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魏》 第一章,正始三年(1) 曹魏正始三年,公元242年。 寿春县西南六十余里一处丘陵野地,一队开凿河渠的田兵正在忙碌着。 眼下五月刚过,天气却反常的炎热,田兵们顶着毒辣烈日,无一不是汗流浃背,连续劳作一个时辰,少说会有三五人体力不支,需要轮换到阴凉地进行休整。 可即便如此,带队的屯正一合之内也不敢让太多人轮休,哪怕正值正午,暑气最重,都得紧着催促大家伙再加把劲。 只因为他们这一队的工期已经延滞太多,原定于五月之前凿出四里的河道,到今日尚有四十余丈还未完工。 开凿河渠是一项大工程,上游和下游都有其他队的田兵在作业,一段滞后,前后都会受影响。 转眼就要到六七之月,汛期即至,若上游水源遭遇汛情,拦河坝再有个闪失,使洪水破坝冲入没能完工的河道,那这条筹调民力两万之众、作业一年之久的河渠,弄不好就全毁于一旦了。届时,可是得有不少人要掉脑袋的。 说到工程延滞,多少也属冤枉。 去年年末划拔作业区段时,其他屯营或多或少筹备了一些好处,私下贿于本部的度支功曹,度支功曹便将一些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的区段划给了他们。而自家屯营向来清白,一年到头少有积余,即便想凑一些好处,也捉襟见肘。于是,便被划拨到这丘陵野地,不仅开凿深度要多于他营,丘陵地势更多有杂石,作业异常艰难。 又加上天时不利,入五月后燥热难当,别说大伙体力负担变大,隔几日还有田兵中暑,更是短缺了人手。 屯正已是五旬的年事,哪怕自己每日亲力亲为与大家一起劳作,也实在是难解燃眉之急。他倒是想过,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不亏,真要延误工期责怪下来,自己愿负首责。可他这点首责又能抵消得了什么?只怕到最后全营六十口,还得跟着一并遭殃。 他正坐在树荫下发着愁,不远处突然发生了事端。一名身形消瘦的田兵,正打算从水车里舀水解渴,不料却被另一名体格魁梧的田兵故意打掉了水勺。 “周坦小儿,午间还没过,你已经喝了六回水了,你当水车往来取一趟水很容易吗?” “酷暑难当,我不多喝些水,待会儿若又暍(ye过去了,连累得还是大家。” “你还有脸说,上次你中暍,耽工足有五日,那五日,原本你的活儿,全让我干了。想喝水可以,你得帮我干五天活儿!” “你若暍了,我一定帮还给你。” “周坦小儿,你竟还敢盼我暍?怎么,我不暍,你欠我的就不还了?” 屯正听得二人争辩,心烦意乱得很。那身形消瘦的田兵名叫周坦,平日体魄就羸弱,干活不及他人,向来遭人嫌弃,前不久中暑晕倒后,更是歇了五天才缓过来。魁梧的田兵名叫留重,本是豫章人,去年吴大帝四路大军来犯魏境,他是吴大都督全琮帐下步卒,作战失利被俘后,被就近编入到本地军屯。 “你们两个,别再吵闹了。工期已误多日了,我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留重,你不看看周坦什么人,他一天之内能完成自己的活儿都难,你还指望他再把你的活儿代了?”屯正冲二人大喊道。 “哼,叫你白赚了便宜。”留重恶狠狠的将水勺扔进了水车。 “欠你的,终会还你。”周坦不重不轻的回了一句,随后拿起水勺舀水,痛饮了一口。 留重些许诧异,不曾想到平日瘪恹内敛的周坦,今天竟还能说出这样话来。他也不管这些了,抄起锄头,转身走下河道。 周坦喝完水,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他站在还在开凿的河道岸坡上,举目向远处望去,本营尚有小半里的工程还没开挖,半里开外,上游的另外一队屯兵已经在开始砌堆土堤了,对比之下,可见本营延误甚多。 他也没有想到,在古代开凿河渠会是如此艰辛的工作。更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前,他还是后世一名普通职场打工人,因为中午外出帮领导取外卖不幸中暑晕倒了,醒来之后竟穿越到了公元242年,成了曹魏边境一名普通的屯田兵。 虽说这个时期的三国,不像四十年前那么战乱纷争、举国平均寿命都超不过三十六岁,可身为一名普通人,且穿越附身的还不是吕布、典韦之类的猛将,又且还身处在曹魏与东吴的边界之地,别说活到三十六岁了,能否挺过未来十几年即将发生于淮南本地的几场重大战事,都是未知数。 再退一步万,抛开以上这些远虑,单说近在眼前工期延误的麻烦,同样已经够头疼了。 他这几日没少听屯正抱怨,本部的度支都尉隔三差五派人来责驯,要不是担心施加刑罚会让本营人手愈发短缺,全营上下铁定是要吃一顿鞭子的。 工期已经延误,现在的情况就是,就算完工了都得受罚,无非是尽快完工能少受些惩罚,越晚完工,惩处便越重,而按照屯正的说法,最重的惩罚那就是全营都得掉脑袋。 这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周坦回头看去,却见三人三骑由远处而来,快到近前时放慢了马速。为首是一名头戴平头幞、腰挎短刃的中年男人,正是本部的度支功曹,其余二人则是度支衙的属吏。他暗叫不妙,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这度支功曹又来崔工了。 “徐朴老儿何在?”度支功曹坐在马上,朝着河道里正在施工的众人喊道。 徐朴,便是周坦屯营的屯正。听到呼喊,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赶了过来,因为岁数大了,在上河道坡时还滑了一跤,幸得一旁周坦扶了一把。 徐朴来到马前,恭恭敬敬地向马背上度支功曹作揖行礼。 “见过李功曹……” 哪里知道,徐朴问候的话还没说完,马背上的李功曹扬起马鞭就打在了徐朴脸上。 徐朴五旬身子骨,哪里吃得消这一鞭,应声栽倒在地,疼得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河道里的田兵们吃惊不小,却没有人敢上前来帮护徐朴。 “我今早来巡,尔等也就开工了五、六尺,现下再来巡,几无任何长进。你老儿可知尔等工期已经延滞七日,前些日子可是再三告诫过你,你也应承了会尽快赶工,都尉那里这才没有着急罚你。如今你老儿言出不行,该当何罪!”李功曹腰圆膀粗,说起话来颇有恶霸训人的气势。 徐朴还躺在地上,双手捂脸,老弱的身躯因为忍痛而颤着抖,一时间根本无法回话。 李功曹可不管那么多,等了一会儿没回应,立刻举起鞭子又要打来。 “功曹息怒。”离得最近的周坦实在不忍心,他平日里经常受屯营其他人欺凌排挤,倒是多亏了徐屯正给予一定照应,这才得以在本营里生存下来。 他当即迎上前,帮衬了一把徐朴,向李功曹讨饶道: “小人等这几日一直不曾怠慢,即便暑热难当,也都不敢松懈,今早河道里刚破开一块五尺之大的杂石,眼下看似推进不快,但下午过后必会有显著成果。倘若工期上,功曹能向都尉代为再通融几日,小人等感激涕零,定会铭记功曹大恩,今后若安得机会,必当回报功曹恩情。” 周坦这副肉身虽然只有十八岁,但附身于此的前世灵魂却是三十五岁的职场老油条,自然深知职场之中的生存话术。 此时,他若是只阐述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只会让上司感到无能,所以才刻意将“遇到了重大困难”说成了“已经克服了一个小困难”。 不仅如此,他早先听说了这位李功曹素有贪性,尽管自己和屯营上下当下给不出什么好处,不过先将“愿意巴结”的态度表现出来,至少不会惹人烦。 “你这黄口竖子,以为牙尖嘴利就能糊弄我吗?我此刻奉都尉之命前来,就是要告诉尔等,六日之前,淮水上游的泗水郡已遭了一场大雨,致使本渠蓄水堰水位正在上涨,尔等这段河道,必须在五日之内全部凿通。”李功曹冷酷说道。 显然,李功曹是受到了来自上级更大的压力,今次可是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听到五日之限的命令,不光周坦捏了一把汗,就连倒在地上的徐朴都惊得抬起了头。要知道早先几个月,冷暖正适时,本营每天最多也只能凿进六丈,如今天气炎热,轮休频繁,每天能有三丈推进便已经不错了。距离下一段界桩,尚且有四十余丈之远,别说五天时间,哪怕十天时间都难。 “功曹,五天委实不易啊!”徐朴趴在地上求饶,就差给李功曹磕头了。 “就知道尔等不能,所以今日都尉特意命我前来询问尔等,五日能不能完工?若能,今次便给你们最后机会。若不能,则全营立即罚除士籍,贬为贱奴。若应了五日完工又延滞,斩。”李功曹横着脸,气势汹汹的宣布了道。 徐朴听完,几近晕倒过去。 ------ 新人新书,读者大大们若看得顺眼,还望赏一个收藏。 第二章,正始三年(2) 一旁的周坦,更是蓄了一股怒火在胸腔,在前世他就最痛恨这种只给压力、不给解决方案的上司,说句不好听的,事情办砸了,那可是大集体的损失。 无论是眼前这位李功曹,还是更上面的都尉,哪怕抽调一些已经完成手头工程的闲置屯营来帮手,也比现在无脑的施压要更为明智。 他看了一眼徐朴,忽然发现徐朴似乎正在咬牙寻思着什么,难不成对方打算主动放弃最后的机会,任凭被贬为奴隶? 他心里自是知道,眼下两个选项,选择当奴隶,至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自己也很清楚,这个时期的奴隶根本就不能算作“人”了。 记得曹魏名臣恒范去世前,给家人所留遗书中,将奴隶与庄园树木划一类,遗赠给后人;更有可怕的,黄巾作乱那个时期,奴隶主甚至杀奴隶来充饥。 奴隶,与牲口无异,是可以任意宰割而不受法制。 “还要考虑多久?速速回答,工期不等人。”李功曹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嘴。 就在徐朴要开口时,周坦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抢先回答了道: “五日,一定完工!” 这一答,让李功曹和徐朴都无比意外。 李功曹没料到这个黄口竖子竟真敢赌一把,他这几日可是连续视察过此处工程,深知五日根本不可能完工,这瘦弱小子不知哪里犯浑,偏偏还要应下来。 对徐朴营是奴是斩,他虽不在乎,可一想到五日后徐朴营还是完不成工量,自己依然得挨都尉的责斥,多少还是很恼。于是,他也懒得去复问屯正徐朴,索性就让这小子把全营带去送死好了。 “好个竖子,行,五日。尔等若想借机逃亡,连坐全家。”他说完,调转缰绳,带着两名属吏径自离去了。 待李功曹等人离去后,徐朴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了周坦衣襟。 “你这小儿,胡乱应答什么啊!五日,你叫我等如何完成剩余工量。”徐朴十分懊恼,他自知今次是受了功曹的委屈,无论作何选择,都是下策,但一腔委屈总得有处发泄,只能全部推责到周坦身上。 河道里,其他田兵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一个个乱了心神。 留重带着几人冲到河岸破上,气势汹汹向周坦而来。 “周坦小儿,你是要害死我们吗?”留重动手要打周坦。 “那你等就甘愿贬为贱奴?”周坦正声反问道。他本想要推开留重,不料对方手劲儿奇大,自己这副孱弱身板还真不是对手。 留重一怔,举起的拳头悬在半空。 徐朴和其他围上来的人也面面相觑,无不叹息。 所有人心知肚明,当奴隶,比死,也就好那么少许,甚至这少许都好不了哪里去。 “诸位,为何不想想?河渠工程事关重大,若真要赶工期,功曹那里理应增员援助,何必要刁难我等。这百余里的河渠工地上,前后至少有四千人,难道就没有已经完工的营队可以来帮把手吗?”趁着众人迟疑之际,周坦把自己心中的一些疑问说了出来。 留重松开了抓住周坦的手,面露惊疑。 “周坦,你这是何意?”徐朴立刻也觉得奇怪。 “具体原因,我尚不得知。但有一点,度支衙里一定有人故意要害我等。”周坦推测的说道。以他前世的职场经验,已经预感到本营是被栽黑锅了。 “怎会如此?本营屯边多年,安安分分,从不惹事,何故要招人陷害?”徐朴十分难解。 “越是安分,越当欺软。”周坦叹了一口气。 “可眼下当如何是好?五日,尚有四十多丈工量,哪里来得及?”留重右拳砸左掌,懊恼的问出了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这沉默中多是幽怨。 “我倒是……有一计。”周坦沉思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计将安出?”徐朴急忙追问道。 “我等施工困难,原因唯二,一则白日艳阳,酷热难当,二则丘陵杂石,开垦困难。为今之计,不如我等改为白日休息,由傍晚阳光转弱后开始动工,直至清晨为止。”周坦娓娓道出了他的计划。 他在前世时,户外施工队为了避开高温作业,都选择白天休息,夜间工作。早在他中暑昏迷恢复的那几天,自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向屯正进言此法,看来,此刻正合了时机。 “夜晚动工?可是,夜晚难以视物,这河道都是丈量好的,万一凿错方位,只怕会弄巧成拙。”徐朴很是担心的说道。 “此事也有解法。我等天黑之前,以草绳拉直,标记好方位。若要五日之内完工,我等每天至少需凿出八丈,寻两条八丈的草绳即可。八丈之距,并不远,树一支火把足以照明。”周坦又说道。 他话音未落,只见徐朴和留重还在扳手指计算。 “你如何算出来每天要开凿八丈?”留重疑惑不解。 “这他妈……”周坦本想说出“这他妈不是最简单不过的九九乘法表吗”,好在及时醒悟,咽下了后半句话。尽管春秋时期已有九九歌诀,但寻常百姓还是很难接触到这些学问。“那个,在下幼时习过一些算术。” “你会算术,以前怎么不说?”徐朴问。 “以前也没用得上的地方啊。”周坦随意敷衍了一句。 “罢了。可是,八丈?这,我等至今也没有过一天凿进八丈。”徐朴还是更担心当下。 “开凿过程中,若再遇杂石,可将杂石直接挪移岸坡,做固堤之用,之后无需再在岸坡筑土堤了,节省出的时间,全力用在河道开凿上。”周坦补充说道。 “可是,不筑土堤,万一度支衙不认,那岂不是白折腾?”徐朴依旧很担心。 “如今汛期将至,河道贯通尤为重要。中间间或有土堤缺少,无非是容易形成积淤,日后再补修也不迟,不至于耽误整条河渠通水。诸位,时日不多,只能赌一把。届时若度支衙仍不认,但我等至少通了河道,兴许还有求情的余地。”周坦如此说道。 这些土木知识,倒是在穿越之后,由周坦自身记忆里习得的,可见周坦虽然年轻,但过屯田多年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徐朴和留重对视了一眼,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只能按照周坦所言,搏上一搏。 计议已定,徐朴便召集了本屯的几位什长,按照周坦的办法开始布置任务。从这一刻开始,全屯就地进行休息,躲避烈阳,同时分出人手去准备火具和草绳。徐朴还派了一人赶回驻地,告知家属们未来五日将会调整作息,也提示了家属们由中午送饭改为傍晚和次日清晨送饭。 曹魏时期,为防止屯兵私逃,屯兵驻营与家眷营分开管治。周坦所在这一营原本常年屯田于淮水北岸,在去年东吴攻魏失败后,由尚书郎邓艾勘考定策,建言开垦淮水以南大片边境地区,这才将淮北屯田兵大批迁调到了淮水南岸。 如今屯营的都还是临时军帐驻扎,家眷们也都与屯兵混住在一起。等河渠贯通,屯田划分结束之后,他们才会依田再建营房,与家眷们分开住宿。 就这样,周坦一营人开始昼伏夜出的作业。第一日夜里,因为尚不熟悉夜间行动,大家只推进了五丈。次日清晨,大家也不回驻营地休息,就在附近寻了树阴倒头就睡。 白天里,李功曹来巡过一回,发现一众人竟呼呼大睡,立刻便发了一通脾气。周坦醒来后赶紧向李功曹做了解释,也带李功曹视察了一下昨天夜里的进展。五丈的工量确实已经远超之前,使得李功曹也无话可说。 “小人记得,是功曹准许我等借用火具,这才使我等夜里开凿得以顺利推进,此份恩情,没齿难忘。事成之后,小人定当如实汇报。”周坦还不忘借机溜须拍马,将赶工的功绩预先算给了李功曹一份。 尽管他内心里十分嫌恶李功曹这种官吏,但自古以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再加上现在背着生死时限,奉承几句好话,至少能多几分生的希望。 “哼,能不能事成还是两说,看你造化了。”李功曹冷笑了一声,说完,打道回衙了。 周坦看着李功曹远去背影,心中盘算,对方刚才还是吃下了自己的奉承,这或多或少是一个好兆头。 傍晚时,来了十多名家眷,都是本屯田兵们的妻儿子女,她们推着新装满水的水车,挎着大大小小盛着食物的背篓、竹篮。