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 第一章 妖府 “你,滚那边儿去!” 身长丈许的羊头妖怪啐了一口,伸出碗口粗细的蹄爪,随手将身前这个面色惊恐的村民扫到了一旁。 那里堆着数十个有老有少的村民,在羊头妖怪尚有留手的境况之下,依旧是断腿折臂,形容凄惨。 可即便如此,仍然无人敢于发出半点声音。 羊头妖怪嘴角灰白毛发处残留着的猩红血迹,以及散落在其身旁的雪白人骨,显露着上一个哀嚎出声村民的下场。 它的蹄爪微微张开,用一个有些费力的姿势拿着一张薄薄的卷帛,狰狞硕大的头颅低垂,俯视着面前仅剩的数个村民,神情之间有着许多不耐,“下一个,姜宿。” 姜宿抬首看了一眼身形高大的羊头妖怪,走到它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轻声道:“是我。” 羊头妖怪低头看着姜宿,仿佛在看一只牲畜,开口道:“伸出手臂,放在‘灵岫’之上。” 姜宿望着眼前平平无奇的石头,挽起粗布袖袍,将右手手臂放在了上面。 冰冷寒凉的触感自手腕之处侵袭而至,片刻便席卷了四肢百骸,使得姜宿这里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忽地有荧荧微光在“灵岫”之上弥漫而起,映入了羊头妖怪的瞳孔之中。 羊头妖怪怔了一怔,随后忍不住面露惊喜之色,道:“又有一个能够燃起“命火”的凡人!” 见此情景,无论是那些断腿折臂的村民,还是羊头妖怪面前仅剩的数人,望向姜宿的目光之内,皆是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羡嫉之意。 青丘妖国绵延足有数百万里,其中的妖怪与凡人皆是不知其数,可是能够燃起“命火”的生灵却是万中无一,极是难寻。 羊头妖怪伸着蹄爪,把姜宿拢到了身后,动作比起之前柔和了不知多少。 可即便如此,姜宿还是险些跌了个趔趄,连续走了数步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你没事罢?” 面前伸出一只纤白的小手,似是要扶住堪堪要跌倒的姜宿,有些怯然的轻柔声音传入耳畔,姜宿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布衣少女。 姜宿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搀扶,道:“我没事。” 抬眼望去,除了布衣少女之外,羊头妖怪背后还有着另外一个比她稍小些的脏污少年,他浑身衣衫破旧,满脸泥污,即便见着布衣少女与姜宿说话,亦是独自坐在那里,不曾开口。 显然,在来到这个村子之前,羊头妖怪已经找到了两个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姜宿则是第三个。 布衣少女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臂,望着姜宿这里,小声道:“我叫赵桐,他叫张槐,你叫什么名字?” 姜宿低垂着眼睑,掩藏去了眸中的冷意,唇角勾起了些许笑容,道:“我唤作姜宿,还望师兄师姐多多照拂。” 赵桐神色有些凄然,道:“我们即便入了青鹿洞府,也只不过是为奴为婢,做些药童丹童的活计,哪有什么师兄师姐之称。” 青鹿洞府,乃是青丘妖国西境边缘的巨山妖府。 而青丘妖国虽然绵延百万余里,可却也只不过是位处于望羲山海的边陲角落之地,只因其是“妖”国,故而在妖国境内,此间的妖怪地位才会这般高。 与其余的妖怪洞府一般,其每过十年,青鹿洞府都会派遣成千上万个小妖怪,前往自己所下辖的疆域之内,搜罗拥有“命火”资格的凡人,以填补洞府之中诸多侍人的空缺。 修业愈加精深的妖怪,便愈加向往完全化形的高深境界。 只不过诺大的青丘妖国之中,除却青丘涂山氏、白氏以及有苏氏之外,其余的所有氏族都没有生而化形的资格,若要化形,有且只有提高己身的修行一途。 听了赵桐此言,那满脸脏污的张槐却是蓦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不管怎样,我等至少能够得到延年益寿的修行之法,比在这村庄之中被当做猪狗豢养要强得多。” 赵桐微微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姜宿则是目光晦暗,缓缓退到赵桐与张槐身后,抬眼望向了前面如小山般的羊头妖怪。 青丘敕令,无论是妖怪还是凡人,皆是青丘子民。 故而羊头妖怪即便凭借着职务之便,勉强饱了一番口腹之欲,可也只不过是吞吃了数个不怎么听话的村民。 尽管口中的涎水从未断过,可它却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当真拿这些村民来填饱自己的肚皮。 疆域之内的凡人生来便知晓自己的命运,故而村庄之中从来都是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人的烟火气息。 青鹿洞府之中的妖怪几乎皆是向往完全化形,故而其无论是起居还是修持,都是要手脚麻利的人族服侍,早就已经看不上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妖。 便似这羊头妖怪,虽然身形魁梧,力气极大,可它的蹄爪却做不来太过精细的活计,只能当一个最为低微的巡逻妖兵。 上行下效,几乎所有自觉有些修为的妖怪,都以豢养燃起“命火”的人族为炫耀的资本。 因为只有燃起“命火”,略通修行,才能抵挡住妖气的浸染。 若是寻常凡人进了妖怪洞府,只怕过不了几日工夫,便会被无处不在的妖气漫入体内,死的透了。 “此次下来搜罗,收获实在是不错!” 羊头妖怪侧过庞大的身躯,狰狞的羊面上带着难以遏制的喜色,沉闷的声音几乎传遍了附近的村庄,“我所管辖的十余个村庄人丁凋零,至多不过两万余人,如今竟然出了三个有资格燃起‘命火’之人!” “你等三人爬上我的肩膀!” 羊头妖怪微微蹲下身子,伸出了一只蹄爪。 赵桐的目光有些胆怯,似是在犹豫。 身着破烂衣衫的张槐却是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扶着羊头妖怪的蹄爪,三两下便爬到了它的肩膀之上。 赵桐面色苍白,咬了咬牙,还是缓慢地爬了上去。 狰狞可怖的丑陋羊头近在咫尺,腥臭的涎水在大嘴之中滴落下来,险些使得赵桐直接晕厥。 姜宿低垂着眼睑,亦是跟随着二人,爬上了羊头妖怪的肩膀。 站在丈许高处,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姜宿扶着它的粗壮羊角,望着身下的羊头妖怪,眸光之间有着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若隐若现。 “山羊,食灵草而生灵智,修行一百八十年,化妖。” 在霜白火焰的洞察之下,不过片刻,姜宿便知晓了这羊头妖怪的根脚。 传言在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有生灵受上天眷顾,天生宿慧,初生便通晓天敕神通,凭此可无往而不利,扶摇直上九霄天阙。 而姜宿这里,自从生来便知晓,此霜白火焰唤作“业火”,乃是罕见至极的天敕之火。 即便是许多生而宿慧的生灵,都没有这般造化灵机,可以得到如此少见之物。 业火,堪破虚妄,洞见真实,不沾因果。 其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更是寻常生灵闻所未闻之事。 “我爹被打折了双腿,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身后的村庄逐渐远去,赵桐面色泫然地坐在硕大的羊头边缘,低泣道。 张槐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看你也有十五六岁了,怎地连我都不如?从我一生下来,娘便告诉我,惟一的出路便是去青鹿洞府做丹童药童,到时候若是混的好了,还能将父母接过去同住,不用在村庄里做连牲畜都不如的人。” 姜宿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便似一个旁观者般,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 四周的苍翠山景急速倒退,羊头妖怪迈开大步前行,每一步都在山路之上扬起尘土,留下了重重的脚印。 张槐却是忽地转头望向姜宿,道:“姜宿,你是方才那个村子的人么,我就住在邻村,怎地对你没有任何印象?” 姜宿见他朝自己发问,笑了笑,道:“我整日里不出家门,全靠院子里的菜地和水井过活,还没有离开过村子,你自然不曾见过我。” 正说话之间,羊头妖怪蓦地停下了脚步,使得或站或坐的三人身形剧烈摇晃,差点在其肩膀上掉了下去。 “赵桐,张槐,姜宿,”羊头妖怪张着硕大的蹄爪,有些费力地持着那张卷帛,再次看了一眼,微微蹲下了身子,“下来罢。” 不知不觉地,羊头妖怪已经带着他们行过数座山峦,来到了一座巍峨壮美的巨山之前。 山脚之前矗立着雕梁画栋的门阙,其上以极为苍劲的笔力篆刻着“青鹿妖府”几个字。 门阙约有数丈之高,即便是身形高大的羊头妖怪,在门阙之下都似一个寻常凡人一般。 身着粗布衣衫的赵桐落下地来,抬头朝着石阙之后的漫长山路望了一望,没有了硕大的羊头遮掩,她堪堪看清了石阙后面的景象,险些嚇的叫出声来! 在那山路之上遍布着数之不清的诸多妖怪,粗略一数,竟是至少有着成百上千之多! 在村庄之中作威作福的羊头妖怪放在其中,却是连一滴水花都不曾泛起,任何一只妖怪的气息都要超过羊头妖怪,即便最弱的都是与之相差仿佛。 其中绝大多数妖怪都是两手空空,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垂头丧气地朝着巨山之上走去。 有些妖怪携带着一两个凡人,脸上皆是带着若隐若现的喜色。 而似羊头妖怪这般带着三人之流,却是少之又少,几乎不超过一掌之数。 走到石阙之前,羊头妖怪躬下身子,面上显现出恭维之色,闷声道:“统领,我在所辖村庄之中寻到了三人,这便上山将其送入洞府。” 那被唤作统领的乃是一只鹿头妖物,它斜倚在门阙之前的软榻之上,随意瞥了一瞥,本来半眯着的双眼立时便瞪大开来。 翻身下了软榻,鹿头统领走到羊头妖怪跟前,狠狠拍了拍它的腰腹,笑道:“你这老山羊,此次竟然有着这般福分,实在是令人羡慕。” 第二章 通玄 羊头妖怪低头望着身形矮小的鹿头统领,丑陋的羊面上挂着笑,诺诺连声。 鹿头统领眯了眯眼睛,道:“老山羊,你一个将死的老妖,此番天缘只怕你无福消受,我便代你分担一些。” 此言落罢,它转头喝道,“鹿清,过来!” 石阙之下走来另一只鹿妖,它的身形约么到了羊头妖怪的肩膀处,可是目光却是冷冽冰寒,身上所散发而出的妖气弥漫而出,使得羊头妖怪的身子更低了些。 鹿头统领皮笑肉不笑道:“老山羊,鹿清还不曾寻得有资格燃起‘命火’的凡人,你便分给他一个如何?” 羊头妖怪低垂着头颅,目中露出挣扎之色。 它极为清楚地知晓,上交三个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所得到的奖赏丰厚无比,极有可能让自己的修业更进一步。 半晌之后,羊头妖怪还是咬着牙,闷声道:“统领,此事我实在不能答应你。” 鹿头统领面色当即沉了下来,道:“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作对了?” 其身侧的鹿清却是没有那般好脾气,目光一寒,妖气迸发而出,全力一掌便朝着羊头妖怪拍了过来! 轰! 羊头妖怪硕大的身躯倒卷而出,狠狠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尖锐山石之上! 碎石飞溅,猩红的鲜血喷薄而出,羊头妖怪趴伏在山石之下,背部豁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七窍之中都渗出了暗红的血渍,有出气没进气,几乎已经成了残废! 鹿清走到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伸出一只蹄子狠狠踩在它的羊头之上,径直踏碎了它的一只眼珠! 羊头妖怪张着大嘴,再也忍受不住锥心刺骨的剧痛,发出了极为痛苦地嘶嚎! 鹿清的蹄子在它的头上用力碾了几下,将羊头妖怪的口鼻踏的血肉模糊,冷声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算了,这老山羊毕竟是持有令牌的巡逻妖兵,暂且饶了它,以免上面怪罪,”鹿头统领走了过来,摆了摆手,“你带走两个,给它留一个便可。” 听了鹿头统领之言,鹿清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蹄子。 它转身走到姜宿身旁,随意朝着三人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张槐身上,露出嫌恶之色,随后伸出两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巨大人手,顺手拎起了姜宿与赵桐,迈入石阙,朝着山上走去。 “来人!”鹿头统领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羊头妖怪,“将它送回自己的山洞,然后把这个凡人送到山上,到时候上面的奖赏发下来,先送到我这里,剩下的再给它送过去。” 数只小妖快步走上前来,其中两只小妖抬起羊头妖怪朝着山下走去,另外两只小妖则是持着羊头妖怪的巡逻令牌,抓着张槐,同样穿过石阙走上了山路。 “姜宿,赵桐。” 鹿清大步迈起健壮的蹄子,上山的速度要比羊头妖怪快上许多,它一边默念着二人的名讳,一边用力挤开前方山路上的妖怪,行事极为霸道。 绝大多数妖怪见了它,都是面露畏惧之色,忙不迭地躲闪开来。 只有数个气势与其相差不多的妖怪,才在山路之上对其不躲不避,冷冷地望着鹿清手中提着的二人,眸光深处有着隐藏极深的贪婪之色。 越往上走,鹿清上山的速度便越慢,有意无意阻挡它的妖怪愈来愈多,使得其眉宇之间多出了许多烦躁与不耐之意。 “呜哇……” 蓦地,少女尖厉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鹿清心神一凛,循着声音的来源,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果然是自己手中的赵桐。 自从被鹿清提着脖颈处的衣领上山,赵桐便一直都在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只不过随着衣衫的撕扯,她所穿的粗布衣服已经开裂大半,露出了其中白皙胜雪的皮肤。 方才鹿清残忍虐待羊头妖怪的血腥情景,已经使得赵桐这里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此时她又被随意提在半空之中剧烈摇晃,种种重压之下,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蓦然间,山路之上寂静了一瞬。 下一刻,数道目光从四周不知名处望了过来,即便是鹿清这里,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咣! 鹿清心下暗骂一声,伸手抓过她的头颅,手指一甩,直接将赵桐掼在了身旁的山石之上! 随着骨断筋折的声音传来,赵桐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其头骨之上更是出现数道血痕,乃是方才被捏的太过用力,头皮深处所渗出的淤血。 若不是鹿清刻意控制了力道,只怕赵桐这一下便会脑浆迸裂,被生生掼死在此处! 鹿清把姜宿暂且放下,朝着山路两侧拱了拱手,神态恭敬。 “诸位祖宗,我是石阙统领鹿拙的侄子,这两人是我在下辖疆域之内所寻找到,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正要送往大王的妖府。方才不小心惊动了诸位祖宗,都是小妖的罪过,望乞恕罪。” 数息之后,直至鹿清的额头上都隐约渗出了冷汗,终于有声音传了过来:“妖府门前无故吵闹,本该就地打杀,不过鹿拙那厮算是大王的远亲,此番便饶你一命,滚罢。” “谢过诸位祖宗!” 闻听此言,鹿清如蒙大赦,连忙拎起半死不活的赵桐与姜宿,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姜宿被它的大手提着衣襟,眼前的景物急速掠过,可他却是极为清楚地记住了所有蜿蜒陡峭的山路,半点不差。 自从记事以来,姜宿便知晓自己与常人有着许多不同,不仅生而宿慧,神思心绪更是远远超出寻常之人。 其生来无父无母,仿佛是凭空出现在村庄之中一般,即便是村里最为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姜宿的来历。 只不过村子本就死气沉沉,所有的村民皆似被豢养的猪狗,根本没有半分自由。 在诸多巡逻妖怪时不时地找些蹩脚的借口,前来村子里吞吃村民的境况之下,虽然姜宿这里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可却根本无人探究。 蓦然之间,心神深处涌起极为危险的预兆,姜宿眼皮微颤,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 不知何时起,鹿清已是走到了青鹿妖府的巨门之前,停下了脚步。 而在数丈之外,则是静静地站着一个如凡人般的碧袍老者,正在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 方才令姜宿心神颤动的致命之感,就是在这碧袍老者身上所散发而出。 这是一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可怕妖物。 除了长袍之下的蛇尾。 鹿清毫不犹豫地拜了下来:“小妖鹿清见过碧鳞护法大人!” 碧鳞护法的目光又看向了奄奄一息的赵桐,道:“你唤作‘鹿清’是么,竟然独自寻到两个能够燃起‘命火’之人,当赏!” 当即便有数个小妖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小妖面无表情,朝着鹿清面前丢下了数块规则不一的石头。 鹿清低垂着头颅,眼角余光瞥见那数块石头,面上当即露出狂喜之色,颤声道:“拜谢护法大人!” 姜宿望着卑躬屈膝的鹿清,心绪流转,通过这一路上所见的情景,已是大致估算出了青鹿妖府的妖怪层阶。 将自己从村庄之中带出的羊头妖怪,乃是其中最为弱小的存在,漫山遍野的巡逻小妖,任何一只都不比它差。 可即便如此,就算全村的人一拥而上,都绝不可能是这只羊头妖怪的对手,再多的凡人,也不过是给它填肚子而已。 而在其上,则是鹿清这般拥有一定实力的妖怪,其化形更加完全,一双手掌已经完全化作了蒲扇大的人手。 至于眼前的碧鳞护法,则又比鹿清这里可怕许多,除了长袍之下的蛇尾之外,几乎与常人丝毫无异。 “且去,且去,”碧鳞护法看了地下的鹿清一眼,似是有些不耐,挥了挥手,侧头朝着那数个小妖吩咐道,“暂且将这些凡人丢在一起,待搜罗完成之后,叫诸位护法、殿主出府一同挑选。” 有小妖凑上前来,谄媚道:“碧鳞护法大人,这里不若就让我等来把守,你老人家先去休憩,如何?” “蠢货!你以为我喜欢站在这里当雕像么!?” 碧鳞护法斜瞥了它一眼,寒声道,“下面那些蠢物贪功冒进,时不时地就把普通的凡人带上来滥竽充数,我若是不在此处细细筛选,万一被寻常凡人混进来,浪费了珍贵无比的‘通玄丹’,你有几条命够死?” 那小妖的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狠狠吃了一挂落,诺诺连声,再不敢多言。 姜宿则是随着另外一只小妖,被带到了妖府巨门的数十丈之外,这里有着数十个神情各异的凡人,显然都是此前其他妖怪所搜罗到的能够燃起“命火”之人。 “通玄丹……” 碧鳞护法方才的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姜宿眸光微凝,心绪流转之间,已是大致猜出了其真正的作用。 既然青鹿洞府搜罗凡人是为了充实侍人、药童、丹童等,而这些凡人又必须燃起命火才能待在此处,那这所谓的“通玄丹”,极有可能便是能够帮助凡人快速燃起命火之物。 姜宿正在思忖之间,四周的人却是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说起话来。 “听说去灵药府做药童是最好的差事,不仅能够偶尔吃到可以延长寿命的丹药,更有机会成为一个连妖怪都要好生伺候的药师!” “炼丹府比灵药府更好!” “这话你是说错了,据我所知,被送去看护灵植才是好事,那里灵气充盈,极为有益于修行!” “依我看来,还是做个最为常见的伺候起居的侍人,最为安全!” 姜宿听着他们的议论,唇角却是不经意地勾起些许冷嘲。 这里是妖怪洞府,凡人在其眼中只不过是牲畜而已,就算当真有人侥天之幸,成长为药师、丹师,可也决计不会是这些看不清事实的蠢货。 第三章 灵鹿 “聒噪!” 一只小妖察觉到了此地的喧嚣,大步走上前,持着钢叉的高大阴影投射下来,使得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其中有心性薄弱之人抬头望着高及丈许的狰狞妖怪,竟是被嚇的直接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大王,我的肉又柴又硬,难吃得很,求你先别吃我!” 闻听此言,那小妖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无人注意此处,它才转过身来,松了一口气,挥舞着钢叉,神情激昂地呵斥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等皆是青丘子民,根本无有高低贵贱,哪有甚么吃不吃!你等皆是有资格燃起命火的人中龙凤,将你等召来妖府,乃是帮助你等燃起命火,赐予你等延年益寿之机,可知晓了么?!” 地下跪着的那人被它唬的一愣一愣,顾不得去擦已经垂到嘴里的鼻涕,听着小妖的慷慨激愤之言,就连神情都有些呆滞。 不怪这小妖如此敏感,虽然青鹿妖府山下常有妖怪进村吃人之事发生,可其至少都会找一些光明正大的借口。 而在青鹿妖府之中,却是根本无人敢于明目张胆地违抗青丘妖国的敕令。 更何况,这些凡人皆是有资格燃起命火之人,当做侍人培养一番,去伺候那些要求精细的强大妖怪最好不过。 对于青鹿妖府而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珍贵无比的资源,用来当做口食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即便当真有妖怪口馋,至多也就是下山找些借口吃些寻常村民,决计不敢打青鹿妖府中燃起命火之人的主意。 随着被送来的凡人越来越多,那妖府巨门之中亦是陆陆续续走出了许多妖怪。 这些妖怪乍一看上去几乎都与常人无异,只不过其皆在某处保留着妖物的特征,便似碧鳞护法长袍之下的蛇尾一般。 它们的目光在这群凡人身上来回梭巡,似乎在挑选着自己心仪之物,其余的小妖则是恭敬立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显然,这些有资格前来挑选侍人、丹童、药童的妖怪,都是与碧鳞护法相差仿佛的存在。 蓦地,姜宿极为敏锐地察觉到有妖怪朝着自己望来,不禁心神一凛,动念之间催动霜白的“业火”,将其掩藏入了神魂最深之处。 数息之后,那目光似是并未感应到“业火”的存在,终是移了开去。 虽然天生神通在世间极为稀有,并且姜宿生来便知晓,其余生灵根本不会觉察到天敕神通的存在,不过姜宿此前毕竟从未接触过这般强大的妖怪,故而心下多多少少有着些许担忧。 经此一事,姜宿这里愈加确定,在神魂之上燃烧的霜白“业火”,当真是一种稀世罕见的天敕神通。 曾经在村子里的时候,姜宿便无数次地尝试过“业火”,其若是在掌中显出虚形,可以极是轻易地融化铁器,极为可怕。 只不过每次施展“业火”之后,姜宿都会恍惚迷蒙,头晕脑胀许久,没有数日工夫根本缓不过神来。 “你,你,还有你,都过来!” 方才那持着钢叉的妖怪拿着一张卷帛,有些费力地辨认着其上的名讳,在人群之中来回寻找。 与此同时,还有着十余个与其相差不多的小妖,皆是分别持着那些护法妖怪所选定的名讳卷帛,陆陆续续带走了绝大多数的凡人。 “你叫姜宿是么?” 一只身形高大的灰毛巨狼四足并用,走到姜宿身前,声音低沉,口吐人言道。 若是乍一看上去,它与寻常的灰狼并无二致,只不过其躯体要比寻常灰狼大上数倍,锋利的狼爪像是几柄刚磨好的尖刀排在一起,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姜宿定了定神,道:“是我。” 巨狼点了点头,伸出狼爪的背面,把姜宿轻轻拨到身前,随后又望向了另外一个不曾被选走之人,道:“尤山凌。” 那人披着有些脏污的面纱,似是生病一般,浑身笼罩在破旧的长袍之中,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子。 此时听到灰毛巨狼问话,她伸手拢了拢面纱,沙哑着声音回道:“是我。” 灰毛巨狼同样伸爪将她拨到身前,道:“我家主人看上了你等二人,让我将你等带回去做侍人,随我来罢。” 此言落罢,它便转过身子,四足并用,朝着妖府巨门之中走去。 其步伐虽然缓慢,可它所过之处,其余的小妖皆是让开了身子,显然极为清楚地知晓其主人真正的身份。 虽然许多妖怪都向往化形,但依旧有一些妖怪从未有过化形的念头,便似这只灰毛巨狼一般,其所散发出的妖气甚至比鹿清都要高出一些,可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一毫化形的痕迹。 妖府巨门之后,同样有着许多山路,只不过其中多出了许多雕凿的痕迹,亦是比起外面宽阔了许多。 这些山路的尽头,则是矗立在青翠山林之间,若隐若现的诸多巍峨殿府。 姜宿跟在灰毛巨狼之后,望着四面八方的冲天妖气,已是隐约有了些许不适之感。 心神动念之间,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在神魂深处显形而出,于三大重穴、四肢百骸之中绕过一圈,驱散了所有漫入体内的妖气,姜宿这才好了许多,神思心绪亦是恢复了清明。 “走快些。” 灰毛巨狼在一块陡峭的山石之前停下脚步,回首望来。 姜宿一直都沉默地跟在它身边,尤山凌却仿佛有些虚弱,不仅时不时地就要停上一停,黑纱底下的面容更是愈加苍白。 