了。那本博物志我读过,里面从未提起过面具一事。不过你这一招移花接木,甚是痛快!我许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何聪那老家伙,常年看我不顺眼,你算是替我报了仇,我怎会在意你移的哪一枝花,接的哪一截木。” “玛德,你怎么走神了?你娘可安好?陆二这家伙,早说是你,我还需要他把将军府的请柬让出来?”元阳看向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玛德。 玛德便直直问道:“移花接木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这个花的枝条,接在别的木头上。”元阳耐心地讲解。 玛德恍然大悟:“那不就是银托羊嘛!” 元阳又开了眼界:“银托羊是何物?” “银托子加羊眼睛啊。”玛德从来都不知道收敛,有什么说什么。 这头话音一落,偏厅里有人噗地一声,喷了一口水。 崔礼礼眼神一动。里面有人?再瞟一眼茶杯,莫非就是那个给自己使绊子的人? 老十躲在里面也不安分些。元阳懒懒地靠着,生怕事情小了:“崔姑娘,不妨替我去看看,那屋里可是有人?” 正中下怀。 崔礼礼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偏厅,步子迈得大,又放得很轻。只听得偏厅里“咣”的一声。 元阳皱眉喊道:“仔细些!我的画!” 崔礼礼快步走进去,只见这偏厅不大,四四方方的,没有什么陈设,墙上挂满了人像,窗户大大开着,显然有人从窗户里跳出去逃走了。 元阳始终不放心,也过来看,见墙上挂的画轴被吹得翻来覆去,一边唤了两个宫人来关窗户,一边将画轴逐一翻过来,嘴里还骂老十:“这个小兔崽子。叫他仔细些,叫他仔细些,就这样仔细的吗?!” 崔礼礼垂下了眼眸。 看样子,那人跟元阳公主走得很近。就算是个玩笑吧,只是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差点让自己被驱逐出去。太学虽受礼部管辖,但何聪的地位并不在祖父之下,所以娘去送寿礼,何家才有底气将她拦在府外,还羞辱了一番。如果不是自己今日急中生智,只怕也要受一通何家的酸气。 玛德走进来,见屋内挂的画,都是画的同一人,无所顾忌地问:“殿下,这是画的谁?” 元阳抬起手轻轻抚着画像上的人,叹了一息:“先夫。” 顿了顿,她又道:“说起来,还要感谢崔姑娘的那酒。” 玛德不知这一段连忙问道:“什么酒?” “先夫离世后,我找了不少人画他,就是画不对他的模样。所以他的画像上都没有眉眼。”元阳取来一幅画像,缓缓展开,“自从喝了九春楼那一碗‘三年在忘’,我竟突然记起他的样貌来。” 崔礼礼抬眼一看,画像上的男子长得十分端正,脸也方方正正,浓眉大眼,是个英俊男子,难怪公主念念不忘。只是这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怎么会见过驸马呢?前世没见过,今生更没见过。 玛德凑过来:“什么酒这么厉害?我也要喝。” “你喝那个做什么?”崔礼礼按下疑惑,只笑着应道,“九春楼的酒那么多,一年四季皆有新酿。” 元阳带着二人又回到外厅,问了一句:“莫非你的酒真是小倌们亲手采摘的鲜花酿的?” “呀,林从官没把民女给卖了?”崔礼礼假作吃惊。 元阳笑道:“他呀,还叫你东家呢。我可是吃醋的。” “民女的罪过大了!那面具就当做给殿下的赔礼吧。罚他整日戴着,合当是换了一个。” “那真是戴脸的面具?”玛德怎么看怎么不像,根据她和她娘多年的卖货经验,这多半也是个银托子之类的物件。 崔礼礼倒也实在,只说:“想戴在其他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元阳笑着戳戳她俩的脑袋:“一个个还未出阁,倒像是个老手。什么都懂,也不知道谁教你们的!” 玛德得意地道:“我跟着我娘卖货,什么都见过!” 几个侍女正好送些果子和甜羹来,等她们退了下去,玛德才撇撇嘴道:“那些人穿得漂亮,还总说我们不好,其实背地里,他们玩得可脏呢。” 她跟着娘卖那些东西多少年,深知这些老爷公子,夫人小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整天喊着礼义廉耻,其实私下龌龊事不少。 元阳立马来了精神,甜羹也不喝了,催促着道:“快说说。” 玛德的中原话说得不太利索,但一说到这个,她滔滔不绝起来: “断袖龙阳和群乐都不算什么,有养娈童的,还托我娘找。我娘坚决不肯,才几岁孩子,就要收去,我娘说这是要下地狱的。” 崔礼礼背脊一冷,想到九春楼新进的小倌仲尔,那满身的伤,不由地骂了一句“禽兽”! 玛德没明白,顺嘴接了一句:“禽兽不多,家畜多一些。家畜里,他们最喜欢羊——” 一个侍女跑了过来:“殿下,前面的定国公夫人寻您说话呢。” 元阳不耐地挥挥手:“本宫有要事相商,让他们候着!” 侍女只得行礼退下。 元阳问:“喜欢羊是什么意思?” 玛德抿抿唇,再眨眨眼。 崔礼礼和元阳顿时都瞪大了眼睛,是她们想的那个意思吗?就羊圈里的羊? 玛德点点头。 “这么说也有人喜欢猪的?”元阳不禁问道。 玛德点点头,又道:“有喜欢猪的,就是那种肥女人的。” “环肥燕瘦,不能称之为猪。”崔礼礼觉得这样说不合理。 玛德却摇摇头:“不不不,几年前,有个中原人带了一个瘦瘦的女奴来,要交给我娘,让我娘将她养到三百斤。” 三百斤?!一斤十六两,三百斤,就是四千八百两。一两银子多大,四千八百个银锭子,堆在墙角都要花些功夫呢。 “我娘问那女奴可是自愿的,女奴从没吃过饱饭,一想到可以随便吃,很高兴就应下了。” “然后呢?”元阳觉得事情必然没有这么简单。 “让我先吃一口东西,一会说完就吃不下了。”玛德抓了几个茶果塞嘴里,又喝了一口甜羹,擦擦嘴,才道: “我娘养了她半年多,给她吃好多大肥肉,可算养胖了,带去给那客人,客人还是嫌她太瘦。又给我娘一些钱,说还要养到五百斤。” 五百斤?什么人会愿意自己胖成这样呢? 崔礼礼心里暗暗龇牙。 “结果,你们猜怎么样了?”她刻意卖关子, 元阳正要开口,小侍女又跑了来大声喊道:“殿下,殿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2章 礼物有夹带 玛德正说到关键之处,这小侍女跑来打岔,元阳气恼得不得了:“是哪个嬷嬷带的,这么不懂规矩,本宫接待贵客,你竟在此处大呼小叫!掌嘴!” 小侍女知道陆二公子与公主关系近,特意主动请缨跑来通报,原以为能来讨个赏,哪里知道惹着了公主。跪在廊下自己连着抽了十个耳光,元阳才问是何事。 “禀殿下,是陆二公子遣人送来了生辰礼。” “我以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下去!没本宫诏令,不得打扰!” “奴知错了。” 元阳连生辰礼都不想看,就只想知道那女奴怎么样了:“你快说,后来怎么样啦?” “那女奴吃了半年,已经很胖了,不愿意再胖,半夜就逃了。结果,被她主人抓了回来,还要交给我娘替他养,我娘不愿意,他就将人带走了。” 玛德说到这里,情绪不怎么高,长长卷卷的睫毛忽闪忽闪地, “我娘再见她时,她被砍了手脚,只剩半截手臂和腿,胖得真跟一头猪一样了,那主人将她圈养在家中,有贵客来时,才会牵着她出来走走。” “她不是被砍了手脚?”崔礼礼皱着眉问道。 “对啊,所以我说有人喜欢‘猪’啊,她手臂和腿并用行走。”玛德叹了一口气,“我娘就很后悔,说早知道就不替那人养她了。” 崔礼礼心中起了深深的恶寒。又想起了弘方的人骨佛珠,原以为那就是世间最邪恶之物,哪里知道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这杀千刀的!”元阳啐了一口,“要让本宫见了,定砍了他的手脚,好好磋磨一番!” 这至少还是个活物,玛德不敢再往下说。一桌子吃饭,一个炕睡觉的,也未必就知道他人不为人知的邪恶癖好。 “我娘说过,知人知面不知心。” 崔礼礼缓过劲来,拍拍她的后背:“别想了,你娘没做错什么。刚开始那女奴自愿,后来你娘也没有继续逼迫她。这世间之人一样生来,百样活,形形色色。” 元阳闻言看向她,这十六岁的姑娘,言语也未免太过通透了些,眼神少了几分天真烂漫,多了几成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是什么将一个小姑娘生生折磨成这样? “正是这个理。”元阳笑笑,提起精神,又道,“我们来打个赌。” 玛德立刻就来了兴致:“赌什么?” “就赌陆二这家伙给我送的生辰礼中,有没有夹带私货!”元阳的目光落在崔礼礼身上,意有所指地说着。 玛德立马就懂了:“我赌有!” 元阳也道:“我也赌有,崔姑娘,你呢?” 崔礼礼摇摇头:“那民女就赌没有吧。” “赌注是什么?”玛德干脆站了起来,“殿下生辰,总得有个好彩头!” “赌输了的,要给陆二那家伙回一份礼!”元阳胜券在握,甚至想好了下一步。唤来小侍女去将陆铮送来的贺礼箱子抬过来。 没多久,小侍女来了,身后跟着的是两个身穿浅色道袍的玄夷奴,抬着一口大大的箱子往拾雨轩走。 玄夷奴衣浅人黑,怎么看怎么滑稽。 玛德用手顶顶崔礼礼:“哎,你说礼物是这两个人,还是那箱子?” 崔礼礼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都是?” 箱子沉沉地落了地,玄夷奴依着芮国的礼仪行了礼,又递了一把钥匙给元阳。元阳接过钥匙,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又是一个箱子。 她再开这箱子,里面还是一个箱子。 元阳又气又笑:“这陆二,就没有老实的时候!” 重重叠地套了好几层箱子,最后才看到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盒子上雕着少见的花纹。一打开,是一颗极大极白的珍珠。盒盖里嵌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元阳取了下来,摇了摇,笑道:“看吧,有些人要输了呢!” “殿下输了,这纸条定然不是给我的。”崔礼礼不用看就知道不是给自己的。 陆铮给她带消息,那纸条都要搓成小细棍。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奇怪。 不知道他是什么癖好,好好的纸条要搓成牙签一样的细棍。 嗯......牙签...... 莫非是在暗示她什么?崔礼礼暗暗挑眉。 玛德不信,接过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给元阳的,字写得苍劲有力: “有了玄夷佬,公主人不老,玄夷佬一忙,殿下珠不黄。” 元阳气得想要将这一堆臭箱子摔陆铮脸上! 真是生怕她没事可做吗?左一个右一个地塞人来!何聪刚被气得中了偏风,等他好了指不定怎么上书进谏呢,他还来添乱! 再说,其他人还可以顶一下从官的名头,玄夷奴能做从官吗? 玛德顶顶崔礼礼:“你居然猜对了!” 崔礼礼抬了一抬眉毛:陆铮就这德性啊。 玄夷奴齐齐跪下,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说道:“陆大人敬献珍珠一颗,并命奴为殿下制作固颜益寿丹。” 不是送来做从官的? 元阳回过头望向崔礼礼:“你说,你俩送个礼,都这么如出一辙。” “殿下,陆二不会真没夹带吧?”玛德不想服输,又探着脑袋去看套得层层叠叠的箱子。 元阳也不服输,指挥着两个玄夷奴将箱子抬起来仔仔细细检查。 果然夹了一张字条。 可字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别老想着收从官,人家是正经炼丹的。” 好吧。真没有。 崔礼礼抿着唇浅笑道:“你俩输了。” 愿赌服输,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元阳计上心来,扭身进了偏殿,没多久,她也取了一个盒子出来,交给小侍女:“这东西,是本宫还给陆大人的礼,必须请他‘笑纳’。” --- 迎接使臣的官船靠了岸,陆铮穿着官服站在船头,风吹日晒半个多月,他的皮肤泛着铜色的光,散发着海洋和阳光的气息。 “陆兄,下船啦!”曹斌在岸上冲他挥挥手。这半个月与陆执笔相处得颇为愉快。海上风大浪大,曹斌几次吐得要晕厥过去,全靠陆铮给他施针才缓过劲儿来。 陆铮有一千八百个心眼子,三言两语,就成了曹斌的莫逆之交,定县那场大火的经过,陆铮算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踩在岸上,为何还觉得在晃呢?”曹斌甩甩头,“陆兄,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陆铮笑了笑,看远处有自己的人在候着,找了一个由头抽身离开。 “公子,京里送来的。”那人递上两份回礼,一份来自元阳公主,一份来自玛德。 陆铮挑挑眉,上船前他遣人送礼又送信,想不到不到二十日,就有了回信。 打开了玛德的盒子,想都不用想,就是她和她娘卖的那些物件。大约就是要帮助他“经久耐用”。 陆铮笑了笑,也不在意。 又打开元阳的盒子,里面就写了一句话:“崔姑娘真有个小情郎,本宫今日看见了。” 怎么可能?她身边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哪里又冒出来一个? 陆铮忙问那人:“送到崔家的信,可带到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3章 不留吃晚饭 十几日前。 崔礼礼离开公主府之前,对元阳和玛德发了邀请,说待梅花盛开时,她做东办一场撷花宴。 元阳犹记得七夕在九春楼的那一顿酒喝得甚是畅快。一说撷花宴,又是小倌们采花,元阳分外高兴,一口就答应下来。 崔礼礼带着春华往回走,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傅家的马车。 “姑娘,外太老爷他们肯定气坏了。”春华止步不前,“要不咱们先别回去吧。” 公主生辰宴临时换了地方,早上临出门前,夫人遣人去跟傅家说,约在公主家门口等。言辞之间刻意含糊不清,三姑娘定是去宫门口候着了。 “怕什么?去樊城前他们拒绝我娘,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崔礼礼从来不觉得自己欠傅家的。三姑娘嫁得好,定不会感激她,更不会提携崔家,嫁得不好,还要埋怨是她的错。她与傅郢的交易,也仅止于她替三姑娘结识韦不琛。 有些人只适合交易,比如傅郢,有些人适合做朋友,比如陆铮。 “崔姑娘——”有人在叫她。 回过头一看,是临竹在拐角处施礼。 “临竹,可是你家公子有什么消息?”陆铮既然知道她今日会去赴宴,又给公主送了生辰礼,却没有将消息放在生辰礼中一起带到公主府,想必是有些不方便别人知晓的内容。 “崔姑娘,我家公子托奴给姑娘送来一份礼。”临竹取出一个小盒子,黑漆漆的,没什么光泽。掂一掂倒很沉。 盒子里有几个青瓷和红瓷的小瓶,和一封信。 她不由抬头问:“这是他在南边查到的?” “是,”临竹指向盒子中一个红瓷瓶,“上次您提醒公子查京城的黄酒,我们查到了,但都是些散酒,这次公子一路南下,经过苏杭一带,发现那边有一个专为底耶散制酒的地方,奴等已经着人去盯着了。” 倒真是雷厉风行,跟着这么多人南下办差,还能查案。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去游山玩水的呢。 崔礼礼取出青瓷瓶,很像是装底耶散的瓶子,可究竟是不是,还要找赖勤看看才知道。 想着尽快去验证了瓶子,才好回话,便对临竹道:“多谢你了。我有了其他消息,再去竹屋找你。” 见他临竹挠挠头,没有离开的意思。 崔礼礼又问:“可还有事?” 临竹欲言又止,挣扎了一番才道:“姑娘不看看信?” “不急在这一时,我有事急着回家,信晚些再看。” 临竹不好再催,又道:“公子还说,宣平侯府那边他也遣人盯着的,姑娘不必太过担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只盼着崔姑娘晚上回去看了信,第二日一定要回。毕竟公主和玛德姑娘都回了信,崔姑娘这里,还是自己亲自来的,不带一封信回去,怎么好交差? 崔礼礼收好盒子,转而回到家中。果然,傅家主母王氏带着三姑娘一脸阴云地坐在堂内,见她进来,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番。 当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户人家,根本不懂规矩,去参加公主生辰宴,理应隆重又端庄,哪能穿得这么没有分寸? 瞧瞧这一身雀蓝色的锦裙,刺绣用的是金丝线,华丽是华丽,偏绣的是蝴蝶穿花图,着实不够端庄,说出去都知道是傅家的外孙女,丢的还是傅家的脸面。 也不知这小丫头怎么就得了公主青眼了。莫非真如外界传闻一般,是用九春楼里的小倌勾搭的? “三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崔礼礼皱着眉头,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不是说好了在公主家门口等吗?我等你大半个时辰,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王氏冷哼了一声:“换了地方,为何不知会我们?倒教我们在宫门口干等。” 傅氏要开口,又被崔礼礼抢了先:“外祖母,我们约的是公主家门口啊,跑皇宫去做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主的家自然是在公主府。 “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挂怀。不去也有不去的好处。”崔礼礼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慢慢地道,“今日我不小心把太学的何博士给气偏风了。后来他是被人抬着出的公主府。三姑娘去了,只怕影响你们傅家的声誉。” 傅氏一听站了起来:“你把谁气偏风了?” “太学的何博士啊。”十六岁的崔礼礼笑得很天真烂漫,还有几分骄纵的模样“上次他过寿,不让娘进去,还说好些话来羞辱您,这仇,女儿终归是要报的。” 何家同黎家原本与崔家走得很近。礼礼那时也还是个深闺女儿的做派,颇受何家陈氏喜爱。后来,退画像闹得满城风雨,何家又在议亲,自然是担忧崔家影响了何家的声誉。便要刻意做出生疏和敌对的态度来。 偏何家早早就送了何博士过寿的请柬来,傅氏只得硬着头皮去送寿礼,何家与黎家就当着许多人的面将傅氏堵在门口,言辞刻薄,为的是要表明立场。 傅氏受了好大的羞辱,回来气不过,还打了崔礼礼一耳光。想不到女儿不声不响地,竟是替自己报了仇。 “你,你怎么报的?”傅氏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可那毕竟是太学博士,儒学大家啊,就这么被女儿给气偏风了?何家颜面何存?! “女儿送给公主的面具,不过鼻子长了些,他非说我送的是铜驴,还让公主恪守寡妇本分。” 三姑娘没听懂,呆呆地问:“什么铜驴?” 王氏脸一抽抽,瞪了三姑娘一眼:“小孩子不懂,别乱学舌!” 崔礼礼微微一勾唇:“小孩子不懂,您懂呀,您教她,她不就懂了嘛。” 王氏是六十岁的妇人,黄土都盖在腰上了,又是礼部侍郎的正妻,终身都刻在骨子里的大家风范,哪里可能教这个。她更不信何博士能在公主宴上说那些污秽的言语。 “女儿也没想到,好好一个面具,怎么在他眼中就成了那些东西。就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仁者见仁’?何博士说着说着,就倒下了。”崔礼礼语气中多了几分骄纵和惋惜,“娘您没看见,那何博士躺在地上,一半身子抽动,嘴角还挂着长长的口涎。” 傅氏心知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多半还是自己女儿搞的鬼,在何家门前的怨气虽是出了,却又担心何家也因此记恨崔家。宣平侯府跟崔家的梁子还没解,如今又多了一个太学何家...... “来人!请家法!”傅氏反反复复思忖了一番,才站起来,提起一脸怒容地,“礼礼又闯下大祸,女儿必要带她到祠堂中,好好教训。这边就不留您和三姑娘吃饭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4章 家法竟是它 何家不让傅氏进门,不过言语上羞辱几句,崔礼礼竟这般记仇,心胸着实狭隘些。想她母亲傅氏终究是个妾生女,自是比不上大家闺秀正室子女那般识大体。 王氏攥紧了帕子,又想着上次崔万锦身陷囹圄时,傅氏来求傅家帮忙,也被拒之门外。还不知崔礼礼要作何等妖才能罢休。 何家是士子之首,这样得罪了,以后崔家也未必就能善终。今日不去公主宴倒也罢了,好过受太多牵连。 王氏站起来,冷声道:“你是该管教一下你这个顽劣不堪的女儿了!什么时候崔家倒在她手上,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说罢,带着三姑娘匆匆上了马车,上马车之前,还听见傅氏在喊:“快!快请家法来!” 王氏心里也算痛快了些,这才放下车帘子。 这头傅氏见马车一走,立刻令人将门紧紧关上,招来林妈妈,急急吩咐道: “快!让厨房今日添些菜,再热上几壶好酒来!” 林妈妈见傅氏难得这么高兴,也跟着乐:“夫人许久不曾喝酒了呢。” “什么时候,我们崔家的家法,是喝酒了呀?” 崔礼礼嫣然一笑。 就知道刚才娘说要请家法是哄王氏的。 真要动家法,傅氏必然是要当着王氏的,也好正一正自己的清名。当面教子,背后训妻,哪有让人走了再训子的道理。 “你呀,淘气!” 傅氏心里松快得不行,即便是以后何家闹起来,那又如何?憋了几个月的恶气,可算是出了。今日当着王氏的面将此事一说,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我原本没打算揪着何家不放。何四出来纠缠也就算了,何博士还要当众将我驱逐出府,我崔家岂能由着他随意践踏?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崔礼礼故意噘着嘴,“娘就罚我吧!” “可惜你爹没在家,晚上我就罚你多吃几盅酒!” 傅氏没什么大志向。原本就只想着女儿嫁得好人家,她这些日子又认真捋了捋当初那些送画像的人家。 当初她看得上的也就清平县主的公子。谁知县主府竟是个豺狼虎豹的窝子,幸好礼礼这么一折腾,没进去。 剩下的人家,当真没几个能看的上眼。宣平侯府算是好去处,送来的又是十七公子那么一个货色,将军府也可以,却也只送了陆铮那猢狲。礼部尚书家也不错吧,可议亲的是他家的那个病秧子。 眼下,礼礼虽议亲受阻,却在公主面前得脸,自是好过商贾之女的身份。到时,就算韦指挥使这边没有了机会,公主身边总能有些达官贵人的好苗子,兴许公主一高兴,就做媒指个好人家。 崔礼礼并没有想到傅氏心中的盘算,多吃了几盏酒,傅氏就让春华送她回了房。崔万锦直到城门落钥才回来。 拾叶进院时,恰巧看见崔礼礼散着头发,靠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 春华有些发愁地替她披上一件厚厚的袍子:“姑娘,奴婢扶您进屋吧,秋深露重,您本就喝了酒,这样坐久了会生病的。” 崔礼礼摇摇手,她还有些清醒,还记得上一次喝醉还是第一次去九春楼。 “你看,我知道这是一根手指,我真的没有醉。”崔礼礼竖着食指晃了晃,“春华,你不知道,酒喝夹生了,实在难受,姑娘我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你再去给我弄几壶酒来。你、拾叶、我,咱们三个一起喝一些。” 春华看看拾叶,拾叶握了握剑柄,低声道:“难得姑娘高兴。” “对!难得我高兴!” 春华只得又弄了几壶酒来,又屏退了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 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了不过几杯,春华就率先倒下了。 “拾叶!”崔礼礼醉眼惺忪地拉着他的胳膊,“你要保护春华,把她送回屋里去!再来陪我喝两杯。” 拾叶只得听话,将春华扛在肩上,送回了偏屋。 再出来时,崔礼礼已不在桌边了。而是拿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乱转。只见她用脚丈量着小院的长与宽,嘴里喃喃地念着:“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八、七十九、八十!是八十步!” 她越念越兴奋,最后竟笑着跳起来:“你看,这里比县主府的小院宽了......宽了十三步!!!家里就是比县主府好,我这辈子,宁死也不要去县主府!” 拾叶默默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县主府的大小,或许是胡说,又或许有她的秘密。谁又没有秘密呢? 他也有秘密。 若不是为了进县主府,他不会来到姑娘身边。 如今姑娘不进县主府,他会不会被韦大人带离崔家,又或者从此就在崔家安定下来,等待下一个任务? 线人任务失败的下场是什么,他不清楚。 背主的下场,他记得很清楚。 他在姑娘面前发过誓:“如若背主,必身首异处,永不复见。” “拾叶——”崔礼礼的脸凑过来,手不安分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像是在胡撸一只猫儿,又像是在挑逗一个青涩的少年。 拾叶身子一僵,想要别过头去。 崔礼礼收回了手,笑道:“没几个月,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连小拾叶都长大了,都有胡子了。” 拾叶抓紧了手掌,像是要证明什么:“奴早就有了。” “是吗?”崔礼礼又凑了过来。 在营子里时,拾叶训练过喝酒,喝酒不醉,作为线人才能完成任务。可今晚他只觉得酒劲往脑门冲着。艳丽的五官就在眼前晃着,忽然就倒了过来,小小的额头,就顶在他心口。 拾叶忽然想起那夜陆铮来,关上了门,窗户上投影着两人相拥的侧影。 再看看此时此刻,地上两人的投影,也是紧紧贴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一热,道了一声“奴僭越了”,便拦腰一抱将崔礼礼抱进房内。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替她盖上了锦被。这才注意到,地上掉了一只木盒,他捡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几只瓷瓶,应该装底耶散的瓶子。再看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还封着口,落款有个“陆”字,显然是陆铮的信。 他忍了又忍,找来一杯热水,烘开浆糊,将信打开看了。 信里没有什么暧昧的语言,有一句很重要,陆铮说:他的海舆图终于派上了用场。 --- 陆铮收到了公主和玛德的回信,唯独没有收到崔礼礼的。 “给崔家的信,是临竹亲自送过去的。” 陆铮又问:“没有回信?” 那人摇摇头:“京中的信,奴只收到这两份。” 陆铮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那艘官船。这船再好,终有靠岸之时。 一阵鸟哨从头顶传过,他抬起头看看天上的鸟。飞得再远,也要落在枝头。 唯独人不一样,永远捉摸不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5章 妖女出来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春华是冻醒的。 她发现自己趴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还没坐起来,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昨晚我是怎么进屋的?” 她揉揉脑袋,只觉得里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又想着自己都没盖被子,姑娘也别是一样吧?进屋一看,崔礼礼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正睡得香甜。 姑娘倒是挺会照顾自己的。 春华略略放了心,正要走,鼻头一痒,又打了两个喷嚏。 这下便将崔礼礼给惊醒了。 崔礼礼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春华捂着鼻子打喷嚏,一时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只下意识地坐起来喊:“春华!春华!快吃药!可耽误不得。” 春华吓了一跳,跑过来问:“姑娘可是被梦魇住了?” 崔礼礼抓住她的手:“你不要耽误,这就请大夫看病!一点都别拖!” 春华探手摸摸她额头。没发烧啊,怎么看着像是在说胡话呢?旋即咧开嘴,拍拍胸脯道:“姑娘放心吧,奴婢壮实着呢!” 怎么会壮实呢?春华就是因为伤寒丢的命啊。 崔礼礼捏了捏春华的脸,这才意识到,那是前世的事。 前世她守寡,春华终身未嫁,两个人都被困在六十七步见方的小院里。也幸好有春华相陪,每日坐在一起说说话,日子才不至于那么难以打发。三十四岁那年,春华得了风寒一病不起,咳了一个多月,吃多少药都不见好,最终离她而去。 春华察觉出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春华,你今年十八了吧?”前世她怎么能那么自私,将春华困在自己身边。 “对,奴婢比姑娘大一岁呢。”春华掏出手帕子擦擦鼻涕,怕自己把病气过给她,躲得远了些。 “你心里可有人?” 春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姑娘这是要干嘛?不要奴婢了?” 宿醉让她有些昏昏沉沉的,站起来看看院子:“拾叶呢?” 小丫头道:“拾叶一早就跟老爷出门去了。” 春华紧追不舍地又问:“姑娘,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打算不要奴婢了?” 崔礼礼扶着门,转过头来看她,莞尔一笑:“瞎说什么呢?我只是想着你若是有心里人了,我就要多备点银子,好把他砸晕。否则你根本嫁不出去。” “奴婢是要陪着姑娘一辈子的!”春华说着,又阿嚏阿嚏地打了两个喷嚏。 “你呀!”崔礼礼笑笑,并不答话,转过身取了桌上的木盒子,将陆铮的信拿起来又放下:“我出去一趟。” “姑娘你去哪儿?” “瓷器局。” “找那个眼瞎耳聋的赖勤?”春华披上衣裳,“奴婢陪你去吧。” “我让桃枝陪我,你快歇着吧,一会儿我请郎中来给你瞧瞧。” 正说着,外院跑来一个婆子,一脸焦急地传话:“姑娘,姑娘,出事了。” 崔礼礼一愣:“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哪里来了十几个人,刚才就将咱们大门给堵了,说是要找妖女——”婆子吞吞吐吐了半晌,才说清楚,“找姑娘你算账。” “我娘呢?”崔礼礼下意识地想着傅氏心疾在身,受不得惊吓。 “夫人要出去,林妈妈正拉着她呢。” 春华袖子一翻,圆眼一瞪,就要往外走:“可反了他们了!圣人脚下,也敢乱来!奴婢这就去——”手臂一紧,被崔礼礼拉住了。 “春华,我有事交给你,你从小门出去,往右走,曾老四的车在那里候着。”崔礼礼将陆铮送来的那盒子瓷瓶交给她,让春华再去瓷器局找赖勤给看看瓷瓶子哪些是徽庆十五年烧制的。春华点点头,将盒子贴身收好出了门。 这头崔礼礼匆匆忙忙赶到前院。傅氏正站在门边,林妈妈拽着她,劝得苦口婆心:“夫人,别急着出去,他们为什么来还不清楚呢。您身子不好,老爷也不在家,咱们忍一忍。” 傅氏却道:“怎么忍?都堵着家门口了,难不成今日一整日都不开门吗?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不定传成什么样!” 崔礼礼扶住傅氏:“娘,别急,今日下雨,街上没什么人。” “你别去,”傅氏反手抓住她,“是何家撺掇的人来,我看了,都是些太学的学子。” 能在太学里读书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也偶尔会有地方举荐的才华极其出众的学子。在学子眼中,天下仅三人可尊:孔圣人、圣人与何博士。 何博士在公主生辰宴上被气得偏风倒地,学子们哪里受得下这口气,想来是要来讨公道的。 崔礼礼从门缝里往外瞧了瞧,只见十来个太学生穿着太学的道袍,齐齐整整地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外。她摇摇头:“学子愚蠢,最易被人操控利用。” 几个妈妈婆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依奴看,把府里的护院派出去,吓唬吓唬,他们就跑了。” “对对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不可。”崔礼礼冷眼看过去,那几个妈妈婆子立刻噤了声。 “娘你别着急,”她扶着傅氏往里走,“且由着他们闹一阵子。” “街坊邻居——” 崔礼礼笑着拍拍傅氏的手:“您想,何聪倒地,家中儿女成群为何不来讨公道?不就是因为自知理亏?然而太学学子三百人,怎么又只来了十几个?想来咽不下这口气,又怕事情闹大了,反丢脸的是何家。” 傅氏闻言,忐忑之心瞬间平静了不少。 的确是这个道理,这十几个人站在门口,根本不提何家,只说要找崔小娘子,看样子也是怕何博士闹的笑话传出去。 上一次门前聚集这么多人,还是县主遣杨嬷嬷来闹着退画像。那又如何,不还是被礼礼给轰走了? “娘,你且坐着休息,女儿去换身衣裳,吃罢早膳,再去会会他们。” 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 秋雨潇潇,太学学子们在雨中站着,鞋袜都湿透了,油纸伞也挡不住斜风细雨,连带着他们的道袍也是湿的。 他们出来得早,又站了许久,秋风再一吹,后脊的凉意加上腹中的饥饿,有些人开始搓起胳膊,打起喷嚏来。 “虞师兄——”有个瘦瘦弱弱的学子上前来,找到领头站着的虞怀林,“咱们都站了两三个时辰了,这崔家的人怎么就不出来呢?” 虞怀林不过二十出头,清秀的脸上,有一双极为倔强而执着的眼睛,他头上戴着儒巾,身上一身道袍穿得一丝不苟:“既然是妖女,自是寡廉鲜耻的。” 吱呀——崔家大门开了。 “妖女出来了!” “妖女出来了!” 学子们纷纷抬起头来,准备群起而攻之。 只见一名垂弱的妙龄女子,不施脂粉,唇色惨白,细眉微蹙,只着一身素色襦裙,风一吹便要倒下一般,撑着一把油黄的纸伞,盈盈堪堪地扶着门,慢慢走出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6章 放你娘的屁 崔礼礼轻轻一福:“我是崔礼礼。” 众学子傻了眼,纷纷看向虞怀林,这可跟听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妖艳放浪吗?不是说迷心惑眼吗? 怎么是这么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看起来好像也没几天可活了。 “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妖女。”崔礼礼摇摇欲坠地唤来两个小厮抬来一把椅子,她坐在门廊下,捧着心口,轻轻地道,“小女子体弱多病,不便久站,只得坐着说话,还请各位学子莫怪。” 立马有缺心眼的学子道了一声:“坐着说吧,没事没事。” 虞怀林冷眼扫向那个缺心眼,再转过头来,挺着铮铮铁骨道:“作为太学学子,见不得有人侮辱斯文。崔娘子故作病弱之态,以为就能蒙混过关吗?” 崔礼礼一抬素白的手腕,幽幽地道:“是不是故作病弱之态,把把脉不就知道了?” 虞怀林气息一顿。 何四姑娘说得果然没错,这崔礼礼当真是妖女! 好不要脸,好险恶的用心!要他当众破了男女之防! 何府的九公子何景祥也在太学读书,昨日何博士在公主府中栽倒,何四姑娘怒气冲冲地跑到太学找何景祥,正巧虞怀林也在。他心系何四姑娘多年,一直不受何家待见,如今何家不便出面,他岂会放下这表现的好机会? “崔娘子应当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见他双眼要喷出火来,崔礼礼又学着傅氏的模样捧着心口喘息道:“怎么跟你们的恩师一样,心里只有男女之事?你们可以请个郎中来把把脉呀。” 虞师兄才说两句话,就被绕进去了!学子们顿时觉得这病歪歪的小丫头不可小觑。 “妖女,你昨日羞辱我们恩师,此事你必然要说个清楚!” 崔礼礼浅浅一笑:“好啊,那我们不妨从昨日献礼开始说起?” 虞怀林心知昨日之事不可细说。明知是她挖的坑,却没法子不跳!好在他在来时就做了准备。 “妖女,你昨日故意含糊不清,引人歧义,再诱使我恩师落入圈套。明知我恩师年事已高,还步步相逼!致使我恩师重病不起。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几句话而已,怎么就会气得倒下?不是他自己气量太小,就是跟我一样,本来身子骨就差。”崔礼礼气若游丝般慢慢说着,缓缓站起来,似有回避之意,“要算账,就拿账本来,我崔家替何老太爷添些药钱也无妨。” “我们士子岂可被你脏钱玷污?!”虞怀林怒目而视,“孔圣人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脏钱?”崔礼礼淡淡一笑,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你们知道什么是脏吗?” “钱路不正,肮脏龌龊!” “对,都是靠那些小倌卖笑挣的钱!” 一说到小倌,学子们更加愤慨。同为男子,怎可自甘下贱去卖弄风骚,替女人挣钱?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站在雨中,娇娇小小的一个人,苍苍白白的面孔,眼眸里却尽是坚毅。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群米虫,不知人间疾苦,纸上谈兵,空谈报国,还真不如我九春楼里的一个小倌。” 此言一出,学子们围了上来, “你爹娘如何生出你这样的女子!你懂得什么家国天下,仁义礼智?” “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小倌何能?岂可与吾等读书人相提并论?” “涂脂抹粉,争宠斗艳,于国于家有何益处?” 能进太学,在家是天之骄子,在外备受尊重,岂能被她这般侮辱?可她毕竟是女人,又不能动她分毫,最终只能忿忿痛骂: “吾等奉劝你恪守妇道,看有没有良善之家发发善心,纳你做个妾室。” “放你娘的屁!”一道怒骂从人群之外传来。 学子们闻声去看,只见一个老妈子扶着中年妇人站在雨中。这妇人气得手不住发抖,嘴唇抿得很紧,却能看见嘴角不住地抽动。 “娘——”崔礼礼快步迎上去,替她撑着伞。 傅氏愤怒地推开伞,迈步向前,雨珠顿时洒满了她的发髻,似是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明珠一般。 “你们娘老子是放屁把你们崩出来的吗?满嘴喷粪!” 学子们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不光自己被骂,还连带着爹娘被骂,可那些脏话他们又骂不出口。急道:“你,你,你侮辱学子,我们要去告你!” “去告啊!”傅氏一脸的不在乎,“去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何聪是怎么误认面具为秽物,让天下人都知道,何聪教你们来围攻一个病弱女子,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逼着良家为妾!” 说完,傅氏面色竟红润了许多。 以烂为烂的感觉,当真不错。 “良家?”虞怀林冷笑道,掸掸衣衫上的雨水,“她是什么货色,夫人莫非不清楚,还是家教就是如此?!” “你是什么东西?!”傅氏眼睛一瞪。 有几个学子骄傲地道:“这可是我们虞怀林师兄,蝉联太学院冠首三年!儒学翘楚!你们这等污言秽语侮辱他,等着天下人口诛笔伐吧!” 他是虞怀林?! 崔礼礼一愣,眉心微动,没想到他就是虞怀林。 前世何四姑娘嫁人前,议亲时,他也上何府提亲。可是他出身寒门,终归不敌礼部尚书的病儿子。家族联姻,岂有他一介布衣的立锥之地。 何四姑娘对他也是若即若离,毕竟没有更好的选择时,他就是一个选择。良禽择木而栖,他对何四又何尝有多少纯粹之情。何四嫁人后,他转而娶了一个士族女子,好歹算是跃了龙门,后来接替了汪忠成的位置,做了银台司的首座。 那不就是陆铮未来的“东家”吗。 她拦住要反驳的傅氏,淡淡笑着:“虞怀林啊,我知道你的大名。你一心想进何家为婿,只可惜他们不容你。你转而来寻我,想借我表忠心。” “你胡说什么?!”虞怀林没想到这个事竟然被她知道了,心虚了起来。 “我与何四姑娘是一同上女学的情谊。她没跟你说过吗?”崔礼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你在我这里闹成什么样,何家都看不上你的。” 学子们一听这么说,似乎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 昨日何四姑娘的确来过太学院。 难怪平日里,虞怀林似乎总是跟何景祥同进同出。 “太学院三百余名莘莘学子,你怎么就带了十几个人来,难道其他学子都不尊师重道吗?”崔礼礼缓缓说道,“还是说,别人家中爹娘消息灵通,特意叮嘱,莫要掺和何家的事呢?” 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么说来,他们被虞怀林利用了? 昨日听虞怀林一说,大家都愤而不平,哪里顾得那么多,虞怀林说人不能太多,说不能逼到狗急跳墙,要给崔家留几分颜面。 可如今看来,崔家根本不在乎颜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7章 柔弱的小花 虞怀林深吸了几口气。 他扯了扯衣衫,又抖了抖袖子才道:“不用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你侮辱圣贤、诽谤官员,按律当处以杖刑。我们来此之前,已通报了官府,想必很快就会来人了。” 傅氏惊慌起来,手紧紧抓住林妈妈的胳膊,看向礼礼。 崔礼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朵笑,捂着嘴假作咳嗽了两声,转过身扶着傅氏走回廊下:“林妈妈再搬个椅子来,咱们就等着官府来抓吧。” 见女儿心定,傅氏也稳了下来。母女俩坐在廊下,喝了两口热茶。又吃了两块点心。 雨仍旧下个不停。 官府的人怎么还没有来?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站在雨中好几个时辰,腿肚子都有些抽筋。肚子又饿,身子又冷,几个沉不住气的年轻弟子,已心生退意。 崔礼礼命人提来一大壶滚烫的茶,又端来一大碟子点心,摆在廊下的长桌上: 林妈妈捧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茶,送到蹲下来的年轻学子面前,道:“孩子,官府忙,可能还要一会子功夫才能来,你的嘴都冻紫了,喝点热茶暖暖。” 年轻弟子的手犹犹豫豫地伸了出来,不料虞怀林上前一把掀翻热茶:“不吃嗟来之食,这脏门脏户的东西,你吃了能安心?” 滚烫的茶飞溅在弟子身上,烫得小弟子一屁股坐在雨水里,火气顿时就起来了,他跳起来喊道:“刚才去京兆府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听说是何家的事,都爱答不理!我们等了多久了?官府,官府,官府来了吗?!” 虞怀林心中迟疑,手一抬指向廊下坐着的母女:“定是那妖女动了手脚,买通了官府!” “博士家中一个人都没出面,反倒是你在这里强撺掇!” “你住嘴!恩师一家子什么身份,如何亲自与这等人理论?自是要我们弟子为恩师分忧!” 小弟子冷哼了一声道:“得了吧,虞师兄,咱们心里都清楚,昨天何家四小姐一来,你就巴巴地往何师兄屋里钻,谁又不懂呢?” 林妈妈接到崔礼礼的眼神,又端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哎呀,别吵,都是同门师兄弟,来,来喝点热茶,娘生爹养的,可别冻着了。” 小弟子这次赌气似地,端起茶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热乎乎的茶汤熨帖了五脏六腑。顿时也不那么冷了。 有人带头,就好办。 林妈妈用托盘托着几碗茶和点心,送了过去。 几个嘴唇手指都冻得发紫的弟子也顾不得太多,端起碗来就喝,又塞了几块点心下肚,才有了些精神。 傅氏站了起来走下阶梯,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老老少少一大家子......” 三口人。 “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祠堂里祖宗的牌位都在。 “跑是跑不掉的......” 崔家马多,有什么事定然是骑马。 “官府若要定罪,早就来了。如今京兆府那边还没有来人,想来是知道我们有委屈。” 说罢,她挥挥帕子劝道:“孩子,身上都湿透了,回去换件干净衣裳,问问清楚吧......” 廊下又传来一阵阵咳嗽。 弟子们循声看过去。 面色苍白的崔姑娘,正用帕子掩着面,咳嗽得撕心裂肺。 这小娘子看起来柔柔弱弱,如同狂风吹过的一朵小白花,哪里又像放浪形骸的妖女了? 官府不来,何家不来,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留在这里,倒像是在欺负一个弱女子。 眼看着几个小学子挪了步子,虞怀林抬起手,拦住他们的去路,十分不悦地看着这些没有定力的小学子们:“你们被她蛊惑了!” 小学子们扯了个勉强的笑:“虞师兄,要不您先候着,我们先去问问何师兄。去去就来。” 人稀稀拉拉陆陆续续地走了。 独留下虞怀林站在雨中。 崔礼礼站了起来,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携着傅氏回了宅子。 进屋卸下脸上厚重的粉,又换一身干爽的衣裙,重新梳了头发。崔礼礼又去看傅氏。 林妈妈正变着法地夸她:“夫人刚才那一声骂,顿时就把这些酸秀才给镇住了!” 崔礼礼笑着进来:“女儿这辈子,可第一次听见娘骂那么难听的话。” “我以前只觉得内宅妇人心黑。如今才知道,这些十几岁的毛孩子,也已经学会怎么磋磨女子了。三言两语,就把你往小妾上逼。” 傅氏仍生着气,靠在椅子上,手里绞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线,一想到这群学子还报了官,又忐忑起来, 遂又问道:“官府那边是怎么回事?” “公主早就料到会有人以此事找茬,已知会了京兆府,此事本就是何聪自己跳出来当小丑,怨不得我。” 傅氏还是不放心:“何聪官不大,但地位不低,在圣人面前也是有份量的。” 崔礼礼拍拍她的手:“他若只针对我,公主倒也不会亲自整治他。公主生辰,他非当着那么多人,挑守寡的事情说,放在圣人那里,也是过不去的。” 门上的仆妇来报:“夫人、姑娘,门外的人还没走。” “娘,你歇着,我去看看。”既然不愿意走,她倒可以和他多说说话,兴许能帮上自己一个忙。 崔礼礼到门口一看,那虞怀林还倔强地站在门前,伞不知被谁带走了,从头到脚都是雨水。不由笑着道:“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回头得了风寒,何四也未必回来看你。” 虞怀林一抬头,见她换了衣裳,面色红润,便知刚才她是在示弱,愈发愤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崔礼礼撑着伞,走到他面前,借给他一半的伞:“我若没记错,你老家是苏杭一带开酒垆的?” 虞怀林心头又是一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出身商户,花光了家中积蓄,辗转过继到远房的一户农家,这才有了考学的机会,他拼了全力寒窗苦读,为的不过是摆脱过去的身份。 “其实何家一早就查清楚了你的出身。”前世何四姑娘没少说他。 虞怀林皱着眉,抿紧了唇看她。 “他们知道?” “你太想进入何家了,对你来说那就是跃了龙门,连我这样的无知妇人都能看出来。何聪能看不出来?定然是要查一查的。” 崔礼礼抬起头直直看进他倔强的眼睛,“何四姑娘又不是何家嫡长女,你才华出众,太学翘楚,为何就不愿意配你呢?你定然以为是看不上你的出身。” “不是吗?” 她浅浅笑了:“这世上既有鱼跃龙门,也有龙行浅滩,不是他们看不上浅滩,而是你这浅滩里没有他们要的东西呀。” 虞怀林的眉头绞得更深,质疑她跟自己说这几句话究竟有什么目的。 要帮他?绝不可能!他可刚带着人围了她家,将她骂了一通。 要害他?可她说的又字字都戳在心上。 “你又有何阴谋?” “你先回去想想何家需要什么,”她探出手,拉起他的手腕,将伞柄放进他手中,“想不通,可以到九春楼来找我,我们互帮互助......” 正巧,这一幕落入不远拐角处的一双眼里。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8章 想着崔姑娘 崔姑娘给一个清秀学子递伞。 临竹刚到崔家,就看见了这一幕。想着远在海上飘荡的公子,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公子走的时机不好啊。 这才走了几日,就有多了一个痴情小子冒雨守在崔家门口了。 忽地觉得后背有人来,他突然转身。是崔姑娘身边的丫头春华。 春华皱着眉,抄着手狐疑地看他:“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偷看什么?” “我来问崔姑娘可有回信了。”临竹酸溜溜地看了一眼那头,“你们姑娘正忙着呢,自是不便打扰。” 春华一挑眼,看见早上闹市的学子就剩了那一个,心知临竹想茬了,却故意道:“我们姑娘自是忙的。那个天不亮就来了,淋着雨站了好几个时辰,我们姑娘才肯来见一面呢。” 临竹闻言嘿嘿一笑:“这么说,你们姑娘挺待见我们公子的,每次一张纸条就见面了。” 这都能比? 春华咬牙切齿起来:“那不一样,我们姑娘还求着见韦大人呢。”虽然是过去的事了,这时候拿出来说说,还是有用的。 “哼,不过是穿绣衣的狗,给我们公子提鞋都是不配的。”临竹冷哼了一声。 这些日子京城抓了多少人,听说直使衙门的地牢都关不下了,门口过路都能听见地牢里的惨叫。 春华也哼了一声,一甩辫子:“反正我们姑娘忙着呢,你的信肯定是没空回的。你快走吧。” 陆二这个人长得虽然好看,可常年住在烟花之地,谁家姑娘能喜欢啊。 她揣着盒子走向姑娘,又打量了一眼虞怀林,默默摇头。 这人从后面看着还挺好生养的,正面看就太普通了。 别说跟陆二比,就是韦大人,拾叶,也是比不过的。九春楼里的小倌随便挑一个也比他好看。 虞怀林握着伞柄,手指搓了搓伞柄上的花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扭头就走了。 临竹这才上前来:“崔姑娘,奴正要给公子去信,不知道您可有信要一并带走?” 崔礼礼这才想起陆铮的信还放在梳妆台上,对临竹招招手:“来,你随我进来。” 临竹跟着进了崔家内院,又进了崔礼礼的院子。 春华指了指墙角:“你就在这儿候着吧。” 信里都是讲的沿路南下的所见所闻。 他每到一处就写上几句,有几处显然匆忙,字迹乱了一些,有几处可能极有意思,他多写了好几句话。 如此断断续续细细致致地写了好几页,最后说他一路到了苏杭,再到泉州港口,来日就要上船,海舆图终于可以用上了。 崔礼礼想了想,问春华赖勤怎么说。 “他说这几个都是徽庆十五年的瓶子。” 都是徽庆十五年的?这就有些奇特了。又把临竹叫来问。 “这些瓶子都是你们公子这次南下沿途收的?” “是。各地都有,公子跟着礼部的人走,只方便收了这几只。”临竹奇怪地问道,“公子的信里没提?” “没有啊。”崔礼礼忽地灵光一闪,再将信展开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莫非每到一处写的这些地名就是了? 沿着官道都发现了底耶散的踪迹,从京城到泉州?这很不寻常。 只是他为何写一封信,还遮遮掩掩的?是怕被人发现?极有可能,迎接使臣的队伍人多眼杂,恐有其他人看见。 崔礼礼提笔回了一封信。 只是等这封信到泉州港,差点与陆铮错过。 泉州。 迎接使臣的船靠岸之后,要停留三日。 使臣下船跨上芮国国土,按例检查所有随行人员以及携带的物品。 这事有礼部和地方的衙门做,又有绣使协助,陆铮自是闲散的。 一大早就起来下楼吃饭。 “陆执笔,今日您又预备去哪儿啊?”馆驿的小吏笑着奉上一杯热茶,又让人给他上了一碗鱼肉汤饼。 陆铮望着汤饼,竟想起上次和崔礼礼在汤饼摊相遇的情形,怎么感觉过了很久?再仔细一想,都离开京城大半个月了。她不会又约姓韦的吃饭了吧? “陆执笔?” 陆铮回过神笑道:“我再去看看海,这辈子恐只能有这一次机会了。” 小吏笑着道:“您这话说的。您要真想看,还不容易吗?再说,这海看久了也没意思,京城多繁华。” 陆铮举着筷子恢复了调笑:“这就跟女人一样,总觉得新鲜的才好。” “哎呀,陆执笔总爱说实话。”小吏捂着嘴窃笑,看看左右,又低声地挤眉弄眼,“陆执笔可是在船上久了,想尝尝鲜?泉州城里可是有个稀奇的,除了咱们芮国的,还有些谌离、暹罗、贤豆国的......” 这船上不能带女人,连渔船上也是不许的。所以大家都知道下了船要直奔何处。 陆铮一挑眉,压着嗓子道:“不是说禁海,不让来往?” 小吏给了他一个眼神:“民不告官不究,再说了,又没有在海上抓着,都咬死了说是跟着马队从乌斯藏那头来的,你也没法子不是。” “的确如此,都是苦命人,若能吃得上饭,谁又跑这么远来讨生活?”陆铮点点头。 “陆执笔一看就是个怜香惜玉的。”小吏弯下腰来附在他耳边,“谌离暹罗都热,那些姑娘穿得都少......” 陆铮不喜有人这么近,还臭烘烘的,只得偏开头道:“一大早讲这个不合适。我先去看看海,逛逛泉州城。” 小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晚上小人做东,等着您回来。” 陆铮吃完汤饼,转个身便去了港口。礼部的人正在逐一检查每一件货。 “陆兄!陆兄!”曹斌远远地看见他,就朝他挥手。 “曹使者辛苦啊,”陆铮笑着拍拍他的肩,眼睛溜了一眼曹斌手中的礼品清单,除了珍珠珊瑚,还有些奇奇怪怪的香料和布匹。 但都算不得什么。 旁边正站了好几排面容姣好的女子,穿着谌离的服饰,上身极短,露着胳膊和肚脐,下身裹着长裙,纤细的腰肢,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细细白白的脚也光着,脚趾涂得鲜红,脚踝上还戴着一串银铃。 “这是......” “谌离进献的美女。”曹斌不敢直视。 这么光溜的女子,他只见过一岁大的。还是隔壁家五婶的小女儿,他去借醋,正好五婶刚给那孩子洗完澡,穿着一个肚兜满院子爬。 “曹使者害羞什么,你没成家,正好自由随便看啊,”陆铮碰碰他,想起崔礼礼也给他送了礼,便坏笑着问道:“莫非你心中还想着崔姑娘?” 曹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崔姑娘可算是曹某的老师,也是曹某的恩人,绝不敢有半分肖想之心。” “那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陆铮看着几个绣使在搬箱子,堆到半人高,“那是什么,这么沉?” “哦,是香料。谌离香料多,这次进献了五十口箱子,都是香料。”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39章 娇娇儿的香 这么多香料。 陆铮心中微动,目光扫过箱子上的封条,竟还是谌离的章。 曹斌见他盯着谌离的章,便解释道:“王大人说这个是不验的,要直接拉到京城。” 竟有这样的规矩?若有什么不利圣躬的毒物,就由着它? 陆铮凑到箱子边,嗅了嗅,低声问曹斌:“你确定是香料?我可什么味儿都没闻到。”谌离盛产香料,若要敬献,香料必然是首选。 曹斌又仔细看看清单:“清单上写的的确是香料。” 他也凑过去,扒开一点点箱子盖沿,确实一点香气都没有。 的确不寻常。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是谌离的使臣昆齐。 他留着厚厚的一字胡,穿着白色刺绣的窄袖斜襟上衣,下身裹着及地的同色伯梭,头上包着白色头巾,裸露脖子和手臂脚背,都纹满了看不清图案的文身。 昆齐带着三四个亲兵,三步并两步上前挡在箱子前:“没看见封条?这是不许拆的,更不许看!” “昆齐大人,按例我们是要逐一查验的。这是我芮国的规矩。”曹斌见他如此紧张,心中也生了疑窦。身边的几个绣使也围了上去。 昆齐用拇指刮了一下上唇的胡须,眯着眼打量着曹斌:“你是新来的绣使?你说的规矩是你们圣人的规矩,我说的规矩是我们王后的规矩。” 谌离的王后,不就是长公主? 此事愈发有意思了。 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圣人的规矩呢? 曹斌想了想,将清单一合,对着昆齐拱了拱手:“长公主是我们圣人的女儿,女从父,自是应该遵守我们的规矩。” 昆齐冷笑道:“她现在是我们谌离的王后,你们中原人说,出嫁从夫,自是要按着我们的规矩来。再说,这箱子都是我们王后亲手封的,敬献给你们圣人,要开,也只能你们圣人亲手打开。” “原来是我们长公主亲手封的箱,那自是不用再查了。是我们唐突了。”陆铮释然地一笑,行了一个礼,又拍拍曹斌的肩膀,拉着他离开。 一边走一边道:“曹兄弟,我先走了,你记得晚上早些回馆驿,我做东,带你去个泉州漂亮女人最多的地方。” 曹斌原想着拒绝,但出行前韦不琛曾叮嘱过他,若有不寻常的事,要探查一番。晚上住进馆驿,自是不便再出来。但陆铮请客,便有了借口离开馆驿,倒也不错。 等到入了夜。 码头的事情一忙完,曹斌立刻回了馆驿。 陆铮和钱姓小吏早就候在馆驿门口,见他来了,均是一笑:“曹使者,就等您了。” 陆铮穿着一身紫衣缎衣,腰上系着蹀躞,挂着一个皮制的小包和一柄匕首,抄着手靠在柱子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曹斌一看他腰间的匕首,不由惊道:“这匕首是陆兄你的吗?”他好像在崔姑娘那里看见过。就在定县,崔姑娘四处寻它来着。 陆铮拍拍匕首:“当然是我的,你快去换身衣裳,总不能穿着官服去那地方吧。” 曹斌匆匆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跟着去了泉州最大的青楼:娇娇阁。 夜幕中的娇娇阁,檐角飞扬,流光溢彩的灯笼高高挂起,散发着暧昧而迷人的光芒。丝竹之声悠扬,弥漫着浓郁的陌生香气。 一阵异国的鼓声响起,身穿艳红柏梭的妙龄娇娇儿们,手持银铃,赤脚踏着鼓点翩翩起舞。红纱帐随着海风一扬,红烛摇曳,光影斑驳,娇娇们穿梭在红纱之间,玲珑的身姿如蛇一般缠绕着酒客。 这白腻无骨的玉臂和腰肢,配合着摄魄的香气,勾着所有酒客的魂。酒客们看得兴起,手一勾,一个娇娇就落入怀中,再一勾,又一个娇娇贴上来。再转过去就是红绡帐涌。 钱姓小吏搂着一个娇娇,已经半迷半醉在她的肩窝。 陆铮见钱小吏望过来,便用一根筷子轻轻挑起一个娇娇儿精巧的下巴,微微前倾身子,笑着问:“你身上的香气,我甚是喜欢,是什么味道?” 南来北往的酒客,多是猥琐油腻的,娇娇儿哪里见过这么俊美的公子,下巴到耳垂一阵轻颤,声音细细弱弱地:“奴,奴家用的是黄香楝......” “那是何物?我不曾听过。”陆铮低沉着嗓音,筷子缓缓挑起娇娇儿的长发,缓缓下滑。 “奴家的家乡是谌离,盛产的就是这黄香楝。” “哦?泉州买得到吗?” “买、买得到,只是近日不好买了......”娇娇儿只觉得身后又酥又麻,身子瘫软着:“奴家房中有,不如您随奴家去楼上取啊......”说完她似蛇的身子附了过来,这样的酒客,倒贴钱她也愿意翻一次红浪的呀。 不想,却扑了个空。 陆铮已站起来去给曹斌敬酒。 曹斌正襟危坐地杵着,身边的娇娇儿端着酒贴在他手臂上,他像是被烫了一般,跳起来。又佯作镇定地坐下来,不敢看娇娇儿的眼睛,只埋着头道:“喝酒就好,喝酒就好。” “曹老弟,你莫非还是个......”陆铮一屁股坐下来勾着他的肩膀,笑着执起酒杯碰了一下,干了,才又问道,“想要留给谁啊?” “当、当然不是!”曹斌哪里好意思承认。这事儿说出去也实在丢脸,谁在他这个年纪不是娶妻生子了,或者至少也有几个侍妾了,再不济也应该在青楼里混过几夜了。 娇娇儿们见过的人成百上千,是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看破不说破,娇娇们凑到一起吃笑着道:“奴家这里有一件好东西,咱们试上一试就知道了。” 曹斌吓到了,谌离女子怎么敢乱来?! “不用了。我就是来吃吃酒。” 钱姓小吏一听,一伸手将他拉下来:“那个我也试过,好玩得很,曹使者莫怕。都是些调趣增情的小玩意儿。” 娇娇儿们几只手搭在曹斌肩上,眼波一转,身边候着的女奴取来一个鎏金盒子。 盒子一开,里面装着一只手掌大的贝壳,娇娇儿打开贝壳,里面装着透亮的蓝色药膏。这药膏透着一股异香。 娇娇儿用贝母勺刮了一点药膏抹在手掌中,按在酥白的胸口,用体温将它捂热。 曹斌见她胸口一团蓝云,冲着自己来,慌忙别开脸站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 钱姓小吏哈哈笑着,拉着娇娇的手:“我们这位小公子害羞,不知道是怎么个试法,这样,你去给那个美男子试试——” 说罢,指了指在一旁喝酒的陆铮。 娇娇儿想起刚才一根筷子挑起的酥软,分明是个老手啊,便笑道:“他哪里还需要试?” 小吏一拍她的臀:“我知道,就请他给这位小大人做个样子。小大人就不怕了。” 那么俊美的男子,娇娇儿巴不得呢。 媚眼一转,手就伸向了陆铮。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0章 为何不敢试 眼看着那纤纤玉手就要触碰到陆铮的衣裳。 陆铮手中的筷子准确地夹住了她的手腕。 进不得,退不得。 娇娇噘着嘴:“公子不愿意让奴家碰吗?”别看他俩坐得近,一整晚,就一双筷子碰过她呀。 “你先说说怎么玩?”陆铮笑道。 “这个呀,保证公子喜欢的......”娇娇儿暧昧地笑着,“这药膏要用奴家心口的热气温化,点在公子您的指尖,再一寸一寸推拿至手臂,双手推完,公子身上的药膏若不变色,便不是了......” 曹斌皱着眉头道:“谁知道你们这个变色是不是真的。” 娇娇儿闻言也不恼,捂着嘴笑,又送来一记秋波:“这好办呀,若变成紫色,娇娇们今晚就陪您,明日再试,便不变色了。” 简直闻所未闻!胸口热药,美人推拿,反复几次谁又把持得住? 不过是声色之地的游戏,变色与不变色,哪有那么重要。 “那我不能试。”陆铮笑着拍拍曹斌,“曹兄弟你自己来吧。” 为何不能试?钱姓小吏不信邪。 陆二的花名在他特地打听过。听说他常年住在青楼里,连家都不回的:“陆大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知我者,钱兄也!”陆铮将筷子收回来,敬了钱姓小吏一杯酒,赖赖地一笑,“女人我碰得,但有些东西我碰不得,一碰就长瘾疹,十分难看。” 曹斌一拍脑门,刚才自己怎么没想到“长瘾疹”这个借口呢?现在被陆兄占了,他岂不是躲不过了。不过陆兄为何要说自己有瘾疹呢? 莫非,他也是? 旋即摇摇头,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娇娇信以为真,笑着道:“这药叫‘灵阳膏’。不过是些寻常之物呢,东海青蛤粉、柳树皮、黄珍珠、靛蓝石粉、紫苏。” 陆铮取了一支筷子,沾了点蓝药,闻了闻,又问道:“你这里面有鲎血。” 娇娇哪里知道确切的配方,都是东家给的助兴之物。 钱小吏惊道:“陆兄竟然懂药理?” 陆铮掀起袖子,露出铜色紧实的手臂,竟长着一块块的风团:“实不相瞒,在下久病成医,什么药什么味道,一闻便知。这药里有青蛤粉和鲎血,这两样,我都碰不得。昨日下船,今日还未消呢。” 钱小吏有些失望,这下拍马屁拍错了。早知道就不玩这个劳什子“灵阳膏”了。 “钱兄的盛情,我可是领了的,”陆二公子从荷包里取了一把金珠,叮叮当当地跳入盘中,“斟酒!你们谁先灌倒我钱兄,这盘金珠子就是谁的!” 还是金子最可靠。 娇娇们一拥而上,钱小吏很快就倒在了温柔乡中。 陆铮笑着拍拍一旁瞠目结舌的曹斌:“怎么,想加入他们?” 曹斌坚决地摇摇头:“不要不要。” 太可怕了,这么多女人,明早钱兄他还能起得来床吗?腰都要断了吧。 “那就走吧。”陆铮整了整蹀躞上的物件,勾着曹斌的肩膀往外走。 “去哪儿?” “曹兄弟不是也想着趁着夜黑去码头看看吗?”陆铮意有所指地点点曹斌身上的玄色衣裳。 曹斌脖子一缩:“哎呀,什么都瞒不过陆兄。” 两人勾肩搭背地装做喝多了一般,步履蹒跚地走出娇娇阁。 “下次啊,别直接穿黑衣,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来。”陆铮笑着解开紫色绣袍,露出夜行的黑衣来,又将挂满东西的蹀躞戴在腰间,“像我这样把黑衣服藏在里面。” 这么说陆兄带他上娇娇阁,不过是为了寻个抽身的借口。曹斌又一拍脑门,他怎么又没想到呢。 二人到了码头,见有芮国的士兵值守不敢轻近,只靠在拐角处候着。 士兵不多,但不能惊动分毫。 曹斌看看天:“子时三刻他们会换防,现在还差些时候。后半夜是谌离的亲兵来值守。” 陆铮觉得他有些意思:“曹兄弟,你说你都当旗营官了,怎么还自己亲自跑来?随便遣两个绣使不就办了?” 