有妇女还背着婴孩,也有才五六岁模样的小童帮着手,大家都不辞辛苦。 从昨天忙到现在,周坦这才想起来,他虽然在本屯营劳作多年,可家中亲人早在多年前的边境战乱中全部失联,也不知是被掳走还是死于乱兵。 这时,一个戴着头巾的少女来到周坦面前,递给了周坦一碗米粥和一个饭团。周坦从走神中回过了神,抬头望向少女。少女可能才十三岁,尚不到及笄,头巾下是一张小巧的脸,笑的时候还有两颗小虎牙。若不是因为经常日晒,肤色暗黄,理应是一个小美人。 “阿爹让我偷偷多给你一些咸菜。”少女指了指小米粥的木碗,故意悄声说道。 少女正是徐朴的小女儿,名叫徐婴。 第三章,正始三年(3) 曹魏境内,农作物盛产粟米,平民兵士通常都以小米粥为主食。而佐粥的良物,非咸菜莫属。 这咸菜与后世尚很相似,中原地区多以大头菜腌制,也有用豆、姜来代替。传说发明咸菜的人,正是隐居隆中时期的诸葛孔明,所以咸菜在民间也被称之为孔明菜。 “这,多谢了。”周坦向徐婴点了点头。 徐婴莞尔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随即又去给其他人分发午食了。 留重拿着两块粗饼和一碗小米粥,来到周坦身边坐了下来,他大口喝着粥,大口吃着饼子,一脸不甘心,生怕自己少吃了似的。 “周坦,你说,这次真能行吗?”他向周坦问道。 “不行也得行,我等原本就没有任何怠慢工程的意图,不能如期完工,那是天时地利之错,与你我何干?就这样要我等的性命,我不服。”周坦打心底确实憋着一股气。 当然,他才穿越到这里五六天,要说真努力干了多少活儿,也算不上。可怨气还得生,自己前世矜矜业业、任劳任怨,莫名其妙被穿越到此间没多久就得死,岂能甘心? “你这人倒是奇怪,平日见你说话都不敢大声,怎的,这几日却如此能说会道!” “都到了性命攸关之际,能不拼一把吗?” 留重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粗饼撕开一半,递给了周坦。 “你可多吃点,晚些时候也得加把劲,多干活。”留重郑重的说道。 要知道周坦以前可没少受留重欺负,这会儿对方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倒让自己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也是,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生死与共,自然会放下昔日成见。 “若此事能得侥幸度过,我便向徐屯正提亲,叫他将那小女儿徐婴许给我。”留重看着不远处,还在勤恳为大家分发食物和水的徐婴,不禁发出了对将来的期许。 曹魏屯田制,为了维持足够的生产力,特意规定了屯营女眷不许外嫁,只能许配于有屯营编制的男丁,以此将田客和田兵终生捆绑在屯田上,建立世代相传的屯营劳动力。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这倒未必是件坏事。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长成之后都会按照容貌在门户前挂上优、良、平、次的木标,及笄之后便会被选入达官显贵人家做婢,被当做商品一般易来易去。史书上常能见到的“赠于美人若干”,这美人便是如此而来。 “人家还小呢。”周坦看着留重,不曾料到这彪形大汉竟钟爱小萝莉。 “女儿家长得快,再过一年就长成了。”留重笑着说道。 “先熬过剩下四日再说吧。”周坦摇了摇头,埋头喝粥吃饼。 昼伏夜出继续作业了两天,大家夜间开凿的熟练度稳健提升,前后又挖开了十七八丈。对于能够到达这等作业效率,徐朴、留重以及屯营其他人无不提振士气,照此下去,再有两日,本屯区段的工量一定能够完成。 奇怪的是,这两日里,李功曹再也没有出现来督工,仿佛是彻底信任了本屯一样。 这天傍晚吃饭时,周坦还观察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上游区段的田兵们,似乎也更改了作息,仿效他们这边,白天休息,傍晚至次日清晨开始动工。为了证实这一点,天黑之后,他特意向上游方向观察了一番,在黑暗中果然看到了上游方向是有火把的。 “咦,怎么,上游也有队伍夜里赶工?”徐朴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好奇的问了到。 “是吗?难道,不单我营工期延误了?”留重推测道。 河渠区段按营分工,虽然彼此之间相隔不算太远,但在非战争状态下,原本屯营与屯营之间的交往就不多,即便需要交往,多数也都是由屯正或者本部度支司马来做沟通。 再加上自开凿河渠以来,每日无比劳忙,一天作业结束后都累的不能动弹,哪里还由心思顾得上其他营的事务。 “我大概已经猜到,为何度支衙里有人要害我等了。”周坦缓缓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了一丝忧虑。 “为何?” “你说说看。” 徐朴和留重纷纷追问道。 “现在告诉你们,对你们也无益处。当下,抢工才是头等大事。”周坦正色的说道。 徐朴倒是能及时收住好奇心。 只是留重性子莽急,想要追问缘由。 周坦却先一步扛着锄头走下河道,开始干活了。 两天之后,有惊无险,终于赶完了全部工期,与下游的区段河道顺利接通。 那天晌午时,李功曹带着两名属吏骑马而来,沿着本区段河道仔细视察了一番。 “为何这后一里河道两岸,只铺了杂石,未砌成土堤?这也敢叫完工?”他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着最后赶工出来的一段河道,质问道。 “李功曹,这……这……因时间实在还是……”徐朴战战巍巍,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徐屯正。”站在一旁的周坦低声提示了一嘴,随后自己上前向李功曹作了一揖,接过话来,“回功曹,小人们施工时发现了许多良石,便将良石收集了起来,斗胆妄想在最后一段改用土石混方来筑堤。如今良石皆已排布罗列齐全,只差混入泥土堆砌。只消再许两日时间,必能筑完这一段河堤。” 职场生存法则,尽可能将“延误”转化成“工作升级”,既能消除负面心态,也给予了上级对当前成果的代偿。 然而,李功曹听完此话,脸上忽然不见了表情,只是眯着眼睛盯了周坦一会儿。 包括周坦在内,徐朴、留重以及营内众人,无不暗暗捏了一把汗,若是李功曹不认这段土地,那就意味着五日之约失败,全营可真是要掉脑袋了。其中几名胆小的田兵,这会儿都快哭出声来了,被一旁其他人及时搀扶住,省得失态。 “哼,筑土石混方?你还真敢斗胆妄想!黄口小儿,报上名来。”好一会儿后,李功曹冷笑着开了口,这番问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人周坦。”周坦吃不准李功曹用意,只能强撑底气回应道。 “见你牙尖嘴利,想必也该是个聪明之人。今日我姑且放你们一马,你可得记住我今日许你的这份大恩。”李功曹别有用心的说道。 一言既出,众人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更有人互相抱住,庆幸捡回了一条命。 周坦虽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同样听明白了李功曹的话。李功曹在说“放你们一马”时,用的是“你们”,而在“许你的这份大恩”时,却用的是“你”。这分明就是在告诫他,过不了多久,李功曹肯定还会找上自己。 “徐朴,你且随我来,一起去见都尉。都尉今日出巡,此刻就在庚圩口。”李功曹又转向徐朴吩咐道。 都尉掌一县屯兵,下辖屯营少说百十数,寻常田兵平日里可是不好见的,哪怕是战时,也只能偶然间隔着老远张望了一眼。如今本屯刚刚历经生死瞬间,屯正即刻被叫去面见都尉,实在难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啊?是,是。”徐朴也无他法,只能一路小跑着跟着李功曹离去。 “周坦,你说,都尉找徐屯正,会有什么事?”留重来到周坦身边问道。 “不知,等徐屯正回来了,再问他吧。”周坦摇了摇头。 直到傍晚,家眷来送晚食时,徐朴仍然没有回来。 徐婴在给大家分完食物后,来到周坦身边,抱着腿坐了下来。 “阿爹去了很久了吗?”徐婴问道。 “有一天了。”周坦说。 “阿爹不会有什么事吧?”徐婴露出了担心的样子。 “放心吧,不会,真要有什么事,早上就该发生了。”周坦故意表现出了胸有成竹的样子。 “嗯。”徐婴相信的点了点头。她忽然看到周坦吃的饼子皮散落在了地上,立刻心疼的捡了起来,“阿爹说,吃饭漏嘴巴,以后会长不高的。” “哦,刚才走了神,来,你搁我碗里吧。”周坦把小米粥的碗递了过去,示意徐婴把刚才的粗饼皮放进来。 徐婴却把那些粗饼皮全部塞到自己嘴里,冲周坦做了个鬼脸。 “漏嘴巴就少吃点。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今晚还不回营里吗?” “如果度支衙不来新令,我等从今晚开始,还得继续补修土堤。不过,应该用了不多少时日,两三日后就能完工。” “好吧,那我明早再来给你们送吃的。”徐婴起身,冲周坦挥了挥手,小跑着回到家眷队伍里去了。 这时,留重突然跑了出来,警惕的盯着周坦。 “你跟她说甚话?”他问道。 “啊?徐婴问他阿爹呢。”周坦如实回答。 “那么多人不问,偏偏问你?” “我离得近,顺便一问而已。” “我可告诉你,不可打徐婴的主意。” 留重说完,一把夺过周坦手里仅剩的半粗饼,一口全塞进了嘴里。 “前日匀了你半个,今日你还我半个,谁都不吃亏。” 周坦哭笑不得,留重这厮,还真是爱恨分明。 家眷们刚离去没多久,徐朴踩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光,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回来了。到地方后,他也没顾得上说话,先喝了一大勺水,又抄起预留给自己的半碗小米粥一饮而尽,随后痛快的舒了一口气。 “屯正,咋回事?” “都尉有啥吩咐?” 田兵们纷纷围上去询问着,生怕都尉对本屯没能修好土堤之事穷追不放,到头来还得是一番兴师问罪。 第四章,一波刚定 “哎,你等可不知道,”徐朴摇了摇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从庚圩口往北,直至上游淮水的蓄水堰,统共四十八里的河道工地上,至少有六个屯营至今日都未能完工,延滞最迟的,甚至还差半里工量。” “啥?俺倒以为就全衙就俺们营拖了后腿的。” “是啊,没成想,这么多地方都延滞工期?” 徐朴抬起两只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随后说道: “都尉今日,在庚圩口召集了连我在内,下游的六屯屯正,我们六屯,都是这两日刚刚完成本部作业的。都尉告知我等,自入四月来,上游多个屯营发生痢病,兵士传染甚多,以至于人手短缺严重,这才造成多处延滞。” “这可如何是好?就算我等完工,还有那么多地方未完工,一旦发生汛情,淮水暴涨,我部修了大半年的河道,弄不好要全完。只怕届时,都尉自己都难逃其责啊。” 田兵们交头接耳,又是忧心,又是不知所措。 “下游地势平坦,原本已有十二屯如期竣工,可惜月初时,已抽调了大部分返回淮北,赶在汛期前抢收夏谷去了,余部也早被都尉征调到上游源头,协助增修拦河坝,为上游未能完工的各部争取时间。”徐朴继续说道,“今日都尉召集我六屯,就是命我们火速北上,协助上游手足们赶工。” “这事,我不服。”留重突然插了一嘴,“本屯延滞时,都尉可曾派人来帮过我等?不仅不帮,还限了五日死令,若不是周坦出计,我等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对啊对啊,明明误工者众多。” “比我等延滞更甚者都有,偏偏针对本营。” “此事一定要厘清楚,五日之前,何故要拿我等做罚?” 尽管徐朴同样憋屈,可今日去见都尉时,自己也不可能当众质询都尉索要答案。他再次抬手,试图劝止众人暂收情绪,无论如何,军令已下,再有委屈也得遵令行事。可这次,他无论如何吆喝,大家情绪上头,已然收拢不住。 “诸位,诸位。”这时,先前一直在人群后方不作声周坦,从大家身旁挤到了前面,大声喊话了起来,“且听在下一言。” “大家且慢,先听周坦说。”留重这会儿还是有几分信服周坦,于是大吼了一声,压住了全场的吵闹。 “上游多处延滞严重,若不出事,皆大欢喜,真若出事,绝非你我一营能肩负罪责,届时,本部上下都得受罚。一则军令,二则事关你我,都是手足,欲害我等的又非他们,今日我等帮了他营,日后也必能让他营再帮我等。“周坦尽量言简意赅的说道。 “也对,欲害我等的又非他们。能帮则帮。” “好吧,帮了帮了。” “徐屯正,我等几时出发?”周坦向徐朴问道。 “都尉的意思,时不我待,刻不容缓。”徐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行,掌火,我等即刻开拔。”周坦正声说道。 徐朴营当即收拾了完毕,沿着开凿的河道路线往北而去。中途路过屯营家眷驻地,分出两人前去通报了一声,由于此次增援地较远,家眷暂时不必再去食水,他们会就近与其他屯营共食。 一路上,又遇到其他屯营,或与他们一样开拔向北,前去增援上游,或是仿效夜间作业,正进行着最后工程的赶工。 本营所要增援的目的地,是距离二十五里外的一处湿地。因为沿途多有尚未完工的河道,间或还有夜间赶工的屯兵提供照明,一营用了三个时辰总算抵达了这里。 本地屯营的陈屯正赶来相迎,再三道谢后,安排徐朴一行人稍作休息,吃喝一些夜食补充了一下体力。距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而天亮到晌午炎热时亦还有两个时辰,前后还有不少抢工的时间。 “周坦,你看,这里可是湿地,极易开凿,他们竟还能误工,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留重对一旁周坦小声嘲笑了一番。 “湿地也不全好,易生瘴气,就算不得痢病,少不遇到什么毒虫怪兽,总之,都比中暍要厉害。你我也得多当心。”周坦提醒道。 “我可不怕,我生在豫章江边,一点小瘴算得了什么。”留重自视甚高。 这时,陈屯正亲自给徐朴端来了水。 “徐公,真是有劳诸位了。”陈屯正连连感谢。 “哪里哪里,都是手足,患难与共。”徐朴客气的回了道。 “七日之前,上到胡都尉下到周、李、杨三位功曹,都以为此次在劫难逃,这上游延误的工程,多得不可想象。好在前几日,度支衙传令,诸部全由日间作业改为夜间作业,避了酷暑,作业增效,这才让大伙又看到了一些希望。”陈屯正感慨万千的说道。 他稍作停顿,更加端正了态度,询问道: “度支衙虽未提及,这一计策是缘何而来。但陈某耳听传闻,说此良策正是从徐公营里传出的啊。” “哈哈,确实如此。献策良策,正是我营周坦。”徐朴也不隐瞒,直言了道。随后还回过身来,朝远处正休息的周坦招了招手,“周坦,且来。” 周坦赶了过来,在徐朴介绍下,向陈屯正作揖行礼。 “你就是周坦?年轻有为啊。此番经你良策,让我等赶工有望。等大功告成之后,想必胡都尉那边少不了予你重赏。他日富贵,还请多加关照。”陈屯正八面玲珑的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为工程尽一份绵薄之力,也希望确能纾一时之困。”周坦习惯性放低姿态,回答了道。 寒暄作罢,休整停当,徐朴营立刻投入到了协助陈屯正的作业中。 前后用了三个大夜,总算将陈屯正区段河道凿通,随后徐、陈二人又马不停蹄,带队继续北上,参与到其他未完工屯营的援助作业。上游距离淮水近,期间还遇到了七、八回雨水,使得未开凿完毕的河道变得淤软难化,也冲垮了几段尚未夯实的土堤。 水源头的蓄水库一度传来报警,拦水坝已经开始溢水。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五月下旬时,在诸多下游屯营的支援下,上游河道段总算全部竣工。 整个淮水南引的工程延期了大半个月,不止让本部度支衙焦虑紧张,也一早就引起了扬州度支校尉府的注意。问责的令书一早就下达了,好在汛期高峰到来之前,全部工程及时竣工,也算是踩着红线完成了任务。 开拦河坝定在六月初,期间尚有多处勘测,需要技工进行最后的复勘。 而在五月底时,本部度支衙都尉在丙圩口召集了各屯屯正,遵照上令,以开垦的河渠地区,划拔新的屯营位置。徐朴知道周坦懂得算术,于是将其带在身边,一同前往,遇事时能帮忙提点一下。 