听到灰毛巨狼催促,她竟是摆了摆手,直接在石阶之上坐了下来! 姜宿静静地俯视着坐于下方石阶的尤山凌,并未有所动作。 灰毛巨狼的湛蓝瞳孔则是泛起幽光,冷冷地望着她,似乎下一刻便会挥出手爪将她撕成血肉碎块。 只不过数息之后,巨狼还是散去了目中的冷意,抬首朝着前方山路之上把守的小妖道:“你,过来。” 那小妖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笑道:“灰狼妖将有何吩咐?” 灰狼妖将伸出狼爪,指了指尤山凌,道:“把她送到灵鹿夫人的洞府。” 小妖面有难色,道:“可是小的职责所在,不敢轻易离开。” 灰狼妖将沉声道:“我自会禀报灵鹿夫人,赦你无罪。” 小妖犹豫片刻,想到灵鹿夫人是大王近些时日里极宠的妾室,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到时候若是山路统领问起来,灰狼妖将记得为小的分说。” “我自然知晓。” 灰狼妖将有些不耐地冷哼一声。 “这我便放心了。” 那小妖一把抓起尤山凌放在肩膀上,眼角余光却是望见了一旁的姜宿,鬼使神差地,另一只手竟是同样伸了出去。 吼! 狼吼贯耳,幽蓝的妖光划过,这小妖的手臂竟是直接被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喷溅! 小妖口中发出了痛苦地哀嚎,维持不住躯体的平衡,直接摔倒在了山路之上! “多手多脚!” “那女子是伺候夜香的下人,让你背一背也就罢了,”灰狼妖将收回手爪之上的幽蓝锋芒,声音冰冷,“此人乃是灵鹿夫人的起居侍人,也是你的脏手可以碰的么!?” 第四章 鹿角美人 那巡山小妖趴伏在石阶之上,死死低垂着头颅,表情狰狞,一双棕黄的竖瞳深处,露出浓郁至极的怨毒之色。 片刻之后,它咬牙止住了断臂之处的流血,强撑着站起身来,声音嘶哑:“我知道错了,灰狼妖将。” 灰毛巨狼见它服软,冷哼一声,转身朝着灵鹿夫人的洞府走去。 巡山小妖抓起方才摔的昏厥的尤山凌,不知是受伤走不动路,还是刻意走的缓慢,竟是在山阶之上与姜宿并行。 姜宿刚刚走上一段极为陡峭的石阶,蓦地察觉手臂一紧。 侧头望去,那巡山妖怪丑陋的面上却是露出了晦暗难明的神色,那只完好的手爪之中递过来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石。 姜宿眉头一皱,不过见前方那灰毛巨狼似有回头之意,来不及多想,随手接过这块玉石,藏入了袖中。 巡山妖怪迈开大步,很快便超过了姜宿,紧紧跟在了灰毛巨狼后面。 “这是何物……” 姜宿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玉石,其通体上下浑圆光滑,没有一丝缝隙,“这只獐妖从未见过我,为何要平白无故地给我此物?” 思忖之间,姜宿跟随背着尤山凌的獐妖,已是不知不觉地行至了一座阁台之前。 环绕着潺潺溪流的阁台之后,乃是一座瑰奇秀丽的山间洞府。 其中花草掩映,门阙紧闭,而在阁台之下,则是有着两个高及一丈有余的巨大妖怪,神情冷肃地站在门台两侧。 见了灰狼妖将,那两只妖怪微微躬下身子,道:“见过灰狼妖将。” 灰狼妖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獐妖冷声道:“滚罢,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獐妖轻轻地放下尤山凌,回头沿着山路石阶朝着来处走去。 在它经过姜宿身侧之时,灰狼妖将恰好正在与那两只妖怪说话,姜宿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正对上獐妖有些诡秘的眼神。 可它却是什么都没说,擦过姜宿的肩膀,径直走下了山路石阶。 “姜宿。” 灰毛巨狼与两只守门妖怪说完了话,转过头来,沉声开口,“随我去拜见灵鹿夫人。” 姜宿沉默着走上阁台石阶,跟随着灰毛巨狼,走进了瑰奇洞府缓缓开启的门阙之中。 至于昏死的尤山凌,则是被其中一只看门的妖怪抓了起来,带往了另一处。 “灵鹿夫人不喜丑陋之物,故而使我在那些凡人里把你挑选了出来。” 灰毛巨狼稍稍放慢了脚步,在这安静的洞府阙道之中,其神情竟是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夫人的性子极好,你在此处服侍夫人的起居,无需太过紧张,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便可。” 在青鹿妖府的诸多妖怪洞府之中,那些贴身的起居侍人虽是人族,可地位却是极为特殊,乃是每一只妖怪身旁最为亲近之人。 若是逐渐得了主人信任,其地位甚至要比寻常的妖怪高出许多。 “我知晓了。” 姜宿应道。 灰狼妖将的血盆狼嘴大张,露出了一个狰狞丑陋的笑容,笑道:“这贴身侍人的活计,还是得人族来干,你们干活精细、手脚麻利,用来伺候贵人,可要比那些不曾化形的笨拙妖怪,要强得多了。” 说话之间,它已是带着姜宿走过数条阙道,停在了一座山林深处的秀美楼阁之前。 楼阁门阙之下,一个身披湛蓝纱衣的少女四蹄并用,走了过来,俯视着灰狼妖将,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姜宿脸上,道:“这次寻来的起居侍人,生的倒是不错。” 灰狼妖将抬头望着人首鹿身的蓝衣少女,低吼一声,道:“还望花侍人通报一声,我好带着此人前去见主人。” 花侍人下面的四只鹿蹄哒哒作响,让开了道路,伸出一只披着湛蓝纱衣的白皙手臂,虚虚一引,笑道:“夫人方才便估摸着你快到了,所以让我前来迎你。” 灰狼妖将点了点硕大的狼头,带着姜宿在花侍人身边走过,进入了这座秀美楼阁之中。 雕梁画栋的楼阙之间,隐约弥漫着好闻的清香。 姜宿甫一进入楼阁,便察觉到了这些令人心醉神迷的馨香,眉头微微皱了皱,不动声色地驱使霜白的“业火”,将所有漫入口鼻的香气都灼烧成了虚无。 只不过连续数次催动“业火”,已经使得姜宿这里神思有些颤动,面色更是有了些许苍白。 “小灰,做的不错。” 清澈好听的少女声音传入耳畔,姜宿低垂着目光,眼前已是望见了一双干净好看的银线绣鞋。 “谢主人夸奖。” 方才在外面龇牙咧嘴的灰毛巨狼,此时却是乖乖趴伏在地上,晃动着毛茸茸的巨大尾巴,乖巧无比。 “且抬起头来。” 她轻声道。 姜宿心神微颤,知晓她是在与自己说话,缓缓抬起了头。 那少女的额骨两侧生有一双雪白的鹿角,掩藏在乌黑的发丝之间,披着一袭冰蓝的纱衣,一双眼眸之中泛着妩媚动人的光晕,柔软嫣红的唇瓣微微勾起,正在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除了那双好看的浅白鹿角之外,这灵鹿夫人竟是与凡俗少女别无二致! 鹿角少女的眼眸红晕勾人,姜宿却是稍稍侧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心下涌起了无法言明的警惕之意! 虽然眼前的灵鹿夫人望上去人畜无害,可姜宿早已极为清楚地意识到,她乃是一只与碧鳞护法同样等阶的强大妖怪! “生的虽然好看,可就是脏污了些,让小花带他下去洗洗干净。” 鹿角少女指了指姜宿面上的些许泥污与血痕,清灵好听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之中回荡。 半个时辰之后。 姜宿洗净了浑身上下的脏污与浊气,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铜镜之前望去。 镜中倒映着的少年虽然穿着简单素净的粗布衣衫,可生的却是眉眼如画,漆黑如瀑的长发堪堪垂落下来,稍稍过了肩膀,将其映衬的愈加清美白皙。 “若不是听灰狼说,你是来自妖府山下的山村,我还以为见着了青丘妖国三大姓氏的公子哩。” 花侍人走动着四只鹿蹄,低头望向姜宿,笑着开口道,“随我来罢。” 跟随花侍人穿过数座亭阁,姜宿再次回到了灵鹿夫人所在之处。 殿桌香台之下,早已摆好了一方木盒。 木盒的盒盖早已开启,其中绸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粒素白的丹药。 “你唤作什么名字?” 鹿角少女斜倚在软榻之上,勾人的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姜宿,一双赤着的纤美双足踩在灰狼头上,涂着嫣红丹蔻的雪白玉趾,玩弄着灰狼头顶厚厚的皮毛,使它低垂着的面目不住地龇牙咧嘴。 姜宿道:“夫人,我唤作姜宿。” “姜宿,”鹿角少女笑了笑,“服下这通玄丹罢,不然你在此处待不到一日,便会妖气浸体而死了。” 那素白丹药之上散发着清香,彷佛有着不可思议的玄妙之力。 姜宿抬首望去,瞳孔深处隐约有着霜白的火焰萦绕而起。 通玄丹,取灵草灵植炼制成丹,有协助生灵燃起命火之效。 业火洞察之下,姜宿顷刻间便知晓,眼前之物,确实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通玄丹。 与此同时,花侍人亦是捧着一卷书册,鹿蹄哒哒声停在姜宿身前,俯身把那书册放了下来,道:“这是适合人族修行的《通玄妙法》,记得好生研读。” 姜宿起身取过通玄丹,径直放入口中,其在片刻之间便融化开来,化作道道清凉的气息滚入喉间,霎时便漫入了四肢百骸深处。 在此处席地而坐,姜宿隐约听到,鹿角少女骑着巨大的灰狼离开了此处殿阁,朝着花侍人吩咐道:“待他踏入‘命火通玄之境’,好生教导一番灵鹿洞府的规矩,再送来我的寝阁侍候。” 花侍人应道:“我知晓了,夫人。” 姜宿翻开那卷《通玄妙法》,察觉到这是一本残缺的书卷,其上仅仅只有寥寥几页,其余的都被人撕扯了去。 “世间生灵,皆能燃起命火,踏入修行之路。” “有生灵命火不显,有生灵命火滔天,根脚不同,血脉不同,机缘不同,灵机不同,气运不同,燃起命火的优劣、时机亦是有着极大差别。” “命火活跃之生灵,稍加修行,便能踏入‘命火通玄境’;命火沉寂之生灵,无论如何催动、如何教化,终其一生都无法燃起命火。” “命火通玄境,生灵修行第一境。” “此境之人,身强体壮,寿一百五十年,百病不侵,可初步御使咒术、符箓、法器,更能跳跃攀登,纵身便是数丈之遥。” “此境之鬼,可化梦魇入生灵之梦,可凝聚扭曲幻象播种恐惧,可无形穿越土墙山壁,寿八百年。” “此境之妖,寿五百年,身形暴涨,力量剧增,纵跃扑跳便是十余丈距离,可逐渐化作人形,可初步施展本命妖术、简陋妖法,却终究会保留些许本体特征。” …… “原来这青鹿洞府漫山遍野的妖怪,甚至包括那碧鳞护法与这灵鹿夫人,都是命火通玄境的妖怪。” 姜宿睁开眼睛,放下了手中残缺不全的《通玄妙法》。 通玄丹的玄妙药力逐渐浸入了神魂,使其在神魂深处察觉到了些许雀跃跳动之意,彷佛有一样埋藏着的物事正要破土而出。 而姜宿的天生神通,那朵霜白的“业火”,则是没有半分反应,依旧在其神魂之上悬浮燃烧。 虽然此火与“命火”都是火焰虚形,可其本质却是截然不同。 “业火”乃是极为稀少的天生神通,“命火”则是生灵修行的根本,完全不是同一种物事。 “姜宿,要破境了么……” 人首鹿身的花侍人守在他身旁,眸光之中有着些许好奇,“不知这个生的这般好看的凡人,最终能够燃起何种命火。” 第五章 妖火 另一座阁楼之中,鹿角少女斜倚在缎绣软榻之上,浅白鹿角与乌黑的发丝掩映之下,眸光隐约有些莫名,道:“方才我算了算,大王已是有十数日工夫,都不曾来灵鹿洞府过夜了。” 说话之间,她那花容月貌的小脸白皙里透着红晕,嫩的仿佛能够掐出露水。 灰狼妖将趴伏着身子,任由鹿角少女赤着纤白的双足,踩踏在自己头顶之上,张着硕大的狼嘴,闷头道:“主人,是不是要我前去将牛二寻来?” 听到“牛二”,鹿角少女脸颊晕红,软软的身体似是在抽搐之间,轻轻颤了一颤,那双泛着白光的美丽鹿角亦是在微微晃动。 下一刻,她伸着纤美的赤足,用力踹了踹灰狼妖将的头颅,低声骂道:“你这死畜牲,给我闭上你的狗嘴!阁门都没关,难道你要找死不成!?” 灰狼妖将有些委屈,任由她在自己的头上发泄,放轻了声音道:“主人,那到底要还是不要?” 数息之后,鹿角少女咬着柔软的嘴唇,道:“晚些时候送来罢,记得莫要让人看到。” 灰狼妖将憨憨一笑,道:“主人且放心罢,已经这么多次了,我何时出过差错?” 鹿角少女冷哼一声,再次踹了它一脚,道:“滚过去看看,那起居侍人燃起心火了没,顺便把这颗‘惑神丹’带过去,让他吞服,此后便可以信任于他,交由一些隐秘差事了。” 灰狼妖将摇着尾巴,把那盛着“惑神丹”的玉瓶咬在口中,四足并用,朝着阁楼之外走去。 鹿角少女则是独自躺在软榻之上,顺手拿过身旁的锦被披在身上。 数息之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变得愈加酡红,一双玉手忍不住缓缓伸到了锦被下面。 阁楼之外。 灰毛巨狼高昂着头颅,龙行虎步,恢复了平日里的高深莫测,行至花侍人与姜宿所在的楼阙门前,沉声道:“花侍人,那姜宿可是已经燃起命火了么?” 花侍人有些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灰狼妖将,你且来看看,这是何种命火?” 灰狼妖将微微低下头,行入楼阙之内,朝着姜宿望了过去。 姜宿在殿台之下席地而坐,身周有着命火通玄境的气息萦绕而起,显然在“通玄丹”的协助之下,已经成功破境。 即便是被“灵岫”感应到命火活跃的生灵,若是自行燃起命火,也需要一段极为漫长的光阴,少则数百日,多则数年。 而那通玄丹之中蕴藏着许多灵草灵植之力,其丹方广为流传,不仅直接作用于命火,更可以大幅度缩减这段时间,且没有任何后遗症存在。 其本质便是以草药灵力,代替生灵自行汲取的天地灵机,使其毫无后患地加快修炼速度,这也正是通玄丹的珍贵之处。 即便是实力强大的碧鳞护法,都不敢轻易弄丢一颗通玄丹,足以见得此物之稀少。 姜宿见得灰狼妖将进来,细细地看了一眼它口中的玉瓶,眸光冰冷,唇角却是带着笑意:“灰狼妖将,这便是我的命火。” 翻掌之间,一缕妖异的暗红火焰由虚化实,在其苍白修长的手指之间萦绕而出,散发着荧荧微光。 灰狼妖将的神色有些茫然,来回看了数次,道:“似乎是普通的人族命火。” 花侍人道:“话是如此,可我总觉得此火望上去,有种妖异不祥之感。” “我见过许多人族命火,差不多都是这般颜色,”灰狼妖将不以为意,将那玉瓶放下,咧着大嘴笑了笑,“姜宿,这是夫人赏赐你的灵丹,于修为有着诸多益处,且服下罢。” 姜宿取过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碧绿的丹药放在手中,再次低头看了一看。 惑神丹,由诸多灵材灵草所炼制,于人族有着奇效。 若服食之,神智心绪会逐渐变化,变得完全倾向于在此丹药种下气息之人。 显然,这颗惑神丹之中,已经种下了灵鹿夫人的气息,无论何人服食,都会变成听命于灵鹿夫人的忠仆。 姜宿唇角的笑意愈加浓郁,并未犹豫,一把将这卖相诡异的丹药送入口中,道:“灰狼妖将,替我谢过夫人赏赐。” “这……” 灰狼妖将怔了一怔,口中预备好的劝说蛊惑之言,还不曾说出来,便生生吞咽了回去。 毕竟这惑神丹通体泛着碧绿的幽光,单单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寻常人轻易不会服用。 花侍人轻轻叹了口气,四只鹿蹄嗒嗒作响,朝着阁楼之外走去,道:“姜宿,且随我来,此后你便是夫人的起居侍人,我来教你灵鹿洞府的诸多规矩。” “我知晓了。” 姜宿站起身来,走在人首鹿身的少女身后,路过灰狼妖将之时,眸光之中诡异的暗红火焰稍稍颤了一颤。 半个时辰之前。 姜宿微微闭着眼睛,神魂深处传来的破土而出之感愈加剧烈。 冥冥之间有玄妙灵机勾连缠绕,终是至了极处。 一缕妖异的暗红火焰在虚无之中显现而出,于虚实变幻之间,扎根在了其神魂之上,静静燃烧。 幽冥妖火,夺造化,掩灵机,洞虚幽冥。 霜白火焰悬于神魂之侧,而幽冥妖火却是根种神魂,乃是其真正的命火。 生灵命火燃起之后,若是一朝熄灭,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神魂崩灭,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苦役处,里面都是一些在洞府里做杂役的下贱妖怪。” 自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花侍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姜宿侧头望去,果然见那有些脏污的院子里,或躺或坐着数个身形高大的妖怪,浑身上下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虽然花侍人根本不愿在此停留,可是其中一只妖怪却是吸引了姜宿的目光。 那是一只生的极为硕大的牛妖。 它独自坐在角落处,面带不屑地望着这些同伴,有些麻木的眼神偶尔抬起来,望向灵鹿夫人阁楼所在的方向,嘴角之处时不时地淌下些许腥臭的涎水。 姜宿望着这只牛妖,神情微动,道:“花侍人,听说灵鹿夫人是大王极为宠爱的妾室,可有此事么?” 花侍人神色傲然,道:“自是如此,就在十余天之前,大王还前来宠幸了我家夫人,让青鹿洞府之中的那些贱人好生羡慕。” 姜宿轻轻点了点头,道:“灵鹿洞府除却我等之外,还有其余生灵来此么?” 花侍人看了他一眼,心下悄悄算了算,估摸着“惑神丹”已经有了效用,便也不再太过避讳,道:“偶尔有些巡山小妖进入洞府,前来例行巡查,除此之外,并无他人。你若是见了持着照影石的巡山妖怪,不用理会便是。” “照影石?” 姜宿微微挑眉,袖中的手掌轻轻用力,捏住了一块冰凉的玉石。 花侍人点头道:“正是,此物乃是那些巡山小妖的命根子,那几个阙道之上的山路统领,靠着此物,带着巡山妖怪到处搜刮好处,实在是可恶的紧。” “原来如此。” 姜宿笑道。 不知不觉间,丝丝缕缕的碧绿气息在其指间逸散而出,漫入了山间的草木之中。 正是“惑神丹”的药力气息。 霜白的业火仅仅只是在四肢百骸绕了一绕,便轻易驱散了这些丹毒之气,将其留在了无人所知的山林角落。 第六章 长生 照影石,又唤作留影玉石,此物乃是巡山妖怪的必备之物。 只需少许妖力,便能催动此物,将面前的情景映入玉石之中,随时翻看。 许多妖怪都有着不守规矩之事,极为害怕被它们抓到。 故而它们凭借着此宝物,在青鹿妖府大大小小诸多洞府之中例行巡查,横行无忌。 即便是灵鹿夫人与灰狼妖将所在的灵鹿洞府,在她被青鹿大王宠幸之前,都受到过山道统领的数次勒索。 后来灵鹿被青鹿大王宠幸了数次,敕封为灵鹿夫人,其地位这才水涨船高,逐渐凌驾于山道统领之上。 此前灰狼妖将带着姜宿等人回青鹿洞府之时,对那巡山獐妖百般羞辱,更是毫不留情地断其一臂,其中也有着些许携私报复的意味在。 “那獐妖把对它而言极为珍贵的照影石,送予了我,其眼神更是诡秘莫名。” 姜宿跟在花侍人身后,听着它啰里啰嗦地阐讲此间规矩,脑海深处却是蓦地想到,灰狼妖将前日里带自己上山时的情景。 “难道那獐妖对灵鹿夫人的闺中隐秘,早就已经有所猜测,故而欲要借刀杀人,报复灵鹿夫人与灰狼妖将?” 想到此处,姜宿的眸光微微颤动。 “让开!” 蓦地,洞府之外传来一声巨响,有着嘈杂之声喧嚣而起,使得花侍人这里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姜宿道:“花侍人,外面怎地了?” 花侍人摆了摆手,四只鹿蹄并用,朝着洞府大门走去,道:“我也不知,且去看看。” 沉重的转动之声传入耳畔,洞府门阙缓缓开启,门外站着数只神情冷肃的高大妖怪。 为首的妖怪披着甲胄,面目威严,望见花侍人之后,沉声道:“花侍人,我等奉大王之命,前往妖府下辖诸多洞府,为所有前日里入府的人族制作身份令牌,这两只看门狗竟敢拦我,实在是大胆!” 花侍人看了一眼,果然见自家的两只守门妖怪半死不活地横在两侧,七窍之中沁出鲜血,生死不知。 见此一幕,其面色立时变得冰寒无比,道:“张统领,这里可是灵鹿夫人的洞府,你竟敢如此放肆!” 张统领阴险一笑,翻掌取出一块绸布,指着上面的字,道:“睁大你的鹿眼好好看看,青鹿大王之命,各山的山道统领清查所有新入府的凡人,为其刻录身份令牌!你若是心里不服,尽管去大王那里告我!” 姜宿朝着张统领身后看去,却是望见了那只断臂的獐妖。 此时它亦是在静静地望着自己,目光一如既往地有些诡秘。 虽然一人一妖从来都不曾说过半句话,甚至互相之间连名讳都不知晓,可是在此时此刻,两者之间却是有了一种无法言明的默契。 花侍人面色难看,却也知晓张统领占据了大势,沉默数息之后,咬牙道:“进来罢。” 张统领冷笑一声,带着数只妖怪陆陆续续进了洞府,其目光亦是落在了姜宿身上,道:“可是姜宿么?” 姜宿点了点头,道:“是我。” 张统领咧着满是利齿的大嘴,道:“姜宿,青鹿妖府山脚之下,羊杏村人氏,受召进入灵鹿洞府,为灵鹿夫人起居侍人,可是如此么?若是无差,便以此来制作你的身份令牌。” 姜宿道:“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张统领身后的另一只妖怪,已是取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白令牌,用自己锋利如刀的手爪,在令牌之上缓缓篆刻起来。 木屑飞散之间,张统领走到花侍人身前,不怀好意地笑道:“花侍人,素闻你守身如玉,尚有元阴之身,若是有暇之时,我等不若寻一处幽静之地,切磋切磋同修之法,如何?” 说话之时,它那巨大的身形隐约挡在了花侍人与姜宿之间,遮蔽了花侍人的视线。 花侍人神色羞恼,寒声道:“张统领,你莫要太过放肆!” 篆刻令牌的妖怪大步走上前来,与姜宿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将那刻好的令牌放在了姜宿手中,回身道:“禀统领,令牌已经制作好了。” 张统领侧头看了看,眸光莫名,随后大笑道:“花侍人,下次再来寻你玩耍,我等先去忙别的事了。” 此言落罢,它大手一挥,带着诸多妖怪陆陆续续出了灵鹿洞府,走下了山道。 花侍人用力地咬着牙,骂道:“猪狗不如的畜牲!” 姜宿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它,手指却在轻轻摩挲着掌中的木质令牌。 在那令牌不为人可见的背面,藏着两粒丹药。 通玄丹,与此前自己所服的那颗通玄丹,一般无二。 清心丹,以清心灵草为主要灵材所炼制而成,极为珍贵,可驱散所有迷惑心神之术。 “那獐妖应是心下估摸着,惑神丹的药力尚未完全起效,这才急着送来清心丹,以免我完全落入灵鹿等人的掌控之中。” “至于这颗珍贵的通玄丹,勉强算是示以好处么?” 姜宿手掌一翻,将那两粒丹药藏入袖中,勉强按下了自己有些躁动的心绪,眸光逐渐变得冰冷。 “在这青鹿妖府之中,举目皆是妖物,遍地都是灵怪,哪有什么善恶好坏之分,不过都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我也有着自己的欲望,只不过这欲望,却是求生之欲……” 姜宿微微阖上双眼,神魂深处有一缕霜白业火,以及一朵妖异红火相互掩映,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瑰奇绚丽的微光。 “我不知晓自己从何而来,我也不知晓自己要去哪儿。” “我唯一的念想,便是活下去。” “无论身处何地,过了多久,我都要活下去。” 不知为何,姜宿只要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死,会失去自己的意识,神魂便会不可避免地疯狂颤动! 无边无际的恐惧汹涌而来,甚至让他的面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不惜一切,永远活下去……” 睁开眼睛,姜宿的目光变得无比的坚定,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与踟蹰。 第七章 面孔 “姜宿,灵鹿洞府的规矩大抵便是这些,平日里,你便待在夫人的寝阁伺候便可。” 花侍人带着姜宿回到楼阙之前,秀丽的脸庞之上挂着似真似假的笑容。 姜宿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思忖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 灵鹿夫人与灰狼妖将给予自己惑神丹,不仅欲要将自己变成奴婢,其所传的那残缺《通玄妙法》之上,亦是只有破境的法决,根本没有半个攻杀咒法。 纵使自己已经破入命火通玄境,能够初步御使极为微弱的玄气,可却不通任何一种杀伐手段,对这些实力强大的妖怪而言,根本造不成半点威胁。 獐妖与山道张统领那里,显然是在平日里的巡查之中,曾经发现过些许蛛丝马迹,对灵鹿夫人的闺中苟且之事有所猜测,但却并不能完全确认。 故而獐妖曾经被灰狼妖将羞辱之时,才会将计就计,悄悄地将照影石交予自己,欲要让自己为其留下足以致命的证据。 “如此恶毒的借刀杀人之法,山道统领那里绝对不会留下丝毫破绽,更不会甘心让我一个人族领下头功。我若是当真按照獐妖的算计行事,只怕灵鹿洞府覆灭之日,便是我的葬身之时。” 心下思量之间,姜宿已是行入了楼阙中,遥遥便望见了软榻之上休憩的鹿角少女。 见了姜宿,灵鹿夫人清丽的小脸绽放出笑意,道:“我这府中从来不养丑陋之物,你这人族生的这般好看,平日里便是随意看上几眼,也是一件开心之事。” 姜宿走入内殿,路过高大的铜镜,侧头望了一眼镜中的倒影。 其中映着的少年长身玉立,清美白皙,微微抿着唇,眉眼如画一般。 灵鹿夫人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姜宿,目光诡异,道:“去把这块绸布送去洗了。” 姜宿走到她身侧,伸袖拿起那块被浸湿大半的绸布,有醉人的少女馨香漫入口鼻。 闻到这般味道,姜宿这里却是眸光冰冷,心神深处涌起嫌恶之意。 妖异的命火通贯四肢百骸,将其尽数驱散了去。 此鹿角少女生的虽然明净白皙,妩媚动人,可实际上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污秽淫荡至了极点。 甚至此前姜宿运使霜白的业火望时,在杂役处那只牛妖硕大的躯体之上,都极为清晰地察觉到了,与眼前绸布一般无二的气息。 灵鹿夫人笑道:“看甚么看,这是我方才软榻上躺过的绸布,不小心弄湿了,换块新的来便是了。” 姜宿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出了楼阁,将那绸布随意交予门前一只侍立的女妖,姜宿继续朝着楼阁之后的山林深处走去。 无人察觉的拐角之处,高大树木的掩映之下,姜宿微微低下身子,望向了三株已经变得通体碧绿的小草。 虽然其余的草植亦是绿色,可这三株小草的碧绿却是带着诡异的色泽,让人望之心颤。 正是姜宿前时使用业火,所驱散出来的“惑神丹”丹毒。 经过数日的山间灵气洗礼,这三株绿草之上的灵鹿夫人气息已经尽数消散,完全成为了无主之物。 