曹斌挠挠头:“我就没习惯使唤人。再说,韦大人说这事牵涉崔姑娘,我想着我亲自办终归要妥当一些。” 韦不琛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献殷勤啊。陆铮眯了眯眼,朝曹斌勾勾手:“崔小娘子给你的草虫子呢?给我看看。” 曹斌从怀中取了一只草虫子抛给陆铮。 陆铮捏着不屑地笑着:“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海上你怎么不拿出来?” “崔姑娘给我的那个,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这个是我今日才编的。”他拿着草虫子对着天比划了一番,沉声道:“到时辰了。” 果然看见站在码头的人正在交接,趁着士兵们不注意,二人纵身翻入码头,摸着黑找到放香料的箱子,曹斌以前就是哨探出身,下意识地道:“陆兄你开箱子,我盯着。” 陆铮点点头,用匕首一点点撬开封条下的浆糊,掀开箱盖,露出一寸的缝隙,手伸了进去,一摸,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形状熟悉的小瓷瓶。 他随手抓了一个,取出一看,封口也是棕色的封蜡,用匕首挑开一点封蜡,一闻。他看向曹斌的眼神十分凝重:“是底耶散!” 难怪说是香料却闻不到味道,原来都是装好了,还封了蜡。 突然,曹斌动动耳朵,又立刻趴在地上听了听,道:“不对,有人来。不少人,还有车,从北边来。” 将瓶子放回箱子里,陆铮再从蹀躞上的小包里取了一瓶浆糊,将封条压回去。 曹斌催促道:“快,快到了。”说着他向北望去,只见那一头人影绰绰。 “好了。”陆铮说罢,闪身飞到旁边仓库的屋顶之上躲起来。 待他转身伏下身子,这才发现曹斌还在地上,轻功不行,飞不上来,只得笨拙地四处找藏身之处。 眼看着那头的人影越来越近,陆铮只得跳下去,又提着曹斌上了屋顶。 “多谢陆兄。”曹斌悄声地道了谢。 “你这轻功,是怎么当上旗营官的?”二人趴在屋顶,静静注视着那群人,陆铮忍不住笑了他一句。 曹斌倒也老实,直接道:“多亏了崔姑娘啊。” 话音未落,陆铮抬手压住他的脑袋。 人来了。 来的人不少,都穿着夜行衣。还有十来辆推车,车上都堆着箱子。车轮裹了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见领队与值守的亲兵点头示意,亲兵立马侧身让他们进了码头。 车队径直走向那五十口箱子。领队手一挥,黑衣人们分作两队,一队从车上取下箱子,另一队将装满底耶散的箱子码在车上。 动作娴熟,行云流水。显然是操练过多次。 箱子搬完之后,车队要走,有个亲兵走上前来,对领队的黑衣人道:“昆齐大人说,今日差点被绣使开了箱子,会不会是怀疑了,要不要做了他?”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2章 礼礼被劫持 运送底耶散的马车又往北行进。再往前走就出泉州了,礼部迎接使臣的队伍还在泉州,若离队跟着马车继续北上,会不会被怀疑?毕竟昨日还跟使臣昆齐打过照面。 陆铮捏着信,反反复复思忖了一番:“崔万锦何时动身去定县引马?” “应该是定的九月二十八。” 算起来没几日了。陆铮皱了皱眉。 松间立刻明白:“这头奴都安排好了,酒垆虽查不到,但也遣了些人盯着。奴这就回京去通知崔姑娘。” “松间,你跟着这帮人,跟丢了,你拿脑袋来见我。”陆铮翻身上了松间的马。 “公子放心!” 陆铮调转马头,挑了一条小路,飞驰而去。 --- 京城。 京郊马场的马棚修葺好了。 崔万锦逐一验收,觉得甚是满意,拍拍手上的灰收拾了东西回了城。 进了家门,崔万锦拿着长帕子掸掸衣裳上的灰,才笑着对拾叶道:“小叶啊,这段日子你总跟着我,辛苦啦。明日我出门去引马,你就在家里好好歇着。” “那可不行!”崔礼礼带着春华迎了上来,“爹,我正想跟您商量此事。定县引马,我替您去。” “你去做什么?引马不是好玩的!”崔万锦想也不想就否了。 “女儿知道怎么引马,小时候您教过我,再说那头还有两位掌柜帮衬着。 “那也不行!女孩子出门在外危险。” “您放心,女儿想好了,带上拾叶、春华,还有家中的护院,再请个镖局,遇到事也好有个照应。” 崔万锦觉察出问题来。这段日子,女儿遣拾叶跟在身边,引马还要带护院,莫不是...... 他拉着礼礼到角落,看看四下没有傅氏的踪影,才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你不便告诉你娘,可以告诉爹。” 崔礼礼深吸一口气,思忖了许久,才取出那枚石子:“中秋前,您从马上摔下来,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想要对您不利。是陆大人查出来的。” 崔万锦看见石子,心头一跳,琢磨着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做了决定。 “若是这样,更不能让你去了!”崔万锦鲜少这么严肃,“我带上拾叶,多带些身手好的护院,再请个镖局。这事没得商量!” “爹!”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那人是冲着你来的,您在家里呆着,就不会有事。” “你一个小女娃娃,去了能做什么?你懂打架吗?”崔万锦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马必须回来,我必须去,你在家里待着,陪着你娘!哪儿都不许去!” 崔万锦找来傅氏收了崔礼礼的名牒。如今北边有些乱,朝廷新下诏令,京城北门没有名牒是出不去的。 又叮嘱家中的仆妇和小厮,务必盯紧崔礼礼,不许她离家半步。 再挑了身手好的护院,带着拾叶和王管事,第二日天不亮就出发奔向定县。 连着好几日都出不了门,崔礼礼被困在家中坐立难安,又不敢告诉傅氏。 正巧这日天擦黑时,刚吃过晚膳,九春楼遣了个小厮来,说有个贵人要见她。 崔礼礼估摸着是虞怀林,便去求了傅氏,这才得了空带着春华出门。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两人被关在家中几日难得出门,心情奇好,一路上说说笑笑地,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待崔礼礼再醒过来,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浑身又酸又麻,嘴被堵上了布条。 春华也被捆着,仍旧昏迷不醒。崔礼礼只得用双脚使劲踹了踹春华,春华没醒,倒惊动了外面的赶车人:“别挣扎,否则老子现在就剁了你们!” 崔礼礼倚着座椅蹭着车壁站起来,用头顶开车窗的帘子一看,窗外是墨黑的深山之中,连个人影都没有。但车窗有个钩子,崔礼礼伸过头去,用钩子勾住嘴里的破布,使劲一勾,将布勾了下来。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唰”的一声,织锦缎面的车帘被人一把拽了下来,车门外是两个蒙面大汉。 “哟,嘴里的布都扯出来了,怎么不喊呢?” 野外无人,呼救根本无济于事。崔礼礼睁着杏眼,晃晃被绑得紧紧的双手,上面戴着各种宝石戒指,又摇摇脑袋,头上各色的金钗丁零当啷一通响: “两位壮士,可是出门在外不方便,我有钱!很多钱!” 蒙面人丝毫不为所动,相视而笑。 崔礼礼的心渐渐冷下来。 他们是要她的命!试问她在京城得罪了谁?那就太多了。何家、宣平侯府、县主府...... 最想要自己的命,只有可能是宣平侯府。 “你们是要我的命吧?”崔礼礼看向蒙面人,顺带瞟了一眼他们身后,似乎是一片树林。 蒙面人猖笑着抽出一把长刀:“你听话些,我们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些。” 崔礼礼看向仍昏迷着的春华,站了起来:“放我的丫头一条生路,我跟你们走。我可以自己刨个坑,你们就在坑里杀了我,只需要填些土就可以了。” “你少他娘的跟老子打太极,今晚你和她都得死。”蒙面人将她拉下了马车,一手执刀,一手将她甩在肩上。“坑早就替你挖好了!” 坑都准备好了?他们密谋已久了。崔礼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甩出来了一般。呛咳了好几声,勉强抬起头,看见另一个蒙面人将春华扛了起来。 那人双手扛着,嘴里骂骂咧咧:“奶奶个腿儿的,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重!” 崔礼礼软着嗓子央求道:“壮士,壮士,我想活,我真的想活。能否出个价?放了我?求求你们了。” “你活不了啦!”扛着她的蒙面人还怪好心的,跟她讲起道理来,“你看,就算老子放了你,你一夜未归,明日京城里就是你被绑匪劫持的消息,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人还挺懂京城贵女的软肋。名门之女,一夜未归,只有一个下场。 看样子已经有人跟他们叮嘱过,即便出了意外,没有杀成,至少也能让自己身败名裂,自戕而亡。 不过,那个人显然不了解她,投缳自尽? 她这样的人,早已将名节置之度外。 哪怕唾沫星子淹到脑门了,也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小命。 崔礼礼和春华被扛进树林,林中空地上果然有一个坑。她俩被扔在地上,屁股撞着地上的硬石,顿时一阵钻心的痛。 可嘴上她仍旧不肯松懈:“那不如,就让我明日投缳自尽吧。免得脏了二位壮士的手。” 她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看行!” 扛春华的那个蒙面人见崔礼礼面容姣好,身姿玲珑,顿时起了淫念: “不如今夜你就陪我们快活快活!咱们把这个污名给定下来,我们哥俩再给你一根腰带,你挂在树上了,我们也就好交差了。” 上弦月,月如钩。一阵风吹过来,云层厚厚地盖住了月光。 月黑风高杀人时。 崔礼礼慌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3章 我肯定选你 两个蒙面人胡乱扯掉崔礼礼身上的绳子,便要去扒她的衣裳。 弯月突然从黑云之中跳了出来。 头顶上忽地响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二位壮士恐怕还不知道她的名声。” 树影之下,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一个人。 虽看不清面容,可那颀长的身影和懒散的姿态,只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正是一个月不见的,陆二公子。 “她可是养着九春楼百十来号小倌的崔礼礼,有什么污名能让她投缳自尽?” 陆铮也不着急将她从魔爪底下揪出来,只靠在树下,手指转着一把匕首,懒懒地笑着,“说不定是你们让她快活快活呢。” 两个蒙面人呆了呆。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来英雄救美的吗?那他怎么不救呢? 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蒙面人看看崔礼礼,这姑娘莫非是个大色魔?临死之前,还想吸干哥俩的阳气? 陆铮回来了,崔礼礼突然就不慌了,还很耐心认真地纠正了他:“也不能这么说,自愿与强迫还是有差别的。” 但他说得极对,这世上没什么污名能让她舍弃这条富贵又美丽的小命。 “再说了,”她的手里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根锋利的金簪,显然是方才取下来防身用的。既然有救星来了,她神态自若地将簪子插进发髻,撇撇嘴道,“我可是很挑的。” “那你觉得谁可以?” 新月镶在如漆的夜幕,萤萤之光,将陆铮的表情藏在了斑驳晦暗的树影下。 他的黑靴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泥地。似乎在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崔礼礼看看他,再看看两个蒙面人,笑眯眯地道:“我肯定选你呀。” 本来这样的话听着能入耳,可她是拿着他跟那两个混球对比,傻子都知道选他吧? 两个蒙面人抓着崔礼礼,心里没来由地有点惶恐。 这女人还在自己手里呢,怎么就能旁若无人地跟人聊天?真不把这两把大刀当回事吗?他们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兄弟杀手! 简直是耻辱,莫大的耻辱! “你俩这么想聊,不如老子送你们到阴间去聊!”一个蒙面人提着刀便砍陆铮: 陆铮不避不让,身形在原地轻轻一晃,衣袂翻飞便巧妙地避过了这一击。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背,仍不忘对着崔礼礼一勾唇,笑道:“你选我为时尚早,万一他俩长得比我俊呢?” 说罢,陆铮一手捏刀,一手伸过去扯掉蒙面人的面巾。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 崔礼礼嫌弃地摇摇头:“真不行。难怪要蒙面出行。” 坑洼脸又气又恼,想要抽回刀,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撼动陆铮分毫。 另一个蒙面人为了救兄弟,立刻挥刀砍向崔礼礼。 陆铮还抓着那坑洼脸的刀呢,哪里来得及救她? 崔礼礼立马怂了。 她就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 看着亮晃晃的刀尖,冲着自己的脖子来,她只觉得心都蹦出嗓子眼了,下意识地抱着脑袋往陆铮这边躲,双眼紧闭地大喊:“陆铮——” 这一声叫喊,惊得树上几只鸟飞了起来。 手指尖,凉悠悠的。 没有下雨,那滴在手上的就是血了。 崔礼礼抬起头,只见那个蒙面人胸口插着半截刀刃,眼珠子直直瞪着胸口的刀,像是想不通陆铮怎么将钢刀震碎了一般,最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坑洼脸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这钢刀陪着自己闯荡江湖,杀了多少人,就这么被他用手指折断了? 他扔掉刀,赤手空拳地朝陆铮袭来。 “倒还有些骨气,给你跑的机会,你不跑。”陆铮笑着,只一招,便钳住坑洼脸的手臂,手腕一扭,“咕咔”一声,他的手臂被卸脱了臼。 陆二公子足尖再一点,手掌一托,坑洼脸膝盖吃痛跪在地上,牙齿也被震碎了几颗。 “你个狗娘养的,报上名来!”坑洼脸满嘴是血,仍旧骂骂咧咧。 “我凭什么告诉你?”陆铮笑笑,“你先说宣平侯给了你多少银子吧?” “我不认识什么宣平侯!你们要杀便杀,少他娘的啰嗦!”坑洼脸奋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陆铮摁得死死的,“你不杀老子,老子就杀你!” “那就只有受受皮肉的苦头了。” 陆铮说得轻描淡写,只冲着树林里吹一声口哨,临竹从远处牵着一匹马过来,将坑洼脸和另一具尸体像麻袋一样甩上马,用麻绳一捆,在一旁候着。 临竹在? 那为何刚才不叫他一起帮忙?非得吓得她魂飞魄散了才高兴。 崔礼礼低声抱怨了一句,捡起蒙面人的黑布擦干净手上的血,再去给春华松绑。见她仍旧昏迷不醒,不由有些焦急:“春华怎么还睡着?我都醒了。” 陆铮蹲下来把了把脉,只道:“她重,那些人下药就会重一些,多睡会便好了。” “临竹,你把春华带回去,找个大夫给看看。”陆铮吩咐道。 “那公子您怎么回去?”一共就两匹马,给了一匹马驮着两个大汉,另一匹马驮着他和春华。 陆铮眼神立马就射了过来。他怎么觉得临竹也不懂事了。 临竹差点没把自己舌头给咽下去。 公子跑了几天几夜,才从泉州赶回来,还骑什么马?那边有马车,公子肯定跟崔姑娘坐马车啊。马车没有门帘,这么冷的天,不得抱在一起取取暖? 临竹憋着笑,应了一声,便去抱春华。 只听见崔姑娘有心地提了一句:“仔细些,我家春华是个稳重实在人。” 稳重?临竹抱的那一下,算是明白了。 又稳又重。这哪里是实在,这是实心的铁疙瘩吧? 正常姑娘哪有这么重的? 临竹一走,树林里就剩下两个人。 崔礼礼松了一口气,抱着腿坐在地上,有点绝处逢生的侥幸:“今天真有点险。多谢陆大人相救了。” 险?岂止是险! 要是自己没赶来呢?她真就被人糟蹋了再拿根绳勒死? 他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深吸几口气,从她手中一把扯过黑布,擦掉溅在靴子上的血滴:“这么晚了,你为何要出门?出门怎么连个护院都不带?” “大意了。”现在看来那个自称是九春楼的小厮有问题。他只通过门上的仆妇通传,仆妇又不认识小厮是不是九春楼的,“我在等一个人,说好了在九春楼见面。” 陆铮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看样子脑子都留在九春楼了。为了见个人,连命都搭进去了。” 崔礼礼咦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使臣都到了?我为何没听说。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你还知道我跟着礼部走的?”陆铮站起来,凑到她面前,黑眸里满是怒意。 崔礼礼下意思地缩了缩,想往后躲,不料腰间一紧,整个人晕头转向,天颠地倒。 她又被扛起来了。 “喂——”崔礼礼拍打着他的后背,“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闭嘴!老子要快活快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4章 你肯定选我 快活啊。 那就快活吧。 反正前世肖想了十几年,今生她也不嫁人。 谁让谁快活还不一定呢。 再说,重生时,她想的不就是要有个能把她扛起来扔床上的壮汉吗。 一不小心,就这么实现了。 崔礼礼被扛在肩上,头有点晕,嘴却偷着笑。 陆铮发现她不挣扎也不出声了,反而不放心。毕竟也是刚被迷晕过,这几两骨头,不会又晕了吧? 正想把她放下来看看,又听见她道:“陆铮,你能一只手扛我吗?” 陆铮没好气地想把她摔到地上去,忍了忍,将她一把扔进了马车里,他高高大大的身姿挤进了车厢,双手撑在车壁上,将她逼进了角落里。 崔礼礼被倒着扛了许久,脸有些红,发丝飞扬着,额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眼眸似海,倒映着车窗外的弯月,泛着点点银光。 一阵夜风抚过,几缕幽香从鼻尖似有似无地窜进他的心里。 他是想吓唬吓唬她的。 整日嘴上总挂着这些话,若真遇到个登徒子,她哪里逃得掉,总不能回回都碰到他。万一碰到别人呢。 可她好像根本不怕,眼里似乎还有期待。 抵着车壁的手握成拳,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走出车厢,坐在车夫的位置,斜斜倚在门框上,手一挑缰绳,鞭子一挥,马车调转车头缓缓而行。 没有门帘的马车,灌满了咸湿的夜风。 “你不该轻信那个小乞儿。”马蹄声混合着他的声音,在午夜的树林之中回荡。 “我救过他,给他银子让他逃,谁知他反过来又害我。”崔礼礼喃喃地道。 “人性本恶,你给他银子,别人也能给银子,” 很显然整个事就是个局。 若他没猜错,宣平候府要杀的本就是崔礼礼,只是碍于拾叶在不便下手,便做出要对付崔万锦的样子来,还让小乞儿来下了最后一个圈套。 崔礼礼自然要将崔家最厉害的护卫调到崔万锦身边。崔万锦出门引马,调走所有身手好的护院家丁,正是崔家门户大开之时。 人性本恶...... 崔礼礼默默看着他挥鞭的背影,不由地想起沈延死后的第十年。 那一年,她三十四岁。也是一个夏日,一个汉白玉的贞节牌坊,立在县主府门前。一身素衣站在牌坊底下,不着粉黛,不戴钗环,目不斜视地受着各方的恭贺。 所有人都在贺喜她获此殊荣,这是多少女人穷极一生的梦想。 殊不知,她端着沉静持重的表情听着那些贺词,余光却偷偷瞄向不远处一个汗涔涔的车夫,藏在袖子里的手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那一身铜色的腱子肉啊...... 若说守贞守节为善,她就是恶。 但她毫不在意。重活一世,就要肆意快活。 “嗯?”陆铮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没听见她的回复,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像是被抓住犯错的孩子,她突然有些心虚,有些别扭,只好胡乱找了一句话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心悦于我?” 陆铮闻言一怔,低沉地笑了。 “为什么这么问?”勒住缰绳,斜靠在马车门框上,月光下的笑容有些飘忽,带着一层银色的光晕。 “我就是好奇。你本该在泉州迎接使臣,却跑回到京城来,不会就是为了救我吧?” “我说有其他事,凑巧碰上,你信不信?”虽然他自己都不信,说着他又转过去赶车。 “原来是凑巧。”崔礼礼却信了,“其实也不能怪我多想。弄走云衣的是你,替我在供词上遮掩的也是你,我爹出事请你帮忙,你也立刻就答应了。要我以身相许的还是你,今晚又这么巧地救了我,放谁眼里,都觉得有些暧昧。”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也觉得暧昧吗?”他的情绪似乎轻快了不少。 崔礼礼一想,拿九春楼给自己添妆的人,是他。每次都带着蓝巧儿的人,还是他。 能有什么暧昧呢? “我还好,”她顺口就问道:“最近怎么不见你带着巧儿姑娘了?” 陆铮一勒缰绳,特意转过头来看她,想要弄明白她问这句话的初衷。 “怎么?吃醋了。” 那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只长满倒刺的小虫子,在她的胸口慢慢爬着,又疼又痒:“就是随便问问。” 见她有些躲闪,陆铮却欢喜起来:“看我身边没有别人,你想要取而代之?” 他放下缰绳和鞭子,弯着腰探进车厢,越凑越近,车厢内的空气愈发稀薄。 忽暗忽明的夜色,勾勒出他后背起伏绵延的轮廓......真是好身子啊,崔礼礼咽了咽口水,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维持着最后的倔强:“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滚烫,烫得她的眼皮也微微颤着。手指不由地揪住衣角,想要平复心口的那又熟悉又陌生的波澜:“我就是好奇。” “又好奇?” “你这样的纨绔,应该经常换女人的,怎么每次就只带着她。” 他的唇角一勾,轻轻动着,好像在诱哄她:“想不想换成你?”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了嘴,向后缩了缩,慌乱的眼神飘忽起来:“我这辈子,是要玩个够的。” 陆铮气息一顿。 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神变幻了几番,旋即又释然地笑了,也不赶车了,干脆与她并肩坐在车里,手撑在车窗上,扭过头看她:“我俩是一类人。” “是吗?” “这俗世的一切,对你我来说,都是束缚。情爱、婚约、俗务,皆是枷锁。” 崔礼礼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进自己心底。可他有一句话没说对。 情爱不是枷锁,忠贞才是。 这两个字将她困了一生一世。甚至想到它,都觉得窒息。 “情爱不是,忠贞才是。”她如是说着。 说完,飞快地转头看向窗外,本来也没多么伤春悲秋,却总觉得月光有些刺眼,正如前世院子里的月光,一滴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伤感?”他原想取笑她一番,不想却看见她脸颊的泪,折射着月光,愣了一瞬,又想起临竹说的守在雨中候了几个时辰的年轻人,笑得了然,却又多了几丝刺痛。 “可是你的小情郎惹恼你了?要你忠贞了?”他似乎有了什么主意,嗓音也变了又变,虽带着慵懒,却又多了几分算计:“我倒有个好法子——” 崔礼礼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坐在身边,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有些炽热。 下意识地问:“什么法子?” 忽地,一团黑影笼罩在头顶,他一只手顶着车壁,一只手将她捞了起来: “告诉他,你肯定选我。” 说罢,他手臂一收,她的唇就贴了过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5章 她色欲熏心 环在崔礼礼腰间的手臂,一收紧,她就被带进陆铮怀里。 说是带,其实更像是撞了过去。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鼻息纠缠着,暖暖的。 唇和唇只差毫厘。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是要开始快活了吗?想他游戏人间,定然不差的。崔礼礼期待起来,唇角一勾,迎过去一分。 陆铮却退了两分,漆黑的眼眸审视着她,见她脸上犹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又有着毫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一双小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着捏着,似乎在确定他的体魄是否能让她满意。 她真的没有心。 又或者,心不在他这里。 陆铮胸口一滞,松开了她,眼神黯淡了下来。 崔礼礼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怎么不继续了呢? 看看窗外,陆铮长舒一口气。再转过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最常见的戏谑的笑: “你可以啊。我这样吓唬你,你都不怵。还跟我打个平手。” 是玩笑吗?崔礼礼微微偏了头,去看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平手?是我赢了。” 陆铮笑着摇摇头:“你赢了......” 原是一句感叹,听在崔礼礼耳里,却像是不服气。她立刻就证明了:“我可是摸了你的。” 看看,她真的是什么都敢说。揩油这样的事,也说得振振有词。 陆铮的眼里又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嗓音低沉又带着沙哑:“那你满意吗?” “满意。” 记得第一次约在浮思阁见面时,她就觉得他身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引人入胜,后来在九春楼摸了胳膊,那坚实的肌肉也记忆犹新。 今日再验,果真如她所想,是个壮汉。 “如何,你还记得小情郎吗?” “什么小情郎?”她说的是实话,本就没有什么小情郎。 陆铮以为她只是不承认,不再追问,勾着头,又坐到车厢外替她赶车。 崔礼礼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在刻意躲避着什么,忍不住又道:“城门落钥,你我回不去了。不如说说话吧。” 陆铮挥鞭的动作在空中一顿,没有转过头。 见他不理人。崔礼礼软着嗓音道了一句:“我冷......” 他皱皱眉,仍旧没有回头看她:“你的车里应该有毯子,自己找来盖上吧。” “你是怕我了吧?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的手托着腮,指尖轻轻敲着脸颊。 “我要寻个安全之处,才好生火过夜。”陆二公子只得耐着性子说道,又问“你跟我在半夜的郊外鬼混一夜,你可想好了明日你怎么跟你娘解释?” “不能跟她说我被劫持的事,剩下的照实说。” 陆铮蓦地转过头来,想要看看这黑心肝的家伙:“你真不拿别人的死活当回事。” 崔礼礼笑了起来:“我替你做了一件事,你得谢谢我。” “何事?” “你‘夫人’的病应该是治好了。” “你确定?别是你诓我的,等她见了我,又让我喊那两个字。”“夫人”二字,他是提都不想提了。陆铮勒住缰绳,跳下马车,将绳子套在树上。 “就等着见你试试效果。”崔礼礼不知从车里的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条毯子来,拢着毛毯下了马车。 陆铮去捡了几把干树枝,堆在一起生火。又去弄了些干草来。铺在地上。 “坐着烤烤火。”又递给她一个银制的小酒壶,“喝点酒,就不冷了。” 火苗跳动着。质朴的银制小酒壶上,没有什么雕花,只刻着他的名字,崔礼礼想起他身上的那把匕首,也有他的名字,便猜出这酒壶也是他自己打的。 “想不到你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竟什么都会。”她打开酒壶,一阵醇香飘散开来,喝一口下肚,只觉得从嗓子眼点了一把火,直接烧进了腹中。 “我会的的确不少,”陆二公子小肚鸡肠地掰断一根干柴,抛进火里:“就是不会编草虫子。” “曹使者告诉你的吧。”崔礼礼笑着,从干草里抽了长长的干草,顺手就编起来,“这个很容易的。我教你。” 陆铮极聪明,看了两遍就会了。 崔礼礼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你学这么许多,是为了将来出海吗?” “我没瞒过你。”陆铮从她手中取过酒壶,也喝了一口,“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圣人不会轻易开海禁。加上底耶散若从谌离来,要开海禁的事就更要放缓。” “底耶散当真从谌离来?”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陆铮将黑衣人调换箱子的事,仔仔细细地讲了:“底耶散价贵,我原以为只有京城勋贵才有,可这一路南下,沿途我都能看见底耶散的吸食者。此事非同小可。” “你要禀报圣人吗?” 陆铮又喝了一口酒,望望夜空,没有回答。 绸缪出海多年,若此时将底耶散的来历告诉了圣人,他就当真出不去了。 私心,谁都有。 “我准备再查一查。”他缓缓说道,“底耶散能借着长公主的名头,这后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牵扯。贸然禀报圣人,只怕吃亏的还是我。” 崔礼礼突然明白过来:“你是怀疑长公主?” “瓶子是瓷器局特地为她制的,能用的也只有她。” 如今看来所有的瓷瓶都是徽庆十五年制的。 “谌离没有瓷瓶吗?为何非得用这一批的?” 陆铮摇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若真如赖勤所说,那瓶子也就九万只,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又用什么呢? 崔礼礼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望着火焰想得出神。忽地肩头一沉,她偏着头一看,陆铮竟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陆铮?陆铮?”她唤了两声,他没醒过来。 这是累极了吧? 火光下的他,轮廓格外漂亮。眉毛带着英气,鼻梁高挺,睫毛的影子随着光跳跃着。 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就在身边,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是在暴殄天物,更对不起重活一世。 她的目光轻轻地描绘着,从额头到鼻梁,从嘴唇到喉结。那颗喉结,也不知道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明亮而跳跃的火,将她的投影拉出了一个肆意生长的色魔轮廓。她缓缓低下头,想要做点爱做之事。 不想,刚准备落唇,陆铮就睁开了眼,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你不是说不会对我怎么样吗?” 崔礼礼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窘迫,镇定自若地撑开身上的毛毯:“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我只是怕你受凉,想分你一半毛毯。” 陆铮不想多说话,站起来找了一棵树,离她远远地坐下,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睡会吧。要睡不着,就想想明日怎么进城不会被人发现。” 他怎么就生气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6章 压岁的红封子 深秋的黎明,树叶上凝着细细的白霜。 崔礼礼醒来时,身上盖着毛毯,篝火的柴火添得足够多。树下却没有陆铮的身影。 昨晚他似乎有些生气。难道是自己色欲熏心,冒犯到他了? 春华和临竹骑着马循着陆铮留下的记号赶了过来。 春华一下马就扑过来检查崔礼礼有没有受伤,见她完好如初,才抹了眼泪:“这些黑心肝的,死了算是便宜他们了!” 临竹没有看见陆铮,便道:“崔姑娘,昨晚抓的那个人,奴带回去连夜审了,已经招了,宣平侯没有直接出面,应该是遣了身边的人找的他们。这二人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专干收钱杀人买卖。您看怎么处置?” “杀了吧。别留全尸。”自己这条富贵又美丽的小命,来之不易。有人想杀她,她不会心慈手软。 临竹诺了一声,又看看四周,仍旧没有陆铮的影子,莫非公子与姑娘昨晚谈得不好? “不知我们公子休息得如何?他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呢。” 崔礼礼一愣,原来不是凑巧,又问道:“我也正好奇,他不是在泉州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京城?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晚上终归是浪费了。 临竹犹豫了一番,才决定替公子说句话:“公子一看姑娘的信,就知道要出事。原本追着底耶散的箱子,也让松间顶上了。骑着马奔了几天几夜,愣是没休息。又去银台司,查了姑娘马车出城的记录,这才追过来的。” 话音一落,陆铮来了。 昨晚他就看见附近有农户,方才趁着崔礼礼熟睡,去农户家买了些干粮和一块干净的布,准备钉在车门上,这样进城,好过人人都知道车里坐着的是崔礼礼。 见崔礼礼定定地望着自己,他下意识地看向临竹,不会胡乱说了什么吧?临竹有点害怕,给春华使了一个眼色,接过陆铮手里的布,说道:“春华姑娘,请你帮帮忙。” 也不容春华拒绝,拖着春华去给马车钉车帘。 崔礼礼垂下眼眸,将小毯子卷成球:“你准备何时启程回泉州?” “不回去了。”陆铮坐下来,将干粮掰开,递给她,“吃点东西,我让临竹送你们进城。” “你擅自离队,不会有事吧?”崔礼礼接过半块饼,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吃。 “离开泉州时,熟药所已经有人南下来接应底耶散,我没有走官道,沿途北上,并没有遇到他们,看样子走的是官道。” 走官道,沿路过多少关卡盘查,若都能应付过去,那就要宫里的文牒,是谁给的? 崔礼礼一点就明白了:“宫里有内应。” “泉州那边,曹斌会替我先遮掩着,昨日我回银台司,已禀了首座,启用银台司查档之权,今日我就顺着官道南下,快马加鞭沿途查下去,总能翻出个究竟来。” 陆铮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干粮碎末,望向远处:“你这段日子,尽量别乱跑,我会让临竹在你家门外守着,你去哪里都带着他。” --- 青瓦当上的魑龙纹,被霜覆盖着,狰狞之上,又多了一分肃冷。 昌宁宫里,连着大半个月了,没有听见太后的咳嗽声。 太医把脉,又说似乎有好转之相,说是之前的药起了效。 可许太后始终没有力气起来骂人,连折腾宫人的力气都没有。终日只仰面躺在床上。 她觉察出了不对劲,却说不出来,药也看了,还是那些药渣,还是以前那些人熬的。又换了一批宫人试药,依旧没有什么不对。 “来人,点香。”身边的翠荷见她面露不悦,唤来小宫娥点香。 “翠荷姐姐,请问还是点昨日那个檀香吗?”小宫娥畏畏缩缩地问道。 “是。” 小宫娥点燃檀香,放进雕着百凤戏火的香笼中,青绿的烟从镂花的缝隙中四散弥漫出来,远远望去,像是一团鬼火,悬在半空中游离失所。 小宫娥提着香笼,按照惯例将宫里各个角落都熏了一遍,屋里青烟缭绕,浓厚的檀香味道,让许太后感到安心。翠荷挥挥手,让小宫娥退出去。 推开门一挑帘,小宫娥迎面碰到周挺,两人只相视微微颔首,目光都落在香笼上,又飞快地移开。 “圣人到!”门口的宫人高声喊着。 小宫娥和周挺连忙跪拜在地。 圣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宫门,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殿中,路过周挺时,没有分毫的停留。 “母亲近日感觉可好些?”宗顺帝朗声问道,“儿子听太医说您近日不怎么咳嗽了,只是少些力气。” 翠荷跪下来道:“回圣人的话,太后她这几日胃口好了一些,只是病了许久,一朝病愈,身子不太吃得消。” “翠荷倒是尽心尽力的。”宗顺帝亲手将她扶起来,又着眼打量着她,“可有二十了?” 翠荷道:“回圣人的话,奴婢今年二十三。” “看着倒像是刚进宫似的。”宗顺帝笑着,“等到二十五,就该放出宫了。到时可别舍不得太后。” 翠荷额头点地:“奴婢不离开太后。” 许太后靠在床头,眯着老眼看这个亲生儿子。她知道他在搞鬼,却抓不住把柄。如今狂妄到手都伸到自己身边了,她又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行了,翠荷你先下去,哀家有话要跟圣人说。”她缓缓开口,唇角一丛一丛的纹路显得她愈发没有了生机。 “是。” 待翠荷退下,许太后才道:“沈延不能出使邯枝。清平就这一个儿子,不能有闪失。” 宗顺帝笑了笑:“依母亲的便是,儿子这就下旨,封他为孝度伯。如此便不用他出使了,有爵位,他遣个人替他出去也是可以的。” 许太后突然摸不清他的想法了,又试探着问:“那崔家呢?” “母亲,”宗顺帝有些不解,“您为何一定要崔家?儿子问过元白大师,只要生辰合适,未必非要这一户的。那女子的名声不太好,不适合沈延。” “哀家没几日可活了,圣人何不说几句敞亮话?”许太后缓缓地说着,“哀家为何要崔家,难道圣人真不知吗?” “母亲何出此言?” 许太后耷拉的眼皮子底下,黄澄澄的眼仁儿十分可怖:“哀家要崔家的理由,与圣人不愿意给的理由是一样的。” 宗顺帝的手渐渐握成拳,青筋顿时就窜了起来,像极了瓦当上张牙舞爪的魑龙。 “小时候,逢年过节,总有压岁的红封子,别人给了你,你就给哀家,让哀家替你收着。”太后想要笑,却没有扯得动嘴角, “崔家这个红封子里,有多少不干净的银子,圣人不妨也让哀家替你收着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7章 你们都得死 “不干净?”宗顺帝目光冷冽,“母亲不如说说,究竟是什么不干净。” 许太后已没了顾忌,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捅破了吧。 中气不足,她说话缓慢,却平添了压迫之意: “昭庆九年,你下令抄了泉州市舶司蒲庚的家,蒲庚家中那三百多万两银子去了哪里?” “昭庆十一年,你以通敌之名,诛杀燕州茶马司王寿,王寿家中的银两进了国库,可王寿暗中从关外私买良马近万匹,马匹又去了哪里?” “徽庆元年,禁卫和内廷各买了几批马,本该从内承运库支银子,而那年你开始修陵寝,内承运库没了钱,支的还是国库的银子。这马也很奇怪,天生就只吃关外的紫木宿。偏偏只有崔家有......” 说到这,许太后毫无波澜地看向她的儿子:“圣人,哀家说的可对?” 宗顺帝淡淡地笑了:“母亲当真是康复了,三十来年的事,竟也记得分毫不差。” “你十六岁登基,至今三十八载,杀的人少吗?这些人家中的银两、马匹,还有良田、店铺,该进国库的,都没进,你想放进内承运库,又恐招人口实。只能冒出来一个首富崔家,替你先收着。”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宗顺帝说得很随意,“国是朕的,宫也是朕的。银钱,放在哪里都一样。” 许太后笑了,松垮的嘴角抖动着,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圣人是想要效仿前朝的吴乞买吗?” 吴乞买市井出身,后阴差阳错当了一国之君,其人贪财如命,发现国库银两堆积如山,贪念生根发芽,最终私自打开国库,拿了不少银子吃喝,被臣子们得知后,依律打了吴乞买四十棍子。 此事是要遗笑千年的。他左丘淳决不能做这样的事。 太后又替他想了一条路子:“如今邯枝来犯,民心惶惶。国库军饷筹措还没有下落,动辄就要查缗,圣人不如效仿前朝的武帝,先收了天下人的银子,再来一道罪己诏。” 宗顺帝笑了。 “太后引经据典,脉络清晰,当真是老当益壮啊。”他站起来整理了腰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今日来,是想跟太后说一声,封沈延为孝度伯的旨意,其实早就拟好了。想来现在已下发到了妹妹的府上。” 许太后眉间拧出了深深的“川”字纹。左丘淳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封沈延爵位,定然是有所图谋的。 他当真不怕自己将崔家的事抖出去?! “至于崔家,朕有些为难。母亲苦口婆心说了那么久,朕也是明白的。” 宗顺帝顿了顿,拉长了声音继续说道, “只是,始太祖时定下的铁律,身有勋贵世爵者不得与商户子女缔结姻亲。母亲若执意要赐婚,朕只得收回封爵的旨意,只是那样的话......沈延少不得要作为孝度使跑一趟邯枝了。” 宗顺帝从袖子里取出第二道圣旨,随手一扔,抛在太后的床榻上,骨碌碌地展开,长长的旨意上,赫然盖着朱红的大印:“这道赐婚的圣旨,交给母亲,发与不发,母亲看着办。” 说完,宗顺帝踏着大步,离开了昌宁宫。 许太后坐在床上气得脸色铁青。 从沈延跪早朝时,他就想好了一切!什么孝度使,什么孝度伯,全是为了阻挠沈延娶崔家那个丫头!如今这道赐婚的旨意到了手,也没法子发下去!发了就要沈延的命! 许太后越想越气,手拿起圣旨就要撕。翠荷进来赶忙拦住:“太后,太后,不可撕毁圣旨啊。” 许太后顺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只是身子虚弱,打在翠荷脸上,也不过就是发出了一点声响。 “你是等着哀家落了气,好去当娘娘吧?” 翠荷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很快就磕得鲜血淋漓:“太后,奴婢绝无二心,只求伺候您一辈子,莫说太后吉人天相,长命千岁。即便有了万一,奴婢必然是要随着您去的!” 许太后怒道:“你别以为说这话,哀家就会感动到放你一马!他左丘淳是哀家的亲儿子,尚且如此,你们还能有几分真心?!哀家死,你们愿意的,不愿意的,都得死!都得跟着哀家一起死!” 最后这几句话,吼得极大声,从殿中传出来,钻进殿外各个宫人宫娥的耳朵里。 大家默默地看向周挺。又看向负责熏香的小宫娥手中那一团泛着青烟的香笼,眼神齐齐转深,又齐齐敛去光芒。 待翠荷走出来时,人人低眉顺目,一切如旧。 --- 崔礼礼和春华一夜未归,傅氏急坏了。 崔万锦不在,她也不敢去寻傅家帮忙。差了好多家中仆妇去寻,都没有寻到。九春楼也说没见过人。这就麻烦大了。 傅氏不敢声张,但凡是个女子,一夜不归家,第二日都只有挂梁上的路子。礼礼决不能走这条路。可半夜三更,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便想到了要去寻韦不琛。 林妈妈有些犹豫:“姑娘一夜未归,韦大人要知道了,以后还怎么......”谈婚论嫁。 傅氏只道:“如今礼礼生死未卜,婚嫁之事只能另做打算。韦大人若能帮忙,何必在乎那么多。” 傅氏坐了马车去绣衣直使。不料韦不琛一直在地牢里审犯人,不得空。直到后半夜,韦不琛才跟郭久从直使衙门里出来。 林妈妈一见到人,立马扶着傅氏上前去说明原委。 她不见了?韦不琛眉头一紧,想起扈如心说的那句“我要她的命。” 拾叶陪崔万锦离京之前,与他报备过。说崔礼礼接到小乞儿的秘报,说是宣平侯府买凶对付崔万锦,崔万锦离京去引马,崔礼礼便派拾叶护送。 那小乞儿,拾叶有印象,韦不琛也有印象。就是那日在茱萸楼门前,挑开崔礼礼帷帽的小乞儿。 崔礼礼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小乞儿当时虽听命于十七公子,可实际上是扈如心在背后操控。很显然,这一次又是扈如心搞的鬼。 她可能有性命之忧! 郭久见他紧锁眉头没有说话,便道:“若马车也不见了,只怕是出了城,我这就去调出城记录的卷宗。” 说着他转身快步回了直使衙门,没多久,出来道:“查到了,从东门出去了。” 韦不琛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郭久连忙替他安抚傅氏道:“夫人不妨回家候着,大人带着绣使去追查,很快便会有消息。” 城门早就落了钥,韦不琛被拦在城内。管城门的小兵道:“指挥使您不妨等等吧,天就快亮了。” 他骑着马,在城门前来回踱着步子。 若要动用绣使的专权,第二日就要上报缘由。 可她万一出了事,又该怎么办?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8章 以为会死心 郭久见韦不琛踌躇不前,便上前道:“大人,属下带着飞虎爪。” 京城城墙高有二十余米,飞虎爪的绳子再长,也不可能够着地。 韦不琛拿着飞虎爪,皱着眉看了看高高的城墙,决定试一试:“你在城内候着,有事我会给你消息。” 在城墙上寻了一个僻静之处,将飞虎爪勾在箭道孔里,抓着绳子纵身跃下,绳子悬在半空,他提着一口气,跳了下去,堪堪落地,又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姿。 城墙上的卫兵听见动静,立刻拉满了弓箭,对着城墙外的厉声喝到:“谁在那里?!” 郭久站在城墙上按住弓箭,举着腰牌低声道:“绣使办案不得声张,违者杀无赦。” 韦不琛漏夜往城郊走,马车印记太多,分不清是谁家的。但既然是要杀人,必然不会走大道,他顺着偏僻的小道往前寻,果然看到了马车的痕迹,这马车沉,车轮印深,显然坐了不少人。 他越往前,心越沉,步履越快。追到一处树林,马车停了下来。 这里四处都是大树,树林深处正好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他飞身来到树林中央的空地,只见一个空荡荡的大坑,半截钢刀刀柄和地上斑斑血迹。 有人救了她。 她还活着。 韦不琛松了一口气,蹲下来他捡起刀柄,借着月光看那截断之处,没有兵器的砍痕,是手掌震断的。 拾叶人不在京城,他也没有这个功力。 那还能有谁? 脑子里只想到一个人。陆铮?他不是在泉州? 拾叶临走之前,说过陆铮给崔礼礼写了一封信,看似散乱的游记里,夹杂了一句话,说他这次出海,海舆图派上了用场。 陆铮为何会有禁物?这禁物从何而来?有禁物却没有避讳她,随意在信中提起,这种熟稔的随意,让韦不琛眼神一深。 又想起她出卖自己,收画像、吃汤饼,为的是替陆铮换一个出海的机会。 他们之间,已经缔结了某种关联。 是男女之情吗? 他的手渐渐握紧刀柄,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二人的牵绊,始终不得解脱。 目光落在调转车头的车辙印记上,不想跟着去,却又像是要跟自己做对一般,一定要见证某个场面才好死心。他忍不住顺着车印追随了过去。 天色将亮。 连着几天几夜策马狂奔的陆铮,坐在树下却始终难以入眠。 崔礼礼明明已经睡着了,他犹觉得她会随时扑过来对自己动手动脚,心里如有千万只小猫在抓挠着。 刚才她勾下头,是要咬自己的脖子吗? 明知道不能拿她当寻常女子看待,可他却不得不推开她。 近,而生怯。 陆铮远远地看着她,像只刚出世的小虎一般,小小的,却带着利爪。她蜷缩在干草之上,眉目如画,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远,又起欲。 他太难了。 忽地远处有了动静,即便再轻,陆铮也听清了。 这个时候,追到这里来,莫非还要来赶尽杀绝? 来者只有一个人,功夫不差,还用着轻功,那动静应该是脚尖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陆铮站起来,走到崔礼礼面前,手掌紧紧握着匕首。转过身,预备与来人一战。 远远地他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金光。 那金光,极其微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陆铮心中一亮,嘴唇一勾,放开匕首,躺在崔礼礼的身后,轻轻抬起她的头,伸出胳膊将她圈了起来,另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 原本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料崔礼礼似乎被惊动了,睡得不踏实,又觉得身后有了暖意,喃喃着转过身,将他一把抱住。陆铮顿时身子一僵,只觉得有颗小脑袋往他怀里钻,腿还搭在了他的腰上...... 韦不琛驻足不前。 这一幕实在刺眼。 胸前的彘兽和飞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提醒着他绣使该有的自制。 应该是死心了。本就不该有的旖旎的情绪,即便她和陆铮二人没有什么,他也不该对她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他若要娶妻,应该要娶像娘亲一样恬静雅致的女人。 娘会洗手作羹汤,她好像会,中秋家宴她的手艺着实不差。 娘会缝衣做女红,她好像也会,给拾叶缝补衣裳,还能绣一只小狗。 她哪里都不对,却又哪里都对,就如同底耶散一样,勾着人的心智。 至少,娘温柔贤淑,相夫教子,她完全不会。 他对自己说。 这次应该死心了。 他转过身不再去想。 回到城中时,天刚亮。 郭久见他面色极差,以为崔姑娘出了什么意外。还想安慰他几句。却看见城门外进来了一辆挂着旧布的马车。 这马车应该就是出城的那一辆。 赶车的人不是马夫,是陆铮身边的贴身小厮。看马车的去向,不是回家,而是去九春楼了。这是要先去九春楼换身衣裳,掩盖遇袭的事。 郭久顿时明白过来,上前对韦不琛道:“大人辛苦了一宿,回去休息吧,崔家那头,我去知会一声。” 韦不琛翻身上马:“我亲自去。” --- 崔礼礼回到崔家时,韦不琛正坐在堂屋,傅氏着人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饭。 看见韦不琛,崔礼礼微微一蹙眉,又很快恢复自若。 傅氏见她穿戴整齐地回来,又得了韦不琛的话,看向崔礼礼时,面露喜色地道:“饿了吧?快来吃饭。” 娘没有问晚上去哪里了,显然是因为韦不琛。 崔礼礼没有与韦不琛对过话,怕说错了反而引起娘怀疑,便坐了下来。 春华替她盛了一碗碧粳粥,又夹了一点小菜。 “韦指挥使,辛苦了一夜,一同用些吧?”傅氏笑着又指挥仆妇端上一笼拇指大的灌汤包。 韦不琛掀开衣角,坐了下来,端着碗静静吃了一碗粥,又夹了几个小包子吃了。放下碗,看向崔礼礼:“我有话要与你说。” 巧了,她也有话要问他。 崔礼礼正要说请他单独说说话,门口钻进来一个小身影,闻着味儿他就溜过来了。 是借住在崔家的施昭明。 “包子,包子!”施昭明住在崔家好些时日了,对这个包子情有独钟,一口一个,可以吃上好几十个。他也不管别人,两只手一手抓了好几个,包子皮薄,里面灌满了汁水,捏在手中,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滑。 崔礼礼皱着眉起身,拿着帕子替施昭明擦嘴又擦手,嘴里低声念叨着:“仔细些,小心噎着你,又没有人跟你抢。别像个几年没吃饭的饿猢狲,可洗过手了?坐下来慢慢吃。” 这一幕,很熟悉。又很久远。 韦不琛刻意与自己做对,想要打破这个场面,站起来走了出去。 施昭明却问道:“你是崔姐姐的相公吗?”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49章 你真的不行 “当然不是。” 崔礼礼飞快地回答道,拍拍施昭明的脑袋,“这位可是绣衣指挥使,你敬着些。” 韦不琛面色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孩子。 拾叶说起过这个孩子,说是弘方托付在崔家的,至于孩子的来历,拾叶没有探查到,绣衣使者也没有查到,这很反常。 到了前院,崔礼礼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应酬,直直问道:“不知韦指挥使如何跟我娘说的?” 早上傅氏问韦不琛时,他原本想要将陆铮和她的事拆穿,可傅氏这种妇人若知道了,想必是要陆家立马下定的,所以他忍住没有说。 “我说马车被人赶出城了,你住在公主府里。” 这个借口当真好,难怪方才娘脸上带着喜色。 韦不琛皱着眉又道:“令堂担忧之事,你应该知晓。这次替你遮掩了,再无下次。” 遮掩? 这么说他昨晚也在城外?看见陆铮了?也不知看见的是哪一部分…… 崔礼礼福了福:“多谢指挥使周全。” “你可知是谁要害你?” 崔礼礼道:“宣平侯府。” 韦不琛觉得这个答案也不错。若要把事情扯到长乐郡主,危险只多不少。 “你预备如何做?” 崔礼礼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尽是嘲讽:“难道韦指挥使要帮我报仇吗?” 他当然不会。 绣使有监察百官皇亲贵胄之权,可他韦不琛刚刚当上副指挥使,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子卷入是非之中。 韦不琛果然被堵得哑口无言。绣使即便可以直达天听,却绝不会轻易举证一个侯爷买凶杀人。皇亲贵胄,杀个人是极微不足道的事。 崔礼礼了然地笑着:“昨晚险遭不测,我已累极,就不留指挥使说话了。” 他原本准备了几句话想问,被她这一堵,反而没有了问的情绪,只深深地看了她几眼,拂袖而去。 崔礼礼在家休息了两日,九春楼吴掌柜遣人来说虞怀林到了。 一出家门,临竹就跟了上来,进了九春楼,吴掌柜打量了他一番。东家这次选的护卫不怎么样呢。个头虽高,但模样不行,论长相还得是拾叶。 临竹是第一次进九春楼,被吴掌柜盯得心里直发毛,胳膊肘碰碰春华:“这掌柜不会想要拉我当小倌吧?” 春华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你们公子也许可以。你,真的不行。”说罢,还举着食指晃了两晃,甩着辫子跟着上了楼。 临竹被这一通挤兑,又想说自己行,又怕说自己行。揣着闷气上二楼,正好楼道里,几个小倌在那里说话,一看人家那脸,顿时明白春华说的“真不行”究竟是何意。 他不由地又替公子捏把汗。公子名声虽差,可长得是极好的,走到哪里都能收到一兜子的香巾荷包。然而再好看呢,公子只有一个,这里头可是有五十个不同模样的天天看着。 他要是崔姑娘,也选九春楼。 春华进了屋见他没有跟过来,探出头来:“你要不就在外候着吧。” 不行,屋里好像还有一个,他得去替公子盯着。临竹两大步迈进了屋,一看那身影,顿时庆幸自己跟进来了。 这不就是那天在崔家门外淋雨候着的小书生吗。 虞怀林身为太学弟子,从未进过小倌楼。这大白天的进来,还是需要些勇气。 见到崔礼礼,虞怀林很快站起身来行礼:“那日在崔府门前,多有冒犯,请崔姑娘多多海涵。” 崔礼礼对他的转变并不意外。前世他能顶替汪忠成坐到银台司首座的位子,想来骨子里的本性还是能屈能伸的。 春华却道:“这可不是冒犯吧?您可是去报了官的。” “在下是来赔罪的。”虞怀林又深深行了一礼,“恩师之事,佳人之托,在下确实思虑不周,所幸是我等自取其辱,没有伤害到崔姑娘。” 这话说得很讲究。 又说了他迫不得已,又指出她没有受太大影响,明着是请罪,暗着却是让她别过分捏着那事不放。 崔礼礼笑了笑,指向桌旁烧着水的小壶道:“听闻虞公子烹茶乃是太学之冠,可愿纡尊,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在下自当为姑娘奉茶。” 虞怀林擅长点茶,崔礼礼并不爱喝,不过是为了试试他的心性。他想要借助何家的东风,就要娶何家四姑娘,何四姑娘娇生惯养,又颐指气使。要伺候好这样的女人不容易。太学学子个个心高气傲,谁又会让着谁,唯独虞怀林是个苦出身,自然能弯着腰吃饭。 穷苦人家出身的人,骨气和傲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待有了钱权,骨气和傲气自然就会生长出来。 崔礼礼放下茶盏,淡淡道:“虞公子想必是为了龙行浅滩而来。” “正是。还请崔姑娘指点迷津。虞某必竭尽所能报答姑娘。” “谈不上指点迷津,不过是我与何四姑娘有些旧日的交情,自然明白她想要什么。”崔礼礼笑着,又问道:“虞公子祖上一直在江南开设酒垆,不知是制的什么酒?” 临竹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原来这虞公子所求的不是崔姑娘,而是何家四姑娘。而这虞家竟然是江南制酒的商户出身!岂不是正好解了公子的难题?! “想不到我爹娘费尽心思地遮掩,竟是徒劳。”虞怀林苦笑了一阵,“黄酒。江南盛产黄酒。”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崔礼礼倒掉茶盏中的沫子,“我倒是可以为虞公子出谋划策,只是我崔家一直想要进江南做黄酒生意,苦于没有酒垆花名册,不知公子可愿助力?” 原来是这样。 虞怀林以为她要自己做什么登天之事,原来是要花名册。 江南酒垆是结了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自的东家亲自出面缔结盟约,防的就是外地商人掺和黄酒生意。有了花名册,便知晓了所有酒垆的幕后东家,要做什么,自然方便。 崔家一个商户,要做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此事不难,花名册并不在我手中,而是在苏州的商会中共同保管,要看也容易,就是要有合理的由头。” 崔礼礼笑着递了一杯火前茶给他:“如今何家已查到你身份的事,你要摆脱商户,不就是最好的由头吗?” 虞怀林一惊:“莫非你要我们把祖传的酒垆卖给你?” “有何不可?”崔礼礼端着茶盏,唇角一挑,“你以为何家怎么查到的?苏杭姓虞的不过一百来户,一捋就清清楚楚。我这可是在帮你。” 那日,他当着众人羞辱自己,她终归是要讨些东西回来的。 崔家,是京城首富,又不是京城首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0章 买了一大坨 虞怀林当然不愿意。 能否娶得了何四姑娘还两说,就算娶了,何家也未必待见自己。要他把祖祖辈辈的酒垆卖了换不确定的前途?他又不傻。 不过,他觉得崔姑娘有点傻。 捭阖之术,也是太学的一门课。不过经商的人都懂,左不过“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八个字。首当其冲的就是不可轻易说自己的底线。一来就先把她的要求提了,这样岂不是任由别人拿捏? 看样子这花名册,她是真想要。 “崔姑娘,此酒垆乃是我家传营生,确实不能轻易拱手让人。再说,即便将酒垆卖了,我的身份也改变不了。” 崔礼礼端起茶盏,轻轻吹着茶汤:“我知道,你已过继给了农户。可惜你虽已摆脱了商户的户籍,却仍旧顶着商户的名头。这不是更糟?” “崔姑娘刚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是成了王侯将相之后的话。” 虞怀林手一握。 她说的没错,没跃进龙门的鱼,跟泥鳅没有区别。 他来此之前,也打听过崔家。知道崔夫人是礼部侍郎傅郢的庶女,可崔礼礼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她能做些什么? “崔姑娘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把握了?” 崔礼礼一笑:“何聪的身子可好些了?” “劳崔姑娘挂记,这几日频繁施针,倒也稳定了许多。” “你跟在何聪身边许久,可知他是两朝之臣?” “自是知道。” 何聪是名门之后,少年时便已儒学大成,先帝在世时,常让他进宫伴驾读书,后来留他在太学讲经,钦点为太学典籍,先帝驾崩之前,他又做了学正。今上继位后,将他拜做博士。 “他如今年逾七旬,土都埋到脖子梗了——” “你!”虞怀林腾地站起来,有些恼了,再怎样也不该如此说话! 崔礼礼笑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断气,也不过是时时刻刻的事,你可知他未了之心愿是什么?” 前世何聪活得比自己久,不过这一世,被自己气得够呛,未必能活得那么长。 虞怀林也想过这个问题。可一直拿不定主意。 子孙后代?还是著书立传?又仕途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来,负手道:“恩师常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他自是最恨人间万恶难除。” “非也。”崔礼礼摇摇头:“何聪这个老头啊,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地位,将来他死了,这地位就要变成他的名声,他要名垂青史。” 那日在公主府中,何聪长篇大论谈的皆是圣人如何对他礼贤下士。越没有什么,越显摆什么。 虞怀林想说她胡说,却又觉得这话没有错。谁不在乎呢,六根清净的是和尚,孔圣人还列国为官呢。可自己不过是个太学学生,如何替恩师做这样的事? “我不过是一介布衣,即便将来肄业,能做的也是文学著书的小官。如何能替恩师完成心愿?” 崔礼礼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手,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我呀。” 她?虞怀林狐疑地看过去。 “虞公子可听何聪提起过先帝的禁海之策?” “这是自然。先帝在时,开海市,建潮帮,组船队,频繁贸易。可后来底耶散突然风靡,这禁药出自贤豆国,屡绝不止,还是恩师进献的禁海之策。”说到这里,虞怀林又有几分骄傲之态。 进献国策,是士子的荣耀。可恩师鲜少提及此事,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崔礼礼一愣,原以为何聪这样的性子,最多是痛恨这引人堕落之物,没想到禁海的根竟然也在他身上! 她看向临竹,临竹缓缓摇头。 陆铮竟也不知道此事? “想不到是何博士定下了安邦治国的百年国策。”崔礼礼的脸上尽是敬佩,“我愿为那日在公主府中的不肖之言,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还请虞公子代为转达。今日密谈之事,就此算了吧。” 说一半,最勾人心。 虞怀林自是不愿意的。 海禁之策怎么了?再大的国策呢,那也是圣人的,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前途。 他想试试崔礼礼是否故意为之:“恩师是否愿意见你,我说了不算。方才来时,正巧路过方册书局,何家大公子在那里,崔姑娘若真有心道歉,不妨随虞某同去?” 谁知崔礼礼立马站起来:“如此甚好!”说罢便安排春华去备一份厚礼。不过半个时辰,春华指挥着一群小厮捧着十几个盒子进来了。 “方才奴婢特地寻大夫问了,偏风需用的药材。东西都备好了。都取了‘九’的数,意为长寿,请姑娘和虞公子过目。” 春华让小厮们打开盒子。拇指头大小的珍珠一盒,藏红花一盒,冬虫夏草一盒、天山雪莲九支、千须万根的老山参九根,碗口大的灵芝九朵,犀牛角、羚羊角各九对,又有一个盒子装着一块灰白的石头。 虞怀林瞠目结舌之余,双手捧起那个石头,忽有异香飘来,他低头嗅了嗅,是这石头的香味。 “这是......” “大夫说偏风是血瘀所致,龙涎香有活血化瘀之效。便买了一大坨。”春华说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崔礼礼,“姑娘,您看看这一坨可够了?” “应该够了。不够的话,下次再添些。”崔礼礼就喜欢春华这机灵劲儿,不由地抿着嘴笑。 龙涎!那是价比金贵的,平日里都是刮成粉末论钱卖的,这小丫头随手就买了一——坨? 他知道崔家有钱,可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一下子拿出来的可是价值十来个酒垆的银子,就为了给恩师赔罪?他当年要是有这些银子,捐了换个八品的地方官都还有富裕的!