下午时,除去被调回淮北抢收夏谷的四十营,其余七十五营屯正及其副手,都齐聚于丙圩口的河坝之上。 圩口,是河道开垦过程中,若遇河道直线距离过长时,特意设置一处弯道或坡道,形成地势上的迂回、陡峭。一则用以圈围出圩垸,方便引水为周遭田地进行灌溉,二则是防止汛期河水湍急,直线流动容易冲垮河道,同时也能为往来船舶提供缓速、调头的便利。 此次淮水以南长达百余里的开渠工程,正是为了将这片荒芜引变为良田。许多原来就是野地的地方暂时还没有新的地名,需等到屯营划拔结束,各营依划拨之地新建营房,再由外地迁来人口于附近定居,逐渐形成新的聚落,继而才会产生新的地名。 江淮之地,原本沃土丰饶,可惜地处魏吴边境,连连征战,百姓流离失所,迟迟未能形成人烟富足的局面。 河坝上,支起了一张大帷账,本部度支都尉胡潶与多名功曹、学士、司马等属官位于帷帐之下,得以遮蔽艳阳,十分舒适。其余屯正等人,则只能站在帐外。胡都尉循例先讲一些场面话,对此次开渠工程中表现优异者进行了奖赏,只是因为终归还是延期的缘故,奖赏也变得十分寒酸,略有建树者点名夸赞,大有建树者则赠于一些糕点。 徐朴营竟也出乎意料的在奖赏名单之内,缘由是援助他营有功,赏糕点一块。徐朴进到帷帐内,对都尉一番感恩戴德,只差涕泪交加,小心翼翼用平日包裹干粮的方布包好糕点,退出了帷帐。 周坦看得出来,徐朴是真心实意表示感谢。他不得不感叹,半个月前,本营还差点因为误工掉了脑袋,而今天,仿佛逆风翻盘,反而还论了功赏,真是莫大讽刺。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帷帐下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定睛细看,原来是李功曹。 李功曹讳莫如深的笑着,似乎是在暗示,今日徐朴营得赏,离不了自己的关系。 ----- 没有写文多年,有些忘了该如何求票啦。 还请各位读者大大鼎力支持一下呀!感恩感恩! 第五章,窃走功绩 周坦还在纳闷,李功曹怎会突然瞧得上徐朴营了?要知道徐朴营几年来,一点好处都贿不出来,半个月前的限期死令还是李功曹亲自传令。紧接着就听到都尉胡潶郑重宣布: “此次我部工程,多处遭遇艰难,幸得我麾下功曹李文录献策,由昼工改为夜工,大幅改善我部赶工速率。李功曹良才,我已录书上报校尉府中正举贤,今日得校尉府批复,擢李文录赴校尉府掾外听任。我大魏举贤任能,诸位今后当以李功曹为效,用心建树,定会有腾达之时!” 李文录便是李功曹,本名李干,字文录。校尉府掾外听任,便是先调至校尉府候任,看哪边事务缺了属官,再行补缺。 此言一出,最为震惊的还不是周坦,一旁徐朴先一步慌张了起来。 “周坦,怎会如此?改昼工为夜工的良策,不是由你提出的吗?”老实一辈子的徐朴,还是很为周坦感到不平。 在场一众场屯正当中,因为之前援助帮工时有过交集的缘故,或多或少有听闻过周坦之名,这会儿也都窃窃私议了起来。不过一些世故之人,很快猜出了背后缘由,除了暗自为周坦叹息,表面上只能表现出曲意奉承。 不过周坦心里清楚,职场上,千万不要越级告状。你不知道大领导与小领导是何等关系,也不会知道在大领导眼里,你与小领导究竟谁更有价值。贸然越级告状,只会遭到大领导和小领导双双的不痛快。 李功曹敢公然贪墨功劳,显然是有底气。 更何况,李功曹虽然贪墨了这份功劳,好歹也为徐朴营争取到了夸赞。由此可见,李功曹也并非是那种吃干抹净、只图一己之利的庸奸之人,多少还是给出了笼络徐朴营的意图。 短暂寻思过后,周坦立刻拉了拉徐朴胳膊,低声说道:“不打紧,我营这次化险为夷,还得了都尉嘉奖,已属万幸,至于其他,都不重要。” 徐朴虽是懊恼,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作罢。 帷帐下,李功曹一直注视着周坦作何反应,见对方识大体,更是心满意足。 随后,都尉将各屯驻地一一公布。果然,署衙有人,还是能得一些便利。徐朴营被就近划拨在丁圩口东岸五里处,营番更改为丁圩左营。 所有屯营,几乎都是围绕圩口来筑营。不仅是因为圩口附近安全,日后通渠,圩口也利于军民船只停靠,更容易发展成人口据点。 丁字号的圩口位于河渠上游,此处虽然是湿地,但土地十分肥沃,便于开垦,同时距离寿春县城更近,交通上大为方便。当然,要说下游地区同样是沃土,可越往南,越靠近吴国边境,一旦发生战事,下游屯营可得最先应战,风险可不小。 徐朴领了营令出来,满怀欣喜,打算明日便去度支衙领取土木,按划拨之地开始筑营。 临别前,周坦还特意来到帷帐侧面,与李功曹见了一面。 “周坦多谢李功曹关照,使我营蒙都尉夸赞,也拨得了沃土良田安营。”周坦丝毫不提功劳贪墨之事,故意表现出感恩戴德的一面。 “呵,果然没错看你,你是聪明人。”李功曹大人物一般的笑了笑,推了一番心腹,“放心,我既调升到校尉府,那校尉府与度支衙都治在寿春,平日还能往来照应。你且机灵点,日后有你出头之日。” “小人明白,多谢功曹。” “这个,赏你了。” 李功曹将都尉赏他的那一块糕点,给了周坦。 “这可是尚书郎士载公赏给胡都尉的,太尉府的好东西呢。”他补了一句。 邓士载,邓艾,也即是此次淮水连通长江三百里开渠工程的主要负责人。能拿到邓艾赠送的糕点,对于普通田兵而言,已属光耀门楣的幸事了。 “多谢李功曹。”周坦向李功曹作了一个大揖。 这个时代,糕点实属贵重稀有之物了,普通百姓只有重大节日才能吃上粗劣的甜食。而精致的糕点,多往来于达官显贵之间。早年韩遂进贡曹操的便是西北糕点一盒酥,而据《新野县志》记载,刘备三顾茅庐时,也携带了用月季花、艾草制成的糕点,更别说还有传闻,刘备迎娶孙权之妹时,发明了龙凤喜饼。 返回途中,务农一辈子的徐朴,心地朴实,多少还是为周坦被抢了功劳而鸣不平。 周坦却安慰道:“前些日,我营险些遭了黑锅,为何呢?正是我营在衙门里无人照应,随意的便被推出来顶罪。但今日之后,我营在都尉那里是有记功的,李功曹那边,日后或多或少也会给予一些关照,至少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这一把,不亏。” 回到旧营驻地,徐朴把赏赐的糕点切成小片,分给了营众,但糕点不大,人数众多,几乎无人尝出个所以然。 终究大家还是高兴的,这大概是本营第一次获得奖赏。不光如此,在听了划拨下来新屯地的位置后,更是手舞足蹈,今后既能有好收成,还能远离边境火线,何其幸事。 次日,徐朴营分头行事,徐朴带领几位什长前往寿春度支衙领取筑建屯营的土木工具,周坦及其他田兵则逐步收拾旧营,汇同家眷们一起往丁圩口开拔,预计当晚就能汇合。 途中休息,家眷们来为田兵们送水。 徐婴神秘兮兮的把周坦拉到一边,将昨天阿爹给的一小片糕点,送给了周坦。 “你不吃吗?”周坦有些惊讶。 “我与阿母分吃了一片,好吃。阿爹说,其实这次能得赏,全是沾了你的光。昨天我见你没吃糕点,特意给你留了一片。”个子矮小的徐婴仰着头笑着,两颗小虎牙显得很可爱。 “哎,我都叮嘱了你阿爹,我那事,不宜多说,他怎么还是说出来了。”周坦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很清楚,一旦家眷知道自己被夺功一事,那很快就会在全营传开。 第六章,邓艾士载 “明明是你的功劳,为何使你总像犯了错一样。” “你还小,大人的事,你还不懂。” “等我长大了,再懂。你先吃糕点,好吃的。” 周坦对徐婴的天真有所感触,他将徐婴送给自己的糕点吃了下去,其实,并不好吃,除了甜味,口感颇为粗糙。但他还是露出了好吃的笑容。 “你既送了我糕点,那我也送你一个。”他掏出了昨天李功曹单独送自己的那块,已经用布包好,拉起徐婴的手,整个放了进去。 “呀?你怎么会有一整个?”徐婴睁大乌溜溜的眼睛,很是惊奇。 “你阿爹其实误会了,我立了功,还是得了赏的。这就是赏。”周坦故作了一番解释。 “可是,我也不能要你的赏呀。”徐婴说着,把糕点推回给周坦。 “那这样,这块太大,我身无工具分断不开。你拿回去给你阿母,帮我切开,然后你们家眷每人一分块,你自己分一大块,随意留一块给我。日后送饭时,还得拜托你们多给一些咸菜。”周坦说道。 若只是赠于徐婴一人,小姑娘无论如何会拒绝,而现在赠于多人,她得先请示其他受赠者方才能做决定。想了想后,她缓缓点了点头,把糕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好,那我回去问问我阿母。就算要分,我也给你留块大的。”徐婴说完,向周坦告辞,转身开心的跑走了。 徐朴营到达新驻地,土木材料也用牛车拉拽而来。筑一完整的土木营地,少说也要数月之久。在此之前,大家还得以营帐住宿,往后随着节气变化,屯营是需要一边建屋,一边开垦,一边还需轮番派人戍守的。 ------------- 六月初,上游蓄水堰拟定了开拦河坝通水的日子,这一天,不仅度支校尉莅临现场,就连尚书郎邓艾也亲自坐镇观察。尽管河道已经修好,但在开拦河坝之前,仍是要进行试水的环节,这是一件风险不小的事。 拦河坝上一早就筑好了九个槽口,在开河坝时,会一个槽口接一个槽口逐一打开,让水流不至于一下子全部释放。以此方法,来测试水源下方河道的稳固性。 一旦试水时河道出现问题,则及时堵住槽口,然后立即进行改工加固河道。 只不过,此次寿春以南的河渠,是延后近一个月方才完工,留给试水和河道改工加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正因为如此,邓艾本人才会亲到现场督促视察。 眼下,所有人都期盼着,希望开河坝最好能一试而成,否则汛情发生,随时会遇到不可预计的后果。只不过自古以来一试而成的河渠,几乎没有。 古代土木工程的工具落后,而兵法亦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水流的能量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任谁都不不好预判,因此少不了要进行多番测试。 一大早,天气多云,虽无酷暑当头,但空气仍是湿热,似乎随时都会迎来一场大雨。 拦河坝一端的岸头上,一众衣着显贵的官员们已经聚集大帐之下,周围配置了不少军士担任护卫。除了度支衙、校尉府之外,连扬州刺史府也派来了属官陪佐。年逾四十的邓艾倒是一身朴实的劲短之装,站在众官员中十分突出。 “无暇浪费时间,开始吧。”邓艾从行军椅上站起身来,来到岸边,仔细观看着开坝试水。他本是屯田兵出身,对屯田开垦、地理水利颇有积累。这会儿,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负责开槽口的一营水工已经就绪,由一名水官亲自指挥。 在水官的声令下,第一个槽口打开,河水拥挤而出,灌入到了河道之中。 宽有百尺的河道,很轻易的便吸纳了这股水流,四下并无异样。 接着,水官又有节奏的下令开了两槽,河道依然无恙。然而,开到第四槽时,水流湍急起来,将三十丈外河道土堤冲垮一段。 “快,封槽,封槽。”水官急忙下令。 田兵们将一早准备就绪的泥土推入槽口,同时也将封堵用的槽门合上。费了一番工夫,总算封住了拦水坝。 大帐下,邓艾回身盯着度支校尉、都尉及一众掾属,情绪上保持着克制,问道:“过去一个月,蓄水堰在原有的高度上又加筑七尺,水坝后的水量,已经远超从前。你们,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将土堤做加固处理吗?” 都尉胡潶脸色尴尬,硬着头皮上前回答道:“回尚书郎,此事我部已经知晓,下方河道土堤的确是做过加固了……“ 邓艾暂无责难,只是严肃的问道:“眼下土堤溃散,孟孝可另有他计?” 胡潶,字孟孝,他本是荆州刺史、征东将军胡质的宗族嫡亲,以中正品第某得本部度支都尉的官身。然而这么多年来,即便有胡质这位名将靠山在身后,却依然没能得以升迁,可见才能有限。 恰恰邓艾又是出了名的率直刚正,认事不认人,又得司马太尉赏识,根本不怕开罪任何权贵,满朝上下早已知其名声。 面对邓艾的询问,一时间胡潶颇感压力,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本部度支校尉站前一步,说道:“尚书郎,不久前孟孝刚举荐了本部度支功曹李文录到我麾下当值。月前因为天气原因,本部工程多处延期,正是这位李文录献策,改昼工为夜工,加快了我部作业速率。李文录深谙水利,想必能有妙策。” 胡潶毕竟是校尉麾下,胡潶受窘,他这个做校尉的面子也不好过,于是特意将前几日略有建树的功臣推上前来解围。 邓艾早先便听说了都尉麾下有人奇思妙想,用了改昼工为夜工的方式避开酷暑。他原本出身草根,对基层有才华的掾属颇为待见,于是欣然问道:“文录何在?” 校尉回头召唤了一声,站在大帐最边角的李干,连忙躬身上前。 对于李干而言,这可是千载难逢表现的时机。 “文录,可有妙策?”邓艾观李干容貌,只觉对方年岁不小,一身官场俗气,不由自主在心底里失了几分投缘。 “小人以为,可以土石混方加固岸堤。”李干回答道。 邓艾微微蹙眉,若只是用土石混方的办法,任何技工出身都能想到,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妙招。 “给你两日时间,你且先试。”不过,他还是给了李干一个机会。 得了指令,李干兴奋莫名,连忙下去点了人手开始动工。 两日后,河道修复完毕,这次不仅辅以杂石加以稳固,李干还特意将此处河堤多筑高了半尺。邓艾又特许了一日,等新修复河堤风干。 第四日,再次开槽试水。 三槽口开后,河堤依然稳固。到开了五槽,河堤只发生了少许震动,好在无大恙。 正当大家稍微松了一口气时,槽口开到了第六个,新修复的河堤倒是无甚大碍,可新修复河堤下游十丈处的土堤,再次出现了塌陷。 大帐内,邓艾已经有了明显的不悦。两次试水出现问题,而每次修补都需要好几日的时间。若此段工程能如期完工,时间上尚有富裕。但现在延期一个月,已入六月,淮水中上游多日里连遭雨水,汛情风险每日剧增。 “诸位说说,当如何是好?”他板着脸,向胡潶等人质问道。 胡潶不知所措,偷偷向校尉瞟去一眼。 “士载公,不如,还是依土石混方的方法,继续修补。”校尉硬着头皮建言。 “呵,照你这么说,不如将这整段河道,全部重修好了。上回土石混方修补河堤一角,前后用了两日,若要加固全程,你算算需要多少日?”邓艾斥道。 众人沉默,眼下他们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损坏处,且先用土石补修。”沉思之后,邓艾下达了指令,“另外,谴人沿上游沿淮水重新勘测,寻可以引流之处,将蓄水坝内的水,引向他处,缓解河道压力。” 引流只是权宜之计,一则引流需要开凿新的河道,这中间需要消耗多少时间难以预估,二则引流本身也有风险,万一引得不好,会使得被引流的地方遭遇涝灾。但眼前这帮人物,无人有更好的计策,单用坏一处补一处的方式,修到明年都未必能行。 他身为此次开渠工程的负责人,首要之事还得保证淮南一百里已经竣工河道能顺利通渠,否则到太尉那边,自己也不好交差。 众人只能领命而去, 面对邓艾的这一通责难,对李干本人而言还算能够其身自洽,无论如何,他位卑言轻,最多算是不功不过,再加上自己提了一个保守的办法,至少是有一定效果。 但好不容易能在尚书郎面前发言,却没能引起刮目的成效,实在有些不甘。思来想去,他决定去一趟丁圩左营寻周坦。他看得出来,周坦还是有些小聪明。知人善用,也是为官之道,在这一点上,自己还是心安理得的。 当天下午,李干要了一匹快马,便往丁圩口而去。 拦水坝到丁圩口不过十数里路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赶到了。 此时的丁圩左营,已修好了营门,不过营内还是一片杂乱无章,土木工料堆得到处都是,田兵们分工忙碌着,对李干的到来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第七章,临时受命 李干拦住一个田兵,问道:“你们屯正何在?” 田兵连忙向李干行礼,回答道:“屯正正带人去丈量田地去了。” 李干有些不耐烦:“河渠都还未通水,灌溉的水都还不知道铺到哪里,这老儿倒好,着急忙慌就去丈量田地去了。” 顿了顿后,他又问道:“周坦呢?” 田兵回答道:“他懂得算术,跟着屯正一起去丈量田地了。” 李干呵呵一笑,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下辖田兵里还有懂算术的人。当初他能当上功曹,就是因为自己比别人多识一些字,而懂算术的人,必然也是识字之人,想来,这周坦还真是有点能耐的。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便出了营地。徐朴营,也即丁圩左营,所划拔的屯田范围,身为前度支功曹的他,自是知晓方位,无需再问其他人。 