在业火的封印之下,“惑神丹”丹毒几乎未曾有所损耗,姜宿伸出手指,一缕微弱的玄气蔓延而出,逐渐漫入了其中的一株小草之中。 惑神丹,服食之人的神智会倾向于种下气息的生灵。 这几日过去,直至灵鹿夫人的气息散去之后,姜宿此时才能在这三株封着丹毒的小草之中,种下自己的玄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休憩片刻之后,姜宿目光冰冷,再次接连凝聚出了两缕玄气,分别将其封入了剩余的碧绿小草之内。 毕竟初入命火通玄境不久,连续耗费神阙穴之中储藏的玄气,姜宿的面色隐约变得有些苍白。 神阙穴之中所剩的玄气,亦是只余了半数。 人有三大重穴,神阙、神宫、心宫;还有三十六窍穴,分别遍布于四肢百骸之间。 命火的修行,最重三大窍穴。 神阙位于眉心,神宫位于胸腹,心宫则是心脏之所在。 “惑神丹,应当比通玄丹都要珍贵一些,我以业火观来,寻常命火通玄境的生灵绝无可能挣脱,你等似乎也并不例外。” 姜宿伸出袍袖,苍白修长的手指之上,有雪白的火焰蔓延环绕,护持其间,轻轻取下了那三株碧绿的小草。 使着一块破布将其包住,藏入袖中,姜宿站起身来,朝着灵鹿夫人的寝阁行去。 姜宿这里极为清楚,幽冥妖火乃是其神魂命火,修行根本,虽然有着许多玄异之处,可却并不能直接作为神通咒术使用,至多只能用来辅助。 业火虽然是自己的天生神通,可消耗的却是神魂本源,每次施展,都要休憩足足数日工夫,才能勉强缓过神来。 故而此时自己虽然踏入了命火通玄境,可战力却是极弱,有且只有用神阙穴储存的玄气轰击,这一种最弱也是最基本的杀伐手段。 甚至就连那个曾经将其带上青鹿妖府的羊头妖怪在此,自己大抵都不是其对手。 “看来这位青鹿大王的妾室,已经按捺不住高涨的欲望了。” 心绪翻涌之下,姜宿停下了脚步,远远站在寝阁之外,遥望着门前守着的灰狼妖将,神情之间有着些许玩味之意。 已至亥时,天色渐暗。 天穹之上黑蒙蒙的乌云压下来,凛冽冰寒的山风卷过山林,带起沙沙的响声,令人有种风雨欲来的心神压抑之感。 姜宿走到寝阁之前,果然被那只小山般的灰毛巨狼拦了下来。 它微微挥舞着巨大的手爪,闷声道:“且去休憩罢,今日由我来照看主人。” 姜宿环视一周,果然见那些平日里随侍的妖女与小妖都不见了踪影,唇角勾起轻笑,道:“夫人方才言道,让我做完事便回到寝阁候着。” 灰毛巨狼口中胡乱嘟囔着,依稀在咒骂那惑神丹的药效竟然这般强烈,随后朝着姜宿低吼道:“夫人也让我告诉你,先回去歇着!” 姜宿还不曾来得及开口,寝阁之中便传来了鹿角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小灰,让……让他……” 她的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安静片刻之后,竟是发出了一声求饶似的尖叫! 灰毛巨狼神情有些尴尬,不过想到姜宿已经服下了惑神丹,算是半个自己人,伸爪挠了挠自己的狼头,语气缓和了些:“夫人在修行妖术,这里暂且用不到你,姜宿,你还是先回去罢。” 姜宿眸光冰冷,面上却是挂着笑意,道:“方才若是我没有听错,夫人的语气似是在哭泣,彷佛在受着酷刑,她当真没事么?” 灰毛巨狼呲着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甚么好。 若不是每个燃起命火的凡人,都是青鹿妖府之中可交易的珍贵资源,灰毛巨狼恨不得一巴掌把姜宿拍死在此处。 咔嚓! 蓦然之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霆震响,有炽目的曜紫闪电撕裂了苍穹! 黑压压的乌云咆哮嘶吼,刺骨的寒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水,肆虐着这座巨山妖府的每一个角落。 大雨泼天。 咣!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座高及两丈、山岳般的雄壮身躯被凶烈的妖光卷了出来,狠狠砸在了门阙之外的石柱之上! 姜宿抬眼望去,正是那只唤作“牛二”的壮硕牛妖。 弃之如敝履。 “带下去。” 寝阁之内,少女的声音冰冷如霜。 显然,她已是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灵鹿夫人。 灰毛巨狼低吼一声,上前伸出手爪,拖着神情变得呆滞的牛二,朝着苦役处走去。 牛二横躺在满是雨水污泥的石板路上,任由巨狼拖着自己,狂暴的雨水肆意拍打着它的脸庞。 牛眼无神,大张着腥臭的巨口,嘴角仍旧有着涎水留下来。 姜宿静静地走入雨中,如同一个幽灵,跟在了灰毛巨狼身后。 大雨打湿了他的黑发,浸湿的乌黑发丝贴在白皙的额前,将其本就清美精致的眉眼映衬的愈加好看。 “你怎地跟来了?” 灰狼妖将的语气有些不虞,不过它仍在有些费力地拖着牛二,暂时分不出多少精力与姜宿较真。 姜宿走在它身边,停在它耳侧数尺之处,轻声道:“青鹿大王来了。” 听到此言,灰狼妖将面色剧变,巨大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一颤,瞳孔急剧收缩,竟是直接嚇的瘫软在了地上! 下一刻,灰毛巨狼勉强回过了神,慌张无比地四下望去,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撒谎!” 姜宿笑道:“我无缘无故诓你作甚?不信你看那里。” 此言落罢,清美少年伸出袍袖,苍白修长的手指已是指向了灰毛巨狼身后。 灰毛巨狼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晦暗的雨幕之间,一个身披青袍黑甲的高大青年静立于此,浑身上下的气息如同渊渟岳峙,深不可及。 他的目光幽深不可测,正冷冷地朝着灰毛巨狼望来。 灰毛巨狼的瞳孔骤然收缩至了针尖大小,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颤,如死狗般趴在雨水之中,口中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哀鸣。 蓦地,它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旁的牛二。 待到望见那残余在牛二身躯之上,尚且来不及清理的污秽狼藉之后,灰毛巨狼的大脑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再也承受不住这般重压,两眼一翻,直接被嚇的昏死了过去。 雨势愈急。 那青袍黑甲的青年却是陡然塌陷下来,化作密密麻麻的水珠,与其余雨水一般,淌入了石板路的缝隙之间。 姜宿面色煞白,身形有些颤抖,眸光之中隐约有着暗红的幽冥妖火跳动。 早在当初燃起命火之时,姜宿与灰毛巨狼在楼阙门前擦肩而过,便在其神魂深处种下了幽冥妖火的火焰。 如今酝酿数日工夫,一朝引动,果然使其神魂失守,幻象频生,嚇地昏死了过去。 同为命火通玄境,虽然姜宿修境尚浅,暂且无法真正对其神魂造成伤害。 不过灰毛巨狼毕竟修行已逾两百余年,能够使其落魄失心,已经是此时幽冥妖火所能做到的极限。 强忍着脑海深处愈来愈强的晕眩之感,姜宿伸袖取出一株碧绿的小草,放入了灰毛巨狼的口中,随后在它腰部厚厚的皮甲之处,摸索了一会儿。 灰狼妖将虽是狼身,可平日里却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厚实皮甲,牢牢护住了腰腹之处。 在雨中静立片刻,姜宿再次取出一株小草,轻轻放入了牛二的嘴里。 “姜宿,你在做甚么?” 花侍人的声音传入耳畔。 姜宿侧头望去,雨幕之中有一只人首鹿身的妖怪,正缓缓朝着此处走了过来。 第八章 鹿尸 薄薄的雨幕之中,花侍人的四只鹿蹄踏在深深浅浅的水洼上,溅起片片水花。 雨势渐急,它终于停下了脚步,冷冷地俯视着姜宿。 在它的背后,雨幕之间明亮着楼阙的通明灯火,让姜宿这里看不清它的表情。 “原来你并未服下惑神丹,而是将其封在草株之内,欲要毒害我等。” 花侍人平静开口,形似妙龄少女的上半身高昂起来,双目之中泛着荧荧的幽光,“青鹿妖府明令,府中人族若是有心叛变者,可就地诛杀。” 姜宿稍稍退后了半步,心神深处的警惕已经提高至了极限! 瞳孔之中有霜白的业火萦绕而起,玄妙无比的洞察之机弥漫而出,望向了眼前这只少女鹿妖! “梅花鹿,修行三百二十年,化作人首鹿身的妖灵。” 由于花侍人的骨龄太高、修境太久,故而姜宿这里仅仅只能得到些许信息,算得上是聊胜于无。 蓦然之间,致命的杀机由四面八方朝着此处席卷而来! 一道瑰美绚丽的湛青妖光由虚化实,在花侍人纤瘦白皙的手掌之间凝聚而出,撕裂身前的雨幕,径直斩向了姜宿! 轰! 姜宿只来得及催动神阙之中的玄气,在身前化出一道半透明的护盾,随后便被那湛青妖光狠狠轰在了身上! 咔嚓! 玄气护盾骤然崩裂,湛青光虹余势不减,将姜宿轰飞十余丈之遥,使其摔在了数块巨大的陡峭山石之间! 雨水伴着殷红的鲜血四下飞溅,姜宿面色苍白,顾不得胸肋之处的狰狞伤口,挣扎着坐起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巨石后面翻了过去! 轰! 就在其翻身离开的一瞬间,又是一道湛青光虹轰击而至,直接将这块坚硬无比的青石炸的崩碎开来! 碎石飞溅! 姜宿趴伏在水地泥洼之中,满脸都是和着冰冷雨水的污泥,咬牙道:“就是现在!” 吼! 愤怒的狼吼险些穿破耳膜,身形高大的巨狼蓦地睁开眼睛,纵跃而起,双爪之间携着幽蓝的寒光,朝着花侍人撕了过去! 花侍人眉头一皱,暂且停下酝酿第三道足以诛杀姜宿的湛青妖光,转攻为守,将那妖光凝成光幕,挡在了自己身前! 趁此时机,姜宿强忍着四肢百骸锥心刺骨的剧痛,半坐起身,感应着神阙之中只余小半的玄气,心神动念之下,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逐渐加持在了玄气之中! “这花侍人的妖力,竟然深厚至此,如今其明显尚有许多余力,须得寻找时机一击即中,否则难矣。” 心绪翻涌之间,姜宿抬头望去,灰毛巨狼果然在悍不畏死地与花侍人死命拼杀。 它生来便皮糙肉厚,宁愿拼着承受一束妖光轰卷,也要在花侍人的身躯之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姜宿使着一道玄气,用力按在胸肋处的伤口之上,暂且止住了失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两妖战场的侧面。 蓦地,姜宿彷佛脱力般,朝着面前的水洼倒了下去! 花侍人目光一寒,知晓自己一旦杀了姜宿,灰毛巨狼所服下的惑神草药效自解,四只鹿蹄同时用力,在雨幕之中纵跃而起! 灰毛巨狼发出一声怒吼,寻了这个破绽,双爪之上的寒光愈加凛冽,血光四溅之下,直接撕下了花侍人的一条鹿腿! 花侍人后腿断处,当即便喷出了猩红的血柱! 可是它却强忍着痛楚,没有半点防护地生生受了这一爪,突破了灰毛巨狼的防线,直接朝着姜宿这里践踏而来! 它的瞳孔之间倒映着即将晕倒的姜宿,少女般的惨白面庞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两只重逾千斤的前蹄泛着湛青的妖光,下一刻便会轰踏在姜宿的头颅之上! 千钧一发之间,姜宿却蓦地站直了身子,被雨水打湿的漆黑发丝贴在额头之上,目光冰冷至极! 一声沉闷的巨响! 牛妖巨大的身躯蓦地挡在了姜宿身前,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双鹿蹄的践踏! 轰! 牛妖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轰飞出去,口吐白沫,七窍之中流出鲜血,生死不知! 花侍人攻势已尽,余力不及,断掉的后腿亦是无法再维持平衡,轰然跌倒在了暴雨之中! 姜宿一甩袍袖,苍白修长的手掌之间,弥漫着恐怖无比的霜白业火,神阙大穴之中剩余的所有玄气尽数涌动而出,与这些业火相互交融,化作了一团剧烈燃烧的炽白火焰! 电光火石之间,姜宿在花侍人堪堪摔倒的那一刻,满是炽白火焰的手掌成指,狠狠用力,直接捣进了花侍人的眼眶之中! 嗞啦! 尖厉的嘶叫之声险些撕破了耳膜! 皮肉烧焦之声不绝于耳,姜宿奋力抽出手掌,在其眼眶深处带出了两道血柱! 急速后退数步,姜宿亦是再也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摔倒在了雨水之中。 花侍人则是匍匐在暴雨之间,三只鹿蹄蜷曲着,双眼已经变成了两个燃烧着炽白火焰的血洞,纤白细嫩的双手无措地挣扎着,口中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业火顺着其眼眶,径直漫入了其神阙之间,逐渐将其头颅烧成了灰烬。 暴雨倾盆,冲刷着石板路上的斑斑血迹,以及那个趴伏在地,完全失去了声息的无头少女鹿尸。 姜宿平躺在水洼之中,冰冷寒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了进来,使得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恍惚之间,身周传来了撕扯血肉的咀嚼之声,那只灰毛巨狼目泛幽光,正在大口吞咽着刚刚撕下来的少女上半身残躯。 “还好那灵鹿夫人方才为了自己的好事,将所有府中生灵都赶得远远的,不然今天当真交待在这里了。” 雨夜已深,姜宿唇角勾起些许笑意,转头望向了正在大快朵颐的灰毛巨狼,“你这畜牲,先别吃了。” 灰毛巨狼一口吞下了口中的少女手臂,随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将花侍人的残尸拖入了雨幕深处。 牛妖则是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七窍之间尚有些残留的血渍,勉强站直了巨大的身子,嘴角之处残留着白沫,上前把姜宿举了起来。 “出府。” 姜宿面色苍白,伸出一只手按着自己胸肋处的伤口,轻声道。 第九章 戏中人(感谢朝子哥打赏的盟主) 高及两丈的牛妖迈开步子,带着姜宿出了灵鹿洞府,朝着山道走去。 灵鹿洞府本就人丁稀少,此前在府外守门的两个妖怪,又被那个姓张的山道统领打成重伤。 今夜暴雨连绵,灵鹿夫人本想着好生快活一番,将随侍的数个女妖都赶走休憩了去,以至于此时此刻的灵鹿洞府,竟是连个看门的小妖都凑不出来。 府门之外数十丈处,早有巡山小妖在盯着这里,见得牛妖出来,立时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眨不眨地朝着此处望来。 未曾想到,牛妖却是直愣愣地朝着巡山小妖走了过去,让它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有些尴尬地站在了原地。 “张统领现在何处?” 姜宿的声音传入耳中,巡山小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这才看见牛妖肩膀上的姜宿。 实在是牛妖生的太过魁梧,即便是这只巡山妖怪,都仅仅只是到了它的腰腹之处。 “你是……灵鹿夫人的起居侍人?!” 巡山小妖愣了一愣,随即便想到张统领的交待,面上当即便堆满了笑容,“且在此稍候,我这便前去禀报统领!” 此言落罢,它的神情有些兴奋,转过身连蹦带跳,朝着山路之下飞奔而去。 牛妖伏下身子,姜宿从它肩膀之处顺着手臂爬了下来,气息虽然仍旧有些虚弱,不过其神情却是无比平静。 胸肋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开始了缓慢地愈合,神阙之中的玄气亦是恢复了约么两成。 “此事当真?!” 随着张统领的声音传入耳畔,凌乱的脚步声亦是自山路之上传来,不过数息工夫,便有足足十余只凶神恶煞的巡山妖怪鱼贯而上,围拢在了姜宿身前! 方才那小妖谄媚道:“张统领,我岂敢骗你?看那姜宿,不就正在此处等待么?” 张统领望见了姜宿,目光一凝,一把将那小妖推到旁边,沉声道:“寻我何事?” 姜宿被十余只高及丈许的丑恶妖怪围着,神情之间却是没有半点畏惧与怯然,自袖中取出一块光滑的玉石,在那张统领面前晃了一晃,笑道:“这块照影石,须得即刻上呈青鹿大王,望张统领代为通传。” 雨势稍缓,已是逐渐变成了薄薄的雨滴。 黑沉沉的乌云将散,幽暗的天穹之上,亦是有了一抹日出之前的灰蓝。 张统领身侧走出一只断臂的獐妖,它定定地望着姜宿,以及姜宿身侧那只显得有些呆傻的牛妖。 沉吟数息之后,它似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在张统领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张统领瞳孔微微收缩,面上的笑意却是愈来愈浓,朝着姜宿道:“这块照影石,乃是我手下的巡山妖怪所遗失,暂且莫谈上呈大王之事,你还是先行将其归还于我罢。” 姜宿哂笑,道:“当真如此么?” 与此同时,灵鹿洞府的门阙之外,一只灰毛巨狼站在那里,低吼一声,正冷冷地朝着此处望来。 张统领抬起头来,远远看了一眼灰毛巨狼,神色有些急迫,道:“自然如此!快些将它予我!” 它极为清楚地知晓,这块照影石里面,极有可能藏着灵鹿夫人苟且私通的证据! 一旦将此事上禀青鹿大王,送上照影石的生灵定然是头功一件! 其身为堂堂山路统领,根本不舍得将这般功劳,分给妖府之中的凡人。 姜宿笑了笑,将那块照影石放到张统领手中,目光却是看向了那只断臂獐妖,道:“张统领,这块照影石皆是你的功劳,不过我这里却是还有一事,要与它分说。” 张统领把那块照影石拿在手里,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姜宿。 因为它知晓,一旦青鹿大王降下雷霆之怒,整个灵鹿洞府根本不会剩下半个活口。 那断臂獐妖却是走了上来,声音沙哑,朝着姜宿这里开口道:“姜宿,你要什么报酬,直说便是。” 在它想来,姜宿极有可能会提出离开灵鹿洞府,换一座洞府做起居侍人,如此才有可能躲过这场杀劫。 姜宿目光莫名,轻声道:“且过来说话。” 断臂獐妖犹豫片刻,朝着张统领道:“统领,你等先去禀报大王,无需等我了。” 张统领拍了拍它那只完好的肩膀,笑道:“我会把你的那一份儿留着。” 此言落罢,它便带着十余个巡山妖怪浩浩荡荡下了山路,朝着青鹿妖府的中心之处行去。 “其实那块照影石,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姜宿的第一句话,便让断臂獐妖这里面色剧变,险些叫出声来! “你要寻死,不要带上我等!” 断臂獐妖四下看了一看,咬牙切齿道! 姜宿道:“难道你没有脑子么?” 獐妖怔了一怔,道:“此言何意?” 姜宿道:“这块照影石,你家统领定然不敢看,据我这几日以来的听闻,以青鹿大王的性子,决计也不屑看。此事最大的可能,便是青鹿大王直接销毁这块照影石,佯装无事发生。” 闻听此言,断臂獐妖气的龇牙咧嘴,道:“莫要在此胡言乱语了!发生了这等惊天丑闻,怎么可能会无事发生?!” 姜宿眸光沉静,道:“你等想的太简单了,青鹿大王乃是威名赫赫的妖府之主,若是其妾室私通之事传遍山野,你觉得青鹿大王会不会颜面扫地?” 断臂獐妖愣了愣。 姜宿继续道:“故而我可以断定,无论如何,青鹿大王都决计不会允许此事外传!不管你家统领看没看过那块照影石,它都极有可能被第一个灭口!” 断臂獐妖急声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姜宿目光冰冷,唇角却是勾起些许笑意,道:“与我演一出戏。” 獐妖怔怔地望着身前眉眼如画的清美少年,不知为何,心神深处竟是生出了难以言明的信任之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灵鹿洞府门前的灰毛巨狼。 流着涎水的牛妖。 断了一臂的獐妖。 以及山石之畔,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姜宿。 诺大的灵鹿洞府,遍地皆是戏子。 惟一的看戏之人,却才在恍惚迷蒙之间睁开了双眼。 “雨快要停了么……” 鹿角少女伸出白嫩的小手,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斜倚在湿透又干了大半的软榻之上,目光穿过大开的楼阁门阙,望向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 朝阳初升,金红的阳光穿破重云,洒落于巨山妖府的漫天遍野,亦是穿过了朦胧的雨雾,带着丝丝缕缕的雀跃,映入了鹿角少女的瞳孔之间。 她俯身翻下软榻,乌黑的发丝随之垂落下来,浅白的鹿角微微晃动,临照着初晨的微光。 第十章 白壁有瑕时,一枝和月香 金红的晨光透过窗棂,将她的发丝都浸染上了瑰丽的金光。 她轻轻地咬着嘴唇,缓缓抬起头来,朝着门阙之下望去。 一只身形高大的鹿角妖怪背对着自己,挡在身前,紧握双拳的指缝之间,往地面上滴着鲜血。 殷红的血液嘀嘀嗒嗒,几乎在木板之上汇流成了一滩水洼。 呲!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为清晰地传入耳中,身前那个在她眼中,似乎永远高大、永远无所不能的鹿妖终于倒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了地面的木板之上。 咣! 它有些费力地侧过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大睁着双眼,彷佛要看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 “爹……” 鹿角女童愣愣地望着它死不瞑目的双眼。 与此同时,面前有更加可怕的阴影遮蔽下来,挡住了门外那金红温暖的日光。 “好像是个雏儿。” “虽然生有一双鹿角,不过却也算是半个天生人形,玩耍起来肯定刺激!” “让我先来!” 彷佛来自地狱的低语,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宣判了她的命运。 鹿角女童的目光,却一直都停留在死去鹿妖的脸上。 无论身体之上传来再多的痛楚,多出许多淤青与伤痕,流下再多的鲜血,她都彷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里,不言也不语。 恍若隔世。 鹿角少女走出庭榻,微微眯着眼睛,仰头望向了洒落人间的璨金日光,柔软嫣红的唇角勾起自嘲,自言笑道:“今日我是怎地了,多少年前的旧事,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话虽如此说,可她好看的眼角之处,却是隐约有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主人。” 灰狼妖将在楼阙之侧踱步而出,神情莫名。 灵鹿夫人招了招手,伸袖摸了摸它低垂着的巨大狼头,低声道:“小灰,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被少女的小手温柔抚摸,灰毛巨狼的目光深处露出挣扎之色,龇牙咧嘴,神情痛苦无比。 显然是惑神丹的丹毒与它自己的神智之间,已经产生了剧烈无比的冲突。 数息之后,终究还是丹毒占了上风。 灰毛巨狼低垂着眼睑,在鹿角少女看不到之处,它的目光已是化作了彻骨的冰寒。 “主人,方才我似乎望见,花侍人取着一块照影石,下山去了。” 灰毛巨狼低吼一声,口吐人言道。 鹿角少女怔了怔,小脸变得有些苍白,道:“这怎么可能?!” 灰毛巨狼的目光深处,弥漫出不正常的血红色泽,道:“起初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方才我去苦役处看了一眼,牛二那里却……” 鹿角少女面色冰寒,道:“牛二怎地了?!” 灰毛巨狼咬牙道:“我多番询问之下,痴傻的牛二才告诉我,前日晌午时,花侍人把一块照影石,藏在了它头颈的厚厚皮毛深处。” “什么?!” 鹿角少女面色煞白,想到昨日寝阁里的颠鸾倒凤,娇小的身躯颤了一颤,竟是险些嚇的昏厥过去! 堪堪回过神来,她勉强站稳了身子,咬牙之下,身形急速纵跃而起,不过十余息工夫便落在了苦役处的院门之外。 “牛二!” 牛妖听到呼唤,沉重的大脚踩在石板路上,急不可耐地走了出来,嘴里仍旧淌着涎水,显然以为自己又要在温柔乡里共度春宵。 鹿角少女却是冷冷地看着它,道:“花侍人对你做什么了,一五一十告诉我。” 牛妖见她这幅神色,心底有些惧怕,伸出巨大的手掌擦了擦涎水,结结巴巴道:“花……花侍……石头……” 灵鹿夫人神情更冷,道:“石头怎地了?” 牛妖庞大的身躯往后缩了缩,左右张望了一下:“寝……寝阁……照……照下来……” 轰! 一道炽白的妖光横贯而现,直接撕裂了牛妖大块大块的血肉,使那神情呆滞的硕大牛头离体而出,轰飞在了山石之上! 鲜血如泉水,咕嘟咕嘟在牛妖脖颈之处冒出,不过数息工夫,便淌成了一条猩红的小溪。 咣! 直至此时,牛妖小山般的身躯才轰然倒地! 溪水四下崩溅,在鹿角少女白皙的小脸上溅起了星星点点的血液。 “小灰,快些逃命去罢。” 灵鹿夫人低声开口,一双浅白鹿角之上环绕着丝丝缕缕的炽白妖光,身形纵跃而起,竟是直接朝着洞府之外的山林逃窜而去! 其虽然看上去柔弱无比,可实质上却与那碧鳞护法相似,皆是在命火通玄境之中,打磨足足数百年的强大妖怪! 此时青鹿大王尚未明令问责,若是她不顾一切地全力逃脱,说不得当真能够逃离青鹿妖府的巨山疆域! “嗷……” 无助的低吼之声传入耳畔,使得鹿角少女已经跃到灵鹿洞府边缘的身形,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回首望了过去。 这只灰狼,乃是她从小抱养到大,无论是诞生灵智还是化妖,都是在她的陪伴之下所完成。 灰狼之所以选择保持本体,而不化人形,亦是因为对她这里的眷恋之意。 此时在她望来,灰毛巨狼似是受了伤势,前腿屈着,神情萎靡地趴在地面之上,正在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 鹿角少女眉头皱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心下一软,炽白妖光弥漫之间,转身重新回到了灵鹿洞府之中。 可是她此时心绪不宁,神思纷乱,却是不曾细想,灰毛巨狼在半柱香之前,分明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 “小灰,我带着你走。” 鹿角少女低声道,伸出袍袖,轻轻抚摸着灰狼巨大的头颅。 “当真是一出主仆情深的好戏。” 百丈之外的门阙之下,姜宿走了进来,冷冷地望着此处。 