熬几年,只要不胡作非为提拔也不是难事,总好过太学肄业之后苦哈哈地做文学修书。 如此财大气粗,背后还有礼部侍郎的外祖,恩师就算再不为钱财所动,可这次毕竟是恩师错认生辰礼在先,口实是落下来,说不定借坡下驴,不了了之。 到时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上次在崔家门口,她说过,这世上既有鱼跃龙门,也有龙行浅滩。龙行浅滩是因为浅滩里有龙要的东西。 不如听听如何她给的是何建言。万一真能助他平步青云,酒垆一并卖给她了也不亏。 “虞公子,走吧?”崔礼礼站起来,走向门边。 虞怀林站着没有动,良久,他嗫嚅着道:“方才所谈之事,崔姑娘不妨再想想?” 崔礼礼站在门边,似乎不懂:“何事?” “龙行浅滩之事。”虞怀林这次深深行礼,不肯起身,“虞某愿修书一封,让爹娘将酒垆卖给崔家,取得花名册。” 果真钱财能动人心啊。 崔礼礼笑道:“我不买。” 虞怀林一抬头,刚才不是说买吗?怎么又不买了? “你送酒垆和花名册给我,我送你一个消息,助你得何聪青眼,很公平。” 什么消息值一个酒垆和花名册?虞怀林不由问道:“什么消息。” “你恩师最想禁的底耶散。”她终于收了网。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1章 不请自来客 小厮们捧着那几十盒补品从九春楼出来。 春华挥着帕子道:“仔细些,别磕了碰了。老爷还要放铺子里卖呢。” “是!” 春华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老爷走马起家,京中自然有崔家的南北货铺子,随便取来用用,摆摆排场,再合适不过了。 那个虞怀林一看就是没见过好东西的,这才多少?他眼睛竟都看直了。 又想起早上出门前,姑娘说过,虞怀林明知道何聪理亏,还敢带人围崔家,放得下身段,心机也不深,是块当刀子的好材料,难怪将来能成芮国最大的一把刀子。 春华撇撇嘴,姑娘说的好像她能未卜先知似地。 送还了东西,从崔家的铺子出来,迎面跑过来好几匹马,马上坐着的都是白皮子内官。马儿跑得极快,差点撞翻几个百姓。马上的内官直喊道:“闪开!闪开!” 春华躲到一边,听几个人说道: “听说了吗?太后快不行啦。” “我也听说了,今日遣了不少人去奉国寺祈福延寿呢。” “毕竟都七十多了。”那个人胆子还挺大。 “嘘——时机未到,说不得,说不得。”另一个人指指天,“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春华默默听着。 太后若真病重,对姑娘来说是好事。县主不就是仗着太后耀武扬威吗,若没了依仗,必然姑娘也好过许多。 快步回到九春楼,虞怀林正提到如何过户酒垆的细节。 “春华,”崔礼礼见春华进来,便吩咐道,“你与虞公子立刻动身去趟杭州府,那边临竹会安排人接应。” 虞怀林有些不放心,又问一遍:“宣平侯府十七公子的死因,当真是吸食底耶散?” “我自然是证据的。” 崔礼礼从妆奁中取来一块粉色的丝帕,帕子里包着黑黢黢的烂牙。是十七公子大闹九春楼时被拾叶打掉的牙齿。后来宣平侯带着夫人去傅家兴师问罪,只想着回家敲掉十七公子的所有牙齿,忘了取走这两颗。 虞怀林听恩师讲过,吸食底耶散的人,牙齿会又黑又烂。他要伸手去拿,又觉得是死人的牙齿,有些恶心。 崔礼礼将牙齿包起来,递了过去:“虞公子不妨交给何博士,再寻个可靠的太医看看。” 虞怀林握着丝帕,心里突突直跳。 前些日子宣平侯府给十七公子发丧,他也跟着去了,灵堂里有一股恶臭,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吸食底耶散的缘故。 看圣人对恩师的尊崇,便可知恩师的那个国策多得圣心,若自己真能抓住此事,办出一个铁案来,说不定...... 他又行了一礼:“虞某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待他一走,临竹迟疑地道:“崔姑娘,您可放心他?那头可是宣平侯府,他一个泥腿子的户籍,如何敢做这事?” 崔礼礼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想要将权贵踩在脚下。宣平侯这样祖荫过了好几代的权贵,又非皇家血脉,最适合拿来开刀了。” 春华将太后病重的消息说了,又有些担心自己离开了姑娘无人照顾。 崔礼礼笑着拍她的手:“在家有娘,出门有临竹,九春楼还有小倌。我闲着了还可以找玛德玩玩。只是过几日要下大雪,梅花也开了,我要办个宴席,可惜你赶不上了。” 春华一听说有好玩的,连忙道:“姑娘莫要哄奴婢,这才刚进十月,往年都是十一月下雪的,奴婢定然能赶回来。” 岂料,她没走几日,京城就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崔礼礼记得这一场大雪,是因为前世此时,整个北方突降大雪,邯枝人没有备足过冬的粮食,便挥军南下将边城抢了一个精光。过完这个年,就要开战了…… 清晨的天空,如同被浓墨染过的素笺,昏沉沉地低垂着。一片片雪花像是撕碎的云,从铅灰色的云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傅氏抱着一个手炉,忧心忡忡地坐在窗边,望着大雪出神。她似乎记得崔礼礼还说起过,说今年冬天会格外寒冷,邯枝人会南下,让崔万锦早些收了北边的铺子。想不到还真的应验了。 只是铺子收了,他去引马还未归来,这连天的大雪,不知道要下到何时,若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前几日崔礼礼让人将梅花宴的请柬送了出去,连着准备了好几日,约的就是今日去梅园赏雪。 见傅氏闷闷不乐,想要带她去同乐。 “我就不去了。”傅氏一听到有小倌,心里膈应,加上牵挂着崔万锦,哪里有心思玩乐,知她要请公主,便没有阻拦,只叮嘱道,“这雪下个不停,你出门可要小心。” “放心吧,我看这雪下不了多久,一会就停了。”崔礼礼穿着一身粉底彩蝶的锦面小袄,套上猩红的斗篷,搭配着滚边的白狐毛,衬得她愈发的粉雕玉琢。 门外风雪交加,临竹迎上来,见他浑身都是雪又穿得单薄,崔礼礼皱皱眉:“让你跟我进府里住着,你不肯。冻坏了可怎么行?” 临竹挠挠头。 他可不敢进去住。公子要知道自己比他先住进崔家,只怕会气得又连夜奔袭回来取他狗命。 崔礼礼让仆妇取来一件厚袄子和一顶裘面的斗篷,盯着他穿上:“你好歹要多穿些。” 临竹被裹成了粽子,暖和是真暖和,只是不便赶车,坐在车前,甩鞭子都慢了些。 良久,车帘里传来一句淡淡地问话:“你家公子可来信了?” 临竹扬鞭的手一顿,难得姑娘问起,偏公子一个字也没有,想了想,只得道:“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车帘里再没有问过一句话。 蝶山,是两座高山相连,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因此而得名。 京中贵人们各家的梅园几乎都在蝶山上,一个连着一个。 崔家的梅园在半山腰,到梅园时,果然雪停了。 临竹看见园子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便低声道:“崔姑娘,好像客人已经到了。” 这也太早了些。约的是晌午,是谁一大早就来了? 崔礼礼掀开车帘,是眼生的马车,那车帘一挑,下来一个瘦巴巴的姑娘,跟着一个眼生的丫鬟。 是高慧儿! 她怎么来了? 高慧儿远远地朝她福了一福。似是有话要说。 崔礼礼只得下车,让小倌们进园子里做准备,自己去应付高慧儿。 大半个月不见,高慧儿长了些肉,衣裳穿的仍旧很多,一件袄子又套了一件袄子,外头还拢着紫貂的披风。 “高姑娘你怎么来了?你那个贴身的丫鬟‘阴间’呢?” “她被我爹发卖了。”高慧儿咬咬唇,“我一直在梅园休养,听说你今日要来,特地来寻你。” “可是有事?” 她握着手深深屈膝行了一礼:“之前言行多有冒犯,虽是病中不能自持,仍不该推脱,特来给崔姑娘赔罪。” 崔礼礼没有侧身推让,很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知道了。” 崔礼礼要走,又被高慧儿叫住。 “何事?” 她垂下头,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抬起头来:“我也想参加你的梅花宴。”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2章 梅园开怀饮 凭什么? 道个歉就想跟着进梅宴? 当她蠢吗? 崔礼礼想问。 可一想到跟陆铮夸下了海口,说治好了她。总要试试看她是否真的康复了。 “陆铮可没有信来。”崔礼礼决定先堵住她的妄想。 高慧儿点点头:“陆执笔贵人事忙。” 说完才明白崔礼礼的言下之意,又道:“我不是为他而来,我昨日就看见有好些人在园子里忙着,想......想来凑凑热闹......”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若蚊虫嘤鸣。 见崔礼礼不为所动,她咬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头看了小丫头一眼。 小丫头会意,去隔壁园子里叫了四个人出来。 崔礼礼一看,是四个清风霁月的少年。 少年们见了崔礼礼,深深行礼,笑着做了自我介绍。 “这是我爹给我买的,崔姑娘若喜欢,尽管带走。就当做我不请自来的赔礼吧。” 高主事可真是宠女儿啊,再想想自己的爹,家里弄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人比人,气死人。 看在俊美少年的份儿上...... 崔礼礼想拒绝,却拒绝不了。 转过头凝视了高慧儿好一会,才道:“今日有女贵人,他们不便进入,你随我来吧。” 高慧儿点点头,脸上有了些神采。 推开梅园门,园子里小倌忙忙碌碌地穿梭着。 小倌们昨日就到了,平日里他们伺候酒客到深夜,早上都起不来,便是起来了也懒洋洋的没精神。今日一说要采梅,还有女贵人,天还未亮,一个个的都精神抖擞地梳洗完毕,一直在园子里忙着备宴。 直至晌午,玛德和乌扎里,元阳带着两个亲近的妇人,一同来赴宴。 小倌们穿着鲜红的披风,三三两两地站在红梅之间,花映人脸,衣比花艳,一个个地行礼: “女贵人安好。” “女贵人安好。” 元阳满面春风,目光扫过高慧儿,最后只开怀地上前来拦着崔礼礼不让行礼:“你这丫头又要搞什么花样。那日给我发请柬说要赏雪采梅,我还在奇怪,哪有十月下雪的道理,谁知今日当真就下雪了。早上我还担心下雪进不了山,可巧这雪就停了!” “殿下莫非不知,我可是有呼风唤雨的道法在身上的。”崔礼礼笑着。 元阳拉着身边一个秀气的年轻夫人笑着介绍起来:“这位是翊国公家的八夫人,我们都叫她八姑娘。” 崔礼礼对她有几分印象。 苏氏也是士族,与翊国公第八子定下婚约,还未成亲第八子就死了,翊国公权势不容小觑,苏氏一族只得逼她抱着牌位拜了堂。 “这位是禁卫军统领家的纪夫人,你可要好好敬着,”元阳又拉着另一个圆脸富贵的妇人道,“与我一同读书,陆铮小时候最怕她了,在宫里没少挨她揍。” “纪夫人安好,我得请人画一幅您的画像带在身边,想必就能保平安啦!”崔礼礼笑着道。 纪夫人早已从元阳处听说,陆铮对这个崔姑娘是半点招数都没有,便拉住她的手:“这小猴崽子从小就不老实,招猫惹狗的,若来招惹你,你只管告诉他,打他屁股的板子我可还留在家中呢。” “呀,这是什么梅花?我可从未见过。”玛德拉着乌扎里去看梅花。只见那梅花花瓣圆润小巧,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如玉骨瓷盘一般,花萼绛紫,点点如星,霎是好看。 玛德凑过去闻了闻,香气馥郁,当真是梅中极品。 树旁站着小倌玉碟,温声说道:“女贵人好眼光,此梅名为玉蝶,藻池岸匝水仙井,满面香飘玉蝶梅。” “这花叫玉蝶,我们这位侍酒倌人,也叫玉碟。天下巧事就是这么多呢。” 崔礼礼笑着迎上来,拉着乌扎里到一旁说话。 “樊城一别,甚是担忧,多谢您暗中给了解药,一直苦无机会道谢,今日终于得见,还请受礼礼一拜。” 乌扎里连忙拉着她,温和地看进她眼里:“多亏了你,我和玛德得以解脱。你我之间再不提谢字,今日只多饮几杯。” 又道,“艾米尔虽无权势,但他掌控着回春膏、就是你们说的底耶散,他一死,樊城接连疯了好几百人,死的死,伤的伤。都说是闹邪祟,只有你我懂这后头是什么。前几日我的人来信说,邯枝人不日就要进樊城了,” 说到此,她突然顿了顿,叹道:“说不定已经进樊城了......” 崔礼礼正要说话,公主却在远处的台子上坐了下来,冲她招手。只得按下话头,暂且作罢。 说是宴席,其实是小倌们洗手摘花酿酒的日子。 台子上干干净净,雪被小倌们扫的干净。四周置着十来个火炉子取暖,几张贵妃榻旁又各支着小桌子,桌旁又摆着几盆怒放的红梅。 小倌们一色的红绣袍,红色披风,行云流水地捧着大大小小的描金玉骨梅花高脚碟上来。碟子底下又点着一小节蜡烛,温着菜肴。 几个负责侍酒的小倌捧着金丝软垫子跪坐在贵妃榻旁,洗手、煮水、温酒。 “来来来,畅饮此杯。”元阳坐在中央,笑着举起暖手又暖心的骨瓷酒杯,正要喝,见酒汤鲜红似血,又垂眸问身边的小倌,“这又是何酒?” 小倌道:“此乃‘添红妆’,是奴去岁采的红梅所酿,女贵人不妨尝尝。” 八姑娘看看自己杯中酒却不是红色,便惊道:“为何我的不同?” 她身边的小倌道:“女贵人的杯中酒,名为‘暗玉’,是奴去岁采的玉蝶梅所酿,色泽虽不如‘添红妆’,可胜在香气浓郁一些。” 暗玉浮香。当真是雅致! 纪夫人又问自己的杯中酒。小倌答道:“您这杯,也是奴亲手酿的。取名作‘半酣’。” 酒喝半酣,最是美妙,纪夫人将门出身,一口便喝了下去,只觉得梅香从腹中一阵阵沁到心脾,甚是美妙。 舒栾捧着琴上前来,身后跟着引泉。 二人多日磨合,一琴一剑已有默契。 美男子侍酒在侧,听着勾人心魂的琴曲,看着鲜衣少年翩翩舞剑,红衣小倌素手弄梅。 酒过三巡,女人们已有了醉意,满身珠翠碰着撞着,叮叮当当地响着,行不正,站不住,也坐不稳,只得斜卧在贵妃榻上,正是兴致至极之时。 不料高慧儿多年不曾喝酒,三两杯下肚就喝得酩酊大醉,从最末的贵妃榻上,冲上来,一把搂着崔礼礼痛哭起来。 元阳微微一蹙眉,半醉的眼眸微微一眯:“方才没问你,我知道她,她看陆铮可看紧,你怎么把她请来了?” 纪夫人连忙问:“这是谁啊?” “她啊,”崔礼礼有些无奈地躲着高慧儿的眼泪,意味深长地笑着,“可是住在隔壁院子里的‘陆夫人’......” 一听到此话,高慧儿哭得更凶了。 眼泪横流地抱着崔礼,直喊“活菩萨”: “早、早知道有这活、活色生香的日子,我想什么陆铮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3章 他气性真大 众人闻言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这高家小娘子倒也有几分趣味。虽执迷不悟了好几年,如今一朝醒悟,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元阳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揽住崔礼礼:“陆二要听到这话,会不会七窍生烟!” 高慧儿嚎啕大哭之后,又猛灌了自己好几杯,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崔礼礼让仲尔带着几个小倌将她送回隔壁园子,又抓着玛德满头的小辫子问她是如何编的。 “木速蛮女人都会编呢。”玛德也有些醉了,挥挥手又道,“这不算什么,我听说玄夷奴,有个厉害的技法,把别人的头发剪下来,接在你的头发上,编成小辫子。” 元阳捏着银签子吃了一块杏脯:“编发不难,可谁愿意把头发舍下来给别人?我们中原人可是视发如命的。” 仲尔送完高慧儿回来复命,乌扎里却开口叫住了他:“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仲尔闻言,连忙垂下头。 乌扎里端着酒盏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是,奴叫仲尔。” “你以前可是在包——” 仲尔连忙跪了下来,浑身哆嗦着:“奴不认识,奴不认识......” 崔礼礼靠在玛德身边问道:“你认识仲尔吗?” 玛德皱着眉缓缓摇头:“我不认识,可我娘看起来像是真认识。” “京城也有你娘的买家?”她一直以为乌扎里只做木速蛮人的生意。 玛德端起酒盏遮住嘴,悄声道:“京城不是买家,是很多那种客人。他们怕在中原养奴被人发现,都从关外买,或者买来了交给我娘调教。” 玛德看看乌扎里,见她正扶着仲尔起来,没有留意这头,又低声说:“公主生辰时,我说的那个‘养猪人’,也是京城人。” 崔礼礼这下彻底吃惊了。这些祸害变态,就在身边啊…… 待梅花取足了,小倌们凑在一起,将摘好的梅花取蕊去蒂,用细细的丝线一朵一朵叠穿在一起,悬挂在酒瓶口内。 女子们鲜少见这酿酒之法,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此乃悬花熏酒之法,”舒栾手指理了理长发,在一旁娓娓道来,“将花朵悬在酒面之上一寸处,不可浸泡在酒中,再密闭酒瓶,用花香熏上三日,又换新鲜梅花,再熏三日,如此熏上三十日,这酒就成了。” 崔礼礼笑道:“正好年前这酒就熏好了,到时送到各位府上,小酌一番,也是有些雅趣的。” “可要是没有新鲜梅花,或者晚了几日呢?”玛德问道。 “酒有腐败之气,不可入口。” 纪夫人已好几壶酒下肚,面色酡红,醉眼惺忪,靠在小倌肩上,嘴唇不怎么利索:“你们活得,比我一个娘们还精致!我这辈子,连根针眼都没穿过!更别说给花穿丝线了。” 元阳见她已醉得厉害,示意几个小倌送她进屋去休息一阵子。又与其他人喝至天黑,纪夫人醒了酒,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梅园上了马车。 崔礼礼送走元阳和其他两位夫人,回过头见乌扎里还有话要与仲尔讲,便让小倌们收拾园子,带着三人进了屋。 乌扎里酒量好,喝了一整日,眼神依旧透亮:“你不用装作不认识,我问你,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他没扒掉你一层皮?” 仲尔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屋里烧着炭炉,他依旧浑身发抖:“奴......奴不肯,他一气之下,叫了好几个人一同......” 仿佛掀开最痛的伤疤,仲尔整个人的脸色惨白胜雪,双眼里透着极度的恐惧。那一夜,他喊破了嗓子,舌头咬得鲜血淋漓,依旧逃不脱。第二日他气若游丝,被扔进了乱葬岗,遇到一个大夫想要偷尸练手,这才捡了一条命来。 “你们说的是谁?”崔礼礼伸手想将他扶起来,他却腿软至难以站立。 “包——” 乌扎里说了一个字,就被仲尔打断。 “不能说,不能说的。” “包宗山。”乌扎里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崔礼礼似乎觉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玛德问道:“这人什么来头?” “宣平候的长子,包宗山。” “说不得,说不得的!他们权势滔天,会要了你们的命!” “原来是老相识了。”崔礼礼冷笑了一声,三个月前指使查缗官去查封父亲商铺,还将父亲打入大牢的账尚未了结,前些日子又多了一笔买凶杀人的账,新账旧账正要一起算,想不到又添了仲尔这一笔。 “五年前我进京采买,正巧包宗山买了一批孩子,想要交给我调教,我一看是都是几岁的娃娃,如何能下得了手,便没有应。” 乌扎里拍拍仲尔的背。 仲尔就是其中之一,乌扎里对他印象极深,孩子里他个子最高,也长得最好,半大的孩子,一脸的倔强,死也要逃,当场就被包宗山抓了回来,挨了好几十鞭子。半条命都没了。 崔礼礼没想到这宣平侯府里还有这些龌龊事,再转念一想,宣平候夫妇都那副德行,教育的子女又能有什么好的。 她拉起仲尔,坚定的眼神极能安抚人心:“正巧我有些事要寻宣平候一家子算账,你的事,我替你一并讨了。只是这段时日,你莫要被人发现跟我在一起,就留在梅园酿酒。待事情一了,我再来接你。” “是。” 又过了十来日,春华与虞怀林冒着风雪赶了回来。 “姑娘,陆二正好在杭州府,花名册奴婢已经交给他啦。” “他怎么说?” “陆二说,他去调查花名册,姑娘这头用宣平侯府试试圣人的态度,是极好的主意。有什么事,找临竹安排就好。” 然后呢? 崔礼礼正等着下文。见春华再没说话的意思,她袖子里的食指抠了抠拇指的指甲盖。 接近大半个月,陆铮没有送信来。莫非还为了自己想要咬他一口在生气? 她再仔细回想了那日清晨的情形,醒来时不见人,后来带着饼回来,给她分了半块,却始终不曾用正眼看过她,就连走,都没有打招呼。 这人气性可真大。 第二日,虞怀林又从暗门进了九春楼,与崔礼礼商议了一番。 “何博士如何了?” “恩师尚在休养,学生不便打扰。”虞怀林本就没准备告诉何聪,反而是联合了几十名太学院的学生,准备联名上书。 然而,还有最重要的事尚未确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丝帕包着的两颗黑牙,放在桌上问道:“如今酒垆给了你们,花名册也看到了,崔姑娘该说说如何证明这牙是十七公子的吧?” 他倒不笨,定然是去查了十七公子生前已经被敲掉了满口烂牙,如今这牙齿根本证明不了是十七公子的。 崔礼礼伸出手按在丝帕上:“证据没有假,自然也有证明的法子。但一来就下这一剂药,实在太猛了,不如咱们换一个药引子。”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4章 有毒的药引 天阴沉沉的,正下着大雪。 一个长须男人走出户部大门,身上的沉绿官服因坐了一整日,而起了好些褶皱。 户部门外的小吏正在扫雪,见他出来,连忙又将阶梯上的雪再扫了几扫帚:“包大人,路滑,可小心些。” 包宗山“嗯”了一声,又关怀地道:“你们早些归家吧,今夜这雪还不定下到何时。” 他撑开伞走入雪中,黑靴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的脚印。 商户们都早早撤了摊子,皇城街上起了几分萧瑟之意。 宣平侯府离户部尚不算远,他没骑马,也没留小厮。路过一个牌坊,牌坊下铺着一张烂草席子,席子上跪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头上插着一根稻草,低垂着头擦眼泪。身边躺着一具尸体,也用烂席子盖着,只露出一只白得发紫的僵直的手。 少年见他见他穿着官服,擦擦眼泪,苍白细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抓住他的黑靴,抬起头乞求道:“大人,大人,行行好,买了奴吧,奴的爹死了,连口棺材钱都没有。” 包宗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见那少年瓜子脸,眉目清秀:“叫什么名字?” “奴,奴叫阿柴,柴火的柴。” “多大了?” 少年吞吞吐吐:“奴......十四。” “嗯?”包宗山眉头一皱。 少年连忙磕头:“奴今年十二,怕您不要奴。” “好好说!”包宗山沉声道。 少年只得磕头:“奴十一,虚、虚岁十二。” 似是担心包宗山不要他,又诚恳地睁大眸子看他,说道:“奴什么都能干,不怕脏不怕苦。” 包宗山觉得这个孩子像极了几年前那个死活不肯就范的小奴,心念一动,弯下腰来扶起阿柴。给了他二两银子:“好好安葬你父亲,再到广利巷有两只灯笼的人家来寻我,门上有人问,你就说是山大人遣你去的。” 回到宣平侯府,家中的妻妾都在小门上候着,见他回来,欢天喜地地替他掸雪,前前后后给他换靴更衣。 包宗山心中惦记着阿柴,担心他拿着钱跑了,钱丢了事小,人没了实在可惜。晚饭也没吃好,要吹灯时,贴身的小厮来报:“小侯爷,广利巷来人了。” 包宗山这才踏实下来:“请大夫看看有没有病,给他洗洗,再做些好吃的。” “他说要去上坟。” 包宗山眼色一沉:“关着。” 隔了两日,天放晴了,化雪时最冷。 包宗山在户部衙门里坐得心痒难耐,早早地就出了门,裹着厚厚的墨狐裘上马,直奔广利巷子去。 “他人呢?” “闹了好几次了,捆在床上。”院子里的下人冷漠地回答。 五进的院子,住着不少阿柴一样的少年,阿柴被捆在最里面,地位自是不同。屋里烧着极热的地龙,别说袄子,就连夏日穿的丝绸衫儿都穿不住。 包宗山一进屋,见阿柴穿着抱肚,被捆在床上。那白白腻腻的后背,泛着未经世事的光,更像是雪山上任人采撷的雪莲。 许久没有过的强烈欲念,顿时从心底冒了出来。他一卸狐裘,也脱了袄子,只穿着一件里衣,像是一个饥饿许久的野兽。 阿柴见到他,害怕地扭动着身躯,反而被包宗山一把摁住。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干吗?”包宗山眼睛里全是欲望,不由阿柴分说,将里衣一脱,只剩一条亵裤,就扑了上来。 手还未摸到阿柴的皮肤,他只觉得脖子生疼,眼前一片花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柴一个转身,穿上了衣裳,赤脚踩在包宗山的胸口。嗓音却又变得成熟起来:“是不是觉得老子十一岁长得有点高啊。” 包宗山惊恐地看着阿柴,分明是个孩童模样,怎么又有了成年男子的声音。 这是中计了! 但他并不太慌张。院子外都是自己的人。要玩娈童,总要防着被言官发现,院子里养了不少打手。只要自己长久不出现,就会有人冲进来救他! 再说了,他是小侯爷,言官就算再想弹劾,也要看宣平侯的面子。等他得了自由,定要将这阿柴折磨够了再杀! 阿柴见他目露凶光,给了他一记耳光:“老子快二十了,就是长得矮点,你再看,老子废了你的招子!” 阿柴见他慌张地闭眼,满意地笑着打开门。手放在口中,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很快院子四周墙上站满了人,飞身下了屋檐,院内打手怎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尽数被擒。 功成身退,阿柴慢悠悠地披着包宗山的狐裘,踱着步子打开了院门,虞怀林带着太学院的学子们冲了进来。 那些学子因崔家门前一闹,有些不信。但又见虞怀林信誓旦旦,便跟了来。 这一次,虞怀林没有胡说。这小院子里竟囚禁着好几十名十岁不足的男童,皆是遍体鳞伤。还有一个断了气还未来得及拖走。屋里的墙上更是挂满了各种不堪直视的器具。 当朝权贵,竟干如此龌龊之事! 学子们愤恨不已,冲进里屋,见包宗山半裸着被捆成粽子,二话不说,就将他拖出了院子。 路人问起,学子们敲锣打鼓地道:“堂堂小侯爷,户部主事,凌虐男童,草菅人命!”一边说一边将人推着去了京兆府。 正是化雪的日子,天气极冷。包宗山光着身子被学子们拖在长街上,很快就冻晕了过去。 正巧崔万锦引马归来,带着拾叶和王管事以及几个掌柜,一身疲惫地进了城。见到包宗山光着身子被抬进京兆府,又问了路人,不由地吓了一大跳。 这是苍天有眼吗?上次查缗之仇,还未来得及报,怎么就有人替天行道了?! 崔万锦连忙赶回家中。一进门,见崔礼礼正陪着傅氏坐在窗下做冬衣,二人缝得专心致志,分毫不察有人进来,见母女俩眉目间说不出的恬静淡然,他轻轻地说道: “夫人,我回来了。” 傅氏手一顿,抬起头来,迎上来抓着他胳膊看了看:“平安回来就好。” 崔万锦想着包宗山的事,心中难免激荡:“你们可知方才我回来路上遇到谁了?” 崔礼礼抬起头来,笑得像是个好奇心极重的女儿:“不知呢,女儿一直陪着娘在家给春华和拾叶做冬衣,没听见街上的动静,可是有什么新鲜事?” “包宗山!”崔万锦还是激动起来,“他被抓了。” 傅氏问:“是何罪名?” 崔万锦怕吓着娘俩,只捡了最不吓人的话:“听得不仔细,说是草菅人命,伤害孩童。” “是吗?”崔礼礼捂着嘴,惊讶地道,“真是善恶终有报啊!” 崔万锦觉得今日母女俩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摸摸鼻子,出了房门。 他一走,崔礼礼将手中丝线递给傅氏:“不得不说,娘挑人的眼光真不错!” 那么多舲卫,娘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阿柴。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5章 有最快的刀 傅氏活了三十多年,虽是在高门大户里出生,勾心斗角没少见,可说到设计做局,却是头一遭。 十几日前,崔礼礼寻到她,说及之前一夜未归之事。 “什么?”傅氏一听,吓了一跳,“那天夜里,你不是去公主府,而是被宣平侯府的人给抓了?!” 崔礼礼点点头。 “是韦大人救的你?” 崔礼礼有些犹豫,娘对陆铮一直怀有敌意,再说陆铮悄悄回京,也不便张扬,可又不愿意再让韦不琛占着便宜:“是公主的人救了我。” 这话也不算错,陆铮能算是元阳公主的人吧。 傅氏这才放下心来。被匪徒劫持,对女儿家而言终归是有损名誉之事。若是公主救了,自然是好过被其他男子所救。 “娘,你想不想报仇?” “想!” 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崔家决不能任人宰割!傅氏捏着帕子,郑重地点点头:“你预备怎么做?” 崔礼礼将“入虎穴夺虎牙”的计划和盘托出,又带来一群有功夫的少年让傅氏选。 其中有一个少年脸上长得秀气又白净,还有几分女相。傅氏问他多大,他粗声粗气地说自己十八,又补了一句,虚岁十九。 傅氏本想摇头,那少年嘿嘿一笑,换了一个孩童的嗓音:“老子今年十一,虚岁十二。” “就他吧。”傅氏心砰砰直跳,面上却没有展露出来。 这些人与礼礼是何关系,她没有问。生死面前,这些事都是小事。 礼礼能找到这些少年,难道挑不出来一个人吗?当然不是。傅氏很清楚,礼礼拉着她来挑,是想带着她一起复仇。 祠堂里的牌位再多,都不是她的家人。崔家的三口人,一定要整整齐齐。 “娘——”崔礼礼一声呼唤,将她拉回眼前。 傅氏一垂头,看见自己缝歪了线,又拿起剪子铰了线头。手中的冬衣原不用自己做,只是今日是行动之日,礼礼怕她心慌,拉着她做起针线活。 “我一会要出去一趟。”崔礼礼放下针线,“爹平安回来,你好好陪陪他。” 傅氏点点头,又问:“宣平侯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步你可想好了?” 崔礼礼点点头:“我有芮国最快的刀。” 一出门,看见拾叶站在门口。崔礼礼看他穿得单薄,又不禁皱起眉头:“你们怎么都穿得那么少?” 你们?除了他还有谁,拾叶想问。 崔礼礼回屋取来做好的冬衣,抖了抖披在他肩头。大半个月不见,拾叶似乎又高了些。 “我和我娘做的冬衣,原想着再滚个边,你穿得这样少,就先穿上。回头再补。” 拾叶袖子里的手握了握,低下头,她就在眼前,明明只有小小的一个,说话做事却像娘亲一样温柔。那个久远又模糊的影子,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 “姑娘,辛苦了。”他这样说。 一双素白的小手替他抚平衣裳上的褶皱,崔礼礼抬起头,一展笑颜:“我辛苦什么,你跟着我爹走了那么远,这一路可还好?” “没什么事。”拾叶也有些担心。明明说有人要对崔万锦不利,却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人来骚扰。 “走吧。” 崔礼礼带着他出了门,临竹迎上来,与拾叶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 公子说过,拾叶来历不对,还遣人去查了太虚武馆。可查了许久,似乎也没有什么眉目。 但公子又说,拾叶至少对崔姑娘是忠心的,不用太着急对付。 几人到了京兆府门前,太学院的学子们闹得如此之大,总不会随意收场。府尹也不敢随意定案,事涉勋爵之家,府尹连忙差了两个人,一人报到宫里,一人报到了绣衣直使。 圣人和绣使都没有回话,这倒是难办了。 很快宣平侯带着夫人急匆匆地赶来了。见自己儿子光溜溜地被绑成了粽子,宣平候怒不可遏,齐腹的长髯只差没有飞到天上。 “侮辱勋爵,该当何罪?!”他怒吼一声,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宣平候夫人张氏,想要扑过去将绳子解开。 虞怀林站上前将她隔开:“亵玩童男童女,依芮国律,当流放三千里!” 学子们齐声一吼:“流放三千里!” “凌虐孩童至死,依芮国律,当处极刑!” 学子们跟着喊:“当处极刑!” “我儿是被冤枉的!”张氏冲了过去,用身体覆盖着包宗山,哭着喊道,“你们快放开!我儿堂堂户部主事,朝廷命官,岂容你们在此污蔑栽赃!” 京兆府外很快又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几名学子带着数十名从广利巷里搜出的孩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担架,白布盖得严实,看身形应该是两具孩童的尸体。 虞怀林一身正气:“是不是栽赃,一目了然,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不过六七岁。让他们来说说看,是谁在凌辱?!” 说完,他弯下腰,对孩子们道:“来,指认一下,究竟是谁在伤害你?” 眼看着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就要指认凶手了。京兆府尹跳了起来,将惊堂木一拍。 “啪——”地一声。 吓得孩子们一下子哭了起来,想起之前在广利巷里被包宗山捆着抽打的情形,瑟缩着一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京兆府尹便是心中有些不忍,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妇人之仁。这头是几十个浑身是伤的孩子,那头是开国功臣之后。 一边是百姓,一边是朝廷。 圣人没有示下,他敢做什么? 这些太学院的学子实在是年轻气盛,分毫不懂“大局为重”四个字。 “来人!”京兆府尹喝了一声,“案件不清之前,将朝廷命官绑缚游街,打五十板!” 几名官吏上前来抓虞怀林和几名押送包宗山的学子,几十名学子立刻围上前来,奋力顶住官吏的长棍:“你们眼中可还有天理王法?!” 围在门口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在外喊着: “官官相护!包庇凶犯!” “走!告御状!告御状!” 皇城脚下,就这样,离圣人近,总想着去宫门口就能告御状了。 京兆府尹倒巴不得赶紧告,要么抓了闹事者,要么圣人示下,他也好办这案子。 不知谁家女子在人群中说了一声:“去不得,去了就要被抓。” 虞怀林听着这声音颇为熟悉,眼神一扫却看不见人。他明白过来,此事若闹到宫门前,罪同谋反,境况又不一样了。他一挥道袍,仿若他恩师何聪一般,挺起胸膛大声道:“诸位——” 所有人安静下来。 “绑人游街,确实是我们考量不周。”他脸上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模样,“这主意是我出的,我认罚!” 宣平候夫人张氏,抱住自己冻晕过去的亲儿子:“大人似乎忘了,主犯从犯都该罚!” 最好打死几个,她这口恶气才能出上一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6章 欠人情要还 “大人——”虞怀林昂首挺胸地站上前去,“要打可以,只是吾等身上的学袍,乃是太学院的衣裳,圣人亲赐,打不得。” 一边说,他一边褪去道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在一旁,规规矩矩地趴下。 这五十棍下去,哪里还有活路?虞师兄这是要舍身就义啊!同窗学子们心急如焚,抵住棍子不让打。 宣平侯大喝道:“抵抗刑罚,罪加一等!还不一起打了?!” “且慢!”有人喊道:“且慢动手!” 有个穿着一身公服的人从堂外快步跑进来:“大人,这些学子都有功名傍身,打不得。” 虞怀林可算是听到这句话了,趴在刑凳上悄悄松了一口气。 昨日崔礼礼就跟他说过:他们不敢轻易动刑,毕竟太学院的学子们都有功名在身。依芮国国法,小惩可免。 但自己喊出来,不如做这一通戏的效果好。 “有何打不得?!”宣平侯夫人张氏跋扈地怒道:“我们包家祖上有开国功勋!可是为始帝卖着命来的勋爵,你们几个坐在屋檐下写字的穷酸文人,有何打不得?!” 虞怀林缓缓穿上道袍,冷笑道:“宣平候夫人这是在嘲笑圣人没打过仗吗?” 张氏一噎。她可没说过圣人。 宣平侯一把将张氏扯到身后:“少跟我咬文嚼字,我儿无罪,本侯现在就要带他走!你们若再污蔑,本侯必然告到圣人那里去!” “大人——”那人跑到京兆府尹跟前,耳语了几句。 京兆府尹眼眸一缩,转过头问他:“当真?!” “千真万确。小人亲自搜出来的,刚才去库里对比了一下,当真没错。”那人低下头,从怀中取了一个小青瓷瓶,悄悄塞了过去。 抓一个小侯爷事小。这青瓷瓶子里装的底耶散,属实是圣人明令禁止的禁物。竟然也从广利巷里搜到了,这事就大了。 京兆府尹有些犹豫,会不会是栽赃陷害?刚才那么多人。 “大人,别管是怎么来的,此物一出,归不到我们京兆府尹管了。”那人终于把重点说了出来。 京兆府尹双眼一亮,可不是吗?!他只管治安和刑案,这禁物要么归刑部,要么归绣使,再不济也要归银台司,跟他没什么关系。 “此案虽未查清,但确有人证物证,干系着人命,按律疑犯要暂且收押。因事关朝廷命官,我已上报朝廷,奏请圣裁。” 张氏又急又气,听得此话,顿时晕了过去。 --- 绣衣直使早就得了这头的消息,但是一直没有动静。 上一次韦不琛亲自带着人去宣沟巷抓的十七公子。结果如何呢?嫌犯还未进直使衙门,就被一道圣旨带走去了刑部,还死在了刑部。 这一次他们自然不会上赶着去。 前些日子,这些学子去崔家门前闹,崔礼礼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看起来是敌对之人,韦不琛却嗅到了圈套的味道。 再着人一查,闹事之后,虞怀林与春华曾出过一次京,去了杭州府。 他更加相信今日之事,是崔礼礼的报复,虞怀林身后站着的人,一定是她。 郭久跟着韦不琛坐在京兆府附近的茶楼喝茶,看看窗外这么多人不畏严寒守在京兆府门前,不由地佩服起崔礼礼来:“这崔家小娘子手段真是高明。竟用学子对上勋贵。” 岂止是高明。她前些日子跟何聪在公主生辰宴上闹成了水火之势,谁又想得到她转手竟利用起太学院来。 学子和勋贵,自古就对立的两派人。虽然宣平侯府有开国之功,这多少年过了,祖荫在与不在,全凭圣人一句话。这场对峙,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可他觉得崔礼礼不止这么点想法。十七公子害她,现在十七公子已经死了,她报复包宗山是针对的查缗,那买凶杀人的仇呢,她准备怎么报?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一抹窈窕。 始作俑者,通常都要回到现场来看看自己的杰作。 她果然来了。 若他没猜错,下一步,她极有可能拿底耶散做文章。 也只有底耶散才能将宣平侯府彻底击垮再也站不起来。 韦不琛使了一个眼色给郭久。郭久点点头,寻了个时机找到崔礼礼,将她带了过来。 “拾叶,你和临竹在外面候着吧。”说完,她进了屋。见韦不琛一身绛紫的绣衣,熨帖地穿在身上,淡淡地问:“韦指挥使有何吩咐?” “你如愿以偿了。”他推了一盏茶过去,“我奉劝你一句,底耶散的事,不要再牵扯进来。” 崔礼礼凝视了他片刻,勾起唇角,纤纤食指戳破了茶汤上的一个大大的茶沫泡子:“我的事,韦指挥使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我有什么男女之心呢。” 韦不琛目光一顿,半吸了一口气,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说道:“宣平侯府虽然式微,但十七公子死因成谜,圣人没有让绣使插手,这背后并不简单。” “您这是警告,还是威胁?”崔礼礼漫不经心地将茶汤泼在茶盘里,“还有其他事吗?” “你若执意要螳臂当车,惊动了圣意,只怕再难扭转。我也救不了你。” 救?他救过她吗? 不害她就好了。 “不用了,您的人情我欠不起,更还不起。”崔礼礼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无所谓地说道:“谢谢您的‘好意’。” 韦不琛鲜少动怒,上次中秋在崔家动了气,今日又被她三言两语激得心中抑制不住的火往上窜。目送着她离开,门刚一合上,茶盏不要命地飞过来,撞在墙上,砸得粉碎。 郭久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着一地瓷片,又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出去!”韦不琛负手站在窗边,声音又冷又冽。 郭久叹了一息,又替他关上门。 直至天黑,韦不琛才从屋里出来。郭久迎上去:“大人,回家吗?”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刚到家门口,有个绣使候着:“大人,宣平侯府里查出底耶散,圣人下旨令绣使彻查。” 韦不琛毫不意外会查出底耶散。只是没想到圣人这一次又让绣使出面查案。 “指挥使说,上次十七公子的案子就是您查的,这一次还是交由您去查。” “知道了。”韦不琛点点头,推门而入。 关上门,门外的灯火万家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门内又黑又冷,还有无人可说的孤独。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枯黄的草虫子。 目光微动,手越握越紧。 雪水从屋檐下一滴一滴地坠落,融化的是刺骨的寒冰。 忽地,有人轻轻敲了门。 他立刻将草虫子揣入怀中,面色一凝。 敲门声又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 来人进了门,将帽檐一掀,露出扈如心美丽的脸来:“韦指挥使,别来无恙,我来找您还人情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7章 没有小情郎 礼部迎接使臣的队伍,一路北上。 陆铮胯下的小黑马,慢悠悠地踱着碎步。 自从杭州与春华见面之后,他心情好了不少。 根本没有所谓的小情郎,崔礼礼千里送来虞怀林家的酒垆,助他得到花名册,简直是雪中送炭。 临竹来过消息,说崔礼礼问过他有没有信。 她是不是也有点想念他了呢? 他的确太久没有跟她写信了。不是不想写,而是有些赌气。也想试试她到底有没有心…… 那日离京之前,在林子里发生的事,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偷偷躺到她身边,假装亲密,只为了赶走其他人。这样幼稚之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上一次,是他察觉了拾叶的心思,特地在房中做出相拥的投影来。 号称京城第一纨绔,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太容易,对谁笑笑都能让她们脸红心跳,对她却无计可施。 她像是在红尘中游历的方外之人。看起来对谁都很好,对谁都很用心,可她的心思从来没有真正放在任何人身上。 除了保命,就只想玩乐,她与所有人都是玩乐,包括他。 男女大防一事,她比他还不在意。每次他想要撩拨她,却总被她撩拨回来,她一脸闲情逸致,他倒落荒而逃。 却不知她跟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冷硬的心?像是跟所有人都隔着很多层一般。 春华在杭州时,他问过春华崔礼礼幼时可是受过什么刺激。 春华摇摇头。只说姑娘一直是个大家闺秀,议亲那段日子,突然就变了。 可春华又说,她看着姑娘这半年,虽然有了变化,又遇到那么多事,却似乎更舒坦了。 是舒坦,不是快乐,也不是开心,也不是后悔。 陆铮又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她醉成那样,仍笃定地说不要嫁入县主府。 如今事情错综复杂,而她应该是如愿了吧。只是这代价似乎大了些...... 毕竟这个世道对男子纵容得多,却容不下她那样的离经叛道。 她好像有一种执念。却不知这执念究竟是什么。 一想到此,陆铮又有些气短,骑在马上,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想要出海,就替他寻外祖换了出海的机会,甚至送他千里眼。然而,走的那一日,她的眼神却落在那群舞狮子的男子身上,点点滴滴都像是在等着他的离开,根本没有半点不舍。 想到这里,他心口堵得紧,活似在脸上压了一件冬日的厚袄子,说暖和也暖和,说憋气也憋气。 这样一个无心之人,根本不值得自己花心思。 话虽如此,他回过头看看身后的那一口箱子,有些懊恼。 最近对她太过于沉迷了。 看到任何新奇的玩意儿,都想着要买给她。一路走来一路买,竟买了这么多。 若真让她看见了,又要问他是不是心悦于她了。 不是不敢承认。 而是没有必要承认。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的心思没有那么深。不过是得不到时的不甘,兴许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 再说,他是准备了多年,时刻要出海离开的人。若真是图一时玩乐,又何必纠缠得太深,真有了牵绊,他走不了,她也舍不下。何必呢? “陆兄——”曹斌驱马上前来,跟他低声说话,“我方才问了,还有十来日就能到京城。你追的马车可有消息了?” 曹斌之前在泉州就查到黄香楝尽数被人买走。后来又悄悄去查了随使臣的那五十口箱子,果然里面都装着黄香楝。 陆铮这才将昨日松间遣人送回来的消息说与他听。 松间跟着马车果然遇到了接应之人。为首之人名叫黄有德,也是牙齿黢黑,一看就是常年吸食底耶散。有人接应,将箱子里的东西分了分,一部分北上,一部分进京化整为零进了熟药所,一部分往东去了胶州。 “京城他们存在何处?” “我跟丢了。”陆铮摇摇头只装作不知。 “这次回去,我想要禀报韦大人,若要彻查底耶散,很可能牵扯到使团。圣人未必会真的查下去。” 的确如此。两国之间的往来,怎会因为几箱子底耶散而交恶?查到这里,要往下查实在太难。好在如今有了花名册,黄酒的事已有了一些眉目。 查不了谌离,至少可以查芮国之内的主谋。 --- 京城,韦宅。 扈如心扫了一眼院内的冷清,用脚踢了踢堆在路边的积雪:“升任副指挥使了,怎么也不换个宅子,添些家丁女使?” 韦不琛皱着眉:“不习惯。” 扈如心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咱们韦指挥使仪表堂堂,就是家中少了一个当家主母呢......” “扈姑娘有何要事?” “我来找你讨还人情呀。”扈如心的嗓音,说起这样的话来,像是孩子在逗乐取笑。 韦不琛负手站于树下,没有树叶的枝条,如同一双双恶魔的手,就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扈如心的父亲燕王,早早就盯住了他,要将他收入麾下。几次将圣人密而不发的旨意传递给他,助他成了副指挥使,这人情是欠了很久了。 “怎么还?”语气中有一丝迫切。 “好无情的男人,登上副指挥使的位置,就想着快快斩断一切旧缘......”扈如心捂着嘴笑起来,“这上头还有指挥使呢。更何况,韦副指挥使不是一直想去刑部吗?” 刑部......韦不琛脸色沉得很深:“燕王若有交代,还请直言。” “宣平侯府的案子,圣人交给你了。你预备如何判?” “燕王想我怎么判?” “包宗山的命要保,户部主事的位子也要保。” “保不了。”韦不琛想也未想就拒绝了。人证物证俱全,又是学子查出来的,根本保不了。 “不过是几个娈童,这京城的勋爵家里,谁又没养过?便是宫里也是有的。”扈如心的脸如芙蓉,心如蛇蝎,“你们绣使的法子比我多,不该开口的就别让他们开口。” 韦不琛心沉入谷底。 之前怎么会觉得扈如心和她很像? 如今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至少还存有善念。 不对,圣人让绣使查的不是娈童案,而是底耶散。一向耳聪目明的燕王,怎么会连这个事都不知道?他嗅到了蹊跷:“要保包宗山的人,是你。” 扈如心被拆穿也不毫不窘迫:“我爹没有心思管这些琐事,自然是我。” “包宗山的院子里搜出来了底耶散。没人保得住他。” 底耶散?黄有德这次接应马车回来,说箱子里有一个瓶子的封蜡有被人撬开的痕迹,莫非圣人派人去查了? 扈如心这才明白为何圣人要将案子交给绣使了,恐怕是忌讳再出现十七公子的事。 “十七公子是你杀的。”他肯定地道。 扈如心没有回答,转而问:“韦指挥使预备查到什么地步?” 绣使办案,除非圣人授意,否则不会牵扯他人,更不查案中案。但韦不琛却道:“你们想我查到什么地步?” 扈如心但笑不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8章 狐假虎之威 绣使在广利巷的院子里查出了更多的底耶散,包宗山被带进了绣衣直使。 隔了几日,虞怀林也被请去问了话。 他出来时,碰见宣平侯和张氏,身后跟着包宗山的一众妻妾。 直使外还有不少学子候着,一见宣平侯府的人,警惕地将虞怀林保护起来。更有不少百姓自发地站在直使衙门前,护着虞怀林。 一见到他,宣平侯一家子恨不能扑上来将他撕得稀碎,绣使却抓住他们,厉声喝到:“快进去。” “他们怎么也被抓进来了?”虞怀林想着那两颗黑牙还没用呢,就把整个宣平侯府都扳倒了? 同窗学子指向远处内官的背影:“本来就在直使门外站着等包宗山,就刚才突然来了一道圣旨,说他们贩卖底耶散,一下子就都抓了。若真是如此,这可是本朝第一个被抄家的勋爵。” 这事情走向已超出了虞怀林的预计。 但他很受用。 这一次,他成了京城人人称赞的太学院学子,是有勇有谋的全局主使,是凭一己之力与勋爵之家抗衡的贫苦孩子。 有人问他怎么会知道有孩子被那等禽兽困在小院子里。 虞怀林神秘地一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九春楼里,崔礼礼静静地喝着茶。 眼前的虞怀林十足地兴奋。 “想不到竟如此顺利。贬为庶民,包宗山和宣平侯流放三千里。” 他以为还要唇枪舌战一番,再勾心斗角一番。甚至有可能遭到宣平侯府的报复。谁知一个月不到,一切尘埃落定,今日就要押解出京了。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崔礼礼眼神平静地落在丝帕里的那两颗黢黑的牙齿上。显然是有人也想要他们死,这才一并落井下了石。否则他真以为自己能够扳倒堂堂侯爵?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谁要宣平侯一家子死。 为什么要他们死。 她伸手抓起丝帕,站起身来:“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想必何府也对你有了招揽之意。去与不去,在你。” 出门上了马车。 春华坐在她身边,将暖炉递了过去:“姑娘不担心虞怀林吗?” 虞怀林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她看了就不舒服。什么好事都往自己头上揽。 “年轻人,让他觉得自己长本事了才好。”狐假虎威是好事。等没有虎在身后的时候,狐狸就明白老虎的重要了。 春华挑挑眉。姑娘总这样说话。好像她很老了一般。可她还不满十七呢。 “啊!”她跳起来,“姑娘,今日腊月初一了,您生辰可要到了呢。” 崔礼礼一愣。还真是。 前世这时候她都在备着嫁人了,如今却仍旧自由之身。这倒是值得庆贺的事。 “您想怎么过?” 崔礼礼笑着:“在家里摆一台。再在九春楼摆一台。” 说笑之间,拾叶在外道:“姑娘,到了。” 掀开车帘,到了城外十里地。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京郊一片白茫茫。路边搭着一个茅草棚子,棚顶也积了厚厚的雪。 崔礼礼拢着紫貂披风,手中握着掐金丝的喜上眉梢白铜手炉。棚子四周漏风,她的脸被吹得有些发红。 要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姑娘,要不您上车上去等。奴婢看着。” 崔礼礼倔强地摇摇头。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远远地走来几个人,是几个小吏牵着要流放的犯人。 “真他娘地倒霉,这么冷的天,还要押解!”几个小吏穿着厚厚的袄子,头上戴着羊皮帽子。身后跟着几个身戴镣铐的犯人。 犯人穿得极少。不过一层薄薄的夹袄,正艰难地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古道上。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无力,每一步都似乎在与冰雪抗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包宗山走在最前面,他一步一个喘息,面色苍白,眼中闪烁着无尽的绝望。身后跟着宣平侯,进直使衙门之后,他的长髯就被剪短了,胡茬子像是被老鼠啃过一般,残缺不堪。 “官爷,”春华上前去送了一袋子碎银子,“行行好,我们给他们送个行。添件衣裳。” 小吏上下打量着崔礼礼,穿得富贵,掂掂手中的银两,“不行。” 春华又给了一锭银子:“烦劳通融通融。” 小吏走进茅草棚子坐下来:“快点!” 这个时候了,家中妻妾早已散尽。还会有哪个女子来给自己添衣呢? 宣平候与包宗山靠在一起,抬起头。只见一个艳丽的小姑娘,披着紫貂的披风,帽檐上挂着几朵雪花,显得格外醒目。 “你是崔家那个丫头!”宣平候对她印象极深,想起自己所做之事,又警觉地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崔礼礼示意春华将备好的棉衣递了过去:“三千里有些远,添件棉衣再走吧。” 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宣平侯狐疑地看着她,可冻死和其他死法没有什么区别。 宣平候一把夺过冬衣,给包宗山披在肩上,因戴着枷锁,袖子穿不进去,只得在胸前打一个结。又给自己披上一件。顿时就暖和了不少。 “包宗山,”崔礼礼走到他面前,“你真的吸食底耶散吗?” 包宗山一直发着呆,听到这句话,才抬起眼皮看她:“你说呢?” “那你真的贩卖底耶散吗?” 包宗山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不是成败,而是报应。”崔礼礼清冷的声音一点点说道,“买凶杀我,陷害我爹,枉顾国法,虐杀幼童,没有冤枉你分毫。只是,我想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你们本心,又有多少是受制于人?” 包宗山没有说话,宣平候也没有。 崔礼礼扔出两颗黢黑的牙:“你们的十七公子死于那个人之手,你们也想要死于那个人之手吗?” 她问得很直接,他们却绝不可能直接回答呢?有些话要烂在肚子里直到死,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才有活的机会。 这人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有人抓着你的命脉,你如何敢抗争?抗争得过去吗? 小吏站起来:“说完了吧,该走了!” 崔礼礼望了望远处,又示意春华再给些银子给小吏:“我们还有个人送行,路上耽搁了,还请官爷稍等片刻。” 等了又等,小吏实在等不住了。再这么等下去,只怕天黑前到不了驿站。 小吏们又站了起来:“走了!走了!” 正说着,远方有一人骑着一马,顶着风雪狂奔而来。 包宗山和宣平候也想知道这人是谁,竟要花这么多银子来见他们一面。 雪越来越大,那人越来越近。 马上的人,苍白着脸,眼眸却亮得吓人。 包宗山瞳孔一缩:是他!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59章 怎能背叛她 这小畜生竟然没有死?! 包宗山醒悟过来,阿柴是他安排的?不对!是这个姓崔的小娘们设下的局! 他愤恨地看向崔礼礼:“是你!” “是我。”崔礼礼很大方就承认了,“但要杀你的人,不是我。”她用鞋尖点了点雪地里的两颗黑牙。 仲尔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面容被寒风吹得通红,颧骨上还被冰雪划开了一道道细细的血口。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剑,刺向穷途末路的包宗山。 他执着马鞭,大踏步地冲到包宗山面前,一把拖过那禽兽的枷锁,高高举起马鞭,就要挥下去。 小吏们纷纷站起来:“别打,别打,打伤了,我们路上照顾起来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们却没有踏出茅草棚半步,只是看向崔礼礼。 崔礼礼笑着示意春华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金珠子递了过去:“官爷可知道他院子里有多少男童吗?” 小吏们当然听说了,救出来三十多名几岁的孩子,还不算死了的,卖了的。 “他隔着棉衣抽几鞭子,替那些孩子们出出气。” 捧着金珠子,小吏们望望天看看地,又坐了下来。 流放三千里,谁又真的走得了三千里,走十里地死了,还是走一百里地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人要是扔牢里,是会被犯人们当恭桶使的。加上贩卖禁药底耶散,要不是有祖荫,就早该死了。顺水人情还有钱财,多好。 宣平侯见小吏们没有阻拦的意思,惊恐地抱着包宗山嘶吼道:“滚开!快滚开!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仲尔没有说话,嘴唇抿得紧紧地。他被囚禁的时候,谁跟他讲王法? 当年的屈辱、折磨、苦痛,就在这一刻化作奋力的一击。 扬起的马鞭狠狠抽了下来。 第一鞭子竟抽在枷锁上。 包宗山跳了起来想要逃,却被脚镣绊倒。 仲尔翻身上马,幼年那一幕又一幕地浮现在眼前,胯下的黑马感受到他的愤怒,它嘶鸣一声,四蹄翻腾一跃而起,巨大的马蹄狠狠地踩在了包宗山的身上。 马蹄钉着铁,踏在脊梁上,隔着棉服“噗”地发出一声闷响。 “啊——”包宗山大叫一声痛苦地扑在雪地里,身体与脖子反扭着,脸因疼痛而抽搐起来。 他的脊椎已断,身体根本动不了,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却又被崔礼礼用金簪戳了戳:“谁指使了你们,又是谁让你们顶下贩卖底耶散的罪名?” 包宗山口吐鲜血,含混不清地说着:“户,户,户......” 根本听不清是在呼气,还是在说什么。 崔礼礼走到宣平候面前,蹲下来:“你们今日说不清楚,是走不了的。” 宣平侯心疼嫡子,又怒又怕,只得抬起身抢着答道:“是——” 话音未落,一支弓箭不知从何处射来,从宣平侯的咽喉处穿过。鲜血立刻喷了出来,洒在雪地里,化作一滩血水。 崔礼礼骇然:“拾叶!” 拾叶拔剑挡在她身前:“姑娘莫怕,有奴在!” 他扫了一眼那箭羽。 自己人。 是大人的人杀了宣平侯。 候了良久,再没有箭射来。 小吏们司空见惯了一般,拿出文书来记了一笔:“滚下山崖,被树枝戳破了咽喉。” 对着印泥哈了一口气,几人逐一按了指印。取掉宣平侯父子身上的枷锁,又扫了一眼瘫成一滩泥的包宗山,对一旁吓得直哆嗦的犯人们挥挥手,道:“不听话,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走吧走吧。” 包宗山还有一口气在,拾叶有些犹豫。 昨日韦大人下了命令,让他在旁边想法子别让这对父子说话。可姑娘还有大仇未报。线索就在包宗山心里,他又怎能阻挠? 韦大人为何要阻止姑娘追查?他一定知道是谁要杀姑娘,或许自己可以去问问郭佐使?不可能,郭佐使不可能对自己透露半分。 所以包宗山这口气要替姑娘留着。 只是,若韦大人发现了...... 拾叶的手握了握,袖沿的线头没有收进去,那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在提醒他,身上穿着的是姑娘亲手做的冬衣。 剑是姑娘送的,习字是姑娘让人教的,唯一一次吃鱼,是姑娘做的鱼糕...... 他怎么能背叛她? 身为线人,终有一死。不过是迟早之事。 反正他们那么远,也未必就能知道这头的情形。 他揣着一丝侥幸,捏着石子的手,悄悄松开。 崔礼礼踢了踢包宗山的脑袋:“说罢,说清楚了,我让你速死。” 包宗山嘴唇抖了抖,用尽力气想要发出一个声音,却吹了一口血出来。 崔礼礼皱了皱眉,他若能说,只怕还会被射上一箭,不如留着这口气,交给仲尔:“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奴记得,”仲尔点点头,伸出手:“借东家金簪一用。” 他执着金簪,对着包宗山后背披着的棉衣一戳,戳破了布料,里面溢出一股奇异的气味来。 黑马闻到这气味顿时有些癫狂。 崔礼礼站起身,拢了拢紫貂披风,拍拍仲尔:“替你和那些孩子好好招呼他。” 说罢带着春华上了车。 春华觉得那个味道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偷看。 只见仲尔拖着包宗山将他半挂在树上,三两下就把他裤子扒了下来,露出光溜的屁股,再将棉衣撕开了些,那黑马闻着味道就冲了过去。 咦——春华皱着眉看得龇牙咧嘴! 这才想起来,那味道是马场里配马时用的药,涂在母马背上,公马就知道往哪里使劲儿了。 “姑娘,您给他那件棉衣里,有药?!” 什么时候的事,她都没注意呢!刚才还觉得奇怪,姑娘怎么那么好心,还给这禽兽送棉衣,原来是这样! “昨夜连夜缝的。” “连奴婢都瞒住了。” “我可没瞒你,”崔礼礼睨了她一眼,“我半夜想起来这点子,你正打呼噜,就没叫醒你。” 又敲敲车壁:“拾叶,回家。” 拾叶一挥鞭子,马车缓缓而行。 “姑娘为何不留着他一口气,交给临竹拷问,说不定能问出来。”春华问道。 “要杀我的,终究还会再来。何必去寻。” 刚才那箭明明可以射死她,却只杀了宣平侯。看来对方还暂时不想要自己的命。 崔礼礼看着手炉上的喜上眉梢图,觉得真真是应景:“我看到他这样死,当真痛快!” 春华又掀开帘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见包宗山像麻袋一般挂在树干上,浑身是血:“姑娘这主意,好是好,就是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您的主意。” 陆二要知道姑娘如此彪悍,不得吓得捂着屁股跑?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63章 九春楼易主 上弦月。 崔礼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禅房里。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烛光在摇曳。 床畔,立着一个顶天压地的“佛”字,那长长的一竖,像是一把利刃般插了下来。 这不是她的禅房! 她惊得坐起来,脖颈的疼让她愈发清醒。 摸摸身体,摸摸脸,还好,还是十六岁的她。 不对。长乐郡主既然要杀她,怎会罢手留她一条狗命? “有——”她张开嘴,只觉得嗓子如刀在刮,一阵剧痛从咽喉传来。她下意识地摸摸脖子,一条肿胀的凸起,指尖一碰就刺痛。 她连忙翻身下了床,屋里没有镜子,连一盆水都没有。她打开窗看看窗外的月。 看这月形,今日应该是腊月初七,也就是说,她晕了一日。 一定是有人救了她。是谁呢? 陆铮还在回京的路上,肯定不是拾叶,更不可能是临竹。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一个眼生的女子,端着一碗清粥,和一碗药汤。 这女子穿着寂照庵发给福女们的素色袍子,头发上没有多余的首饰。不施脂粉的容貌颇为清丽。 “你醒了。”她笑着,“醒了就没有大碍了。” 说着她上前来搀扶崔礼礼回到床边。 “是你救了我?”崔礼礼哑着嗓子问道。 “先别说话,把药喝了吧。” 崔礼礼听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媚,颇为耳熟。可再仔细看她却还是陌生。 那女子递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闻着就有些发苦。崔礼礼端着碗,闻着那个苦味,实难下咽。 望着药汤倒映的人影,她忽然一惊。抬起头看看那女子,再看汤药里的自己,手迟疑着摸了摸脑袋。 咣当一声,碗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崔礼礼双手抱着头,胡乱摸着,一寸长的短发,像是一个鸡窝般,坑坑洼洼的炸着。 头发!头发没了。 “我去叫人,来晚了一些。”那女子弯下腰捡起瓷片,又有些歉然地说道, “他们剪了你的头发,又将你挂在屋梁上。想做成看破红尘自戕的样子。我去唤人来,惊动了她们,她们走得急,这才将你救下来。” 崔礼礼站起身,郑重地行了礼,刀片刮过的声音道:“不知恩人高姓大名,礼礼必重谢。” 女子侧过身,托着她的手肘:“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崔姑娘。” 崔礼礼自认识人功夫还可以,可她看了又看,还是摇摇头。 那女子捂着唇笑道:“不认识就对了。要被您认出来,还麻烦了。” 说罢,又浅笑嫣嫣地福了一福,“九春楼的房契还是从奴家的怀里取出来的呢。” 蓝巧儿?不可能!崔礼礼见过蓝巧儿好几次。不长这样啊。 再说,蓝巧儿是桃花渡的花娘,那些名门望族是绝不会允许她来此处祈福的。