来到丁圩口正西两里处的野地,李干很快就看到徐朴带着几名田兵正在来回走动着,时不时还用定长的草绳笔直拉开,在地面上插上木桩进行标记。 马蹄声渐近时,徐朴等人反应了过来,看到来者是李干,连忙迎上前来几步。 李干到了跟前也不废话,直言道:“我找周坦。” 徐朴忙回头对身后一名魁梧田兵吩咐道:“留重,快去把周坦叫来。” 说完,他回过身来向李干欠身解释:“周坦体弱,忙碌了一下午,喘不上气,我等怕他又暍了,就让他先去树荫下休息了。” 李干耻笑了一声:“还真是书生的命啊。罢了,你也别叫人去找了,我亲自过去。” 徐朴只好叫回了留重,又给李干指了一个方向。 李干打马而去,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正仰靠在树干上假寐的周坦。 对周坦而言,可真不能怪他娇生惯养,当然,自己这副肉身也确实不够强大,但最关键的还是这个时代食物实在寡淡,平日里连多放一点食盐都舍不得。像他这般每日需要大量体力劳动输出的,能量补充不足,只会造成身体越来越弱。 他一听有马蹄声接近,料到必然又是衙门里来了人,赶紧爬起身来,却见到是李干,倒是让自己有些意外。 “李功曹?”他知道李干现在在校尉府听任,尚未有实职,暂时不能称功曹。 “你可真是清闲的很呢,别人干活,你打盹儿。”李干揶揄道。 “功曹说笑了,小人身体些许不适,容屯正体谅,让小人稍作休息。” “不与你多废话,我有一事向你请教。” 李干破天荒的不继续坐在马背上,而是跳下马来,走到了周坦面前。他将这几日开河坝试水时发生的情况,简明扼要的对周坦说了一遍。 “对此,你可有什么破解之法?”述说罢了,他衔接着问道。 周坦立刻明白了李干的用意,显然李干刚因为举贤升任到校尉府,这会儿迫不及待想要继续表现一番,可惜真才实干不够,只能再来找自己“询问高见”。 他同样也明白,哪怕自己这次再提出什么高见,一样会被李干窃取过去说成是自己的妙计,继而在大人物们面前表现一番。 “功曹可是高抬小人了,小人只是一介屯田杂兵,哪里懂得水利匠技之事,功曹何不去寻水官、技匠请教呢?”周坦故作惶恐的推辞道。 “他们要是懂,我也就不来这里了。”李干拉下了脸色,仔细盯着周坦,似乎是在辨别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偷奸耍滑,“无论你懂与不懂水利之事,凭你的小聪明,哪怕支一个权且的办法,让我在上官面前有所交差,也行。” 他现在急于表现,不仅是希望能得到邓艾青睐,也希望能在校尉那里奠定一个好印象。毕竟他是以贤能之才被举荐至校尉府,若能尽快有所建树,哪怕所言办法不是那么高明,至少也能让校尉本人明白自己一直是有在用心的。 “只是,术业有专攻……” “好一句术业有专攻,想必周坦你是读过一些书本的吧?” “幼时跟族亲略学过。” 李干凑近了一步,放缓语气,推心置腹了起来: “周坦,不要以为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求于你。我这可是欣赏你的才能。你既读过书,识的字,原本不该屈于一名田兵。我刚由度支衙上调校尉府,眼下度支衙胡都尉麾下,正好缺出了一个功曹的位置。今日,你若能帮我就此事出出主意,我定会在胡都尉那里,举荐你接替功曹之位。” 周坦思索了片刻,他倒是不担心李干会故意用“度支衙功曹”来当说头,赚取了自己出谋划策之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他很清楚,像自己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兵,想要往上爬,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一位府衙里的小官目觉得“自己好用”。 “好用”分很多种,听话,识时务,有才能,都算。 他从当初李干释放“笼络”信号时,就看出来了,对方真要是那种坑蒙拐骗、过河拆桥之徒,只怕早在度支衙都尉身边就会栽跟头。想必,李干是那种有贪性,但至少拿人好处,还会替人办事的人。 他对于李干而言,只要能帮其在校尉府稳固了定位,那么举荐自己在度支衙担任一个小吏,也算是同步成长,自己既会感李干的恩情,也同样还受制于李干,十分划算。 当下,他唯一值得担心的,还是李干在都尉面前的举荐,话语上是不是真有分量。都尉毕竟是在品官吏,功曹只是其雇佣的掾属,就算现在是校尉府的掾属,那也是不入品的雇员。他只能赌一把,倒要看都尉与李干昔日私交如何了。 “多谢功曹赏识,小人自然明白,以小人才疏学浅,功曹来问话,是在给小人立功的机会。”当即,他还是决定先应下李干的要求。 尽管他对水利工程确实一窍不通,所掌握为数不多的一些知识经验,还是源自本时代肉身自带的记忆,可李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再忸怩推辞,弄不好会直接惹恼了对方。 顿了顿后,他又说道: “功曹,水利之事小人确属短浅,但也一定竭尽所能,协助功曹寻找破解之法。不知,小人可否先去现场观察一番,若无目睹,只怕凭空想象会有大差池。” “行,时间紧迫,你我立刻出发。”李干欣然,牵过马来,准备上马。 “可是功曹,眼下这都快到傍晚了,小人徒步前去,到了地方,只怕都日落了,今晚还能回来吗?”周坦看了看天色。虽说距离不远,但他可不像李干那样拥有交通工具,入夜后,回程肯定艰难。 “无需担心,你我共乘一匹马先去。若是晚了,我安排你就近宿一晚。”李干说道。 周坦看了一眼李干的马,竟连马鞍马镫都没有,下体不禁一紧。 三国初期,马鞍确实尚未发明。但到了如今的中后期,骑兵部队已经开始广泛开始使用马镫。可能因为目前这个阶段,马镫尚且属于高新技术产品的缘故,所以对于非主力部队而言,还不够资格装配。 周坦向徐朴等人简单告知了一下,随后便与李干乘马出发了。 这段时间,徐朴营里已经知道李干没了周坦的功绩,正暗自对李干十分不屑,却没想到今日李干竟愿与周坦共乘一马,二人关系,使人捉摸不透。 半个时辰的路程,李干载着周坦来到蓄水堰的拦河坝外。 周坦下马时,脸色惨白,额头汗珠如豆,大腿紧紧夹在一起。一路全是野地,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快成了浆糊,更是苦了自己的“祠堂”。 李干看着周坦这副样子,揶笑了起来:“堂堂男儿,竟然不会乘马,将来上了战场,也只能是步卒的命。” 周坦推笑着,自然无话可接。他倒觉得无妨,自己在李干面前短板显露越多,只会越消除李干对自己的敌意。 他跟着李干在河坝上逛了一圈,又来到河坝下方的河道探查了一番。早上刚试过水,河道里还有积水,三四十丈开外,被冲毁的土堤正在抢修之中,有工人正在往土堤里混入杂石,进行额外加固。 与水源接口的河道,最窄的宽度都有百尺十丈,越往南,河道宽度略有拓宽,能达到一百二十尺左右,而过了七里处的甲圩口,则逐渐出分若干支流,河道也随之收窄。 他准备再登上拦河坝东边的岸台,那里位置最高,方便仔细俯瞰一下河道的地势。李干却拦住了他,叮嘱道:“河道通水一直失败,尚书郎和校尉府的诸位大人物们就在拦河坝附近驻住下来了,那边,连我都不可随意走动,你就在这附近查看吧。” 周坦作罢,走动了一大圈,这会儿天色已有了黯迹。 ------------- 欢迎各位读者大大投资! 投资也是对新人极大的帮助。 第八章,献策菱形堤 他大概看出了河道的问题所在,归根结底,还是水源地势较高,衔接水源的河道,大约七里之长几乎全是一条笔直直线,两岸又是新筑土堤,缺乏树植固根。 一开河,大水如猛兽,总有些松动的部分会最先遭到毁坏。最麻烦的是,土堤一处松动被毁,若不及时修缮,任河水继续冲刷,缺口处会越扩越大,直至堤毁。 他并非水利专业人士,面对如此情形,按道理确实也帮不上忙。 不过,说巧不巧,他脑海里还真有一段后世里关于古人如何修筑“灵渠”文献记忆。 灵渠,古称秦凿渠,或零渠、陡河等,是古代中国劳动人民创造的一项伟大工程,位于广西境内,于公元前214年凿成通航。灵渠流向由东向西,将兴安县东面的海洋河(湘江源头,流向由南向北和兴安县西面的大溶江(漓江源头,流向由北向南相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而彼时灵渠开渠时,也遇到了与此刻淮水南引近乎一样的问题。 想必是因为灵渠在近一个世纪来,先后都被掌控在士燮和吴国治下,北方的水利专家一直没有机会去研究学习这条河渠的水利技术,这才陷入了当前困境。 “周坦,如何,可有良策?”李干见周坦眉宇展舒不定,迫不及待的问道。 “办法倒不是没有,如今小人有上中下三计,不过都各有难处。”周坦故意为难的说道,如今的他不是当世名仕,计策出得容易了,只会让自己以后被压榨的更厉害。 “你且说说看。”李干顾不了那么多了,追问道。 “今日河道难处,就是不够牢固所致。小人的下策,是沿河道土堤,栽种树木,强根建基。此下策,虽需经营数年之久,但一定会造福后世,一劳永逸。”周坦不疾不徐的说道。 “经营数年?再有数日,若无成效,只怕这河渠就毁于一旦了。”李干不满的说道。 不过,他虽不满,但也暗暗把这番话记下来了,哪怕今日不能所用,日后遇到相似情形时,自己至少也有说道的地方。 “功曹稍安勿躁,且听小人的中策。这中策,就是以条石加固岸堤……” “你这叫中策?我前几日已向尚书郎建言,以土石混方加固岸堤,眼下如有富裕时间,早就让大家返工重修河堤了。此区段有数百丈之远,短时之内,如何能筹到足够条石?又如何能确保汛情发生前完成重修?” “只是,若是筹不到条石,只怕小人的上策也难以实施啊。”周坦为难的说道。 “你的上策,也需用到条石?” “李功曹,眼下我等讨论的可是河渠水利工程之大事,若是一点材料都不用,那不是荒诞妄议吗?” 李干很着急,但也自知周坦所言甚是。他所担忧,无非是时间有限。原本此次淮水南引的工程,并非全程都没有用到石料,好几处地势不利的区段,也是配备了相应土木石材。可偏偏水源头此处区段,预期中本无重大风险,也只有少许段落用上了土石混方,多数仍是采用的土堤。 没成想,人算不如天算。 说来,他们度支部本是屯田兵,上阵杀敌都未必精通,最多也只熟练于农垦,至于水工土工,更是只懂得皮毛。多数时,他们也都是按照上级技匠勘测之后,所制订的方案来做执行。正因如此,眼下出了事故,理论上他们至多只需背负工期延期的责任,至于过程中技术层面的状况,本不在职限之内。 可偏偏工程延期现在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技匠为了逃避责任,必然各种推诿,紧咬着工期延误一事不放,这才使得度支校尉所部压力倍增。 “你且先说,何为上策?”克制了烦乱的心绪,李干问道。 “功曹请随我来。”周坦说完,迈步在前面带路。 二人沿着河道中心,往前走了大约一里左右。李干都有些不耐烦了,刚要开口催问周坦,忽然,东面五十尺开外的岸堤上方,忽然传来了一声令喝。 “河道里什么人,此处是随意走动的地方吗?” 周坦和李干齐齐望去。只见岸堤上,一名身穿白色直裾、头带纶巾的年轻人,正带着七八名掾属扈从沿着岸堤一路巡视,此刻停在了距离最近的岸头,望向这边。 李干连忙拉了周坦一把,二人一路小跑到近前。 “李干见过校尉。”李干躬身大揖行礼。 周坦听了,连忙躬得更深,揖手过头行礼。 “原来是文录?你们在此作甚,这拦水坝下的河道可不安全。”年轻的校尉问询道。 由于蓄水堰持续上涨,拦水坝每日都处于在告急的边缘,人若随意出入河道,万一遇到险情,可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 “尚书郎、校尉,连日为河道之事担忧操心,李干心中也万分急虑,故调来昔日手足,重新勘测河道,寻找修缮之法,希望能为尚书郎、校尉分忧解难。”李干十分娴熟的表出了自己的敬业之心。 “文录才到府下没几日,竟能如此上心,甚得欣慰。”校尉说着,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其他掾属,加重语气提点道,“尔等看看,同在府下,一整日也不见有人亲寻河道寻找排解之策,今后可得多效习文录。” 众掾属脸色难看,却也只能纷纷欠身应承。 周坦瞥了一眼李干,只见低着头的李干,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他倒是在心中暗笑不已,这李干,果然只有小伎俩,而无大才略,人都还没在校尉府坐稳一席之地,现在一下子把日后的同僚全得罪一遍。若要是真如邓艾那样,是真有才学的,能得主事官欣赏,同僚们尚可认其是一位狂才,还有相处的方式和余地。但假以时日,彼此知根知底了,往后的日子里铁定要处处吃瘪。 “文录,你且说说,当下可有何对策?”校尉回过身来,向李干问道。 李干脸色一变,一时思虑,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周坦的上策是什么,但贸然让周坦发言,又白给了周坦在校尉面前表现的机会,实在不利。 周坦继续在心里发笑,这可不能怪自己,实在是过于巧合,自己上策还没来得及阐释,竟被巡视河道的校尉打断了。 要是换作他是李干,这会儿肯定直接向校尉回答,暂时还未想到对策,然后明天再去找校尉汇报。只是,当他特意看向李干时,却没想到李干竟对自己递了一个眼神,示意由自己立刻进行汇报。 他只能为李干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厮立功心切,已然忘了一句老话叫欲速而不达。 “回校尉,李功曹正与小人商议一个方法,然而尚且只是一个构思,具体是否合适,还得劳烦校尉指点拨正。”他略上前一步,尽可能把话说的漂亮。 “你且速速说来听听。”校尉认真追问道。 “李功曹建议,在距离拦水坝一百丈左右的位置,于河道中央再修筑一个菱形的堰堤,前锐后钝,锐头直对拦河坝。当上游河水流出时,锐头可如利刃一般,将河水一分为二,再利用堰堤本身三角形渐宽的位面,延缓河流行进的速度,削弱河流冲击力的同时,还能避免河流直撞岸堤,。”周坦有条不紊的说道。 “三角形堰堤?前锐后钝?”校尉显然也不是很懂水利之事,一时间有些迷惑。 周坦想了想,直接蹲了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好在上午刚试水,河道地面稍显松软,画起来也不是很费力。 大致形状就像是金字塔,只不过拦腰将金字塔截断,且将等边三角形改成菱形,成为了一个底座宽,越往上周身倾斜聚拢变细的立体梯形。其高度要与岸堤等高,也与河道深度一样,大约一丈五,锐角到底部最长的长度至少需要十五丈,两个钝角之间的距离则需根据河道宽度来做具体测算,大约要占整个河道最宽之处的三分之一。 周坦一边画着,一边解释了整个堰堤的边长、高度、角度的数据,当他画完时,一抬头,竟发现校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众掾属从岸堤上走了下来,此刻正跟自己一样,蹲在近前,认真观看着地面上的图形。 “你的意思,就在眼前的河道里,再筑一个这么庞大的河堤?”校尉听完周坦的介绍,十分认真的追问道。 “是的,呃……这是李功曹的意思……”周坦及时纠正。 一旁李干满意的微微颔首。 “此法真能起到作用?”校尉复问道。 “校尉试想,眼下直接试水,河道只有左右两处岸堤受力。但若再筑这一座堰堤,那就是四个面受力,每一面所承受之力自然变小。堰堤锐头将河流一分为二,延缓河流速度,为下游河道也起到保护作用,可谓是一举多得。”周坦张口就来。 他其实对水利力学一窍不通,只不过是借了灵渠铧嘴的设计,直接套用于此。 第九章,初见邓艾 “如此巧思,果真是良策。文录,这是你想到的?”校尉十分欣喜,向李干问道。 “是小人今日临时起意的构思。”李干丝毫不脸红,十分坦然的便直接将这良策全部收入到自己账下。 一旁周坦也不多加言语,任凭李干来表现。 “你且随我来,我们即刻去面见尚书郎。”校尉迫不及待的说道。 李干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去见邓艾,刚才周坦那一番设计,他尽管全部听在耳里,可心里仍还没完全吃准,万一面见邓艾时有所疏漏,只怕会弄巧成拙丢人现眼。当即,他又给周坦递了一个眼神,让其紧随在自己身边,一同去见邓艾。 一行人登上岸堤,沿岸堤一直上到拦河坝,再转到位于拦河坝东边高地的坝营。 入夏天长,这会儿天空中尚有余光。 年轻的校尉在一座行军帐前请示了一下,得到帐内应允后,带着一行人掾属、李干、周坦等人进到了帐内。 周坦透过众人背影,偷偷往营帐内大案后看了一眼,一睹了大名鼎鼎后三国名将邓艾的风范。果不其然,实干家就是与众不同,在场所有官员虽穿着便服,但也是宽袍阔袖的流行穿法,而邓艾却是一身短衣劲装,看上去就像一位是随时准备下地干活的农夫。 