灵鹿夫人显然不曾想到,姜宿会骤然出现在这里,神情下意识地有些惊异,道:“你在说什么?” 姜宿轻声道:“你若是仅仅秽乱洞府,便也罢了,此事毕竟与我无甚干系,乃是青鹿大王的业障。可你使我服下‘惑神丹’,欲要完全断了我的修行之路,此事我却是不能容你。” 惑神丹,不止能够影响生灵心智,更会使其修境停滞,此后再无半点寸进。 灵鹿夫人气极反笑,道:“你一个蝼蚁般的人族,也敢与我叫嚣,当真是不知死活!” 此言落罢,鹿角少女的手掌之间弥漫着凛冽锋寒的炽白妖光,就要朝着姜宿这里劈来! 吼! 血溅三尺! 姜宿静静地站在门阙之下,毫发无伤。 鹿角少女却是一个踉跄,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费力地转过血肉模糊的娇小身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向了身后那只最为信任的灰狼! 灰毛巨狼昂然而立,瞳孔之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寒如刀的锋利手爪。 同为命火通玄境的妖怪,纵使她的修境比灰毛巨狼要高出一些,可她却把背后完全留给了它。 它几乎用尽了全部妖力的一爪,使得毫无防备的鹿角少女骨断筋折,神阙崩裂,已是至了垂死的边缘。 第十一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经过此番耽搁,隐约有着许多嘈杂的脚步声,在洞府外的山路之上传来。 下一刻,有两只妖府护法级别的妖怪,一前一后纵跃而入,落在了洞府门阙之前,冰寒凛冽的目光朝着此处望来。 待到望见受伤的灵鹿夫人之后,这两只强大的妖怪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目中的惊讶。 其中一只妖怪身着青绿长袍,衣袍底部缀着一条蛇尾,正是姜宿上山之时曾见过的碧鳞护法。 碧鳞护法走到灵鹿夫人面前,低头俯视着她,道:“大王有令,因你久无子嗣诞下,故而废去你的侧室夫人之位,收回赐予你的灵鹿洞府,贬为寻常妖灵。” 说话之间,那张姓山路统领带着数十只妖怪鱼贯而入,将灰毛巨狼与灵鹿夫人围在了其中。 其实至了此时,张统领都不曾想明白,为何自己上交照影石之后,青鹿大王会一言不发地将其碾碎,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在张统领想来,青鹿大王应当会勃然大怒,随后降下雷霆怒火,亲自前来,将灵鹿洞府杀个一干二净。 可是实际上,青鹿大王只不过是随意派了两尊护法妖怪,寻了个不曾生出子嗣的由头,废去灵鹿夫人的侧室之位,贬为寻常妖灵而已。 虽然想不通青鹿大王为何会这般做,不过张统领看到奄奄一息的灵鹿夫人,仍然是心下大快,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灵鹿夫人挣扎着坐起身来,目光却是死死地望着姜宿,许多事情的蛛丝马迹串连在一处,想到身后灰毛巨狼的诸多异常,使得她这里有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 “那颗惑神丹……” 喃喃之间,鹿角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是……” 其言未落,又有三道冰蓝的狼爪妖光划过,朝着鹿角少女这里撕裂而来! 正是其身后的那只灰毛巨狼! 呲! 如锋利的刀刃切过血肉,她的头颅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切了下来,带着残碎的血肉飞卷而起,落在了数十只妖怪之中。 诸多妖怪轰然而散,望着那带着一双浅白鹿角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少女尸身,神情皆是有些怔然。 灰毛巨狼却是再次大吼一声,纵身而起,朝着碧鳞护法这里撕咬而来! “放肆!” 碧鳞护法面色一冷,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扭动,堪堪躲过了巨狼的扑杀! 就在灰毛巨狼旧力未尽、新力未生之时,碧鳞护法以手成爪,幽绿的光芒自指间泛起,如同捣豆腐一般,直接抓入了灰毛巨狼的腰腹! 咣! 灰毛巨狼腰部被掏出一个巨大的血洞,重重地跌落在地,发出了奄奄一息的哀鸣。 前些时候,它之所以能够在灵鹿夫人这里一击得手,其一乃是因为灵鹿夫人心里没有任何防备;其二则是因为灵鹿夫人当时背对着它,就站在它的面前。 诸多因素影响之下,这才导致了灰毛巨狼全力偷袭之时,灵鹿夫人被一爪重伤的情景出现。 “不知礼数的畜牲!” 碧鳞护法可不会惯着它,寒声开口之间,衣袍之下的碧绿蛇尾陡然变化,迎风便涨,化作了一条长及数丈的坚硬长鞭,狠狠朝着灰毛巨狼的头颅抽去! 轰! 骨骼崩裂之声传遍灵鹿洞府,灰毛巨狼硕大的狼头被抽的扁曲下去,甚至就连颅骨都碎裂开来,带着残碎的血肉四下飞溅! 另外一个护法妖怪面色冷漠,看了一眼诺大的灵鹿洞府,道:“大王有令,灵鹿夫人被废之后,形同山间的寻常妖灵,这座洞府重新收归青鹿妖府,暂且荒废,等待下一次赏赐出去。” 碧鳞护法则是走到姜宿身前,毒蛇般的目光朝着姜宿望来。 数息之后,它却是再次移开了目光,显然不曾认为,一个不通术法的命火通玄境凡人,能够有什么特别之处。 似这般初入洞府的凡人,即便已经燃起了命火,可就算是最为普通的一只巡山小妖,都可以轻易将其碾压。 故而无论是碧鳞护法还是另外一个护法妖怪,都不曾把姜宿当一回事,反而将其当做了灵鹿洞府剩余的可交易资源之一。 那只断臂獐妖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了诸多妖怪之中,走到张统领身侧,低声说了几句。 张统领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朝着两个护法妖怪拱了拱手,道:“二位护法大人,这灵鹿洞府之中应当有着许多‘灵岫’,快些将其收取了罢。” 碧鳞护法皮笑肉不笑道:“张统领,区区一个侧室夫人,能有多少灵岫?反倒是你,难道不想着在其中分一杯羹么?” 姜宿却是目光一凝,想到了山脚下羊头妖怪所持的那块“灵岫”。 原来它不仅能够感应出生灵的命火活跃程度,更是一种巨山妖府之中通用的交易之物。 张统领憨憨一笑,道:“有两位护法大人在,岂会有我的份?只不过,碧鳞护法大人,我家祖宗张山主那里,尚缺一个烧火的童子,不知大人能否割爱?” 说话之间,它的手指已经指向了姜宿。 与此同时,那些四处搜罗的小妖亦是陆陆续续行了出来,将一些丹药、灵草尽数搜刮而出,摆在了门阙之前的空地之上。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之物,则是十余块巴掌大小的石头,这些石头之上灵气逸散,萦绕着浅浅的微光。 前时碧鳞护法赏赐鹿清的一些碎石,若是全部加起来,也不过约么小半块灵岫而已。 “足足十三块完整的灵岫!”碧鳞护法目中露出精光,“一个燃起命火的起居侍人,约么价值四块灵岫,张统领,既然张山主有需,你便将其带走罢,只不过灵鹿洞府剩余之物,便莫要再染指了。” 另外一个护法妖怪不置可否,上前径直收起了零零碎碎的丹药灵草,目光盯着那些诱人的灵岫,沉声道:“我取六块,你取七块,如何?” 碧鳞护法面色微寒,道:“方才你取的那些东西,差不多也有两块灵岫,我取八块,你取五块。” 那护法妖怪的语气亦是冷了下来,道:“这些丹药灵草皆是聊胜于无之物,至于真正珍贵的‘惑神丹’与‘通玄丹’,却是一粒也无!乱七八糟加起来,至多算成一块灵岫!” 惑神丹,命火通玄境的生灵完全不可抵挡,珍贵无比。 通玄丹,可极大地加快生灵燃起命火的速度,只有初入妖府的人族才会被赐予一颗,寻常之时想要获得,可谓是难上加难。 碧鳞护法盯着它看了半晌,道:“莫要当我是瞎子!方才我分明在其中看到了小半颗通玄丹!” 那护法妖怪与其对视数息,还是松了口,道:“罢了,那我就取五块。” 碧鳞护法面上挤出丑陋的笑容,拱了拱手,道:“这便好了。” 二人说话之间,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灵岫瓜分了个干净。 姜宿则是悄无声息地运起业火,瞳孔之中有着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弥漫而出,朝着那些灵岫望去。 业火蕴藏的洞察之机席卷而过,顷刻便使其知晓了这些灵岫的来历。 “青丘山石,蕴藏着妖族可以直接汲取的浓郁妖力,因在青丘山下积累了灵蕴之气,可稍稍感应生灵命火。” 第十二章 望羲 “姜宿,随我来罢。” 那只獐妖的肩膀断臂之处,已经生出了许多肉芽,使着一块绸布包着,比起前几日里要好了许多。 姜宿走到它身侧,旁边的张统领却是看了姜宿一眼,朝着獐妖道:“祖宗那里只要一个烧火童子,你当真要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他么?” 断臂獐妖点了点头,道:“如今我伤势在身,妖体残缺,就算我去了张山主那里,过不了几天也会被赶回来。” 张统领沉默片刻,道:“随你罢。” 此言落罢,它便带着诸多巡山妖怪出了灵鹿洞府,朝着山路下方行去。 碧鳞护法与另外一只护法妖怪在收取灵岫之后,早就已经离开了此处,故而诺大的灵鹿洞府之中,已是只余了断臂獐妖与姜宿。 姜宿抬首望着这只高及丈许的妖怪,道:“如此说来,这名额应该很是珍贵。” 獐妖笑了笑,道:“我家祖宗张山主,乃是这青鹿洞府之中唯一的炼器妖怪。” “原本我在此处巡山,只不过是为了积累些许资历之后,再上炼器山。” “不曾想,却是被那灰狼欺辱了一番,此时仇怨得报,倒也算是快意。” 姜宿略一沉默,道:“但你应当有着许多同族,亦是在觊觎着这个名额才是,” “族里给我的名额,我有处置之权,旁人即便再眼红,也无甚办法,”獐妖目光有些莫名,“你只需为我取来一件物事便可。” 姜宿道:“但言无妨。” 獐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断臂之处,道:“青鹿妖府之中有一种比通玄丹更为珍贵的丹药,唤作‘断续丹’,可使断肢重生,价值约么十余块灵岫,不过却是常年有价无市,极难获得。” 姜宿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它的伤口处,道:“据我推测,你便是把这个名额卖出去,或许也能获得十块灵岫罢。” 獐妖盯着姜宿,笑道:“这个名额,价值十五块灵岫,不过我更看重的却是你。” 姜宿轻声道:“此话怎讲?” 獐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爪,指了指血泊之中灵鹿夫人的无头尸身,以及远处那生有一双浅白鹿角的少女头颅,道:“当初在山路之上,我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一个凡俗之人,连命火都不曾燃起。” “如今不过数日工夫过去,诺大的灵鹿洞府,一只护法级别的妖怪、两只统领级别的妖怪、还有数只小妖,竟是尽数惨死,就连一个都不剩。” “姜宿,仅此一事,我便觉得你与其余妖府之中的人族,有着诸多不同。” 獐妖咧着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虽然修为不高,却自觉比他人聪明许多,现在我断了手臂,要这个名额也没什么用,至于换成十五块灵岫,更是杀鸡取卵的愚蠢做法。” “多番思量之下,不如把它当个人情送给你,若是你当真能够在青鹿妖府之中出头,有这一缕香火情分,我也能够沾点光不是。” 獐与鹿乃是近亲,只不过其无角,尾短,四肢粗壮,比鹿更加强健。 即便断了一臂,可这只獐妖看上去依旧极为强壮,金红大日的照耀之下,高大的阴影在洞府门阙之前遮蔽下来,挡住了姜宿的身形。 姜宿道:“青鹿巨山乃是妖府,人族如何能够出头?” 獐妖摇了摇头,道:“青鹿妖府下辖方圆七百里疆域,虽然这座妖府以妖怪为主,不过其中生存的凡俗之人同样不知凡几,时不时地便会出现一些天资异禀之辈。” “一旦有人族天才诞生,破开命火通玄境的桎梏,登临通神造化境,其便被会视为真正的青丘子民,再也不会似你等这般,暗地里被当成牲畜使唤。” 姜宿神情微动,道:“通神造化境?” 獐妖颔首道:“通神造化境,便是青鹿大王如今所处的境界。青丘妖国绵延数百万里,方圆七百里的青鹿洞府,只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似这等穷乡僻壤之地都不敢肆意虐杀人族,你便完全可以想到,青丘妖国的律之严明。” 姜宿道:“你知晓之事倒是颇多,不知那青丘妖国之外,又是什么样子?” “这些在妖府之中,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只不过无人特意告知你等地位低微的人族,故而你等寻常不知而已。” 獐妖笑道,“听闻青丘妖国地处望羲山海的边陲之处,乃是望羲山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之地,不过我也仅仅只是听闻有这种说法,具体如何却是不得而至。” 姜宿走到门阙之前,望着洞府之下那些蜿蜒陡峭的山路,轻声道:“青鹿妖府之中,可曾出过人族的通神造化境么?” 獐妖道:“根据记载,近千年以来,这里诞生的通神造化境人族,足足有着十余个之多。” “此前我观你洞彻人心的手段,悟性定然不会太低,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个通神造化境。” 此言落罢,獐妖再次指了指那鹿角少女的头颅,“灵鹿洞府的妖怪死了个干净,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你对人心的把控与推测,已经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地步。” “其实当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你便会立时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可最终你还是活到了最后。” “此毕竟不过小道尔,实力弱时使些手段,乃是迫不得已,若是修境至了高深处,倒也不必这般麻烦,”姜宿这里却是微微摇头,目光莫名地看向这只断臂獐妖,“此时观来,你有这般见识,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妖怪。” 断臂獐妖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是聪明了些,幼时读了些人族的书籍而已。” 姜宿沉默不语,眸光之中泛起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悄无声息朝着獐妖望去。 獐,修行八十六年,诞生灵智,化作妖灵。 獐妖自然察觉不到业火的洞察,遥望着撒遍山野的金红晨光,道:“随我去炼器山罢,我带你去见老祖宗,可有需要收拾的东西么?” 姜宿摇了摇头,道:“并无家什。” 獐妖笑道:“炼器山上有住的地方,也有衣物分发,我等这便去罢。” 姜宿散去了瞳孔之中的业火,道:“自无不可。” 第十三章 火树银花如昼 二人正说话之间,西侧的山路之上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宿抬首望去,竟是一只累的气喘吁吁的小妖。 姜宿挑了挑眉,望着这只妖怪,心下隐约有些熟悉之感。 待它至了灵鹿洞府门前,姜宿看见了其肩膀之上的凡俗女子,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有些失笑,道:“你是灵鹿洞府最开始的那个看门小妖罢,怎地才回来?” 獐妖亦是目光古怪,想到了数日之前发生的事。 姜宿与尤山凌同时被带到灵鹿洞府这里,可尤山凌却是一时病重,昏死了过去,被其中的一个看门小妖带到了山上的医馆,在那里陪同医治。 如今数日过去,尤山凌终于苏醒,看门小妖便将其带了回来。 看门妖怪放下肩膀上的尤山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朝着姜宿道:“你便是起居侍人罢,前几日里我同你见过一面,如今观你已经燃起了命火,快些带我去见夫人,此女的病,已经医好了。” 姜宿与獐妖互相对视一眼,神情皆是有些古怪。 看门妖怪心下急躁,道:“既然你不帮我通传,那我便自己去见夫人了。” 断臂獐妖微微侧身,给它让开了一条道路,诡异笑道:“我跟你打个赌,你不会希望见到她的。” 闻听此言,看门妖怪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它却也不曾多想,朝着身后的尤山凌招呼一声,便径直在姜宿身边走过,行入了灵鹿洞府之中。 尤山凌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走到姜宿身前,沙哑着声音道:“起居侍人,以后我等在此共事,还需你多多照拂一番。” 姜宿微微笑了笑,不曾开口。 “夫人!” 下一刻,凄厉无比的惊叫声传遍山野! 那看门妖怪连滚带爬出了门阙,慌不择路地四下张望,面色已是苍白至了极点:“夫人她……夫人……她……” 尤山凌皱着眉头,看了姜宿一眼,随后便自行走入了灵鹿洞府。 数息之后,又是一道尖叫声传了过来! 姜宿挑眸望了一望,果然尤山凌身前丈许之处,正是那鹿角少女睁着血泪双目的头颅,这般惊吓之下,其竟是直接被嚇的昏死了过去! “别叫唤了,聒噪的很,”獐妖一巴掌拍在那看门妖怪头上,面上仍旧带着笑意,“你家夫人已经死了,平日里我见你与那灰狼素来亲密,要不要去陪它们算了?” 看门妖怪慌张无比,仍旧有些不敢相信,方才自己所看到的情景。 正说话之时,又有数道脚步声传了上来。 獐妖回首一望,见是张统领带着数只妖怪径直朝着山上走去,便高声开口道:“这里!” 张统领犹豫片刻,还是住了脚步,朝着此处道:“方才我查了名录,灵鹿洞府还有一个初入青鹿妖府的凡俗之人,我要将其带往山阙之处,重新分配。” 獐妖道:“此人就在灵鹿洞府哩。” 张统领怔了怔,大步走了过来,果然见着了昏厥在地的尤山凌,面色大喜,上前一把将其抓住,笑道:“免了我往山上再跑一趟。” 獐妖指了指旁边不知所措的看门小妖,道:“这厮与灰狼交好,多次上蹿下跳、通风报信,实在是可恶的紧!” 张统领面色一沉,硕大的手掌之间妖力流转,毫不留情地朝着看门小妖拍了过去! 轰! 血肉横飞! 看门妖怪直接被轰飞数丈之遥,撞到门边的石柱之后,重重地跌落在姜宿身前,生死不知! “灵鹿洞府之中,除了这个有些价值的凡俗女子,其余的妖怪已经在名录之上被除去了。” 张统领冷笑一声,朝着自己带来的数个妖怪招呼一声,径直朝着山下走去。 “姜宿,我等也离开罢。” 獐妖侧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灵鹿洞府,开口道。 姜宿低垂着目光,望着眼前那只昏死过去的妖怪,笑道:“我忽地想到,洞府之中还有些家什不曾收拾。” 獐妖挑了挑眉,道:“那我便去前方山路岔道处,等候于你。” 姜宿道:“自无不可。” 数息之后,诺大的灵鹿洞府内外,已是只余了姜宿一个人。 其眸光深处的业火缭绕而起,不知不觉间,竟是连苍白修长的指间,都有了霜白的火焰。 就在方才,其使用业火洞察獐妖之时,姜宿便察觉到业火比前几日里壮大了许多。 当时其仅仅只是有所猜测,不过在那看门妖怪摔到身前之时,姜宿极为清晰地感应到,神魂深处的业火再次有了雀跃之感。 “这几日里,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业火壮大了少许……” 沉思之间,姜宿蓦地想到了自己诛杀花侍人之时,业火将其头颅烧成灰烬的一幕。 此时回想起来,似乎在那之后,业火便增长了一些,只不过当时自己并未注意而已。 姜宿微微低下身子,将燃烧着霜白火焰的手掌,放在看门妖怪的头颅之上。 扭曲可怖的白色火焰弥漫而出,不过数息工夫,便烧遍了看门妖怪的四肢百骸,使其化作了一个燃烧着的炽白光团。 只不过业火乃是天生神通,外显无形无质,只有姜宿这里才能看到,其余生灵根本察觉不到业火的存在。 少顷,这只身形巨大的妖怪已是完全化作了灰烬,随风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姜宿一直都在感应着业火在神魂之上的本源,这一次他极为清晰地察觉到,业火果然壮大了极为微小的一丝! 只不过这壮大的一丝,比起燃烧花侍人的头颅而言,却是要少上许多。 “难道与生灵的修业有关么?” “并非如此,这看门妖怪虽然比花侍人弱一些,可也不至于差上如此之多。” 心绪流转之下,姜宿走回灵鹿洞府,目光落在了鹿角少女的两半尸身,以及灰毛巨狼的硕大身躯之上,神情有些莫名。 半晌之后,灵鹿洞府已是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妖怪尸身都不见了踪影。 姜宿静立于洞府门阙之下,轻翻手掌。 一朵炽烈无比的霜白火焰,骤然燃烧而起! 其雪白的火苗扭曲灼烧,比起之前竟是要强出了两倍之多! “灰毛巨狼提供了约么三成的业火涨幅,而灵鹿夫人这里……” “却是足足提供了九成的业火涨幅!” “数次叠加之下,业火的本源底蕴以及其威能,竟是有了成倍的增长!” “此前稍稍使用一次,便会头晕脑胀许久。” “可是以业火如今的本源底蕴,已经足够连续使用五次之多,才会有着疲惫之感……” 姜宿手掌一翻,霜白的业火当即便溃散无踪。 与此同时,其目光渐冷,亦是摸索到了业火壮大的真正原因。 “业力!” “业火可以吞噬生灵业力,而壮大己身!” “灵鹿夫人所沾染的业力最多,灰狼与花侍人次之,楼阙女妖与看门妖怪更次……” 姜宿静立于府门山石之侧,抬起头来,遥望着连绵群山之上的满天红霞。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分。 “如此说来,寻常生灵所畏惧的因果业力,反而是我这业火唯一的资粮。” 唇角勾起些许笑意,姜宿走过山石,朝着蜿蜒陡峭的山道之下走去。 在其身后,则是死寂非常的灵鹿洞府。 洞府之中的角落处,静静地躺着一双浅白如玉的鹿角,随着狂风掩藏在落叶砂石之间,依旧在散发着荧荧的微光。 第十四章 业火 夕霞携着大日的余光,穿过重重山峦映落而至,将少年的发丝都浸染上了些许金红的色泽。 姜宿走到獐妖身侧,遥望着巨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灯火,道:“青鹿妖府虽是妖怪盘踞之地,可却颇有些烟火气息。” 獐妖笑道:“有些妖怪修境高了,平日里便愈发挑剔了起来,不仅起居需要手脚麻利的人族伺候,就连食肴也不例外。若是有精湛的厨艺在身,倒也能生活的颇为滋润。” 说话之间,二人已是转过了山道岔路口,朝着其中一条完全陌生的山路走去。 天色渐暗,短短的几里山路,姜宿与獐妖竟是遇到了足足数十个巡山的妖怪。 时不时地更有山道统领前来盘查,不过皆是在獐妖取出自己的令牌之后,并未多说,轻易放行。 “这便是炼器山。” 獐妖在一座高及数丈的巨石山门处停下了脚步,朝着姜宿道。 姜宿抬眼望去,那巨石山门更似一座牌坊,上面篆刻着“器夺天工”,四个笔力苍劲的潦草大字,深深刻入了坚硬无比的石面之上。 “只有通神造化境的妖怪,才有着如此精妙的妖力控制,”獐妖指了指那几个字,神情之间颇有些向往,“那些护法级别的妖怪虽然能够强行毁坏巨石,可却决计做不到,这般细致地在上面刻下字来。” 姜宿道:“难道你家这个老祖宗,是通神造化境的妖怪么?” 獐妖摇了摇头,道:“这是大约三百余年之前,青鹿大王亲手所刻,因为法器实在是太过稀少珍贵,所以青鹿妖府倾斜了许多资源开辟炼器山,使得妖府能够自行炼制法器。” 二人正说话之间,石门之下早有守门妖怪望见此处,走了过来。 “獐鹿,听闻你前几日里断了手臂,怎地又来了这里?” 守门妖怪看见獐妖,神情松缓下来,显然与其早就认识。 獐妖取出一块令牌,将其放在姜宿手中,转身朝着守门妖怪道:“此人是我用自己的名额,所荐举的烧火童子,你快些带他上山去罢。” 闻听此言,守门妖怪有些讶异。 不过其看了一眼姜宿拿着的令牌之后,倒也没说什么,道:“且随我来。” 山路蜿蜒崎岖,姜宿随着它走了约么一炷香工夫,已是隐约有了疲惫之感。 此前在灵鹿洞府之中,姜宿虽然使得业火壮大了不少,可神阙之中的玄气却是几乎消耗殆尽。 故而此时流通四肢百骸的玄气极为稀少,只如发丝般粗细。 即便姜宿已是命火通玄境的生灵,可毕竟其连续数日都不曾歇息,如今自然会有些疲累。 炼器山人烟稀少,一路走来,仅仅只见了稀稀落落数个巡山妖怪。 山路之上时不时地走过一两个人族,他们皆是穿着灰色长袍,行色匆匆。 “姜宿,你怎地也来了这里?” 蓦地,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 姜宿侧头望去,但见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捧着香炉,正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 心绪电转之间,姜宿已是想起了此人是谁。 正是当初上山之时,被羊头妖怪一同带来,居住在相邻村庄的张槐。 “我来此处做个烧火童子。” 姜宿笑了笑。 张槐目光微动,看了看姜宿身旁的守门妖怪,笑道:“我来带他上去罢。” 那守门妖怪看了一眼张槐的灰色衣衫,知晓其是炼器山上的人族,道:“如此再好不过。” “前时我分明见你被一只灰狼带走,这才过去几日工夫,怎地又来了炼器山?” 张槐捧着那个有些沉重的香炉,一边与姜宿在山路上继续行走,一边开口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姜宿道,“你在这炼器山待的如何?” 张槐四下望了一望,压低了声音,道:“你来这里算是倒了大霉了,这炼器山根本就是一个魔窟!” 姜宿道:“此话怎讲?” 张槐道:“山里的大妖怪是张山主,不过他老人家平日里根本不管事,所以做主的妖怪是火棍统领,这厮恶毒的紧,还好我等是男子身,不然也要遭了它的毒手!” 姜宿听到张槐口中说出“他老人家”几个字,心下忍不住一阵恶寒。 抬眼望去,果然见张槐的眼里泛着不正常的碧绿色泽,显然已是完全受到了惑神丹的影响。 只不过炼器山的惑神丹之中,所种下的气息皆是属于张山主,故而张槐这里,对其余的妖怪却是并无半点好感。 约么走了半柱香工夫,张槐带着姜宿,停在了依山凿建的巨大山洞之前。 庞大的山洞内外熙熙攘攘,无论是妖怪还是人族,都穿着一袭灰袍,而那些人族的眼眸深处,皆是有着隐隐约约的绿光。 “这厮是谁?” 一只通体深红的丑陋妖怪走上前来,冷冷地望着张槐与其身侧的姜宿。 