太后也更不可能请她来。 蓝巧儿见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有些羞赧地道:“奴家没有上妆。公子总说奴家上妆就如同用了易容术一般。” 公子。 陆铮。 崔礼礼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蓝巧儿拉着她坐下,取来一小罐药膏,清清凉凉的药膏涂在她的脖子勒痕处,顿时舒服多了。 “公子临行前就叮嘱奴家,一定要护您周全。太后既然点了您来此处,男子不便进入,奴家就找了一户人家,充当‘代行者’,进来与您一同祈福。” 崔礼礼握着她的手,无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当不起这个‘谢’字,”蓝巧儿反握住她的手,就要跪下来,却又被崔礼礼拉住, “奴家是有功夫的,只是那长乐郡主身边那个丫头,身手并不弱,奴家担心打起来反而拖延时间,便去唤了比丘尼来撞破此事,也好有个见证。还是慢了些,险让姑娘丢了命。” 崔礼礼摆摆手,又拍拍身体,示意自己完好无损。 “奴家已通知了崔家老爷和夫人,崔夫人今日来过一次,说过两日还会再来,姑娘刚醒过来,不妨好好休息。” 又过了两日,傅氏来了,还带着春华。 见崔礼礼已醒来,傅氏和春华搂着她一通哭。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你爹在外面,进不来,急得不行。” 傅氏擦擦眼泪,吩咐春华出寂照庵去告诉崔万锦崔礼礼已经醒了。又为她理了理一头乱发,掏出一个乌金丝头冠,罩在头上, “你外祖已上书圣人,此事我们必须要讨一个说法的!” 崔礼礼皱着眉,拉住傅氏的手,哑声道:“那头是燕王和长乐郡主,圣人不好权衡。外祖如何肯出面?” 傅氏没有回答,低下头看她颈上的勒痕,心疼地道:“听说长乐郡主才十七岁,怎么能这么黑心!又不是你要嫁过去,是那头铁了心要娶。这些人心中当真没有半点国法!” 崔礼礼拉住傅氏,追问:“你们如何说动外祖的?” 燕王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势力极大,长乐郡主娇纵跋扈,还有颜贵妃撑腰。这样的人家,外祖怎么可能主动出面上书,定然是爹娘动了手段。 傅氏扭过头,有些说不出口。 崔礼礼扳过傅氏,轻声唤了一声“娘”。 傅氏咬咬牙,才道了真相。 得知此事之后,崔家夫妇压着事情没声张,拿了十来个地契和房契去傅家,说是今年生意兴隆,年根了特地孝敬主母。 王氏本就在愁家中几个姑娘的嫁妆,见了这个自是高兴。铺子转户主要去衙门签名。王氏就巴巴地赶过去了。一沓铺契之中夹杂着九春楼的房契。 崔礼礼闻言,噌地一下站起来,心痛又肉痛:“你把我的九春楼过户给老太婆了?!” 傅氏连忙拉住她:“你爹的主意。过户要签两张,她那边那张是齐全的,我们这边还差最后一个没签。我们签了则生效。” 当初陆铮送她的时候,怎么没这么麻烦?好像户主那一栏就空着,看来当初送她时,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不是临时起意。 “你们从哪里找到房契的?”崔礼礼记得自己把房契藏在了枕头里,就怕被爹娘收走处置了。 春华正好进来,一听这话,缩了脚。 “春华——”崔礼礼的目光扫向门边露出来的衣角。 “奴、奴婢给翻出来的。”春华手指绞着衣裳,又腆着脸夸赞:“姑娘这顶乌金丝的头冠真好看!” 傅氏道:“此事你莫要怪春华,是我的主意。亏得陆家那猢狲送你的房契上没有写名字,我就填了我的。我成了九春楼的东家,出面办过户,才是名正言顺。” 崔礼礼真希望扈如心那日直接勒死她才省事。 五十个花一样朵一般的小倌啊,就这样白白拱手送给了外祖母。 见她面色极其难看。傅氏连忙道:“你莫急。我只是拿着这个吓唬那老太婆。她在意名节,若名下有了九春楼,闹出去了,她定是要以死明志的。” 一张房契逼死主母。 傅郢权衡利弊之后,只得上书圣人。 “那房契呢?”崔礼礼不管什么上书不上书了。 傅氏看着她,竟有几丝得逞的意味:“是你自己忘了填名字的,如今九春楼的新东家,是我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67章 崔家不能动 宗顺帝冷冽的目光扫向谢敬才:“不动崔家。” 袁欣杰心领神会:“那微臣这就去查底耶散。” 宗顺帝颔首:“朕已让银台司去查了。此事不要惊动绣使。袁卿,你去寻汪忠成。” 袁欣杰领命而去。 谢敬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跪下来:“圣人,扈家是先帝——” “先帝已经不在了!!” 圣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踢踢那些账簿和算盘:“你不要总想着在崔家身上捞钱。” 谢敬才后背一凉,额头点着地:“臣万死不敢做这样的事!” “不敢?”宗顺帝冷哼了一声,站在谢敬才的脑袋前面,扔了一个卷宗,“崔家被查缗时,你在做些什么?不要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谢敬才连连磕头:“臣对圣人绝无二心!求圣人明察!” “堂堂一个京城首富,被户部一个小小的查缗官弄到县牢里,没有人捞。你以为就没有人怀疑了?!” “臣知罪,臣知罪!臣只是担心被人翻出来他与臣的关联,影响了圣人。” 门一开,冷风灌了进来。 常侍弓着身子上前扶着宗顺帝跨过门槛,圣人的声音充满无边的威严:“谢敬才——不要弄到最后,让朕抄了你家!” 谢敬才打开卷宗一看,冷汗湿透了衣裳。 这是银台司的记录,写了十来条他的罪状,第一条便是私贩马匹。 宗顺帝缓缓走着。 扈家,异姓王。老头子留下这个祸患多少年了。当初他刚刚继位,要借扈家的势,如今扈家愈发得意起来,甚至对旨意也要过问一二。 宣平候的案子一报上来,扈少毅就来了,捏着底耶散说事。宗顺帝没有拆穿, 要杀就杀了吧,包宗山死了,户部查缗的位置腾出来,安插新人是个好事。 常侍低声道:“圣人,云美人那边一直候着您,您可要去?” “昌宁宫最近没找她?” 常侍低头道:“找了。奴说冲撞了圣人,赐死了。” 宗顺帝笑着叱了一句:“鬼精鬼精的。” 云美人一直躲在伏栖殿,日子一久,就有些心慌。这头名分没宣布,太后那头又销了名号,这样下去还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出路。 “美人”两个字,只是在伏栖殿里叫叫,如今她即便出了伏栖殿,去叫嚣又如何,任谁都只能当她是一只幽魂。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 身边伺候的小宫娥出了主意:“美人,母凭子贵,您想法子留下圣人的雨露,总有出头之日。” 话是这个话,可难办得很。每次伺候完圣人,常侍都要盯着她喝避子汤。那个做不得假。 小宫娥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一些旁门左道,附在云美人耳边说了几句。 云美人看她:“这样可行?” 小宫娥羞红了脸:“奴婢也只是听说,这个姿势极易受孕,避子汤也未必起效,美人何不试试。总归没有坏处。” 云美人皱了眉。 “算了。”她摇摇头。 宫里那么多嫔妃美人,能诞下皇嗣的又有几人?想要受孕博取出路,只怕自己的小命就先没了。 她也是宫娥出身,整日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活着,若有第二个愿望,那就是好好活着。 那日圣人召周挺单独说话,她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周挺回去没多久,太后就不咳嗽了,却又起不了床。 这么一想,她搓搓手臂,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却又无处可诉。 宗顺帝进来见她在发呆,示意小宫娥退下去。 云美人和后宫的女人不同。她出身卑微,想要谋出路,就得让他高兴。 在床笫之上,她极尽讨好,任由他摆布折腾,也只若一滩春水。 宗顺帝慢慢靠近她。从身后看,她的腰身十足诱人。坐在鼓凳上,细细的腰,圆润的臀。加上这一个来月的调教,举手投足中少了青涩,多了娇媚。 脖子上还有昨夜的淤青。大手一碰,却吓得云美人尖声惊叫起来。回过头一看,是圣人,连忙又跪在地上。 “想什么这么出神?”宗顺帝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坐在她面前的鼓凳上。 云美人面色有些发白,但刚才心中的揣测岂能胡说?只跪在地上,柔声道:“臣妾想着过两日就是小年了,圣人可是要举办家宴?” 宗顺帝抬起她下巴,手指描画着她玲珑的身姿:“想参加?” 云美人装作受用地颤栗起来:“臣妾想......为圣人做些家乡小菜,只是伏栖殿......没有小厨房。”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宗顺帝与云美人偷着取乐着一阵子,原是食髓知味的,现在看着她一脸盘算,顿时失了兴致,站起来:“知道了。” 说罢,离开伏栖殿,去了魏妃的宫中。 第二日,常侍带着几个宫娥和小宫人前来宣旨,封小云为云美人,赐居云锦宫。 后宫如水入油锅,炸开了。 宫娥出身,又被金屋藏娇了许久,专宠了两个月,除了皇后和颜贵妃,其他嫔妃没有一个能容得下的。 百十来个女人,分一个男人,谁都是卯足了劲儿在争宠的。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圣人始终不闻不问,众人见她失了宠,又幸灾乐祸起来。 小年夜,合宫团聚,太后没有出席。前来传达太后口谕的翠荷,一直听说小云被封了美人,始终不肯相信,此时一见,才明白这小浪蹄子果真早早地谋了出路。 待合宫宴罢,她守在了云锦宫的门口,拦住了云美人的归途。 “云美人。”翠荷阴恻恻地看着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太后召你过去说话。” 云美人心中一凛,不由地叫苦。自从宣布身份之后,她就再也未曾见过圣人了,如今被太后抓住,只怕凶多吉少。 “请吧。”翠荷一抬手。 云美人一进昌宁宫,先给周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圣人来救她。周挺点点头,出了殿门。 云美人瑟瑟地跪在地上。悄悄抬起头,看太后正躺在榻上,一个多月未见,竟已形同枯槁。 “太后,小云这贱蹄子来了。”翠荷拨开珠帘,扶起许太后,“如今升了位份,当上美人了。” 许太后侧过身,面如骷髅的脸上,唯有一对眼珠子炯炯发光。 “杀!”她的嘴皮子动了动。 云美人跪着哭喊道:“奴婢也有苦衷,是那日圣人在园子里撞见奴婢了,直接带走了奴婢,关在伏栖殿中,奴婢当真是出不来啊......” 许太后的声音是从腹中传出来的:“杀——” “太后!太后!太后开恩!奴婢有话要说!” “死到临头,废话倒多了!”翠荷上前就抽了她几个耳光,将她脑袋抽得嗡嗡的。 “奴婢要说的事关重大,只求换一条生路!”云美人伏在地上。 “说罢!”许太后目光如刀,像要剜下她每一块肉。 云美人抬起脸,喊道:“周挺!周挺是圣人的人!前些日子,奴婢在伏栖殿里见过他,圣人召见过他!他们单独说了好一阵子话!” “你有何证据?”翠荷怒叱道。 “刚才奴婢进来时,已给周挺使了眼色,想必这会子周挺已去请圣人过来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68章 再访桃花渡 翠荷看着云美人许久,才抬起眼皮问道:“是吗?” “千真万确!”云美人信誓旦旦地说着。 “我没问你。”翠荷看向她的身后,“周挺,听说你是圣人的人。” 云美人猛地一回头,见周挺双手交握站在殿外候着:“你,你没去!” “不知云美人要奴去哪里?”周挺弓着身子问道。 “你不怕我将你们的事抖出来!” “云美人说的是何事?”周挺不解地问。 “那日我来找你,让你跟着我,去伺候我。当天晚上你就来伏栖殿了!” 云美人颤抖的手指指向周挺, “你跟圣人在屋里密谋了许久!你一回去,没多久太后的就不咳嗽了!可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难道不是你下的毒?!” 周挺没有辩驳,反而看向翠荷:“翠荷姐姐,云美人说了此话,便可证奴清白了。” 原来那日他去伏栖殿之前,特地找翠荷告了假。见了圣人之后,回来又将圣人所给的黄色药包交给了翠荷。 说圣人见了他,关心起太后咳嗽之事,寻来了一个方子,又担心前些日子和太后闹得不愉快,让他悄悄带回来,试着给太后治一治。 翠荷着人查验了药,当真只是止咳的良药,仍旧没有敢给太后用。 太后看向云美人:“杀了这个贱婢!” 昌宁宫一夜不宁。 天未亮,周挺和另一个小宫人,抬着云美人的尸首,到了枯井边。 被烂布裹着的云美人,浑身都是伤。 周挺还是有些难过。 他不想这样的。 可那天夜里,圣人料到她终有一日会为了保命而胡乱攀咬,让他早做准备。那黄药包就是让他交给翠荷的,自然没有毒。 他将尸首投进井里,听见咚地一声。又跪下来磕了头,趁着夜深,在井边的裂缝中,抠了抠,找到一个黑纸包,悄悄揣进怀里。 --- 小年夜,崔礼礼顶着一头辫子,名正言顺地回了家。 历经几次生死大劫,崔家这小年过得不甚欢畅。崔家主仆坐了好几桌子,吃了一会子酒菜,便早早散了。 傅氏想着前几次,崔礼礼都雷霆手段报了仇,担忧起她急着要寻扈家的麻烦,劝道:“不是不报,只是要好好谋划一番,切莫冲动行事。” 崔礼礼笑着应了:“是,九春楼的东家。” 春华进来,见傅氏在说话,她只站在傅氏身后,取出一根小纸棍摇了摇,崔礼礼心领神会,又促狭地道:“娘,我现在要去一趟你的九春楼。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的那些伙计?” 傅氏别过头,脸烧得慌。崔万锦吃得有些撑,站在园子里拍着肚腩,听见了这一句,连忙探着头:“明日!明日就去把这房契迁回去!你娘当不了这东家。” “不急,不急,”崔礼礼别有用心地晃了晃脑袋,“怎么也要让那五十个小倌叫娘一声东家,过过瘾。” 崔万锦老脸一马:“为父教过你,经营店铺,不可频繁更换掌柜和东家,否则容易出纰漏!” “是,是,是!”崔礼礼说笑了一阵,这才带着拾叶和春华离了家。 刚一出门,临竹早在门外候了多时了。见到崔礼礼出来,迎上来低声道:“那纸条是奴传的,公子在桃花渡呢。还请姑娘去看看。” “今日是小年,你家公子应该回陆家的,为何没回去?”再说了,蓝巧儿还在尼姑庵呢,他为何还在桃花渡? 临竹叹了一声:“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拾叶有些犹豫。 崔礼礼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冲他招招手:“拾叶快上车,上次我就说要带你去开开荤,以后娶媳妇才不难。” 拾叶脸一僵,垂下头道:“奴不去了。” 哪料到春华从身后,拽着他胳膊:“姑娘让你去,就去。” “奴方才喝了酒——” 春华将他拖上马车,按住他的肩:“都说酒后兽性大发,你正好练练手!” 临竹皱着眉,看看这口无遮拦的丫头。那日扛她没少费力气,想不到说话做事,和她人一样“稳重实在”。 小年夜的桃花渡,没什么花客。 合家团聚之时,就是桃花渡的淡季。 花娘们懒懒地坐在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扯着闲天。 好不容易听见门外有了动静,噌噌地站起来。将瓜子皮一拍,迎了出去。 一看,是熟悉的临竹,花娘们撇撇嘴,准备坐下来。 见临竹身后跟着人,竟然是个美得让人嫉妒的小娘子。这一头细细的小辫子,倒有些异域风情。花娘有些蔫儿了。 再看小娘子身后,跟着一个壮壮实实的丫头。 花娘们更蔫儿了。 哪知这壮实的丫头一转弯,身后竟冒出一个漂亮的小郎君。 花娘们立刻来了精神,涌了上来,粉面红唇雪胸的人儿,贴在拾叶的前后左右,一口一个“小郎君”地叫着。 崔礼礼见拾叶有些僵,掉回头来拍拍他的肩,慷慨地道:“你今晚吃好喝好玩好,什么花销都记在陆二公子账上!” 春华又凑过来补了一刀:“实在不行,你就多喝点酒。” 穿过游廊,到了后院的香房。临竹拉着春华去吃面了。 崔礼礼推开门,跨过门槛,屋里一片漆黑。 第二次进蓝巧儿的香房,没有第一次进来时的浮香,却多了满屋的酒气。 “陆大人?”她借着外面的灯火,往里面探。发现陆铮正背对着她,坐在窗沿上,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窗外是结了冰的漠湖,一片黑漆漆,没有任何风景。衬得陆铮宽阔的背影格外落寞。 “陆大人。”崔礼礼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叫你好几声,怎么不理人呢?” “陆大人”三个字让陆二公子不怎么舒畅,上次郊外遇匪,情急之下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黑得发亮的眼眸里,荡漾着酒意:“爷不喜欢你叫什么‘陆大人’,来,叫几声爷的名字听听。” 真是喝多了。 她默默撇了撇嘴,问道:“要叫几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陆铮身子有些不稳,“三声,叫三声爷的名字!” “那你听好了啊。” 陆铮靠着窗框“嗯”了一声。 崔礼礼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数了三个数: “爷的名字,爷的名字,爷的名字。” 钻了这文字的空子。她还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陆铮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又灌了一口酒,大手一挥,将她拖上了窗边,挨着自己坐下来。 崔礼礼这才发现窗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漠湖,即便结了冰,那也是漠湖啊。双手死死抓住窗框,屁股悄悄往屋里挪。 陆铮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来:“来陪我喝酒。” “喝酒吗?”崔礼礼腾出一只小手来,摊在他面前,勾勾手指,“那是另外的价钱。”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69章 银台司的人 陆铮一把将酒壶收了回来,抠门地皱皱眉毛:“怎么还要收钱?!” “你到桃花渡喝酒,不花银子的吗?不能因为蓝巧儿不在,你就不掏钱了吧。”崔礼礼说得振振有词。 京城第一纨绔嘿嘿一笑:“我在桃花渡喝酒,从来不花钱。” 崔礼礼反复咀嚼了这句话的意思,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桃花渡是他的! 桃花渡的规模和流水少说也有十个九春楼那么多,难怪他买九春楼就跟买菜似的。估计此事知者甚少,所以才会有了眠花宿柳的名声。 崔礼礼哈地一拍手:“那你今晚让人好好招待拾叶!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可以?” 陆铮闻言,心情大好,喊来了临竹:“去,吩咐下去,今晚谁拿下拾叶,爷赏金十两。” 公子真喝多了。临竹低着头,应了一声。手里握着一个刚传来的信没有拿出来。 这犹犹豫豫的样子,陆二哪里看不出来,靠在窗框上,修长的手指勾了勾:“拿来。” 临竹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根卷成细棍的纸条:“松间传回来的。” 原来不止给自己这样,他们之间传消息也是这样的小纸棍,崔礼礼从怀里取出晚上临竹让春华带来的小纸棍,不禁好奇:“你们这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好好的纸条,非要搓成这么细的小纸棍?” 陆铮一直含着笑看她,眼睛闪亮亮的,也不说话。 崔礼礼被盯得不自在,看看临竹。临竹看公子那含情脉脉的样子,就知道今晚壮着胆子去找崔姑娘是对的。他挠挠脑袋,借口要陪春华吃面:“想不到她胃口那么好!”说完就溜了。 陆铮低声笑了笑:“手给我。” 见她纹丝不动,他的身子俯了过来,崔礼礼下意识地一缩,后背抵着硬硬的窗框。 “又不是没摸过。”陆二公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一带,伸向暗黑的夜空。 他笑得很正经,她却总觉得不正经。 她的肩膀贴着坚实的胸膛,手腕上的掌心滚烫,也不知道那突突跳着的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扣着她的脉搏,在她耳边低沉地道:“别怕。” 那充满酒气的灼热呼吸就这么钻进她的耳朵,直往心里窜。 她下意识地耸了一下肩,想要压住这陌生又熟悉的心痒。 耳边响起一道口哨,划破寂静的夜。没多久,湖边枯萎的芦苇地里,一群鸟儿振翅飞了起来,陆铮继续吹着口哨。 崔礼礼听出了这两声口哨有些微不同:“为什么——” “嘘——” 很快,有一只不大的尖嘴白腹鸟儿飞了过来,扑扇着翅膀,尖尖的爪子扣在她皮肤上。犀利的趾尖掐在肉里,有些疼。 “这是我驯化的水枭。”见她腕上被水枭抓红了,他一手捉住水枭,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盖上去,似撩拨似温柔地摩挲着、按揉着, “疼?” “不、不疼”崔礼礼想要忽略手腕上那麻麻酥酥的触感,说话却结巴起来,看得见摸得到,却不让她吃,对她来说,可不就是个折磨吗?只得强扭心思,看着那只鸟儿问道:“水枭不是住在海上吗?” “有水的地方,就能生存。” 陆铮发现她手腕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十分满意,又故意不继续下去,收回手将水枭翻了过来,露出白白的肚皮。只见脚上绑着一个小信筒,看那大小,刚好可以将小细棍放进去。 “它们可以传信!”崔礼礼惊叹起来。 原来如此。 难怪他要住在桃花渡、难怪桃花渡建在漠湖边。 原来是为了驯化水枭,方便以后出海。 这是他的愿望吧。 崔礼礼偏着头看他。 他实在是好看得过分了些。谁又想得到,他这样的人,甘愿顶着纨绔之名,住在这里,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出海。哪怕开海禁的日子遥遥无期,他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里候着。 是执念吧。 她又想起前世见他的那一面。那个与军队背道而驰的少年将军。 “你想出海可是因为你父兄?”她问。 陆铮目光一顿,放开水枭,望着那鸟扑扑地飞远,隐匿在黑夜之中,没有说话,又拿着酒壶灌了两口酒。 “你今日为何喝酒?”她又问。也许还是与他父兄有关。 某人凑过来,目光灼灼:“你很关心我啊。” “不愿说就算了。”崔礼礼懒得跟他打嘴仗,从他手中拿过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真烈。 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这个小年夜,没有月,也没有星辰。 又黑又冷。 今日陆家家宴,让他回去,他没有回去。 回去做什么?让圣人安插在家中的眼线看陆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中秋节那个叫小红的丫头,被螃蟹夹了,又叫又跳,哪里像是做惯家中事务的?他上前撩拨几下,关氏就将她发卖了。 但不代表家中没有其他眼线。 陆家早就习惯了。 陆铮没有回答崔礼礼的话。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能说。 他将松间送来的信展开,反反复复读了两遍,递到她眼前:“你看看。” 原来松间一直跟着运送底耶散的人。 前来接应的为首之人名叫黄有德,松间查了这黄有德,似乎是他背后之人新提拔起来的,所以格外仔细。 黄有德曾与一个人见过面。那人的手苍白,还有一颗黑痣,应该是崔礼礼提到过的那个人。二人分发底耶散之后,黄有德留在了京城,那个人赶着一批马去了樊城。现在还有第二批,今晚就要出城。 “樊城如今乱得厉害,还要往那头送马?”崔礼礼不免有些惊奇,“不怕被邯枝人抢了吗?” 陆铮靠在窗框,手支着头认真地看她。 “我问得不对?” “是我没想到你一语中的,”他笑道,还是看她,“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马匹是始帝留下的遗漏?” “记得。” 始帝初建芮国,马匹短缺,当时为促买马,刻意留下了这个遗漏之策。所有进出城路引和公文只写人和货,但不写马匹。有利可图,商人自然趋之若鹜,明里暗里从关外买马来卖。 崔礼礼一愣:“你是说他们把底耶散藏在马匹里?今晚他们要出城,我们要不要去查?” 这怎么查得出来? 陆铮不置可否,又问:“我们查黄酒,你猜查哪里了?” 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怎么会知道? “兵部。” “兵部?”崔礼礼觉得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 “每年兵部都要买一些酒,说是犒劳三军将士。”陆铮叹息道,“这个组织,比我们想的还要大,盘根错节,扎在朝廷之中。” “那——”崔礼礼担忧地看着他,“你出海之事,就更难了。” “没事,圣人已经密令银台司查底耶散了。” “密令!是密令,你怎么能跟我说?不怕掉脑袋吗?”崔礼礼低呼起来,惊讶于他将圣人的密令都跟她说了。 陆铮甩着衣袖,无所谓地笑笑,翻身下了窗,别有意味地朝她伸出手:“你是我银台司的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2章 明亮的黑暗 崔礼礼不记得他娶了谁。 那段日子,县马病重,县主府里,好多和尚进进出出做法事,她只听见县主提了这么一句。 “小将军——”崔礼礼忍了忍,垂下头,还是说了,“他伤及根本,没法子绵延子嗣,所以奏请圣人为你赐了婚。” 陆铮这才想起她好几次提陆钧,话里话外都是提醒他应该先娶妻生子。现在竟然在这里对上了。这倒是像陆钧会做的事。 “我知道听起来匪夷所思......” “我知道。”陆铮吹熄了火折子,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看着她,心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你若不是担心我寻到你家王管事,也不会说出来吧?” 崔礼礼胸口一震。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陆铮定定地凝视了她一阵子,一甩鞭子,黑马如箭一般,飞奔而去。 他还是往东去了。 崔礼礼追了几步,眼看着追不上,肩膀垮下来。 其实晚上在桃花渡见他喝酒,就想侧面提醒几句,劝他回家,免得像上一世那样隔着那么远送行。可一说到这个,他就岔开话题,她也不好再提。 她扯扯自己的夜行衣,又是三更半夜,自然是不能回家的。走回桃花渡换衣裳?实在是太远了。 换夜行衣时,怕被人发现,将所有首饰都摘了,早知道就留一根簪子傍身了,耳坠子也好啊。 她有些丧气地看看四周。这临街的铺子开着门和闭着门又不一样。 京城之大,大到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去九春楼。 罢了,王管事朝东走,陆铮也朝东走,她也朝那头走吧。 兴许陆铮一心软,又回来接她了呢?就算不回来,她也怨不得他。 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连月亮都没有。若换个小姑娘早就要哭唧唧了。可她又不是小姑娘了。 县马死了,沈延死了,后来县主也死了。再后来,春华也走了。 那之后她就很习惯黑暗了。 彻底将自己锁在小院子里,没有烛火,也没有月光,就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院子里,分辨四周的树影和屋顶,哪棵树多长了一片叶子,她都知道。 太寂寞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重活一世,就像是一缕不被地府接收的幽魂,又庆幸活着,又觉得与世人都隔着一层薄纱。 前世的点点滴滴说不出口,也难以与人说。如今说了,她也没有觉得如释重负。 过去的一切还是在她心里。那十八年的煎熬,又岂是说出来就能纾解的?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来路与去路都黯淡无光。 她无声地笑了笑,像前世在院中孤独游走一般,轻轻哼起一首小曲: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哼着哼着,她的脸上已冰凉一片。 深冬的夜,漂浮起触手冰凉的薄雾。薄雾在寒风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这寂静的深邃,却又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薄雾里慢慢走出一人一马的影子来。 明明都是一团黑,崔礼礼却觉得那是一团明亮的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黑马识得崔礼礼,想要跑过去蹭蹭她,却被陆铮抓住了缰绳。 “你不怕黑?”他闷闷地问道。 夜色太浓,看不清陆铮的表情。 “不怕。”崔礼礼倔强地挺直了肩,隔得远远地回答他,“十八年都这么过来的。” “上马吧,”陆铮握了握拳,语气很淡,“你不是担心他牵扯到你爹吗?咱们一起去看看,不行就把他抓来审一审。” “来得及吗?”崔礼礼以为他要继续质问她,没想到却是要带她去继续查下去。 “你平日的聪明哪里去了?”陆铮两步上前,见她脸上依稀有些泪痕,烦躁地别开脸,抓着她一起上了马,“银台司的手段千种万种,能让他跑了?” 温暖的胸膛,健壮有力的心跳,让被薄雾浸冷的身体有了几许暖意。 崔礼礼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湿意,心安身安,才问道:“你用了什么手段?” 陆铮执着马鞭,指向暗夜里几不可见的一点点荧红的光。 “那是什么?” “银台司养的小虫子,名为赤鳞,”陆铮刚才离开,快步追上王管事,趁着他不注意撒了引虫的粉末,在王管事身上,“这虫子闻到引虫粉就会出来。” 二人循着那一点荧红,越跟越远,最后到了一处街道,那荧红的光不再乱飞,只在原地打转。二人下了马。 即便没有人,这里也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崔礼礼很熟悉,是宣沟巷! “上次我让松间扮做我,他被十七公子抓了进去,就在那个位置。”她指了指茶铺,“后来我遇到樊城卖底耶散的白手,拾叶说他也跟着进了这里。” “看来他们的老巢就在宣沟巷。”远处有一处窗户亮着灯,四周有十来个喽啰来来回回巡逻着,陆铮低声道,“去那里看看,你仔细些,莫要发出声音。若真惹着人出来了,我可不管你。” 崔礼礼抿唇一笑:“好。” 笑得好似她分毫不担心自己会真不管她。 陆铮暗暗挑眉,别扭地指指屋顶,一搂她的腰,趁着喽啰不注意,飞檐走壁,连连跃过几个屋顶,终于到了那亮灯的屋顶,二人凑在一起,揭开一块瓦片。 “谢大人,你慌什么?”王管事摘了遮面的黑布,急冲冲地问道,“圣人又不是没让银台司查过。哪次不是查到燕王那里就算了。” 谢敬才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许久:“这次不一样。我总觉得这次圣人真的要拿燕王开刀。” 王管事谋算了一阵子,笑着摇摇头:“先帝钦定的亲王,岂是圣人想除就除得掉的?圣人这是要打邯枝,没有钱了,崔家是他的私房钱袋子,他舍不得掏出来。” “说来也奇怪,宣平侯府真是没有什么钱。拢共也就抄了十几万两,还放了十万两进崔家。”谢敬才嗤笑了一声,“崔万锦这个草包,还真以为是我看重他经营才干。” “宣平侯的那个嫡子包宗山管着查缗多少年,岂会没有钱?只是不知藏哪里了。”王管事在屋里走了好几步,又道,“谢大人可否请燕王帮忙查一下?总要替圣人办点事,邯枝输了,于咱们也有利。毕竟樊城是走木速蛮的要塞,若丢了,咱们可有损失。” 谢敬才手抚过八字须,点点头站起来:“是,我也别等天亮了,人多眼杂,这就去寻他。” 刚要出门,听见门外有喽啰厉声喊道:“谁,谁在那里!”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3章 傻人有傻福 谢敬才听见了动静,慌忙抵在门后,王管事指向里屋,示意他躲进去,暂时别出来。 陆铮和崔礼礼不约而同地去盖住揭开瓦片的漏光之处,肩并肩地趴在屋檐,将身子压得更低,贴在冰凉的青瓦上。 只见有个身影慌慌张张地从西窜到东,又从东窜到西。 屋外的喽啰们从四周聚了过来,又分散开再聚拢,将那个身影团团围住,不得脱身。 有个喽啰举着火把将那身影照亮了。 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乞丐。 “狗娘养的小杂碎,”喽啰抓着那小乞丐的衣襟,将他提至半空,“半夜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活腻了!” 那小乞丐顺势低下头,狠狠咬了喽啰的手背一口。喽啰吃痛,手一松,小乞丐掉下地来,撒腿就跑,却被人抓住了头发,一把揪住往后拖。 看着小乞丐被抓,崔礼礼总觉得与底耶散有关,便想让陆铮救人。可他一直看着屋下的情形,没有回头。 崔礼礼发现陆铮比自己聪明多了。 他伸出一条腿就盖住了漏光之处。而刚才情急之下,她傻乎乎地只知道伸手去盖。 其实也不能说她傻。 应该说傻人有傻福。 她的手虽然没盖住什么,但正巧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又摸到了肉,热乎的肉,没摸过的坚实的肉。 只可惜手太短,没法四处游走。她掐了一下,掌心底下的肌肉顿时僵如磐石。 陆铮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看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手。 这时候还想着摸他?当真是色胆包天! 再说,他还在生气。 崔礼礼见他没理人,又掐掐他的腿,朝小乞丐努努嘴:救人! 陆二公子深吸一口气,捉住那只小爪子,提起来离自己的大腿根远一些。 又寻来刚才揭开的瓦片轻手轻脚地盖在漏光之处。 手指捏了一小块碎瓦,朝远处一弹,砸出一点声响。喽啰们果然上当,举着火把朝远处走去查看。 他带着崔礼礼顺着屋檐而下,回到路口隐蔽之处,将她放在黑马上,又将贴身的匕首放进她手里:“我去救那个乞丐,你在路口接应,有什么事,骑马就跑,别给我添麻烦。” “好。”崔礼礼握紧缰绳。 陆铮用黑布将脸一蒙,转身跃上屋顶,往宣沟巷深处去了。 放倒几个喽啰简单。不多时陆铮就拎着那小乞丐跑回路口,见崔礼礼骑着马迎过来,将小乞丐往马背上一抛,自己也飞身上马。 喽啰们提着刀棍追了过来。 陆铮催促了一声:“快走!” 崔礼礼一抖缰绳。小黑马听话地撒腿往前跑。 小乞丐被夹在两人中间有点不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抓住崔礼礼的衣裳:“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崔礼礼刚才就想好了,纵马飞奔,到了九春楼的一个暗门,几人下了马,陆铮一拍马,小黑马自己跑走了。 陆铮一把将他提起来,从暗门进了九春楼二楼的厢房。 “是那个陷害你的小乞儿?”陆铮问道。 这小乞丐估摸着十来岁,身形瘦弱,脸又脏又花,却透着几分秀气。崔礼礼摇摇头,取来湿帕子,揪着小乞丐擦干净了脸和手,才问道:“你可是认识拾叶?” 小乞丐摇摇头,粗声粗气地说道:“没听说过。” 崔礼礼猜出拾叶不会用真名,便道:“有个年轻人,有把剑,长得俊俏。” 陆铮补了一句:“有些瘦弱。” 那小乞丐显然认识,十分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个长得好看,但心眼未必好看的男女:“你们什么人?” 崔礼礼温声道:“拾叶是我的护卫。他说过遣了几个小乞丐在宣沟巷替他盯着。可是有你?” 小乞丐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他们,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左右地看着崔礼礼:“他人呢?我只见他。他说过,除了他,谁都不可信。” 陆铮正愁没机会说,便道:“过小年,拾叶正在桃花渡搂着几个花娘打牙祭呢。” 崔礼礼皱皱眉,这话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说。 “我不信。”小乞丐粗嘎着嗓音说道。 崔礼礼笑着摇摇头,弯着腰问小乞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阿秋,”那小乞丐一抬下巴,“他人呢?” “拾叶不在,前些日子他找到你们,让你们盯着一个人,那人的手特别白,总用黑布包着脑袋,可是如此?” 阿秋这才相信了:“他真抱花娘去了?” 陆铮点点头。 崔礼礼也点点头。 阿秋没有说话,眼眶有一点点泛红,最后一生气,竟忘了压粗嗓音,清脆的声音骂了起来:“哼!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听这嗓音,竟然是个女娃娃? 只是未免也太瘦了些,实在看不出一点女子的痕迹。 崔礼礼抿着唇笑:“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阿秋斜着眼瞟她:“懂什么?” “男人还得多经历才好。”崔礼礼理所当然地道。 陆铮正喝着茶,闻言差点被茶水给噎到。 她怎么不早说? 她居然用自己的钱,磨炼拾叶来了?! 阿秋活了十三年,第一次见那么俊秀的少年,又不爱说话,又干净,手握长剑,像极了她想象中的盖世英雄。 没想到竟脏了。 她的双手攥着褴褛的脏衣,低吼道:“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 崔礼礼决定不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计较,唤人去给她煮面。 陆铮趁着煮面的空子,悄悄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厢房,寻了笔墨,写了几个字,将纸搓成小棍,又到窗边吹了几声哨子,不多时飞来一只水枭,他将纸条装好,手一松,水枭飞了出去。 阿秋接连吃了好几碗面,打了一个饱嗝,情绪平复多了。 崔礼礼这才才转而问道:“阿秋,拾叶让你们盯着,你有何发现?” 阿秋仍不愿叫拾叶的名字:“他,他要我们跟那个白手人,这几日突然跟丢了。那屋子也许久没有亮灯。今晚我路过,看着亮了灯,就想去偷看,是不是那个白手人回来了。” “那白手人跟谁见过面?” “跟一个姓黄的见过。我听别人叫那人黄爷。” 陆铮与崔礼礼对视一眼,是黄有德。 “还有其他人吗?” 阿秋想了想道:“那屋子来过一个女的,只来过一次,她戴着幂笠,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看不出是什么身份,她停留了一柱香的功夫,跟那个黄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崔礼礼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宫廷的刺绣打结收尾样子:“若再遇到那人,请你那些乞儿朋友帮忙,看看她的衣角上可有这样的针脚。” 阿秋看看她,长得这样美好,一想到拾叶天天跟在她身后,心中起了敌意:“我凭什么帮你?”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4章 东家打牙祭 “今晚你被人看到了脸,他们会记下来你的容貌,你再也回不去了。你回不去,谁护着你呢?” 崔礼礼勾着唇,笑着点点自己:“我能护着你,你只需让你道上的朋友们帮个小忙,就能换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有何不可?” 见阿秋不乐意,又补了一句:“还能让你看到拾叶呢。” 阿秋耳根子有些红,倔强地道:“我看他做什么?脏男人!” 崔礼礼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秋自然听说过九春楼的大名,说这里的小倌个个都俊俏得似神仙,女客们只恨不能长住在这里。 “都是脏男人。”她忿忿地道。 忽然,街上传来脚步声。 站在窗边的陆铮翻身出去,贴着屋檐一看,竟是带着刀的巡防,看这人数,至少也有百人。 仔细一想,便明白了。 谢敬才是兵部的人,调动巡防自是再容易不过了,更何况,说不定巡防里也有谢敬才的人。 今晚撞到他在宣沟巷,即便谢敬才没有出面,但事关重大,他们定然是要赶尽杀绝的。巡防遇贼就有搜查之权,若挨家挨户搜查,九春楼也不能幸免。 为了救这个小乞丐,倒惹了大麻烦。 他翻进屋,回到崔礼礼的厢房:“不太妙,巡防来了。” 阿秋这下是真慌了。从小她偷鸡摸狗的事做得多,巡防的打她没少挨。 “我带她走。”陆铮抓住阿秋的腰带,将她提起来。 打开窗,只见街上站满了人,点亮了火把,正挨家挨户地查。 崔礼礼一把压住窗户:“出去太危险,我有法子。” 陆铮猜到她要让自己躲进暗门,摇摇头道:“你家王管事很可能清楚九春楼的几个暗门,我们躲进去,反而瓮中捉鳖。” 陆铮说得不无道理。王管事在崔家三十年,自然是对崔家了如指掌,九春楼他虽未来过,却保不齐也早已暗中摸透了九春楼的情形。 崔礼礼沉吟片刻,唤小厮端来热水,给了阿秋一块玫瑰香的胰子,让她尽快擦洗干净身上的脏污,又寻了一件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 崔礼礼按住阿秋的肩膀:“他们只知道追一个小乞丐,那是个男娃娃。你是女子,娇贵的女客,在这里寻欢作乐,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阿秋身子有些颤抖。 崔礼礼唤来引泉,拉着引泉到阿秋身边:“别怕,引泉也会功夫,拾叶教过他几招。你去他房里歇息。” 陆铮对引泉勾勾手:“小子,过来。” 引泉记得他,是那个喝醉了酒舞剑的贵人,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陆铮附在他耳边指点了几句。引泉咬咬牙,点了点头,走向阿秋:“女贵人,请随奴来吧。”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楼下正门传来一阵急切又剧烈的敲门声响。 “开门!巡防搜查逃犯!” 看门的小厮装作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一见都带着刀,立马一激灵:“几位官爷,几位官爷,小年吉祥。” 带刀巡防兵呼啦啦地站了进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官爷,”小厮连忙掏出两袋子银子,塞进将领手中,“官爷们过小年还巡查,着实不易,这些就是九春楼孝敬官爷的。” 巡防将领掂掂袋子,揣进怀中,却并没有走,反而冷笑着下令:“查!挨个查!” 这些巡防兵查东西手脚都不轻,只怕屋子里要被乱砸一通。偏偏今日小年,吴掌柜回家去了。东家刚才吩咐了,要尽量拦住,拖延时间。 小厮只得上前拦着:“官爷,咱们这里都只有些贵人和小倌,没有逃犯的。行行好,这样惊吓着了,咱们不好做生意。” “我看你就像是逃犯!”将领一挥刀鞘,敲在小厮肩上,小厮吃痛,捂着肩膀跪了下来,将领喝道:“给我搜!仔细搜!” “且慢。”有个小吏跑了进来,在将领耳边说了几句,将领一皱眉,将小厮抓起来:“听说小倌戏楼子里都有暗门,你都打开!否则我抓了你去定罪!” 小厮哆哆嗦嗦地连连点头,带着巡防兵把着刀去各个暗门都查看了一番,没有特别之处。 巡防将领目光放到了二楼:“上楼!” 小厮拦住:“官爷,真有贵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滚开!”将领将他一脚踢开,亲自带着人上了二楼。 “让所有人都出来!” 小厮不敢有误,连忙挨个屋子敲门,小倌们三三两两地打着呵欠出来,小吏一一指认了,都不是。 将领看着有两个屋子没有开门,心中疑窦顿生,带着一队人就朝那门去了。 阿秋躲在被子里,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引泉想起陆铮刚才的耳语,只得上手扯开被子,将她砍晕,倒了些酒在她口中,再剥了她衣裳,将她头发松开,做出靡靡之相来。 又灌了自己好几口酒,还未来得及躺下,门就被踢开:“巡防搜查逃犯!都站起来!” 一众小兵直直冲了进来,也不管别人,径直将屋中挨个翻了一遍。 “没有找到夜行衣!” “没看到人!” 将领皱着眉,最终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引泉和阿秋。 引泉装作喝醉,敞着衣衫,露着胸膛:“你们,你们干什么?惊扰贵人,可怎么好?” 将领一把抓住引泉的脖子,拖过来凑到小吏眼前:“是他吗?” 身边的小吏摇摇头:“不是。” 将领又到床上去扳过昏迷的阿秋,让小吏看:“是她吗?” 小吏一看是女子,穿着肚兜,胸口还鼓着,连忙摇摇头:“不是不是。” 将领狐疑地看着沉睡的阿秋:“她怎么没醒?” 引泉想起陆铮教的话,耳根子有些红:“适才,太激烈,晕、晕过去了。” 将领听了没好气,这小倌年纪轻轻,看着嫩,想不到竟天赋异禀! 想想自己家怎么就从来没有......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家中婆娘的问题! 他冷哼了一声,将引泉推倒在地。才踏着大步往隔壁去。 小厮眼看将领带着人往东家的厢房来了,心里又急又慌。下意识地站在门口:“这是我们东家的厢房,您不能进去。” 舒栾仲尔等人见状,心知可能有事,连忙也上前来阻拦。可巡防兵闪着寒光的刀子一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将领抬起一只脚,将门重重踢开。 岂料,门内景象惊坏了众人。 崔礼礼正一身红衣,手执鞭子,站在床上,面容说不出的妖艳。 她腿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被一根黑布条五花大绑,结实精壮的身子,被绑得发红,四肢都被捆在床柱子上,嘴被布条堵住,面容略微有些狰狞,却也能看出是个俊俏的。 那男子见来了人,有些害羞,偏过头去不想被人看见。 将领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有些难堪地赔笑:“这不是过小年吗,打牙祭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5章 投礼礼所好 巡防将领根本不信这一套。 话本子里最多的就是遇到危险,男女抱在一起假装亲密,其实不过是为了躲搜查。 他目光如炬地跨进屋子:“巡防搜查逃犯。” 崔礼礼跪坐在男人身边,拍拍男人的脸,笑眯眯地道:“淘气,还多叫了一个人来。就是长得让我下不了嘴啊。” 门外的巡防兵们实在忍不住窃笑起来。 “少给我演!”将领恼了,将刀鞘啪地拍在桌上,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进来:“给我搜!” 崔礼礼恍若刚明白过来:“你们是真的巡防兵?!我还以为是小倌扮的呢......” 将领一甩刀鞘,露出半截闪亮的刀来:“再胡说八道,抓你进大牢问罪!” 几个巡防兵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一通搜罗,翻出来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器具,也不知道是作何用的,就堆在巡防将领面前。 “没有搜到人” “没有搜到黑衣。” “取暖的炉子可查了?” “查了,没有烧衣裳的痕迹。” 将领看看面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禁物?!” 崔礼礼站在一旁,举起器具逐一介绍起来:“这叫金鱼嘴,这是骆驼峰,这个可不是勉铃,它比勉铃长一些,叫失魂索——” “行了!”将领不耐烦地打断她,又用刀鞘指指床上被捆得别致的男人,“转过头来。” 男人披散着头发,因嘴里塞着布条,脸鼓鼓囊囊的,眉眼的确很俊俏,再看他羞涩的表情,身上被捆得泛红,似乎还有鞭子抽打的痕迹,显然不似作伪。 小吏上前来仔细辨认了一番,肯定不是小乞丐。可这身形,倒有点像那个救小乞丐的—— “大人,前面路上有人!”窗口的巡防兵指着窗外喊道。 将领一看,确实有两个人在街口探头探脑,连忙一挥手:“跟我走!抓住他们!” 小吏跟着往外走,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器具,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崔礼礼和床上的男人。 王管事说过崔家娘子极好男色,身边的小护卫和九春楼的小倌,个个都俊俏。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不但好男色,似乎还有些特殊的癖好...... 待人都离去,崔礼礼关上门,从陆铮嘴里扯出一大堆黑碎布来,却没有及时为他松绑。 陆铮手脚都被绑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半笑不笑地看她:“你早就想好了用这一招了。又想对我动手动脚。” 崔礼礼有些冤枉:“我真、真没这么想。” 为了证明她的清白,她只得毫不犹豫地替他解开了绑缚手脚的黑布条。 到嘴边的肉又飞了。 但她这次没有过多肖想。毕竟之前为了阻拦陆铮去追王管事,她不得不自揭老底,陆铮似乎也很震动,还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自己,现在惹恼他绝非好主意。 陆铮揉了揉手腕,翻身起来,寻了一件袍子披上,将床榻上的那一堆黑布条抓起来扔进暖炉里烧了。 刚才听见巡防将领喊着搜夜行衣,烧不得藏不得,崔礼礼灵机一动,将夜行衣撕成布条。大喇喇地捆着陆铮,摆在将领面前,他们反而没想过这就是夜行衣。 这才有了震惊众人的那一幕。 陆铮没忘记之前她说的那一堆半真半假的前世之事,若是真的,那家中老头子的命也就没剩多久了。“你之前说的,是真的?” “是。”崔礼礼看看远处即将翻白的天,“我知道你恼我没有早些说出来,我也想说的,我晚上问你喝酒可是因为你父兄,可你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她的确问过,自己也躲闪过。 看着一身红衣靠在窗边的崔礼礼,如墨的长发散在身后,衬得细细的手腕格外雪白。他又想起在黑夜的街上,她脸上的泪痕,心中又添了几分不忍。便也站在窗边,与她并肩望着,言语之间有些刻意的冷漠:“我父兄的事,与我无关。” 崔礼礼闻言转过头来:“可是你想上战场,不是吗?” 前世与今生,他的眼神,是一样的。有几分羡慕,几分不舍,还有几分愤怒与不甘。 陆铮心中一震,长叹道:“我想不想已不重要。” 欲望,这东西对他来说,又熟悉又陌生。 从小在外祖家抑或是在宫里,任何东西,不论他想要不想要,都会拥有。长大后,女人、金钱也是唾手可得,唯独不可跟着父兄上战场。 再后来,他只寻求世间的不可得。 因为圣令禁海,他也不知为何就起了渴望,想要去不允许去的地方看一看。 他低下头看她。如今他还想要她。 可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心悦,又或者,只是因为得不到她的心才想要。 崔礼礼却想到另一个人:“你跟韦不琛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总有想要的。” 这时候,她怎么想起那个人了? 韦不琛想要什么,他清楚得很。陆铮冷哼了一声。 蓝隐说崔礼礼生辰第二日回到寂照庵时,韦不琛专程去见了她,送了她一副耳坠子,二人在禅房里说了好一阵子话。 原本这事他只想埋在心里,可这时候她一提,就勾起他的烦闷:“怎么拿他跟我比?” “放心,他不如你。”伊人笑着宽慰他。 这话他爱听。“哪方面?”他自认为她应该回答“方方面面”。 “他身子不如你。” 这言下之意很透彻,她摸过自己,也摸过那个人! 陆铮眼眸一黯,觉得她太过猖狂了,摸就算了,还回味比较,还要说给他听! 看着她小巧如珠的耳垂,一想到戴过韦不琛送的耳坠子,他心中的烦闷就愈发难以抑制,忍无可忍,猛地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那耳珠。 崔礼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啃咬吓懵了,是真咬,是真痛。 她正想喊痛,腰间一紧,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低呼。 他松开口,看那洁白圆润的耳垂上,牙印似乎有些浅,不满意,又将耳垂含入口中,露出牙齿,惩罚似地重重咬了一下。 疼痛,让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她落入他怀里,而身边的男人根本没准备放过她的耳垂,泄愤一般的啃咬了好一阵,才渐渐放轻,转为啃噬、研磨、吸吮。 崔礼礼动了念,心潮澎湃,她的猜想没有错,就要找这种情场老手。 滚烫的热气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串串的颤栗。炽热的手掌没收了她所有的低吟浅呼,熨烫着她的唇。 那入骨的酥痒让她招架不住,腿一软就要往下滑,却又被腰间那一只坚实的手臂支撑着。 欲念像蛇一般往她心里钻。 谁承想,她还未来得及回应,陆铮就戛然放开她的耳垂,松开捂住她嘴唇的手,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6章 多找些老手 崔礼礼面若桃花,微微喘息着。 眼眸里含着一洼春水般,绵绵地望着他,似是抗拒那疼痛,却又对那酥麻意犹未尽。 陆铮更满意了。 临竹提醒得对,就要投其所好。 刻意忽略她那湿漉漉的眼神,更不解释为何要咬她,陆二公子只淡然地看看窗外:“你提醒得对,我该回将军府跟老头子说几句。不过,就算他死了,也别想我守孝三年。” 陆铮说完也不等崔礼礼说话,抽身便走。 崔礼礼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怎么就突然走了。撩了火,就跑,实在不道德! 可她找不到理由追过去,更没有理由将他留下来,崔礼礼靠在窗边,眼巴巴地咬咬唇,欲言又止。 怎么就这么难呢? 千万不能在这一口井旁边旱死。 实在不行,还得多寻几个情场老手。总有一个能吃到嘴里。 可陆铮这样的可靠又好看的老手,实在不多见...... 她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呆呆地想着。 一宿未眠,本应倒床就睡的,偏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干脆起来指挥九春楼的小倌们到后院扛米袋子。 楼上“咚”的一声。叫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听见一个女声怒喝道:“你竟敢对老子动手动脚!” 原来是阿秋醒来,见自己衣衫不整,顿时怒火中烧,给了引泉的心窝子一脚。 引泉原本睡得迷糊,突然被踹下床,坐在地上,有些发懵。 “奴没有,昨晚情急,只是做做样子。” 阿秋冷笑道:“做做样子?那你用得着砍晕我,又睡在我旁边一晚上?” 引泉有些委屈,昨晚为了应付巡查,他猛灌了几口酒,一下子就上了头,倒下来就睡着了。 崔礼礼连忙赶来救场。这头拉着阿秋好言相劝,那头做做样子批评了一番,说他不够周全,好歹算是让阿秋缓了火气。 这头刚消停,拾叶和春华又从桃花渡赶了过来。 阿秋一看到拾叶,就想到陆铮说的“打牙祭”,心中怒火又起。 她啐了一口“脏男人!”,就往外跑。 “去追啊,愣着看我做什么?”崔礼礼看着着急, 拾叶看着姑娘心中却有千言万语。 昨晚被一群花娘堵在桃花渡,那莺莺燕燕们想着法地灌他酒,他不愿,甚至还拔了剑。哪知花娘们根本不怕,还摘了剑鞘,说不喝酒就不还。 那几杯酒下去,他就不记得事了,脑海里一片桃红。醒来才意识到,这是中了媚药。 崔礼礼将昨晚救阿秋之事大概说了说:“我给了她一个任务,你务必要让她完成。” 拾叶只得默默无语,握着剑往外去追阿秋。 呼啦一下子人都走了,春华问:“姑娘,咱们现在干什么?” 崔礼礼看看天色,这时候爹应该已经去马场了,王管事必然是随行的。王管事这事急不得,既然陆铮见证了昨晚之事,那银台司那边应该能据实上奏圣人。 那现在就要做另外一件事。 崔礼礼让春华替她梳洗打扮,收拾妥当之后,带着春华出了门。 姚记点心铺,其实并不算京城最好吃的铺子。可县主就对姚记的点心情有独钟。沈延每逢五、十之日就要去姚记买些时兴的糕点带回府中给县主。 今日正好腊月二十五。她就要来这铺子会一会这个孝度伯。 姚记点心铺的对面是一家酒肆。上下两层楼,二楼的厢房正好开窗可以看见街景和姚记铺子。她与春华坐在窗边闲聊了一阵子,远远地看着一个高高的人走过来。那人穿着新制的墨绿锦缎袍子,走起路来风姿英武,正是沈延。 崔礼礼带着春华下了楼,往姚记铺子里走。 姚记的掌柜见她虽觉得眼生,可这一身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连忙迎了出来。 崔礼礼温和地笑着:“我不太爱吃甜的,有没有咸的点心?” 掌柜连忙道用银签子戳了一小块递给她:“有有有,这个扭花的酥饼,是火腿做的。您尝尝,觉得好了再买。” “当真不错。”崔礼礼点点头,“要不您替我包上一些。” “姑娘若喜欢,上元灯节那日一定要来,那一日我们有特殊的点心,平日可买不着。” 崔礼礼笑着应下:“正月十五吗?那我一定要来买些尝尝。” 前世,她与县主府定亲之后,这场灯会煞是热闹。可沈延以侍奉县马为由,没有约她同游。她带着春华去逛了灯会,却又在姚记铺子撞见沈延来替县主买点心。 “礼礼?” 身后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 崔礼礼微微一勾唇,又很快恢复如常,转过头一看是沈延,似是吓了一跳:“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总爱在这里买些点心给我娘。”沈延欣喜地上前两步,又碍于四周有人看着,便又沉下声来,“我一直想找你,七夕那次是我的不是——” “伯爷莫要多说了,”崔礼礼让春华给了点心银子,就急匆匆地走出姚记。 在铺子门口,被沈延上前一把拦了下来:“礼礼,我真的想跟你说,上次那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想让你看见我的真心。这一次我跪在朝堂上几个时辰,才有了圣人的赐婚。” 崔礼礼不动声色地问:“圣人何时赐了婚?” 沈延看看她满头的小辫子,温和地道:“圣人早就答应赐婚了,原是等着我出使邯枝回来就下旨,又心疼我去苦寒之地辛苦,便给我封了伯爵。” “恭喜伯爷。”崔礼礼行了一礼,“只是这样的点心铺子,伯爷为何亲自来了?” 沈延笑着应道:“因为我娘喜欢,尽孝乃是人之本分。我每逢五、逢十都会亲自来此处给我娘买糕点的。” “原来如此。”崔礼礼点点头,又道,“那便不打扰伯爷尽孝了。” 沈延还要拉住她再说,崔礼礼皱着眉看看手臂上的脏手:“人来人往,你我这样不好。” 沈延讪讪地缩了手。目送着她离开。这才进了点心铺子,问掌柜:“刚才那姑娘可是说了上元节要来?” “正是。” 这倒是个可趁之机。沈延接过点心慢慢走着。按照往年习俗,圣人要带着一众大臣上东轩门的城楼上与民同乐,圣人还会为灯会龙灯点睛。 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只要到时来个二人私会,做些亲昵之事,再让圣人和众人撞见。他再当众求亲,圣人当着众多大臣的面,总不好驳回。 至于她商户身份这个事,的确有些棘手。原本好在姑奶奶说还有法子。 沈延想了想,眼神突然变得狠戾阴鸷。 若非扈如心这个心狠手辣的泼妇从中作梗,又岂会如此艰难?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7章 我替你保媒 云美人的死,悄无声息。 可毕竟是新封的美人,说没就没了,人人都觉得蹊跷。有心人追查了一番,查到云美人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便也了然这背后多少与那个老虔婆脱不了干系。 几个小宫人们凑在一起,也不敢点着名号,大约都只说些“再忍忍”“快了”之类的话。 这一次遣谌离使臣来访,几次宫中大宴,太后都没参加。长公主千里迢迢地差人送了好些谌离才有的珍品,太后却连使臣的面都不见。 很显然,太后已时日无多了。 这几日清平县主接连进宫侍奉太后用药,还带了不少道士和尚来做道场。太后又将自己的陪嫁赏给了清平。 太后的亲女儿,长公主的使者来了,太后的陪嫁却只给了清平,这难保不让人暗地里拿长公主与清平县主比较。 “嫁得远,还不如眼前守着的。更得宠。” “没得让人以为,眼前的才是她女儿呢。” 几个相熟的小嫔妃凑在一起悄悄说着闲话。这话传进了颜贵妃耳朵里,顿时就有了别的意味。 她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太后与县主的长相和脾性。 还真有点相似。凤眸一眯,可这没有根据的事,猜测也只是猜测,更不能凭着猜测去办事。 好在云美人一死,这后宫又恢复如常。 身边的宫娥桃蝶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碎碎念着:“奴婢今日去领这剪窗花用的红纸,碰到了清芜宫的凤竹,这几日圣人总宿在魏妃那儿,奴婢还以为他们的红纸不用亲自取呢。” 眼看着要过年了,又有使臣在,宫里事务繁杂,领红纸这样的事,原本是该内官送到各宫的,这次却是让各宫差人去领。 颜贵妃坐在窗下,端着一盏金丝燕儿窝,用鎏金的小汤匙一点一点地舀着喝。听了这话,她勾唇一笑:“魏妃这人小心谨慎,最怕别人说她恃宠而骄了。自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落人口实。” 再说,这是要打仗了,圣人才会宿在那里,谁又保证得了出兵之后,圣人还去她那。要是陆家有女儿,圣人也定然是要收来进宫的,这不过是些手段罢了。 说话间,宫娥金鸢指挥着几个小宫人从外面搬了一大盆金桔树进屋,笑吟吟地道:“娘娘,圣人特地赏的。” 这一棵树不过一人高,却结了几百颗金灿灿的小果子,密密麻麻,又热闹又喜庆。 金桔带籽,这是吉庆的兆头。颜贵妃抬手就摘了九个,让人送到燕王府。 “娘娘当真心疼小郡主,圣人赐的东西,第一个就想着送她那儿去。”金鸢用盒子将金桔装起来,遣人带了出去。 送金桔的宫人傍晚才从宫外回来。 “小郡主说谢娘娘惦记着。只是听说那崔家小娘子主动约了孝度伯,共赴上元灯会,小郡主说还请娘娘想法子解了这禁足的旨意。” 颜贵妃有些犯难。若圣意能被自己所左右,她早就坐上皇后的位置了。 金鸢道:“圣人罚得太重了些。” “掌嘴。”颜贵妃轻叱了一句,又挥挥手,让屋里的小宫人都退出去,只留下金鸢与桃蝶说话。 “奴婢失言。”金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又不服气地道,“本来嘛,那崔家女不过是个商户,人还活着,又没什么大碍。” 桃蝶跪在一旁替颜贵妃敲着腿:“奴婢也觉得这一年太长了些,等这一年过去,孝度伯都不知道娶了多少个了。” 颜贵妃何尝不知这一年变数之大。 她跟着圣人也有些年头了,却还是不能完全猜出圣人的心思。 圣人看似也罚了那崔家小娘子,可人家如今顶着满头小辫子到处跑了,钻的还是圣人的漏洞。她有意无意地提起此事,圣人也不过哈哈一乐,竟笑赞这崔家小娘子心思灵活。 圣人对崔家似乎格外宽宥,甚至保护得过分了些。 是夜,宗顺帝来了。 颜贵妃喜出望外地让人布菜热酒,巧笑倩兮地伺候着宗顺帝吃了饭,宫人们都退了下去。 她捧来一个螺钿漆盒,打开之后有好几个小青瓷瓶,取出一个瓶子来,银针挑开封蜡,再用细长的小金勺从中取了些粉末倒进香炉里,很快就青烟袅袅,异香满布。 “贵妃换香了。”宗顺帝隔着青烟看她。 “圣人,这是黄香楝,长公主送回来,您赐的呢,怎么忘了。” 宗顺帝不喜这样的味道,太浓厚,总让他想起太后的寝宫。 见圣人似有不悦,颜贵妃连忙唤人来将小香炉抱了出去。 “臣妾该死,”颜贵妃跪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臣妾见圣人这些日子有些消瘦憔悴,只想着点上长公主送来的香,以解圣人的思念之情。” 宗顺帝默然不语。 云美人的死,他比想象中的伤心一些。 临幸她为的就是不着痕迹地招揽周挺,可真等到她背叛自己,被太后磋磨死时,他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那水蛇的细腰,那娇媚的姿态,以及全然不顾自己的一味迎合,如今又让他回味起来。毕竟宫里再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了。 