校尉让李干将先前于河道内再筑堰堤分解水流的想法,重新复述了一遍。李干强作镇定,但复述中仍有些许磕绊之处,勉强将周坦的想法说了一遍。 过程中,邓艾并不插嘴,认真倾听,时不时抚须思考。 直到听完后,他也没有急着讲话,依旧细细琢磨了一阵。 “取河道图来。”正当大家都快被这沉默折腾的有些不能自恰之际,邓艾突然开了口。 一名掾属连忙上前,将河道图在大案上展开。 “文录的意思,是在距离拦水坝一百丈处筑一座堰堤?”邓艾问道。 “正是。”李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胡闹。”邓艾摇了摇头,“你所设计堰堤,最重要的功用是分水,而非是减缓水流对河道的冲击力,若设在一百丈处,除了挤压两边河道,别无他用。” 此言一出,让在场众人都吃惊不小。 李干吃惊的是,这下可被周坦小儿害惨了,待会儿出去,一定要将其剥皮抽筋。 周坦吃惊的却是,邓艾果然是水利专家,不仅单听李干“二手”转述,立刻就明白了铧嘴设计的结构,更是立刻分辨出了此等设计的利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想当然以为铧嘴可以运用到现在的困境之中,是否真能起到效果,只能赌一把了。 而为此专程来请见的年轻校尉,也不禁暗自苦恼,一时深陷尴尬,不知该接什么话。 “不过,”不一会儿,邓艾却又开了口,“这河道之中的堰堤设想,多少也予我有了新的启发。今日早上试水,河堤损坏之处大约在距离拦水坝四十丈的位置。” 他一边说着,一边抄起毛笔,在河道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突然的峰回路转,让营帐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在此处修筑一座堰堤,将河道一分为二,主河道继续往南,分出的河道做为引流,往东北而去,引出大约十余里,与淮水下游接通。”邓艾继续说着。 “士载公,您的意思,需要再开一条十余里长的支流河道?可是,这至少也得再消一月光景,时间上怕是……”校尉为难的说道。 “我就算在其他处引流,也得开凿一条新河道,而在此间直接动工,还省去了勘测的时间。并且这支流河道无需用作河运,只用以辅助农田灌溉,换言之,也就不必像主河道一样深宽,只需丈半之宽、丈半之深即可。”邓艾有条不紊的说道,虽讨论的是河道工事,却俨然一副大将坐镇的态势。 周坦心里颇为好奇,史书上不是说邓艾口吃吗?为何在交代公务之时对答很是流利呢? 校尉听得此言,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稍后即去与水官、技匠会议,讨论堰堤设计的具体方案。只要堰堤外形设计的足够有章法,不仅能大幅缓解水流压力,也能确保分出去的支流徐缓慢行,到时候,支流开凿的工程就不必那么严苛了。”邓艾神色舒展看来,仿佛解决了一桩头等大事。 不过这舒展只持续了片刻,他忽地脸色又是一变,懊恼起来。 “只是这堰堤前锐后钝,确实需要条石……这,这,一时间……间的,短时之内,只怕……只怕也难以筹齐如此数量的条石啊!”没想到,他一激动起来,言语竟变得期艾了起来。 校尉等人听了此言,与众掾属面面相觑,大家要么是没听清楚邓艾担忧的是什么,要么是听清楚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周坦看着干着急,等了好一会儿,见大家都无计可施,忍不住开了口: “小人倒是有一想法。”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都快站到营帐门口的周坦。 李干干瞪了一眼,正是情急之时,确实也不能拦着周坦不让发言。 “近日,我部屯营刚划拨了新的屯区,各屯营都在陆续领取土木工料,有序渐进的修筑营房。河堤通水之事自然是头等大事,诸公,大可先调这批修筑屯营的土木工料,用以堰堤修筑,我等屯营,可继续暂住行军帐。” “对对对,半个月前,我度支校尉部刚接收了一批工料,正按序转发至各度支衙,再陆续下发到各部屯营,目前尚有不少工料暂存于寿春城内的府仓里。若府仓存料不够,也可派人再从各屯营拆回工料。”校尉这才想起了此事,连忙建言道。 “甚好,玄武,此事交由你速办。”邓艾舒了一口气,“文录,堰堤设计也是巧思,你今日算立功了。你且留下,待会儿与我一起跟水官、技匠会议。” “尚书郎谬赞了,小人也是拾您的牙慧。”李干躬身行礼。 李干被留了下来,周坦却跟着校尉等人一起退出营帐,各忙各得去了。 此时,周坦心有不爽,倒不是因为让李干又白赚了自己的想法,在邓艾面前得了赏识,仅仅是因为李干被邓艾叫去会议,而之前说好天色晚了帮自己寻一处住宿,这会儿只怕也没了着落。 他抬头望天,鱼白已没,赶夜路走七八里路肯定不安全,只能想着在营地边角的地方,找一颗大树勉强露宿一夜了。 一念及此,他便向营地外围走去,同时也在心里思索着今日的情形,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担心李干得了一个大便宜。一来,李干并无真才实干,留在胡潶这类庸才身边,或能混得一份长职,若是连跳数级直接跟了邓艾之类的大人物,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厮肯定活不过三集;二来,自己之于李干,还是大有用处,哪怕李干机缘之下、祖坟冒烟得了飞黄腾达的机会,日后肯定还是会关照一些自己。 快到河堤上时,总算找到一处安静的歇脚处。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呼喊:“足下,留步。” 第十章,路途中偶遇(1) 周坦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从大营方向一路小跑来一人。 对方年岁不大,约摸二十五、六,黑袍小冠,一看也是一位有武职官身的人物。 周坦先一步向对方行礼,问候道:“将军是在唤小人吗?” 那年轻武官微微一笑,抬了抬手道:“不必多礼。我乃胡都尉麾下曲长张式,字平元。” 周坦仔细一阵寻思,眼前这位张式,难不成是九年之后,淮南第一次叛乱的主谋之一令狐愚的部将? 令狐愚(?-249年,字公治。太尉王凌的外甥,弘农太守令狐邵之侄。黄初年间出任和戎护军,后任曹爽府长史、兖州刺史。 高平陵之变后,王凌深感司马家会对曹魏旧臣下手,于是在淮南起兵讨伐司马,彼时身为兖州刺史的令狐愚积极响应了舅舅王凌的号召,同时派出部将张式前往白马,预谋迎回楚王曹彪继位大统。 没想到九年之前的今天,这位好不容易在历史缝隙里留下一笔的小将,尚且只是度支都尉麾下的一名曲长。 曲,通常是驻外武将个人直接统辖的私兵,军费物资开支,都由武将个人负担。度支都尉的私兵大约只有一曲,合计五屯三百人马,而曲长即是亲兵队长,亦可被视为都尉最为信任的心腹。 “见过张曲将,小人周坦,是新设丁圩左营的田兵。”周坦再次向张式行了礼。 “你我应该见过面,不过记不住也无妨。”张式客套了一番,要说见过,都是一个军屯部上下级的关系,这么多年来,打过一次两次照面自不在话下,但双方未必真的认识。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这几日因为尚书郎坚持亲临水坝,胡都尉也伴在左右,就驻在此处。适才,胡都尉见校尉带了李文录与你一同去见了尚书郎,这会儿尚书郎又立刻了正召集技匠、水官们会议,都尉见你一人出来了,便让我来寻你,这天色已晚了,你怕是难以赶回丁圩,我带你去度支衙的营帐留宿一夜吧。” “这怎使得?” “都是自家手足,何必客气。” “小人感激不尽,多谢张曲将,多谢都尉了。” 胡潶派张式来找周坦,自然不是简单的体恤手足部下,多少也是想借故打听一下刚才校尉与尚书郎见面的情况。 连续两次试水失败,虽说度支衙上下不擅水利,不该为此承担大头责任,但因为工期延误一事,还是让度支衙陷入了众矢之的的局面。要说都尉胡潶一点压力都没有,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往回走的途中,张式果然询问了周坦适才发生之事的始末。周坦如实作答,只说在李文录的建言之下,尚书郎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 听到“李文录建言”这句话,张式稍微怪笑了两声,显然,他与李干共事多年,李干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知根知底。 回到大营,张式并没有带周坦去见都尉,不难想象,都尉仅仅只是想少许打听一下今日之事的进展,并无意要掺和进去。他先为周坦安排到本部曲兵休息的营帐,与其他曲兵挤一挤,对付一宿,随后便独自去找都尉汇报了。 次日一早,周坦跟着曲兵们吃了早食,想着准备出发返回屯营。 刚走到大营口,一个人影急小跑着追了出来,隔着老远就呼喊了“周坦”的名字。周潭回头看去,正是李干。 “昨日跟着尚书郎跟水官、技匠们折腾了大半宿,没能顾得上你。你昨晚可寻了宿处?”李干的脸色看上去确是像秉烛熬夜过的样子,双眼浮肿,密布血丝,不过他的神态却颇显兴奋,仿佛昨晚似乎取得了十分重大的工作进展。 “哦,多谢李功曹挂心,昨日遇到了张曲将,安排小人在曲兵营帐里休息了一夜。眼下正打算返回丁圩。”周坦简明的说了一下。 “张平元?呵,此人心胸极小,你日后可得防着点。”李干听到张式,立刻冷笑了一声。 周坦可不是傻,显而易见,在度支衙里李干和张式必然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一对。他虽尚不清楚张式是什么人,自然也不会单凭李干片面之词就妄下定论。不过这几日里,他与李干多有接触,至少看得出来李干可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圈内圈外,无外乎是利益结盟,谁有利可图,谁便是至交好友。 “不说其他,昨日与尚书郎对谈甚久,河道破解之法已有雏形,今日下午便让水官和技匠们去勘测绘图,最迟再有一两日,便按照我等之前的设想,于河道四十丈处另开堰堤,分出支流,缓解河道压力。”李干兴奋的说着,不仅大言不惭的直说“我等设想”,更是表现出了一副已经得到邓艾重用,不日即将飞黄腾达。 “如此甚好,小人可就恭喜李功曹,协助尚书郎化解困境了。”周坦虽然心里冷笑,不过嘴巴上依然还得花言巧语。 反正,动动嘴皮的事,又花不了什么成本。 “周坦,你且安心。我这几日就寻机会,托校尉亲自到胡都尉那里荐你一功。你我还挺对眼,你将来继续为我效用,我得了机遇,少不了给你提携。”李干见四下无人,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直接便对周坦开诚布公了、 “小人能得功曹提携,当如再生之恩,今后小人一定鞍前马后,以报功曹知遇之恩。”周坦连忙感谢。他知道现在还只是画饼阶段,但能够被人画饼,已经算是脱离普通农耕田兵身份的第一步了。 “你是懂事理的人。”李干得意的笑了笑,“先回吧,等着好消息就是。” 周坦躬身作揖,送走了李干,随后沿着河道,一路返回丁圩。 正如李干所言,河道修补的事宜很快有了下文。邓艾取铧嘴堰河的思路,在水源前的河道上开了支流。前后有三天时间进行设计和丈量,而同样在这三天里,度支衙也同步开始筹调土木,提前运送到河道处。支流的丈量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但为了赶工,邓艾下令丈量确定了多少,便先动工多少。 整个修补工程抽调了水官部、技匠部八十余人,再加上距离最近的四个屯营,合计三百人有余。在之前昼工改夜工的思路上,邓艾还在白天增加了三组人手,每组人手只需轮流作业两个时辰。如此一来,便能保证了全天十二时辰几乎不中断的进行作业。 工期预计需要半个月,铸造铧嘴堰堤与开凿支流同时进行。 这期间接连下过几场大雨,汛期已然拉开了帷幕。 雨水不仅对新修堰堤、支流河道造成了不小影响,同时也让蓄水堰和拦水坝多次告危。对此,别无他法,只能不停的调集人力物力进行抢工和填补。几乎每天都有人员受伤的情况发生,但工程却丝毫不容耽误,伤一人便补一人。 不管处在人类社会的哪一个时代,渺小的个体永远都是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周坦还算幸运,丁圩左营因为驻扎地距离上游蓄水堰较远,就算需要征调人员,也都征调不到他们的头上。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修筑营垒,以及,之前淮北抢收下来的夏谷,各营都领了相应的数量,由田兵及其家眷一起进行加工处理,将处理好的谷物按固定重量扎捆成石(dan,最后再上缴到度支衙官仓。 加工谷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时代的夏谷多是豆类,偶尔也会有少许的水稻。屯营要做的,就是将叶杆儿、壳豆分别进行剥离。收成好时,人们只吃豆,叶杆儿豆皮则都用作饲料;灾荒之年时,连叶杆儿豆皮都得充作军粮。 所以,不管是前者和后者,都得加工处理好。 而这个时代缺乏有效工具,所有环节都是靠人力来完成。 那天中午,周坦被徐朴指派去给家眷营送几件破烂的衣物去修补,顺便点清楚家眷营这几天成捆了多少夏谷。在划分好屯区后,以圩口为单位,丁圩前后左右四营的家眷都统一划拨在一处聚落,位置在紧挨着圩口弯道处。 一方面,家眷营毗邻河流,方便取水生活;另外一方,圩口到各营距离相差不多,彼此往来更便捷。 周坦行至半途时,忽然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用布巾整整齐齐盖着的小木篮,他上前查看,小木篮里装了一些新鲜采摘的野山果。 “这是谁遗落在这里的?”他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 这一条路平日里似然荒芜,但毕竟是在几十个屯营驻扎的区域之内,除非遇到间谍细作秘密的潜入,否则寻常贼匪根本不敢出入此间。他见这果篮也没被打翻,想必不是意外遗落,而是特意临时放在这里。 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出现这样的物件,十之八九只能是家眷营准备给屯营送东西了。 而这个方向,也就是往左营而来。 “难道是自家的人来了?可就算是途中内急,也可以随身带着果篮同去啊?” 周坦疑虑着,往四下巡走了一番。 --- 感谢各位读者支持,感谢书友尾号8142支持,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机器人读者。 很久没使用起点了,发现网页评论只有数目而无内容,特意下了app才看到。 第十一章,路途中偶遇(2) 突然,远处野树林后面,传来了一声柔弱的呼声,但很快又被打断了。 似乎是有人想要尖叫,却又被捂住了嘴。 “何人?作甚?我乃左营士伍,休要使诈,还不现身!”周坦迅速放下手里的破衣物,在地上寻了一块趁手的石头防身,立刻朝着刚才发出动静的地方快步冲去。 小心翼翼的行走了一阵,正要接近前方的野树林时,一个人影竟主动从树后面闪身出来。周坦仔细一看,这人正是本营什长王季。此时,王季赤膊着上身,神色略显慌张,不过在看到来者是周坦时,稍微平整了一下态度。 “王什长,你怎么在这里?刚才唤声时,你也不应一声。”周坦收起了石头,问道。 天气炎热,屯营田兵经常短衣短裤、赤膊上身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也因此,周坦第一时间并没有对王季生疑。 “无甚大事,就是来这里寻一些嫩枝条子,给营帐挑帘子用。”王季目光有些刻意躲闪,言语也显得闪烁其词。“周坦,你若有事,你先忙你的去吧。” 周坦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季好像故意在用身子遮挡着什么。他假意点了点头,准备离去,实则在转身时特意绕了一段距离,探头往王季身后看去。王季刚想拦阻,可为时已晚。周坦已经看到了王季身后,一棵大树后面,竟然还有一个矮小的人影。 定睛细看,那矮小的人影,竟然是徐婴。 此时的徐婴,正蹲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用胳膊紧紧的抱着膝盖,小脑袋埋在胳膊之间。她的短衫领口似乎被扯坏了,瘦弱的肩膀都裸露了出来。