张槐放下手中的香炉,道:“火棍统领,这是张山主族里荐举而来的烧火童子,我在路上恰好遇到,便带了回来。” 火棍统领道:“令牌拿来。” 姜宿上前一步,交过令牌。 火棍统领翻看了一会儿,神色却是有些晦暗,道:“且在此处等候。” 此言落罢,它便径直走进巨大山洞,转过数个岔道口,行入了一座较小的洞窟之中。 洞窟里极是温暖,一只黑毛妖怪斜倚在软榻之上,怀里搂着两个身着灰袍的少女,神情颇为惬意。 火棍统领走到它身前,道:“乌毛统领,山主的族里荐举了一个烧火童子,可我看他已经入了命火通玄境,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惑神丹份额了。” 乌毛统领头也不抬,深深把脑袋埋藏在柔软的香气之中,闷声道:“你是外务统领,我却是矿石统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火棍统领面色有些难看,道:“我自然知晓此事与你无干,不过此人的职位乃是极为重要的烧火童子,我需要向上面申请一颗惑神丹,待惑神丹发下来之后,才能让他进入炼器洞。” “火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乌毛统领有些不耐地抬起头来,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道,“你这厮在此处废话连篇,与我有半块灵岫的关系么?” “在惑神丹发下来之前,先让他在你那里挖几日矿石,你看如何?”火棍统领有求于人,也不恼怒,缓缓开口道,“否则我这里繁忙的紧,暂时无法安置此人,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罢了罢了,直接带去矿洞,与我手下的妖怪说一声便可。” 乌毛统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过头去,继续享受着两个灰袍少女的服侍。 半柱香之后。 一只浑身脏污的妖怪带着姜宿来到矿洞边缘,递给他一把矿镐,道:“这座小矿洞只有你自己,我就在门口守着,若是饿了,便直接告诉我。” 姜宿回头看去,四周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矿洞,其中有人也有妖怪,皆是使用玄气亦或者妖力催动矿镐,叮叮当当地挖着矿石。 而自己身前的矿洞却只有十余丈纵深,望上去空空荡荡,只有矿洞的尽头之处,才有着些许裸露的矿脉存在。 无声无息地,姜宿的瞳孔之中,有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缭绕而起。 “这矿脉之中……” 姜宿拿着矿镐,走到矿洞深处,静静地俯视着裸露出来的青色矿石,“竟然有着业力存在!?” 伸出手掌,一缕极细的业火窜绕而出,在那青色矿石之上转了一圈,待到再回转之时,竟是极为明显地壮大了一丝! 而那青色矿石之上的湛青色泽,则是骤然间明亮了许多! “那是什么!?精纯度七成的矿石?!” 守门的妖怪原本昏昏欲睡,不过那矿石之上的光芒却是让他眼皮一抬,惊骇无比地朝着矿洞之中望来! “你一个初通玄气的人族,竟然一下子就挖出了一块精纯度七成的青铁矿!?” 它大步走到姜宿身前,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姜宿则是沉默不语,心下隐约猜到了此事真正的原因。 这条深藏于地下,枝繁叶茂的庞大矿脉,原本应是一条极为上乘的青铁矿。 后来却由于不可知的原因,沾染了许多业力,故而才变成了一条劣质矿脉。 自己方才使用业火,汲去了这块矿石之上的业力,使其初步露出了原本的样貌,这才使得守门妖怪察觉到了矿石所散发的光芒。 “这块矿石太过珍贵,你且在此等候,我要去禀报乌毛统领,为你讨赏!” 守门妖怪捧起矿石,快步走出了矿洞。 姜宿面无表情地望着它的背影,心绪翻涌之间,思索着如何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之下,在此处得到最多的业力,以增长天生业火的威能。 第十五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乌毛统领有赏!” 少顷,方才的守门狼妖兴高采烈地走到矿洞之前,手中捧着两块散发着微光的灵岫,朝着姜宿这里道,“那块青铁矿确实有着七成的精纯度,按照规矩,乌毛统领赏赐你两块灵岫!” 灵岫,便是青丘山石。 姜宿接过两块灵岫,命火气息勾连之下,其上所散发的荧光愈加亮了些。 守门狼妖面露期冀之色,搓着双手站在姜宿身前,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姜宿笑了笑,指间绕出一丝玄气,在其中割裂了一小块灵岫下来,递给守门妖怪,道:“且拿去。” 那守门狼妖果然大喜,忙不迭地接过那一小块灵岫,藏入皮毛之中,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据我所知,两位统领之所以将你安置在此处,乃是权宜之计。” “毕竟人族都是用来做精细的活计,拿来挖矿很是浪费,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族,不能再继续伺候人,才会被送来矿洞,与杂役妖怪一同挖矿。” 言至此处,守门狼妖面上竟是露出谄媚之色,“再过几日,你便是地位较高的烧火童子,即便是小的见了你,都要叫一声火爷了。” 姜宿神情莫名,道:“我若是想继续留在矿洞,又当如何?” 守门狼妖吃了一惊,道:“火爷糊涂啊!这矿洞有什么好,火爷可万万莫要作此之想!更何况,这里还会闹……” 说到这里,它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白,嘴里的话语亦是戛然而止。 姜宿察觉到了它的异常,心下泛起些许疑惑,道:“这里会闹什么?” 守门狼妖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姜宿轻声道:“你若是不说,我便去寻乌毛统领,说你抢了我的灵岫。” 闻听此言,守门狼妖的面色更加难看,因为它确实吞了姜宿的灵岫。 一块精纯度七成的青铁矿,无论是谁挖到,不管是妖怪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族,都会获得三块灵岫的奖赏。 它自觉姜宿刚来此处,不知晓其中究竟,过几日又会离开这里,前往炼器洞去做烧火童子,所以这才自作聪明地扣下了一整块灵岫。 此时听姜宿这般说,守门狼妖再也不敢废话,靠近了些,道:“好教火爷知晓,这矿洞里闹鬼!” 姜宿有些失笑,望着它高大雄壮的身躯,道:“你自己便是一只妖怪,难道还怕鬼么?” “我等妖怪大多都是野兽诞生灵智,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山间生灵而已。” 守门狼妖面色苍白,低声道,“火爷有所不知,前些时日里总有挖矿的苦役妖怪离奇暴毙,死状极为凄惨,即便是两位统领来了,都找不到任何原因,搞得我等人心惶惶,平日里根本不想在这矿洞里多待。” 姜宿道:“听闻张山主的妖力雄厚,乃是仅次于青鹿大王的存在,难道山主也找不到此中缘由么?” 守门狼妖道:“山主大人现在不在炼器山,否则我等也不会这般担惊受怕。” 姜宿道:“那为何不将闹鬼之事报上去?” 守门狼妖苦笑一声,道:“说到底,不过是死了一些苦役妖怪而已,乌毛统领派人禀报过几次,却都被那些护法直接骂了回来,连大王的府门都没进去。” 姜宿微微颔首,沉默了下来。 不过些许工夫,姜宿便已经在它这里,得到了数个有用的信息。 自己所处的矿洞,极有可能在闹鬼。 张山主,此时并不在炼器山。 “方才我说去寻乌毛统领,你表现得那般慌张,到底是何原因?” 蓦地,姜宿平静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闻听此言,守门狼妖下意识地颤了一颤。 四下望去,见无人注视着这里,它才缓缓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道:“火爷,我……” 姜宿道:“实话说来,我不怪你。” 守门狼妖面上露出挣扎之色,数息之后,还是在袖中取出了那一整块灵岫,以及方才姜宿给它的小半块,告饶道:“其实乌毛统领赏赐了三块灵岫,都是小的贪心不足,这些灵岫都还给火爷罢。” 姜宿却并未去接这将近一块半的灵岫,沉默片刻之后,道:“烧火童子到底是做什么活计,炼器山又有几座山洞,有几只统领级别的妖怪,有多少护法级别的妖怪,将你所知尽数告知于我,我不仅不会去寻乌毛统领,这一块半灵岫也都归你。” 守门狼妖略一犹豫,想到姜宿这几日马上就要服下惑神丹,到时候就会完全忠诚于张山主,便也不曾多想,千恩万谢地收起了灵岫,将自己所知的境况尽数说了出来。 炼器山,乃是青鹿洞府惟一一个可以出产法器之地。 张山主乃是一只积年的獐妖,早年在外修行之时,学了一些炼器之法。 三百余年之前,张山主回到了青鹿妖府,青鹿大王专门为其开辟了炼器山,以炼制法器供给青鹿妖府诸多妖怪。 只不过法器实在太过珍贵,即便盘踞着一整座青铁矿脉,十年工夫也不一定能炼制出一件法器。 甚至就连那些废弃的法器坯子,都成了寻常妖怪的难求之物。 除却张山主之外,还有一只护法级别的妖怪,管辖炼器洞诸事。 火棍统领与乌毛统领所做之事,实质上都是为炼器洞所服务。 而烧火童子,便是炼器洞之中极为重要的一种差事。 此职位几乎皆是由诸多护法妖怪的后代所占据,偶尔有几个天资异禀的人族,亦是会被提拔到炼器洞中做烧火童子。 近水楼台之下,一旦炉中的法器炼制失败,那些废弃的法器坯子便成了人人争抢的稀罕物事,而烧火童子这里,往往能够第一时间获得其处置之权。 纵使这些废弃的法器坯子明码标价,出售所得亦是收归张山主与青鹿大王,不过烧火童子却可以在出售所得之中剥一层皮,此在炼器洞之中已经算是默认之事。 “我想要留在矿洞。” 小洞窟之中,乌毛统领坐起身来,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个灰袍少女,惊讶无比地望着眼前的姜宿,道:“烧火童子乃是上好的差事,你当真想好了么?” 姜宿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令牌,道:“我自愿把它让给乌毛统领,只要乌毛统领这里,能够给我一座单独的大矿洞来挖矿便可。” 乌毛统领接过那块令牌,拿在手里反复翻看,犹豫道:“此事……于规矩不合……” 一块烧火童子的令牌,拿到外面至少都能卖到十块灵岫之多,而且卖家几乎皆是护法妖怪的后代,算得上是有价无市之物。 姜宿笑道:“这名额如今属于我,我把它让出去,似乎并不破坏炼器山的规矩。” 乌毛统领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为你申请的惑神丹,已经快要到了,你不过十六七岁骨龄,若是一直在矿洞呆着,不去炼器洞,服食此丹倒是有些浪费了。” 人族需服用惑神丹,以抑制修境、保证忠诚之事,在青鹿妖府之中并不算是秘密。 惑神丹极为珍贵,只有燃起命火的人族,才会被强制服下此物,巨山妖府之中的许多弱小妖怪,却是连服用此物的资格都没有。 姜宿眸光晦暗,道:“但凭乌毛统领吩咐。” 乌毛统领眼珠转了转,笑道:“既然你执意留在矿洞,那这块令牌我便收下了,待惑神丹到了之后,我先处理一番,再让人带给你便是。” 其面上的贪婪之意表露无疑,竟是欲要连这颗惑神丹都要贪下来! 人族一旦入了青鹿妖府,无论作何差事,即便是最为低贱的杂役,都必须服用一颗惑神丹,此乃青鹿妖府的铁律。 乌毛统领若是当真贪图此丹,已是在无形之中犯下了死罪,只不过其自持姜宿没有修习攻杀咒法,矿洞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时刻看着,心里竟然当真打起了惑神丹的主意。 姜宿笑了笑,眸光深处却是泛起了冰冷至极的寒意。 月上中天,夜色垂蔽。 蜿蜒曲折的诸多矿洞之中有着寥寥数盏灯火,而姜宿所在的大矿洞之中,却是空无一人。 这座矿洞占地极大,约么有方圆二十余丈,洞口之处的石门关的严严实实,只有每日的辰时,上交矿石之时才会打开。 姜宿方才吃了些守门妖怪送来的食物,喝了些清水,虽然都是烤饼之类的粗粮,不过却也使其气力逐渐恢复了许多。 经过休憩,神阙之中的玄气亦是缓缓盈满,在三大窍穴之间自成循环。 “千里之提,溃于蚁穴。” 轻声喃喃之间,姜宿的指间有着霜白的业火弥漫而起,“这些业火提纯过后的青铁矿石,倒是能够为我炼制一柄神兵。” 在他的面前,悬浮着一粒微尘般的湛青光点。 光点虽小,其上却有着无法形容的锋锐之气,铮亮无比。 而就在数息之前,这个微尘般的光点,却是一块方圆数尺的青铁矿石! 方才姜宿用业火不断地灼烧青铁矿石,不仅汲取了其中的业力,更是炼融了其中所有的杂质。 如此下去,其精纯度愈来愈高,至了最后,诺大的一块矿石竟是完全化作粉末,崩碎坍塌开来,只余了这一粒微尘般的青铁精华!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断裂的矿脉锋茬之处,仿佛望见了顺其蔓延至最深之处,那条长及数里,供养着青鹿妖府炼器诸事的巨大矿脉。 此时此刻,姜宿的心神深处,已是隐约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可怕想法。 将这条在地底绵延的青铁矿脉,尽数炼成青铁精华,用这些微尘般的锋锐光点,炼制出一柄无法想象的神兵! 一粒精纯到极致的青铁精华,便已经是珍贵无比的灵物。 若是这偌大的青铁矿脉尽数崩塌,皆是化作一粒一粒的青铁精华,其真正的价值简直骇人听闻! 第十六章 鬼脸 辰时。 沉闷的轰响声中,矿洞石门缓缓打开,守门狼妖捧着两个果子、两个烤饼、一壶清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正在木榻之上休憩的姜宿,守门狼妖把那些吃食都放在他面前,没好气道:“你若是待的无聊,可以出去洞外随意走走,只要每日能够上交三块青铁矿便可。” 青铁矿极为坚硬,杂役妖怪只有凭借妖力才能挖掘。 而人族挖掘矿脉,则需要催动玄气,故而矿洞对矿石的产量要求并不算高。 毕竟在此处挖矿的几乎皆是些苦役妖怪,本身妖力便极为匮乏。 即便偶尔有些人族,也都是上了年纪之后,从侍人、丹童、药童等位置上退下来,无处可去的情况之下,权当在矿洞这里养老。 姜宿指了指矿脉断茬处,道:“三块青铁矿,拿走罢。” 守门狼妖粗略看了一眼,并未见着精纯度高的青铁矿,冷哼一声,将那三块普通的矿石提了起来,道:“真不知道你这厮在想什么,十六七岁骨龄,不去做高高在上的火爷,反而在这矿洞里蹉跎光阴,当真是脑子搭错了筋。” 自从知道姜宿放弃了烧火童子的职位之后,守门狼妖对其这里的态度直线下降,至了此时,已经就差直接呼来喝去了。 咣! 一声闷响,石门被重重地关上! 姜宿对它的态度根本不以为意,下了木榻,吃了一颗果子,喝了些清水,恢复了些许气力,走到了矿脉的断茬之处。 神阙穴微微颤动,一丝玄气自指间萦绕而出,直接抬起了断茬下方的石板。 石板下面,原本同样是泛着乌青之色的紧实矿石。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里却是变成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空洞! 姜宿翻身下了昨夜里刚刚融出的空洞,将头顶的石板盖上,低头望了过去。 业火已经炼融了这里的青铁矿石,脚底踩着的峥嵘地底岩石之上,散落着数个铮亮无比的光点,虽然似微尘般大小,可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锋锐的微光。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粒极小的青铁精华。 每一粒青铁精华,都是由一块车轮大小的青铁矿石所炼融而成。 姜宿伸出手指,一缕霜白的业火加持于玄气之上,在脚下走了一圈,将那些青铁精华卷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湛青光晕环绕着姜宿,虽然数量并不算多,不过却依旧使其望上去,有了些许玄异之感。 姜宿曾经试过,这些青铁精华极重,尽管只有微尘大小,可自己要当真把这几粒拿在手中,却要耗费许多气力。 就算使用玄气,都只能稍微省些力气,可却依旧不得长久。 只有将它们炼融而出的业火,才能举重若轻地将这些青铁精华席卷而起,仿佛将其变得没有半点重量。 姜宿这里也不知晓,到底是因为业火创造了它们,还是由于业火本身的玄妙威能,导致它们这般顺从业火的驱使。 只不过他却是愈加清楚,自己距离鲸吞整座矿脉的骇人想法,更进了一步。 幽暗封闭的空间之中,死寂非常。 姜宿一步一步地在矿脉之中前行,霜白的业火映照着他的脸庞,亦是映入了他清冷沉静的眸光。 前方紧实无比的青铁矿脉,在业火的炽烈灼烧之下,悄无声息地化作粉末坍塌,渗入了下方的普通岩层之中。 一粒又一粒的青铁精华,在那些矿石粉末之中显现而出,随后便雀跃着,卷入了姜宿身周的湛青光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宿所储存的业火虚形,已经消耗殆尽。 神魂之侧的本源业火微微颤动,依旧还在补充着神阙之中的业火虚形。 “该是时候休憩了。” 姜宿面色有些苍白,神阙穴之中的业火虚影几乎完全化作了透明。 其中的玄气亦是消耗的一干二净,阵阵头晕脑胀之感侵袭而至,使他有着倒头便睡的强烈欲望。 而在其白皙修长的指间,则有着一缕微不可察的细白火苗,火苗跳动之间,环绕着一条湛青光带。 若是细细看去,便能知晓,这条湛青光带乃是由密密麻麻的数十个青铁精华,所聚在一处凝汇而成。 这些翻涌流淌的光点,在细白火苗的牵引之下互相缠绕,跳动飞扬,仿佛在翩然而舞,极是好看。 估算了下时辰,姜宿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自己在地底岩层之间所走过的道路,终是散去了指间的玄气。 就在其欲要原路回转矿洞之时,却蓦地有阵阵阴风吹袭而过,使得姜宿这里控制不住地有些头皮发麻! “这里是死寂无人的地下岩层,面前的道路都是我一点一滴开辟而出,怎么会有风?!” 姜宿眸光微颤,已是想到了守门狼妖所说的“闹鬼”传闻。 蓦地,一张狰狞惨白的鬼脸,骤然出现在了姜宿的眼前! 其双眼之处乃是两个漆黑的空洞,猩红的血泪渗下来,即便是一只命火通玄境的妖怪,见此一幕都要吓个半死! 姜宿却是露出诡异的笑意,原本似乎消耗殆尽的玄气,却是再次涌动而出! 其瞳孔之中弥漫着妖异至极的暗红火焰,吞吐之间,径直朝着眼前的鬼脸抓去! 嘶! 尖厉怨毒的嘶叫仿佛直入神魂! 姜宿冷漠的目光却是没有半点波动,幽冥妖火炽烈燃烧,竟是直接将那可怖的鬼脸抓裂开来! “无论何时,我都在三大窍穴深处藏着些许玄气,便是为了等你上钩。” 冷声开口之间,姜宿手掌之上燃烧着妖异的红火,那鬼脸在“嗞啦”声中急速缩小,最后竟是变成了一团黑气,在其手指之间挣扎不休! 凶烈的灼烧之下,这黑气以极为可怕的速度急速缩小,眼看着就要完全消散! “饶命!” 撕心裂肺的求饶之声传入神魂,使得姜宿这里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那黑气似乎察觉到了一线生机,疯狂开口道:“我知晓青鹿妖府的巨大秘密!我可以带你去那里!” 姜宿这里却是露出些许冷笑,幽冥妖火轰然而起,直接将手掌之中的黑气烧成了虚无! “我根本不需要甚么秘密……” “炼融掉这条矿脉之后,我便在地底深处开辟一条遥远的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青鹿妖府,何必要在此处节外生枝?” 苍白修长的手指翻覆之间,随意拍散了残余的黑气,姜宿转过身去,顺着这条通道,朝着自己的矿洞行去。 第十七章 流风回雪 山中不知年。 随着时间过去,姜宿这里彷佛被人所遗忘,极少被人提起。 除却那只守门狼妖,每日送来饭食之外,即便是乌毛统领,都渐渐地忘记了此事。 姜宿每日里时刻不停地修行玄气,蕴养神魂,炼融青铁矿石直至玄气耗尽,再行修持恢复。 如此这般反复,其命火通玄境的修业,已经完全巩固了下来。 而且在高频率的锤炼之下,姜宿的玄气精纯无比,生生不息。 其中不含一点杂质,比寻常生灵要强出了许多。 即便不曾修行任何攻杀咒术,但基础却是极为牢固,神阙玄气稍稍催动,都要比一些积年的妖怪来的浑厚。 咣! 石门缓缓打开,守门狼妖神情麻木地走了进来。 它看都不曾看一眼木榻之上的姜宿,直接放下手中的吃食与清水,将三块青铁矿石取在手中,大步走出了矿洞。 沉重的石门被守门狼妖反手关上,矿洞之中的光明只余了天顶高处,巨石缝隙中洒落的些许微光。 随着姜宿掀开石板,翻下了真正的“矿洞”,再将头顶的石板盖好之后,四面八方望去,便只余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翻掌之间,姜宿随手凝聚出一团精纯无比的玄气,催动之下,其散发出素白的亮光,照亮了眼前的道路。 姜宿神阙穴所储存的许多玄气,已经足以轻易维持这简单的照明手段。 不知走了多久,姜宿停下脚步,停在了一面高大的青铁石壁之处。 石壁对面的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熙攘喧嚣之音。 显然,在这石壁的另一面,是连通着这条矿脉的其余矿洞。 “被我炼融到尽头的矿洞分支,已经不知是多少条了。” 姜宿笑了笑,手指轻拂,霜白业火蔓延而起,将面前的青铁石壁灼烧成了碎末与微尘。 无声无息的坍塌之下,三粒微小但明亮的青铁精华坠落下来,姜宿使着一缕玄气轻轻一卷,将其卷到了手掌之间。 在其神魂深处,雪白的业火燃烧的凶烈狂暴,比此前不知暴涨了多少倍。 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三年。 深埋在炼器山地下,绵延数里的庞大青铁矿脉,逐渐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崩塌溃灭,化作了一粒又一粒的青铁精华。 除却数个矿洞开凿之地,更深之处皆是无声无息地坍塌成了灰尘,再也不存半点青铁矿石。 咣! 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开启。 守门狼妖放下吃食与清水,拿起青铁矿石刚要离开,身后却是传来了姜宿有些沙哑的声音:“且慢。” 它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原本麻木的神情之间,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这是三年之前,姜宿选择留在矿洞以来,第一次与它开口说话。 姜宿在木榻之下,取出了一块泛着青光的青铁矿石,道:“还有一块七成精纯度的青铁矿石,我自己送去。” 三年以来,姜宿这里时不时地便上交一两块,似这般七成精纯度的青铁矿石。 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之下,仅仅靠着乌毛统领的奖赏,姜宿便已经攒下了二十二块灵岫。 守门狼妖愣了愣,道:“你若是不开口,我还当真以为你变成了哑巴,前几次你挖出七成精纯度的矿石,也不曾与我说话来着。” 此言落罢,它便走到石门洞口处,背对着明亮的天光,等待着姜宿。 姜宿捧着那块矿石走到它身侧,瞳孔之中映入了极为刺眼的亮光,使得他稍稍眯起了眼睛。 足足十余息之后,姜宿才堪堪缓过神,神阙玄气冲刷之下,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太久不曾接触外界的光线,使得他原本便白皙的面色变得愈加苍白,生的极是好看的眉眼如画一般,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隐约将其映衬出了些许病态的美感。 姜宿三年以来浣洗所用的水,皆是岩层之中冰凉的地下泉水,清澈无比,比守门妖怪送来的清水都要干净许多。 随着守门狼妖走过数道岔道,走出熙熙攘攘的矿洞洞口,停在了一座小洞窟之前。 “乌毛统领就在里面。” 守门狼妖站的远远的,显然并不想进入其中。 姜宿神情平静,捧着那块精铁矿石,径直走了进去。 此时在其眼中观来,似守门狼妖这般的小妖极为孱弱。 虽然其望上去身形高大,可却再也不能带给自己,此前那种完全不可力敌的压迫之感。 “你是何人……” 乌毛统领在温柔乡中抬起硕大的头颅,有些茫然地望着姜宿。 三年过去,它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姜宿,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曾经有个人族,放弃了烧火童子的职位而已。 姜宿笑了笑,将那块青铁矿石放在地上,道:“乌毛统领,我挖出了一块七成精纯度的矿石。” “赏三块灵岫!” 乌毛统领看了一眼那块矿石,开口吩咐。 直至姜宿离开了小洞窟,乌毛统领也不曾想起来,姜宿到底是在哪座矿洞挖矿的人族。 沿着矿洞之外的岔道走下山路,姜宿朝着炼器山下走去。 因为其乃是人族之身,故而这一路上,所有的生灵都默认其服下了惑神丹,即便下山办事,也都早晚回到张山主的炼器山里来。 所以姜宿这里从始至终,都不曾受到任何阻拦。 在炼器山脚的石门之前停了下来,姜宿望向此地的看守妖怪,道:“可识得獐鹿么?” 那妖怪怔了一怔,随即回过神来,道:“獐鹿,我识得他。” 姜宿取出半块灵岫,交予这妖怪,道:“劳烦你告诉獐鹿一声,我有事要寻它。” 看守妖怪面露喜色,忙不迭地将那半块灵岫收了起来,看了看姜宿身着的灰袍,笑道:“果然是炼器山下来的人,出手就是大方,我这便找个人去寻獐鹿,让它来此见你。” 亥时,天色渐暗。 远处的山路之上,终于有一只断臂獐妖远远走了过来。 待到行至近前,獐鹿望见了姜宿,忍不住面露复杂之色,道:“姜宿,我听闻你舍去了烧火童子的职位,选择去矿洞挖矿,此事可当真么?” 姜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与獐鹿走到一旁,取出了二十块灵岫,道:“这些灵岫,应当足够买一颗断续丹了罢?” 獐鹿面色愈加惊骇,并未去接那灵岫。 它来回打量着姜宿,低声道:“你上了炼器山之后,竟然没有服下惑神丹!” 姜宿眸光微冷,将那二十块灵岫放在它面前,道:“此前答应你的断续丹,便以这二十块灵岫做抵,此事了结之后,我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獐鹿摇了摇头,道:“青鹿妖府方圆足有七百里,山脉连绵,妖怪如林,关卡一道接着一道,你绝无半点可能离开青鹿巨山。” 姜宿看了它一眼,不再开口,径直转过身,朝着炼器山上走去。 