颜贵妃说他是思念长公主,那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你可是想要替长乐求情?”他眸色淡然。大手轻轻触上那一截瓷白的后颈,拇指在皮肤上打着圈,太熟悉了,他没什么冲动。 颜贵妃心头一凛,抬起头见圣人没有情欲,便矢口否认起来:“臣妾前些日子是想求情的。可圣人日日都不来,臣妾如今只好替自己求求情了。” 宗顺帝喜欢颜贵妃,就是因为她知进退,不蛮横,让他省了不少心。 “军费不足,又是年关,户部和内承运库都没有银子,你让朕如何有心思到后宫来。”这句话似是解释,又似是抱怨。 颜贵妃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第二日圣人一离开,她就遣人将那一盒子黄香楝送去了燕王府。 燕王扈少毅接到这一盒子黄香楝时,身边正坐着韦不琛。 他举起一杯酒:“韦副指挥使,宣平侯府之事,还是多亏了你。本王当敬你,请满饮此杯。” 韦不琛不喜喝酒,但这一杯不得不喝。之前他一直以为宣平侯只是与扈如心有关联,今日才知道宣平侯府听令于燕王。可以左右一个侯府生死存亡,燕王当真不可小觑,更不可轻慢。 燕王看他神色难辨,也不着急,又问道:“韦大人一表人才,不知今年二十有几?” 韦不琛道:“二十一。” “正值好年纪啊!年少有为!”燕王年近六十,禁卫统领出身,说话做事看起来十分爽利,毫无老谋深算之态,“听小女说,韦大人似乎对崔家情有独钟啊。” 韦不琛放在桌下的手,紧紧一握。 “如何,可要本王替你保个媒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8章 她的一句话 韦不琛不愿意与燕王有太多牵扯。 这种牵扯比让他替圣人处理那些脏事更难受。 “微臣并无此心。” 燕王凝视他好一阵子,似乎要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查究出一些蛛丝马迹,却始终未果:“本王还担心长乐伤了你的心上人,你心存怨怼。若真有心,你告诉本王,本王一定替你促成这姻缘。” 韦不琛抬起头看向燕王:“崔家相邀,微臣前去,想的也是还一个人情。” 燕王笑着拍拍他的肩“不琛啊,你还是太善良,总想着报恩。本王可没有要你报恩。” 若真不想他报恩,又何必提出来说? 韦不琛只得道:“燕王殿下的点拨之恩,微臣当报。” “哎——”燕王一挥手,“本王说了,对你甚是欣赏,才想着推一把,助你一臂之力。你这样说,倒显得有些见外了。” 韦不琛本来就想一码归一码,欠钱还钱,欠人情还人情,还完了就少往来。 燕王焉能让他如意?一拍手,上来了二十来个美艳姬妾,裙摆摇曳,步步生香。 “我听长乐说,你院子里冷冷清清,这些人你带回去,冬暖夏凉的,也有人替您扫扫院子。” 韦不琛想也不想就要拒绝:“谢燕王殿下美意,只是微臣不喜家中有陌生人——” “一回生,二回就熟了。”燕王不容拒绝,又笑道,“长乐说你还住在韦家老宅,不太大,可是放不下?本王再送你一个宅子吧。” 这又何曾真是女人和宅子的事?是要将自己拉到他麾下效力。 “微臣不敢独占,只取其一。”韦不琛站起来恭敬地弓着身子。 “好好好,你选一个喜欢的。”燕王哈哈笑着站起来,拉他往女人面前去,“本王知你素来爱干净,这些都是处子。” 韦不琛皱着眉,往女人们面前一站。 女人们见他这好样貌,偷偷羞红了脸。不过都是供人玩乐的玩意儿,若能伺候这样的人,也总好过那些大腹便便的油腻老头子。 “来,自己说名字,让大人认识认识。”燕王下了令。 “奴家桃红,十四。”“奴家燕儿,十五。”“奴家嫣然,十七。”“奴家柳儿,十六。” ...... “奴家月儿,十六。” 韦不琛驻足,站在那女子面前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那女子羞红了脸,垂着头微微一福:“奴家名叫月儿,今年十六。” 韦不琛看向燕王,拱手行礼:“微臣多谢燕王殿下赐美。” 燕王看看那月儿,站在一众美人之中算不上出挑,倒也有几分恬然。确实符合韦不琛这清冷的性子,一招手让人送来一盘子珠宝:“这就是月儿的陪嫁了。可要好好伺候你家大人。” 韦不琛扫了一眼那盘子里的物件,心知还是给自己的,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已,却也不好再拒绝,只得颔首。 燕王挥挥手,让众人退了下去,又道:“近日圣人似乎在查底耶散,银台司那边人人都在查,你们绣使怎么还不动?又要叫银台司抢了头功去。” 这是来打探绣使有没有收到圣意。韦不琛道:“绣使受圣命查叛军的案子。宣平侯十七公子的案子,也是交给刑部查的。” “没有密旨?” 韦不琛道:“如有,也是下到吕大人处。” 燕王闻言,沉默地端详了他片刻。韦不琛的语气极其平淡,燕王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暗示身为副指挥使没有实权。可吕奎友是太后的人,要动不容易。 “本王也是替你着急,好好的立功的机会,偏错过了。” 燕王缓了缓,又与韦不琛喝起酒来,待到天擦黑,才放韦不琛离开。 韦不琛骑着马,身边没有仆从,月儿抱着包袱跟在他身边走始终不合适。只得叫了一辆马车。正是年前,不少人家忙着备年,街上路人熙熙攘攘,酒肆食肆中人声鼎沸。 韦不琛与这热闹的景象十分不融洽,只骑着马快些走。 拐弯却看见了九春楼前车水马龙,戴着帷帽的女子一个个下了马车,立刻有小厮迎上来带路。 拾叶最近一次传回消息,说有个叫阿秋的小乞丐告诉崔礼礼,曾经有个女子去了宣沟巷与黄有德谈话,她就让那小乞丐去调查那女子衣裳上的针脚。 直觉告诉他,那女子应该是扈如心,或者至少是扈如心身边的人。但他没有告诉燕王。燕王倒台,他是乐见其成的。处处制约着他,时时点着他,如今又塞了一个眼线来。 想到此,他回过头看向马车。 月儿正掀着帘子四处看,一看到灯火通明的九春楼,她眼中也闪着好奇的光。忽地感觉到韦不琛的目光,她脸颊一热,慌忙将帘子放下。 见她放下帘子,韦不琛又望向九春楼。 回到韦宅,门一开,院内黑灯瞎火,冷清凄然,与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月儿不由地哆嗦了一下,抱着包袱站在韦不琛身边。 没有奴仆。那烧火做饭怎么办,洗澡喝水又怎么办? 韦不琛进屋脱了袍子,换上一件粗布衣裳:“我去生火烧水。” 月儿愣了。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背影进了灶房,熟稔地点着了火。 她放下包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灶台里的火苗,轻声道:“奴家来烧水吧,大人先去休息。” 韦不琛没有拒绝,既然退不了,就要适应这个女人的存在。两个人的日子总比一个人的复杂一些。他站起来离了灶房,回了里屋。 水烧好,月儿端着茶水进了他的屋子,见他正坐在灯烛下看书,便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奴家、奴家烧了水,去沐浴。”她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韦不琛没有说话。烛光一跳,像是他点了点头,她只当他应了,裹着包袱去好好洗了一番。又绞干了头发,抹了一些玉兰香油在头发上。 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他:“大人可要歇息了?” 韦不琛目光仍在书上。她只得又走近了几步,再近了几步。白白净净的手一点一点抚上他的手臂。 倏然,一道巨大的力将她的胳膊扭了过去,月儿被拧得背过了身去,带着玉兰香气的长发缠上韦不琛的手臂。 这味道,他记得。 是定县马场的那个夜晚,崔礼礼被他拉下马来,落进他怀里挣扎时,闻到的味道。 “大人,大人,奴家疼。”月儿的手被他反剪在身后,娇声求饶。 “说我。”他道。 什么?什么我?月儿反应了一下才道:“大人,我疼。” 对,是这个声音。韦不琛眼眸转深。在燕王府时,就觉得这个声音像她。 他一把抱起月儿扔上床,三两下剥掉她的衣裳。月儿来不及害羞,也来不及施展诱惑之术,就被他按在榻上。 面朝下,看不见身后的情形,月儿有些害怕:“大人,大人,奴、我来伺候您吧......” 话音未落,身下一阵刺痛。 ...... 她在寂照庵里,小手在他身上游走,还说了那样一句话。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79章 陆二挨打了 毛笔的笔头,挂着血迹。 韦不琛的手隔着一张白帕子握着笔的另一头。 他用白帕子将笔头擦了擦,将帕子抛在月儿身上:“明日,你拿这个回燕王府交差。”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月儿的面色一阵阵发白:“大人明知道奴家明日要回燕王府验身,就不怕奴家说破吗?” 韦不琛看看床上缩成一团的人:“你要如实跟燕王讲,是你的事。燕王大不了再换个女人送来罢了。” 月儿身子一僵。 他说得一点没错。若燕王知道了,只会骂她无能无用,白学了这么多年的媚功。等待她的,只有充入军营为妓的下场。 她有些不甘心,也不再做矜持状,反而展露着曼妙的身姿贴过去:“您这样......还不如直接要了奴家的身子。” “你太脏。” 他不留情面地说出了她的隐私。 做绣使多年,韦不琛深知这些所谓的“处子美姬”是如何训练出来的。如他所料,血迹异于寻常的多了一些。 他对着这雪白的胴体,就如同对着直使衙门地牢中的女犯,毫无情欲可言。 更何况,他最讨厌被人掌控、牵制、监视。 他踢了踢地上破烂的衣裳:“本分一些,我替你遮掩。” 下身的疼痛抵不上此刻的屈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月儿弯下腰,一件一件捡起了被撕碎的衣裳,遮盖着身体:“多、多谢大人。” “燕王给你的陪嫁,自己拿去买衣裳。”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大踏步出了门。 一出门,他对跟在身边的绣使道:“盯着她。” “是。” 夜幕已深。 桃花渡中的酒客要么回了香房,要么散了场。 韦不琛径直往后院香房走,老鸨前来阻拦,他亮了绣使的牌子:“阻拦公务,可做从犯。” “不是,”老鸨有些为难,“您要找的人,他今日不在这儿。” “他在何处?” “这不快过年了吗?他就回家去了。” 韦不琛这才想起,不像自己,陆铮是有家可回的。 将军府,他不能去。 将军府外院几乎全是线人。除开绣使安排的,还有圣人的、燕王的,甚至太后也要插一脚。 而陆铮此刻,正当着一院子的线人,挨打。 白日里进家祠焚香奉供,他就没有个正形,说了一句:“祖宗要真有灵,还要陆家军做什么。芮国百姓千千万,把各家祖宗凑一凑,直接化作恶鬼将邯枝人吃干净才好。” 陆孝勇闻言气得直接踹了他心窝一脚,将他送出家祠。 晚上吃饭,关氏原以为他还跟往常一样不会出来,准备让下人端些饭菜去他房里,谁知他破天荒地提着酒壶就出来了。 云衣得了陆钧的令,一直在门外看着,一看到他出来就急急忙忙地去报给了陆钧。 陆钧正在换药,云衣冲进来,见他新伤未愈,不由地又皱着眉头问:“爷,又要打仗了,你这伤还未好,要再添新伤,如何得了?” 陆钧没有回答,反而将药膏递给他:“来,替我上药。” 云衣咬咬唇,险些要垂泪:“怎么就不能换一个人上战场呢?” 陆钧笑着压住他的手,宽慰道:“怎么快过年的说这不开心的。你我说好的——” “是说好的!从一开始就说好了,你死了,我就寻个地方养老。我看了,如今最好的去处,还是九春楼!” 云衣赌气似地,将药膏重重地敷在伤口上,又淡讽着说:“请陆爷提前跟崔家姑娘知会一声。找个机会把九春楼给盘回来,我就往九春楼里一躺!” 陆钧笑笑,穿上衣裳,低下头看他:“你别担心,我看这九春楼很快又得回到陆家。” 这是什么意思?云衣一愣。 陆钧也不说,只问:“你来寻我,可是铮弟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云衣这才呀了一声:“方才我看见他提着酒壶一边喝一边往前院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陆钧连忙系上腰带,快步往外走。 待赶到前院,陆孝勇正在训斥陆铮,关氏在一旁站着,偷偷抹着眼泪,趁着陆孝勇喘气的功夫,她道:“铮儿,你总说爹娘不疼你。殊不知爹娘最疼的就是你。有什么好东西,你兄长都未必能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陆铮坐廊下的椅子上,脚点着地,将椅子撑起两条腿来晃着:“好东西都给我?我看大将军这个位置就很好,你要不给我坐坐。” “胡闹!”陆孝勇将茶碗砸得粉碎,怒目圆眦,手一抬,正要大喝一声:“拿——” “拿家法来!”陆铮接过话头,学了舌,又笑道,“还有点新鲜的没?你又打不过我。” “铮弟!愈发犯浑了!”陆钧突然想起云衣说的那句“换个人上战场”,心中有些忌讳,便上前去拽陆铮:“跟我回屋去!” 陆铮反而嗤笑道:“兄长,咱们这个爹有官瘾。最舍不得这大将军的印。要不,你把小将军的位子让出来,给我坐坐?” 见陆钧也不说话,陆铮又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了,你们怕圣人不同意。”说罢他站起来,往外走,“没事,我去请圣人同意。说什么爹娘最疼,我觉得这世上,唯独圣人最疼我。” “不许去!”陆孝勇怒吼一声,提着家法就打了过来。 过了几百招,陆铮竟落了下风,陆孝勇大掌一抡,手臂粗的棍子敲到陆铮背上,陆铮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陆孝勇怒不可遏,提起长棍还要再打。 “将军,打不得了,铮儿知道错了!”关氏扑了过来,哭着跪在地上,挡在陆铮身前。 陆钧也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棍子,转过头来叱道:“去!家祠里跪着!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才许吃饭。” 陆铮勾着嘴唇笑了笑,提起酒壶往自己屋里去:“你们要想我跟祖宗睡一起,就把牌位搬到我屋里来吧。我这人没什么忌讳。” 说着摇摇晃晃往屋里走。 直到后半夜,陆孝勇缓缓走进他的屋子。 那身影竟有几分佝偻。 屋子里没有点灯,床榻上,有一个黑影端坐着,似乎就是在等候陆孝勇的到来。 “大将军终于来了。”陆铮淡讽着,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臂,后背还是有些疼,“大将军这一棍子打得可真狠啊。也不知圣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陆孝勇抖了抖自己的衣裳,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淡淡地说了一句:“爱之深,责之切。” 这句话,不知是要回答那句“圣人会怎么说”,还是要解释为何会打得这么狠。黯淡无月的夜,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陆铮无所谓地笑笑。 “行了。”陆孝勇声音很淡,带着大将军惯常的威严,“你故意输给我挨打,我看出来了。你话里有话,我也听出来了。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0章 要授人以柄 “邯枝一战,你预备怎么打?”陆铮平静地问道。 陆孝勇一怔,一笔带过:“邯枝擅平原之战,必须诱敌入腹地,山地作战。” “北地何来山地?”陆铮记得崔礼礼给他看过北方的“那个图”,出了樊城,就是一片坦途草原。 “自是有的。”陆孝勇没有多解释。 陆铮笑了笑,又问:“军饷和粮草,还有马匹可都足了?” “不足。” “何时走?” “上元节后,回军营。” 屋里的平和有点诡异,但父子俩都习以为常了。 陆铮记得,从小到大,陆孝勇的每一次出征,他都会问这么几句。陆孝勇大部分时候都会讲得仔细一些,说明他准备很充分,或者有十足的把握。 而这一次,他只泛泛谈了两句,问到粮草军饷,又说不足。 可见此战之凶险。 陆铮想起崔礼礼所说的“前世”,越发觉得她说的极有可能会应验。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说出了口:“这次,换我去吧。” 陆孝勇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又提不起笑意来,只压着嗓音笑起来。低沉的笑声钻进陆铮的耳朵里,却不那么温和,反而带着一丝讽刺。 “你打不过我。陆钧也是。”陆铮不想说什么怪力乱神的话。 “你以为是功夫的事吗?”陆孝勇又笑起来,这一次他转过了头看向床榻上的黑影,“领兵打仗,讲的是策略、计谋、调度。你知道哪一样?” 陆铮知道会被拒绝:“把我带上。一同前去。圣人那里我去说。” “蠢货!”陆孝勇低声叱了一句,便站起来要往外走。 陆铮也站了起来:“为何我就不行?” “你自由散漫,何曾进过军营?你调度过什么人?桃花渡的妓子还是老鸨?” “自由?”陆铮一步一步走向陆孝勇,“我有何自由可言?” 从小寄养在外祖家,学的都是世家公子哥儿的那一套。那时候他不懂,以为父兄上战场不带他是爱护他。 七岁那年,他看见父亲教兄长练剑。他觉得好玩,也跟着练了起来。他比兄长练得快,更练得好。父亲从未夸奖过他,甚至将他的剑收了起来。 后来,他被接回了京城,父兄一出门,就将他寄养在宫中,与十皇子做伴读。那时候他也以为父兄是为他好。毕竟能与皇子同吃同住,是一种荣光。 等再大一些,他才明白。陆孝勇当上大将军那年,特地生了他。没有人比陆孝勇更知道圣人的猜忌心。每每出征,就要将自己亲儿子送进宫,以示陆家忠心。 自己不过是父兄领兵的质押。 只有在乎的人进宫,才会是把柄。若让圣人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父子亲情,那些“爱之深,责之切”不过是做给线人们看的,更遭猜忌。 陆孝勇谨慎了几十年,每日如履薄冰。就连议亲,看中的也是崔家的家世,不会让圣人有顾忌。 一想到这个,陆二公子的眸光更冷更深了一些。 在九春楼初遇崔礼礼的那一夜,兄长去与云衣幽会,听见崔礼礼要为云衣赎身,急得要冲进去,恰巧他也在那里喝酒,拉住了兄长。却惊动了崔礼礼和云衣。云衣追出来,被兄长拖走。他只能留下来面对崔礼礼。 那一晚,他将崔礼礼塞进崔家的狗洞。第二日一早,临竹才来说陆钧带着云衣跪了一夜。求陆孝勇允了此事。 堂堂小将军,竟有龙阳之好。说出去还怎么统领三军? 陆孝勇只得用陆铮纨绔的名义,买下九春楼,只收了云衣的卖身契。陆铮一怒之下,带着九春楼的房契去退了画像。 陆铮怒道:“我不过是你们的工具罢了,你们何曾问过我的意愿?!” 陆孝勇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觉得他活得太不知足:“人,生来就有得有失,做事有取有舍,我将你养成今天这模样,你虽少了自由,却再用不着马革裹尸!” 陆铮冷笑着一步一步向前紧逼: “你不是我,焉知我不想醉卧沙场?” “你不是我,焉知我不愿蹈锋饮血?” “你不是我,焉知我不敢死而后已?!”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滚滚的怒意,明明没有吼叫,却足以振聋发聩。 话音在屋里来回荡着,陆孝勇心胸一震,竟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黑暗中,父子对峙着。 好一阵,屋里都是一片死寂。 陆孝勇借着昏暗的一点点星光,看着这个十几年都不曾与自己好好说过话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嗜血的大将军,眼眶竟有一点濡湿。 沾满敌将鲜血的手颤抖着,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悲切与欣喜,他低声笑了几声,最后却又忍不住带着几许哽咽: “好孩子......” “好孩子......” 颤巍巍的手终于落在了陆铮的肩头。 上一次拍儿子的肩头还是他七岁时,发现他在偷偷练剑,陆铮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可他生来注定只能是一个纨绔公子哥儿,否则陆家满门都没有出路。 那一日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大手握了握,收走了剑。 如今儿子已比他高,肩膀也厚实了。 “好孩子......”陆孝勇不禁抬起手又拍拍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陆家儿郎岂有怕死之人?” “你的心性,为父知道,你偷偷练剑,为父也知道。不枉我为你取名一个“铮”字。只希望你莫要被繁华俗物磨灭了陆家的铮铮铁骨。” “可你要明白,陆家是天家之刀。” “我和你兄长已成了刀刃,而你就只能是连着刀刃的柄!宿命也好,造化也罢,这辈子,算父兄欠你的罢......” 原来自己的名字是这样的意思,陆铮被这突来的父子温情包裹着,满腔的怒火又化作了强烈的悲情:“此仗艰难,圣人也不想失了一个大将军!我去跟圣人请旨——” 陆孝勇竟笑了起来,笑他还是太稚嫩:“你不是圣人,又怎知道他不想失去一个大将军?” 陆铮心中大恸,是这样吗? 前世也是这样吗?父亲明知前路艰险,命在旦夕,也要勇往直前吗? 那前世的自己,是否知道呢? “邯枝一日不臣服,芮国就一日需要陆家军!”说完这句话,陆铮突然醒悟了过来。圣人恐怕也想到了这句话。圣人最想看到的是两败俱伤。 所以崔礼礼才会说这一仗芮国赢了,大将军却留在了战场上。 “我已经是大将军了,若再完胜,你让圣人封我什么?跟燕王一样,封一个异姓王吗?”陆孝勇提起一个微笑,想要宽慰儿子,脸上的疤痕挤得更深,“再说,未必会输。” 他看看窗外,又道:“你要记得,军人战死沙场,是归宿,不是输。不能护着家人,才是输。” 说罢,他拉开门,没有回头:“这几日,好好一起坐下来吃顿团圆饭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1章 寡妇遇鳏夫 年关将至,崔万锦忙着给各家铺子掌柜伙计散红封子。 正巧崔礼礼也在九春楼散红封子,见到父亲带着王管事匆匆忙忙往崔家的一个南北铺子里去,她担心王管事下什么套子,便带着拾叶和春华也跟了过去。 还未进铺子,就看见几个仆从将铺子围了,不许别人进。 崔礼礼要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那仆从倒也没有横鼻子竖眼睛,却带着几分傲慢地拱手道:“今日这店,我们包了,还请改去别家。” 春华顿时就来了火,被崔礼礼按住。看这仆从的衣着举止,不像是普通人家。 “我是这铺子的东家。你们要买东西,我总得进去安排。” 那仆从半信半疑地打量了她,穿得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头上的簪子少说也有四两金。 但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又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是东家?别是想要借机攀附他家大人。 “姑娘,这里面有一个东家了,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仆从挥挥手,“快走吧,拆穿了面子上都过不去。” 春华不耐烦地往前一站,正准备推开那仆从,崔万锦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来:“礼礼,你怎么来了?” 崔礼礼叫了一声“爹”。 竟然就是她?那仆从一愣,抬着的手放了下来。 “我看见你铺子被围了,担心出事,便来看看。”崔礼礼跟着进了铺子。王管事正在指挥伙计搬各种压箱子的珍品。 “姑娘,您怎么也来了。”王管事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自从看到王管事将底耶散灌进马匹腹中,崔礼礼看到他就总觉得反胃。如今不宜打草惊蛇,王管事的事,她连春华和拾叶都没告诉。怕他们面上挂着相,反而影响了下一步的安排。 她浅浅笑着:“门口站着的这是?” 王管事朝里屋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低声一些。 “春华姑娘,上次是你带了一块龙涎香去九春楼吗?”伙计挠挠头,“可记得放在哪个盒子里了?” 上次为了吸引虞怀林,春华从这铺子带了一大堆珍贵药材去九春楼,后来又退了回来,如今却找不到了,春华肯定不认:“我可是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的,你们还验过的。” 伙计连忙澄清:“春华姑娘,我们只是寻不着了,那盒子小,许是放到哪里忘了。” 几人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挑,出来一个贵气逼人的儒生。 他穿着滚毛边的墨绿色锦面宽袍,腰间系着金丝蛛纹带,头上簪着墨玉镶金的云纹簪。 “寻不着,便罢了。”他长得高,勾着头从帘子下走出来,一抬头,竟长着一副潇洒风流模样。 他目光落在崔礼礼身上,微微一笑颔首示意,又转身对崔万锦道:“先挑了几样,烦请送到何府。” 何府?莫非是何聪那个何府?这人怎么前世没见过? 看清单,他买了五、六千两的珍稀补品,跟春华那日抬到九春楼的那一堆一样,都是活血化瘀的功效。 这是一笔大生意。 难怪要包下铺子。早知道就不急着进来了。 崔礼礼有些后悔。 她默默地垂下头,偏过身去冲向角落,甚至放缓了呼吸。不管这人有没有将她跟崔礼礼三个字联系起来,她都最好不要让人注意到。 “何大人,请放心,我们这就送着人将东西送到府上。” 何大人放下银票,目光掠过角落里的崔礼礼,没有多做停留,带着仆从便走了。 看着厚实的银票,崔礼礼这才松了一口气。 “爹,他是哪个何家?”她探出头去再看看那人的背影。 “就是你得罪的那个何家。” 果然!幸好她刚才够机灵,没有吱声,银子到手最重要。 “我怎么从未见过?”以前跟何四姑娘相熟时,总去何家,却不曾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姑娘有所不知,这是何家二爷的长子,何景槐,前些年外放去岭南当观察推官,都以为要留在那里了,年前圣人亲自下的旨,将他调回了刑部。”王管事道,“他娶过一房,只可惜岭南瘴气重,前些年去世了。” “王管事消息可真灵通。”崔礼礼淡淡笑着,眼里没有笑意。 “嗐,刚才这何大人自己说的。”崔万锦生怕话落到了地上,立刻接了嘴。 这个爹啊……崔礼礼心中叹气:“既然无事,我就回九春楼了,年前事多。” 走出南北铺子没多远,就遇到刚才拦着她不让进铺子的仆从,指了指身后的轿子。 “崔姑娘,我家大人请您移步说几句话。” 崔礼礼认命地闭了闭眼。观察推官主管狱讼,怎么可能想不到?好在人家付了钱再找茬,为人不算太差。 “何大人相邀,本不该辞,只是九春楼实在走不开。若大人不弃,不妨去九春楼小坐。” 说完她福了福就想溜。 仆从自然不允。官爷问话,岂有她愿意不愿意的道理? “崔姑娘可能还不认识我家大人。圣人特旨调回京的刑部司郎中。大人有话要问,您可不能推辞。” “培安,”何大人在轿子里发了声,“就去九春楼。” “是。”培安一抬手,“崔姑娘,请带路。” 崔礼礼给春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快步赶回去准备准备,这头带着轿子慢慢走着。 等到了九春楼,闲杂人等已被请走,吴掌柜站在大门外弓身候着。 何景槐一进门,对这屋内的陈设倒也觉得出乎意料。原以为是粗鄙低俗之所,没想到竟跟书院一般雅致。 “贵人安好!”吴掌柜恭敬地行礼,在前面带路,“还请进上房上座。一应茶具水器都已烫煮好,不知可要挑一个侍茶?” 培安叱道:“我们大人是来公干,要什么侍茶侍酒的?” 好大的官威。崔礼礼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倒还低眉顺目:“吴掌柜,去取我的火前茶来。我亲自为大人烹茶。” 进屋落了座。拾叶与春华原本准备站在一旁,却被培安赶了出去。 崔礼礼倒也不怵。洗手煮水冲茶。白玉茶盏内,翠绿的叶针一根根地垂悬于碧绿的茶汤里。她双手奉茶置于何景槐的面前。 “我在岭南常喝修仁茶,鲜少喝火前茶。” 何景槐端起茶碗来观茶,嗅茶,品茶:“茶汤清亮,味道回甘生津,倒也别具一格。” “方才见何大人买了那些补品,想来何博士尚未康复?”崔礼礼礼貌又尴尬地询问病情。 何景槐放下茶盏,目光带着探究:“崔姑娘兰心蕙质,为何偏要与我祖父过不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崔礼礼叹道,“吃一堑长一智,祸从口出啊。” 公主生辰宴上的对话,何景槐探听得仔细,以为她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正欲宽厚地回复一句。 岂料她又继续道:“大人回去不妨提醒何博士,以后莫要随便在寡妇面前说什么守贞守节之事。这女子之事,还是女子自己做主比较好。毕竟,谁苦,谁知道。” 看她那落寞的神情,何景槐心中起了疑,却又很快按下:“若非知道崔姑娘尚未出阁,本官真会以为你也是守寡之人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2章 被我爹打了 崔礼礼神色一凛。 何景槐当真是可怕。察言观色竟比陆铮和韦不琛还厉害。 她打起精神,正襟危坐:“大人纡尊至此,所为何事?” “本官也是近日才回到京城,回京不过几日,竟听到好几处都在谈论崔姑娘。”何景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那神色像是在闲聊。 崔礼礼心里苦,却不能叫苦,咬着后槽牙微笑:“哦?不知谁这么爱嚼舌根子?” “是谁不重要。”何景槐垂眸审视着她,“重要的是,若将京城近日发生的事串起来,却总能发现崔姑娘的影子。” “什么事?” “太多了。”他意有所指地一笑。 从崔礼礼上九春楼,退画像开始。 她半夜遇袭坏了绣使抓反贼,十七公子死在刑部,定县马场大火,崔家平反,县主求赐婚,公主宴舌战,太学院学子闹事,沈延被封孝度伯,再到宣平侯府抄家,长乐郡主被罚禁足一年。 似乎京城里的大事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宣平侯府可与我无关。”崔礼礼总算抓住了一个瑕疵。 何景槐闻言一笑,竟有点游戏人间的意味:“崔姑娘说这话,竟毫不脸红啊。” 她为什么要脸红? “虞怀林可是在崔家带头闹事的人,转身又带着人去广利巷抓了包宗山。本官且不问广利巷里那么多护院是怎么被人全数绑了。” 何景槐手指点了点茶案, “只说宣平侯父子死在京城外,最后去见他们的,还是崔姑娘你。包宗山的死状可怖至极,背脊断裂,下身被某物戳穿。怎么,姑娘不准备认吗?” 崔礼礼心惊肉跳,这何景槐是查完了所有案子,有备而来的。 若知道何家有这么一号人物,她肯定不会这么认真地针对何聪了。毕竟得饶人处且饶人,饶人就是自救啊。 她掐掐大腿,眼眶一红:“大人这是要替你祖父报仇,给民女强加一个什么罪名吗?” “一码归一码,既然崔姑娘说到祖父了——”何景槐不为所动,掏出一份清单:“方才买药的清单在此,崔姑娘不妨表一表诚意。” 敲诈勒索! 他不是官员吗?这样公开勒索钱财,没有人管的吗? 难怪他舍得花这么多银钱买东西,原来是在铺子里装好人,出来了就找她掏银子。这样的人进刑部,岂能护芮国国法之庄严? “银钱实乃俗物,何博士高风亮节,玷污不得。” “也是,”何景槐看向培安。培安立刻递上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包宗山的验尸记录,崔姑娘可知为何马匹会突然冲向包宗山?若本官没猜错,应该是身上带了配马的药。这药似乎只有几个马场才有。不知崔家可有?” 崔礼礼一把抓过那几页记录,看了一遍,果然详尽地记录了包宗山身上的伤痕。甚至气味。 她抬起眼观察他,这人长着一副文弱风流的儒生模样,想不到尽是用的雷霆手段:“大人既然都查到这一步了,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何景槐将清单推了过去:“诚意。” “没有。” 崔礼礼又将清单推了回去,一脸的正义凛然,“大人愿意查就查去吧,本就不是我做的,大人查下去,正好能还我清白。” “崔姑娘倒也有几分智慧。”何景槐闻言哈哈笑起来,又取了一块圣字金牌出来,“本官前来,是受圣人所托,暗查宣平侯府十七公子刑部自杀一案。还请崔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圣人现在才想着要查? 总好过不查。圣人那边让银台司查着了,刑部这头又从十七公子入手。只剩下绣衣直使没有查了。又或者绣使也有了密令? 崔礼礼接过圣字金牌看了看,又还了回去:“大人请问。” ...... 整整一个下午,崔礼礼都在房中与何景槐细细说着整个过程。 夜幕降临时分,何景槐才收了笔墨起身告辞。 崔礼礼送他至门外上轿。 何景槐落了轿帘又撩起来,坐在轿中,又想叮嘱一句:“崔姑娘——” 崔礼礼一回头,身后的九春楼灯火通明,将她的轮廓映上一圈光晕。见他似有话讲,她了然又俏皮地抬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何景槐微怔,旋即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放下轿帘沉声说了一句“回府。” 培安走在轿子旁:“大人作何想?” 前些日子何景槐奉诏回京,圣人召见令他暗查十七公子一案,提到崔家:“你查一查,崔家是否与此案有牵连。” 又说到何景槐丧妻三年有余,竟有意做媒:“崔家小娘子你也留心看看,若不错,朕替你主持这婚事。” 原以为一个商户之女,最多不过有几分姿色,又惹得祖父偏风,他也没多想,只想着早些结了案子便罢了。 谁知这些日子查崔家,竟越查越离谱,想不到不过半年之久,她竟有意无意牵扯这么多事。 如此多的牵扯,稍有不慎,便可以让崔家覆灭。圣人竟说要做媒,这哪里是想做媒,分明是想保崔家啊。 培安没听见回话,又问:“圣人可是有心做媒呢,大人可看上眼了?” “再看看吧。”何景槐答得很淡然。 却说崔礼礼这头送了何景槐,回自己的厢房。不料屋里竟多了一个人,吓了她一跳。 陆铮斜靠在窗框上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眸直直望着她。 崔礼礼心漏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又佯作镇定地问:“陆大人怎么来了?” 哼。 他老早就来了。 她一直在屋子里跟姓何的谈笑风生, 不就问十七公子的案子吗,抓十七公子还没用上一个时辰,他俩竟坐在屋里谈了两个多时辰,银台司问案子都没这么久。 想那何景槐是个鳏夫,又刚从岭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见了她,必然如饿狼见了肥羊一般。 这寡妇遇鳏夫,不就是干柴遇烈火吗? “陆大人?”崔礼礼一步一步地朝他移动着。 “有跌打药吗?”他闷声问道。 “怎么了?” “我被我爹打了。”陆二公子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你帮我上药。” “打哪儿了?”崔礼礼拉他下地站着,下意识地检查着。 某人暗暗勾起唇角,面上却十分痛苦:“后背。手臂粗的棍子打在后背。” 大将军当真是凶残,亲儿子也下这么重的手。崔礼礼连忙取来跌打药酒:“你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陆二公子顺势解开腰带,缓缓脱衣裳,扯着后背的伤,他倒抽了一口气,皱着眉“嘶”了好长一声:“动一下都疼。” “慢点,慢点。”崔礼礼连忙上手替他宽衣,他穿得太多了,剥开一层又一层。 终于,露出他那健硕的胸膛。 她舔舔唇。 上次光顾着捆他,没来得及细看,这次就在眼前,可算看清楚了。 真好啊…… 手,有些蠢蠢欲动。 “别乱看,别乱摸!” 陆二公子伸出手指戳戳她,转过身去,线条健美的后背一览无余,“认真上药!”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3章 陆铮就是贼 棍伤,紫红的淤痕,长长地横在陆铮的背上。 大将军没有心慈手软。 崔礼礼看着都有些肉疼。 倒了些药酒在掌心,合掌搓了搓,将药酒搓得热热的,上手去揉那棍伤。 “你说了什么,将大将军气成这样?” 陆铮是习武之人,对这种伤早就习以为常,本来没觉得有多疼。不过是想投她所好,又怕她误入那鳏夫的歧途,才故意装得严重。 可后背伤口毕竟破了皮,崔礼礼手上的药酒一上,火辣辣的,杀得是真疼了。 他真情实感地“嘶”了一声,咬着牙道:“你这是在伺机报复吧?” 背后的人此时心无杂念,揉得很用心:“报复你什么?” 咬耳朵的事,这么快就忘了?还是没往心里去? 陆二公子有些失望。 “你跟大将军说了?” “说了。” 后背的动作一停:“他怎么说?” “他早就料到了。”陆铮手支撑在膝盖上,缓缓说着,“苦寒北地,又是平原,眼下又少粮草军饷,就算赢,也是惨胜。” “既然知道了症结,总有法子解决。”崔礼礼又搓热了双手,按在他伤口上,“你看我前世嫁给沈延,这一世不管如何,折腾到现在,至少还有个自由身。” 掌心的炽热一点点蔓延进他的身体,缠绕在心头。 “现在只有一条路。” “什么法子?” 他转过身看她。 她也看他。 “底耶散。”二人异口同声。 崔礼礼有些担忧:“只是现在银台司在查,刑部也在查,不知道绣使是不是也得了圣人的密令暗查此事。” “以我对圣人的了解,他不会大张旗鼓地让绣使集体出动调查此事。”如今银台司在明,刑部半明半暗。那绣使一定是圣人藏在暗处的刀。 “你只有一个月。”崔礼礼提醒他。前世是二月出征。 “我知道。”他的眼眸在烛火辉映下亮若星辰,“好在扈如心还在被禁足,你别急,等我这边忙完,再徐徐图之。” “知道了。”崔礼礼没有说她那个小小的计划。 “王管事那边,你只装作不知。我自有安排,若有事,我会让松间和临竹来寻你。” “嗯。” “这个月我会很忙,可没功夫来寻你了。” “哦。” 似乎没有不舍之意啊。 陆铮又有些不满。 当真是个没心肝的。既然见得少,他总要留点重要的念想。否则,她这支杏花,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开到别人家墙头上去!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示意她替他将衣裳穿起来。 崔礼礼自然乐此不疲。对着这胸膛,让她替他穿一百次衣裳也是愿意的。 肩又宽,腰还收得这么窄。 磨人啊...... 她极其不舍地将他里衣的衣襟拉到一起,手指“不小心”地划到了他心口的皮肤。 还没来得及体会那触感,手就被捉住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又轻又缓地在她掌心画了一圈又一圈。 陆铮低下头,沉声蛊惑她:“想摸?” 不但想摸,还想将他榨成药渣! 她内心在呐喊。 像一只饥饿已久看见肥羊的小狼崽,舔舐了一下唇瓣,点点头。 “不可以!”逗她实在是好玩。陆铮忍住笑,板起脸,将衣裳一件一件严严实实地裹好,再紧紧地系好腰带,生怕漏了一丝风一般。 “我走了。”他走到窗边,准备怎么来怎么去。 崔礼礼“哦”了一声。 “不送送我?”他回头看她。 某人没空送他。 某人心中正在骂老天爷不长眼: 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重生了,人都送到面前了,怎么不给点甜头尝尝? 再说了,这种事不都是男人事了拂衣去,女人哭着喊着要留下功与名吗? 怎么到陆铮这儿,他就有一百个不愿意呢? 她都说了不嫁人,又不用他负责,干嘛护他的肉,护得像个什么宝贝似地。 之前看不见也就算了,如今什么都看到了,还不让碰,跟守寡有什么区别? “对了,”看她一脸幽怨地出神,陆铮弯腰凑到她面前:“我怎么记得刚才你见我时,摸了一下耳垂?是哪边耳垂来着?” “是这个?”手指探了过来,指尖点了点她的左耳,又点了点右耳,“还是这个?” 崔礼礼身子微微一颤,赶忙垂眸不去看他,只怕一看他,他就收手了。 左边耳垂都咬过了,是不是右边也要来一下才对称? 她不着痕迹地侧头,露出漂亮的耳垂来,静静地期待着他故技重施,心中盘算着怎么趁他不备,好占点便宜。 谁知陆二公子是个倔强的。 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偏不如她的意,翻身就跳出了窗户。 就这么走了? 崔礼礼探出窗去四下看看,黑漆漆,真是人影都没了,走得也太快了。 算了。 元阳说他“从来都是惹了就跑的”。 当真没说错。她撇撇嘴,也不知道他用这法子惹了多少人,枉她还替他治好了高慧儿。 她垂下头默默收拾起药酒瓶子。 屋里没有风,烛光却摇曳着,将她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 忽地,那烛火一跳,灭了。 黑暗之中,她来不及回头,有人从身后紧紧搂住了她。 味道很熟悉,是药酒里的麝香味。 她的后背密密实实地贴着那坚实又宽阔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想着转过身去,男人偏不如她意,扳着她的腰不许她转身。 “我可是采花贼,”大手爬上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戏谑地道:“小娘子,你别动也别喊,若叫出一点声音,我可就真走了。” 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好好好,她不动不出声,可快点采吧! 她用力点头。 “这么乖啊……” 他低沉地笑了。 滚烫的手指开始细细描摹。 唇顺着他的手,细细密密地从耳后开始,落下一串一串的印记。 衣襟被牵扯开。 玲珑的锁骨急促又胡乱地起伏着。 她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抑制不住地想要呼出声音,又只能咬住唇瓣。 手指紧紧抠着桌沿,任由他用力地在肩窝上咬下一口牙印。 黑暗将触觉无限放大。 糟了,好像玩过头了。 她也察觉到了。 他尴尬地握着她双肩往前一推,哑着嗓音:“不逗你了,不许回头,这次我真走了。” 说完,也不容她回话,飞一般,跳出窗去。 崔礼礼腿一软,没站住,跌坐在地上,袖子不小心将那药酒瓶子带落,砰地一声,砸了满地麝香之气。 听见动静的春华和拾叶跑了过来,一推门,见屋里漆黑一片。 “姑娘?”春华摸索着过来。 崔礼礼将衣襟一拢,平复了好一阵起伏的呼吸,才道:“我不小心将瓶子弄碎了。” 拾叶点亮烛火,狐疑地看着那扇开着的窗:“可是有贼来?” 陆铮就是贼! “没、没有,”崔礼礼心虚地低下头,“收拾一下,回家去吧。” 却说那“采花贼”翻出窗,满心懊恼,什么叫玩火自焚?竟差点把自己交代在那儿! 让冷冷的夜风吹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刚回到大将军府门口,临竹牵着马迎上来:“公子,桃花渡那边来信说,韦不琛寻了你好几次,看样子有要紧事。” 正好,他也有事找他。 “他人呢?” “还在桃花渡。”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4章 二人的密令 陆铮快马加鞭回了桃花渡。 推门一看,韦不琛端坐在香房中,静静候着。 “韦大人有事尽可去将军府寻陆某,”陆铮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何苦非得在这里等。” 韦不琛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感到厌恶。可偏偏又不得不寻他。 “将军府不便说话。”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人转性了?陆铮暗暗挑眉,懒洋洋地枕着双手靠在椅子上,假作不懂:“为何?” 韦不琛懒得跟他打哈哈,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细的竹子:“圣人口谕,让我带上此物来寻你。” “巧了,我也有。”陆铮坐正了身子,从袖子里也取了一截细细的竹子。 合二为一,即为圣人密旨。 二人各自拆了封在竹筒口的蜡,倒出纸条,将两张纸条拼在一起。 “着令陆铮、韦不琛暗查许寿山卖官一案,务必详尽。” 不是查底耶散,而是要查许寿山。 许寿山是中书令许永周之长子,在吏部任职,和沈延一样,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员外郎,可架在中书令的羽翼底下,这里面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圣人这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陆铮眯了眯眼。 最近传许太后不久于人世,一直靠丹药吊着命。圣人显然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只等着拿出证据来。只是,此事必须要暗地里进行。所以调查底耶散在明,而暗中筹谋的是一举扳倒许家。 明明找绣使就够了,却非要捎上自己,是不信任绣使?还是要借大将军的军权?或者二者兼有? “韦大人,对此案有何见解?” “时机。” 陆铮昨晚想了一整晚如何逆天改命,所得二字,也是“时机”。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谌离使者勾结芮国兵部郎中谢敬才,合谋贩卖底耶散之事,宣之于众。因牵涉兵部和军马,自然父兄北征就会推迟。 二月的北地依旧寒冷,极不利于出征。若晚上一个月,胜算就多几分。 许寿山的案子并不难,难的是什么时候揭开。 陆铮难得欣赏韦不琛,这是第一次:“韦大人觉得何时是时机?” 韦不琛道:“谌离使者离开芮国之后。” 圣人既然走了这一步,说明太后没有多少时日了。然而重臣变动,朝局不稳,此时若还有使臣在,必有诸多不便,多半拖也要拖到使臣走了。 陆铮点点头:“上元灯节之后,谌离使者离京,十五日能到泉州。” 正好也是父兄北征之机。这么多重合之事,让他不得不深思,或许,圣人早已预谋了一切。 “你我各自调查,每三日碰一次。”韦不琛站起来往外走。 陆铮却笑道:“韦大人,过年啊,你不休息几日吗?待初五之后,再查不迟。” 韦不琛的步子一顿:“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军饷粮草。” 那日在燕王府,燕王没有避讳,直接将颜贵妃的信读了出来。圣人如今最操心的,是钱。 燕王定是要出面解决此事。若圣人因此而免了燕王府的罪过,他还要受制于人。 “你有办法?” “陵寝尚未停工。”说罢,他快步离开了桃花渡。 这事,陆铮知道,陆孝勇也知道。 圣人真想打赢这场仗,又怎么会舍不得暂停陵寝的进度?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胆敢站出来进谏的?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 陆铮沉思着。 临近过年,各处外放的官员都要回京述职,等到年后再去各处。不声不响,圣人就可以完成官员的调遣。 仔细一想,定是掐好了时机的。 加上圣人又给各处下了密令。这一局,圣人很可能会赢。 历朝历代,每逢权力交接之时,总会有新的契机。一如当年先帝临终前的禁海之策,这一次很可能又有新的国策。 不管什么新国策,兵权和钱,才是圣人最重要的东西。 想想宣平侯府,再想想之前抄家的那些“乱臣贼子”。老头子即便此次躲过了,也有可能还有下一次,又或者是整个陆家的灾难。 临竹进来见他垂眸不语,便问道:“公子,可是遇到了难事?” “松间呢?”陆铮打起精神。 “还跟着黄有德。” “你给他传个消息,让他把这条线索丢给巩执笔。”圣人不让他查底耶散,只能将线索交给最放心的人。 “是。”临竹垂首。 陆铮站起来拍拍临竹的肩膀:“走,回家。” 次日是除夕。 经过那一夜的父子夜谈,陆家有了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融洽,陆铮没有胡闹,大将军也没有吹眉毛瞪眼睛。 一顿年夜饭吃得出奇的安静。 关氏起了疑心,怀疑父子仨背着她做了什么事。拉着陆钧问了又问,陆钧也说不出个缘由来。 等过了初五,陆铮便忙了起来,一大早就去银台司去查许寿山的卷宗。 谁知巩一廉也在,早早就坐在书案前抄卷宗了。 巩一廉看到他,就揶揄起来:“今日怎么不见你带崔家小娘子啊?” 陆铮懒得理他,斜靠在椅子上翻卷宗:“我总不能日日都看着她,那就会生厌了。” “得了吧,”巩一廉斜斜睨了他一眼,“我那天夜里就替你掐算了。这崔小娘子犯的是桃花煞,你镇不住。堂堂陆家二公子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陆铮挥挥手:“去去去,算不准就别算。” 巩一廉又掐了手指:“你至今都没到手吧?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也不是?” “到手了我还怎么跑?我可是怕惹麻烦的。”陆铮打死也不承认。 “不承认就算了,我原本想要送你一个破解之法,答谢你给我那条线索。”巩一廉收拾起东西,将所有卷宗锁了起来。 “那你说说。”陆铮来了劲。 “此事说来话长。”巩一廉穿上蹀躞,将挂在上面的小袋子逐一检查了一番,“等我回来跟你慢慢说。” “巩执笔,你算这么多次卦,我怎么就觉得没有准过呢?” “不是卦象不准,是我解卦之功时灵时不灵。”巩一廉顺势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几枚铜钱,抛了几次,嘿嘿一笑,“其他的不说,你看,我这个是乾卦,这个错不了。黄有德今日要出城,我势必能抓到一条大鱼!” 说罢,他将铜钱仔细收入袋中,挥挥手:“等我回来给你说破解之法。算准了,你得请我去九春楼喝酒。” 陆铮笑了笑目送他离开:“留神一点。” 银台司空荡荡,只剩陆铮一人。得了圣人密令,便可查看许家所有卷宗。 堆积如山的案牍,从早上一直读到天黑,许寿山的脉络算是捋清了。今日约好要与韦不琛碰头,他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正预备往外走,外面跑进来一个人。 “陆执笔,陆执笔!”那人一身血污惊惊慌慌、叫叫嚷嚷。 陆铮看清了来人,是巩一廉身边的小厮,心道不好:“发生了何事?” “求求您!去救救我们爷!”小厮跪了下来,“我家爷他中了埋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5章 留下的线索 陆铮让临竹去通知汪忠成,自己带着松间和那小厮飞奔至城外。 巩一廉被挂在树上,早已没了声息。 几人将他从树上取下来,“爷——”小厮将他从伏在巩一廉身上痛哭不已。 陆铮验了伤,巩一廉浑身筋骨尽断,双目暴突,死前想必极其痛苦。 松间在四周搜索了几遍,过来低声说道:“公子,地上有三枚铜钱。”那些铜钱,被人踩得嵌进泥里,脚印一对比,竟是巩一廉自己的。 “什么铜钱?”小厮抬起头来问。 “今日初五迎财神,我掉了几枚铜钱。” 陆铮淡淡地一答,又想起巩一廉离开银台司前,说他得了乾卦,必有能抓住一条大鱼。再看这三枚铜钱皆是无字面,定然是巩一廉留下的线索。他让松间将钱币抠出来,又将土踩实,不留任何痕迹。 待汪忠成带着人赶到,同僚们莫不悲痛欲绝。前些日子还一同饮酒做乐,一转眼,竟惨死郊外!巩一廉也是将门之后,功夫虽不说上乘,却也能够自保。怎么会连求救的信号都无暇发出? “陆铮,你有何发现?”汪忠成问道。 “要问跑回银台司来求救的。”陆铮看向那小厮。 小厮抽抽搭搭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巩一廉带着他跟在黄有德后面出了城,谁料对方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二人,巩一廉拼死将小厮护着让他回城报信。 “黄有德与谁见面?”陆铮问。 “小人不知。还没看见。” 汪忠成与陆铮对视了一眼:“抓吗?” 陆铮面无表情:“抓吧。” 汪忠成手指一动,身后的人将那小厮一把摁在地上。 “你、你们干什么?”小厮惊慌失措地喊着。 陆铮站在小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副阴险的嘴脸:“银台司的人遇险,从不需要下人求救。回银台司的,只能是凶手。” “我不是!我是爷——” 小厮没说完,被陆铮卸了下巴。 巩一廉身上有几十处棍伤,看起来招招致命,但实际上最致命的,是身后的那一记棍伤。再看他身上的蹀躞,求救之物在还在里面。说明此事来得突然。巩一廉功夫不差,能在他身后突然偷袭他的,一定是自己人。 陆铮双眸幽深,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和杀意:“有什么话留着回银台司说去。” 汪忠成知他二人素来要好。二人皆是武将之后做执笔,平日里虽不常走动,却总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见陆铮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巩一廉的遗容,他拍拍陆铮的肩:“得通知巩家人。太晚了不好。” 陆铮重重地点头,闭闭眼,再睁开,蹲下来替巩一廉整理遗容,仔细擦掉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才让人抬上担架用白布遮盖。 看着担架走远,他深吸一口气,那浊气就堵在胸口,始终挥散不去:“黄有德的线索是我给他的。” 汪忠成点点头:“他和我说了,你不用自责。我会上表圣人,奏请追赏武将之荣,以慰其灵。如今更要弄清黄有德要见的人究竟是谁,还是你来查吧。” “多谢首座!”陆铮拱着手,深深埋下头,久久不肯抬起来。 城郊血案惨烈,城内却一片热闹喧腾。 初五迎财神。 崔万锦带着舞龙舞狮的去崔家各个铺子里去闹上一闹。 傅氏也难得出了门,带着林妈妈跟在崔万锦身后,抓着铜钱往人群里撒。小娃娃们撞在一起,头碰头,腚碰腚地在地上抢铜板,不小心摔了一个仰八叉,带倒了一片,引得众人哄然而笑。 崔礼礼今日穿着一身滚粉色毛边的红锦绣樱桃的小袄子,配着粉粉的罗裙,衬得脸颊也粉粉的。 前世在县主府十几年,几乎过年除了祭祀就再没有什么活动了。吃年饭也就是她与县主二人。再后来县主死了,她就一个人坐在桌前,冷冷清清地吃一条鱼,算是过了。 暖铺子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她靠在傅氏身边,捂着耳朵笑得灿烂,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更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只觉得这震天的鞭炮声炸得她的心直颤。 “娘,”她在傅氏耳边大喊,“跟我去九春楼撒钱吧!” 傅氏没听清。反倒是隔着老远的崔万锦听见了,捂着耳朵跑过来:“铺子这么多,你娘忙不过来,你自己去吧。” 说罢挥挥手,让她赶紧走。 “什么?你让我带着娘赶紧去?”崔礼礼假作没听清。 崔万锦肚子一挺,眼睛一瞪:“快去快去!” 再看看傅氏,站在那头捂着耳朵也笑得满面春风。想她前世也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妇人,整日捧着心口在家蹙着眉,这一世她走出家门,心疾反倒好了许多。 “知道啦。”崔礼礼抿着唇笑得暧昧,胳膊肘顶顶爹的肚皮,俏皮地跳下台阶,带着春华和拾叶往九春楼去。 各家铺子都要暖铺子敬财神,街上人山人海,都冲着撒钱的铺子去。 甚至那青楼的花娘们也出来凑热闹,穿得花枝招展地,跟这个笑笑,冲那个抛几个媚眼。 崔礼礼看着她们想起拾叶那夜在桃花渡,握着一串糖葫芦,转身笑着问他:“拾叶,我一直忘了问,桃花渡的花娘们伺候得可好呀?” 拾叶脸色一黯,垂下头来。 春华笑着附在崔礼礼耳边悄声道:“姑娘有所不知,那夜他喝多了,花娘们都将他剥光了扔上了床,结果偏偏陆二来了信,让临竹拦下来。” 这个陆铮,怎么还坏人好事呢?!崔礼礼以为拾叶是这缘由黑了脸。 哪知春华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贴在她耳边道:“拾叶还不知道呢,早上醒来见自己光着,以为自己被吃干抹净了。奴婢至今没告诉他。” 崔礼礼点她的鼻头:“做得好!哈哈哈哈。” 主仆俩笑得不怀好意,拾叶的脸又黑了几分。 到了九春楼,小倌们早就穿上了红红的新衣在门口候着,五十个小倌齐齐整整地站做几排,冲着她行礼。 一身金黄的狮子跳上鼓凳,冲着崔礼礼不停眨眼。崔礼礼将红封子塞进狮子口中,让小厮们抬来一箩筐的铜钱。 眉目若画的小倌们,抓起一把一把的铜钱往外撒,谁还会嫌钱少,路人们取出早就备好的空布兜子,敞着口就来装。 却有个女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句:“这种脏钱,怎好意思拿?” 众人一僵。小倌们的手顿在半空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抬软轿停在一边,轿子边站着的婢女衣着不凡,想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那婢女冷声道:“你们撒脏钱,挡着我家姑娘的路了。” “财神挡道,看来今年姑娘财运亨通呢。”崔礼礼微微一笑。 那丫头倒有几分厉害嘴皮子:“你们这龌龊银子,也敢当街撒,财神看着也嫌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6章 姑娘要出恭 春华气不过,抓起几把铜钱往那轿子前面一扔:“你说我这是脏钱,那你们有本事,别从这条路过。” 那丫头气得要破口大骂,轿子里的人姑娘又开了口:“当街滋事,扰乱治安,可抓归京兆府!” 春华气得一跺脚,正要再说,又被崔礼礼拦住。 “姑娘这芮国律法没学好,不妨再回去读一读。”崔礼礼笑着道,“法无禁令,即可行。九春楼挣的是合法银子,又何来脏钱一说?钱撒在地上,你不愿过,怎能怪我们滋事?” 轿子里的姑娘被一顿抢白,掀开轿帘,露出一副大家闺秀的面容,抿着唇道:“挣些卖皮肉的钱,还好意思说什么合法。这些钱拿来买肉,只怕会肠穿肚烂,若买纸钱上坟,祖宗都嫌脏。” 好厉害的嘴! 小倌们有些沉不住气,想要上前理论。被吴掌柜拦在前面制止住,低声对崔礼礼道:“东家,这人可能是特地来寻是非的,切不可中计。咱们不管她,只做自己的。” 崔礼礼颔首,转过头对拾叶耳语了一句,拾叶得令而去。 “继续。” 小倌们抓着铜板去分发,路人们却捂着袋子迟疑起来。 虽然拿这钱不至于肠穿肚烂,可毕竟有这么一句话,就膈应,谁也不想在迎财神这日触霉头。原本围在九春楼前的人,悄悄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眼看着没有人上愿意上来拿钱。 “吴掌柜,再拿几筐钱出来!”她高声笑道,“我爹可是京城首富,总不能这么寒酸!” 吴掌柜应了一声,又指挥小厮们抬着三筐铜板,堆在大门前。 有些人蠢蠢欲动,却又听见轿子里的姑娘冷声道:“好好的男子,非要卖皮肉挣钱,这脏钱谁敢拿?拿了,买纸笔,考不了功名,买药治不了病。说不定还倒生灾祸!” 这哪里是骂人,这分明是诅咒!真恶毒! “哈哈!”有人笑着从人群里钻出来。 一个褴褛的小乞丐,见地上有铜板没有人捡,高兴得不得了,乐呵呵地趴地上捡起来。 有路人好心地提醒他:“脏钱,别捡。” 那小乞丐扯着衣裳,捡了一大兜子钱,笑得合不拢嘴,抬起头看看那路人,就跟看大傻子似地:“钱有什么脏的?” 望见这头还有满满几箩筐的铜钱,他眼睛放了光,冲过来手死死抓着箩筐:“他们不要,都给我吧!” 吴掌柜还未答话,不知哪里冒出来十来个小乞丐,揪着那个小乞丐不放:“好啊!豆子,你他娘的一个人在这里吃独食!” 豆子露着缺了门牙,嘿嘿一笑:“快!快来!” 这里人特傻、钱特多! 好些一身补丁的穷鬼,也不知从哪里听说这边有钱没有人要,挤了过来。将堵在前面的人推开:“让一让!让一让!” “小心肠穿肚烂,横生灾祸!”路人们再次好心提醒。 穷鬼们七嘴八舌地骂他们神经:“你们不要就让开!” “就是!别挡我财路!” 几个穷鬼互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饿死了,才肠穿肚烂呢!” 一语惊醒造作人。 对啊,谁又跟钱有仇。掉在眼前的铜板都不要,财神爷会不高兴的。好些路人又默默地跟着往前挤。 几筐铜钱能有多少,还不如她一个戒指值钱呢。崔礼礼晃晃手指头上金晃晃的宝石戒指和手镯,笑道:“钱,我多的是。这财神,我是当定了!” 小倌们笑意盈盈地说起吉祥话,这一把把的铜钱往那满是污垢的袋子里一装。叮叮当当哗哗啦啦的铜钱声,就像财神敲门的声音。 吴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大家别挤,排好队,人人有份!恭喜发财!” 蜂拥而至的褴褛之人,带着许久不曾洗过澡的汗臭脚臭味,在轿子旁排起了长龙。轿子更难动弹了。 轿子里的姑娘气得甩下帘子,用那丝帕捂着鼻子,仍旧堵不住从帘子缝里灌进来的臭味。 原来这姑娘姓何,是何聪次子的小女儿何景莲。 今日是与兄长何景槐约好了一同去浮思阁吃饭。路过九春楼,看见崔礼礼财大气粗地在那里发钱,想着自己家祖父还在病床上躺着抽抽,心中不免忿然。便想着要从中作梗,矂臊崔礼礼的脸面。 谁知,这崔礼礼不要脸,那些脏兮兮的乞丐不要脸也就罢了,怎么京城里还有这么多又脏又臭的人,都不要脸!这脏钱都要收!还排队领! 她气得不住跺脚。 一直跺脚。 她尿急了! “小玉,”她捏着帕子捂着口鼻掀开帘子,“我、我、我要换鞋。” 姑娘们都不好意思说出恭,只说要换双鞋。 小玉心领神会,可这里已堵得水泄不通,如何四周好些小铺子又没开门。最近的茅厕就在九春楼。 更可恶的是,那些领了钱的穷鬼一边走一边还抖那钱袋子。 听见那哗啦啦的铜钱声,她更急了! “小玉,你快些!” “姑娘,最近的,只有九春楼了。”小玉苦不堪言。总不能刚骂完九春楼,就进九春楼吧?这样说出去,何家脸面丢不起! “姑娘,您等等,奴婢去寻一下,可有方便的人家。” “你快些吧!” 小玉挤来挤去,看见一个铺子开着门:“店家,此处可有方便之处?” 那店家正嗑着瓜子,打量了她一眼,吐掉瓜子皮,指指不远处有扇门:“进去一直往前走,再推开小门,进了院子就是。” 小玉欣喜不已,谢过之后,扶着何景莲下了轿,让轿夫在前后开路,挤出排队领钱的人群。 小玉推开那扇门,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民居,心中放心了不少。一直往前走,果然有一扇小门。 “姑娘,快到了。”小玉让轿夫在门外守着,自己带着姑娘跨过小门,进了那院子。 院子方方正正,十分雅致,墙角还堆着几十袋米。 有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贵人找谁?” 何景莲见他长得俊俏,举手投足又十分儒雅,脸羞得有些红,垂着头不好意思说要出恭。 小玉连忙道:“公子,不知可有方便之处?” 那书生一脸了然:“请随奴来。” 奴? 这人还是个奴吗? 何景莲有些失望。可眼下她已无暇顾及这么多,小腹快要憋坏了。再不解决,只怕要溺在此处。 再往前走,好几个书生站在那里,左三个,右三个,长得都又俊又俏,眉眼神情都带着书卷之气。 只是......他们怎么都站在那方便之处? 领路的书生拉开那扇方便的大门:“贵人,请出恭。” 六个书生笑意盈盈齐声附和:“贵人,请出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7章 好胜又好奇 何景莲一脸的尴尬,后背僵直着,无论谁家如厕,也没有几个男人陪着听的道理吧。 她扯了扯嘴角:“你们站、站远些。” “是。”书生们行了礼退出了院外。 何景莲这才得了彻底的松快。 出来之后,拉着小玉耳语:“这是家中奴仆甚是奇怪。” 小玉还未得空回话,那几个俊俏的书生又来了。 一人捧着琉璃水盆,水盆里还漂着几片花瓣,一人捧着茉莉香的胰子,一人托着琉璃盘子,上面放着一条热热的帕子,又一人提着茶壶,一人托着茶盏。 “贵人请净手、品茶。” 何景莲看看自己的手,本来不觉得有多脏,可一看人家这阵势,不洗倒显得自己不干净了。 她用胰子洗了手,又用毛巾擦干。毕竟是陌生之处,她没有喝那一盏茶。瞥见小院的角落里支着一只小炭炉,炉子上正煮着茶,茶案旁坐着那领路的书生,一手举着书,一手靠着那炭炉取暖。 想不到这闹市之中,还有这书香墨浓之所。连家中奴仆都要看书? 何景莲不禁好奇,走过去一看那书的封页,又是一惊。这小奴竟在读《盐铁论》? 那书生抬起头,指指一旁的蒲团和茶案上的书,温和地笑着道:“贵人可要坐下来一同饮茶读书?” 小玉有些不安,总觉得这里说不出的怪异:“姑娘,三公子那边可等着呢。” 何景莲反倒随遇而安地坐在蒲团上,取了一本博物志读了起来。 “姑娘——” 何景莲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唇角微微一勾,带着点运筹帷幄的得意:“如今出去也堵着,他们定然以为我急得要死,怎么也想不到我在这里躲清闲,你差个人去跟我兄长说一声。就说我晚些到。” 小玉无法,只得差门外的轿夫小厮去传话。自己留在这院子里盯着。 那书生看何景莲手中的博物志,顺嘴提到了“谢公屐”这典故。还拿起笔画起了样子。 结果又引来了几个漂亮的书生围坐过来,一齐讨论这“谢公屐”。 