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发出声音,显然已经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 “徐婴?”周坦立刻喊了一声。 徐婴悄悄的从胳膊后面抬起了眼睛,在看到周坦后,激动的想要站起身来。 王季却在这时狠狠瞪了徐婴一眼,小小的徐婴害怕得又把小脑袋埋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周坦自是不必多说,已然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哦,无甚大事,刚好遇到了徐婴,我就教她怎么采果子。周坦,你忙你的去。”王季回头,双手叉腰,盯着周坦,似乎根本不把周坦发现此事放在眼里。 平日里,周坦本就是一副羸弱的样子,王季虽然远不像留重那边粗壮魁梧,但至少也比周坦要精壮三四分。更何况,王季还是一伙之长,哪怕周坦不是王季的手下,在职级地位上也要大过周坦一节。 今日之事,王季根本不怕周坦,但凡真要说将出去,此处并无其他人证,他只需矢口否认,谅周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徐婴,你先到我身后来。”周坦没有理会王季,保持冷静的对徐婴说道。 徐婴想要站起身来。 王季再次回身瞪了徐婴一眼。 徐婴吓在了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已经被扯破的衣衫,这会儿滑落更多,整只胳膊几乎都露了出来,甚至都能看到小小胸脯上的裹胸了。 “周坦,这里没你的事,你走你的。”王季对周坦警告道。 周坦故意没有露出太多情绪,以免让王季有所戒备。但在他心里,早已是怒火中烧,王季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竟在这自家屯区的范围内,意图对本营未成年的女家眷行龌龊之事,更为甚者的还是,此刻被抓现行之后,不仅不为自己所犯之事悔过,甚至还理直气壮打算将未遂的恶行继续变成既遂! “徐婴,你别怕,先过来。”周坦不理会王季的警告,保持着平和的声音,鼓励徐婴大胆的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周坦,给你脸不要是吧?”王季目露凶光。 “王季,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给你脸,你不要是吧。”周坦丝毫不惧王季,冷酷中带着腾腾杀气的反质道。 王季被周坦眼神吓了一怔,几年过来了,他所认识的周坦可不是这种敢出头的人,最多也是一个多月前的那天,指挥大家把昼工改夜工时,稍微敢在大众面前利索说话了。不过,他也不会因为一个弱小子异常的眼神,就自乱了阵脚。 “行啊,今天我弄死你又何妨?”他怒上脸色,作势要向周坦扑来。 若是一对一,周坦还真未必是王季的对手。但他这会儿之所以不惧,是因为手里有一块石头。正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坊间殴斗,怕的就是有器械在手。 他占了先利,哪怕王季眼下同样想要临时去找一个棍石,那也是需要多费一个弯腰寻找的动作,更何况,自己既然不想讲武德,那对方就连找武器的念头都来不及冒出来。 王季一早看到周坦手里有石头,本想以速夺人,冲上去直接打倒周坦。 周坦可不傻,早在王季上一句话还没说完时,率先举起手里的石头,直接投掷了出去。 二人相距不过五步的距离。王季根本没反应过来,面门就直接挨了这一记投石,当即仰面摔倒了下去。周坦得势不饶人,迅速冲上前压在对方身上,抡起拳头狠狠地往王季脸上揍去。一拳,两拳,三拳。 人的拳头比起头骨还是要弱一些,揍了七八拳后,他感觉自己的手也一阵生疼,当即又抓起了之前投掷出去的石头,准备给王季一记致命一击。 然而这一幕,被一旁的徐婴看到了,徐婴一个屯营小孩子,从未近距离目睹过如此血腥的状况,当即吓得惊呼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双眼。 这一惊呼,也点醒了周坦。 但周坦并没放下手中的石头,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王季。 王季鼻梁被打断了,鲜血糊了一脸,这会儿早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我若将此事告知留重和屯正,你觉得会如何?”周坦冷冷的说道,“我来告诉你,留重直接杀了你,徐屯正再将你报以工亡,你能奈何?” 王季听完这番话,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求饶了起来: “周坦,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我快三十岁了,无妻子也无婚配,我也喜欢徐婴,也想找机会寻屯正说徐婴这门婚事,这不,留重仗势欺人,谁敢打徐婴主意,他就打谁。我,我今天真是一时气不过,又恰好偶遇了徐婴,就,就……” “你也是男人,有喜欢的女子,那就该正大光明去追求,若留重打你你就退缩,根本算不上真喜欢。” “是,是,你说的对。我千不该万不该怕留重,我,我回去就跟留重说明白,我跟他,一起追求徐婴,正大光明的,输了我也认了。” “你若是真男人,就好好记得你刚才说的话,要是再敢做这种腌臜龌龊之事,留重不杀你,我也杀你。” “是,是,晓得了,晓得了。” 周坦狠狠的将手中石头砸下,落在了王季耳边,王季吓得紧闭双眼。他站起身来,在短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随后一把拉住徐婴的手,往来时的小路走。 走得太快,小小的徐婴步子都快跟不上了,但她也只是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尽最大努力跟上周坦的步伐。 来到小路上时,徐婴忍不住拉了拉周坦的袖子,嚅着声音说道:“果子……果子,果子还在那边。” 周坦这才想起了路边的果篮,还有他奉命送往家眷营的破损衣物,于是转身往回走,将果篮和破损衣物全部拿了起来,接着继续往圩口家眷营而去。 “给你果子。”虽然果篮被周坦拿着,但徐婴还是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果子,在自己短衫下摆上擦了擦,递给了周坦。 周坦停下脚步,看着徐婴,今天的徐婴小脸上没有笑容,也看不到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不仅如此,徐婴短衫衣领还被扯坏了,领口不住的滑下肩膀,使得她时不时的得拽一下领口。她年纪还小,似乎还没完全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心里只怕还当做是被营里一位认识的怪蜀黍,非常粗鲁的抓弄了一番。 周坦从手里破损的旧衣物中,找了一条束带,蹲下身来,帮徐婴好好整理了一下领口,又给短衫打了一个交叉结,形似背了一个书包,以此来约束领口滑落。 “给你果子。”徐婴再次把手里的果子向周坦递了递。 “以后,你一个人千万不要乱跑。”周坦很认真的叮嘱了徐婴。 徐婴有些失落,低下了头,像犯错的小孩。 周坦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责备徐婴,整件事里她明明是受害者,刚刚经历了不幸,现在又要挨训,实属不公平。他从徐婴手里接过了果子,三两口全部吃完了。 “以后,如果要外出,找几位年长的伙伴一起,更好一些。”他调整了语气,尽可能显得平和宽慰。 徐婴点了点头。 “早上采了一些果子,打算送给阿爹和你们吃。以后我叫伙伴们一起,还能采多一些。”她声音很小的说道。 周坦站起身来,摸了摸徐婴的小脑袋,算是一种鼓励了。他一路将徐婴送回到家眷营,进营前,他稍作了停留。 第十二章,度支功曹(1) “今日发生的事,你如果觉得委屈,可以跟你娘说。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他对徐婴说道。他饶不饶王季,那是自己的事;但徐婴饶不饶王季,还得由徐婴自己决定。 他心中早已决定,无论这个时代是什么风气,自己都会想尽办法力挺徐婴。 “嗯。”徐婴点了点头,她的脸上仍有一些疑惑。 周坦将破旧衣物转交家眷,又亲自点算了家眷这几日扎捆好的夏谷,随后便告辞返回屯营去了。临走时,他发现徐婴还躲在一处营帐的后面,偷偷看着自己。他没有识破。 又过了几日,有人带回了上游修补作业的近况。铧嘴已经修筑完毕,眼下只剩下支流河道的挖掘,预计还需要六七日左右的样子,方才能挖通到淮水上游。届时,主河道和支流河道需要在同一天开通,方才能确保支流能顺利贯通到淮水。 周坦原本还是有所期待,那就是李干能兑现那块大饼,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度支衙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要说失望,多少必然会有。但他还算宽心,本来李干就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得不到好处也无妨,自己踏踏实实当一名小田兵,未尝不能安生过活。 这几日里,周坦等人晴天修营,雨天就参与剥豆裁叶。可惜他这身子板,修营时扛不动太重,剥豆裁叶时又手笨没效率,每日完不成的工作,都得均给全营来帮手。 前前后后拖累了全营快有小半个月,以至于全营上下都对他起了成见。 在之前,大家确曾因为周坦献策协助本营渡过难关,并且还因此获得了度支衙的称赞分到了一片好屯区,对此而感恩戴德。但生活在最底层的田兵们,大部分人半辈子都在颠沛流离,并不能像普通农户那样能够安居乐业,继而修得心性朴实。 对于他们大部分人来说,并不奢望提高个人利益,但是绝不希望自己仅有的一点利益还会被侵害。同样都是干活,有人干得多,有人干得少,而干多干少都是一日三餐,那为什么还要那么卖力的干呢? 正因为这种心态作祟,再加上日常里屯正徐朴对周坦有明显的偏袒,免不了引起了屯营里的田兵对周坦心生了不满了。 说到徐朴,他在屯营里干了几十年,又以屯正的身份亲历了上次工程逾期的压力,故而对周坦还是十分念及恩义,再加上周坦还懂得算术,对本营诸多营务能帮上手,于是更有青睐偏袒的意味。所以无论是修营,还是处理夏谷,周坦力所不能及时,他也没有强求。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偏袒,反而助涨了营内对周坦的怨气。 这一天下午,大雨刚过,丁圩左营里积水一片。 田兵们正在已经修好的屋檐下,或者帐篷遮雨布下,收拾早上刚刚处理好的夏谷。 徐朴点了十多名田兵,随他先一步前往圩口堆放土木材料的地方,准备将下午要修营的材料运到营内。 趁着这个档口,几名田兵佯装从周坦面前路过,一脚踢翻了周坦好不容易处理好的一筐大豆。筐内的大豆翻到在屋檐外的积水里,混了泥泞,一片腌臜。 “哎呀,周坦兄弟,对不住,我们这着急往谷仓去,没注意脚下。你看看这闹的,真是对不住。”踢翻竹筐的田兵,虚情假意的向周坦赔礼道歉。 其他同伙则在一旁煽风点火、讥讽揶揄。 “没事,周坦兄弟,反正你剥的不多,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你再抓点紧剥一回好了。” “对对对,反正没多少数,不耽误多少时间。这掉进泥泞里的豆,回头送到眷属那边,让婆娘们洗一洗,我们自己吃了得了。” 周坦起初还当是意外,但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这些田兵是在故意找茬。 不过这一会儿,他还不能立刻发作,自己注意到,除了围在这边的三五名田兵之外,不远处相邻的帐篷下,还有另外一拨田兵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显然就等着局势恶化,然后一拥而上给自己一通教训。 他认得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什长王季的手下。 而此时,王季本人就在相邻帐篷下,冷笑着盯着自己,前几日挨了揍的鼻子,这会儿还未痊愈,让其样子看上去甚是猥琐。 屯营的编制,五人为一伍,设一伍长,两伍为一什,设一什长。本营常年务农,满编六十员,但非战时各营只设了四名什长。 周坦与留重原本是编在一什。留重刚猛威武,一心想当什长,只可惜他是去年才来的俘兵,按例当不了什长,又恰好本什什长势弱,平日里惧怕留重,基本上什么事都让留重来做主意,可惜留重有勇无谋,说到底也做不出什么好主意,一来二去,反倒让本什经常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这会儿留重被徐朴调去干重活儿了,营里本什其他人显然不会帮忙。 想来,他前几日撞见王季行龌龊之事,狠狠给了对方一顿教训,这件事一定还是在对方心里埋下了仇怨。难怪这几日,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原来一直是在伺机报复。 或许在王季看来,那天之后,他要么是没寻到好机会,要么是还有所忌惮,担心周坦会把自己欺负徐婴的事抖出来。如今,数日过去了,不仅周坦没抖出这事,家眷营里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让他大胆的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平息过去了。 更何况,他确实也还没来得及对徐婴做什么,时隔了数日,真要掰扯,各执一词,谁又怕谁。倒是这段时间里,周坦自己手里的活儿忙不完,弄得满营上下,皆是怨言,正是报复的好机会。 “诸位既是无心,那自然也是无过。无妨,我捡回起来,拿水去冲洗一番。”时机不利,当然只能认怂,周坦客气的回应后,抽身打算先离开这几名田兵的包围之势。 田兵们显然没料到周坦会来软的,对视一眼后,另一田兵直接上前,将周坦分装好的叶杆儿豆壳的竹筐也一脚踢飞了出去。 “周坦兄弟,我也不是成心的。你说怎么办吧?”那田兵连装模作样都省了,直接用恶狠狠的语气挑衅道。 -- 感谢一朝花开、安安安、尾号8142和其他读者大大们的支持。 读者大大们看得顺眼,还请给个收藏和推荐票。拜谢拜谢。 第十三章,度支功曹(2) “诸位手足,都是袍泽兄弟,何故为难周某?”周坦深吸一口气,正色的反问道。 他看得出来,今天这帮田兵是铁定要闹事,自己再认怂也不会有好果子。 “还手足,还兄弟?这几日你自己误的工,倒是都让我们这些手足兄弟帮你担了,你不得有点什么表示吧?”那田兵趾高气扬,恶狠狠的逼问着。 “诸位的帮衬,周某铭记在心,他日有机会,一定奉还。”周坦暗叫不妙,又是因为自己干活慢热得麻烦。 打心底里说,他也并非想拖大家后腿,可惜这副肉身确实不争气。话又说回来,他这种状态并非一年两年了,记忆里老早既已是这般力弱,按道理营里早该习惯了才是。他倒是看得明白,这次挑事,就是王季故意所为。 他上次选择饶过王季,并没有将事情告诉留重和徐朴,看就看在王季一个大龄单身汉,决定跟留重公平竞争的这份上。没成想,白眼狼就是白眼狼,甚至王季这厮压根就没想过公平竞争徐婴,那日偶遇徐婴,纯粹就是见色起意。 “他日有机会再奉还?我看今日就不错,你,去,把我们几人的豆,全剥了。” “我自己的尚未剥完,如何去帮诸位啊?” “你还知道啊?你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剥完?就你,每天占我们一些便宜,这都占多少年了?今天,我们可以不忍你了,旧账新账,咱们就做个了断。” “屯营并无私物,我无甚值钱的东西,你们要如何了断?” “对啊,反正你一文不值,那就供我们消遣一番吧。” 那田兵放肆的叫嚣着,还回头来与其他同伙交换了一下意见: “大家说,怎么样?” “甚好!甚好!” “对啊,你占了我等便宜,就得付出代价。” “这样吧,”带头的田兵想到一计,一把揪住了周坦的脖领子,“你今日,就学一学山猪拱泥,用鼻子把刚才洒出去的这些豆啊、叶啊全部收拾好。不许用手,你要敢用手,我就拧断你的手指头。” 周坦习惯性的在表面上保持着冷静,心中却是一腔怒火,面对这种避无可避的霸凌行为,认怂和硬刚都不会得到好结果。认怂,只会遭到对方继续欺负,更何况王季摆明今天是吃定自己了。但若硬刚,以自己的身子板,恐怕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现在只剩下一招,那就是扭头就跑。 