獐鹿则是俯下身,将那二十块灵岫收了起来,遥望着姜宿隐于夜色之中的身形,心神深处有了些许无法言明的预感。 “难道,他当真能够离开青鹿妖府……” “但是这怎么可能!除非破入通神造化境,否则此处疆域之内的人族,绝对不会获得自由之身!” 想到这里,獐鹿晃了晃脑袋,不再多想,而是径直朝着炼器山下走去。 矿洞。 姜宿掀开石板,再次走下自己熟悉无比的石道,回首看了一眼,手中运起些许玄气,朝着身后狠狠一拍! 轰! 此处的山石应声崩塌碎裂,将这石道的入口彻底掩埋了起来! “三年光阴,这完全由一粒一粒的青铁精华所凝聚之物,也该是时候成形了。” 姜宿轻拂袍袖,雪白的业火弥漫而出,带出了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湛青光点! 这些数之不尽的瑰丽光点,每一个都是由一大块青铁矿石炼融而出。 若是将其凝聚起来,便几乎是一整条的青铁矿脉! 而且寻常生灵根本没有更进一步的提炼之法,七成精纯度的青铁矿石,便已经是稀有之物。 但姜宿所炼融的这些青铁精华,其中的每一粒,都是精纯到了极致的青铁本源! 还不曾如何催动,只不过是回过头来,轻轻带了一带,这条湛青的光带便在身前抹过,一道无形无质的锋锐之气直接轰卷而出! 这道锋锐之气撕裂了所过之处的所有空气,带起阵阵急速的爆响,狠狠轰在了来路两侧的坚硬山石之上! 轰! 如同切豆腐一般,两侧的山石毫无抵抗之力地碎裂崩塌,甚至在上方的矿洞之中引起了微小的地震! 姜宿却是皱着眉头,望着身前的湛青光带沉默不语。 “纵使此物锋锐无双,可却依旧无法成形,即便使用业火强行聚拢出形状,这些光点也是顷刻而散,不得真形……” 姜宿毕竟没有炼器造诣,若要将这些精纯度至了极致、稀世罕见的青铁精华,当真化作一柄神兵之形,终究还是差了一丝灵机。 暂且将此事放下,姜宿继续朝着前方行走,不知不觉地,已是走到了地下矿脉的尽头。 再往前处,便是一重又一重的地下岩层,以及渗着冰冷泉水的地下河流。 姜宿这里没有半分犹豫,只需动用极微弱的玄气,催动一缕业火带起这锋锐无比的湛青光流,轻轻一划,面前的山石便会被轻易切开,重重地崩塌下来。 其一边施展玄气稍稍感应方向,开辟道路前行,一边随手将来时的路毁掉,自始至终,都使自己身处一个方圆丈许的岩层空间。 第十八章 青霜 不知又走了多久,面前的岩石再次崩塌陷落,前方山石的缝隙之中,终于有了些许明亮的天光。 这段时间以来,姜宿时而前行,时而休憩。 一旦神阙穴之中的玄气耗尽,便席地坐下来喝些清水,恢复之后再继续前行。 如此这般,姜宿催动着玄气感应方向,终是行至了青鹿妖府的边缘之处。 “将青鹿妖府的青铁石矿脉毁于一旦,你走的倒是洒脱。” 蓦地,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入耳中。 姜宿停下脚步,神情微凝,转身望了过去。 崩塌的碎石之间,显现出了一个有些虚幻的鬼影。 它望上去便似一个常人,只是面色有些异常的苍白,正在静静地望着姜宿。 姜宿瞳孔微微收缩,心念动间,一道湛青光流自袍袖之中翻卷而出,环绕身前,其上蔓延着无法形容的锋锐气息。 那鬼物扯着嘴角笑了笑,身形颤动之间,挪开了些,不曾正面对着姜宿,显然有些忌惮这条湛青光流,道:“莫要紧张,若是细细说来,你倒是在无意之间救了我。” 姜宿使着那湛青光流绕在手掌之中,沉声道:“此言怎讲?” 鬼物道:“很久很久之前,我本是青鹿巨山的山神,后来被剥离了神位,镇压在了山下的岩层深处。这条青铁矿脉,便是我的山神神力所化。” 姜宿道:“是谁能够镇压一尊山神?难道是青鹿大王么?” “一只通神造化境的小妖,还没有这般能耐。” 鬼物面露不屑的嗤笑,朝着姜宿道,“整条矿脉崩塌之后,我才被这变故惊醒,镇压在我身上的桎梏亦是松动了许多,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不过终究要谢过你才是。” 沉默片刻之后,它望着姜宿手中的湛青光流,目光微颤,“似你这般粗糙的使用,根本无法发挥出它真正的威能。” 姜宿神情微动,道:“难道你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其真正凝形么?” 鬼物笑道:“其实炼器之道并不算难,只是你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 此言落罢,它指了指将这些湛青光点串连在一处的霜白火焰。 虽然它望不见业火,可却能猜到那里有东西存在,因为这些青铁精华极重无比,根本不可能凭空悬浮在此处。 “虽然我不知晓你用了什么手段,不过你既然有了御使它们的能力,只需用最简单的血炼之法,便可使其成形了。” 姜宿目露思索之色,道:“原来是这般。” 鬼物点了点头,道:“山神的神力在这里沉淀许久,又汲取了不知多少天地灵机,这才化作了这条矿脉。” “此时它竟然被你精炼到了这种程度,若是此物当真炼成真形,其威能之可怕,甚至让我这里都有了些许心悸之感。” 言至此处,它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声音亦是愈来愈远,“如今我送了你一句提点,此前你无意将我救出的因果,便算是两清了。” 姜宿堪堪回过神来,再感应之时,方圆数十丈之中却是空无一物,彷佛那个所谓的青鹿山神,从来都不曾来过此处。 低垂着目光,姜宿望向了眼前的湛青光流。 实质上它是由密密麻麻的光点所组成,每一粒光点,都是一粒珍贵无比的青铁精华。 在业火的驱使之下,它们就像是散发着微光的萤火,互相环绕着雀跃飞舞。 “业火,才是驱使此物的核心。” 姜宿席地而坐,心念动间,竟是在神魂之间雪白的业火本体之上,生生割裂了一丝本源出来! 他忍受着神魂深处锥心刻骨的剧痛,面色苍白,指间有着一道炽白的光虹弥漫而出,正是业火一缕真正的本源。 心神动念之下,四周成千上万个青铁精华皆是飞舞而来,散发着瑰美的湛青曜光,落在了白虹的璨光深处,不见了踪影。 姜宿咬破手指,鲜红的血液沁出,滴嘀嗒嗒,同样落在了这道白虹之上! 顷刻之间,白虹之中毫光大放! 一粒一粒的青铁精华,逐渐被凝聚在了一处,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坚不可摧的锋锐之气! 炽白的光芒逐渐褪去,它终于出现在了姜宿的面前。 这是一柄剑。 皎白如雪的剑身,散发着霜青寒光的剑刃。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锋刃之上隐约映照着凛冽锋寒的冷光。 姜宿望着它的剑刃,心神有些颤动,上前伸手握住了剑柄。 下一刻,他竟是跌了个趔趄,根本拿不动这柄剑,险些摔倒在了石洞之中! “此剑望上去如此轻薄,触碰起来却是这般沉重。” 姜宿试了数次,这柄剑彷佛铸在了原地一般,依旧是纹丝不动。 蓦地,姜宿似是想到了什么,望着它皎白如雪的剑身,神魂深处的业火本体微微颤动起来! 下一刻,极轻的剑鸣之音传入了耳畔! 三尺雪剑恍若无物般悬浮而起,轻轻落在了姜宿的手掌之中! 姜宿催动业火本源之时,持着此剑,仿若察觉不到半点重量! 还不曾如何挥动,仅仅只是将其横了过来,便有着一道无形无质的剑气呼啸而出! 锋寒的剑气撕裂了空气,发出阵阵音爆之声,将姜宿面前最后的石壁,斩出了长及丈许的缺口! 因其剑气太过锋利之故,这石壁竟然不曾坍塌,两侧的断裂之处更是平滑至了极点! 大块的碎石崩飞而出,眼前已是天光大亮! 高天之上,大日的璀璨光芒洒落而下,落在了石道之中,亦是映入了持剑少年的瞳孔之间。 姜宿眯了眯眼睛,走出石道,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山涧之景。 不远之处,有一道高及数十丈的瀑布轰鸣咆哮,轰落在了面前的山涧深处。 其水花落下的巨响时刻不停,完全遮蔽了方才的石壁崩裂之音。 “小公子,救命!” 蓦然之间,带着哭腔的呼救之声遥遥传来。 姜宿抬首望去,远处的山石之间,有着一只生的极为秀丽的少女花妖。 她身着一袭纱衣,遍体鳞伤,正哭的梨花带雨,看了自己一眼,调整了下逃跑的方向,朝着自己这里跌跌撞撞奔跑而来! 在她身后,则是一只高及丈许的凶恶猪妖。 狞恶猪妖望见了姜宿,狠声道:“这只花妖乃是我的妾室,你若是胆敢插手,我定要你好看!” “小公子!这猪妖每日里都疯狂淫虐于我,我实在是忍受不住,这才舍命出逃!还望小公子能够救上一救!” 那少女花妖小脸苍白,眼看着就要逃到了姜宿身前! 铿! 剑鸣骤起! 一道炽白剑光煌煌撩过,虹贯山涧,瑰美至了极点! 无论是少女花妖,还是其身后数十丈之外的凶恶猪妖,皆是极为诡异地呆滞在了原地! 下一刻,少女花妖与凶恶猪妖皆是以眉心为分界线,身躯朝着两侧跌落开来,生生被剑光斩成了两截! 其分裂的身躯还不曾倒下,便有细碎的炽白剑光在断裂之处崩灭开来,锋芒无匹的剑气绞杀之下,两只妖怪的残躯,皆是化作了成千上万块细碎无比的血肉! 猩红的血雨落下,姜宿低头望着这柄三尺长剑,低声道:“自今日起,你的剑名,便唤作‘青霜’。” 此剑的剑刃之上,有霜青的寒光映入少年的瞳孔,发出了震颤的清鸣。 第十九章 满地是烟火零碎 剑名为青霜,如其名般,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凛冽锋寒的冷光。 姜宿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有些破烂但干净的衣衫,在袖口之处用力撕下了两道布条。 这衣衫还是在三年之前,守门狼妖所带来的矿洞灰袍。 虽然姜宿时时浣洗,可这灰袍之上却是有着数道破口,眼看着已经不能穿了。 用这两道布条缠绕数圈,将青霜长剑的剑刃包住,姜宿在剑柄之处打了个结,这柄三尺长剑乍一望上去,便成了一个布包长条。 “世人皆言神物自晦,你这用材如此珍贵,却还是这般锋芒毕露,若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姜宿拍了拍包成布包的青霜长剑,自顾自地笑了笑,“虽然旁人,大抵也拿不动你就是了。” 将长剑负在身后,用布条捆在肩膀之上,姜宿俯下身子,就着脚下清澈的溪涧洗了洗脸。 溪水冰凉彻骨,很是干净,姜宿用双手捧起溪水,痛饮了数口。 咕嘟。 咕嘟。 沁人心脾的寒凉弥漫四肢百骸,姜宿站起身来,原本有些昏睡恍惚的神思,已是清醒了不少。 “此处山涧,应当位于青鹿妖府的边缘。” 姜宿走到一块较高的山石之上,神阙玄气涌动之间,勾连至了此间的天地灵气,稍稍辨认了下南北方向,“青鹿妖府以西,乃是白骨庙之所在;青鹿妖府以南,则是狮驼妖城。” 这些都是姜宿在獐妖那里所得知,不过獐妖也不曾真正出过青鹿妖府,除却这两个距离较近的相邻之地以外,其余皆是一概不知。 青丘疆域浩渺无垠,绵延足有数百万里。 无论是青鹿巨山还是狮驼妖城等地,放在诺大的青丘之中,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姜宿知晓,除非自己的修业至了极高深处,否则此时无论在何处修行,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毕竟青丘乃是妖国,虽然明令青丘境内的万物生灵,无有高低贵贱之分,可是妖怪的地位,确实要比其余生灵高出一些。 “无论是命火的蕴养,还是玄气的修行,都是循序渐进之事,急之不得。” 姜宿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跳下了山石,朝着山涧以南的狮驼妖城走去。 根据獐妖所知不多的寥寥情报,白骨庙方圆虽然仅仅只有数十里,却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生灵禁地,就连寻常妖怪都不敢轻易进入其中。 而狮驼妖城却是相对而言包罗万象,统摄着十余座城池,方圆足有数百里之多。 其中不仅有着妖族与人族,还有灵、怪、鬼、魔,甚至还有着山神土地等地方神灵的存在。 只要持着灵岫,无论身处狮驼境内哪一座妖城之中,都能够待的如鱼得水。 姜宿前往此处,亦是有着寻找一些神通咒术的想法存在。 毕竟其命火通玄境的神魂修业,虽然已经完全稳固,可是姜宿这里除了天生神通业火之外,却是几乎不通任何一种杀伐咒术,对敌手段可谓是极为匮乏。 攀上并不算高的山崖,再转过一个岔道,眼前的景物蓦地开阔了许多。 在此处眺望而去,姜宿望见,甚至就在数百丈之外,便有着一条极为宽阔的官道,其相连着青鹿妖府与狮驼妖城。 青鹿妖府的巍峨山阙牌坊之前,密密麻麻驻守着近百只妖怪,其中更是有着五个护法级别的妖怪、十余个统领级别的妖怪。 姜宿遥望着铁桶一般的青鹿妖府,心下隐约有些庆幸之感。 只怕那些妖怪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就在炼器山之中,有一个矿洞之中的人族,在地下岩层之中穿行了十余里的路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苍蝇也难飞出来的青鹿妖府。 宽阔的官道之上,有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而其中的人族,则皆是目光清明,全无半点被操控神智的情况。 显然,那所谓的惑神丹,只不过是青鹿妖府为了锁住疆域之内的人口,维持妖府的统摄,而强行逼迫境内的人族服下。 毕竟燃起命火的人族,虽然相对来说很是稀少,可时不时地也会出现一些天赋异禀之辈。 若是不使用惑神丹抑制其修境,万一出了几个通神造化境的人族,青鹿妖府甚至会有着倾覆之危。 蓦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畔。 姜宿目光微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长条布包,转身看了过去。 数根草木蔓延纠缠之下,碧光流转,化作了一个面容秀丽的纱裙女子。 她的神情含羞带怯,楚楚可怜地望着姜宿,其四只手臂之中亦是朝着姜宿这里,卷出了狰狞的树枝,口中道:“我已经许久不曾尝过生人的味道了,小公子可否让我一饱口腹之欲?” 姜宿的神情有些古怪,道:“方才你难道不曾看到,山崖之下所发生的事么?” 纱裙女子怔了怔,道:“我是此处草木为妖,根本无法离开这里,怎会看到崖下的事?小公子,我见你生的这般好看,吃起来想必也很是酥香……” 轰! 其言未落,便有一道玄气轰击而至! 可纱裙女子却是笑了笑,一根树枝随意晃过来,挡了一挡。 姜宿的玄气轰杀虽然尽数命中,可这只妖怪却是毫发无伤。 “方才我观察了你一会儿,直至确定你是命火通玄境的人族,修为并不精深,这才敢于出手袭杀。” 纱裙女子的笑意变得狰狞,“你的玄气对于我而言,不过是挠痒痒而已,乖乖留下来做我的口食罢!” 姜宿紧皱着眉头,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手段的匮乏。 神阙穴之中所修行的玄气,虽然反复锤炼之后,已经能够击石断木,可姜宿却只能用这种最基础的手段使用玄气。 遇到这般积年的命火通玄境妖怪,单凭玄气,根本对其造不成什么伤害。 毕竟其所修的《通玄妙法》乃是残缺,早被撕下了大半,只能修出命火通玄境的纯净玄气,其中就连半点手段也无。 这正是青鹿妖府所期望的,用来统摄境内人族的恶毒手段所致。 “獐妖曾言,一道最为简单的杀伐咒术,便能让玄气的威能暴增数倍之多;若是厉害些的神通咒法,更是能凭借着玄气,施展出可怕无比的杀伐手段……” 姜宿这里心绪翻涌,心神深处想要得到一些神通咒术的想法,愈加迫切了些。 眼看着纱裙女子的树枝卷至身前,姜宿使着玄气凝聚出半透明的光幕,稍稍挡了一挡,随后朝着此妖的面前纵身跃了过去! 轰! 玄气光幕陡然破碎,纱裙女子却是根本不曾想到,姜宿竟然直愣愣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两侧袭杀过去的树枝急速回防,倒卷着朝着姜宿这里戳刺而至! 顷刻之间,姜宿却已经落到了她的面前,面上带着诡异的笑意,手掌之间陡然有着雪白的火焰燃烧而起,狠狠朝着纱裙女子树枝缠绕的根部拍了过去! 轰! 不过片刻,这只草木妖怪便被业火所包裹,熊熊燃烧起来! 尖厉痛苦的嘶叫传入耳中,可这声音,却在极端的时间之内逐渐变小,最终彻底隐于无声。 姜宿望着面前大片大片的灰烬,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布条再把青霜长剑包起来,方才见到你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死了。” 话虽如此说,不过其面色依旧稍稍有些苍白。 碾灭此妖所耗费的业火之多,完全超出了姜宿的想象。 纵使汲取了许多矿脉之中的业力,可业火的成长却是变得愈加缓慢。 至了最后,汲取一块青铁矿石所得的业力,甚至已经趋近于无。 方才面对这只草木妖怪,乃是姜宿除了偷袭花侍人之外,第一次正面施展业火对敌。 虽然其威能极为恐怖,直接将草木妖怪的神魂灼成了灰烬。 可是这一次所消耗的业火虚形,却足足有着三成之多。 第二十章 有苏氏(感谢瑜yu1111打赏的白银盟) 杏花荡漾,薄雨微凉。 姜宿抓过方才打斗时垂落的布条,紧了紧背后用布包起来的青霜长剑,顺着崎岖的山石下了崖顶。 不知何时起,已是有着细雨洒落人间,姜宿嗅着漫入口鼻间的草木清香,干净的布鞋也浸湿了些许,沾染了许多花草间的清凉雨露。 薄薄的雨幕之间,姜宿背负着青霜长剑,在官道边缘独自行走。 “道友留步!” 蓦地,有贼兮兮的声音传入耳中。 姜宿停下脚步,侧头望了过去。 那是一只身着绸缎黄袍的小妖。 它手里抓着一卷锦帛,上下打量了姜宿一番,面上的笑容愈加灿烂:“道友,我观你衣衫破烂,想来已是穷困潦倒,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捞上一笔?” 姜宿神情玩味地看着它,道:“如何捞上一笔,且说来听听。” “前几日里,我家公主在狮驼妖城之中,建立了一座照香宫。” 黄袍小妖笑道,“你生的如此骨相模样,若是好生打扮一番,说不得能够混个头牌当当。” 姜宿面无表情,道:“难道你是要我以色示人么?” 正说话之间,一辆华贵无比的巨大兽车缓缓停了下来。 数丈高处的车架软座之上,传来了有些不耐的少女清音:“黄粱,你如此慌忙地跳下车去,究竟在搞些什么?” 黄粱抬起头来,面色兴奋,提高了声音道:“暮殿下,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胜任头牌的人族!” 官道之上熙熙攘攘,有身上缠绕着锁链的苦力妖怪拉着兽车,有衣着华贵之人策马肆意而行,更有许多杂役妖怪背负着沉重的包裹,于鞭子和血痕之间艰难前行。 人形生灵,并不一定是人;苦役妖怪的地位,甚至都不如凡俗之人。 这座华贵的兽车虽然高及数丈,停在此处便似一座小山般。 可却依旧如同水滴汇入河流,不曾引起官道上任何赶路生灵的注意。 “你这蠢货!” 那少女斥骂道,“滚去兽车的车厢里面看看!那里已经有了数十个俊美健壮的人妖灵怪,难道还不够使么?!” 雨势渐急,寒风刮过。 庞大兽车的车帘被隐约吹开,姜宿亦是望见了兽车中的情景。 其中有着十余个生的很是俊美的青年与少年,以及十余个形容各异的妙龄少女、美貌女子。 虽然望上去这些生灵都是人形,不过若是细细观察,还是能够找到其没有化形完全之处。 这些生灵皆是带着笑意,互相之间笑着交谈,全无半点被强迫之意。 青丘妖国律令严明,一直以来,皆是视青丘境内的万物生灵,为青丘子民。 即便是封闭的青鹿妖府,都不敢肆意屠杀生灵,吃个凡俗之人还需找些由头。 更遑论离开了青鹿妖府之后,入目所见,皆是绵延数百万里的青丘国境。 无论是何种生灵,至少表面上都在和睦相处。 官道之上,更是时不时有着狮驼妖城的巡察统领,根本无人敢于造次。 挨骂之后,黄粱再次看了姜宿一眼,面露难色,道:“暮殿下,可是此人确实生的……” “闭上你的狗嘴!赶紧滚上来!” 那少女声音虽好听,可她的语气却是终于变得不耐。 此言落罢,她在兽车车架数丈高处的软座之上侧过身,撩起了身前的缎帘,朝着此处低头望了过来。 细雨渐歇,暗沉的乌云间露出了些许缝隙。 一缕灿金微光映落在姜宿的眉眼之间,临照如流。 与此同时,姜宿亦是抬眼望了过去。 雨水浸湿了姜宿的头发,丝缕漆黑的发丝垂贴在有些苍白的脸颊之侧,将其映衬的愈加白皙清美,静立雨中,如画一般。 那少女俯视着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了些许怔神。 唳! 蓦然之间,禽鸟嘶叫之音传遍官道内外! 一只翼展十余丈的庞大妖禽盘旋至此,扑扇着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缓缓落了下来,纵起了阵阵狂风。 这妖禽的背上,站着一个身披甲胄的巡察统领。 他的腰间挎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冷冷地俯视着姜宿,沉声道:“方才一只野猪妖,及其妾室苓花妖,还有一只草木小妖,皆是惨死在山崖边缘,可是你所为么?” 那长刀之上的锋寒之气彷佛穿破了雨幕,使得四周的生灵皆是面露惧畏之色,远远躲了开来。 姜宿瞳孔微微收缩,察觉到这巡察统领激荡而出的恐怖妖力,神情凝重,并未开口,手掌已是自袖中伸出,悄然按到了青霜用布包着的剑柄之上。 “这是那三只小妖的买命钱,滚罢。” 蓦地,足足六十块散发着浓郁灵机的灵岫,在高大的兽车之上洒落下去。 那被称作暮殿下的少女轻抚纱袖,冰冷着脸,显然对此种巡察统领十分嫌恶。 巡察统领怔了一怔,手掌一伸,数十道妖气电射而出,将那些灵岫一个不落的捡了回来。 下一刻,他竟是连废话都不曾说一句,催动脚下的妖禽冲天而起,数息工夫便离开了此处官道。 那少女则是纵身一跃,翻下了数丈高的兽车,碧色裙裳似蝴蝶翻舞,落在了姜宿身前。 姜宿看了她一眼,直接开口道:“现在我不仅没有灵岫还你,也不会去什么照香宫。” 少女愣了愣。 一旁的黄袍小妖插言道:“暮殿下,我们现在还走不走?” 那被唤作暮殿下的碧裙少女,先是冷冷地看了黄粱一眼,使它噤若寒蝉地闭上了嘴。 随后转头望向姜宿,道:“六十块灵岫,不仅能买那三只小妖的命,也能买你的命。” 姜宿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未离开过青霜的剑柄,轻声道:“那便试试。” 雨势已停。 暮殿下望着姜宿平静的目光,散去了目中的冷意,轻声道:“六十块灵岫并不算少,于你这等人族而言更是如此,方才我救了你,难道你不该道谢么?” 姜宿沉默片刻,道:“且告诉我你的名讳,此后自会将这些灵岫还你,其余之事,莫要再谈。” 暮殿下轻笑,伸出纤白的玉指,拢了拢垂至耳畔的一缕青丝,道:“有苏暮。” “有苏暮……” 姜宿轻声道,“我唤作姜宿。” 此言落罢,姜宿便微微拱了拱手,转身行入了渐起的雨幕之中。 “暮殿下,难道你……” 身着绸缎长袍的黄粱走上前来,面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碧裙少女神情冰冷,道:“你这该死的畜牲,难道在你眼中,我当真是那般浅薄之人么?” 黄粱吃了挂落,不敢反驳,神色却是愈加疑惑,道:“那暮殿下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对其另眼相看?” 不知不觉间,已是大雨泼天。 碧裙少女静立雨中,沉默着摇了摇头,遥望着姜宿渐行渐远的身形,逐渐将心神深处的荒唐想法掩藏了去。 第二十一章 吹起一池春水摇 “暮殿下,你到底是怎地了,一直都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雨势愈急,巨大的兽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温暖的绸缎软座之中,黄粱面上带着谄媚的笑意,恭敬地立在一旁,目光深处却是有着关切与担忧。 有苏暮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黄粱,难道你不曾发现,他与一个人有些相似么?” 黄粱目露疑惑,冥思苦想了许久,摇头道:“暮殿下,我实在是想不到。” 有苏暮伸袖拍了拍黄粱的头,拂去了自己遮掩面容的模糊灵光,让他望着自己,轻声道:“你仔细看看我。” 黄粱苦笑道:“殿下天颜,我怎敢直视?” 有苏暮冷声道:“被贬到青丘角落的庶女,算什么天颜,你给我好好看!” 青丘涂山氏、白氏、有苏氏,生而为人形。 黄粱无奈,只得半遮半掩地抬起头来,朝着有苏暮的真实面貌看了过去。 半晌过后。 蓦地,黄粱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急剧收缩,面色微变,惊声道:“暮殿下,他与你……” 有苏暮点了点头,道:“那姜宿的骨相模样,竟然与我有些相似,这也是我方才怔神的因由所在。” 黄粱压低了声音,目光之中仍旧残留着些许骇然,道:“暮殿下生有清丽无双的仙姿玉貌,平日里皆需用藏灵玉遮掩骨相,可那姜宿不过是命火通玄境的凡俗之人,怎会与暮殿下生的相像?” 有苏暮站起身来,望着帘外的大雨,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若是姜宿有朝一日当真来归还灵岫,你便寻个机会,好生问问他的来历。” “暮殿下,我知晓了。” 黄粱敛去了面上的猥琐之意,神情冷肃,身周所散发出的妖力汹涌激荡,完全不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妖。 帘边的碧裙少女轻拂纱袖,丝丝缕缕的流光涌动而起,藏灵玉绽放着瑰美的微光,再次将其面容遮掩了去。 …… 咯吱。 有些刺耳的声音响起,姜宿推开遮掩着的陈旧木门,寒夜冷雨裹挟着他走了进来。 神阙穴之中的玄气弥漫而起,在四肢百骸之中绕了一圈。 玄气驱散了姜宿体内的寒意,亦是使得其衣衫与发丝之上的雨水,缓缓消散了去。 若是一直都使用玄气化幕,凝于身前遮挡雨水,只怕过不了一会儿,神阙穴的玄气便会完全消耗殆尽。 姜宿并没有关那木门,而是走到破败的墙壁之前,席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座废弃许久,并且失去了大半房顶的屋子。 关不关门,都无甚影响。 姜宿解下背后的布包长条,将其抱在怀中,静静地望着数尺之外,依旧在夜幕之中肆虐的狂风暴雨。 数息之后,他伸出手掌,细细体会着冰凉的雨水打在手上的感觉,神情之间竟是有了些许放松。 寒凉的雨水自指尖而入,流过苍白的手腕,在手肘处滴落下来,似是沁入了他的心脾。 “这便是活着……” 姜宿喃喃道,“不知为何,我总是对活着的每一刻,都极为珍惜。难道我曾经失去过,活着的感觉么……” “所以才会对这种感觉,如此贪恋……” 想到此处,他的心神深处,再次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这一次姜宿却是并未逃避,而是静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凄风冷雨,体会着自己神魂深处,那种对于死亡的极度恐惧之感。 