何景莲被一群男子围坐着,没有窘迫之意,反而如置身于五柳先生的桃花源之中,只觉得这一晌午的经历当真如梦似幻。 一席茶毕。院子外有了动静。 只听见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怎么可能呢?”一个年轻女子讶然地道。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何景莲循声望去,却被雕花的门挡住了视线,她忍不住站起来,拉着小玉去看。 绕过那雕花的门,是长长的回廊。 回廊那头站着一个高高的男子,穿着沉绿的锦袍,那面料矜贵,她识得的。 “三哥?”何景莲快步走过去:“兄长,你为何也在此——” 话未说完,她看见了何景槐面前的女子,正是方才给自己难堪的女子崔礼礼。 崔礼礼佯作惊讶地捂着嘴惊呼:“你真在这里?”她望望后院,又问:“从暗门进来的?” 何景莲再蠢,也反应过来自己所在之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春楼了。 她一想到自己刚才还与那一群书生,不,与那一群小倌喝茶谈书,甚至还怡然自得地觉得是自己算计了别人!一时间又羞又愤,转过身抽了小玉一个耳光:“你怎么带的路?!” 小玉捂着脸,扑通跪在地上:“奴婢知错!”又想着三公子在家中说话颇有份量,便又分辩了一句:“姑娘急着换鞋......” “住嘴!”何景槐皱皱眉,“带着你家姑娘走,怎么来,怎么去。” “是。” “三哥,是她!”何景莲甩开小玉的手,恶狠狠地指向崔礼礼,咬牙又跺脚,“定然是她设的局!就是要报复我!三哥,你要替我做主!” 是又如何? 崔礼礼漠然地看着她。 小乞丐就是她让拾叶去寻来的。指路的店家就是九春楼看暗门的人,那刻薄小丫头一打听方便之处,她就设了这请君入瓮之计。 她抬起头看向何景槐,脸上只有满满的歉然:“何大人,此事当真是误会一场,何姑娘的茶钱和侍茶倌人的钱,我就免了,全当我赔个不是吧。” “你还好意思——”何景莲恨不得要上去撕了她的嘴!若是她上九春楼的消息传出去,还怎么嫁人!这崔礼礼是决计不会替她遮掩此事的。自己的名声就此败坏,回到家,祖父定是饶不了她的。 “崔姑娘已答应替你保密,你莫要再惹是非!”何景槐冷眸一闪,又厉声对小玉道,“还不带她走?” “姑娘,咱们呆的越久越容易被人发现。快些离开才是正理!”小玉拉着何景莲往后院走。 “崔礼礼,咱们走着瞧!”何景莲愤然抛下一句没什么威胁的恶言,甩手而去。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还劳烦何大人亲自跑一趟。”崔礼礼说得相当诚恳。 何景槐笑了笑,突然起了好胜之心:“崔姑娘当真是个女诸葛。排兵布阵,能掐会算,这一招请君入瓮,算是拿着我何家二房的命脉了。” 崔礼礼心头一惊,怎么总是忘了这人是刑部的推官?要在这样的人身边下套子,还真不是容易之事。 她捏了捏手指,让自己镇定下来:“大人何出此言?” 何景槐原本站得远,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偏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不是吗?” 这人心思也太缜密了!崔礼礼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尖动了动又忍住了,勇敢地抬起眼眸与他对视:“不是。” 眼前这男人,生得有几分风流模样,偏那眉毛生得浓密,目光藏在眉下,少了些光芒,更让人捉摸不透。 她越想越觉得此人必须要化敌为友,否则后患无穷。却又不知这样的人如何应对才能够让他放下对自己的戒备之心。 “舍妹心思单纯,但不够良善。今日之事就当她长个教训吧。”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小辫子上:“崔姑娘也要多种善因,你这头发就是教训了。” 你知道个屁! 崔礼礼没有骂出声,只是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何大人吃饭了。” 何景槐对这逐客令恍若未闻,见她似有话忍住没有说,好胜心又转为好奇心:“莫非此案另有隐情?” “圣人都定了,还能有什么隐情。”崔礼礼害怕他又要引出什么别的事来,转过身往外走,“我送大人出去。” “崔姑娘,”何景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躲闪的背影,他摩挲着食指上的墨玉戒指,好奇心更盛了,“你为何要退县主府的画像?” 寻常女子若得了沈延这家世的夫君,欢喜都欢喜不过来。她倒好,闹了好几次大事,都是与退画像有关。甚至连十七公子的命案,也是退画像引出来的。 县主求赐婚,圣人没同意,却又希望自己娶她续弦,这背后的动机他想不通。 身为推官,何景槐忍受不了任何让他产生好奇却没有答案的事和物。 崔礼礼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笑得很意味深长:“因为他功夫太差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8章 留下的卦象 那别有意味的神情,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一脸的真诚。 何景槐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再看她坦荡的模样,想来不是他误会的那个意思。 那沈延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一介书生,功夫自然强不到哪里去。 看样子,崔姑娘喜欢武将。 “何大人,我还有事,恕不远送了。”崔礼礼将他送到九春楼门口,朝着他微微一福。 何景槐正要告辞。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询问:“姐姐,请问财神还在吗?” 崔礼礼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乞丐,一脸的脏污,还挂着长长的鼻涕,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子,期盼地看向她。 “你等等。”她转身进屋,取了一张热腾腾的帕子,身后跟着几名漂亮的小倌。 “整个人要干干净净的,财神才喜欢。”她蹲下来替那小乞丐擦干净脸,隔着帕子捏住那孩子的小鼻子:“来,用力擤。” 小乞丐很听话地擤了。 那几名小倌笑得甜甜的,一人抓了一大把铜板就要给。 何景槐上前阻拦:“他太小,钱多了会被恶人惦记,反生灾祸。” 崔礼礼觉得有理,从小倌手中取了一小把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小乞丐的布袋子里,又蹲下来跟小乞儿,柔声说道:“钱袋子要贴身放好,有人抢就给他们,保命最重要。正月十五的时候,你来我这里,有好吃的汤团子。” 正好夜幕初上,九春楼灯火通明,男子颀身而立,女子艳丽温柔,孩童奶声稚语。 这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恰恰落入陆铮眼中。 他骑在马上冷眼扫过,眼眸晦暗不明,手握了握缰绳,青筋突起,却没有上前询问的意思,只扭过头不再看她。 松间和临竹对视一眼,又默默摇头。 公子平日里除了跟十皇子和元阳公主亲近些,真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巩执笔了。谁知今日巩执笔命陨京郊,死得还那般惨烈。 刚去巩家报了信,安慰了巩家家眷,公子心情本就低落。出来看见这一幕。谁能想得到不过几日不见,这崔姑娘身边又添新人了。 想想都替公子感到心痛。 倒是一旁的汪忠成,勒住缰绳,认真看了看那站着的男子,认出是刑部司郎中何景槐,对陆铮道:“刑部查十七公子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 陆铮刻意转过头去看汪忠成,冷着脸讥讽:“刑部那帮废物!” 汪忠成摇摇头:“圣人脚下,灯下黑,常有之事。” 见陆铮沉着脸,又道:“你今日不宜办案,本座先回银台司替你审那小厮,你回去休息休息。” “审不出什么来。他们留着那条狗命回来报信,有恃无恐。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铮扯过缰绳,调转马头飞奔而去,甚至没有再回过头看崔礼礼一眼。 一进桃花渡的香房,果然韦不琛坐在那里等了多时了。 “你晚了。”若不是圣人密令,韦不琛不会在这纸醉金迷之地待如此之久。 “银台司死了一个执笔。”陆铮说得轻描淡写,“追查底耶散时,被杀了。还留了一个小厮回银台司报信。” 韦不琛闻言握了握拳,燕王实在是太大胆了! 前脚刚借着自己的手端了宣平侯府,今日又杀了银台司的执笔。 众所周知,杀官员和杀银台司执笔是两码事。 杀官员不过是条命债,杀执笔,除了命债,还闭了圣人的耳目。竟还要留下活口报信,简直是对圣人的挑衅! “你们可有眉目了?”他压下震惊,淡然一问。 “韦副指挥使,你我做个交易如何?”陆铮一改往日嬉皮笑脸游戏人间的模样。 “说说看。” “我拿许家的证据,换你手中所有底耶散的证据。”扳倒许家,可立大功,可功劳对陆铮来说,毫无意义,但对韦不琛来说,极有可能一举坐上指挥使的宝座。 “我对指挥使的位置没有想法。”韦不琛淡淡地道。 陆铮讥诮地一笑:“韦副指挥使可能忘了,你现在这位子是怎么得来的。” 韦不琛寒眸微动:“你什么意思?” “定县马场那场火,究竟是你放的,还是崔礼礼放的,原本不重要,但圣人想听的是真话。”陆铮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急不缓地说道,“所以,韦副指挥使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功劳。” “她跟你说的?”韦不琛没有指名点姓。 “你真当银台司吃白饭的?”陆铮眯了眯眼眸,“这交易如何?” 韦不琛犹豫了。 燕王与底耶散的牵连,他能猜出其中一二,若能借此将燕王扳倒,自己自然也能得了解脱。 然而,燕王连宣平侯府也是说端就端了,杀一个执笔如同按死一只蝼蚁。今日杀了一个,难道就不敢再杀一个? 陆铮见他沉默不语,又道:“莫非你也牵连其中?” 韦不琛看看他:“圣人没有密令让绣使查底耶散。我可以将绣使有的证据给你。曹斌查底耶散,是我暗中下的令。他所能查到的,想必你也一清二楚。” “韦副指挥使没有说实话啊。”陆铮勾勾唇,却没有丝毫笑意,“莫非你忘了在银台司的那一次询问了吗?” 韦不琛没有忘。 陆铮脸色一正,俯视着他,如同捕食的猎鹰一般:“是谁开了绣使的案牍库,是谁将崔礼礼的生庚取了来,又是谁将它交给县主的?” 韦不琛的眉头绞在一起。银台司都知道了,圣人想必也知道了。倒是好事。指挥使的头上又添了一笔太后的名号,办许家案子的时候,说不定正好用得上。 陆铮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手指关节敲敲桌子:“圣人关心的不是谁下的令,而是你作为旗营官,明明也有直报之权,为什么却将此事匿了下来。” 银台司、绣衣直使、刑部,三处之首,都只能是纯臣。 韦不琛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许家的案子,你若没有要说的,三日后我们再碰一次。”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的陆铮悠悠地说道:“韦大人,三日之后,可要想清楚,给陆某一个答复。” 韦不琛没有多做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铮走至门边,关上门。才将巩一廉留下的三枚铜板取了出来。 三枚铜板,无字面皆是朝上,即为阴爻。 巩一廉出门前,说他摇了乾卦。可他当时忘了取变爻。 若按照他出门的时辰,将阳改为阴...... 他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五条横线,再在最底下,画上了阴爻的符号。 是姤卦。 占出行虽有困难却无灾祸。 陆铮瞳孔一缩。 不对,这个卦,不是为了出行而设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89章 夜半不速客 姤。 一阴遇五阳,一女当五男。 女壮如是,壮健以淫,故不可娶。 这个巩一廉,临死还记着应承自己的这一卦。 陆铮手指抠着那三枚铜钱,扯着嘴角干涩地笑着,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却是抑制不住的悲痛,笑着笑着,竟又咳了起来。 “公子?”松间在门外听见动静,担心他出事,推门而入,“公子,银台司那边来消息,说那混货一进去就招了。” 陆铮双手撑在桌案上,没有抬头:“怎么说?” “那混货名叫‘无咎’,是巩执笔身边的小厮,近日染上了瘾,黄有德就跟无咎保证,只要将巩执笔的动向报给他,以后就有吸不完的底耶散。无咎就卖了主。” 近日?怎会有如此巧事? 想来应该黄有德那头得知银台司在查底耶散,刻意下的药。 陆铮取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大大的“姤”字,才抬起头来问:“今日他出城是个局?” “不是。”松间继续道。 原来,巩一廉按照银台司规矩,出门没带无咎,无咎看见巩跟着黄有德出了城,心中想着要立功,就悄悄跟了过去。 黄有德今日与人在城外相约,对方坐着马车,还未下车,无咎为了立功就敲了巩一廉一棍子。 巩一廉负伤,却对无咎道: “你以为他们杀了我,还会留下你吗?” “你我主仆一场,快走,快走!别管我!” “记住!切莫回银台司报案!” 马车里的人听了,将黄有德叫了过去,低语了一阵子,黄有德便对无咎道:“无咎,你都把他卖了,他能好心劝你吗?他不让你去,是想你逃了,正好充作逃犯,银台司就会想法子海捕你。” 无咎一想正是这个道理。 黄有德叫来几人将无咎打了一顿,将手中的底耶散晃了晃,道:“好了,这样才逼真。你去银台司求救吧。事成之后,你来寻我。” 无咎这才回了银台司求救。 陆铮听完,神色又黯淡许多:“马车里坐的人,无咎没看到?” “没有。”松间问道,“公子,银台司查底耶散已经公开,黄有德让无咎回银台司,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如此恶徒,又牵连着这么多关键,何不将他擒了?” “只怕很难再找到他了。” “奴去寻!”松间抱拳,凛然说道,“定将他抓回来让公子拷问。” “你要注意。别再出事。”陆铮只说了这几个字。 松间眼眶一热:“公子放心,奴一定小心。” “去吧。”陆铮挥挥手。 松间一走,临竹等了一会子才进来。 见陆铮坐在椅子上,闭目不语。他想着巩执笔的事未了,又遇到崔姑娘,公子肯定心情不好,便低声劝道:“公子何不去见崔姑娘一面?问问清楚也是好的。” 哪里需要问呢? 九春楼那夜,在她肩上咬了一口,不过是想留下点能牵绊她情思的东西,如今看来,倒像是咬了自己一口,被牵绊的竟还是自己。 临竹却有些打抱不平:“公子救了她几次,又从那么远那么费心给她找玄夷奴接发,她才能早早离开那尼姑庵。就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呢,也该焐热了。” 陆铮深知她有了那样的经历,心里再没有什么男女之情的念头,只想着保命、自由、再过得快活。 她与何景槐在一起,也不会有男女之情。 他不该在意的,也无暇去在意。 迫在眉睫的是父亲出征的事,是巩一廉的仇。 他再盯着那个“姤”字看了一瞬,倏地站起来,往屏风后去。 “临竹,换衣裳。跟我出去。” “是!” --- 宗顺帝的年没有过得太清静。 元月初一,多好的日子,正准备去奉国寺祈福,太后就让清平县主来折腾,说身子不好,要圣人侍疾,整夜不曾合眼。 元月初二,难得放个晴日,宗顺帝说带着嫔妃们在院子里走走。太后又说要吃什么合江的荔枝。小宫人说这是冬日,没有荔枝。又被一通打,偏那小宫人遍体鳞伤,腿脚还快,跑进了御花园,搅得众人兴致全无。 元月初三,宗顺帝已经不想再动了,去颜贵妃宫中,却发现颜贵妃身边最近添了一个小宫女,腰肢也很纤细。正想仔细把玩,太后又传他去侍疾,一夜无眠。 元月初四,他宿在颜贵妃宫中。颜贵妃懂事,干脆带着小宫女一起玩乐,宗顺帝总算是得了其中趣味。大战一夜,天亮才睡。 元月初五,他认认真真地供了财神,例行去皇后宫里,皇后一脸恭敬认真地侍奉,像一条死鱼,索然无味。 初六一大早,他从皇后宫里出来,猴急地想再去颜贵妃宫中取乐。不料常侍抱着几本加急的折子来。 他只得按下心中蠢蠢欲动的,老老实实坐进书房里挨个读。 征战在即,马匹不够、粮草不足、军饷也没到位。 他又召了谢敬才来。 “那批马该从崔家收回来了。”宗顺帝道。 很早之前,他让谢敬才动用兵部的银子,透过崔家买了一批马。 包宗山为了私人恩怨,派人查缗,将崔家打入大牢,谢敬才不去捞人,险些人马两空。 也不知崔家怎么会求到老十那里,老十借了禁卫的名义,说这批马是崔家认捐的,这样才免了包宗山给崔家安的漏缗之罪。 谢敬才道:“启禀圣人,这些马还在京郊马场中受训。之前定县大火,又遭遇暴雪,崔家从定县引马来费了不少功夫。马尚未训成,此时若投向军中,必酿大祸。” 宗顺帝皱着眉,看向谢敬才。之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需多久?” 谢敬才弓身伏地:“还需三个月。” 那就要到四月了。 “谢敬才,贻误军机是什么罪,你应该知晓。” 谢敬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昨晚半夜,突然有个黑衣人闯入家中,刀子架在脖子上,说是查到了他买卖黄酒从中牟利的证据。 黑衣人来历成谜,踩在他胸口,拿出酒垆的花名册,又亮了私账的账簿,铁证如山。 其实,这东西要让圣人发现了,倒也问题不大。 谁在这个位置上不牟些利?再说,他替圣人往崔家投钱,做皇家的生意,替圣人赚些体己银子,圣人自然能允他偷偷挣些兵部的银子。前些日子银台司罗列他如此多罪状,圣人不还是容了? 别看圣人现在拿什么贻误军机的罪名威胁他,他根本不怕。如今国库空虚,内承运库不敢存银子,圣人的钱袋子一个个地散落在民间。 将来,圣人到了用钱之计,还需要他出面将崔家抄了,将钱收回来。 这样的脏活,他干过好几次,下一次,还得他来干。 但是这账簿不能公开。 只因这酒有一部分,不是给军中的,而是给配合吸食底耶散使用的。 燕王说过,这个酒用量小,一查就能查到,不让人碰,查无可查。 他没忍住,反正兵部买酒,顺道就做起了这个营生。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0章 没有这么巧 谢敬才做酒的营生有不少年头了。 前些日子,苏杭那边有人传信来,说有个小酒垆静悄悄地易了主。当时他就着人去查,这个酒垆的新主人用了化名,实在难寻其根。 如今看来,这酒垆的新主人就是昨晚这黑衣人了。 黑衣人说他手中有马,目前仍在木速蛮,二月下旬才能到京,想要将那一批马卖给兵部。要谢敬才拿出诚意来,否则就要拿着账簿去告发他中饱私囊。 谢敬才有些庆幸。 原来是一路货色。 若真要告发,早去了,何必半夜到家中威胁他?不过是想挣钱罢了。 他更庆幸这黑衣人尚不知晓这些黄酒和底耶散的关系,却也不敢大意让账簿流出让燕王发现。 邯枝嘛,早打晚打,不都一样吗? 谢敬才便收了那黑衣人十金定钱,今早进宫前,家门口套了一匹木速蛮的马,果然不错。 故而,他在御前才会如是说:“圣人,臣不敢贻误军机,只是马非兵器,劳累过度得不偿失。” 宗顺帝大怒:“军机不可误!邯枝已经南下,难道还等你的马驯好不成?!二月必须交马,否则朕摘了你的脑袋!” 谢敬才等的就是这句话:“圣人,臣、臣其实有一批马。” “哦?”宗顺帝讽刺地冷笑,“是银台司查出来的你私买的那一批马?” “圣人明鉴,自从定县大火,臣一直担心出纰漏,便私自从木速蛮人手中买了一批马,想着以防万一。只是关外今年大雪,这批马也要二月底才能到京郊军营。” 谢敬才移花接木,想要顺便将自己私买马匹的罪一并抵消了,他跪在地上,继续说道:“臣已牵了一匹样马来,就在御花园中,圣人一看便知!” 宗顺帝让常侍将那木速蛮的马牵来一看,膘肥体壮,与中原马完全不同,果然是好马。 然而,对于刚才这番话,宗顺帝一个字都不信。 这马再好,崔家的马就在京郊,用不用得了,不是他谢敬才说了算。 猛地,宗顺帝从桌案后的剑架上抽出长剑,一剑削向谢敬才的头顶。 只觉得发髻一松,头发纷纷而落。谢敬才披头散发匍匐着:“圣人明鉴。” “崔家的马,二月前必须到营,否则,朕斩了你的首级祭旗!” 谢敬才连声应下,告了罪捂着头发出宫。半夜那黑衣人又来了。 “谢大人,可有好消息?”黑衣人抄着手靠在窗户上,这次他还带了一个帮手,将他最喜欢的小妾扣在手中。 谢敬才摇摇头:“此事圣意已决,我改变不了。你若不急,你这马留着,我还是要买的。” “可是因为崔家的马?” 谢敬才道:“劝你不要动崔家的东西。否则就算你吧东西交出去,砍了谢某的脑袋,你的马,圣人也不会买。” 哦? 一身黑衣的陆铮没想到这谢敬才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想起那夜在宣沟巷偷听的内容,他大约明白了这其中的牵连,便取出账簿卷成筒,放在眼前如同看千里眼一般,看向谢敬才:“我知道,崔家是你们的钱袋子,替你们做买卖而已。当官的谁又没有一两个呢?” 谢敬才冷笑一声,看看他手中的账簿:“既然你要与我合作,我的诚意也有了,你是不是也该拿出诚意来?” 莫非猜错了?陆铮暗暗皱眉,又道:“不如你把崔家踢了,把他家的生意全都交给我。” 谢敬才仍旧只是笑笑:“那你再等几年。崔家倒了,就轮到你了。” 这话意思太深了。陆铮不由地暗暗心惊。 “既如此,我等几年再来寻你。” 陆铮想着要走。 身后的谢敬才开了口:“我这里不能由着阁下随意进出。阁下若真心谈生意,不妨露出真面目来。” 说着他拍了拍手,屋里站满了亮剑的护卫,屋檐上站满了弓箭手,弦已拉满,亮晃晃箭头指向陆铮和临竹:“若不是诚心谈生意,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临竹拖着小妾往陆铮靠拢吗,低声道:“你先走。” “账本留下!”谢敬才杀意顿起,弓箭的弦绷得死死的。 被扣在临竹手中的小妾惊慌地喊着:“大人,大人,别放箭!妾身还在呢!快救救妾身啊!” “可怜的美人,你家谢大人不要你了。不妨跟我们走吧。”陆铮给临竹使了个颜色,又笑着晃晃手中的账簿:“谢大人,买卖不在情谊还在。何必如此动怒。” 话音刚落,临竹一转身,将小妾推向窗边,弓箭手在屋檐上见是小妾,没敢放箭。 陆铮一个弹指将屋内烛火熄灭。 “保护大人!”护卫们大喝,摸黑在屋内舞着剑。 忽地觉得手中剑变轻了。有什么东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借着影子一看,自己的剑怎么断了? 黑暗中谢敬才被扣住了咽喉:“别动!都别动!” 陆铮将他押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弓箭手还没撤呢。” 谢敬才忙对着屋檐上的弓箭手挥舞着手,喊道:“快撤!快撤下去!” 待四周戒备一撤,临竹率先翻出窗,陆铮仍没有松手,提着谢敬才,飞身出了谢府。 临竹将谢敬才像捆麻袋一般,捆了扔在马上。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可是朝廷命官!” 临竹和陆铮没有说话。 谢敬才这下真慌了,趴在马上不住挣扎,家乡话冒了出来:“你们要弄啥呢?!” 陆铮笑着寻了一个大石头堵住谢敬才得嘴:“好好地谈生意,你说你非得动剑,这下好了,把我惹急了。” “唔唔唔!” 谢敬才像一条蛆虫,前躬后翘,还是挣脱不下马。 “唔唔唔!” 夜半无人街,马蹄声提提踏踏,慢慢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到了一处竹林。 谢敬才被拖进了竹林深处的竹屋。 临竹拉开竹屋地板上的密室门,将谢敬才扔了进去。 “公子,您审,奴去外面守着。” 陆铮走进密室,转过身,“嘎——”地一声,将密室门关得死死的。 “谢大人。”陆铮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中缓缓说着,“我们好好来谈一下生意。” “唔唔唔唔唔!”你要谈什么? 忽地,地牢里亮起一粒豆大的灯火。谢敬才眯眯眼,只觉得那灯火如同鬼火一般,漂浮在黑暗之中,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这太诡异了!他们不是为了卖马! 谢敬才醒悟过来。在追查酒垆新主人时,他顺道查了一下酒垆原有的东家。 姓虞。 苏杭一带姓虞的很常见。他并未在意。然而此时此刻,他开始怀疑了。 宣平侯府的底耶散之所以被查,看起来是是偶然,起因是包宗山凌虐儿童。现在想来,带着太学院众学子一举抓住包宗山的那个人,也姓虞。 黑衣人拿的是酒垆的账簿。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些人根本就是为了底耶散而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1章 怎么不去抢 元月十二。 禁卫来了人,要去京郊验马。 此事来得突然,崔礼礼总觉得不踏实。 年前见陆铮,他准备在一个月之内,将底耶散的事揭露出来。她担心王管事狗急跳墙,便让拾叶跟着崔万锦一同去,暗中又叮嘱拾叶多留意王管事。 “你要出门?”傅氏见她梳洗打扮利落。 崔礼礼说要去点心铺子。 “我也要去!”施昭明探出头来,“你每次出门都不带我,我都要憋疯了。” “我是去办正事!” “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明明是去点心铺子买点心!”施昭明倔强地说道,“我要去天后宫的庙会!今日有庙会!” 傅氏也觉得,这孩子寄宿崔家很久都不曾出过门,毕竟是过年,也替他说了话:“要不,我带他去看看吧。” 崔礼礼只得着人去街上买来一个老虎面具:“我可还记得,你被人追杀的样子。要出门可以,必须戴着面具。” 施昭明毕竟是个孩子,一听这话,立马点点头,乖巧地戴上老虎面具。 母女俩带着他,又领着春华和林妈妈一同出了门。 庙会设在天后宫前的空地上,天后宫的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舞狮、舞龙的表演正酣,表演者身着彩衣,动作矫健,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有烤肉的焦香,有糖人的甜蜜,还有各式小吃的独特风味,让人垂涎欲滴。 施昭明戴着老虎面具,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看舞狮,一会儿又看捏泥人。最后站在天后宫门前,呆呆地望着那里面兴旺的香火。 “喂,崔礼礼,天后宫是什么?” “是供奉参拜天上圣母的地方。” “有弥勒佛吗?”施昭明从小跟着弘方,只知道佛教。 “没有。” “天后管什么的?” “她无所不能。若非要说,她管着海上的一切。”崔礼礼推推他,“可要进去看看?与寺庙不太一样。” 施昭明回过头,面具底下一双滴溜溜的眼睛透露着狡黠。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崔礼礼心头一慌,这里人多眼杂,可别出什么事。转过头去叮嘱娘不要乱跑,自己又抓着裙子往前追。 人来人往,她几次险些被挤倒,施昭明小小背影就在不远处,却怎么也抓不住:“昭明!你站住!危险!” 脚底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扑倒在地。也顾不得手掌摔破了皮,想要站起来继续追。眼前却冒出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抬头一看,竟然是何景莲。 “崔礼礼,又是你。”一见到她,何景莲咬牙切齿。那日在九春楼被她耍,回到家又被兄长一通教训。 “何姑娘,我今日有事!有什么仇怨,不妨改日再报!”崔礼礼说着就要走。 “给我拦住她!” 她身后的家仆们立马围了上来,将她圈在其中,堵在拐角处。 何景莲讥笑了一声:“当真是冤家路窄,崔礼礼,今日你撞我手里,势必要为你的阴谋诡计付出代价。” 崔礼礼冷眼看她:“你兄长说你人傻心毒,当真没有错。你要跟我算九春楼的账。吃亏的只能是你。” “少跟我提什么九春楼,”何景莲一眼就看穿她的目的,上前一步,低声笑道:“崔礼礼,你那日就不该放我离开。如今你再说我上九春楼,我就去京兆府告你诽谤。” “那日你在九春楼院,不也觉得是我中了你的计?”崔礼礼心头着急去找施昭明,脸上只能按捺着与她周旋,“你怎知我没有证据?” 何景莲脸色一寒,咬着牙在她耳边道:“你不用吓唬我,我那日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吗?”崔礼礼一勾唇,“你不妨再仔细想想。” 何景莲仔细回想了一阵,不记得自己落下什么汗巾子手帕子。便又挺直了脖子道:“没有!” “九春楼接待女贵人,自然就要有对待女贵人的手段。”崔礼礼微微一笑,“有些人一看就会赊账不给银子的,我们自然有法子教她们认账。” 小玉见自家姑娘有些犹豫,立马站上前来:“你有何证据?” “何姑娘在九春楼一共喝了十七杯茶。就换了十七只杯子。每个杯子上可都有何姑娘的口脂。这口脂用的是京城第一胭脂铺子的‘点绛唇’,好东西就是不一样,何姑娘的唇纹,也印得十分清楚。” “什么纹?”何景莲第一次听说,可见她说得言之凿凿,心中又生了退意。不会真有这东西吧? 崔礼礼微微一笑:“你兄长是刑部推官,他没跟你说过,唇纹跟指印一样,可以鉴别吗?” 难怪她那日敢放自己走!原来悄悄留下了证据!心机太深了!何景莲气得手死死攥着帕子,目光狠狠的,像是要在崔礼礼身上凿出洞来一般。 “看样子,何家二房的聪慧,也就集于你兄长一人之身了。”崔礼礼摇摇头,转身要走。 “站住!”何景莲再次拦住她,气焰已不复存在,“你、那个、那个杯子怎么才能给我?” “你打自己一个耳光,我就给你一只。” “崔礼礼,你不要欺人太甚!” “舍不得打啊?那就花钱买吧。”崔礼礼笑着,“不贵的。十两金一只。” 何景莲尖声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你心甘情愿给我,我为何要抢?你带着银两,到九春楼买。”崔礼礼推开家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看着崔礼礼匆匆离开,好好一个报仇的机会,又被人倒打一耙。何景莲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尖叫了好几声。 “姑娘——”小玉想到一个法子。 “啪”的一下,何景莲顺手给了小玉一巴掌,“要不是你胡乱带路,我会受她威胁?” 小玉捂着脸流着泪:“姑娘,奴婢想着三公子陪着夫人上香也该出来了,您何不问问他,可真有唇纹之事,别是被那个姓崔的给骗了。” 何景莲面色一正,可就是这个理! 她连忙赶去天后宫,何景槐正在陪母亲李氏上香。见她神色有异,便找了个借口过来问她有何事。 “兄长,口脂印出的唇纹,可能分辨出是谁?” 何景槐一听,警觉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何景莲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到了:“我有个姐妹,她最近被人讹了。那恶人就拿着她的口脂印子指认是她,要讹她两百金。” 小玉连忙帮腔:“对对对!这恶人实在可恶,说这唇纹可以鉴别。” “的确如此。”何景槐瞟了一眼小玉脸上的五指印,已猜出个大概。回天后宫跟李氏说了两句,出来吩咐何景莲好好上香,又厉声道: “那两百金,我去替你解决。你陪母亲早些回去,自己面壁思过一个月!” 何景莲“嗳”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想分辩一句,哪知兄长早已快步走出了天后宫。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2章 银样镴枪头 何景槐带着培安四处寻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剪彩画的铺子前看见了崔礼礼。 她跑得脸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一手叉着腰,正对着一个孩子的脑袋一通拍:“跟你说了别乱跑!” 那孩子戴着面具委屈地:“我一直就在这里看彩画。没乱跑。” 崔礼礼额前的发丝飞扬,满头的小辫子胡乱绞在做一团,鼻头还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抓住他胳膊,拉起来就走:“跟我回去!再乱跑,我可再不带你出来了。” 何景槐走了过去:“崔姑娘。” 崔礼礼一见到他,心里咯噔一下。早该想到的。何景莲都在这儿,他肯定也在。多半是来替他妹妹讨要杯子的。 “何大人。” 何景槐看向施昭明:“是你的弟弟?”他查过崔家,崔礼礼是崔家独女,这个孩子应该不是崔万锦的儿子。 崔礼礼没有回答,反而直截了当地告了状:“何大人,令妹冥顽不灵,还望回家多多教导。那十七只杯子,让她自己去九春楼买。” “我来是想问上——”何景槐正要说话,却被人打断。 “崔姑娘。” 崔礼礼一闭眼。怎么逛个庙会,都是熟人?个个都认识自己? 转头一看,是个眼熟的婢女。 再一想,是元阳公主身边的。 那婢女迎过来,也不看何景槐,只冲着崔礼礼行礼:“崔姑娘,我家主人请您过去一叙。” “多谢相邀,我这就去。”崔礼礼如释重负地向何景槐行了礼,“何大人,失陪了。” 没走两步,突然身子一僵,糟了! 那头是元阳公主。这边是施昭明!如今还不能确定施昭明是否就是驸马和外室所生,可万一是的话,这不就麻烦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掐着施昭明的肩,压低嗓子威胁道:“你最好别把面具摘下来,到时候丢了命,我可不管!” 施昭明听出她的严肃,将面具的系带拉紧了些,又重重点了一个头。 元阳公主正跟“八姑娘”和纪夫人一同吃茶说话。见到崔礼礼来了,几人笑着朝她招招手。 见到戴着虎头面具的施昭明,元阳遂又问道:“这是谁家孩子?” “一个朋友家的。快给公主磕头。”崔礼礼站起来,摁着施昭明往下拜。 施昭明一听是公主,连忙跪下:“草民见过公主。” 元阳笑着对纪夫人和“八姑娘”道:“小小年纪,还知道说‘草民’。” “戴着面具怎么吃东西?”元阳抓了一把糖瓜果仁一类塞进他手中,抬手就要去掀。 施昭明一把按住面具,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崔礼礼连忙打圆场:“这孩子怕生,一出门就不愿意摘面具。今日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出来玩的。” 旋即又拜托一旁的婢女,“我娘和家中的丫头婆子还在天后宫前的糖人铺子那里,烦劳姑娘替我将孩子带过去交给她们,替我传句话,说我要陪公主吃酒,不回去了。” “你娘也在?原以为你是要在家里陪爹娘的,便没邀你,早知你要来逛庙会,我就让人去接你来了。”元阳说罢按着崔礼礼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摸摸施昭明的脑袋,“你们就安心坐着,我让人去请。大过节的,将一家人拆开了可不好。” 那怎么行? 崔礼礼暗暗叫苦。 若将娘带来了,施昭明就走不了了,孩子总不能一直戴着面具不吃不喝吧。可一摘面具,元阳见了他的方脸浓眉,岂不旁生枝节? 她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怎样才能拒绝公主,一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暗暗握住施昭明的手,这才发现施昭明的手又冰又冷,膝盖和腿都在不住颤抖。 不能再等了。大不了就说自己肚子痛。 谁料有人敲门,门外侍卫低声传话,侍女又走到元阳公主跟前来回话。 “公主,门外刑部何大人求见,说是遇到了崔夫人着急带孩子回家吃药。” 太好了,大救星啊!崔礼礼连忙拉着施昭明站起来:“是的,孩子还在吃药,公主,我将他送过去就来。” 施昭明又规规矩矩地磕头:“草民告退。” 快走到门口,身后响起公主的声音:“等等。” 崔礼礼和施昭明僵直地转过身。 只见元阳公主露出一个春风般温柔和煦的笑容,让侍女取了一张丝帕来,抓了好几把糖果子,仔细包好系紧,放进施昭明手中。 “好孩子,回去吃完药才可以吃这个糖。” 施昭明眨巴眨巴眼,看看公主,又看看崔礼礼。 “谢恩啊。”崔礼礼戳了戳他。 施昭明又跪了下来,磕头谢恩。 一出门,何景槐负手站着,见她带着孩子出来了,当着侍女侍卫的面,没有多解释。只道:“我将孩子送到令堂处。” 崔礼礼抿抿唇,福了福身:“麻烦何大人了。” 回到屋里,元阳正坐在窗边,看着何景槐领着孩子走远。 才一脸暧昧地看着她,朝窗外努努嘴:“你怎么还跟那个鳏夫认识了?” “何大人查案子,有话问我。” 公主笑得话里有话:“你别是听说过他的‘威名’,故意结交的?” 崔礼礼一头雾水。什么威名?她两辈子都没听说过此人。 “你当真不知?”纪夫人也问。 “我当真不知。”崔礼礼抓抓小辫子,“只知道他是个推官。” “八姑娘”也不清楚这威名:“我也不知,快说说。” 元阳公主朝身边的侍女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屋里只剩下四个女人,元阳才抿着唇,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据说这何景槐可一夜御七女。” 一边说,一边笑,最后唇畔的笑意化作一声长长的揶揄:“崔姑娘有福了。” 陆二更难了。 崔礼礼眼睛闪了闪,却又皱起眉:“看着他那个身子板,不像啊......” 纪夫人拉着椅子坐过来,手捂着嘴低声道:“这事可不是空穴来风。他先夫人在世时的千金科大夫,平日也给我瞧病。说她总问大夫有没有‘降火药’。” “八姑娘”闻言一叹,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瓜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崔礼礼决定认真安慰一下她:“你看他鼻子不大、手指也不长、喉结也不壮,定然光长脑子去了。否则怎么当上推官的?” 纪夫人正吃着酒,听了这话,忍不住喷了出来。连忙拿手绢擦擦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元阳意有所指地笑着:“那陆二呢,你看着如何啊?” 陆二吗?崔礼礼回想了九春楼那夜,都撩拨成那样了,偏偏就溜了,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她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将元阳说的话还给她:“公主不是说过,他是个‘惹了就跑的’。” 元阳哈哈笑起来,正要说什么,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哭声。 屋里几个女人探头去看。 只见一个女子披着粗麻的斩衰,缓缓走在人群之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3章 陆铮在哪里 “这人怎么穿着披着斩衰来庙会了?”纪夫人站在窗口望了望。 那女子一身粗粝的麻衣,面容憔悴,双眸红肿,眼泪顺着眼角不住地往外流,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披麻戴孝的孩子,也哭作一团。 公主遣人下去打听,没多久就回来了。 “说是银台司的一个执笔死了。因是闽中人,今日头七,早上下葬请了天后宫的人诵经,这会子刚从天后宫出来。” 崔礼礼闻言心头一慌:“姓什么?” 那侍女想了想:“姓巩。” 巩一廉?死了?! 崔礼礼蹭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元阳公主见她失魂落魄的,“你也认识?” “认识。”崔礼礼只觉得头皮发麻,木讷地坐了下来。 “怎么死的?”纪夫人问道,“怎么只有三个人?” 侍女并不清楚,又道:“说是巩家都在闽中,京城家中只剩下娘仨。” 楼下又喧哗了起来。 只见那穿着斩衰的巩家遗孀,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地往戏台子上走。台上正在唱戏的伶人吓了一跳,好几个人要上来阻拦,却被她苍白又决绝的神情给震慑住。 她站在戏台中央,身子晃了晃,拿袖子擦擦眼泪,声音颤抖却坚定有力。她望向台下熙熙攘攘的百姓。 “我的夫君——”她一开口,嘶哑哽咽。 原本喧闹的庙会,突然静了下来。 缓了好一阵,她复又开口,声音提高了些。 “我的夫君,是银台司执笔巩一廉。” “今日,是他头七之日。他为追查国之禁物底耶散,惨遭奸人所害,浑身无一处完骨,最终抛尸荒野。” “我夫君巩一廉,托生于武将之家,弃剑从文,终不得志。然而,他从不负圣人之所托,心怀天下,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一生清廉。” 她的目光定在半空之中,泪水眶中打转,却始终未曾落下。 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她又继续说道: “巩一廉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然则他遗志未了,我巩家上下必当继承。” “今日我登台,就要用他之性命给诸位警示!底耶散,毒猛于虎,它噬人意志,摧人尊严,上瘾者无不是家破人亡!恳请诸位,切莫因一时好奇或贪图享乐,而踏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还有!那些奸恶之徒!你们听好了!”她的声音在庙会中回荡着, “你们饮的是天下人的血,啖的是天下人的肉!尔等之罪,天理不容,人神共愤!不要以为你们位高权重,就可以一手遮天!更不要以为杀了一个银台司执笔,就可以将罪行掩埋!我巩家上下誓与你们不共戴天!” 她的话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台下百姓们吓坏了。 底耶散又来了!还杀害朝廷命官,当真只能是权贵才能做得了此事! 有人在台下喊:“你说位高权重,有多高?多重?” “对啊!是高官还是皇亲国戚?!” “都有!”那女子说道。 “是谁?” “对啊,是谁?!” 女子正要开口,人群中兵马攒动:“让开让开!” 一队士兵冲开了人群,直奔戏台而来。百姓们惊慌失措,四下逃散。 那穿着斩衰的巩家遗孀却纹丝不动,只是紧紧护住身后的两个孩子。 士兵们在戏台周围站定,一名将领模样的人走到台前,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可知此处是何地?胆敢在此胡言乱语,煽动民心!” 巩家遗孀抬头直视那将领,眼中毫无惧色:“我是巩一廉之妻,来此只是想让众人知晓我夫君之死,以及底耶散之害。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何为胡言乱语?民心,本就是该被警醒和保护的,又何来煽动一说?” 那将领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伶牙俐齿。他转头看向台下,见百姓们虽四散开,但仍驻足围观。 他心中一动,决定速战速决,以免事情闹大。于是,他挥手示意手下:“拿下!” 几名士兵立即上前,想要将巩家遗孀制服。然而,她似乎早有准备,身形一晃,竟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 “谁敢!”她的声音冷厉而坚决。 “你三言两语就往朝廷牵扯,本将看你像是逆贼!”那将领再一挥手,“不论死活,拿下!” 士兵们手中的兵器泛着寒光,渐渐地向巩家遗孀围拢。 忽地,一道清亮的女声说道:“巩家遗孀,我有话问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娇俏少女,穿着一身织锦的小袄,满头的珠翠,模样甚是艳丽动人。一看就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崔礼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再要往前走,被士兵拦住。 那女子不识得她,却觉得莫名的亲切:“这位姑娘,还请说。” “小女子有幸与巩执笔喝过一顿酒,听过他击盆而歌,震撼于他的文人剑心。我匆匆备了薄酒一坛,不知可能送他一程?!”崔礼礼说着,从身后取出一小坛子酒,晃了晃。 巩家遗孀眼眶一红:“难得还有人肯来送他......” 报丧那日,首座汪忠成说是要为他奏请圣人,追封武将。然而七日过去,毫无音讯。 今晨头七出殡,银台司的人竟无一人前来相送。世态炎凉,巩一廉惹了不该惹的人,圣人不点头,谁又敢轻易出头?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丫头,”那将领一亮大刀,怒道:“我等奉命抓闹事之人,岂容你在此作乱,一并抓走!” “要抓她们,先抓我们!”有人喊道。 众人回过头一看,只见十余名穿着圆领官袍的男子大步走来。 正是祝必、荆学平等人。 “崔姑娘,你九春楼的西风烈实在难买。”祝必拍了拍手中的酒坛子,遂又扬声对台上说道,“银台司来晚了,请嫂夫人恕罪!” 荆学平道:“这几日我等忙着抓捕贩卖底耶散的凶犯,差点错过了头七祭奠。” 百姓们闻言,又再次聚拢过来,将戏台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银台司执笔,除开面圣和祭拜,鲜少穿官服。他们穿戴整齐,提着酒坛子走上戏台,台子上的士兵见了官服,心中生了退意。 祝必道:“首座他说他无颜见你。托我等代为祭奠。”上书奏请追封武将之事,被圣人驳回,汪忠成也没有想到。 “我明白......替我谢过首座......”巩家遗孀胡乱点点头,泪珠纷纷坠落。 荆学平问道:“巩兄牌位可在?” 巩家遗孀身后的儿子,缓缓站了出来,那孩子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手中紧紧抓着的,正是巩一廉的牌位。 执笔们撕开了酒坛的纸封,西风烈干燥的酒香飘了出来。 “银台司——执笔祝必。”“执笔荆学平。”“执笔何泰来”“执笔赵守约” ...... 众人一一报了名号,又举起酒坛:“今日弟兄们以好酒送巩兄一程!” “西风烈烈秋寒重” “铁马金戈战鼓隆” “壮士悲歌催泪下” “铁骨铮铮傲苍穹” 执笔们高声诵着,将酒缓缓撒在牌位之前。 顿时,酒香满地。 “砰,砰,砰,砰” 执笔们击坛而歌。 “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 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洪荒。 白驹世事笑奔忙,悄悄忧心空断肠, 何以解忧曰杜康,醺醺镇日任疏狂。 会须一饮三百觞,如山大事顿相忘! ......” 这歌,崔礼礼在九春楼听他们唱过。 彼时她觉得是一群不得志之人借酒浇愁,今时今日,他们唱得悲壮而怆然,她竟跟百姓们一样,听得泪流满面。 只是...... 银台司执笔都到了,陆铮又在哪里?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4章 斩草又除根 待众人散去,前来抓捕的将领也带着士兵离开了。 崔礼礼才悄声问祝必:“不知陆执笔为何没有来?” 她一直以为陆铮与巩一廉走得最近。今日头七他怎么也应该要来送一送。 “他办案去了。回不来。”祝必说罢,看看左右又低声道,“这条线索是他给巩执笔的。如今巩执笔没了,他心里肯定过不去。一连好几日了,都宿在银台司,今晨又追了一条线索,不愿回城,却又叮嘱我们带一坛子西风烈来。” “他去了哪里?” “我们自然不知。” 崔礼礼有些担忧。 陆铮这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细腻。这愧疚罪责心,只怕要让他难熬一阵子了。 如今只得庆幸他没有因此而意志消沉。 她浅浅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一小坛子酒塞进祝必手中:“烦劳祝执笔见到他了,代为转告一声,就说我寻他有事。” 当祝必带着这一小坛子酒回到银台司时,已是深夜。 银台司从来没有半夜如此多人,整个大堂里灯火通明,执笔们各自忙着,没有人闲聊。 陆铮正埋头在一堆文书中奋笔疾书。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再仔细看,双眼已布满血丝。 祝必轻轻走过去,将手中的小酒坛,抛了抛,放在了陆铮的书案上。 陆铮没有抬头:“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已好几日不曾认真休息,嗓音带着疲惫和沙哑。 “一切顺利。这是崔家小娘子让我带给你的。”他指了指酒。 陆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暖意:“她还好吗?” “还好。胆子还是那么大,一人闯京兆府兵呢!” 陆铮手中的笔一顿,又埋头写起来。 “她说找你有事。” “知道了。” “你不去看看?” 陆铮没有抬头:“没空。” 一个小吏跑了过来:“陆执笔首座大人有请。” 陆铮放下笔,拿起刚写完的折子去见了汪忠成。 汪忠成坐在房里,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上书奏请追封之事,竟然被圣人驳回了。 当了银台司首座十余年,第一次为银台司的人请命,圣人却毫不留情地否了。 让一群人跟着自己卖命,却讨不来封赏?传出去,执笔们怎么跟着自己混? 明明是圣人亲自下旨要查底耶散的,如今查到了一些眉目,折损了一员有功之臣,怎又不愿意公开褒奖。 “谢敬才,你放回去了吗?”汪忠成揉揉额头。 这个陆铮竟然悄悄将谢敬才绑了,还偷偷地审讯了。 “当日他交代了,我就放了。”陆铮回答道。 “你可知,这份记录,做不得数?”汪忠成拿出几日前陆铮递交给自己的询问记录。 没有银台司请令,询问的记录,只能是旁证。 陆铮毫不在乎:“做不做得数,全在圣人。” 汪忠成压低嗓音:“他交代的可是燕王!你认为圣人会不会让它作数?” “圣人看过了吗?”陆铮反而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稍不注意就会将天捅个窟窿,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汪忠成怎会轻易交上去。燕王对圣旨有查看之权,这询问记录交上去,是躲不开燕王的。 陆铮撑在桌案上,俯身替汪忠成取了一支笔,蘸饱墨汁:“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首座大人不妨试试。” 汪忠成凝视着笔尖的浓墨:“写什么?” “请令。” 汪忠成觉得陆铮有些疯魔了。谢敬才身居要职,对他下请令,需要圣人亲批。圣意尚不明朗,写这申请又有何用? “批不批是圣人的事,请不请是银台司的职责。”陆铮将手中的笔递了过去。 既然圣意不明,不如,就逼着圣人做个决断。 --- 却说被陆铮放回谢府的谢敬才。 如今他已确定这黑衣人就是冲着底耶散来的。此事大意不得,他趁着夜半无人,想要去燕王府商量对策,一开门,却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谢大人。” “你怎么来了?”谢敬才看看左右,让他悄然进了院子。 黑影掀开斗篷,露出王管事的脸:“燕王让在下来问问,你被抓走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敬才回想着那一夜,像是着了迷药一般,他说了些什么,自己根本不记得。只觉得那烛火诡异地能摄人心智。 “我被迷晕了,什么都没做。” “你可知银台司那姓巩的,今日头七,他老婆孩子在庙会上闹了一通。” 谢敬才一皱眉:“她闹什么?姓巩的又不是我杀的。” “她当众说底耶散牵连权贵,只差没指名道姓了。” 王管事一想到崔家那个天真的姑娘,竟还打抱不平地上前去祭奠,就觉得这事似乎已超过了自己的设想。 巩家执笔死了就死了,遗孀偏偏在闹市之中大喊权贵贩卖底耶散。这不是公然挑衅燕王吗? “你说,她别是有什么证据?” 谢敬才一听,觉得正好。 那一夜他晕头转向不知道说了什么,干脆就咬死了什么都没说。将来任何人有了任何证据,都是这巩家人弄出来的。 这样一来,燕王必然就不好怪罪到自己头上。 “她肯定是有的。”谢敬才顺水推舟,看着王管事,“此人不解决,后患无穷。” “除?银台司不得闹翻?” “我听说银台司为这执笔奏请追封武将,兵部都报了,圣人没批。”谢敬才在兵部任职,自然消息灵通,“圣人也有顾虑呢。” 王管事懂了这眼神。眼中寒光一闪:“行!此事我去办。” 谢敬才抓住他:“你莫要亲自动手。你我还靠着崔家,这是圣人的事,也是保命符。杀人这种脏事尽量不要沾,让底下人去办。孩子也不要留,免得留下祸根。” 王管事点点头,又罩上斗篷,摸黑回到一个院子,寻了几个手下:“务必斩草除根!” “一个娘们,两个奶娃娃,”手下喽啰轻蔑地一笑,将手中的刀子晃了一晃,“用得着那么多人?两人足矣!” “那就你二人去办!不要用刀!我就在这里候着,办完速来回话!” “得嘞!”两个壮实的喽啰将刀一收,连面都不遮,就在院中挑了两根麻绳,“走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巩家。 巩家不大,两进的院子,夜深人静,下人们都在熟睡。 他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巩家遗孀的卧房,轻轻挑开门闩,放轻脚步进了屋。床上有人影,借着光认了认脸,没错,一个女人睡在床边,床铺里面睡着两个孩子。 许是白日里出殡累极了,娘仨睡得极沉。 两个喽啰互看一眼,将手中麻绳一抖,又快又准地套上了女人的脖子。 二人分工合作,一人压住女人的腿,又捂紧了她的嘴,另一人狠狠勒紧了绳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5章 人不能太闲 王管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直到那两个壮实的喽啰,带着麻绳回到了小院。 看到麻绳上的血迹,他才彻底放下心来。想不到这么快,又这么顺利。 谁知门还未关上,冲进一群府兵手执着火把冲了进来。黑漆漆的小院霎时亮如白昼。 将领喊道:“凡抵抗者,杀无赦!” 王管事心道不好,想着院子里的手下都是有些功夫的,便拉着他们道:“你们以为被抓了能有个好下场?!搏一搏,说不定还有条生路,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壮实的喽啰:“他们说了,只要我们指认主使,便可活命!” 府兵们很快将院内之人一一制服。王管事被扭住了胳膊,气急败坏地不停骂着:“你以为他们会放了你们?你们杀了人!” 说完,他顿时醒悟过来:“你们没杀?” “咱们中计了!”两个喽啰垂着头:“升爷,就认了吧,给弟兄们留个活路。”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墨绿的长袍,浓眉墨眼。正是何景槐。 他对领头将领道:“多谢,我这就将人带回刑部审讯。” “分内之事。”将领抱抱拳。 当人群渐渐走远。小院恢复了安静。 门外黑暗之处,走出几个人。 穿着斩衰的是巩家遗孀。她抿着苍白的唇,哀伤的眼眸看向身边的男子:“陆执笔,下一步怎么做?” “这些日子,嫂夫人带着孩子搬到银台司住吧。”陆铮的声音里没有波澜,但仍能听出深深的疲惫,“巩家住不得了。” “好,”巩家遗孀吕氏没有推辞,跟着临竹走了两步,想到崔礼礼,又回过头来说道,“白日里那个带酒来祭奠先夫的姑娘,她并不知情,只怕会惹上麻烦。” 陆铮目光望向远处,淡淡地说:“我会护着她。” 几日前,他就与吕氏悄悄定下了这引蛇出洞之计。 正好头七这一日,天后宫前有庙会,他要吕氏上大着胆子站上台去。 正值年节,人人红衣锦绣,她一身斩衰素衣,必能引人注意。 戏班子得了钱,在她上台时,停下来,不再奏乐。她的微弱之声,才能振聋发聩。 吕氏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教的。台下那些问“权贵是谁”的人,也是他的人。 让银台司的人去九春楼买西风烈,是因为巩一廉说过那酒名深得他心。 他还知道元阳会去,真要有人来抓,元阳定能出手相救。 这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他一直就在那里,躲在暗处。 只是没想到崔礼礼来了,带着家人和一个孩子,笑得无忧无虑。她被何景莲拦住,陆铮并不担心。可又被何景槐拦住。 何景槐眼里闪的光,他懂。是玩味,是兴趣,是好奇。 只得弹一颗小石子到元阳的窗口,弄出一点动静。 元阳这才看到了崔礼礼,着人去请。 后来又不知怎么,那何景槐带着她身边的孩子出来了。他们之间有了他不知道的事。 待庙会前的戏一唱毕,他就带着人到了巩家。果然有人心虚,半夜派了人来杀巩家人灭口。 松间站在陆铮身边,待人都走完了,才问道:“公子,奴不懂。明明咱们可以自己抓王文升,您为何偏要把这个事情送到刑部去?” 陆铮翻身上马:“圣人调他回来,就是查底耶散的。自然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可是,王文升一旦被抓,崔家必然受牵连。何家跟崔姑娘本就有些过节,这样岂不是正遂了何家的意?” 骑着黑马的陆二公子慢慢地道:“何景槐这人聪明又骄傲,不会做栽赃偏袒之事。他做推官久了,对真相就有执着。” 何景槐回京这么久了,似乎一直有点闲,到处闲逛,又逛九春楼,又逛庙会。 人不能太闲。 找些事忙一忙,推官的技艺才不至于生疏。 比如从王文升这里撕开底耶散的口子,直面燕王这种事,就很适合他。 --- 元月十五,上元节。 几日不见王管事的崔万锦,还未察觉出什么不妥。毕竟年节之时,谁都要休息吃吃酒。 “老爷,今日还要去京郊吗?”傅氏问道。 “不去了,验完了,说是月底前来收马。” 崔礼礼一听,有些急:“您的马不是说没驯好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收了?” 崔万锦挥挥手,让下人都退了下去,才神秘地道:“我这马其实是兵部订的。” 傅氏捂着嘴有些惊讶:“当初在樊城时,你怎么不说?” “二十年的老主顾了,机密要事,我如何说得?”崔万锦说道,“人家不便出面,” 崔礼礼心中翻了一个白眼:“那你今日怎么又说了?” “收讫的文书都签了,我就可以说了。”崔万锦顺势还教导起她来,“礼礼,可记着了,经商,最重要的是诚信。尤其是为朝廷办事,我们更不能胡说。” 傅氏不怎么高兴:“礼礼是女孩子,你别总想着让她忙你这些事。” “你们是缺个儿子吗?”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我可以继承你们的家产。” 崔礼礼心头一惊,这孩子怎么还学会偷听了?抬手就揪着他耳朵,拎了进来:“听了多少?” “全都听到了,”施昭明得意得很,“说是兵部买的马。你们认我做儿子,我就不算外人。” 崔万锦哈哈哈笑着:“你想得倒美。我崔家的家产只给我女儿。” 施昭明不信:“都当嫁妆吗?” 见他人小鬼大,一脸算计,崔礼礼眉头一皱:“你又盘算什么?” 施昭明对崔礼礼嘿嘿一笑:“你反正嫁不出去,不如等着我长大些,把你娶了。” “有哪个男人用女人嫁妆的?你去京城里打听打听。”崔礼礼随手一拍他的脑袋。 “我不用!你比我老,等你死了,嫁妆都归我。”施昭明想得颇为长远,“等你一死,我娶上二十房,钱随便我花。” 话音未落,耳朵就被揪得生疼,崔礼礼咬着牙叱道:“盼着我死,你不知道了吧,我死了,嫁妆还要回归崔家的。” “啊?”施昭明一脸苦相,“你们崔家没有儿子,你们都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归我了?” 一个不太清楚的念头从崔礼礼心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抓住,又玩笑般问傅氏:“娘,你当年怎么就没再替我生个弟弟?看吧,这个小毛头,盼着咱们死干净了好霸占家产呢。” 这话倒提醒了傅氏,自己和崔万锦终归有要走的一日,女儿都十七了,婚事仍旧没有着落,越拖越难找,将来真要孤身一辈子吗? “别来问我,你扪心自问,你在干什么?”傅氏问道,“今日上元节,你是不是太闲了点?” 上元佳节,不是才子佳人相约逛灯会的日子吗? 怎么一个来相邀的人都没有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6章 何家兄与妹 这话提醒了崔礼礼。 今日事情很多,她可一点都不闲!不能在家扯闲天。 她好好收拾了一番,带着春华和拾叶先去了九春楼。 初五那日来讨钱的小乞儿果然又来了。 “来,”崔礼礼朝他招手,“给你煮的汤团子。” 小乞儿扯扯身上满是脏污的衣裳,畏缩着不敢进九春楼。 春华三步过去,提着他的胳膊,拽了进来:“吃个东西还怕。又不是要吃你。” 小乞儿捧着碗,舀了一颗汤团,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破吃馅儿,就囫囵咽下了肚。即便如此,那软软糯糯的汤团,也是他吃过的人间最美味的食物了。 “慢些吃。”崔礼礼笑着。她的笑容娇俏而甜美,如同春风里初绽的桃花,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乞儿看得呆了呆,喃喃地问:“你是天上的仙女吧?” 春华抓了一把铜钱,放在桌上道:“什么仙女,是观音菩萨!给你送汤团吃还想着给你钱的活菩萨!” 小乞儿三两下将碗中的汤团吃了下去,擦擦嘴,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数好了收下。再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几个头:“多谢姑娘善心,我小五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正好后院来了小厮:“姑娘,人来了。” 崔礼礼一点头,站起来正要说话,却发现那叫小五的小乞儿已跑得不见了踪迹。 到了后院。原以为是何景莲一人前来。岂料,何景槐也来了。 何景莲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无所适从。何景槐倒坐在茶案旁,随意翻看着书。 见她来了。何景莲拽拽她兄长的袖子,嗫嚅着:“兄长......” 何景槐一抬头,崔礼礼的身影落入眼里。若说美艳,岭南的女子也不乏明媚而妖艳之人,若说婉约,他去江南时也见过不少。 这崔家姑娘,她是灿烂。 这个词似乎不该形容一个女子,但放在她身上却恰恰合适。那些金玉珠宝,重重叠叠地在她身上发着光,毫不奢俗。 “何大人,”崔礼礼行了礼,“那日多谢您替我解围。此事既然大人出面,我再不好为难令妹。” 她一抬手,身后的春华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十几只茶盏,果然都印着口脂。 何景莲见了又羞又气。 这个崔礼礼当真留了好几手!这样心思深重的人,怎么能进何家,当她的嫂嫂? 原来,十二那日从庙会回来,兄长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她跪了三日家祠。母亲求情也没有用。 她气不过,半夜溜出了祠堂,要找父亲告状。却听见父亲书房里兄长跟父亲的谈话。 兄长说到了续弦,父亲也同意。可兄长提到的人,竟然是崔礼礼!兄长这是被她下了迷药吗?这才见了几面,就动了再娶的心思?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人当她嫂嫂!想着,就要上前去夺杯子。 “景莲!”何景槐肃声警告。 何景莲咬着牙,收回了手,又乖乖站在一旁。 “这些杯子,就留在崔姑娘这里吧。”何景槐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指环。 “兄长!!”何景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带我来解决此事吗?” “这正是我的解决之道。”何景槐垂眸说道,再抬眼看崔礼礼,她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此举,颇有些胜利的意味,笑着道,“崔姑娘不用惊讶,舍妹骄纵惯了,若得了杯子,没人治得了她。” 何景莲气得眼眶一红,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春华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姑娘一眼。 姑娘怎么知道何景槐不会要杯子的? 方才取杯子的时候,春华原本只想拿几个糊弄一下,留几只真的。可姑娘说:“聪明人面前不作假,再说何景槐不会收。”当时她还不信,谁知何景槐真的没有要。 “既如此,我便替何大人收下了。” 见崔礼礼似有事了拂衣去的意思,何景槐站起来,掸了掸袖子又道:“本官今日前来,还有公事。