只是这跑也只能躲一时,王季这一伙显然是吃定自己了,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明日。屯营就这么大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们作甚!”危急关头,一个熟悉又粗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周坦闻声望去,竟是留重提前返回了屯营。 留重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虽未弄清楚眼前局势,但见其他什的人欺负本什的人,做大佬的无论如何都得站出来。 就连帐篷下的王季,这会儿都下意识的背转过身去,即便他这边人多势众,也不敢贸然得罪留重。但凡留重一声吆喝,他什的兵士多少都会给予声援。而以留重这虎背熊腰,以一敌十基本也不在话下。 “留重,此事与你无关。周坦天天干不完活儿,累及你我手足,难道你也甘心?”带头的田兵虽然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占理不饶人的诉斥道。 “当日周坦献计救了本营,你们这帮竖子,就没占得便宜?他天生就是这蔫样,强他所难作甚?他做不完的活儿,匀到你们手里,能有多少?”留重摆出了这犊子我护定了姿态。 周坦一旁甚是尴尬,暗道:你帮我就帮我,说我蔫又何必呢? “你都这么说了,他做不完的,何不你们什的人全接手得了,作何要让我们接手?”那带头的田兵说完,赶紧向左右使眼色。 左右其他田兵会意,随即也高声附和起来。 “对啊对啊。” “你们的人,你们的活儿,为何累及全营。” “欺人太甚?留重,我们可不怕你,你打得了我等三五人,难道打得全营三五十人吗?” 这一闹,附近其他田兵也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凑了过来。 留重身边同什之人不多,一时陷入了弱境。然而,他性子原本就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激将,当即要出手,打算揪住那带头的田兵一顿暴揍。 但周坦却看出事态不对,此时舆论风向不利于自己,若是再先出手打人,激起群愤,恐怕事情大有不妙。当即,他立刻拉留重一把,摇头示意不可乱来,又找来同什的另一田兵,吩咐其赶紧去将屯正寻回来。 哪里知道,寻屯正的田兵刚跑到营门口,迎面遇到了一位骑马而来的官吏。 这官吏看着眼生,穿着黑衫,腰挂短刃,不过头上只是以纶巾束。 “慌慌张张作甚,你们屯正呢?”官吏向那险些撞在一起的田兵喝了一句。 “小人,小人正要去寻。”田兵如实回答。 “先不急了,速带我去见周坦。”官吏又道。 “啊?” “啊什么?他也不在吗?” “不不不,在,在。上差倾随我来。” 那田兵领着官吏进到营里,直奔正在发生争执的现场。一众田兵见官吏来了,纷纷禁声,收敛了态势。那田兵一路来到周坦面前,伸出两只手向官吏示意,这位就是周坦。 周坦、留重等人还在纳闷,官吏已经匆匆跳下马了,从怀里掏出一封卷轴,一路小碎步的来到周坦面前,和颜悦色的作揖行礼。 周坦忙作揖还礼。 “在下度支衙学士陈班,字元和,特奉胡都尉之令,擢周兄补任度支衙功曹之职。”官吏十分客气的宣读了卷轴上的内容,随后将卷轴双手呈递给了周坦。 “这,缘何如此突然?”周坦很意外的问道。 “十日前,周兄与李功曹,在尚书郎面前共同建言补修河道的良策,得尚书郎赞许。李功曹便于前些日向本部校尉举荐了周兄。昨日,校尉便亲书了荐信到胡都尉处,胡都尉听闻麾下有周兄这般良才,甚是欣慰,今日便拟了调令。”陈班娓娓道来。 新的一周,新的求票求收藏。谢谢谢谢。 第十四章,荣升之庆(1) 周坦暗自欣喜,这调令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原本逐渐趋向混乱的局势,被度支学士一番说道,如同甘露降于大地,瞬间就扑灭了正要燃烧的火苗。 不止如此,王季什下那些惹事的田兵,一个个脸色发绿,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钻起来。带头的田兵则已经悄悄后退,躲进人群的后方,再也不敢正视这边。 相邻的营帐下,王季吓得双腿直哆嗦,这会儿只怕已经在心里,悔恨得把自己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个遍,这叫什么事?自己这眼睛瞎到什么程度?那姓周的又怎么就攀附上校尉府的人了?还能亲自面见尚书郎? 对于“九成”的田兵们而言,他们这辈子都很难面见到三品以上的大员。即便是那唯一的“一成”当中,通常也只是在战时,于遥远的人群中,瞥见那些大员一眼。他们基本上都是连这些大员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最多也只能从传令兵、旗帜变动或者本部屯正、都尉吏掾那里间接又间接的得到大员们的指示。 任谁能想到,区区无名的周坦,竟能见到尚书郎,甚至还于面前发了言! 一旁,留重又是惊又是恼。他脑子简单,性格直率,对周坦突然升任了度支功曹,内心里同样是不认同的。这小子一个瘪蔫之人,平日里的工活儿都完成不了,何德何能可以当得了度支功曹? “莫不是弄错了?”留重不信,从周坦手里欲夺卷轴。 “你这匹夫,想做甚?这是你能抢夺的吗?”陈班立刻呵斥道。 留重丝毫不惧,狠狠瞪了陈班一眼,倒是让陈班吓了一跳。 “留重,即便给你看,你又识得字吗?”周坦没好气的问道。 留重愣了一下,似乎也是这么回事,当即只能不痛快的拍了拍大腿。 周坦素来知道留重争强好胜,认为乱世之中应由武人来建功立业。他并不怪留重,比起一些阴奉阳违的奸佞小人,留重恩怨分明,算得是大气正派的人物了。 “你放心,以前你帮过我,我也还有欠你的,再加上今日特意替我解围。这些,我都会记在心里。从今往后,你留重就是我周坦的好兄弟。”周坦拍了拍留重的肩膀,故意大着嗓门说道。 这番话自然不单单是说给留重听,也是说给全营的人听。 要知道,当初连屯正徐朴都巴结不到时任本部度支功曹的李干,今日周坦刚刚得了新任令,便公布与留重是好兄弟,就是为了奠定留重从今往后在本营的地位。 留重嫉妒归嫉妒,但听到周坦还记得自己恩情的一番话,心里多少还是很宽慰。 “那,这可是你说的,得了别人的好处,一定要还的。”他大大咧咧的说道。 “自是应当。”周坦笑了笑,随后看了一眼早先被踢翻到水泥里的豆叶,再次开了口,“浪费粮食,我军中大耻。着人给我收拾干净,一颗都不许落。” 之前闹事的田兵,除了带头的田兵不知所踪之外,其余几人哪里还敢怠慢,赶紧扑上前来,用手一一将泥泞里的豆叶都捡了起来。 “陈学士,不知可否容我一日收拾,明日一早,我再往度支衙述职。”周坦转向陈班,保持着客气的语气请示道。 “无妨无妨,这几日胡都尉一直驻在坝营上。在下来时,都尉有所交代,还请周兄先行去往寿春县内的度支衙履完一应官书职身,并在衙内熟悉休整几日,再行前往坝营上与胡都尉相会。”陈班不慌不忙的说道。 “如此,甚好。” “既然如此,在下今日也宿在此处,此地到寿春尚有三十余里路,明日一早,周兄与小人一同乘马,更为便利。” 周坦稍作观察了一番,看出了陈班只是出于客气才这么说,一个度支衙的学士,无论以前什么出身,现如今一定早就住惯了衙门公房,让对方在这大雨刚过、到处泥泞且营舍尚未完工的屯营留宿,恐怕是十分难受。 “如今河道大工尚未告成,度支衙上下免不了公事繁忙,不敢耽误陈学士公务。陈学士今日还请自便,三十余里不算太远,周某一介粗鄙之人,徒行惯了,明日一早,我自行前往寿春城内即可。”当即,他铺好了台阶,婉拒了陈班。 “多谢周兄体谅下情,实不相瞒,这几日衙内调拨筑营土木,协调河道开凿,内外都得奔走忙碌。那在下今日就不多叨扰,明日有劳周兄自行前往寿春了。”陈班得了这一台阶,连忙作揖拜谢。 不仅如此,他同样在心下感知到周坦果然是一个有慧识的人,如此,能被提拔为度支功曹也算得上实至名归了。 “陈学士,请,我就不送了。”周坦说道。 送走陈班之后没过多久,闻讯的徐朴便匆匆赶回了营地。 对于本营突然诞生了一位度支功曹,身为屯正的徐朴惊讶大于惊喜,但归根结底这也是一桩好事。这几年里,徐朴原本就对周坦颇有关照,周坦荣升,对自己和本营来说,日后想必会有益处。最不济的,往后在衙门里有相熟的人了,说道出去,多少也能让周遭其他屯营礼让点本营。 日落之前,徐朴专程设了一宴,为周坦高升庆祝。 可惜屯营里一直没有什么长物,他只能托人去附近相熟的前营,赊换两条腌鱼。所托之人到了前营,把前后原委说了一遍。前营听说左营出了新任功曹,自然愿意结交,不仅多给了两条腌鱼,还拿出了一坛自酿的米酒相赠。 前营屯正是陈屯正,之前赶工抢修河道时,与周坦有过一面之缘。 陈屯正亲自带着腌鱼和米酒赶到左营,参加了今晚的“庆宴”。 当然,名义上是全营上下都能参加,但徐朴最终只匀出了一顶营帐,地方有限,只有相近的一些人能围在周坦身边,其余田兵则在帐外凑凑热闹,但凡想要敬酒,还得排队轮流进入账内。 周坦一时间不知当如何看待徐朴的热情。度支功曹不过是都尉下辖的小幕僚,放在寿春城内根本算不了多体面的吏职。只不过越是这种基层小吏,手里越是能有一些实权,尤其是在本部屯营里,故而少不了受人巴结。 他本意上不想如此官僚主义,还没上任就弄出如此大排场,传出去只怕会引人非议。但同样的,他也不好拒绝,都是相处数年的熟人,徐朴平日里对自己关照有加,总不能驳了大家的面子。思来想去,权且往好的方向去想,古往今来,部民热烈相迎或者相送,都是对有德行之人的认同,今后只要认真效事,不怕名声上会有误会之处。 “老朽在屯营效力三十余年,走了不少好运势,有妻有子,有一班手足兄弟。三十年来,辗转了三州十五郡的地方,历经了不少战事,都挺过来了。本以为好运势该用尽了,没成想,今日在我营出了一位人才,实乃我之大幸啊。”徐朴许多年未曾喝过酒,开了坛后,忍不住多贪了几杯,立刻便微醺上头,有感而发。 一旁的周坦看得出来,徐朴这把岁数,对人对事多有老人怀古的情感。 “我等手足虽不是族亲,但胜似族亲,今日我营出了周坦这位大才,老朽沾了光,斗胆称之为光耀了咱们的门楣呢。”徐朴继续说。 “徐屯正所言甚是,我周坦与诸位手足同袍多年,这些年里,几乎每天都蒙受诸位手足的照顾。我周坦已无至亲,诸位于我而言,便是我兄我弟,徐屯正更似是我师我父。周坦不才,承上官赏识能在都尉面前效用,今后自然不敢相忘各位兄弟父长的恩情,定当尽职敬业,为都尉效全力,为父老谋福祉。”周坦摆出正色,尽显真诚的向大家说道。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已经将左营上下视为族亲家人,今后自会多加关照。 有了这句话,不仅徐朴大感欣慰,其余众人也都无比欢欣,左营今后总算在衙门有人了。 就连临时跑来凑热闹的陈屯正,这会儿也忙不迭的与大家称兄道弟,表示左营和前营本就是一家人,前营还有几名年轻人,巧合还是左营的女婿。 “今后,你我二营一定齐心协力,共同为周功曹效用。我营腌鱼还有不少,老徐,尽管遣人来取,万万不要再提赊借之词,太把我当外人了我跟你说。”陈屯正勾着徐朴的肩膀,二人一阵推杯至盏。 营帐内,欢笑不已。 一会儿之后,陈屯正端着米酒来向周坦敬酒,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奉承之话,旋即又多嘴问了一句: “功曹,您尚无表字吗?” “确实尚无。”周坦无奈的笑了笑。 当今稍微有些家世的人士,自然有名也有字。而下层平民,识字不高,通常都得由家族中长老来代为取名定字。 ---- 各位读者大大们,再次求票,再次求收藏啦。 第十五章,荣升之庆(2) 周坦少时历经战乱,数年来举家一直处在颠沛流离之中,父母近亲里也没有什么文化人,周坦这个名还是寄人篱下时,由外人帮忙取的。后来,父母近亲陆续失踪,他到了成年也没能得到一个字。 其实在普通人家,有名无字的情况十分常见,譬如留重,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字。有的穷僻平民一辈子甚至连名都没有,只以“赵一、赵二、赵三”之类的称谓渡过了卑微的一生。 “小人观功曹颇有才识,何不仿效尚书郎邓公,自己为自己取一个字呢。”陈屯正名叫陈骤,字叔正,刚过不惑之年。 他是读过一些书的人,多少也是有些见识,单单今日能厚颜跑来凑左营热闹,亦能看出其是一个善于经营之人。 尚书郎邓艾出生寒门,但好在生在一个宗家兴旺的大族里,自幼在族中长老资助下,受过良好教育。他少年时经历了人口南迁,到了颍川屯田时,偶然读过了已故太丘县长陈寔(shi的碑文,取了其中“文为示范、行为士则”一段话,将自己改名为邓范,字士则。不过后来因为与同族长辈撞了名字,最终改为了现在的名字,邓艾,字士载。 “陈屯正所言极是,这几年几乎都忘了取字一事。”周坦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只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仍有难度,虽然自己识字,但这个时代是篆书与隶书通行,隶书倒是还好,多数能认得,倒是篆书就比较麻烦,识起来多少得费一些功夫。除此之外,就算他能认得这些字,可自己不会使用毛笔,也很难完成工整的书写。 一念及此,他倒是对将来有了一些新的规划,既然有机会到衙门任职,那得空还得勤学一些基本文化。在这个年代,能读书识字,已属是一项不错的技能,单凭这一项,于战争年代谋一个妥当安全的职位,还是不难的。 宴到半途,王季还是舔着脸进到帐内给周坦敬酒。 “周……周功曹,以前是小人不懂事,周功曹您大人有大量,今后小人一定真心改过,还请周功曹能不计前嫌。”王季说话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额头大汗淋漓,为了鼓起勇气走进营帐,也不知道在外面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王季,你又惹什么事了?”徐朴尚不知道今日发生的情况,立刻问道。 坐在不远处的留重,在这时故意冷冷哼了一声,喝了酒的他,脸色通红,直勾勾的瞪着王季,颇显得几分煞人之势。 王季瞥了一眼留重,端碗的手抖了抖,险些跌落。 “你既主动来敬我酒,看来是真情实意的来道歉了。”周坦讳莫如深的笑着。 “是是,是是是,自然是。”王季连连躬身弯腰,恨不得立刻给周坦跪下磕两个头。 “好,正好我有一个打算,明日述职之后,希望奏拟留重担任左营什长,到时候,还希望王季你能多多协助留重。”周坦暗示性的说道。 他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升留重为什长,让王季协助,那就是王季要归在留重手下。 徐朴依然有些迷惑,但这会儿也不好多说什么。 留重倒是眼前一亮,露出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他惦记这件事,可有些时日了。 “啊?但是,此事不符……”王季脸上失色,还想挣扎一下。 周坦刚端起酒碗,蓦地又放了下来。 “是是,是,小人一定配合,一定配合。”王季赶紧弓腰应承。 周坦虽觉王季可恶,但这种一辈子不会有前途的田兵,往后在他面前绝不会翻起什么风浪。也因此,他自然不至于用功曹之身来报复王季,略施教训,以德报怨,既显威德,也做惩示。他只需让王季知道,自己今日能夺其什长,日后也能夺其性命。 一坛米酒饮尽,大家趁着酒兴还跳了一会儿舞。这个时代,上流社会的娱乐方式多为清雅,围棋、比剑、猜谜、赋诗,门槛相对较高。到了军营中,中高级将领们也会舞剑助兴。不过对于基层的田兵和平民们,他们文化水平不高,最多的娱乐活动就是浊酒之后聚在一起跳舞。舞法也十分简单,只需四肢稍有规律即可,哪怕左右脚换着单脚跳都可。 一众人等闹了许久,快到午夜时方才消停。周坦隐隐约约有所感触,一群大老爷们与家眷分开后,就着咸菜腌鱼和一坛米酒,都能畅玩如此之久。 天色太晚,陈骤便宿在了左营。 次日天刚亮,周坦便早起准备上路,屯田兵向来私物不多,简单扎成了包袱背上,即可上路。徐朴、陈骤、留重等相熟的人都来相送,几乎快送到了圩口,这才道别分离。 丁圩口距离寿春大约三十里,还好中途能每隔五里地便有一个屯营驻扎,稍作休息,借一口水喝都十分便利。前后用了不到三个时辰,中午刚过,便到了寿春地界。 这是周坦第一次进城,屯田兵几乎就是军事化管理,平日无事不可随意走动,最多只能在屯营与屯营之间往来交流,也正因此,屯营其实已经是独立一个社会圈子。军屯形成的聚落,可被视为军屯人的村镇,与民屯都罕有交际。田兵们若要去一次附近百姓的乡镇,都需要屯正亲自作保,并拟引到访事由。 