彷佛他曾经,真的死亡过一般。 半晌之后,姜宿收回了苍白的手掌,甩去了上面残留的雨水,轻声笑道:“无论如何,只要似这样活着,便好了。” “其余之事,都没有那般重要。” 心绪逐渐平静,姜宿靠在了背后这面残余下来,勉强能够遮挡些风雨的断壁之上。 不知怎地,他却是再次想起了前时在官道之上,所遇的那个碧裙少女。 “她的容貌,似乎被某种力量掩藏了去。” 此时回想起来,姜宿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根本记不起来,那碧裙少女真正的骨相模样。 “有苏暮。” “青丘狐族有涂山氏、白氏、有苏氏,难道此女是青丘有苏氏么。” 姜宿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旁被布条包着的青霜,目露思索之色。 “可是青丘国境绵延数百万里,这里只不过是其边陲角落处,若她当真是根脚尊贵的青丘狐女,应当不至于落得,在这狮驼妖城当老鸨才是。” “老鸨!哪里有老鸨?!” 蓦地,一道有些急迫的声音传入了耳畔。 姜宿侧过头去,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有些古怪。 不知何时起,一只浑身乌黑的小兽出现在了墙壁之下。 它瞪大了灰色的瞳孔,望着姜宿,挥舞着漆黑的小爪子,满脸迫切之色:“快带我去找老鸨!我要那个!” 姜宿低头看着这个碗口大的乌黑小兽,眼角抽了抽,道:“哪里来的小妖,莫不是发了失心疯,在这里胡言乱语甚么。” 乌黑小兽露出不可名状的笑容,道:“你一定知道老鸨在哪里,是也不是?” 姜宿不置可否,并未理会于它,可是心神深处,却是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姜宿极为相信自己心下的直觉,皱着眉头,却始终都不得头绪。 “哪有什么不对劲,只不过是你笨而已。” 乌黑小兽跳到了青霜被布包着的剑身之上,口吐人言道。 姜宿皱眉望着它,脑海深处却是蓦地划过一道亮光! 这只古怪的乌黑小兽,竟然能够知晓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 “你还不算太笨,终于回过神来了,”乌黑小兽再次露出迫切之色,“快带我去找老鸨!” 姜宿有些无言,心神动念之下,使着霜白的业火护住了神魂。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曾说话。 数息之后,乌黑小兽挥舞的手爪却是停了下来。 它的目光逐渐变得极为骇然,绕着姜宿走了一圈,惊声道:“你究竟使了何等妖术,我竟然再也察觉不到你的思绪了!?” 姜宿隐约察觉到它的惊骇心绪,神情玩味,道:“方才你不是还在洋洋自得么,怎地,这么快就萎了?” 乌黑小兽喃喃道:“此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无人能够逃脱我的‘心照’之术,你……” 言至此处,它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灰色的瞳孔满是严肃,“你叫什么名字?” 姜宿轻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乌黑小兽紧绷的脸色当即便垮了下来,一时之间,竟是急的抓耳挠腮。 姜宿望着它,心念微动,面上露出些许笑意,道:“你的‘心照’之术,当真似你所说那般厉害么?” 乌黑小兽脑袋昂起,得意道:“那是自然,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是怪,都逃不过我‘心照’之术的窥探。” 姜宿笑道:“那你为何看不穿我的心思?” 乌黑小兽怔了怔,喃喃道:“可是,方才明明还可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数息之后,它跳下了用布包着的青霜剑身,定定地望着姜宿,“我就不信,你一直都能保持着这种我所窥探不到的状态。从此刻起,我便一刻不停地看着你,直到你露出破绽为止。” 闻听此言,姜宿笑了笑,道:“那你只怕是到死,都找不到我的破绽了。” 其神魂之上的霜白业火不仅不曾削弱,反而自成循环,每时每刻都在汲取着四周弥漫的业力,以极为微弱的速度在缓缓增长。 在此之前,姜宿从未尝试过将业火覆盖于神魂,如今只不过是使其换了个位置,在侧面换到了中间,根本就没有半点耗费。 “我一直跟着你,就不信找不到你的破绽。” 乌黑小兽龇牙咧嘴。 第二十二章 夜露如霜,驼铃轻声唱 “你要找老鸨做什么?” 姜宿看了它一眼,忽地开口道。 乌黑小兽的目光诡异,两只手爪作势搓了搓,道:“我要那个。” 姜宿笑意莫名,道:“你去帮我弄来一百块灵岫,我便带你去找老鸨。” “灵岫,那是什么东西,我怎地从未听说过?” 乌黑小兽疑惑道。 “那是青丘山石,便似此物一般,”姜宿取出一块灵岫,放在了它的面前,“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何种妖怪?” 乌黑小兽伸出爪子,随意扒拉着那块灵岫,口中道:“我可不是妖怪,不过我生来便没有名字,反而经常被人骗。” 姜宿惊讶道:“你的‘心照’之术,能够隐约知晓他人心中所想,谁能够骗得了你?” 乌黑小兽的爪子按着那块灵岫,道:“前日里我无意之中,探听到他人内心的想法,见其一直都在念叨着去找老鸨,那里有着‘那个’,让他极是流连忘返,可是我连续找了许久,都找不到老鸨在哪里。” “原来是这般,”姜宿道,“我见你生有灰色瞳孔,便叫你灰瞳如何?” 乌黑小兽抬起头来,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不过你当真知道老鸨在哪里么?” 姜宿颔首道:“灰瞳,我答应你,只要你弄来一百块灵岫,我定然会带你去见老鸨。” 灰瞳应了一声,手爪轻挥,那块灵岫当即便不见了踪影。 姜宿瞳孔微微收缩,道:“那块灵岫呢,去了何处?” 灰瞳见他露出惊讶之色,感觉自己这里,多多少少找回了一些场子,笑道:“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此唤作‘须弥芥子’之术,可以开辟一方储物空间,乃是我的天生神通之一。” 其说话之时,仍旧暗地里催动“心照”之术,试着再次窥视姜宿内心的想法。 不过显然,它的尝试还是失败了。 神魂之上的业火微微颤动,姜宿这里隐约有所察觉,望着它道:“我劝你还是放弃罢,你的‘心照’之术,对我已是无用了。” 灰瞳咬了咬牙,不再开口,身形化作一道黑光,转过身去,径直漫入了夜色之中。 夜雨渐停。 寒凉刺骨的夜风吹袭而至,姜宿自觉有些寒冷,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沉闷的震响,正是一架兽车缓慢走过。 两只拉车苦役妖怪的手臂之上,挂着以燃烧妖力而明亮的灯火,随着其步伐走动,带起些许摇曳的光晕。 “生来便拥有两种天生神通,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姜宿一边想着灰瞳的事,一边走到官道之侧,抬首望向了那高及数丈的兽车。 咣当! 兽车缓缓停了下来,一只妖怪面无表情,道:“你要去何处?” 姜宿认出了它是青鹿妖府的妖怪,笑道:“我这里只有一块半灵岫,不知能不能走到狮驼妖城?” 那妖怪斜瞥了他一眼,道:“至多送你十里路。” 姜宿道:“十里便十里。” 这条宽阔无比的官道,连通着青鹿妖府与狮驼妖城。 而青鹿妖府之中的苦役妖怪,又有着许多剩余,故而青鹿大王便想了个法子,制造出许多容量极大的兽车,在官道之上来回行走,用来赚取灵岫之用。 “上来罢。” 那妖怪打开车厢的木门,道道温暖的气息在其中翻涌而出。 姜宿上了兽车,在边缘处落下座来,环视一周,竟是在数只妖怪之中望见了熟人。 另一侧的门帘处,一只狼头妖怪正在呼呼大睡。 而在它身侧,则是蜷曲着一个布裙少女。 赵桐。 她的面色极是苍白,瞳孔深处隐约冒着惑神丹的绿光,神情萎靡。 显然这三年光阴中,她在青鹿妖府之内,受到了极大的精神与肉体折磨。 姜宿微微侧着头,尽量避开了赵桐的目光。 赵桐却是自姜宿上车以来,便一直都在眨都不眨地望着他,目光之中有着许多狐疑。 数息之后,赵桐还是犹豫了一下,朝着姜宿开口道:“你是不是……” “我怎地了?” 姜宿面色茫然,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在与我说话么?” “姜宿!你怎会不在青鹿妖府之中,难不成你是偷偷逃出来的么!?” 赵桐愈加确定姜宿的身份,推了推呼呼大睡的狼妖,面露喜色,“这里有一个逃出去的人族,快把他抓起来!” 那狼妖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望向姜宿,口中不清不楚道:“你在说甚么鬼话,怎么可能会有凡人逃离青鹿妖府?” 赵桐神情急切,恶狠狠地盯着姜宿,语气极为恶毒:“相信我!他一定是自己偷偷逃出去的!赶快把他抓回去!” 狼妖回过神来,知晓服下了惑神丹的赵桐不会说谎,亦是有些狐疑地看向了姜宿。 与此同时,其身侧数只青鹿妖府的妖怪亦是坐直了身子,冷冷地朝着姜宿这里望来。 赵桐的神情之间满是不忿与怨毒,依旧在发泄着自己的嫉妒与怨恨:“凭什么你可以安然无恙地逃离青鹿妖府,我却只能日日夜夜承受着狎玩与折磨!快把他抓回去!” “一,二,三,四,五,五只命火通玄境的妖怪,还有一个残花败柳的妓子。” 姜宿望着五只妖怪,数过五个数,叹了口气,把怀中抱着的布包长条,轻轻解了开来。 赵桐望着完好无缺的姜宿,想到自己遍体鳞伤的残缺身体,怨气愈盛,面上露出变态的笑容,咬牙道:“还不快点把姜宿抓回去!” 嗡! 剑鸣骤起! 锵! 清澈的剑鸣愈加凶烈,一道璀璨炽目的白虹贯穿而过,将诺大的兽车顶棚直接削了去! 与兽车顶棚同时滑落的,是五只妖怪硕大的上半身身躯! 血柱喷洒! 鲜血在五只妖怪断裂的腰部处,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不过片刻,便将大半个兽车染成了暗红之色! 血液汇成溪流,流下兽车车厢,在官道之上形成了断断续续的血水洼。 吼! 两只身形极为巨大的拉车苦役妖怪受了惊吓,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狂风渐起,拂过了持剑少年的脸颊。 姜宿持着青霜,随意挽了个剑花,道道锋利至极的剑气不自觉地迸散而出,直接将诺大的兽车车厢绞了个粉碎! 赵桐的脸上满是被狼妖喷溅的血液,使得她的脸庞一半白、一半红,望上去便似来自地狱的恶鬼。 她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鲜血,直愣愣地望着姜宿,神情之间尽是不可置信之色,低吼道:“这怎么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姜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隔着数丈距离,随意挥出一剑。 锋寒剑气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撕裂空气,带起阵阵爆响,没入了赵桐的眉心! 赵桐口中发出嘶哑难听的呃呃之音,费力地抬起手指,目光怨毒之中带着后悔,朝着姜宿这里指了过来。 只不过她的手指还不曾抬起,那道锋锐的剑气便弥漫了她的四肢百骸,使其从头到脚都被绞杀成了细碎的血肉,轰然炸裂开来! 姜宿根本不曾看她,只是怀中抱着青霜长剑,斜倚在了仅存的兽车门柱之前。 狂风呼啸,前方拉车的两只杂役妖怪,则是发了疯一样朝前狂奔。 大风吹拂而过,姜宿额前垂落的漆黑发丝翻扬飞舞,遥望着愈来愈近的狮驼妖城,自顾自笑道:“倒是免了我的一块半灵岫了。” 早在数息之前,那负责看守兽车的妖怪见势不妙,已是悄悄跳了下去。 只不过在它离开之时,却是有一缕霜白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种入了其眉心之中。 少顷,姜宿察觉到有些许业力在远处被倒卷而回,业火稍稍涨了一丝,眸光深处的冷意变得愈加深了些。 第二十三章 御剑飞越千山雪吹香暗流影百花莲 “五只妖怪,一个凡俗之人,一百二十块灵岫。” 灰蓝的夜幕之下,巨大的妖禽扇动着翅膀,纵起阵阵狂风,落了下来。 此时朝着姜宿说话之人,正是那个白日之时,腰挎长刀的巡察统领。 纵使方才望见了五只惨死的妖怪,可是巡察统领的面色仍旧没有半分波澜,显然对此等杀人之事,早就已经司空见惯。 两只神情呆滞的拉车妖怪停下脚步,胡乱挣脱了手脚上的锁链,朝着官道两侧逃跑而去。 巡察统领却是根本不曾在意它们的离开,只是冷冷地望着姜宿,道:“若是没有灵岫抵罪,便以滥杀之罪论处,带到狮驼妖城的诛灵台,验明正身,神魂俱诛。” 望着气势汹汹的巡察统领,姜宿方才省下搭车灵岫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此人所穿的衣袍甲胄之后,尚有一条坚硬如铁的尾巴,应当仍是命火通玄境,只不过其手中的刀……” 心绪翻涌之下,姜宿的神情有些凝重,“刀芒凶烈,动辄如电,极有可能是一柄灵器!” “更何况,还有其身下的妖禽,所散发的妖力凶暴浑厚,也不容小觑。” “此处濒临狮驼妖城,定然还有着其余的巡察统领存在……” 思忖之间,姜宿目光微动,朝着巡察统领笑道:“不过是一百二十块灵岫,你去寻找白日里那暮殿下,她自会予你。” 巡察统领的手掌放在了刀柄之上,冷声道:“抵罪的灵岫,皆需即刻交付,无人能够例外。” 有苏暮自然不知,自己险些又被姜宿这里,挂上了一百二十块灵岫的黑账。 轰! 其言方落,下方便有一道炽烈的剑芒卷杀而至! 巡察统领面色剧变,显然想不到姜宿竟然敢于朝着自己出手,身形极为诡异地挪了一挪,堪堪移开了数尺距离! 嗤! 血柱喷溅! 巡察统领按在刀柄上的那条手臂被剑光撩过,于肩膀处齐根而断,在半空之中便被绞成了鲜血与碎肉! 锥心刺骨的剧痛在肩膀处传来,巡察统领的面色愈加苍白,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后怕! 若是自己方才再慢上片刻,此时定然已经死的透了! “放肆!” 极度的羞恼惊怒之下,巡察统领低吼一声,便要用那完好的手臂,去拔腰间的长刀! 可是姜宿那里,又斩出了一道炽白的剑气! 瑰美的剑虹凶烈嘶鸣之间,再次撕裂空气,斩杀而至! 巡察统领这里早有防备,直接纵身跳下了妖禽,堪堪躲过这道擦身而过的剑虹,身后的尾巴卷住长刀的刀柄,悍然将其拔了出来! 冰寒的刀芒映入瞳孔之间,尾巴一甩之下,巡察统领那只完好的手掌一把抓住长刀,目光冷冽,身形纵跃而起,朝着姜宿这里劈了过来! 轰! 激荡的妖气灌注之下,那长刀之上竟是有着丈许长的刀气轰卷而出,刀刃还未至,姜宿这里便已经有了刮骨冷风吹袭之感! 电光火石之间,姜宿察觉到那刀气覆盖范围极大,还是放弃了用青霜以攻为守,神阙穴之中的玄气疯狂翻涌而出,在身前凝聚出了一面又一面的透明光幕! 咔嚓! 咔嚓! 凶烈的刀气如撕破纸帛般,轻而易举地斩碎了这些玄气光幕! 此时此刻,姜宿曾在矿脉之中反复锤炼的玄气,却是起了作用。 虽然这些玄气光幕的防护威能很是寻常,可姜宿的玄气却是浑厚连绵,一道接一道的光幕凝聚而出,逐渐使得这道刀气的锋芒凝滞了下来! 就在那刀刃临身之前,姜宿靠着这些玄气光幕的拖延,已经有了充足的躲闪时间! 急速涌动的玄气弥漫四肢百骸,姜宿持着青霜踏空而起,纵跃闪转,躲闪过了巡察统领的劈砍,于空中转过身来,凌空而下,朝着巡察统领的后背狠狠斩出了一剑! 比刀气不知凶烈多少倍的剑芒轰杀而出,其上隐约燃烧着霜白的火焰,直接将巡察统领卷杀在了其中! 待到炽目的白芒散去,方才巡察统领所在之处,已是只余了细碎的灰烬。 而在这堆灰烬的数尺之外,则是躺着那柄灵器长刀,以及两块金铁铸就的令牌。 感应着增长了些许的业火,姜宿上前将长刀与两块令牌取在手中,笑道:“你这厮到底积攒了多少业力,竟然能让业火的增长这般明显,当真是命中该死。” 长刀之上散发着凛冽的寒光,姜宿稍稍渡入一丝玄气,这柄长刀立时便发出了嗡鸣,锋寒的刀刃之上,有着若有若无的刀气吞吐。 此物之中蕴藏的业力,亦是有着许多。 不过方才姜宿刻意控制业火,不曾波及于它,故而这柄灵器长刀才幸存了下来。 “狮驼妖城,巡察令牌。” “御禽令。” 姜宿仔细打量着两块令牌,随后抬首望向数丈之外,那只百无聊赖,正在梳理自己羽毛的妖禽,露出思索之色。 方才巡察统领为了躲避剑虹,竟然自己主动跳下了妖禽,可谓是愚蠢至极。 它若是聪明一些,选择御着妖禽拉扯姜宿,将其拖住,决计会给姜宿这里带来无法想象的困境。 少顷。 姜宿站在妖禽宽厚的背上,手里持着那块御禽令,看着它挥动庞大的双翅扶摇而起,感受着身旁呼啸而过的猎猎狂风,笑道:“此妖禽的妖力,比那巡察统领自己都要强上许多,它竟然弃之不用,当真是個蠢货。” 以其推测,这妖禽应当是狮驼妖城批量豢养,统一分发给所有的巡察统领,以作为它们绝对执法之权的保障。 其双翅臂展开来,足有十余丈长,稍稍振翅,便能纵起钢刀般的炽烈罡风。 于高空盘旋之间,庞大的阴影投下去,足以使得任何生灵心惊胆颤。 “此番离开狮驼妖城疆域,前往白骨庙,不知那灰瞳小兽,还能不能寻的到我。” 姜宿在妖禽背上坐了下来,抓着它层层叠叠的脖颈羽毛处,回首看了一眼愈来愈远的狮驼妖城,将那块巡察令牌放在手中掂了掂。 巡察统领被杀,御禽令被夺,定然会引动许多巡察统领前来。 若是姜宿在此处再继续停留下去,只怕顷刻之间,便是举目皆敌。 “未曾想到,不过是寻些神通咒术,竟然如此之难。” 妖禽于重云之间振翅而飞,姜宿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狂风,望着下方急速掠过的村镇山水,将手中的巡察令牌随意丢了下去。 “此番前往白骨庙,但愿能寻到一些可用的咒法。” 姜宿此时并没有极为明确的目的,对他而言,只要能够活着,能够亲身体会眼前这些真实的感受,便已是最大的满足。 第二十四章 阴灵(感谢午夜妖打赏的盟主) 妖禽扇动着巨大的双翅,于重云之间急速穿行,炽烈的狂风在身侧呼啸而过,姜宿则是倚靠在妖禽的脖颈处,只有些许发丝露在外面,飞舞翻扬。 “我这衣衫,却是该换了。” 姜宿抱着青霜长剑,低下头去,看了眼已经破的不成样子的灰袍。 不知不觉间,姜宿已是御着这只妖禽,飞出了足足数十里之遥。 其不仅飞过了青鹿妖府与狮驼妖城的边界之处,更是飞入了白骨庙方向的疆域之内。 催动御禽令,使得妖禽的速度缓缓放慢下来,姜宿身处数十丈的高空,朝着下方看去。 数里之外,有着一座熙熙攘攘的城镇,城镇之中嘈杂无比,有人妖魔怪等诸多生灵来来往往,极是喧嚣。 “难道这便是獐妖所提到过的集市么?” 姜宿抓着妖禽脖颈处的层层羽毛,自它背上站起身来。 掂了掂手中的御禽令,姜宿面上的神情有些莫名,御使妖禽,缓缓飞向了集市的边缘。 巨大的翅膀扇起阵阵狂风,妖禽盘悬着落了下来,引得许多生灵羡嫉的目光。 姜宿翻身下了妖禽,当即便有一个命火通玄境的老者走上前来,面带笑容:“今日白骨集市开放,道兄可是要进入集市交易么?” 亲近者称道兄,陌生者称道友。 这老者显然见了妖禽威势,为了套近乎,才这般称呼姜宿。 在此之前,妖禽身上的铠甲早被姜宿剥了去,丢在了路上。 故而虽然老者看着这妖禽有些眼熟,却也不曾想到,这根本就是一只狮驼妖城的巡察妖禽。 姜宿点了点头,道:“我要卖东西。” 老者笑道:“一块灵岫,便可进入集市。” 姜宿自袖中摸出一块半灵岫,取了一块,将其递给了老者。 老者让开了身子,道:“请。” 姜宿回过身,拍了拍妖禽的脖颈,笑道:“去把你卖个好价钱。” 妖禽收束着翅膀,两只巨爪一前一后,随着姜宿走入了集市,原地只留下了目瞪口呆的老者。 “此人不知是何等富贵之家,竟然舍得卖这只妖禽!” 似这等飞行妖禽极为珍贵,动辄便是数百块灵岫之多,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姜宿这里却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狮驼妖城作为比青鹿妖府还要强出一线的势力,绝不可能在这御禽令上不留任何后手。 其使用业火观看之下,果然察觉到,在御禽令的深处,存在着自己无法剥离的诡异气息。 若是当真贪欲作祟之下,将妖禽据为己有,才是真正落入了狮驼妖城的算计。 趁着追兵未至,此时将它高价卖出,乃是最好的办法。 “道友,不知这只妖禽何等价格?” “道友,此妖禽可是要拿来卖的么?” 姜宿甫一进入集市,便引起了许多生灵的注视与询问,显然似这等有价无市之物,在这里极是受人欢迎。 其中也有生灵仔细打量着妖禽,皱眉沉思。 只不过由于姜宿这里,早就把妖禽身上辨识度极高的铠甲扒了下来,丢到了不知名之处,故而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无人在迟疑之中开口叫破妖禽的来历。 “我正好缺一只飞行坐骑,道兄,我出八百块灵岫!” 一只虎头妖怪面色急切,手爪之中举着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 又有许多生灵围着妖禽细细观看,其中已经有了数人,面露惊讶与恍然之色。 姜宿察觉到不妙,伸袖将御禽令递给虎头妖怪,一把拿过那小布袋,笑道:“请道兄验货。” 虎头妖怪接过御禽令,多番尝试之后,面色惊喜,大笑道:“这竟是一只接近通神造化境的强大禽鸟!” 其身旁有人开口道:“莫要急着高兴,先看看令牌之上有没有什么暗记。” 虎头妖怪眼睛一瞪,道:“我虎大富做事,要你来指点?!” 此言落罢,它便翻身上了妖禽,欢喜的大笑声中,妖禽振翅而起,纵起阵阵狂风,不过数息工夫,便直冲天霄,离开了集市。 方才说话的那人啐了一口,骂道:“不听劝的蠢货!活该被人骗!” 更有几個心下了然的明白人,欲要看看姜宿身在何处,转头望时,却早就已经失去了姜宿的踪影。 “若是单论这妖禽的价值,一千灵岫都是板上钉钉之事,我卖它八百灵岫,还是卖得少了。” 这会儿工夫,姜宿早已走出了数十丈,指尖运起一缕玄气,朝着手中的小布袋感应而去。 整整齐齐八百块灵岫摆在其中,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这小布袋唤作储物袋,价值约么有着十块灵岫,如此观来,那虎头妖怪果然是财大气粗。” 姜宿将储物袋放在袖中,却是蓦地想到,乌黑小兽灰瞳极为自得的“须弥芥子”神通。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空间神通,此时与这储物袋相比,灰瞳的“须弥芥子”却也不过尔尔,至多不过是更方便些而已。 “道友,我看你穿的破破烂烂,不如进来买上一件灵器穿穿?” 有声音传入耳中,姜宿侧头看了过去。 左侧阁楼的门口处,有一个侍人打扮的女子,面上带着笑,正在望着自己。 姜宿朝着阁楼之中看了一眼,见其中宝光逸散,有着足足数十件灵器之多。 随着侍人走入阁楼,当即便有一个身披轻纱的妙龄少女迎了上来,极是热情:“道兄,可是要看看灵器么?” “这位道兄大抵是需要一件衣服灵器。” 那侍人朝着披纱少女说了句话,随后便走出了阁楼,重新招揽客人。 此处的灵器,便相类于青鹿妖府的法器,只是地域不同,叫法也有些差异。 “道兄请随我来,我是阁楼的买卖侍人。” 披纱少女的笑容愈加灿烂,言语之间亦是极为热情。 虽然姜宿穿的极是破旧,不过若是当真在这集市之中以貌取人,这阁楼的生意根本做不长久。 “紫光衣,防护灵器,可使用少量玄气催动出曜紫光幕,防护威能极高!” “此物价值一百三十块灵岫。” “彩霞绸袍,通用灵器,可攻可守,使用玄气可以使其自行清洁,干净如新,价值一百八十块灵岫!” 买卖侍人带着姜宿看了一会儿,见其似乎并无动心之意,便试探开口道,“道兄,可是要看看法宝么?” 姜宿神情微动,道:“法宝是何物?” 买卖侍人道:“法宝乃是比灵器、法器更为强大之物,即便是最普通的法宝,至少都要六百块灵岫之多。” 姜宿沉默不语,似是在思索。 那买卖侍人笑道:“许多普通的妖怪,终其一生都买不起一件上百灵岫的灵器,更遑论如此昂贵的法宝了。” 姜宿道:“带我去看看法宝。” 买卖侍人对此似是并不意外,她的眼光极为毒辣,在姜宿踏入阁楼的那一刻,便在其语气与神色的细微变化之中,断定其至少拥有数百块灵岫。 更何况姜宿生的又是白皙清美,虽然面上有凝固不久的血痂,穿的更是破烂,可若是细细看去,却仍然能够依稀看出其真正的骨相。 “斩妖法剑,价值六百块灵岫。” “镇魂铃,价值六百五十块灵岫。” “毒藤伞,价值七百块灵岫。” “捆妖绳,价值六百八十块灵岫。” 姜宿随着买卖侍人一路行走,终是走到了这间阁楼的尽头。 纵使此阁楼实力极为雄厚,甚至在白骨庙疆域之中,都算得上是屈指可数,可其拥有的法宝亦是不超过二十件。 “此物是什么法宝?” 姜宿望着身前数尺之外摆放着的,绣着金线的玄黑长袍,开口问道。 买卖侍人挑了挑眉,道:“此物唤作‘阴灵’,乃是白骨庙的鬼道匠师所炼,价值一千块灵岫,乃是阁楼之中最昂贵的法宝之一。” “只需稍稍使用玄气催动,此袍之上的柔软缎布便会散发出笼罩全身的微光,可抵挡住通神造化境生灵的寻常攻杀,除非你的玄气耗尽,否则这微光便会一直存在。” “其绸缎之中更是蕴藏着极为精纯的天地阴气,有着掩藏形貌、销骨焚尸等等诸多妙用。” 姜宿走上前,轻轻抚摸“阴灵”的缎布,指尖上察觉到冰凉柔软的触感,让他这里愈加喜欢。 “可便宜些么?” 姜宿道。 买卖侍人笑了笑,道:“鬼道匠师用心之作,实在是无法便宜,不过……”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姜宿背后的灵器长刀,“此物若是要卖,阁楼愿出两百块灵岫,道兄凑一凑,说不得便够了呢。” 姜宿背着一个布包长条与一柄长刀,这买卖侍人却是早就看出,姜宿极为爱惜那那布包长条,可对这柄长刀却是有些随意,这才开口相问。 姜宿皱着眉头,望着买卖侍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目光,蓦地道:“难道你能看到我储物袋之中的灵岫?” 闻听此言,那买卖侍人的神色陡然慌乱起来。 不过下一刻,她的神情便恢复如常,道:“道兄说笑了。” 姜宿侧过头去,望向阁楼正堂之上悬挂的镜子,沉声道:“若是我没有猜错,那镜子便是一面极为珍贵的法宝,储物袋乃是最为常见的灵器,被其看穿其中的灵岫数量,也无可厚非。” 买卖侍人沉默了一会儿,道:“道兄好眼力,不过阁楼开门做生意,这些都是必需之物。” 顿了一顿,她又道,“不过我给道兄的价格,却是分毫不差,公道的很。” 姜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便朝着阁楼外面走去。 