要与崔姑娘单独谈几句。” 巧了,崔礼礼也有话问他。 她指了指二楼:“请何大人移步。” 二人上了楼,舒栾进来伺候了茶水,再退出去。 “本官还是更喜欢崔姑娘冲的火前茶。”何景槐笑道。 “我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如实相告。”崔礼礼不想跟聪明人过多周旋,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十二那日,在庙会,大人怎会特地来带走孩子?” 何景槐不答,却又问:“本官也有一事不解,那孩子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大人可有孩子?”崔礼礼突然想起元阳公主说他“夜御七女”,语气里莫名地多了几分敬意。 何景槐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问题,淡淡地道:“没来得及,拙荆便离世了。” “那大人必不知晓孩子的心思。”崔礼礼的谎言信手拈来,“这孩子自小就有怪病,怕见生人不敢出门,戴着面具时,才有胆子出来跑跑。” “原来如此。那日我见你带着他上楼时,极不自在,那孩子将面具拉紧了些,还有些抗拒。我便猜出他怕生人。怕你抽不开身,便擅作主张找了一个由头试探。” “大人真是体察入微。”崔礼礼适时地拍了一下马屁。 何景槐又有几分自得,笑着继续说道:“今日我来寻崔姑娘为的是另一事。” “请讲。” “庙会那日,银台司执笔巩一廉的遗孀吕氏在台上说了一些话,因事关底耶散,刑部便留意了。当晚,就有人去巩家行凶,企图杀吕氏和孩子灭口。” 崔礼礼眉头一皱:“这些人怎么如此大胆,圣人脚下,杀朝廷官员还不够,竟还要杀妇孺灭口?!” “好在吕氏和孩子并未受伤,我们顺藤摸瓜,抓到了主犯。”何景槐顿了顿,墨眸直直审视着她,“是崔家的管事,王文升。” “什么?”崔礼礼站了起来,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怎么会是他?” 知道他贩卖底耶散,却没想到他还要干杀人的买卖,还被人抓住了。这下麻烦了。 “不是他,你觉得又该是何人?” “王管事在我爹手下干了三十年,我爹还在走马时,就带着他了。在崔家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年的管事,为人和善,我爹被查缗入狱,他还帮了很多忙,怎么会杀人?” 自从那夜跟陆铮在宣沟巷发现了王管事和谢敬才勾结贩卖底耶散,她就想到了会有这一日。这一段话,她早早就准备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 “王管事如今被扣押在刑部大牢之中。”何景槐执着茶盏,浅啜了一口,“事情未查清之前,你们离不了京,要时刻待命到刑部问话。” “何大人,”崔礼礼有些犹豫,“京城之内,我还能自如地走吧?” “崔姑娘是担心今晚没法出门与情郎相会吗?”何景槐笑着问道。 “是啊!”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今晚还有扈如心的大戏,准备了这么久,总不能功亏一篑。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7章 上元节赏灯 何景槐没想到她如此坦率,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口。 想了一想,又觉得这才是她的性子。 不由地庆幸庙会那一日,他约她今日同游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 他要做就做十拿九稳的事。 “何大人?”崔礼礼歪着脑袋看他。 何景槐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要不离开京城,崔姑娘可自由行走。” “王管事,不,王文升那边......” “崔姑娘放心,何家不会参与此案,本官也定会秉公处理,查清原委。”何景槐放下茶盏,正色说道。 “大人高风亮节,铁面无私,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崔礼礼先拍了马屁,再说重点,“我只想提醒大人,莫要忘了十七公子是怎么死的。” 十七公子进刑部当日就“畏罪自杀”,这案子至今也只能当作一桩悬案。 何景槐赞许地颔首:“我已命心腹守在牢中。”他站了起来,摩挲着墨玉指环笑道:“行了,不耽误你与小情郎相约。刑部还有事,本官先走了。” 送走何景槐,崔礼礼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王管事活着,就能牵连出谢敬才。兵部一出岔子,出征的事自然就会搁浅。王管事被抓这事,怎么看,都像是陆铮的手笔。 他挑了一条对崔家威胁最小的路。 这份情,有些难以报答。 毕竟,她愿舍身,人家不要。 夜幕降临。 九春楼的小倌们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站在厅中,准备出去赏灯。 一眼望去,五十个俊俏小郎君,或清俊、或倜傥、或柔美、或阳刚、或儒雅、或英挺。 见到崔礼礼来了,一个个面带春风地笑着向她行礼: “东家。”“东家。” 当真是赏心悦目啊。 崔礼礼站在阶梯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待底耶散的事一了,她就带着春华和拾叶去一趟江南,筹备筹备,再开一个九春楼分号。 “东家也要逛灯节吗?今年比往年的热闹许多。说是谌离使臣在,圣人特旨让全城都点灯呢。晚上城楼上,圣人还要亲自来点龙灯。” “今晚可以见到圣人的龙颜了。” “奴陪东家去逛灯节吧?”舒栾问道,他今日难得将平日披着的长发束了起来,少了些柔媚。 “不用不用,”崔礼礼走到他们中间,小手有意无意地来回拍着他们结实的胳膊,“你们好好玩。” “那,奴们就先走了。” “快走,快走!”崔礼礼挥挥手。待小倌们走清净了。她才带着拾叶和春华出了门。 京城最繁华之处,就在九春楼所在的锦绣街。 夜色未沉。街头巷尾,乐声阵阵,百戏艺人各展所长,人潮汹涌。 道路两旁支着灯棚,五彩斑斓的花灯起起伏伏延延绵绵直到城楼上。 灯棚下支着的灯,扎成不同模样,皆栩栩如生。猫儿狗儿兔儿乖巧可爱,虎狮狼豹也扎得威猛,还有那腾云驾雾的神仙,泛着光晕,也显得愈加的慈眉善目。 崔礼礼两世为人,前世寡居多年,从不曾出门游过灯会。按照前世沈延出门的习惯,还有一个时辰,她自然要四处逛逛。哪里喧闹,去哪里。 只听见一阵哗然之声,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看什么。崔礼礼连忙拉着春华和拾叶挤了进去。 原来是有人在变戏法。那人手法娴熟,不过眨眼之间,就变出了一只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崔礼礼也忍不住笑了,这戏法虽然简单,人人都知道是假的,却都想着看从无生有,或者从有变无的那一刻。 “这位姑娘,喜欢的话,赏个钱吧。”变戏法的人向崔礼礼拱了拱手。 崔礼礼摸出一块碎银,递给了他。变戏法的人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从人群里挤出来,远处的戏台之上,旦角娉婷,水袖轻扬,一曲《婚走》唱得缠绵悱恻,令人心醉神迷。《闹钟馗》里,武生矫健,刀枪剑戟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尽显英勇之气。 不远处,杂技艺人正在表演高空走钢丝,他们身轻如燕,步履稳健,即便在细如发丝的钢丝上也能行走自如,令人叹为观止。 “当真是好看啊!”春华忍不住叹了一声,又咦了一声,她发现了一条长长的巨龙的花灯,蛰伏在远处城楼底下,“圣人要点的就是这个龙灯吗?” 崔礼礼指着高高的城楼:“是的。一会圣人会站在那里点灯。” 春华又拽拽拾叶的袖子:“你看过这样的灯没?这么大!点亮了,得多漂亮!” 拾叶没看过。进了绣使的营子,没有年节,只有训练。 这五光十色的日子,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如梦似幻的旖旎。他跟在崔礼礼身后,静静地注视着她,看她的脸庞被各色的花灯映得红润。 忽地,她转过头来,朝他招招手,见他不动,伸手将他拉到身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人:“好像有人在找你。” 拾叶一看,是阿秋。 没穿乞丐的衣裳,还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用红红的绳子系着,没有发饰,只簪了几朵红梅。 见到拾叶阿秋快步迎上来,一脸的正经:“拾叶,我看到那个人了。” “阿秋姑娘。”崔礼礼问道,“你看到谁了?” 阿秋这才转过头来看她:“那个长着一双白手的人。我看到他了。” 这个节骨眼出来了?崔礼礼心中不免疑惑,莫非又要有什么新动作?王管事杀人灭口不成,还要再杀一次? “拾叶,你去看看。” “奴不离开姑娘。”拾叶难得倔强。 今晚要做之事,不能出纰漏,再说,街上人多,万一扈如心要动什么歪脑筋,防不胜防。姑娘的安危更重要。 “你放心。我今晚安排得很妥当。你速去看看,能抓就抓了送刑部。再说现在还早。你赶得回来。”崔礼礼轻轻地推了拾叶一把。 阿秋抓着辫子敦促道:“快些吧,一会跑了,我可不管。” 拾叶握了握腰间的剑,这才看向阿秋:“你带路。” 阿秋嘴唇一勾,带着笑意,手顺势往拾叶掌心里钻:“我拉着你,今晚人多别走散了。” 拾叶只得跟着她走。 她拉着拾叶往人多的地方钻。人潮涌来,她被挤得一踉跄,身子贴在拾叶的胳膊上,脸上笑得愈发灿烂,抬起手指着花灯:“拾叶,你看这莲花灯,真好看。” 拾叶皱了眉:“人在哪里?” 阿秋隔着攒动的人群,指指远处的城楼:“前面,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他在那里。” “那就快些走!”拾叶没有看灯的心情。 “好啊,你带着我飞起来,飞过去。”阿秋张开双臂,等着他来搂自己的腰。后面的人一推,将她推向拾叶,差点抱住他,拾叶抬起手臂,格开了她的投怀送抱。 等挤到城墙底下,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拾叶问道:“人呢?” 阿秋抓抓脑袋,四处看看:“刚才还在呀。”却又忍不住狡黠地偷笑,可算是得了机会跟他过上元节呢。管他愿意不愿意呢,先骗过来了再说呀。 拾叶脸色一沉,一把揪起她的衣领:“你撒谎!”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8章 赊账买点心 “我没有,我真的看到了。”阿秋被他吓得一哆嗦,委屈地扁扁嘴,“我真看到了,我还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后来人太多了,就跟丢了。” 拾叶揪着她的衣襟,眼眸中泛着深深的寒意:“滚。” 说着他将阿秋重重地摔在城墙根下。 阿秋骗他,他并不在意。可是今晚之事,他没有告诉韦大人,自己被责罚事小,可若姑娘出了危险...... 拾叶不敢再想,匆匆往回走,不料人越来越多,甚至到了举步难行的地步。 姑娘这时应该往姚记铺子去了。姚记铺子就在城楼附近。他望向遥远的城楼,以及还未点亮的巨龙。太远了。他找了一条背街小巷,试图抄近路。走着走着,巷子的暗角里站出来一个人。他一惊,拔剑就要刺过去。却被那人挡住。 那人露出半张脸来,是郭久。 拾叶连忙将剑收了回来:“郭大人。” “怎么落单了?”郭久问道。 “姑娘命奴去追查一个人。跟底耶散有关。”拾叶垂下头,恭敬地半跪在地上。 “拾叶,”郭久站在他面前,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落在拾叶头上,“当别人的奴当久了,可能忘了自己是谁了。” 拾叶埋首不敢多言,只觉得后背发凉:“属下不敢。近日禁军收马,属下一直跟在崔万锦身边。” 郭久冷冷地笑道:“今晚不用过去找崔家娘子了。既然让你寻人,你就寻一晚上吧。” 拾叶抬起头,似乎不明白这意思。望着郭久好一阵子,才艰难地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姑娘身边,应该有韦大人了。 --- 韦不琛觉得自己像一只偷窥人间繁华的老鼠,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自从爹娘去世之后,除了清明节,他不曾过过任何年节。 年前从燕王府带回来的月儿,今晨穿得娇俏,含羞带怯地站在门口说要与他同游灯会。 他这才想着今日是十五,是年轻男女相约的日子。 不自然地,就想到她可能也会出游。 今日圣人登楼点灯,又有谌离使者在侧,绣使几乎全都身着便衣混在人群之中。他早早地就站在九春楼附近了。 除了绛紫的官服,他只穿玄白二色的衣裳。还是郭久提醒他,崔姑娘平日里穿戴都很奢华,看样子喜欢热闹的,玄白二色都太过冷清。怎么也要换一件喜气一些的衣裳。 他不愿穿红,只能着绿。特地挑了一件淡如清茶的窄袖绿锦袍穿了,候在人群之中。 崔礼礼从九春楼一出来,他就看见了。 她今日穿了件正红色的对襟襦裙,外面披着同色的貂绒斗篷,头发梳成垂云髻,满头的八宝钗,衬得她肤如凝脂,仿佛一朵在寒风中盛开的红梅。 人群中都是绣使,他没有上前与崔礼礼说话,看着她遣走拾叶,身边只剩下一个春华,他又忍不住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崔礼礼没有察觉到有人跟着。 她抬起头看看月亮,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春华往姚记点心铺子去。 姚记铺子的掌柜对她印象深极了,一见她进来,连忙让身边的伙计应酬其他客人,自己亲自来接待她:“姑娘,可算是来了。” 崔礼礼微微笑着:“您那日说今日会有特殊的点心,我正好逛灯会路过,就进来买一些回去尝尝。” 掌柜请她坐下,亲自夹了一盘子点心放在几上:“姑娘您请看,这些可是平日里买不到的。” 崔礼礼一看,当真是用心了。 不过荔枝大小的点心,还雕得如此精致,雕的花样也多,都取了情投意合花好月圆的好意头。 这并蒂莲花模样的点心,一层层的花瓣绽开,花蕊还点缀了金粉。 “这样漂亮的点心如何舍得吃下去。”崔礼礼笑道。 春华舔舔嘴唇,揉着肚子苦道:“姑娘不舍得吃,就给奴婢吃吧。奴婢正饿着呢。元宵都叫那小五吃了。走了这一会子,早就饿慌了。” “那就每样都买十只,咱们带回去给爹娘也尝尝。” 掌柜的欣喜不已。连价格都不问。殊不知这东西在功不在料,金贵着呢。 连忙招呼小伙计来包。 春华收好点心,问道:“多少银子?” 掌柜的赔笑道:“一共一金。” 这分明就是讹人啊!春华瞪大眼睛,硬生生地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缓了半晌才从腰间取了一些碎银子,定然是不够的。只得对崔礼礼道:“姑娘,银子没带够。” “你怎么这么粗心。”崔礼礼蹙了眉头叱了一句,又转过头对掌柜说道,“不好意思,银子不够,可否容我们赊着,打个条子,您拿着条子到崔家去兑银子?”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 看着这姑娘一身金银珠宝的,莫非是假把式?兑银子这样的事,谁说得清楚。又是吃食,比不得买了什么东西。拿着点心转身就吃了,再来个概不认账。 “姑娘,咱们是小本生意。这点心是特地从扬州请来的白案师傅,花了十来日做成的。确实不便赊账。” 崔礼礼闻言,有些为难。 掌柜的看她满身珠翠,便怂恿着:“今晚人多,您若回家取了银子再来,只怕就卖光了。不若您抵个东西在这里,回头带着银子来换,也是可以的。” 这样倒也有理,崔礼礼拔下发间的八宝金簪,依依不舍地摩挲了一阵子,才递给掌柜,“这簪子可是我在点珍阁买的,上面还刻着我的小字呢。您先打个条子。我这就去取银子来换!一会儿就来!” 那掌柜接过那簪子,掂了掂,确实够分量,看这做工确实非同凡响,便喜笑颜开地收了簪子,又写了字据,一人一张。 崔礼礼仔细收好字据,提着点心跨出门又回来:“我一会儿就回来,您可别把我的簪子弄丢了。” “你快去吧,明日来也是可以的。”不来也是可以的。掌柜想着。 “我一会儿就回来!”崔礼礼固执地坚持着,再转身提着那一兜子小点心出了铺子。 她站在门口向西看,只见城楼下那未点灯的巨龙,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沉睡着,那蜿蜒起伏,若隐若现的身躯画满了凡人不可触碰的龙鳞。 她回过头,看向姚记铺子对面的食肆,对春华笑道:“走吧,知道你肚子饿了,吃饭去。” 窗口的位置是她早早就花了重金预订好的,恰巧可以将姚记铺子和城楼的景致尽收眼底。 她坐在窗边,伙计刚上了茶,韦不琛就进来了。 “韦指挥使怎么在这里?”崔礼礼有些慌。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麻烦了,他在,绣使就在,真要查,难道还查不到她头上吗? 韦不琛一声不响地坐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姚记铺子的招牌上,许久才说道:“做个交易。”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99章 沈延的圈套 能交易,就有余地。 崔礼礼抬起手,亲自替韦不琛斟了一盏茶:“韦指挥使请说。” “你要做的事,绣使必然会查,我替你遮掩。”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韦不琛看向姚记点心铺子:“你要对付扈如心。” “扈如心跟我是死仇,韦大人肯帮我,我必受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崔礼礼举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叮的一声,煞是清脆动听。 韦不琛皱着眉看她,还未说条件,她就这么答应了,未免太轻率了些。 今晚圣人亲临,绣使太多,无论她谋的是什么,都极有可能半途而废。 “你不问问我条件?”他其实还未想好。 对于燕王一家,他是乐见其亡的。只是崔礼礼一直因生庚之事,与他嫌隙颇深,贸然出手相帮,怕她反而存疑。这才提出了交易。 “只要不让我出卖家人和朋友,”这时候了,稳住韦不琛比什么都重要,再说她从来都不是言而有信的君子。 看见人群中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沉声道:“沈延来了。” 沈延与姚记点心铺的掌柜熟识,他一进铺子,掌柜立刻亲自迎接,又将今日特制的点心端了出来。 他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付了钱,目光四处飘着、寻着。 “伯爷这是在找什么人?”掌柜问道。 “可有一个崔家的姑娘来买过点心?” 掌柜想了想,记起崔礼礼说的那一句“到崔家去兑银子”,恍然道:“有有有,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来买了点心。” 沈延一急:“她来过了?何时?” 掌柜的道:“刚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延将点心一甩,就要追出去,掌柜自然明白这公子小姐之间的纠葛,连忙拦着:“伯爷,您别急。那崔家姑娘因少带了银钱,将簪子押在了我这,说是一会就要来取。” 说罢,取出崔礼礼留下的八宝金簪,递给沈延:“您看。” 沈延接过簪子仔细端详,在簪柄上发现了一个“礼”字。 是她! “她欠你多少银子,我替她付了便是。”他将簪子攥在手中,“你确定她一会就要来?” “确定!她说这簪子是点珍阁的,十分金贵,少了一支便不好看了,因而写了字据条子,一会儿就要来取。” 掌柜难得攀上伯爷,得了这机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弓着腰一打帘子:“伯爷,您看这外面人多眼杂,您不妨到后面坐一坐?待崔家姑娘来了,小人再来请您。” 沈延走到帘子底下,又停下了脚步:“我就坐在外间,掌柜的,劳烦你泡壶茶,再拿两只茶盏。” 掌柜自然不再多说什么。伯爷坐在外面,人来人往的,是添了铺子的脸面。遂命人泡了一壶上好的茶,摆上两只干净的茶盏。 沈延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给自己的茶盏中倒了一些茶。 趁着无人注意,他伸手探进袖子里,取出一小包药来,抖了些在茶壶之中,轻轻摇匀了。 圣人就要来了。一会崔礼礼一来,他就立刻倒茶,无论如何引诱着她喝了茶。这迷药起劲快,到时圣人站在城楼上必能看见她主动贴着自己。当着谌离使者和众多贵戚,总不好再拒绝赐婚。 “韦大人,您猜,沈延往壶里加的是盐还是糖呢?”崔礼礼笑着问道。 韦不琛并不用猜。给女人下药,还能有什么药?不远处就是城楼,沈延的居心,可想而知。 楼下身着便衣的绣使在逐渐靠拢。“圣人要来了。”他问,“你确定扈如心会来?” “会来。燕王和燕王妃要随圣人登城楼,她不会闲着。” 为了让扈如心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出来,崔礼礼可是费了些苦心。 不光探听了扈如心新买的首饰,又想法子让扈如心知道今晚沈延要与自己在这姚记铺子偶遇。 自己顶着满头小辫子与沈延见面,她还被困在家中,扈如心那针尖大的心眼,怎么可能受得了? 不多时。 满城钟鼓齐鸣,震耳欲聋。 只见一串串的灯笼如火龙一般拾阶而上,将整个城楼点得如白昼一般。 城楼上立时站满了人。有人站在角楼高声喊道:“圣人至,跪——” 满街的百姓尽跪了下来。 沈延走到门外,跪在地上磕头,口中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顺帝带着皇后、颜贵妃、皇子、皇孙、公主,以及燕王等人走了出来。身边跟着朝中重臣与谌离使者。 二三百人,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城楼。 常侍宣读了圣旨。不过是一些祈祷今年风调雨顺,圣人欲与百姓同乐的套话。 圣旨读毕。 宗顺帝站在城楼上,睥睨着满城灯火,心情大好:“朕——”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继续说道,“我——与你们,共享这繁华盛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满城的百姓齐声欢呼,声音如同海浪一般汹涌澎湃。 崔礼礼淡淡一笑,韦不琛不禁侧目看她。 “为何发笑?” “没什么。”她敛去了笑容。 殊不知城楼上亦有一人也在发笑。 元阳皱着眉看他:“笑什么?” 陆铮站在人群最后,抄着手靠在柱子上,胡诌道:“没什么,看到太平盛世,就发自肺腑地快乐。” 如今芮国哪里来的太平盛世?邯枝南下,底耶散横行,国库空虚。圣人的钱都藏在崔家这样的钱袋子里。 还共享盛世?真能共享吗? 百姓们当真好糊弄。 圣人一句话“我”,他们就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真觉得自己能跟圣人一起太平安乐了。待明晨醒来,该吃不上饭的还是吃不上饭。 “可是崔家小娘子又跟别的小郎君见面了?”元阳今晚一见他,就觉得他像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 陆铮闻言脸上一黑,别过脸去:“没有。我约了新认识的小娘子逛灯会,待圣人点了龙灯,我就走。” 元阳睨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是是是,你又结交新欢,当真是个惹了就跑的。” “今夜——”宗顺帝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不设宵禁,你们定要尽兴而归!” 话音一落,百姓们喊着万岁万万岁,城中四处鼓乐丝竹齐鸣。 这欢腾的气氛中,沈延却有几分焦灼。他不断地朝街道的入口望去,期待着崔礼礼的出现。 然而,眼看着再过一会,圣人就该点龙灯了,崔礼礼始终没有出现,莫非要错过如此良机? 沈延开始有些慌乱。 心中的焦灼叫他有些唇干舌燥,抓着自己的茶盏喝了个底朝天,要再倒,又想着壶中的茶是下了药的,便又放下了茶壶。 他又探出头去,只见远处袅袅走来一个女子,戴着一个嫦娥的面具,手中提着一个雪白的兔子灯,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 那女子的头饰金光闪闪,似乎也是八宝金簪。 沈延心中一喜,再执起茶壶摇了摇,又放下,只等着那“兔子”落入自己的圈套。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0章 吓得站起来 沈延果然在那里。 她心头冷笑。幸好自己打听了,沈延今日会来此处给清平县主买点心。 爹娘奉诏伴驾登城楼,她就偷偷戴着嫦娥面具出了门。 可光带着嫦娥面具,显得有些特意了,她想要制造与沈延的偶遇。恰巧有小孩子卖兔子花灯,她就买了一只提着,这样显得自己也娇俏得多。 看到沈延独自站着,她便知道自己抢在崔礼礼前头到了这里。低声吩咐身边的婢女:“你带人去看着点,别让崔家那贱蹄子来坏了我的事。” 婢女应声而去。 扈如心缓缓走过去,还未说话,沈延竟主动站出来,看看那头圣人还在,便一把抓住她握着花灯的手,心潮澎湃地道:“你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 “沈哥哥——”扈如心一开口,她嗓音似孩童,恰巧身边一群小孩子跑过,笑着闹着,吹着编的竹鸟儿,将她的声音淹没。 沈延转过身去倒了一杯热茶:“来,天寒地冻,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扈如心有些迟疑,沈延莫非知道自己要来?还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崔礼礼? 她沉吟一想,多半是后者。心头醋意乱涌,抠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渐渐泛白。 沈延见她不喝茶,心中不免焦急:“暖暖身子吧,一会儿圣人点灯,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戴着嫦娥面具的人儿端着茶,迟疑着。 他愈发心急,甚至冒出一层层的汗来。 怎么这么热? 他烦躁地扯扯衣襟。 眼看着城楼上常侍手中持着火把,来不及了,圣人点完灯,就要走了。再不喝茶,可就要错过了。 他又要开口再催,好在扈如心微微掀开那面具,捧着茶盏,将半冷不热的茶喝了下去。 沈延心中大喜,伸出手就去牵她。 今日的她也异常乖巧,就跟她手中的兔子灯一般,顺从地跟着自己往前走。 沈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热,许是发烧了。但今日如此重要,决不能临场退缩。好在她的手凉凉的,握起来舒服极了。 韦不琛看着两人牵着手,走向城楼。 心中疑窦丛生。再看向一脸兴奋的崔礼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扈如心心思缜密,知道此处离城楼近,怕被圣人看见自己违背圣旨出来与沈延相见,自然是要遮掩的。 “面具可不是我给的。”崔礼礼张望着,玉手一指,“快看好戏,回头再说。” 这么说其他东西是她想法子送到扈如心手中的? 韦不琛转过头看。 城楼上常侍大声唱道:“圣人点灯,与民同乐——” 百姓们提着各色的花灯纷纷涌了过来,想要凑在前面看那巨龙如何被点亮的。 沈延觉得不对劲,下身不知何时起了变化,他微微勾着身子,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扈如心也燥热起来,微微扯开了一些衣襟。露出白皙的脖颈来,落在沈延眼中就如同甘霖一般,忍不住探出手去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自己难道也不小心喝了那药茶? 不应该啊。 可现在他已思考不过来了,满脑子都是那细细白白的脖子,恨不能上前去亲上一亲。 残存的理智将他的手拉了回来。不料身后却有人非常“贴心”地撞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呀——”扈如心一个踉跄跌进了沈延的怀里,又羞又急地站起来,不料手中兔子灯一歪,里头的小半截蜡烛从烛托子上掉了下来,火苗一碰着那灯面的纸,顿时就燃了起来,呼啦一下,烧到了她的绣鞋。 她尖声叫着,沈延也去扑火。 “别挤了!别挤了!”身后的人见这头着了火,又往后退,却根本退不了,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事,只推着朝前涌。也不知是谁的灯,被挤得一晃,又弄翻了。 岂料这灯里装的不是蜡烛,竟是油灯,那油一晃,撒了出来,灯笼立时便烧了起来,灯油带着火星落在扈如心的身后,很快后背的衣裳着了火,头发被烧出了焦糊的味道。 扈如心不住尖叫:“快快救我!” 沈延哪里还顾得其他,不停地替她拍打后背的火星子。 带着油的火不易扑灭,扈如心只觉得后背痛得发麻,想也不想,就在地上打滚,试图将后背的火给压灭。 四周的百姓终于停了下来,只看见一个妙龄女子在地上打滚,头发烧得也只剩半截,脸上的嫦娥面具也半挂在脖子上,那后背的火还没有熄灭。 她被烧得疼极了,爬起来胡乱跑着,却不想膝盖一疼,又扑了下去。这一扑不得了,竟直直扑向那巨龙的龙尾。 她身上带着火,满是逆鳞的巨龙就这样从尾巴点着了。 “护驾!护驾!” 禁卫们举着刀剑涌上了城头,挡在圣人面前。 “护什么驾!”宗顺帝在城楼上怒道:“去救火!” 京兆府尹冷汗涔涔。提着衣裾就往城楼下跑,抓住几个府兵道:“快去灭火!龙灯不可出事!” 府兵将领却道:“大人!人太多了了,救火兵丁进不来!城楼上有防火的水缸,属下这就去取水!” “哎呀!快去快去!” 所幸那水缸子里的水没有结冰,府兵们一人提着两桶哒哒哒哒地跑下城楼去灭火。 浇人的浇人,浇龙的浇龙。 扈如心浑身烧得滚烫,痛得不住尖叫。府兵根本没留意她是谁,提着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火是灭了。 一身的衣裳烧出了几个窟窿,后背裸露在外面,烧出了一大片焦黑的泡。 吃了那迷药,又被火烧,再加上淋了冰水,衣不蔽体,长发只剩半截,面具早已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又热又冷,又烫又痛,又羞又愤。 她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围观百姓们凑上去看。 居然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长乐郡主吗?” “听说她被禁足了,怎会在这儿?” “咦,旁边跟她一起的,像是清平县主家的小公子。” “不能叫小公子了,要叫孝度伯。伯爷。” 沈延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地上躺着的女子,露出来的面容竟不是崔礼礼。 他心中慌乱起来,一抬头,圣人正在城楼上俯视着他,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嘲讽,像是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心中一阵恶寒,挫败地站在人群中央。 完了,彻底完了。 可有些事,还没有完。 他呆呆地站着,四周的人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有个小娃娃骑在一个男子的脖子上,手里拿着糖葫芦,好奇地问:“爹爹,他的肚子怎么了?” 被儿子骑在脖子上的男子,了然地一笑:“嘿嘿,这是吓得站起来了。” 这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站归站,怎么站着还没躺着高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1章 蚍蜉撼大树 沈延中了自己给崔礼礼下的药。 那迷药厉害。让他在这一通慌乱忙碌之后,仍屹立不倒。 他双手交叠着盖在下腹,忽然悟出自己才是局中人的真相。 长长的巨龙,尾巴被烧得只剩框架,又被水淋透,这龙今夜是亮不成了。当着谌离使者的面,损了圣人的面子,这笔账,自然只能算到扈如心的头上。 沈延愤恨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扈如心。想他仪表堂堂,是京中万千女儿心中的上上佳婿,今日却落到如斯地步,都是因为她! 她来这里做什么?是想要鸠占鹊巢,还是李代桃僵? 若不是她去寂照庵剪了崔礼礼的头发,又下了死手,崔礼礼早就以“福女”的身份摆脱了商户的户籍,圣人赐婚的旨意也顺理成章的可以用了。 见她的头发烧得卷曲,后背上黑黑红红的烧伤正渗着血,冰水又混着血水将衣衫浸透,沈延的心中竟有一丝痛快。 活该! 下身的肿胀正提示着他,必须要找个女人来纾解一番。沈延捂着身子举目一看,竟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无处遁形。 唯一可走之路,是上城楼面圣。圣人带着如此多女眷,他这样上去,是殿前失仪。 脚步声响起。黑衣禁卫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将人群隔开。 常侍快步跑来,大声道:“圣人有旨,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凡围观者,以从罪论处。” 百姓们天生怕事,听了这话,拖儿带女地就往外走。不过半个时辰,整条街上干干净净,再无人影。 崔礼礼靠在窗边,见人群散去,有些失望。 韦不琛问道:“这不是你要的结果?” “上谋其命,中谋其运,下谋其身。”崔礼礼对自己的谋划毫不隐瞒,“圣人要给燕王留面子,看来今晚扈如心的命是保住了。烧成这样,身子反正是毁了,如今就看还能不能挣到个‘中谋’。” “燕王不会善罢甘休。”崔家不过是个商户,与燕王是云泥之别。 “韦大人是觉得我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崔礼礼浅笑着替他斟上一杯酒,又给自己的酒盏之中添满了佳酿,“我崔家不过是一只蝼蚁。寂照庵那一生死之劫,他们杀我不死,我反咬一口,也算挣到了。” 韦不琛闻言,神色复杂地将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来:“圣人会诏绣使暗查,到时我会替你遮掩。” 崔礼礼举起酒盏敬了他:“多谢韦大人不杀之恩。” “我说过,是交易。时机到了,自会找你讨回。”韦不琛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厢房。 他离开厢房,快步走向城楼。燕王和燕王妃跟着宗顺帝到了城楼之下,才发现地上躺着的竟是自己的女儿。燕王妃惊惧过度,喊了一声:“心儿——”晕倒在扈如心身边。 皇后带着一众嫔妃赶过来,连忙着人将扈如心抬到僻静干净之处,又叫来太医诊治。浑身烧伤约六处,又服用了媚药。 “媚药?”皇后一蹙眉,看向远处跪着的沈延,正捂着自己的下身。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又着人去请了常侍来,低语吩咐了几句。 常侍带着太医去了见了宗顺帝。 “嗯,孝度伯受惊过度,太医也去替他把把脉吧。” 沈延抗拒不得,这脉象一落入太医手中,自然也是吃了媚药。太医施针诊治了一番,沈延才得以缓解。 “行了。”宗顺帝淡淡道,“闹也闹了,灯也毁了。回宫吧。” 燕王怒不可遏:“圣人!此事蹊跷,我家心儿被人下药以致于伤重不起,怎能不查?” 宗顺帝走到燕王面前,低声道:“事关女儿家名节,你让朕怎么查?查到底,长乐将来如何嫁人?” “圣人!事到如此地步,我家心儿难道还有路可走吗?”燕王怒道,“若不还她一个清白,她如何活得下去?” 宗顺帝有些为难,“那边毕竟是孝度伯。” 圣人怕太后,他可从未怕过。燕王冷笑道:“孝度伯又如何?今日臣要为女儿讨个清白!” “燕王——”宗顺帝道,“你当真要为难朕吗?” 燕王跪在地上,看似谦卑却又不容商榷:“臣恳请圣人为长乐做主!” 宗顺帝长叹了一声:“罢了。”又道:“韦不琛可在?” 常侍弓身道:“在。” “让他去查查。这药是怎么回事。” 沈延怕查到姚记点心铺去,连忙道:“启禀圣人,这药是长乐郡主给我下的。” 燕王闻言起身对着沈延胸口踢了过去:“蠢货!她若给你下药,还需要给自己下药吗?” 宗顺帝眯了眯眼眸:“韦不琛,你去查!” 韦不琛不多时便将姚记点心铺的掌柜带到了御前。 “启禀圣人,此人系姚记点心铺掌柜姚平。今晚孝度伯与长乐郡主都去过他的铺子。”韦不琛拱手道,“微臣怀疑他系此案主谋。” 姚平连连喊冤:“圣人,草民冤枉!药是他自己下的。店铺中皆有人证!他下药的茶壶还在店中没有清洗!” “你、你、你胡说!”沈延慌乱得结巴起来。 “圣人,草民绝无虚言!伯爷今晚来买点心,说是要在铺子里等一个姑娘,就在店铺中要了一壶茶和两个茶盏,就坐在门口等那姑娘。草民正好看见他往壶中倒了一包药粉。” 姚平滔滔不绝地讲起下药的过程,还说:“草民看见他将剩下的药粉收在衣裳里了。” 宗顺帝看向韦不琛,韦不琛上前搜了沈延的身,果然在袖子里搜到了残留的药包。 “你个王八羔子!”燕王见了怒火中烧,揪着沈延一通拳打脚踢。沈延护着头喊冤:“冤枉,燕王,我下药,自己怎么会中?” 燕王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 沈延指着姚平道:“定然是他做了手脚!” 城楼之下,突然静了下来。 没有点亮的巨龙张着暗红的嘴,满口的利齿,只想咬那颗蹦跶的珠子,偏偏就是咬不到。 “圣人——”一道弱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扈如心醒了。浑身火辣辣的剧痛让她难以自持地颤抖着。 沈延慌忙喊道:“郡主!你可好些了?”眼神中满是恳求之色。 “圣人”扈如心断断续续地道,“臣女与孝度伯心意相通已久,自是不用这些药......想来是有人存心使坏......还请圣人明察......” 话音未落,有人便嗤笑了一声。 宗顺帝皱着眉看向那人:“陆铮,你为何发笑?” 陆铮赖赖地行了礼,坏笑道:“圣人,这是媚药,又不是毒药。有何不能用的?男女之间日久乏味,用点小药助兴也是常有之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2章 谁设的圈套 陆铮一席话,听得女眷们脸热,都别过头去,假装没有听懂。 宗顺帝想笑,却忍住了,佯怒道:“你这小崽子,净说些污言秽语。” “本来嘛,”陆铮大大咧咧歪歪斜斜地站着,“真要有人使坏,不就下毒了吗?非得给一对心意相通的男女添情趣?” “陆铮!你胡说!”燕王怒道:“我儿绝非不知廉耻之人!” “燕王,此言差矣。”陆铮笑嘻嘻地道,“虽说无媒无聘......但郡主与伯爷这可不同,郡主被罚面壁思过一年,她顶着违旨不遵的罪过,都要来见孝度伯一面,这可是过命的真情真爱。” 无媒无聘四字,提醒了宗顺帝:“太医何在?” “微臣在。” “长乐这伤多久可以下地?” 太医道:“十余日结痂即可下地。” “好!”宗顺帝语重心长地道,“沈延。既然你二人心意相通,长乐又因你而伤,朕便不再追究其他事,今日上元佳节,花好月圆,朕便做一回媒,替你二人做主赐婚。二月二,龙抬头,你二人成婚,也好让太后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沈延心头大惊,糟了,怎么赐婚了?崔家怎么办? 燕王何曾受过此等大辱?喝道:“圣人!如此仓促,还未曾合过庚字,怎能胡乱——” “父亲——”扈如心忍住剧痛听了此话,咬着苍白的唇摇摇头,示意他莫要再多说。 “燕王所言甚是,男女通婚,庚字必然要合。来人,去请弘方。”宗顺帝似乎有求必应。 扈如心满头冷汗地道:“圣人,不、不用了。” 燕王不解地看向她。 “臣女、臣女找弘方看过。庚字相合。” 圣人闻言笑道:“原来他俩都私下合过庚字了,甚好。” 沈延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却不知道是谁设下的。是圣人,还是扈如心? 对了,他手中还有一根簪子,上面刻着崔礼礼的小字,总不会错的。若拿出来,说自己被扈如心下了药,其实约的是崔礼礼,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摸了摸身上,摸了摸袖子,找不到那一支八宝金簪。 之前人挤人的时候被偷了? 还是方才搜身的时候拿走了? 他看向韦不琛,韦不琛目不斜视地看着宗顺帝。 “行了。”宗顺帝站起来,拍拍燕王的肩膀,“事情水落石出,长乐也有了着落。燕王可以放心了。带长乐回去,好好调养身子,早些完婚。” 燕王犀利的眼眸扫向陆铮。 当真是小瞧了他。一句“违旨不遵”一句“真情真爱”,扈如心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甚至被烧成这样,反倒还要嫁给沈延这窝囊废。 “龙灯也没点成。倒教使臣看了笑话。”宗顺帝走向谌离使臣,有些歉然地笑了笑。 “圣人宽宏大量,化干戈为玉帛,还成全一桩美事,何来笑话一说?”使臣双手合十,行了谌离之礼。 “圣人起驾回宫。”常侍唱道。 宗顺帝的龙辇缓缓行驶在路上。 上元月圆,将整个龙辇的影子压得很短。 行至一处拐弯处,龙辇稍顿,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宗顺帝坐在龙辇中,许久才睁开眼。 “这么说,崔家娘子是真到过你的铺子。” “是。”姚平在龙辇里,半跪在地上。 “倒有几分心机和胆识。”宗顺帝半笑不笑,“你不该给他倒那杯茶,反倒差点坏了事。” “卑职有罪。”姚平头点着地板。 “罪倒不至于,”宗顺帝道,“铺子不能再开下去了。你明日出手卖了归家去吧。” 姚平神色一凛:“卑职明日安排妥当,必魂归故里。” 说罢,他翻身下了龙辇,消失于黑暗之中。 宗顺帝阖眼养神。 --- 崔礼礼从食肆里出来,街上已无一人。 拾叶匆匆赶来:“姑娘。奴——” 崔礼礼一副神机妙算的样子:“可是阿秋寻了一个借口要你陪她看灯?” 拾叶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您知道?” “人家芳心暗许,眼里心里都是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却似一根木头。” 拾叶垂着头:“奴没有这个想法。” 春华捂着嘴打趣:“拾叶可是还念着桃花渡里的花娘呢。” “没有!”拾叶罕见地动了气。 “没有便没有,喊什么?”春华翻了个白眼。 三人走在长街上,远远看见一个元宵摊子,崔礼礼道:“走,今夜了却我一桩大事,我请你们吃元宵。” 走到摊子边,小桌旁坐着一个人,正埋头吃着元宵。 春华“咦”了一声,走过去,借着微弱的灯火,猫着腰看那个人。 “赖主簿?”她唤了一声,“您怎么在这儿?” 赖勤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他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东西,听声音却识得:“是春华姑娘?”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元宵?” “饿了。” 这话的重点不在于吃什么,在于为何一个人吃。 春华有些来气。崔礼礼却道:“那我们陪着赖主簿一同吃吧。” “你是谁?”赖主簿探着腰,要凑近些看,却被春华用手一挡。 “这是我们姑娘。上次在瓷器局,你还见过的。” 似乎想起来。赖主簿“哦”了一声,埋头吃元宵。 摊主又端来了三碗元宵。 崔礼礼一边搅着元宵汤,一边道:“赖主簿,上次您讲瓷瓶子,我获益匪浅。只是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还请您指点。” 赖主簿抬起头,冲着春华道:“你说。” “不是我——” 崔礼礼按住春华的手,继续道:“您说这瓷瓶子与别的略有不同。其中添加了骨粉。” “正是。” “那究竟有何用处?为何非得用徽庆十五年的瓷瓶不可?” “不是非得徽庆十五年的瓷瓶,而是那一批的瓷瓶,加了骨粉烧得极好。不容易被药物染色。”赖勤咽下最后一颗元宵,“装药的瓶子,最忌讳染色。” “这么说,红色的药膏最容易上色?”底耶散是红色。 “正是。”赖勤端着碗,将元宵汤喝了个干净,擦擦嘴,“上色就是药物残留,再添新药,药性减损,谌离常年炎热潮湿,瓷瓶更容易染色,送长公主的自然要仔细对待。” 原来如此。 崔礼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这一次谌离使者离京,瓷器局是否又烧了一批?” 赖勤冲着春华点点头:“对,他们马上就要走了,我刚把最后一批瓷器交给熟药所,肚子饿了,来吃点东西。” 崔礼礼送走赖勤,对拾叶和春华道:“走,去桃花渡。” “现在?”春华望望天上圆月。 都快子时了,万一去了撞见陆二抱着花娘,姑娘不得气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2章 谁设的圈套 “现在。”崔礼礼点点头 春华想得很深:“姑娘,这都子时了,您过去了,万一陆二正......”颠鸾倒凤,那可怎么好? 崔礼礼一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陆铮说过有事临竹会来找自己,却没说过有事可以去找他。 的确是不太方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回家吧。” 拾叶去套了马车来,春华扶着她上了车。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崔礼礼靠在车窗,闭着眼睛假寐。春华以为她睡着了,出了马车,坐在拾叶身边。 “今晚你跟阿秋如何?” 拾叶轻轻抖着缰绳:“没如何。” “好啦,跟你说个事,桃花渡那夜,花娘没碰你。”春华抱着双膝撑着腮帮子,“你放心吧。” 拾叶转过头,疑惑地看她。 “骗你干什么?你还可惜了不成?”春华笑着,低声问,“你觉得陆二如何?” 拾叶想起那次他半夜进内院,装模作样地被自己剑所伤,心中没有好气:“坏。” 春华摇摇头:“他怎么坏了?对姑娘多好!上次我跟姑娘差点被人抓,临竹说,陆二跑了几天几夜没睡呢,往死了跑,才堪堪赶上救姑娘。换了别人能这样吗?” 拾叶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他能,只是,没有资格。 春华叹了一口气,感觉姑娘的心,就好像元宵馅儿一般,隔着厚厚的糯米面,没有人看得清:“也不知道姑娘怎么想的。我方才刻意说陆二抱花娘,姑娘都没生气。” 拾叶却记得姑娘的睫毛颤了两颤。 崔礼礼坐在马车里静静听着,掀开帘子,看那一轮圆月。 今夜她在窗口看见了陆铮。 虽看不真切,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知道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一定就是他。 他那野马一样不拘的性子,若像前世那般娶妻生子,该多难熬的一辈子呢。 宁肯坏了名声,也要住在桃花渡里的人,水枭难驯,他花了多少心思多少光景,才让那么多水枭乖乖听话送信。 这样的人,就应该不受束缚地遨游在天地之间。 露水姻缘他不愿意,做朋友也是极好的。 一年三百六十日,月圆不过十二次。 人生缺憾是常事,何苦执着于“圆满”二字。 只是,下一次,不能再让他碰自己了。 她收回视线,缓缓放下帘子,清清嗓子道:“拾叶,我的簪子可让人取回来了?” 拾叶不语。 春华叫嚷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忘?” 他没有忘。 郭久说要将簪子留给韦大人去取。 韦大人取没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背了主。 他曾经发过誓,如有背主,身首异处,永不复见。 车帘后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可是被牵绊了?” “是,”姑娘可能以为是阿秋,其实是被郭久绊住了。拾叶眼眸暗了又暗,“奴送您回去,就去想法子取回来。” 车帘后一阵沉默,才道:“不用了。” “姑娘!”春华急了,“要留在姓沈的手里,他——” “沈延早就知道是我。无妨的。”她想收回来,只是不想自己碰过的东西,落在那样一个龌龊的人手里,“明日,还有一件事要办。” 次日一早。 崔礼礼又去了姚记点心铺子。 铺子外站着不少衙役。 一问才知道,掌柜的自觉惹上了燕王和县主府,吓得留下一封遗书,便自缢于铺子中。 前世,这家铺子一直开到了自己身死。昨夜韦不琛将掌柜带去面圣,今日就听见这样的消息。崔礼礼惊愕不已。 “崔姑娘。”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崔礼礼转过头去看,又是何景槐。 “何大人。” “昨夜好热闹啊。”何景槐语气似有调侃,却没有笑,“想不到你与小情郎会面,也有热闹看。” 阴阳怪气。 崔礼礼正要说话。何景槐从身后的小吏手中取来一张字据:“崔姑娘昨夜来过此处,买了点心,钱不够,只得抵押了一只簪子。可奇怪的是,这簪子竟被孝度伯收走了。” 崔礼礼上前看了那字据,赫然签着“沈延”二字。 她皱皱眉:“怎么能这样?!我今日就是带着银钱来收回簪子的。” 何景槐的目光直直地考究着她,良久才道:“崔姑娘似乎忘了本官是做什么的。” 崔礼礼一笑:“我可不敢忘,只是论理这属于京兆府的案子,何大人在刑部,怎么有些越俎代庖呢?” 何景槐眸光一闪,上前一步,微微勾着头,似有些暧昧地低声道:“谁让崔姑娘总是跟这些案子牵连着呢。” 见她抿唇不语。何景槐心中似是又得了胜利,哈哈一笑,将声音再降低了一些:“怕了?昨夜火烧长乐郡主的时候,崔姑娘可没有怕。”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何大人怎知我没有怕?我只是听说了一句,就跟这姚记点心铺子的掌柜一样,怕得要死。”崔礼礼半真半假地说道,又福了福,“既然此处出了公事,那我不便久留,先走了。” “崔姑娘,”何景槐又叫住了她,“刚才不过说笑,龙抬头那日,我请你吃龙须面,给你赔个不是。” “那日我没空。”崔礼礼直截了当地说。 何景槐神情难辨地看她,他想着早早地约个日子,总不会被拒绝,谁知这么早她就说没空? “要吃面,哪日都可以吃。龙抬头那日,我的确有约。” 若底耶散的事没有彻底揭开,龙抬头那日,陆铮父兄就要出征了。 “那就今日。” 崔礼礼错愕地看着他,这人是对自己有想法吗?看着不像,倒像是要来查她个彻彻底底。 “崔姑娘还是在怕啊......”何景槐很快替自己寻了一个台阶,“罢了,不过逗你玩玩。本官还是要提醒崔姑娘,王文升是个硬骨头,进去几日,可一个字不吐。想必崔家人不得出城的文书,现在已经送到府上了。” 崔礼礼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 一进门,傅氏正坐在角落里擦眼泪,崔万锦双手叉着腰,站在园子里生气。 “爹、娘,”她轻声唤着,“我听说王管事的事了。” 崔万锦皱着眉,气得肚皮起起伏伏:“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跟着我三十年,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官府怎么说?” “说他在卖底耶散。”崔万锦一拍桌子。 傅氏抽泣着:“我说官府定然也怀疑咱们了,你爹居然还替那王文升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是说官府若怀疑,早就抓我进去了!” “爹,”崔礼礼一脸郑重地问他,“您老老实实地跟女儿说一句,您最初发的那一笔横财,究竟是怎么来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3章 缺憾是常事 见崔万锦不愿说话。 崔礼礼又进一步问道:“可是与兵部谢大人有关?” 崔万锦惊得一身冷汗,看看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单独拉着崔礼礼进了里屋,这才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上次您在樊城入狱,您让我去寻马。女儿开始一直以为是找姓马之人,后来才猜测您可能说的是驾部司。这次您说马是兵部暗中买的。这么多事情一牵扯,女儿也只是斗胆猜测,崔家发家的银钱,很可能还是来自于兵部。” 崔万锦脸上的神情,变幻了好几遍,还是不肯松口。 崔礼礼一急:“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肯说?那女儿问您,谢大人可是有私房银子放在咱们这里挣利钱?” “礼礼——” “谢大人是谁引荐给您的?这个您总能说吧?” 崔万锦咬咬牙:“是王文升。” 和她推测的一样。他们是早早就盯上了爹的马匹生意。 谢敬才参与底耶散的事还未揭露出来。眼看着不过半个月,就要出征了。只怕还要快些才行。 崔礼礼写了一张纸条,也像陆铮那样搓成细细的小棍,交给了拾叶:“你记得那个竹屋吗?你去将这东西交给临竹。” 拾叶得了信,出了门,犹豫一番,还是将信打开看,才送到了竹屋。 陆铮晚上在宫门前才得到这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仔细读了,才问临竹:“谁送来的?” “拾叶。” 陆铮沉吟片刻:“你选两个眼生的人,盯着他。” “公子怀疑他?” “怀疑很久了。”陆铮跨进了宫门。 崔礼礼的信中说谢敬才是用私房银子给崔家投了钱,所以崔家得了助力,才有了如今的首富地位。 其实并不是这样。 他将谢敬才掳走的那一夜,谢敬才经不起黑屋子里的磋磨,迷迷糊糊之中,就都招了。 崔家,竟然是圣人的私房钱袋子。谢敬才不过是圣人的手罢了。 对付谢敬才,圣人极可能会出手。 十六的月亮仍然圆着。 月色如水,宫墙之上,龙鳞状的琉璃瓦在月色下闪烁着冷冽的光,陆铮走在宫墙旁,影子被月光映在宫墙上,轮廓孤独而坚定。 到了圣人清静殿,常侍让他在殿外候着。 他站得没有正形,歪歪扭扭地靠在水缸旁,脚尖踢着一株干枯的小草。 宫灯如豆,随着夜风摇曳着暖黄的光。偶有宫人匆匆路过,也对他这仪态目不斜视。 不知过了多久。清静殿的门开了,常侍道:“陆执笔,圣人有请。” 陆铮站直了身子,拍拍衣袍,将歪掉的帽冠扶正,大步进了殿门。 圣人坐在案后,一手指着额头,看着陆铮进来,指了指对面的锦杌:“赐座。” 陆铮撩袍坐下。 “巩一廉的事,你们银台司上下都在怪朕吧?” “臣等不敢。” “你让汪忠成写的请令,朕也看了。批不得。” “哼,汪忠成这个老油子!这种时候就知道缩在龟壳里。”陆铮摆出不满的样子。 “谢敬才,暂时还动不得。” “是因为要出征吗?”陆铮直直地盯着圣人。 宗顺帝抬着额头,目光微微一寒:“是。因为要出征。兵部的人动不得。” “圣人,军饷粮草都不足,这一仗,怎么打?” “谁告诉你不足了?”宗顺帝撑着桌案,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才继续道,“今天早晨,燕王就给朕带来了个好消息。” 陆铮后背阵阵发冷:“什么消息?微臣先恭贺圣人了。” “户部有个官员贪墨,查抄宣平侯府时,悄悄藏匿了六十万两白银。” 谢敬才在竹屋的地牢里交代过,宣平侯府抄家时,没抄出多少银两,都被谢敬才投到了崔家。 原来,藏匿的银两都在燕王手中。 这样看来,圣人昨晚促成长乐郡主与孝度伯的婚事,为的是敲山震虎。毕竟谁都知道圣人与太后近日闹得僵。太后日渐式微,燕王自然不愿意与清平县主多攀扯上关联。 “陆铮,”宗顺帝走到他面前,按住陆铮的肩,“春日渐暖,你若无事,便进宫陪朕下下棋。你的棋艺还是朕教你的,朕要看看你可有进步了。” 陆铮心头一沉。每次父兄出征,他都必须进宫伴驾,从未变过。 学棋?他天资聪颖,棋艺高出圣人不少,但从不敢赢了圣人。 这是身为刀柄的觉悟。 “是。” “还有,”宗顺帝收回了手,让常侍给了他一道圣旨,“你既然跟着礼部迎了谌离使臣,后日你就随礼部南下送行吧。” “臣遵旨。” 陆铮退出了清静殿。 谢敬才的路被堵了。燕王的路也被堵了。 留下王文升一条命,放在刑部。估计也快了。 陆铮明白,圣人想要做的,从来就不是断清什么案子。 而是要四两拨千斤,鹅毛压泰山。 银台司、刑部、绣衣直使,替圣人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圣人才得了燕王这六十万两白银。 该出的兵,还是要出。该丢的命,还是要丢。 陆铮看着自己的影子,无所谓地笑笑。 早该想到的。 巩一廉的事情开始,圣人就已经露了端倪,只是自己不信邪,非要撞这个南墙。 跨出宫门,松间迎了上来。 “公子,怎么样?” 陆铮涩然一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皎洁胜雪的月光,只觉得刺眼。 他眯了眯眼,翻身上马,扬声道:“走,回桃花渡喝酒去。” 松间回头看看那深不见底的宫城。 公子不对劲。 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不对劲。 松间想了想,觉得天底下能让公子对劲的,也就只有崔姑娘了。 ...... 崔礼礼得了消息,赶到桃花渡时,陆铮已喝得酩酊大醉。 和小年夜那次不同。 这一次他正一手拿着鼓,一手搂着花娘,歪歪斜斜地跳着胡旋舞。花娘雪白的足尖,点了点那鼓,逗得他哈哈笑着。 见到崔礼礼进来,陆铮刷地一下放开了花娘的腰,花娘失了平衡,跌了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这个小娘子,怎么那么好看?”陆铮晃晃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今晚可愿陪本公子喝个酒?本公子独宠你一人可好?” 松间扶额直呼救命。 公子这次是真醉了,怎么把崔姑娘看做花娘了。 “崔姑娘,公子他喝多了——” 崔礼礼抬起手制止了松间。 变戏法似地,变出一把金珠子,手指一松,那珠子叮叮当当地落在胡鼓上:“捡到的,就可以退出去了。” 花娘们趴在地上,四处捡着珠子,欢喜不已地捧着珠子退了出去。 “松间,你也出去吧。”崔礼礼偏着头,艳丽地一笑。 松间眉毛抽了抽。 崔姑娘这是在笑,还是在怒? 阿弥陀佛。 公子您自求多福吧,将来您一定会感谢奴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4章 公子不对劲 听说喝多了,会力不从心。 不知道公子喝得多不多。 松间犹豫了又犹豫,眼睛一闭,将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朝四周挥挥手:“去去去,去烧些热水候着!没叫你们别过来!” 他回头看看那紧闭的房门,摸摸鼻子,自己也站远些吧。 很快,香房里传来崔礼礼的声音:“松间,打些热水来。” 松间身子一僵。 这么快? 这才几息吧? 公子他......真不行啊。 早知道不请崔姑娘来了,丢人丢大了。 “听见没有?”崔礼礼打开门,衣着整齐。 “是,奴这就去打。” 松间懊恼地跑去取来一盆热水,透过门缝一看,公子还穿着衣裳呢。 到底是谁不行啊。 香房之内。 暖炉烧得火热。 陆铮靠在窗边,墨发散乱的披在身后,衣襟半敞,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双眼迷离,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的笑意。 醉成这样,他仍旧好看得过分了些。 崔礼礼轻蹙着眉头,拧干帕子,走至窗前:“把衣裳脱了吧。”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片片羽毛般柔和的光影。 他提起一壶酒,晃晃手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一来就脱衣裳,不合适。不如与我谈谈人生啊。” 崔礼礼无奈地一笑。都醉得认不清人了,还矜持着不肯脱衣裳呢。 她将帕子展开,帕子冒着白白的热气,在月光下竟有些缥缈。 陆铮正直直地盯着那帕子,不想崔礼礼一把将帕子盖在他脸上。不由他分说,就上手解开他的腰带,再踮起脚剥掉他的外袍,一层一层剥掉又替他换动作熟练利落,行云流水。 陆二公子揭开帕子,将帕子准确无误地投回铜盆里,眼神仍是深邃而迷蒙:“小娘子为何如此心急?” “你满身酒气,太难闻。” 忽地,她的手腕被他滚烫的大手捉住,整个人被拉回到他眼前:“你觉得我醉了。” “你没醉吗?”崔礼礼没有试着挣脱他的手,只由他钳制着,伸出另一只手,素白的食指晃了晃:“我这是几根手指啊?” 陆铮低声笑了,带着酒意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捉住那根晃动的手指,送至唇边咬了一口:“一根。” 崔礼礼心尖一颤,这人当真是祸水,醉了也能撩人。 “既然你没醉。”她反抓住他的手,“那我就与你好好聊聊人生吧。” 陆二公子只觉得触到了她粉粉嫩嫩的舌尖。 湿湿的,凉凉的。 指尖麻麻的,酥酥的。 他眯了眯眼眸,似乎想要分辨清楚她真实的意愿。奈何酒意搅得他脑中一片大乱,眸色清明了几分,又深邃了几分,喉结滚动,嗓音低沉:“聊什么?” 她眸光似水,又像是带着千万只细细小小的钩子,将陆铮牢牢锁在目光之中,不容他退却:“谈谈世道的深浅,论论人间的长短......” 小手已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求索。这一次是真真摸到手里了,结实的体魄。 他隔着衣料按住那手,最后一丝理智就快要被湮灭:“我——” 崔礼礼有些急了。 不是说男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最好上手的时候吗?不是说男人酒后都难自持吗? 刚才还抱着花娘跳舞呢,怎么到自己这里就按着手真聊天? “不开心的事,明日清醒了再说。”那小小的手不听话地继续往里钻。 “崔礼礼!”陆铮喝了酒,浑身滚烫,哑着嗓音低声道,“这是桃花渡!” 第一次怎么能在这里? 睡个觉还挑地方?“要不,咱们换九春楼?”她踮起脚尖,咬了一口垂涎已久的喉结。 震得陆二公子竟推开了她。 “陆铮!你到底行不行?”她皱着眉挑衅,“不行我就换人了。听元阳公主说,何景槐可是夜御七女。” 话音未落,阴影笼罩了下来,手腕被他猛地扣得紧紧的,浓烈又灼热的酒气填满了她每一个毛孔。 他黑眸沉了又沉,带着十足的恼怒:“不许!” 崔礼礼红唇一勾:“我又不止你一个——” 话未说完,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竟被陆铮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抓起一只酒壶,灌了一口酒,用力地碾住她的唇。 酒液流进她的口中,辛辣又甘甜,像是烈火焚烧着四肢百骸一般。 脑中一片混乱...... 陆铮放开了她,却被崔礼礼一把抓住衣襟:“想跑?” 她就着壶嘴喝了一口,含着烈酒,双手捧着他的脸,又用力吻了回去。 两人似乎都想要争个上风,竟将好几壶酒都喝了下去。 最后重心一斜,齐齐倒下。 崔礼礼见他放弃抵抗。 她红唇微张,眼波潋滟,笑得有些得逞:“陆铮,我可终于要吃到你了。” 薄荷色的绸帐,被扯得脱了钩子,哗啦啦似水如波地落下来,掩住了帐内的旖旎。 没过多久。 就是没过多久。 崔礼礼气急败坏地将帐子一掀! 满是怒意地穿上衣裳,冲着门外喊:“松间!给你家公子端十碗醒酒汤来!” 松间在门外听得心头一跳。 这么多醒酒汤? 他只得硬着头皮照办。 十只海碗装着熬得浓浓的醒酒汤,端了进来。 “给我灌下去!”崔礼礼娇声喝道,“灌到他清醒为止!” 松间用余光一瞟。 公子好像睡得挺香。 睡这么香还喝什么醒酒汤? 可崔姑娘火气甚大,他只得又端来些清粥小菜,让她降降火气:“崔姑娘,我家公子睡着了,实在灌不下去。您照顾我家公子辛苦了,不妨吃些东西暖暖胃。” 崔礼礼一看那粥白白的,没有一点荤腥。那小菜,竟然是腌得软趴趴的酸黄瓜。气得将筷子一摔,没了胃口。 松间不知所以地讪讪一笑,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房门。 第二日。 陆铮是被呛醒的。 他头疼欲裂,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嘴里送。 “二郎,喝药。”有人咬牙切齿地说着。 什么二郎?什么药? 正好嗓子干得冒烟,张开嘴喝了几口。 是醒酒汤。 只是这汤喂得太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他喘不过来,呛咳起来。 咳了好一阵。昨晚断断续续的情景渐渐回到他的脑海里。 他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满是怨怼的杏眼。 “给我喝!”崔礼礼将海碗压在他唇边,“喝清醒了好说话!”