买卖侍人望着姜宿的背影,紧咬着牙。 就在姜宿走到阁楼门口之时,买卖侍人开口道:“道兄留步。” 她快步走到姜宿身前,指了指其背后的长刀,“此物乃是狮驼妖城的统领佩刀,乃是灵器之中最为顶尖的货色,我可以出到三百块灵岫,不过法宝却是有着规定,实在是降不了价了。” 姜宿道:“你等难道不怕狮驼妖城来找麻烦么?” 买卖侍人笑道:“这里是白骨庙所辖疆域,这座集市虽然不大,可却都是白骨庙的大人物所开办,且放心便是。” 姜宿微微颔首,心下却是在思索着,狮驼妖城到底会不会循着气息,前去找那虎头妖怪的麻烦。 若是不会,方才自己那只妖禽,当真还是卖的亏了。 不过这其中的风险,姜宿却是懒得去赌,念头不过是一转而过,随后便将那储物袋取出,道:“将那‘阴灵’法宝取来,这柄长刀卖予伱了。” “好。” 买卖侍人接过储物袋,面带笑意,转身朝着阁楼深处走去。 姜宿放下灵器长刀,又在那些灵器里面看了一会儿,挑出了一块储物玉佩。 “白玉佩,有丈许方圆空间,价值六十块灵岫。” 买卖侍人捧着“阴灵”走了出来,将其放在姜宿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块白玉佩,又轻拂纱袖,足足五十块灵岫在姜宿身前显现而出,道:“算上你的储物袋与灵器长刀,共交付一千一百一十块灵岫,‘阴灵’一千块灵岫,白玉佩六十块灵岫,剩还五十块灵岫。” 姜宿将白玉佩取在手中,心念动间,面前的五十块灵岫当即便消失不见,被其收入了其中。 买卖侍人又道:“储物袋回收的话,原本只值五块灵岫,我便做主,帮你抹去了另外五块。” 姜宿取过“阴灵”,手掌之间顿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道:“此地可有更衣之处么?” 买卖侍人笑道:“道兄请随我来。” 随着她走到侧阁,其中竟是有着足足数十间,望上去极为奢侈的玄气沐浴之处。 “道兄,这里有着聚气阵,其中的玄气生生不息,干净的很。” 姜宿顺着她的指引,走入了其中一间,果然感觉四周玄气充盈汹涌,朝着自己弥漫而来。 木门被重重关上。 丝丝缕缕的湿热玄气冲荡而下,抚过姜宿的脸颊,使那些血痂与疤痕极快地愈合,不过数十息工夫,便使其脸庞变得白净无暇,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而下,在湿热玄气的翻涌之中,亦是变得墨黑如渊,干净好似新生。 穿了足足三年、浣洗的有些发白的灰袍亦是被卷了开去,在霜白的业火之中化作了灰烬。 愈加浓郁的玄气遮蔽而下,使其从头到脚彷佛都经历了一番洗精伐髓,不再留有一丝污垢。 半晌之后。 吱呀。 姜宿推开木门。 数丈之外,有着一面两人高的巨大铜镜。 姜宿静静地望着镜中那个白皙清美、眉眼如画的黑袍少年,稍稍低垂着的眸光之中,彷佛有着重重迷雾,使人看之不清。 玄气涌动之下,玄黑衣袍之上的金线袖口散发着瑰丽的微光,“阴灵”法宝被催动,丝丝缕缕的黑气席卷而上,将其真正的样貌掩藏了去。 “我想到了。” 蓦地,姜宿低声喃喃。 “我知晓她的样子了。” 姜宿抬起头来,望着铜镜之中,只有自己才能望见的真实骨相。 “她与我,生的很像。” 恍惚之中,曾有一个瞬间。 当初暴雨之中,兽车之前。 自己瞳孔之中残留着的业火,在那一刻,望见过那个碧裙少女的模样。 第二十五章 流花照影 姜宿走过门阁,身着绣着金线的玄黑长袍,身周有着丝丝缕缕冰凉阴气弥漫而出,隐约将其容貌遮蔽了起来。 “敢问道兄,这是要去往何处?” 买卖侍人静立在门阁之前,望着长身玉立的黑袍少年,笑着开口。 虽然此时她看不清姜宿的模样,不过那玄黑金线长袍之上,却是隐约带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使人望之,情不自禁地便将心神沉浸进去。 价值上百灵岫的灵器,已经是寻常生灵求之不得的宝物;动辄便数百近千块灵岫的法宝,更是极为稀少。 白骨庙素来神秘,其所占疆域虽然只有数十里,实力却是极为强大。 临近的青鹿妖府与狮驼妖城,自身炼制灵器都很是困难,其疆域之中的法宝,几乎皆是买自于白骨庙。 “若是要买些神通咒术,要去何处?” 姜宿轻拂玄黑袖袍,将白玉佩收入袖中,开口问道。 买卖侍人道:“无论是咒法还是咒决,都算得上是极为珍贵,不过这集市之中虽然有些咒术在卖,却都是些极为低劣的货色。道兄若是欲要修悟高深的神通术法,还需进入白骨庙修行才可。” 姜宿道:“如何进入白骨庙修行?” 买卖侍人道:“白骨庙与狮驼妖城不同,它更类似于一个宗门,常年对外招收弟子。只要拥有燃起命火的机会,亦或者是已经燃起了命火,都有机会拜入其中。” “原来是这般,”姜宿思索片刻,“如此说来,这白骨庙倒是要比狮驼妖城强上许多。” 买卖侍人目露不屑之色,道:“白骨庙的山门乃是生灵禁地,除却其门下弟子之外,寻常之人入之则死。似狮驼妖城、青鹿妖府这等小妖聚居之地,怎有资格能与它相比?” 说话之间,阁楼门口处,又走入了一只衣着华贵的妖怪。 “道兄,我见你初至此地,多有不知,这块地图玉符便无偿送予你。” 买卖侍人在旁随手取过一枚玉符,递给姜宿,随后朝着姜宿这里欠了欠身,转头朝着那妖怪迎了上去。 姜宿走出阁楼,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之中行走,指间有着玄气弥漫,催动了那块地图玉符。 其上不仅标注着白骨庙疆域之内的数个重要地点,更是标明了白骨庙山门所在,其山门标志之下,有着一些极为简要的介绍。 “无论何种生灵,只要可以燃起命火,并且能够通过悟性、根骨测验,皆可拜入白骨庙。” “通过测验,入门之后,可以得传神通咒术。每隔一段时间,皆需完成庙中交付的差事。” “白骨庙并非善地,极少有生灵愿意主动拜入其山门,其庙宇之所在,更是令人谈之色变。” 其上介绍寥寥,不过却也让姜宿这里知晓了大概。 将玉符收入袖中,姜宿望着四下里喧嚣熙攘之景,却也察觉到,白骨庙对于疆域之内的生灵,似乎并无太多约束。 只要不去它的庙宇山门之处找死,平日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自由。 “这里!” 轻唤之声传入耳畔。 姜宿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前方阁楼的墙角之处,乌黑小兽四爪并用,站在门石之上,正朝着自己龇牙咧嘴:“我给你寻来了一百块灵岫,快带我去找老鸨!” 诡异的是,过往的人妖鬼怪却都对它视而不见,仿佛根本不曾察觉到它的存在。 姜宿走上前去,看了它一眼,道:“灰瞳,我已经离开了狮驼妖城数十里之遥,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灰瞳闷声道:“我在你的神魂之上,种下了‘心照’神通的气息,虽然无法得知你内心的想法,却能够感应到伱的方位。” 姜宿笑了笑,道:“带你去找老鸨之事,不是不行,不过我需先行前去白骨庙,学些神通术法,才有闲暇与你前去。” 灰瞳目露轻视之色,道:“我的‘须弥芥子’之术,还有‘心照’之术,难道不厉害么,你立刻带我去找老鸨,我便教你一样神通,如何?” 姜宿不置可否,轻翻手掌,将玉佩递给了灰瞳,道:“这块储物玉佩,不比你的‘须弥芥子’之术差到哪里。” 顿了一顿,姜宿又道,“我想修的,乃是杀伐、控命、祸咒、攻杀等等实用的术法,而非你的两个鸡肋神通。” 灰瞳的爪子抓着那白玉佩,正自咬牙切齿。 此时闻听此言,它更是炸了毛般低吼出声:“你竟说我的天生神通是鸡肋,实在是岂有此理!” 姜宿笑道:“难道不是么?” 此言落罢,姜宿上前拿回那块白玉佩,径直朝着集市之外走去。 灰瞳望着他的背影,犹豫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三两下便纵跃至了姜宿肩膀之上,在他耳侧道:“我还有一样神通,你学是不学?” 姜宿持着地图玉符辨别方向,玄黑袍袖轻拂,道:“说来听听。” 灰瞳道:“此术唤作‘流花照影’,共有三重,乃是极为凶烈的攻伐神通。” 姜宿出了集市,于官道边缘停下了脚步:“这是何等神通?” 乌黑小兽目光肃然,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的天生神通之一,与另外两种不同,一旦传了你,我便会永远失去此神通。” 姜宿伸袖将它取在手中,低垂着目光望着它,道:“当真如此珍贵么?” 灰瞳点了点小脑袋,道:“你只要答应我,现在不去白骨庙,直接去找老鸨,我便将此神通传你。” 姜宿有些失笑,道:“所谓的‘老鸨’,对你便这般重要?” 灰瞳低声道:“我自生来以后,见过许多生灵的内心想法,可却没有任何一個生灵,认为自己是快乐的。唯有那一次,那妖怪心里的情绪让我知道,它在老鸨那里的半个时辰,乃是对它而言,世间最快乐的事,所以我才想要去看看。” 姜宿摇了摇头,道:“若是我告诉你,老鸨那里的事,对你来说也根本没什么快乐可言,你只怕会后悔传我这道神通。” “其实我平日里都是在到处乱逛,根本用不到这道神通,送予你也无甚干系,”灰瞳眨了眨眼,“更何况,相对于去找老鸨,我还是更感兴趣,你到底为什么能够躲过我的‘心照’之术。” 沉默半晌。 姜宿把它放在肩膀上,道:“我答应你,不去白骨庙,直接去狮驼妖城找老鸨。” 灰瞳点了点头,挥了挥乌黑的爪子,丝丝缕缕的透明光流弥漫而出,尽数涌入了姜宿的眉心深处。 数息之后,它的气息有些萎靡,身形逐渐变得透明,道:“你且自行参悟,我回去休憩一会儿。” 姜宿惊异地望着即将消散的灰瞳,道:“你这是……” 灰瞳冷哼一声,道:“我的须弥芥子之术,就连我自己也能钻进去,你那储物玉佩可以做到么?” 此言落罢,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半点气息也不留。 与此同时,姜宿亦是感觉到神魂深处,涌入了一个五彩光团,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洒落着瑰美无比的流光。 流花照影之术。 “第一重,落英。” 姜宿修悟片刻,轻声喃喃,使着玄气催动,朝着前方一棵参天巨树指了过去。 其初步修习,尚不熟练,只是稍作尝试,可这一下,却依旧足足抽取了神阙穴之中的足足六成玄气! 悄无声息的光流弥漫而至,下一刻,那参天巨树之上蓦地出现了许多瑰美的光点,这些光点愈加璀璨,散发着绚丽无比的五彩流光。 不过数息工夫,诺大的巨树便从上至下无声坍塌,尽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五彩花雨,洒落天地。 轰! 神魂深处一声巨响! 姜宿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无比,甚至就连嘴角都沁出了殷红的鲜血! 这道“落英”神通,竟然有着两重,花雨崩散之后,洒落而下,仍有着凛冽至极的攻杀之能! 姜宿神阙穴之中剩余的所有玄气,尽数被抽了个干净,甚至就连三大重穴之中储藏的玄气,都被汲取的一干二净,半点不留! “那里好像有着声音。” “走,过去看看。” 数丈之外的草木边缘,说话之声越来越近,姜宿这里的面色,则是愈加苍白。 他根本不曾想到,自己对这“流花照影”之术完全不熟悉,只不过是初步演练,便将浑身上下的玄气消耗的干干净净! “竟然是你这贼厮!?” 那两人露出面来,望着姜宿,互相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大喜之色。 “你这厮骗了虎大富少爷八百块灵岫,白骨虎家正在悬赏于你!” “将其擒拿,扭送虎家,我等便发了大财!” 第二十六章 蝶舞桃花(这章求追读,谢谢) 其中一人袍袖一甩,取出一张玄气画卷,那上面立时便极为清晰地显现出了,方才姜宿在集市之中的留影! 虽然衣着有着不同,不过骨相模样却是分毫不差! 此时姜宿四肢百骸的玄气尽数耗尽,无法继续维持“阴灵”的遮掩面貌之效,这才被这两人认了出来。 “玄气化绳,给我困!” 另外一人面色兴奋,彷佛已经看到了虎家的重赏,双手掐诀之下,丝丝缕缕的玄气显化成粗壮的绳索,朝着姜宿这里捆卷而来! 姜宿冷冷地望着他,并未有所动作,但见那玄气绳索甫一落在身上,便被玄黑长袍震开,崩散成了烟气。 纵使没有玄气催动,可“阴灵”毕竟是法宝,单单其本身,便完全足以抵挡住这等程度的进攻。 姜宿轻拂袖袍,玄黑袍袖之中所蕴藏的阴气蔓延而出,丝丝缕缕弥漫而去,顷刻间便将这两人卷在了其中! “这是什么东西!” “这厮究竟使得什么手段!?” 凄厉的惨叫声中,不过数息工夫,此二人便被阴气腐蚀成了漆黑的烟气,随风而散。 姜宿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方才其乃是凭借着法宝自身的威能,才将这两人诛杀。 若是白骨虎家当真正在悬赏自己,那些蜂拥而来寻找自己的生灵,怕是只会愈来愈多。 心念动间,取出一块灵岫,催动雪白业火将其卷在其中,炽烈灼烧。 片刻之后,有着许多精纯无比的灵气,在灵岫之上逸散而出。 姜宿寻了一棵巨树,在其背后席地而坐,汲取着这些灵气,命火燃烧之间,缓缓恢复着神阙穴之中的玄气。 过不多时,玄气恢复了些许,姜宿当即便将其渡入衣袍之中,丝丝缕缕的阴气蔓延而出,再次将其相貌遮蔽了起来。 在此地恢复了半晌,姜宿神阙穴之中的玄气约么有了五成之多,起身重新进入了喧嚣的集市之内。 姜宿在其中穿梭而过,直至走出集市数里,又行至了狮驼妖城的边境之处,都不曾引起其余生灵的半分注意。 “那神通威能如何?” 前往狮驼妖城的官道之上,姜宿背着用布包起来的青霜长剑,耳边蓦地响起了灰瞳有些虚弱的声音。 姜宿脚步未停,眼角余光看到了它出现在自己肩膀上,冷笑一声,道:“当真是好得很,我不过是稍作演练,便汲取了浑身上下所有的玄气,险些连我的精血都抽干了去。” 灰瞳趴在他脖颈之侧,语气颇为有气无力:“我看到了,你的遮蔽之法没有玄气维持,被人认了出来。” 姜宿沉默片刻,道:“我现在就带你去找老鸨,如何?” 闻听此言,灰瞳却是没有往常那般兴奋,不置可否道:“自无不可,答应你的一百块灵岫还在我这里,把你的玉佩予我,我帮你放进去。” 姜宿取下玉佩递给它,问道:“你怎地了?怎么这般没精打采?” 灰瞳在他肩膀上站起身来,遥望着愈来愈近的狮驼妖城,道:“在外面玩的太久,伱带我看完老鸨之后,我就要回家了。只是可惜,你抵挡我‘心照’之术的原因,我还不曾知晓。” 姜宿挑了挑眉,并未开口。 沿着官道边缘又走了数里路程,姜宿侧头看了看它,问道:“你家在何处?” 灰瞳摆了摆乌黑的爪子,同样不曾回答。 唳! 妖禽嘶叫之音在头顶呼啸而过,数个巡察统领分别御着妖禽,于数丈高处破空而行,在官道之上引起诸多瞩目。 天色渐暗,已是亥时。 不知不觉地,姜宿已是行至了狮驼妖城的城墙之前。 巍峨的城墙如同铁壁一般,高及二十余丈,数不清的妖兵持着武器,在城墙之上来回巡守,神情肃杀。 密密麻麻的人流排着长队出入高大的城门,姜宿所在的这一道,乃是第六道城门。 “你是何方人氏,入狮驼境内所为何事?” 前方的妖怪入城之后,守门的妖兵招了招手,朝着姜宿望来。 姜宿道:“白骨庙散修,入城玩耍。” 守门妖兵点了点头,显然方才只不过是例行询问,它拍了拍身前巨大的储物袋,道:“两块灵岫。” 姜宿沉默片刻,取出两块灵岫,放在了那开着口的储物袋之中。 守门妖兵大手一挥,道:“放行。” 随后便侧过身去,不再理会姜宿,而是朝着下一个人继续招手。 姜宿走入巨大的城门之后,望着灯火通明的数十条建在高处、愈来愈高的的天街,以及城门之后密密麻麻的十余条大道,这才堪堪察觉到此地之繁华。 夜幕降临,狮驼境内却是通明如白昼。 无论是人、妖、魔、怪,在此地都仿若凡俗一般,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生意与买卖。 狮驼妖城境内,又有许多稍小的城池,居住在此处的生灵,可谓是数不胜数。 姜宿在汹涌的人流之中行走,望着四下里擦肩而过的诸多人妖鬼怪,第一次有了一些渺小如蚁之感。 在这些生灵有些兴奋的面色之中,姜宿隐约猜到,今日极有可能并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不知如何修建的天街悬于头顶,一重接着一重,每一重都有着数丈之高。 在此处望去,这些天街之间亦是熙熙攘攘,重叠而上,以许多半悬空的阶梯相连,其中明亮如昼的灯火,甚至隐约遮蔽了皎白的月光。 “在那里上去。” 灰瞳伸出手爪,指了指脚下长街尽头处,一個可以登上天街的阶口。 姜宿皱了皱眉头,察觉到业火仍旧护持着神魂,道:“我并未开口,你是如何知晓我要上天街?” 灰瞳懒散地趴在他肩膀处,道:“你一直抬首看着最高处的那条天街,是条狗都能猜的出来罢。” 姜宿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是在为你寻找老鸨。” 此言落罢,他便在玄黑袍袖之中,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那条数十丈高处的明亮天街,“你看那最高处的街道西侧,有一片金碧辉煌的阁楼群,唤作‘照香宫’,老鸨便在那里。” 灰瞳抬眼看了过去,果然见那重重叠叠的天街极高之处,有着数座泛着金光的宏伟楼阙,其巨大的牌匾之上璨光弥漫,篆刻着“照香宫”三个大字。 巍峨的门楼之下莺声燕语,许多衣着单薄的妙龄女子翩然而舞,更有许多形容俊美的凡人妖怪伫立在前,面带笑容地望着过往的生灵。 半柱香。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顺着弯弯绕绕的阶梯来回行走,在人流之中缓慢挪动,足足半个时辰工夫,姜宿终于踏上了最高的这条天街。 此处高及八十余丈,凌驾于下方所有的天街之上。 自此地朝下望去,繁华熙攘之间,满城灯火尽入眼底。 “这位公子,还请将你的喜好告知,我等好为你安排。” 照香宫宏伟巍峨的门楼之下,一个俊美的妖灵迎了上来,朝着姜宿笑道。 在其身侧,还有着许多同样的情景正在发生,遮掩形貌的生灵更是占了一小半之多,故而姜宿尽管同样将自己的形貌掩藏了起来,却并未引起任何生灵的注意。 “暮殿下可在此处么?” 姜宿懒得与其废话,看了它一眼,开口问道。 那妖灵愣了愣,道:“暮殿下是谁?” 姜宿眉头微皱,见其不像是在撒谎,思忖片刻,又道:“你可识得一只身穿黄袍的妖怪么,其平日里衣着极为华贵,形容却是极为猥琐。” 妖灵皱眉思索片刻,道:“衣着华贵的黄袍妖怪,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照香宫主的故交。” 姜宿道:“带我去见照香宫主。” 闻听此言,妖灵的神色有些暧昧,笑道:“我家宫主虽然卖艺也卖那个,但是价格极高,非寻常生灵所能承受得起。” 姜宿轻声道:“且说来听听。” 妖灵压低了声音,道:“见上一面,便是五百灵岫;若是要买她的那个,与其颠鸾倒凤、共度春宵,则是需要一万灵岫!” 灰瞳那里却是来了精神,挥舞着爪子,在姜宿耳边急声道:“买她的那个!我要那个!” 姜宿神情古怪,朝着妖灵侍人尴尬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到天街边缘,俯视着下方的夜色,道:“一万灵岫,你买得起么?” 灰瞳目光诡异,道:“我可以变出虚假的灵岫,买下那个之后,我等再离开,到时候她想找也找不到我等。” 姜宿蓦地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取过自己的玉佩看了一看,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你给我的这一百块灵岫,难道也是虚假?!” 灰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只说要一百块灵岫,又没说要真的还是假的,难道假的灵岫,便不是灵岫了么?” 姜宿眼角抽了抽,道:“我把你这缺脑筋的黑厮,当真是不当人子!我带你来找老鸨,你竟然用虚假的灵岫来骗我!” 灰瞳往后缩了缩,理直气壮道:“我又不会探囊取物之术,你要我去哪里找这么多灵岫?就连这一百块,我还是偷着观摩了别人的灵岫许久,这才勉强变化而出。” 不远处的妖灵侍人看不到灰瞳,只见姜宿独自在这里发怔,以为他是嫌弃价格有些贵了,便凑了上来,笑道:“公子要知道,我家宫主可是方圆万里之内,一等一的绝色美人儿。一万块灵岫,啧啧,就连这样,都还得排队哩。” 姜宿目露思索之色,在其想来,有苏暮若当真是青丘有苏氏,即便是再落魄,也不至于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卖那个。 这照香宫主,极有可能并不是有苏暮。 “公子考虑的如何了?” 妖灵的声音依旧极为热情,俊美的面上并无半点不耐之意。 作为照香宫门前的引路妖怪,它们的第一条规矩便是,无论对待任何客人,就算是一只会说话的蚂蚁,它们都得是这般表现才行。 姜宿轻声道:“你去告诉你家宫主,就说有苏氏的故人,前来谒见。” 那妖灵怔了怔,思索片刻,还是应了下来:“好教公子知晓,我可以为你通传上去,不过在我之上还有门将、护法以及宫侍,它们能不能报上去,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此言落罢,它便径直转过身去,快步走入了第三道金碧辉煌的宫门之中。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还不曾告诉我。” 灰瞳在他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天街石阶的边缘处。 在它身侧咫尺处,便是没有任何防护,高及八十余丈的深空。 “你不怕跌下去么,”姜宿轻轻摇了摇头,“我唤作姜宿。” “姜宿,”灰瞳重复了一遍,咧嘴笑了笑,“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家了,你是我所遇见的生灵之中,唯一一个逃过‘心照’之术的人,我会尽量记住你。” 姜宿不置可否:“被你记住,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么?” 灰瞳不再开口,而是沉默了下来。 姜宿伸出袍袖,摸了摸它生着乌黑绒毛的的头颅,道:“灵岫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等下若是照香宫主出来,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灰瞳微微闪躲,使他的手指落在了空处,道:“直说便可。” 姜宿神情莫名,道:“用你的‘心照’之术,看看她是否知晓,有苏暮的真正来历。” 灰瞳微微点头,道:“自无不可。” 又沉默了一会儿,灰瞳蓦地开口道:“其实方才我看过那妖灵侍人的心绪,已经知晓了‘老鸨’是什么东西。” 姜宿目光有些玩味,道:“那你还要不要那个?” 灰瞳叹了口气,道:“若是那个是那个,我就不想那个了,但我不知晓这里的那个,到底与我想的那个是不是同样的那个,所以我要看看这里的那个,再决定要不要那个,与我所想的那个对照一下……” 聒噪声中,姜宿这里不可抑制地有了头晕脑胀之感,强忍着神魂深处的晕眩,直接伸袖捂上了灰瞳的嘴巴,使其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 “宫主到!” 四面八方的喧嚣寂静了一瞬,随即便变成了愈加沸腾的聒噪! 许多生灵皆是死死地抬起头来,神情激动无比! “照香宫主,方圆万里之内第一美人儿!” “听闻与其共度春宵,足足需要上万块灵岫!” “据我所知,千里之外的岳陵山山神都曾前来此处,丢下数万灵岫,将她蹂躏了个半死!” “快看!这厮的神色居然还这般高傲!” “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冷艳美人儿!” “我不行了!宫主踩我!” “我也受不了了!” 许多人妖鬼怪皆是面色激奋,更有许多生灵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从天而落的霓裳美人,双手朝下一放,用力地颤动起来! 照香宫主身着鹅黄宫装,绣着繁复花纹的霓裳飞舞之间,于华光之中翩跹而落,紧抿着嫣红的唇瓣,冷艳至了极点。 只不过此间所有的生灵都知晓,只需付出一万块灵岫,便可以将其当成猪狗一般蹂躏! 照香宫主高昂着白天鹅般的脖颈,冷冷地望着姜宿,随手布下了一道隔绝光幕,道:“你怎会知晓有苏氏?” 姜宿打量着她,道:“有苏氏乃是青丘狐族的姓氏之一,难道不是世人皆知之事么?” 照香宫主嗤笑道:“话虽如此,可是在这青丘的边陲角落,即便出现有苏氏,也根本无人会将其与青丘狐族联系到一起。” 姜宿道:“有苏暮在何处,我有事要寻她。” 此言落罢,照香宫主冷艳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化。 沉默数息之后,她的语气依旧冰冷:“她在方圆数万里之内,有着上百个产业,平日里她最喜欢下去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照香宫,只不过是她的诸多产业之一,不过你又怎会知晓她的名讳?” 说话之间,她在暗地里,却早已催动了一块玉牌。 唳! 蓦地,有鹤唳清鸣传遍天穹! 一只翼展五十余丈的巨大仙鹤盘旋于天街之上,卷过阵阵呼啸的狂风。 身着碧裙缎裳的少女自仙鹤背上纵身而下,青丝飞舞,裙裳翻扬之间,径直落在了隔绝光幕之中,姜宿身侧数丈之处。 照香宫主立时便跪伏了下来,鹅黄宫装如花瓣般散落在地,高傲如天鹅的脖颈,亦是死死地低垂在地面上,恭敬至极地道:“暮殿下。” 有苏暮却是并未理会于她,而是定定地望着姜宿,道:“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姜宿望着她面上的模糊,轻声道:“你不也是一样么?” 有苏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神动念之间,催动藏灵玉,丝丝缕缕的灵光褪去,显现出了她的容貌。 似明珠生晕,白透如画,美玉莹光,满头如瀑青丝垂落下来,精致好看的眉眼之间,却是隐约蕴藏着无法言说的冰冷与骄傲。 她走到姜宿身前,仰着小脸看着他,伸袖轻拂,道道灵光拂过,散去了“阴灵”法宝的伪装。 有苏暮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望着眼前清美白皙的黑袍少年,道:“你竟然与我生的这般像,姜宿,你到底是谁?” 正沉默间,乌黑小兽蓦地主动现出身来,伸出一只爪子指着有苏暮。 “你就是姜宿口中的老鸨?” 闻听此言,有苏暮再也绷不住自己的表情,眼角跳动之间,目光冰冷,咬牙切齿地朝着灰瞳望来。 “你这该死的畜牲,你方才说的什么,可敢再说一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