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5章 到底行不行 松间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敲敲门,很懂事地带着人进来伺候:“公子可是醒了?奴给您备了热水,您先沐浴更衣。” 又让人给崔礼礼上了热热的面条。 “粥撤了,那黄瓜留下。”崔礼礼冷着脸道。 松间只得应下,规矩地退了出去。 里屋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崔礼礼吃了两口面,昨晚的种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拿何景槐激他,然后顺理成章地进行了第一步,第二步。 枉费她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撩拨,又是勾引,他竟在关键时刻,睡着了?! 奇耻大辱! 她将碗重重一搁,看着那碗腌黄瓜,脸色愈发难看。 里屋的水声停了。 门帘一挑,陆铮精神抖擞地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大袖长袍,只是随手这么一系,墨发还湿着,滴着水,顺着领口滑进了胸膛。昨晚的醉意已然全消,整个人显得愈发的风流洒脱。 崔礼礼定了定神,想起昨晚的屈辱,又有些恼羞成怒,手攥紧了筷子,狠狠地戳进那根酸黄瓜:“陆大人的酒,可算是醒了。” 陆铮看着她,忍不住想笑:“你昨晚想要趁人之危,是天意没让你得逞。” 崔礼礼将筷子举起来,黄瓜软趴趴地耷拉着,在他眼前晃:“是天意,果然是天意!” 陆铮眼眸一眯,欺身过来,大手一抬,扯掉那双筷子,酸黄瓜啪嗒落在地上。 “看样子,昨晚崔姑娘不满意啊。” 他的衣襟敞开,露出一片铜色的胸膛来,沐浴后的清冽味道直往崔礼礼身体里钻。 昨晚她只想着赶紧吃到嘴,不过是胡乱撩拨了几把,如今这胸膛又在眼前了,她抬起手,意图不轨,却被陆铮抓住。 他的脸凑得很近,鼻息喷洒在她的脸颊上:“不是说天意吗?还上手?” 黄瓜再蔫儿,它也是黄瓜啊。她舔舔唇,手又有些蠢蠢欲动:“你长得好看,再多给一次机会。” 崔礼礼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恭维。 陆铮听着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他依稀记得,昨晚她提到何景槐“夜御七女”的事,言辞之间,充满了跃跃欲试,最后竟还拿着换人要挟自己。 明日就要随礼部送谌离使臣南下。此去来回,又是小半个月,若是登船,则要更多时日。 陆铮正想要说明自己的打算,松间在门外道:“公子,刑部何大人来了。” 何景槐? 陆铮下意识地看向崔礼礼,见她似有躲闪之意,心中五味杂陈:“请何大人来此说话!” 听着何景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铮见她紧张,站起身去开门,却被崔礼礼闪到门前,死死抵住。 陆铮眼里有着薄怒。 一边对自己上下其手,一边又怕别人看见,他算什么?是偷情玩的吗? “陆大人,何某有事相商,可否面谈?”何景槐在门外大声说着。 陆铮见崔礼礼抵在门前,干脆埋下头,扯开她衣襟,狠狠咬了一口。 崔礼礼吃痛,却只能捂着嘴,由着他咬。最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裳,踮着脚凑在他耳旁低声道:“我跟家里说我去元阳公主府了。何景槐这样的人,未必会为我保密。” 她吐气如兰,细细的嗓音像是羽毛一般,划得陆铮心痒难耐。 他的手掌一收,一手抵着门,一手肆意地在她身上游走撩拨起来。崔礼礼一阵颤栗,双手攀附着他的脖颈,牙齿死死咬着陆铮的肩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陆大人?”何景槐在门外有些焦灼。 陆铮这才应道:“何大人,陆某房中有娇客八名,不便迎接,若有急事,不妨就这么说吧。” 这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八名?这数字是怎么来的? 她不甘示弱地反攻,这一次才不要循序渐进。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陆铮偏着头,哑声问道:“‘天意’如何?” 崔礼礼抬起眼挑衅地看向门外:“看跟谁比。” 恬不知耻的男人,哪里受得了这刺激,心中忿然不已,竟一脸正经地轻挑慢捻了起来,惹得崔礼礼低呼连连。 何景槐听不真切,却也知道是女子的声音,当真是有娇客。 他清清嗓音,假作咳嗽:“公事机要,不便泄露,何某在前厅候着,陆大人忙完再谈吧。”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崔礼礼松了一口气,只是余韵未去,小脸通红地斜斜靠在门上。 “跟谁比?”陆铮又凑了过来。一手就将她扛了起来扔到榻上,再倾着将她压在身下,“你要跟谁比?” 崔礼礼眼中春波未褪,只戏谑地道:“你的八个娇客呢?” 陆铮认真思考了一番,从她的嘴开数到手,再从手,数到胸脯,继续往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七就数不下去了。 最后将脚也算在其中:“九名娇客!” 崔礼礼一听缩成一团,皱着眉道:“何景槐找你,必有要事,你快去吧。” 陆二公子可不愿意离开,方才她的手已将火点燃,眼眸里满是情欲:“你把‘天意’召了来,可不会这么容易走。” 手一点一点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衣带,到了最后那一步,他咬牙挣扎:“礼礼——” “快点!”崔礼礼不耐烦地伸出手勾下他的脖子,“你杀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啰嗦!” 薄荷色的帐子总算是彻底落下来了。 碧波荡漾了许久。 崔礼礼餍足地睡了过去。 陆铮替她盖好丝被,穿上衣裳,去寻何景槐说话。 何景槐已喝了好几壶茶,见他终于来了。不由地笑道:“陆大人当真是年轻力壮啊。” “不知何大人跑到桃花渡来寻陆某,有何急事?” 何景槐道:“王文升的案子,如今胶着不前。圣人似乎又有其他想法。今晨竟下旨将王文升调走了。” 陆铮目光微敛。此事是意料中事:“转到了哪里?” “宫里。” 那王文升是出不来了。 很可能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此事既然有了圣意,你我自然只能遵从。”陆铮喝了一口茶,这何景槐不会是专门跑来跟自己说这无关痛痒之事的吧? “正是,”何景槐点点头,“前些日子,崔家被下令禁止出城,如今王文升的案子转走了,崔家的禁令自然也解除了。” 见陆铮沉默不语。 何景槐又道:“今晨我特地去了一趟崔家。崔家娘子却不在家。说是去了元阳公主府。” 陆铮替自己倒了一盏茶,等着何景槐说下去。 “于是何某又去了元阳公主府,元阳公主却说,崔姑娘到了桃花渡。” 元阳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陆铮眼神有些冷:“何大人这一大早马不停蹄地,是刑部案子太少吗?” “陆大人,莫要取笑在下。”何景槐笑道:“只是圣人有意做媒,何某自然要多与崔家小娘子见几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6章 房中有娇客 --- 恳请后台审核放过这一章。 女主的人物设定前世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 这几章对女主来说非常重要,也是为了切题。 如果没有这一个场景,故事就不能切题了。 男主的性格也不能完全体现出来。 并不是纯粹为了吸睛而写的情色片段。 拜托 ---- 陆铮眉头一锁,胸口一滞。 圣人做媒? “那就恭喜何大人,要添如花美眷了。”他淡淡地拱了手,“不知何时下聘?” 何景槐噎了噎:“圣人还未下旨。” “等大婚之时,陆某定要去讨一杯喜酒喝。” “这是自然。”何景槐又问,“不知崔姑娘可曾来过?” 早晨去公主府打探,元阳公主遣了一个下人出来说,崔礼礼是到桃花渡寻陆铮,何景槐再将陆铮引着他去抓崔家管事王文升,前前后后一想,还有些许介怀。 “来过。” 来过的意思,是已经离开了? “她寻她的情郎去了。”陆铮实话实说。 何景槐不怎么信:“刚才陆大人身边的娇客......”莫非是崔礼礼? “何大人,在这桃花渡,男欢女爱无需媒妁之言。我房中的那位娇客,想必也很是乐意与何大人同乐。”陆铮站起来,笑得毫无诚意,“只是陆某没这癖好。” 见他有送客之意,何景槐也站起身来。眼尖地看见他衣领边缘,有一抹可疑的红。陆铮这风流的名声倒真是名不虚传。 何景槐哈哈笑了两声,起身告辞。 陆铮目送他离开,一想到明日自己要南下,这何景槐又没有了王文升的案子,只怕会更闲。 人一闲,就会生出事端。 故而,又叫住了他:“何大人,还请留步。” 陆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又说道:“王文升的案子已经断了。何大人可还想过继续追查底耶散?” 何景槐是个聪明人。陆铮这么一说,怎么会是简单的一句查或不查。 王文升会被圣人带走,显然是牵涉了更高的权贵。圣人要护着,陆铮还想对着干不成? “何家效忠的是圣人,自然是唯圣人之命是从。” “圣人从未说过不查底耶散。”陆铮看向远处的漠湖,“圣人给银台司下的旨意至今未曾收回。查清楚是我等臣子的职责所在,至于办不办,是圣人的权衡。” 何景槐也想过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拿不准主意。 “看来,陆执笔很想何某查下去。” “护国护民,臣之本分。”陆铮说得大义凛然。 何景槐呵呵地笑了:“陆执笔不妨说说,这次又要查何处?” “那夜何大人抓的人不少,不妨再审审。”陆铮道,“据陆某所知,有个不小的头目,此人因常年吸食底耶散,双手惨白胜雪,右手中指上还有一颗黑痣。” “银台司为何不抓?” “银台司不得抓人,我们查案不过是将各司各衙的卷宗归档,理顺而已。” 陆铮说得振振有词: “再说,事关底耶散,最终还是要落到何刑部。与其交给别人,还不如交给何大人,何大人的推理断案之技,陆某由衷佩服。” 何景槐默然地看着陆铮,这说话的神态语气,总觉得眼熟,良久才道:“陆执笔跟崔姑娘,走得可近?” “不能算近。”顶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何某呈了此事。”何景槐拱手告辞。 陆铮回到香房,看着书桌旁赫然贴着的“姤”字,又记起巩一廉的卦象来。 一想到何景槐人都追到桃花渡了,心中不免来气。见崔礼礼睡得正香,弯下腰就咬她的脖子。 她没有醒,只嘤咛了一声,也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还笑出了声。 陆铮贴着她躺下,手伸进锦被里,将滑腻腻的纤腰一勾,她的身子落入怀中,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啃噬着。 崔礼礼醒了过来,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察觉了身后的炽热,身子蜷了蜷,像只猫儿一般,开始扭动着故意去蹭那火。 陆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你不疼吗?”方才那一次,又急切又莽撞,恐怕是伤到她了。 “疼。”她笑着说,“疼得很真切。” 稳住她胡乱扭动的腰肢,陆铮探着轻轻碰了一下,真的肿得厉害,正要收回来,却被崔礼礼按住。 细细绵绵的声音背对着他道:“我喜欢的......” “喜欢这样?” 陆铮似乎比她更熟悉她的身体。 指腹上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带着滚烫的刺一点点地吐着毒液。 崔礼礼抑制不住地掐着他的手臂,低吟着迷失在两世不曾有过的欢愉里。 前世除了沐浴,她不愿意触碰自己,一碰就觉得是罪过。 沈延刚死那几年,她还能与县主斗斗嘴,与杨嬷嬷吵吵架。 后来县主也死了,杨嬷嬷盯她盯得也不那么紧了。 她却觉得日子愈发难熬。 成日不施粉黛,也不着彩衣。春华过世之后,她甚至连头发都懒得梳,每日懒懒散散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弥留之际,她破天荒地起来沐浴梳头。 那时她才三十五岁。 身子却干瘪得像是蛇褪下的皮。 “那你喜欢这样吗?” 陆铮哑着嗓音,一点点地探索。 像是钻进了她的心里,直直地咬住她。 …… 她胡乱地点着头。 想要喊出声,又咬着唇,忍了又忍。 陆铮撬开贝齿,在她耳边诱哄着:“不用忍......” 崔礼礼哪里还顾及那许多。 一片白茫茫。 白茫茫一片。 心砰砰地跳着,又快又狠,就要震坏她的胸口。 “崔礼礼——”陆铮连名带姓地唤她。 “嗯......”她闭着眼,胡乱应着。 “我又后悔了......”他抵着她。 崔礼礼半睁着眼,回过头看他。 觉得他俊美如天神一般,带着神兵利器而来。 她满心都混乱着。 半迷半蒙之间,红唇轻启:“后......悔?” “我要走半个多月,你可就自由了。” 说罢,陆铮眼眸一黯。 将心中的不安、嫉妒、和最深处不可言说的情愫,化作一头猛兽。 攻城略地。 前世不曾承受过,这一次是见识了。 翻来覆去,起起伏伏。 也不知是谁攀着谁,附着谁。 崔礼礼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醒来又很快晕了过去。 浑浑噩噩一整日。也不知睡了几觉,醒了几回。 窗沿,榻边,案旁,最后在地上铺了毯子,两人躺在暖炉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昏暗。 暖炉里,火苗舔舐着银炭,将两人的身体映得通红。 她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忽地想起何景槐来过,便问道:“何景槐说什么了?” 陆铮被她撩逗得只想再做些重要的事,她竟又提何景槐。手臂收得更紧,一边报复着在她皮肤上留下痕迹,一边闷闷道:“圣人有意何崔两家联姻。” “什么?” 崔礼礼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春光一览无余。 这狗皇帝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陆铮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又认真耕耘起来:“这么惊讶做什么?” 崔礼礼觉得有些痒,躲闪着娇笑:“陆二公子强占了何聪的孙媳,可还开心?” 陆铮掐住一颗娇弱的赤果,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7章 他又后悔了 --- 恳请后台审核放过这一章。 女主的人物设定前世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 这几章对女主来说非常重要,也是为了切题。 如果没有这一个场景,故事就不能切题了。 男主的性格也不能完全体现出来。 并不是纯粹为了吸睛而写的情色片段。 拜托 ---- 陆铮眉头一锁,胸口一滞。 圣人做媒? “那就恭喜何大人,要添如花美眷了。”他淡淡地拱了手,“不知何时下聘?” 何景槐噎了噎:“圣人还未下旨。” “等大婚之时,陆某定要去讨一杯喜酒喝。” “这是自然。”何景槐又问,“不知崔姑娘可曾来过?” 早晨去公主府打探,元阳公主遣了一个下人出来说,崔礼礼是到桃花渡寻陆铮,何景槐再将陆铮引着他去抓崔家管事王文升,前前后后一想,还有些许介怀。 “来过。” 来过的意思,是已经离开了? “她寻她的情郎去了。”陆铮实话实说。 何景槐不怎么信:“刚才陆大人身边的娇客......”莫非是崔礼礼? “何大人,在这桃花渡,男欢女爱无需媒妁之言。我房中的那位娇客,想必也很是乐意与何大人同乐。”陆铮站起来,笑得毫无诚意,“只是陆某没这癖好。” 见他有送客之意,何景槐也站起身来。眼尖地看见他衣领边缘,有一抹可疑的红。陆铮这风流的名声倒真是名不虚传。 何景槐哈哈笑了两声,起身告辞。 陆铮目送他离开,一想到明日自己要南下,这何景槐又没有了王文升的案子,只怕会更闲。 人一闲,就会生出事端。 故而,又叫住了他:“何大人,还请留步。” 陆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又说道:“王文升的案子已经断了。何大人可还想过继续追查底耶散?” 何景槐是个聪明人。陆铮这么一说,怎么会是简单的一句查或不查。 王文升会被圣人带走,显然是牵涉了更高的权贵。圣人要护着,陆铮还想对着干不成? “何家效忠的是圣人,自然是唯圣人之命是从。” “圣人从未说过不查底耶散。”陆铮看向远处的漠湖,“圣人给银台司下的旨意至今未曾收回。查清楚是我等臣子的职责所在,至于办不办,是圣人的权衡。” 何景槐也想过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拿不准主意。 “看来,陆执笔很想何某查下去。” “护国护民,臣之本分。”陆铮说得大义凛然。 何景槐呵呵地笑了:“陆执笔不妨说说,这次又要查何处?” “那夜何大人抓的人不少,不妨再审审。”陆铮道,“据陆某所知,有个不小的头目,此人因常年吸食底耶散,双手惨白胜雪,右手中指上还有一颗黑痣。” “银台司为何不抓?” “银台司不得抓人,我们查案不过是将各司各衙的卷宗归档,理顺而已。” 陆铮说得振振有词: “再说,事关底耶散,最终还是要落到何刑部。与其交给别人,还不如交给何大人,何大人的推理断案之技,陆某由衷佩服。” 何景槐默然地看着陆铮,这说话的神态语气,总觉得眼熟,良久才道:“陆执笔跟崔姑娘,走得可近?” “不能算近。”顶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何某呈了此事。”何景槐拱手告辞。 陆铮回到香房,看着书桌旁赫然贴着的“姤”字,又记起巩一廉的卦象来。 一想到何景槐人都追到桃花渡了,心中不免来气。见崔礼礼睡得正香,弯下腰就咬她的脖子。 她没有醒,只嘤咛了一声,也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还笑出了声。 陆铮贴着她躺下,手伸进锦被里,将滑腻腻的纤腰一勾,她的身子落入怀中,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啃噬着。 崔礼礼醒了过来,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察觉了身后的炽热,身子蜷了蜷,像只猫儿一般,开始扭动着故意去蹭那火。 陆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你不疼吗?”方才那一次,又急切又莽撞,恐怕是伤到她了。 “疼。”她笑着说,“疼得很真切。” 稳住她胡乱扭动的腰肢,陆铮探着轻轻碰了一下,真的肿得厉害,正要收回来,却被崔礼礼按住。 细细绵绵的声音背对着他道:“我喜欢的......” “喜欢这样?” 陆铮似乎比她更熟悉她的身体。 指腹上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带着滚烫的刺一点点地吐着毒液。 崔礼礼抑制不住地掐着他的手臂,低吟着迷失在两世不曾有过的欢愉里。 前世除了沐浴,她不愿意触碰自己,一碰就觉得是罪过。 沈延刚死那几年,她还能与县主斗斗嘴,与杨嬷嬷吵吵架。 后来县主也死了,杨嬷嬷盯她盯得也不那么紧了。 她却觉得日子愈发难熬。 成日不施粉黛,也不着彩衣。春华过世之后,她甚至连头发都懒得梳,每日懒懒散散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弥留之际,她破天荒地起来沐浴梳头。 那时她才三十五岁。 身子却干瘪得像是蛇褪下的皮。 “那你喜欢这样吗?” 陆铮哑着嗓音,一点点地探索。 像是钻进了她的心里,直直地咬住她。 …… 她胡乱地点着头。 想要喊出声,又咬着唇,忍了又忍。 陆铮撬开贝齿,在她耳边诱哄着:“不用忍......” 崔礼礼哪里还顾及那许多。 一片白茫茫。 白茫茫一片。 心砰砰地跳着,又快又狠,就要震坏她的胸口。 “崔礼礼——”陆铮连名带姓地唤她。 “嗯......”她闭着眼,胡乱应着。 “我又后悔了......”他抵着她。 崔礼礼半睁着眼,回过头看他。 觉得他俊美如天神一般,带着神兵利器而来。 她满心都混乱着。 半迷半蒙之间,红唇轻启:“后......悔?” “我要走半个多月,你可就自由了。” 说罢,陆铮眼眸一黯。 将心中的不安、嫉妒、和最深处不可言说的情愫,化作一头猛兽。 攻城略地。 前世不曾承受过,这一次是见识了。 翻来覆去,起起伏伏。 也不知是谁攀着谁,附着谁。 崔礼礼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醒来又很快晕了过去。 浑浑噩噩一整日。也不知睡了几觉,醒了几回。 窗沿,榻边,案旁,最后在地上铺了毯子,两人躺在暖炉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昏暗。 暖炉里,火苗舔舐着银炭,将两人的身体映得通红。 她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忽地想起何景槐来过,便问道:“何景槐说什么了?” 陆铮被她撩逗得只想再做些重要的事,她竟又提何景槐。手臂收得更紧,一边报复着在她皮肤上留下痕迹,一边闷闷道:“圣人有意何崔两家联姻。” “什么?” 崔礼礼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春光一览无余。 这狗皇帝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陆铮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又认真耕耘起来:“这么惊讶做什么?” 崔礼礼觉得有些痒,躲闪着娇笑:“陆二公子强占了何聪的孙媳,可还开心?” 陆铮掐住一颗娇弱的赤果,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8章 一阴配五阳 --- 恳请后台审核放过这一章。 女主的人物设定前世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 这几章对女主来说非常重要,也是为了切题。 如果没有这一个场景,故事就不能切题了。 男主的性格也不能完全体现出来。 并不是纯粹为了吸睛而写的情色片段。 拜托 ---- 陆铮眉头一锁,胸口一滞。 圣人做媒? “那就恭喜何大人,要添如花美眷了。”他淡淡地拱了手,“不知何时下聘?” 何景槐噎了噎:“圣人还未下旨。” “等大婚之时,陆某定要去讨一杯喜酒喝。” “这是自然。”何景槐又问,“不知崔姑娘可曾来过?” 早晨去公主府打探,元阳公主遣了一个下人出来说,崔礼礼是到桃花渡寻陆铮,何景槐再将陆铮引着他去抓崔家管事王文升,前前后后一想,还有些许介怀。 “来过。” 来过的意思,是已经离开了? “她寻她的情郎去了。”陆铮实话实说。 何景槐不怎么信:“刚才陆大人身边的娇客......”莫非是崔礼礼? “何大人,在这桃花渡,男欢女爱无需媒妁之言。我房中的那位娇客,想必也很是乐意与何大人同乐。”陆铮站起来,笑得毫无诚意,“只是陆某没这癖好。” 见他有送客之意,何景槐也站起身来。眼尖地看见他衣领边缘,有一抹可疑的红。陆铮这风流的名声倒真是名不虚传。 何景槐哈哈笑了两声,起身告辞。 陆铮目送他离开,一想到明日自己要南下,这何景槐又没有了王文升的案子,只怕会更闲。 人一闲,就会生出事端。 故而,又叫住了他:“何大人,还请留步。” 陆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又说道:“王文升的案子已经断了。何大人可还想过继续追查底耶散?” 何景槐是个聪明人。陆铮这么一说,怎么会是简单的一句查或不查。 王文升会被圣人带走,显然是牵涉了更高的权贵。圣人要护着,陆铮还想对着干不成? “何家效忠的是圣人,自然是唯圣人之命是从。” “圣人从未说过不查底耶散。”陆铮看向远处的漠湖,“圣人给银台司下的旨意至今未曾收回。查清楚是我等臣子的职责所在,至于办不办,是圣人的权衡。” 何景槐也想过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拿不准主意。 “看来,陆执笔很想何某查下去。” “护国护民,臣之本分。”陆铮说得大义凛然。 何景槐呵呵地笑了:“陆执笔不妨说说,这次又要查何处?” “那夜何大人抓的人不少,不妨再审审。”陆铮道,“据陆某所知,有个不小的头目,此人因常年吸食底耶散,双手惨白胜雪,右手中指上还有一颗黑痣。” “银台司为何不抓?” “银台司不得抓人,我们查案不过是将各司各衙的卷宗归档,理顺而已。” 陆铮说得振振有词: “再说,事关底耶散,最终还是要落到何刑部。与其交给别人,还不如交给何大人,何大人的推理断案之技,陆某由衷佩服。” 何景槐默然地看着陆铮,这说话的神态语气,总觉得眼熟,良久才道:“陆执笔跟崔姑娘,走得可近?” “不能算近。”顶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何某呈了此事。”何景槐拱手告辞。 陆铮回到香房,看着书桌旁赫然贴着的“姤”字,又记起巩一廉的卦象来。 一想到何景槐人都追到桃花渡了,心中不免来气。见崔礼礼睡得正香,弯下腰就咬她的脖子。 她没有醒,只嘤咛了一声,也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还笑出了声。 陆铮贴着她躺下,手伸进锦被里,将滑腻腻的纤腰一勾,她的身子落入怀中,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啃噬着。 崔礼礼醒了过来,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察觉了身后的炽热,身子蜷了蜷,像只猫儿一般,开始扭动着故意去蹭那火。 陆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你不疼吗?”方才那一次,又急切又莽撞,恐怕是伤到她了。 “疼。”她笑着说,“疼得很真切。” 稳住她胡乱扭动的腰肢,陆铮探着轻轻碰了一下,真的肿得厉害,正要收回来,却被崔礼礼按住。 细细绵绵的声音背对着他道:“我喜欢的......” “喜欢这样?” 陆铮似乎比她更熟悉她的身体。 指腹上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带着滚烫的刺一点点地吐着毒液。 崔礼礼抑制不住地掐着他的手臂,低吟着迷失在两世不曾有过的欢愉里。 前世除了沐浴,她不愿意触碰自己,一碰就觉得是罪过。 沈延刚死那几年,她还能与县主斗斗嘴,与杨嬷嬷吵吵架。 后来县主也死了,杨嬷嬷盯她盯得也不那么紧了。 她却觉得日子愈发难熬。 成日不施粉黛,也不着彩衣。春华过世之后,她甚至连头发都懒得梳,每日懒懒散散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弥留之际,她破天荒地起来沐浴梳头。 那时她才三十五岁。 身子却干瘪得像是蛇褪下的皮。 “那你喜欢这样吗?” 陆铮哑着嗓音,一点点地探索。 像是钻进了她的心里,直直地咬住她。 …… 她胡乱地点着头。 想要喊出声,又咬着唇,忍了又忍。 陆铮撬开贝齿,在她耳边诱哄着:“不用忍......” 崔礼礼哪里还顾及那许多。 一片白茫茫。 白茫茫一片。 心砰砰地跳着,又快又狠,就要震坏她的胸口。 “崔礼礼——”陆铮连名带姓地唤她。 “嗯......”她闭着眼,胡乱应着。 “我又后悔了......”他抵着她。 崔礼礼半睁着眼,回过头看他。 觉得他俊美如天神一般,带着神兵利器而来。 她满心都混乱着。 半迷半蒙之间,红唇轻启:“后......悔?” “我要走半个多月,你可就自由了。” 说罢,陆铮眼眸一黯。 将心中的不安、嫉妒、和最深处不可言说的情愫,化作一头猛兽。 攻城略地。 前世不曾承受过,这一次是见识了。 翻来覆去,起起伏伏。 也不知是谁攀着谁,附着谁。 崔礼礼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醒来又很快晕了过去。 浑浑噩噩一整日。也不知睡了几觉,醒了几回。 窗沿,榻边,案旁,最后在地上铺了毯子,两人躺在暖炉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昏暗。 暖炉里,火苗舔舐着银炭,将两人的身体映得通红。 她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忽地想起何景槐来过,便问道:“何景槐说什么了?” 陆铮被她撩逗得只想再做些重要的事,她竟又提何景槐。手臂收得更紧,一边报复着在她皮肤上留下痕迹,一边闷闷道:“圣人有意何崔两家联姻。” “什么?” 崔礼礼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春光一览无余。 这狗皇帝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陆铮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又认真耕耘起来:“这么惊讶做什么?” 崔礼礼觉得有些痒,躲闪着娇笑:“陆二公子强占了何聪的孙媳,可还开心?” 陆铮掐住一颗娇弱的赤果,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09章 做一只蝼蚁 崔礼礼被掐得轻颤了两下,又有些奇怪地道:“圣人怎么会知道我?” 前世圣人知道自己,是因为自己嫁入县主府,当了县主的儿媳。 今生可什么都没做。圣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给自己指婚? 崔礼礼站起来,“嘶”地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跌倒。这才意识到浑身酸痛难忍,那处早已肿得寸步难行。 陆铮想起谢敬才的供词。愈发肯定圣人对崔家的在意,不亚于对于内承运库的在意。 崔礼礼嫁给谁,崔家这个“民间的内承运库”就在谁手中。 他替她披上一件自己的袍子,再打横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取了谢敬才的供词递给她。 “你看看,或许就明白了。” 崔礼礼打开一看。谢敬才将每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圣人刚刚继位。燕王权势滔天,内承运库还被许太后把持着,朝中重臣多是先帝留下的。 圣人寸步难行,便起了另辟蹊径的心思。圣人身边有两人,一个是袁欣杰任刑部郎中,一个是谢敬才,任兵部驾部司。这俩虽也是先帝留下的内臣,却早早就跟了圣人。 彼时,崔万锦不过是个走马的贩子,也做着马匹的生意。 圣人看重的也是他的马,恰好属驾部司管辖。谢敬才便着了王文升去跟着崔万锦,暗中观察了几年,觉得他没有奸猾之相,这才定下了崔万锦。 崔礼礼指尖抖着:“我爹没有奸猾之相!真好意思说!” 陆铮看着自己靛蓝色的袍子披在她雪色的身上,显得她娇小又玲珑。衣襟敞着,里面什么也没穿,赫然顶在薄薄衣料上的,是他这一整日的杰作。 他喉头滚了滚,又动了念头。 崔礼礼全然未察陆铮的心思,又细细读了下去。 圣人刚登基,霹雳手段,抄了不少旧臣和皇亲,这钱自然不能交给许太后掌管,便由着谢敬才以私人名义,联合了崔万锦一同做起马匹生意,再由驾部司收马和草料,这才有了崔万锦的发家银钱。 只是谢敬才看着上万的银两从手中过,心中不免起了贪念。有时自己也顺道给做些马匹营生。 徽庆十五年,要去给长公主备贺礼。兵部原本没有什么事可参与。燕王却私底下寻了谢敬才,说是要买马。谢敬才这才发现自己的那些事被燕王查得一清二楚。 燕王愿意分利,他不过是出些马匹。谢敬才觉得这生意能做,不过不便自己做,就拉上了王文升。待入了伙,这才明白是运送底耶散。 刚开始谢敬才也抗拒,可那利钱丰厚,比自己私贩马匹挣得多多了,还有燕王这座靠山,很快就从了,又顺道做了黄酒的营生。 崔礼礼一惊:“是燕王在贩卖底耶散?!” 陆铮点点头,见她樱红的唇也肿着,手指忍不住又去磋磨了两下。 “黄有德是他的人?”杀害巩一廉的人,是黄有德。 陆铮指了指后面的供词:“黄有德之前跟在长乐郡主身边,一直不得重用。十七公子死后,才得了器重。负责这一次运送。” “想不到扈如心也参与其中......”这是崔礼礼完全没有想到的。那么一个细细软软的女子,心狠手辣,自己若没有陆铮,恐早已丢了小命。 她眨眨眼,又想到了一件事:“那熟药所呢?这里怎么没有提熟药所?” “底耶散要制作、运送、贩卖,这是一个庞大的组织,谢敬才不过是其中贩卖的一支。”陆铮靠在桌边,手圈着她的腰肢,“昨日圣人召我去,说是不能动谢敬才。” 崔礼礼昨日便猜到了,龙抬头便要出征,陆铮怎么会突然回桃花渡喝酒寻欢作乐,定然是在此事上受了阻。 “那你父兄......” “还未结束。”陆铮见她担忧,忍不住啄了一下那唇,“你让拾叶送来的信我看了,既然瓷器局又制作了新的瓷瓶,自然是要往外运了再装。” “你怀疑是在谌离制的药?” “只是怀疑。也未必能查到什么。这次我随礼部送行,可以去查一番。” “恐来不及。”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十几日,还不算上探查的日子。 “我总觉得龙抬头有事要发生。” 崔礼礼回想了一下前世,除了出征,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为何这么说?” “你前晚给扈如心下的套子,她可是烧得厉害,圣人亲自定下了龙抬头那一日,沈延下聘。” 又是龙抬头。 这日子有这么好吗? “下聘不是要着人看日子?就这么定了?”崔礼礼皱皱眉头,想不通,忽地又想起昨日去姚记点心铺,见到何景槐的事,“昨日我去姚记点心铺子,那掌柜竟不明不白地自缢了。” 陆铮不知此事。前晚那掌柜面圣时,说话并无不妥,莫非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何景槐说——”崔礼礼一提人名,衣裳里的大掌就一掐,掐得她生疼。 “你怎么不叫何大人,就这么直呼其名?” 陆铮有些不高兴。她一直叫自己“陆执笔”,有求于他时,会叫一声“陆大人”,生命垂危之际,才舍得叫一声“陆铮”。 “背着人,干嘛要尊称?”崔礼礼白了他一眼,“何景槐说掌柜确定是自缢,不是他杀。” 陆铮仍旧不满:“你昨日为何又要回姚记铺子去?怎么不找姓韦的一起坐着吃酒?” 原来前晚他什么都看见了。 “我问你,”崔礼礼笑着问道,“沈延出门跪拜圣人时,我看见有人将沈延的茶倒了,又添了他下了药的茶,这人可是你安排的?” 陆铮一怔:“不是。” 崔礼礼也愣了。那夜韦不琛在,她没多说什么。一直以为是陆铮安排的人,想让沈延自食其果。没想到不是。 “那会是谁,这么好心来相助?” 陆铮心头一沉,目光落在墙上:“巩一廉说你一阴配五阳。说不定,还有哪个‘阳’在暗中相助于你,也未可知。” 崔礼礼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贴在墙上的纸,白纸黑字写着大大的“姤”字。 “巩执笔没算对。”崔礼礼摇摇头,“我何止是一阴配五阳?怎么没算上我九春楼的五十名小倌呢?” 陆铮想笑,却只是苦笑了一句:“他这人,沉迷占卜,只是学艺不精。” 他伸手将“姤”字从墙上揭了下来:“临死还想着欠我一个卦。” “这是他死前留给你的?” “是,他从银台司走时,说给你我起了卦——”陆铮看着崔礼礼,二人目光一碰,又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这个卦,应该不是说的崔礼礼。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11章 偃建寺旧案 崔礼礼抿唇不语,只怔怔地看着手上的血。 地牢里的哀嚎,就在身后。 那些污秽不堪,难以直视的人心,就在身后。 韦不琛黑眸一沉,寻了一盆净水替她洗手,又掏出一块白帕子给她擦干水迹。 “若我落在韦大人手里,你也会这样对我吗?”崔礼礼抬起眼眸。 韦不琛气息一顿,她怎么还这么执拗? “崔礼礼,你若落在我手里,我不会徇私。”韦不琛想要她知难而退,“这世上总要有人做绣使,即便没有绣使,还有刑部、银台司,他们的手段不比绣使干净。” “我知道。”她不是十来岁的孩子。她是活了两世的人。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世间有阳春白雪,就有龌龊阴暗。分割不开。”崔礼礼沉静地说着,“多谢韦大人带我来这里。” “崔礼礼,”见她面色有些苍白,韦不琛收起了残忍的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息,“你们要撼动的大树,非你所能想。陆铮他要做什么,我不管,你最好想想你爹娘,早点收手。” 走出地牢,那惨白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郭久听说韦不琛带着一个女子进了地牢,匆匆赶来。 正巧看见崔礼礼站在天井中,手挡着光,眯着眼仰头看天。 韦不琛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眼里全是难以自制的情绪。 这边来来往往都是绣使,有自己人,更有别人的人,怎么可以? 在直使衙门里,情绪是大忌。 郭久连忙上前道:“崔姑娘,郭某怠慢了,方才在办一个案子,只得麻烦韦大人亲自接待您。” 说罢给韦不琛一个眼神,又看回崔礼礼:“实在是麻烦您跑一趟,请随郭某来。” 崔礼礼一愣,转过身,朝韦不琛行了礼,跟着郭久走进一间小屋子。 郭久关上房门,示意她坐下,又倒了一盏热茶。 “地牢寒凉,崔姑娘暖暖吧。” 崔礼礼确实需要,道了一句多谢,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着。 “韦大人,他不善言辞。”郭久也不知道韦不琛说了什么,但跟着韦不琛这么多年,对他脾性还是熟悉的。 “我知道。” “做绣使,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他替她续了一盏热茶,“上次郭某就想跟崔姑娘说,你的生庚,是太后要的,指挥使下了命令,韦大人只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 “那时候,他也不认识你......”对于绣使来说,庚字,不过是案牍库上的一张纸条罢了。 “韦大人他很好。”崔礼礼淡淡笑着,“郭大人你也很好。还有曹使者,他也很好。” 郭久哑然。鲜少有人用“好”字来形容绣使,更别提“很好”了。 “你可是第一个说郭某好的人。”他笑得很无奈,毕竟崔礼礼身边还有他们安插的线人拾叶,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好”字。 “总要有个好的开始。”崔礼礼放下茶盏站起来,“若有一日落在你们手中,我倒不怕了。” 郭久一愣。 好像劝错方向了。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崔礼礼福了福。 走出直使衙门。临竹跑了上来,低声道:“崔姑娘没事吧?方才春华姑娘来寻奴,说您被带走了。担心您出事。” 公子临走前反复叮嘱,说要小心韦不琛和何景槐,公子这才刚走一日,就被带进直使衙门了。 “没事。既然你在,就送我回去吧。”崔礼礼上了马。 “是。”临竹牵着马缓缓而行。 直到人走远了,直使衙门的小门才悄悄关上。 韦不琛正在看卷宗,脸色带着寒霜。 郭久进来关了门,才道:“方才,崔姑娘说你很好。” 韦不琛没有说话。 “只是,大人,下次切莫再带人来了。”郭久想想都觉得后怕,“这里毕竟眼线多。” 韦不琛冷声道:“她若执意要替陆家老二查下去,再进来是迟早的事。” 郭久叹了一口气,才取出怀中的红色福袋:“属下查到了。弘方就是当年偃建寺惨案的绑架人。” 二十年前,有人利用和尚的身份,骗了不少官眷到偃建寺,绑架之后,又杀了个一干二净。 韦不琛放下手中的卷宗,收了红福袋:“竟躲到奉国寺里了。”果然是灯下黑。 在定县时,崔礼礼落下这红福袋,韦不琛就觉得眼熟。因他也有一只。是幼时,父亲带回来的,说是奉国寺住持高僧所赠。 偃建寺惨案之后,时任刑部右侍郎的韦清阳一直奉命追查,好几年都无果。也不知遇到什么阻碍,那几年韦清阳时常在家长吁短叹。后来韦清阳病逝,临终前一直对这案子耿耿于怀。 韦清阳说那些孩子死得太惨,说想不通一个游方和尚,出家人怎么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韦不琛问那和尚的名字。韦清阳却咽了气。 后来刑部铨选,韦不琛得了第一,却被圣人放进了绣衣直使,再不得解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纾春》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纾春请大家收藏:纾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去年六月,他去偃建寺暗查时,正巧碰到崔礼礼跟黎家夫人斗嘴,才知道崔礼礼就是他从案牍库上取生庚的那个女子。 他当时想不通,声名狼藉的她,怎么可以如此大言不惭。不想当晚就遇到她被歹人追杀,她又喊着自己是县主未来的儿媳,坏了绣使的布局,摔倒在他眼前。 “韦大人,可要去抓弘方来?” “不急。”韦不琛将红福袋收进怀中,“他带进崔家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去查清楚。” “是。” --- 崔礼礼回到家,春华跑出大门来抓着她一通检查:“姑娘没事就好。奴婢差点去寻何大人了。” “可千万别。”崔礼礼现在对何景槐是敬而远之,“韦大人没把我怎么样。” “还说呢,他脸色够吓人的,还以为要把您大卸八块呢。” 春华拉着她往屋里走。进了院,门上的仆妇叫住了崔礼礼:“姑娘,姑娘。刚才有个人来寻您,您不在,奴便回了。留下了这个。” 仆妇递来一块玉环。 这是...... 春华仔细看了看:“姑娘,这不是您的玉环吗?” “他人呢?”崔礼礼连忙问。 “走啦。”仆妇说,“说等您回来了,请您去丹溪堂找他。” 崔礼礼拉着春华和拾叶又匆匆上了马车。 丹溪堂是一间医馆。 位置太偏,没有一个病人。 崔礼礼挑开门帘,堂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有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牛蒡。 他正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捡着草药。嘴里还念念有词:“暴殄天物啊!这样好的药,混成这样,实在可惜了!” 崔礼礼轻轻叩了叩药案:“李大夫?” 《纾春》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纾春请大家收藏:纾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某事需节制 那老头抬起头来,就看见崔礼礼嘿嘿一笑:“崔姑娘,别来无恙否?” 崔礼礼伸出手腕晃了晃:“是否无恙,你得替我把把脉。” 原本只是说笑。李大夫却一本正经地将枯黄的手指扣了上来。 只切了一下脉,李大夫“嘶”了一声,眼眸一闪,指了指案上的小枕,示意她坐下来再细细把脉。 春华看看拾叶,她不识得这李大夫,拾叶却记得他。 去年在樊城,姑娘中了毒,就是找了这李大夫来诊治。后来从樊城逃离,艾米尔半路拦截。艾米尔被自己挑断了手筋脚筋,姑娘让李大夫生生给艾米尔缝合了起来。 姑娘让他一同进京,他不愿意,留下了一些药。又收下一块玉环,说来京时要来见姑娘。 这李大夫是有些奇怪,但医术了得。缝那手筋脚筋的手法也甚是娴熟。 李大夫摸着花白的胡子,仔仔细细地替崔礼礼把了一下脉:“余毒倒是都清了。只是有些事还需节制,纵欲伤身啊。” 什么欲?春华瞪大了眼睛:“你个蹩脚大夫,我们姑娘尚未出阁,怎能如此胡说!” 拾叶听了更是脸色一黑,决定收回刚才那句“医术了得”的话,正要抽出剑来,崔礼礼却笑道:“李大夫,可是见我长胖了?最近我食欲很好。” 李大夫恍然:“比起上次樊城,崔姑娘的确丰腴了些。食、食欲,一定要节制。” “的确,我最近挺爱吃酸黄瓜的。”崔礼礼不甚在意,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少吃,一定少吃,伤牙又伤身。” 这话有点尴尬,谁真信呢。反正面子上是过了。 李大夫干咳了两声,从尴尬中抽身出来,去里屋提了一壶热水来,给她泡了一盏药茶。 茶香氤氲,给这冷清的医馆添了一抹温暖。 “樊城一别,李大夫这几月过得可好?” 李大夫抱着一篓子草药,一边分拣一边叹道:“乱。你们一走,樊城没了回春膏、哦,就是底耶散,很快那些人就疯了。开始还寻老夫去看病。这根本就不是病,老夫也治不好。” “我知底耶散使人疯魔,不知长期不吸食,可能脱瘾?” 李大夫摆摆手:“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熬不过,自残、自戕者数不胜数。” 说到这,他眼睛又亮了亮,“老夫倒是因祸得福,缝了好几百号人,活的死的都有。若再遇到断了脚筋手筋的,老夫定能缝得又快又好。” 芮国人讲究囫囵尸,哪里残破了,要补好了再下葬。 除了刀剑骨伤需要就医,疡医多数时候也要负责给死人缝伤口。 “李大夫回京又作何打算呢?京城可没有这么多让你缝的。” “老朽准备将这个丹溪堂收拾好了,做个营生。” 崔礼礼心头一合计,倒有了个好主意。 “李大夫,这丹溪堂实在清静,只怕你十天半个月的,都未必能有病人。我倒是替你想到一处可以练手的。” 李大夫看着春华和拾叶,有些吞吞吐吐。 拉着崔礼礼进了里屋,悄声道:“二公子说大将军恐有危险,特招老朽回京,下月是要随着大将军出征的。” “我也想到了。李大夫是疡医,去军中再合适不过。”崔礼礼点点头。 “只是老朽刚回京,二公子又不在,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忙。”李大夫有些犹豫。 “不妨直说。” “大将军军中大夫多年未曾出征,只怕难以应付大伤,若有这样的义庄,带着他们试试,想必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崔礼礼明白,尸首不好找。 “我想到一处地方,可以让你这几日多练练手。但他未必能同意。我这就去寻他商议,若可行,我让拾叶来通知你。” 李大夫自然是欢喜不已。 “还有一事——” “何事?” “请李大夫替我制一些避子药丸。” 要的是药丸,不是汤药,说明家中不便熬制,说不定还要背着外面的丫头护卫。 李大夫老脸一僵,点了点头,又叮嘱一句:“肾藏精,为封藏之本,不宜过度耗泄。有些事,细水长流比较好......” “李大夫,人生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啊。”崔礼礼笑着离开了丹溪堂。 上了马车,拾叶问:“姑娘,去哪儿?” 崔礼礼沉吟片刻。 今日郭久的举动很显然是要替韦不琛掩盖,直使衙门自然是不便再去了。 郭久说过韦不琛每日都会路过那个汤饼摊,上次三姑娘与韦不琛相见也是在那里,不如去那里等他,倒省了不少麻烦。 待到了汤饼摊,没几个客人。崔礼礼带着春华和拾叶坐在铺子里候着。 没多久,来了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织锦襦裙,梳着一头堕马髻,浅施脂粉,带着几粒珍珠,显得人恬然又素净。 她一进铺子就想要寻一个最方便张望的位置。不巧这位置被崔礼礼占了。 她只得寻上一个偏一些的位置,也冲着路坐着。 崔礼礼用余光看她,也没有点汤饼,抬着眼眸一直望着路口,显然是在等人。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崔礼礼,目光也不住地在她身上徘徊。 “春华,去点三碗汤饼。” “姑娘要什么味的?酸汤,还是香油?还是肉的?” “我要吃肉。”崔礼礼很认真地点了菜。 主仆三人唏哩呼噜地将热气腾腾的汤饼吃下肚,通身暖和,鼻头还冒出了一层薄汗。 “吃饱了?”崔礼礼拿丝帕擦擦嘴,“咱们回家吧。” 春华刚想说话,拾叶给了她一个眼神,春华心领神会,扶着崔礼礼起身上车。 马车逆着韦不琛回家的路,走了一阵子,崔礼礼敲敲车壁道:“车就停在这儿。拾叶,你去刚才那汤饼铺子看看,那个女子是否坐到了我的位置上?可有点什么吃食。” 过了一阵,拾叶回得来道:“她一直不曾点汤饼,是在等人。” 崔礼礼想了想,道:“春华,你去前面候着,韦大人来了,请他到车上一叙。” “是。” 韦不琛这几日收集许家的罪证,已有了些眉目,写完要呈报给圣人的密报,已过了戌时。 天色很沉。冬日夜空中里难得几颗星星。 这段日子他都不愿意太早回家。月儿是燕王的人。即便过了初夜落红那一关,但久了仍有可能被发现端倪。原本是家的家,因她待在其中,却不像家了。 他走得很缓慢,远远地,看见路口候着一个丫头,身形有些壮实,也有些眼熟,是春华。 让他心头微微一跳,紧锁的眉头不自然地就舒展开来。 今日在地牢里,强迫崔礼礼看了那么多不堪的场景,又说了好些刺激她的话,她怎么也该避他如蛇蝎。着实没想到她会再来寻他。 “韦大人,我们姑娘说有事相商,请您上马车一叙。” 韦不琛欣然颔首。 春华带着他到马车外叫了一声,崔礼礼没出声。 又叫了两声,崔礼礼才醒过来,清清嗓子:“请韦大人上车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13章 乱葬岗练手 韦不琛一挑帘,见她端坐着,并无异样。 马车里原本挺宽,只是她陈设太多,显得有些拥挤。 放了小几,又添了一个百宝箱子,烛台香炉、茶水果子、软枕小被,置得一应俱全,四角还挂了香囊。整个车厢里香气扑鼻,又奢华非常,当真是个富家千金的模样。 韦不琛贴着车窗坐下来。 看她脸颊上有一棱一棱的压痕,显然刚才等得太久睡着了。他的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寻我何事?” 崔礼礼开门见山地道:“韦大人,我之前在樊城被人下毒,遇到一位大夫替我解毒。” 韦不琛知道她中毒一事,那次她刚从樊城回京,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一般,他问过拾叶来龙去脉,也知道有这么一个大夫。 “疡医要时常练手,这功夫才能熟练。我今日在地牢里,看到那么多人带伤,想替他找您谋个营生。” 韦不琛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直使衙门里不是没有大夫。而是地牢里不需要大夫。” 韦不琛紧闭着唇,一双黑眸深深地审视着她。 她太认真了些。通常这样的人,多给些银钱谢过也就罢了。她又专门跑来找自己,想必背后又有什么主意。 上一次这么主动,是拿着自己去替陆铮谋随行出海的名额。这一次呢?“你又要替陆铮换什么?” 见她不说话,韦不琛知道自己猜对了,又有些愤怒:“他是你何人,你为何总是要帮他?” 崔礼礼摇摇头:“此事也并非只为了陆铮。李大夫是疡医,军中最是需要。眼下军中大夫都多年未曾操练,平日军中只有小伤小病,真上了战场,只怕应付不来。李大夫前些日子在樊城替人缝了几个月,又愿随军出征,我自然要替他寻些练手的机会。” 韦不琛看她良久。 今日在地牢中的话,她可能一句都没听进去。还想着要救这个,救那个。 世事岂能如她所愿? 他深吸一口气,才说道:“直使衙门他进不得。莫说直使衙门,银台司、刑部,哪个衙门都不会让一个大夫进的。这是规矩。” 崔礼礼猜到他会拒绝。 又有些锲而不舍,压低嗓子道:“尸首也可以。让他练练。” “倒是有一个地方让他去练手。”韦不琛冷声道。 “何处?” “乱葬岗。” 崔礼礼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乱葬岗,连尸首都算不上,只是一堆白骨。还如何练手? 韦不琛道:“绣使有自己的乱葬岗。他只能充作收尸人。” 这不正中下怀?崔礼礼道:“可以的,可以的。” 韦不琛想到那个棘手的月儿:“我替你解决一个人,你也替我解决一个人。” 崔礼礼一点就透,想起汤饼铺子里的女子:“可是一个女人?” 见他没有否认,她继续道:“刚才在汤饼铺子打过照面。长得甚是清雅脱俗,韦大人怎么会不喜欢?” “她是燕王塞过来的。” 崔礼礼这就明白了:“想不到韦大人也有犯难的时候,这样的女人碰不得,杀不得,赶不走,又不想留。” 韦不琛只有绣使的手段,但对付这样的女人,却用不上。 她杏眼一转,计上心来:“我倒是有女人的法子。等我安排好了,便来通知您。” ---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去丹溪堂通知李大夫,让他扮做收尸人去收尸。 李大夫喜不自胜,忙不迭的换了衣裳便去了。 韦不琛原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医者,让绣使带着李大夫去收尸的地方让他随便抬一些走。 李大夫带了几个人,连着好几日,将直使衙门的所有尸体都搬去乱葬岗中。 绣使说到这里,有些迟疑。 “如何?” “大人,他好像不是收尸的。” 韦不琛眉头一紧:“何意?” 绣使皱着眉道:“倒像是......庖厨。” 韦不琛担心他暴露身份,带着郭久去了乱葬岗。 李大夫正举着刀子剔着一具尸体。 像是庖丁解牛一般,将那尸体的腿骨整个剔了出来。 “不要怕,战场上可比这个残酷多了。”李大夫指着断掉的腿骨,“你看清楚了,这种要先将骨头复位,再找筋。”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军医连连点头:“这个我学会了。”说完,他飞快地缝了起来。 李大夫皱着眉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开:“还可以。活人的筋比这个滑,你抓的时候要注意。还有下,不用缝这么好看,战场上,活着比漂亮重要!” “记住了。” “那今日”李大夫又选了一个身体完好的,举起大刀一砍,从腹部砍了一道口子。肠肠肚肚都流了出来。 小军医挤着眼睛不敢直视,再一睁眼,又转过头去作呕不止。 “这样的,要怎么治?”李大夫问道。 小军医面色铁青,吐了好一阵才道:“塞,塞回去。缝上。” “错了!又错了!昨日跟你讲过,你怎么又忘了?”李大夫气得直挥刀,“要先摸一摸,里面可有出血的地方,先缝出血之处,尤其是这肠子,要捋顺了,再塞回去。” “李师父,那战场上就没有中毒的吗?”小军医试图躲过这一劫,“要不我还是去研究解毒好了。” 李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干瘪的脸皮泛起红光:“你以为解毒就是把脉吗?” “望闻问切,一步都不能少。” “非也。”李大夫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空口说着没有什么意义,他跳入乱葬岗中,堆积如山的白骨,挨个看着,挑来捡去,抱了一大把腿骨上来,哗啦丢了一地。 “来,你告诉我,这里面哪根骨头是中了急毒,是中的什么毒,哪根骨头是中了慢毒,又是中的什么毒?” 白骨还能查慢毒吗?韦不琛眉头微动,低声问郭久:“你可查过这个李大夫的来历?” 郭久垂首道:“属下去查过,没有什么不妥。世代都在樊城从医,都是疡医。” 只见那个小军医挠挠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大夫举起刀,对着腿骨中间一砍:“来看看区别。” 小军医似乎看出点门道。 “战场,敌人常用快毒,不过是箭头刀口淬毒,这种好解。”李大夫缓缓道,又指着一根骨头道,“你看这个,就是经年服用慢毒所致,平日里不易察觉,待发现时,就病入膏肓了。” 韦不琛看向郭久,郭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有些不忍:“大人,令尊走了十几年了,还要惊动他吗?万一不是......” “我先过去,你带着他过来。”韦不琛没有分毫犹豫,转身便走,“别让人看见。” “是。”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14章 农户的炊烟 《纾春》全本免费阅读 李大夫被郭久带到一户农庄时,天已黑了。 农庄很偏僻,四周都没有邻舍。夜色浓黑又寂静,唯有袅袅炊烟尚带着几分人间的气息。 郭久推开门:“指挥使在里面候着,李大夫请。” 李大夫掸掸衣裳,背着药箱进了屋。 韦不琛坐在桌边,桌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烛台旁放着一只木盘,木盘里不知放着什么,盖着一块白布。 “李大夫。”韦不琛看到他,冷声道,“崔姑娘举荐你来直使衙门,说你医术了得。” 李大夫也没有想到崔礼礼能让他到绣衣直使里搬尸体,这也的确是京城最多新鲜尸首的地方了。 “崔姑娘谬赞了,老朽不过是腆长几十年,见得略多些罢了。” 韦不琛那严肃的脸色没有半分亲和之感:“这两日练得如何?” “多谢指挥使大人照拂,确实大有裨益。疡医见得越多,练得越多,自然技巧越纯熟。” “本使今日见你对毒颇有研究,正巧手中有几块骨头,你来辨一辨,是什么毒。”说着,他将那木盘向前推了一推。 李大夫揭开那白布,盘子里放着几截腿骨,褐白色的骸骨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从药箱中取出工具,将那几块骨头夹起来仔细看查验了一番,才道:“这并非同一人的骨头。” 郭久站在一旁道:“你详细说说。” “这些骨头年代久远,实在难以说确切之数,只能推测。”李大夫夹起一块骨头,“这是一个孩子的。没有中毒。” “这是个成年女子,也没有中毒。” “这个是中毒了,但是是快毒。”他夹起骨头,将截面展示给郭久看。 郭久点点头:“继续。” “这个......是个成年男子,只是死了太久了,看不出年纪来。” 郭久追问道:“可中毒了?” 李大夫将那块骨头凑到烛台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晌。有些迟疑:“应该没有。” 郭久看看韦不琛,见他一脸晦暗地坐着,便替他问道:“什么叫应该?” 李大夫摸摸胡须:“这个也死了很多年了,有些颜色不好辨别。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中毒。” 韦不琛没有说话,郭久道了一句多谢。 李大夫收拾了药箱,背着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见着灶房里正烧着一锅热水,白白的烟雾缭绕着,他想了想,又对郭久道:“若要弄清楚,可能要煮骨。” 郭久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否了这个主意。 韦清阳去世多年,今日大人将骸骨挖出来,又砍了一截,已是极大的不敬,若要再煮上一煮,让逝者如何安息? “不用——”郭久刚想拒绝。 韦不琛在屋里道:“煮!让他煮!” 郭久看向屋内,欲言又止:“大人!” 韦不琛看不出情绪,语气却十分坚定。:“让他煮。” “那么一块煮了也无用,至少要两根腿骨。”李大夫又补了一句,“若有头骨自然更好。” 郭久脸色难看起来,截腿骨还不够吗? 韦不琛似乎早有准备,取了髋骨和头骨出来交给郭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决然地背过身去:“给他。” 郭久无奈,只得按照命令行事。他带着李大夫进了灶房,寻了一口干净的大锅,放了不少清水,再将头骨与髋骨放入锅中。 煮骨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是对死者的又一次折磨。 屋内飘起一股煮骨的异香。 那味道窜进屋内。韦不琛闻着闻着,竟脸色一青,呕吐起来。 郭久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大人......” 韦不琛做绣使多年,尸首见过无数,仵作验尸也见过,但锅里煮的是父亲的头骨,但凡是个人,都无法面对。 郭久实在不忍,又劝道:“大人先去休息吧,这里有属下盯着。” “不用。”韦不琛缓缓摇头哑声说道。他抹去嘴角的秽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灶屋那炊烟腾腾之处。 多年前他怀疑过父亲的死因,寻仵作查过,都说是病逝,但他心中总有一个微弱的几不可闻的质疑之声。 今日听这李大夫所说,他将那刨过不知多少次的坟头,又刨开了。 如果这一次再不是,他便死心。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骨头已经煮的泛白。李大夫这才用工具将骨头夹了起来,又将火烧得极旺,将锅中煮骨的汤,烧到干涸,结成一层褐色的锅焦。 李大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骨头包裹着,又取了锅焦一并呈给了韦不琛。 “指挥使,您请看。” 韦不琛闭 第215章 热情的女娘 《纾春》全本免费阅读 礼部送谌离使臣的队伍浩浩荡荡。 陆铮穿着官袍,腰带束得紧,显得人十分精神英挺。 这两日南下,使臣似乎比自己还急,急急匆匆地往前赶,偏偏正是冬日,路面还结着冰,队伍走得极慢。 “陆兄,陆兄。”曹斌驱马追了上来,悄声说道,“方才有几个谌离人悄悄离了队伍,我已命人跟上去了。” “你倒是眼观四路。”陆铮笑道,“前面是荥州,今晚会宿在此处,我要去寻一处喝酒的地方,曹老弟若无事,不妨与我一起。” 曹斌记得在泉州时,借口去娇娇阁,才有了半夜查码头的机会,顿时明白过来。立马应下。 又压低声音问:“陆兄可是查到什么了?” 陆铮笑笑拍拍他的肩:“这沿路乏味,不寻个乐子吗?荥州我曾来过几次,荥州女人开化得多,今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天擦黑时,送行的队伍进了荥州的馆驿。因人马太多,又有极多的辎重,车停在馆驿外,还是跟来时一样,芮国和谌离的亲兵轮换着值守。 曹斌这次也学聪明了。也将夜行衣穿在了里面,外面罩了一件正经八百的暗红色绣云纹的袍子。 他站在馆驿门口等了一会,见陆铮换了一身大袖紫衣锦袍,墨发半挽了一个发髻,还簪了一朵大大的山茶花,甩着大袖跟人打招呼,笑嘻嘻地走出来,俨然一副要去秦楼楚馆的风骚模样。 人比人,气死人。 曹斌看看他,再看看自己,一比较又觉得自己穿得太端庄了些。 馆驿的小吏讨好地牵了他俩的马来。 陆铮一掀衣袍翻身上马,身子向后倾着,懒懒散散地道:“走吧,曹兄弟,我带你见识见识荥州的女人。” 二人从荥州闹市穿过。 刚过上元节,还有不少花灯未拆下来。 熙熙攘攘人群中,陆铮骑在马上,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俊俏又风流,引得女人们纷纷将那花灯取下来,塞在他马上。 不一会,马鞍子上插满了各色的小花灯。 曹斌有些瞠目结舌。 见过投汗巾子,投花的,这拆灯下来塞马上的,还是第一次见。幸好没有点蜡烛,否则这马不得烧起来? 还有那小娇娘,在那花灯上写下自己的闺名和住址,匆匆将灯塞进陆铮手里,道了一句:“我已经十四了。”捂着羞红的脸,便跑不见了。 曹斌正错愕不已,不料自己手中也被塞了一盏花灯。人还没看清,就溜了。 自己还有份? “陆兄,今晚咱们去哪里?”曹斌捏着花灯,悄声问道。 陆铮勒住缰绳,身子随着马匹缓缓摇晃着,笑着看向曹斌暧昧地道:“曹兄弟这是想去楼子了啊。” 曹斌脸一红,不是他说的要见识荥州女人吗? 只得随着陆铮驱马往闹市中走。 女娘们似乎得了讯,一传十十传百地,赶了过来。围在陆铮的马边,这次花灯不够拆了,见陆铮头上戴着山茶花,女娘们顺手将路边那艳红的山茶花摘了下来,朝他投了过来。 陆铮心情很好的样子,接了几支花,还插在头上。引得女娘们尖叫着,互相挤着闹着,还打了了起来。 曹斌怀疑这样下去,还能查底耶散吗?想着想着,腰间忽地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弹了,他竟坐不稳从马上摔了下来。 陆铮佯作震惊,从马上下来,动作潇洒自如,女娘们又是一阵捂着脸尖叫。 曹斌躺在地上,想不通自己怎么摔下来的。揉着腰,正要起身。却被陆铮焦急地按住:“曹兄弟,你怎么了?” 旋即又拉着一个女娘问道:“不知荥州最大的医馆在哪里?” 那女娘脸涨得通红,眼眸含着情,娇声道:“有一家,太医局开的,就、就在前面。” 陆铮慌张地扶起曹斌:“曹兄弟,莫慌,陆某这就送你去看大夫。” 曹斌想说自己虽然摔疼了,却也不至于非要看大夫。毕竟是绣使,练过不少年,这点摔打还是扛得住的。 可看着陆铮那关心的模样,他只好闭嘴。 “还请各位让一让。”陆铮扶着他,身后两匹马又没人管。 女娘们纷纷自告奋勇: “公子,你扶着他去吧。马儿我替你牵过去。” “我也可以的。” “我也行。” 陆铮感激地一笑,又引得女娘们心旌荡漾。 他扶着曹斌进了太医局的医馆。女娘们牵着马提着花灯跟在他身后,将那医馆围了一圈。 太医局的大夫见这么多人围着,以为来了一个重伤之人。 曹斌掀开衣袖,不过是有些红肿,擦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