尽管寿春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常因为战事而发生易主,但一点也不妨碍它是东南第一大城的地位。此处不仅是南北交通要道,亦是魏吴两国边境之地的军事重镇,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它经历数不清的战火侵袭之后,总能快速的恢复繁华。 江淮一带所有中高级的行政官署,如扬州都督府、刺史府、楚王曹彪封国的王都、度支校尉府、度支衙、寿春县府,等等,全部治在城内。 紧挨着城郭,城下附庸的民居村镇已经发展的十分兴旺。 周坦进城之前,先在城外驿站吃了一顿午食。驿吏见了周坦的官书,倒是十分客气,午食端上了精米粥,配了几片腌鱼和鲜蔬菜。这等规格,已属于相当优渥。 度支衙在淮南一带还算有几分威望,常驻部署在这里的田兵有一万两千人,是淮南边境线上最主要的军事力量。依惯例,在军事重镇中,度支都尉的地位甚至要比寿春县长还要略高少许。正如此,度支衙的官吏往来,驿吏自然不敢怠慢。 午食过后,周坦向驿吏问清了度支衙具体方位,随后便进城而去。 由于城内聚集了诸多府衙,城门卫戍是由扬州刺史部亲自负责,每一城门下至少驻有一营的州兵,对进出城往来的查勘十分严格,严防有敌国细作渗透。 周坦有官书为证倒是没有受到多大难为,经过城门时,他目睹了一些口音不对商贩,被州兵拦下后进行反复检查。 寿春城之大,进城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找到了位于城西南的度支衙。 向看门衙吏递了官书,道明前来述职的来历,立刻被热情的迎到门内阴凉处休息。衙吏一路小跑去通报,很快,昨日来给周坦传令的度支衙学士陈班迎了出来。 “周功曹,这一路真是辛苦了。”陈班欠身施了一礼,“午食可曾用过?若还未用,在下立刻去安排厨下准备。” “在驿站用过了。”周坦抱以微笑。 “如此,也好。功曹先请随在下来,由在下协助功曹先办理好一应职身。”陈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领周坦步入衙门内。 “有劳了。” 在前往公房的路上,陈班还顺带为周坦介绍了一下度支衙的布局。 度支衙分前后院和左右厢,前院自是衙门大公房和对外公务的场所,后院则是都尉府邸。左厢较大,是都尉部曲一部驻扎之地,府衙内常驻曲兵约五十人,平日里就由曲长张式及一名屯将负责打理。右厢则是府衙内吏掾各自公房和住宿的地方。 陈班很快处理好了周坦的职身,将度支功曹正式的名牌交到了周坦手里,随后又带周坦前往右厢,为周坦介绍了宿屋和公房。 “本部度支衙共有司马二人,功曹四人,学士五人,听任八人,协助都尉治理淮南军屯共计一百一十五营。”陈班介绍道。 二人来到周坦个人的公房,一套折叠整齐的白袍常服、平头帻、布靴和短剑规整的摆放在桌案上。陈班又说,这里原本是李文录功曹的公房,上一任功曹升调到了校尉府,新任功曹则按部就班的接任。 常服、布靴都是新制的,短剑则是从曲营里挑选送来,日后无论周坦是升调还是告归,按例,服鞋都是可以带走的。唯独短剑既是兵器,也是官身仪仗,若无官身,便得缴回。 “本部度支衙,两位司马分管军备和戍职。四位功曹则负责本部农政、人事、辎重、采配等事物。”陈班继续介绍道。 感谢尾号5读者大大的支持。 欢迎各位大大投资本书。 继续求票,求收藏啦。谢谢。 第十六章,上任之初(1) “都尉可有指派周某负责那些事务呢?”周坦客气的请教到。 初来乍到,首先便是要弄清个人的职责和权限,是自己的职责要理清楚,超越自己的权限务必要慎重。 “周功曹接了李功曹的任,平日里主要负责管理官牛调配、度支仓承转和土木材料的采配。原有的文书,都在此处书架上,功曹您这几日可以先行熟悉一番。”陈班十分熟练回答了周坦。 新到官衙任职,能有陈班这样的部员引领,倒真是省了不少事。 周坦也看得出来,陈班在这里当差时间不短,虽有一些老吏的油滑之气,但好歹熟门熟路,对本职工作了如指掌。 “明白了,真是有劳元和了。”周坦抱拳感谢。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陈班惶然的欠身回礼,在他看来,上一任李文录可是一个爱耍架子的人,伺候起来多有费事,而这位新功曹,出身寒门不说,还懂得礼贤下士,算得上是好相处的官长了。 停顿片刻后,他又好心提示了一番: “都尉有交代,是许周功曹在衙门里先熟悉几日,不过,等周功曹一应巨细了解差不多后,还得尽快赶往坝营。” 周坦听得出来,陈班在“尽快”二字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多谢元和提点,我明白了。” “眼下,度支衙半数吏员都随都尉驻在坝营上,尚有半数会在大房轮值。周功曹若有任何差遣,但凡言语一声即可。”陈班补充道。 “初来度支衙,自会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到时候还多多仰仗元和提点了。”周坦将姿态放的很低。 度支衙内,司马与功曹秩级相当,协助都尉分管军政。不过因为寿春地处边境,常年需要军事戍备,因而在地位上,司马要比功曹略高一些。至于度支衙学士,但凡能够识字算术者,由宗族三老稍加引荐,便能获得这份差事,平日里就是帮助司马和功曹处理各种文书工作,算得上是公共助理文员。 周坦打心底还是挺感激陈班,再加上初入一个新环境,也是需要尽快结识一些新环境的内部人士,迅速帮自己了解清楚这里的办事风格和潜在规则。对人礼貌,放低姿态,敛收锋芒,自是职场生存的一大要理。 周坦在度支衙里多待了一日,大部分时间是在翻看李文录之前的文书。不得不说,他所分管的几项业务,多是对下设屯营有着实打实的影响,之前李文录可没少在任上借机揩油。 单说官牛这一项,便颇有油水。 官牛乃农耕要物,在这个时代是受律令严密保护的动物。若是纯靠人工劳作,一个屯营的效率会大打折扣。一屯六十余人,除去需定期戍守的二十人,真正用在耕作上的只有四十余人,而每营少说要照看一顷的田地,又尤其是在淮南边境地广人稀之处,一营人分配到两顷地也属常见,没有耕牛,根本顾不过来。 纵然借用官牛之后,每季收成要多交两成于公家,最后的总收成,也绝对会比只有人力耕种的田地要多得多。特别是在富饶肥沃之地,租用官牛最为划算,劳作起来可真正到达事半功倍之成效。 除此之外,对于下面的屯营而言,最怕的还是划拨下来的田地,到最后因为人手不足,无法全面开垦,长此以往,是要被度支衙问责的。 正因为如此,借用官牛几乎是各屯营必然的选择。 只是官牛数量有限,绝非是谁营想租借就能租借给谁营的。 若遵照官牛租借的官令来行事,度支功曹需亲自勘察各营实际情况,优先将官牛配给贫弱之地,以此来帮助贫弱屯营与其他屯营到达收支均衡。但条例是死的,只要是由人来做判定,无论如何都会有空可钻。 于是,每年入秋前,下面各屯营必会托人来讲情,其中少不了要给予贿物。 关系好的,不仅铁定能租到官牛,甚至还是专门精挑细选的壮牛。剩下那些疏远的屯营,无牛可借,只能靠全营上下人力亲为。 就像周坦之前所在的左营,因无人脉,常年被冷落,全营又苦又累,一年到头都得不到好收成。久而久之,穷的越穷则越无翻身可能,富的越富往后更是上下通达。 周坦不禁暗暗感叹,单单从官牛一事,已然窥探出人类贫富差距的原理。即便是在后世,时常感到无休无止且毫无意义的内卷,亦如这般形成。 文书甚多,周坦一天之内其实无法翻越完毕,他最终是将最近一年的账目快速阅览。他还发现一本文书上有多个不同的字迹,可想而知,这文书也绝非李文录亲自动笔记录,定是在不同时期委派了不同的下吏来代笔。 看来,李文录这家伙占他人便宜已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这也倒是提醒了他,自己可得找时间勤加练习一下毛笔字。职场之上,必然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算术识字写字,这些不是很难的事,已属占了时代便宜了。 第三日一早,周坦便决定出发前往坝营。 陈班为其找来了一匹马,他本人则因为要在衙门轮值,不能陪同前往,只能送到门外。 有了马匹,行程就方便了许多。走走停停,只消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坝营。 周坦出示了名牌,将马匹交给了守营的马步军兵士,然后便寻度支都尉的营帐去了。前几日,他曾在都尉部曲营帐住宿过,位置并不陌生。在都尉营帐前,找了一名小吏通报了一声,随后便被引进营帐,与都尉相见。 营帐内,除了都尉胡潶,曲长张式也在,同时位列旁侧的,还有一名司马和另一名功曹。 周坦一一向大家行了礼。 “周坦,来来来,到我身边来。果然青出于蓝。不成想,我麾下竟有如此良才,险些埋没了。”胡潶略显富态,笑容可掬,看上去颇为亲近人。他很是热情的接见了周坦,还将其引到作案旁侧,好生打量了一番。 “不才周坦,万幸蒙都尉赏识,今后必然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为都尉效用。”周坦也没想到胡潶竟是这般一个好说话的人,但仍故意显出拘谨一面,卑亢适度的说道。 “咦?不成想,周坦你看似文弱,音声却中气十足,倒有几分武人的气概。好哇,好哇,大好啊。”胡潶更增了几分赞许。 “小人常年屯边,既是佃农也是兵士,军中之事,从不敢怠慢。”周坦只能违心的说了一些大话,他这些年能平安无事,全靠老天开眼。 “甚好,甚好。”胡潶欣然的点了点头,转而聊起了正事,“眼下已入七月,这几日连连大雨,拦水坝一日数急。尚书郎已抢修完了堰堤,目下正全力督工支流的开凿。不过支流的工程,预计尚需八九之日才能完工。校尉府予我部之重任,是务必要在支流完工之前,确保拦水坝安危。” 胡潶这几日一直在陪同校尉和尚书郎督视铧嘴与支流河道的工程作业,他对土木工程几乎一窍不通,不过见到尚书郎邓艾邓十分亢奋并胸有成竹,自然也就料到铧嘴和支流河道之策的高明。 他虽不了解这一妙策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既然那天晚上是李文录和周坦一起被叫进了尚书郎大帐,可见二人或多或少在当中有过出谋划策。 他麾下多是军屯幕僚,此次开渠,基本是配合水官、技匠们已定的图纸做执行工作。 没料到工期一再延误,导致河道至今未能开通,且还多出了各种变数。 尚书郎和校尉府自是将重点放在新修堰堤和开通支流一事上。如今,支流已经开凿到离坝营十里之远的地方了,作业的田兵、技匠,乃至尚书郎、校尉等人,往来坝营一回也不易,于是便将拦水坝的维稳之任,交到了都尉这边。 先前李文录倒是有一些土木水利作业的经验,可如今被升调到了校尉府,使得都尉身边一时没了可用的专业人士。 也正因了如此,前几日得李文录举荐周坦接任功曹,倒真是解了度支衙稀缺懂土木水利官吏的燃眉之急。 “周坦,堰堤之计你既是参与过的,想必对水利之事多有见解。如今这拦水坝水位满溢,方圆已有数处溃口,我前后抽调了八营的人力进行围堵补救,但情况仍无好转。眼下,可真是愁杀我了。”胡潶一改之前的亲近,哀声叹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周坦心里同样暗暗叫苦,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走到胡潶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坦言道,大佬,其实我也真的不懂水利工程,之前那都是碰巧瞎蒙的。 但他这一身吏袍才穿了不到三日,真要是临阵退缩,别说这次好不容易升任的机会白白浪费了,一旦都尉这边坏了名声,今后更是再无跃迁翻身的机会。 各位大大,继续求票求收藏啦! 感恩感恩! 第十七章,上任之初(2) 其实,从魏晋时期非常盛行的举荐风气便能看出,个人名声于这个时代有着相当的重要意义。胡潶麾下没有懂水利的人,但仍然还是将唯一有经验的李文录举荐到校尉府,不单单是因为惜才,更是因为“举荐”本身就是一种“慧眼”的表现。换言之,胡潶举荐了李文录,也反过来印证了他本人是一名有智慧、有风度的上官。 一如李文录愿意举荐周坦,异曲同工。 曹魏名臣诸葛诞曾入京任吏部尚书郎期间,正是司马掌权的敏感时期,使得其在吏部十分谨慎。他为了举荐贤才,故意先在外放出风声,等得到良好反响后,这才敢正式举荐。由此可见,纵然处在“司马氏白色恐怖”时期,举荐仍是一种态度。 与举荐相反的,那就是被主事官苛责批评,尽管发生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只要不干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哪怕碌碌无为,最多也会得一个中庸的点评。毕竟麾下无能,也会反衬主事官用人不当。如若真的遭到主事官不认可,每年中正评选时,必会流入下品,再想翻身,那得是逆天奇才。 周坦迅速做出决心,李文录这等庸才都能在度支衙混得风生水起,凭什么自己不能?当即,他郑重向胡潶作揖,正声道:“都尉知遇之恩,小人必当奋命相报。请容小人即刻先去查勘一番坝体,随后尽快拟定修补之策。” 胡潶见周坦如此有底气,甚是欢喜,连忙说道:“不急不急,周坦你刚从寿春一路赶来,尚未休息,不如先用了午食再去。” 周坦谢道:“多谢都尉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敢多耽搁。都尉若不嫌弃小人粗鄙,可否让小人带一份干粮,小人途中对付一下就好。” 坦然吃下领导的大饼、虚张声势表决心的功夫,周坦可是相当有经验。能不能做好一件事是其次,但无论结局如何,也一定要把积极做事的态度表现出来。 胡潶感叹道:“好,大好。来人,为周坦备好干粮。序之,你带两人,与周坦同去。” 旁侧的另外一名功曹立刻上前领命。 胡潶为周坦准备的干粮,是用竹筒装盛的熟制黍米,黍米粘度高,做成行军干粮吃起来的口感很像未煮熟的粽子。里面佐以了细盐,倒是咸香适口。这可不是普通士兵能吃到的干粮,显然是都尉胡潶自用的干粮。竹筒两头打有绳结,出行时可以背负在身后。 出了营帐,领了坐骑,周坦与另外一名功曹,外加两名吏掾骑马出了坝营。 序之向周坦做了自我介绍,他名叫徐罕,字序之,在度支衙负责田兵户政、农作种料、屯营拔动划归之事。他年逾三十,在胡潶麾下任职也有八年之久了。 做为度支衙老人,他原本对于从田兵出身的吏掾多有偏见介怀,不过,若是以举荐之名得以荣升,那自是另当别论。受举荐之士,不仅其本人一定有才名真学,同时还受荫了举荐之人身份背景的关照。 周坦虽是由李文录举荐,但也是得了校尉的荐言,若是贸然得罪,同样会间接折煞了校尉的颜面。 离了坝营后,周坦带着徐罕等人先下到主河道,沿着主河道岸边进行了一番简单巡视。 他看到了主河道上新修的铧嘴堰堤,果然与灵渠铧嘴极为神似,前锐后钝,呈梯面矩形,以条石堆砌而成。紧挨着铧嘴堰堤一侧,便是支流河道,入口约有三丈宽,但越往后则越窄,大约只剩下不到一丈,两侧多以土堤,间或混有方石。 支流河道几乎不能被称谓河道了,落成之后,只能用作引水,断然是通不了漕运,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应该被称之为河沟。 难怪这才十几天的时间,这支流竟能修了十里之远。 蓄水堰方圆有七八里之阔,是从淮水支流上截取了一处自然形成的大湖泊,南面下水处修了拦水坝。坝长大约一百丈,原本的高度是十丈。汛期已至,因为接连下雨的缘故,导致蓄水堰水位暴涨,拦水坝频频溢水。 为了缓解拦水坝的压力,度支衙派人不停筑高拦水坝,但这番工程难度极大。就好比一个水桶,筑高拦水坝只是抬高了水桶的一面,而多出的水从拦水坝这里流不出去,自然便从水桶其他方位溃流出去。 周坦一行人从拦水坝处开始巡视,绕着蓄水堰向西行三四里。期间因为下雨或者蓄水堰溃流,造成了大面积土地积水泥泞,马蹄陷入泥泞无法行走,只能下马改为步行。而这步行也甚是困难,才走了一会儿,他一身新的吏袍便全部遭了殃,布靴更是焊满了泥土。 徐罕平日都是伴在胡潶身边,哪里吃得了这等苦,心头叫苦不迭。 周坦索性脱了布靴,留在了马背上,光着脚在蓄水堰岸边走着。 徐罕等人也不得不学着如此,否则布靴直接陷进泥泞,拔也拔不出来。 徒步一阵,遇到了一支驻守在这里田兵,大约五六人。 田兵们光着膀子,正在水洼地里捞鱼,全然没注意到巡视的大人物们已经接近。 徐罕见了,隔着老远便破口大骂起来:“尔等不去修补溃流之处,竟在这里偷闲捞鱼?我看尔等皮痒欠笞!” 田兵们吓了一跳,赶紧从水洼里爬上前,有人手里还拿着鱼,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徐罕从腰间连剑鞘一起解下了短剑,手握短剑,冲上前去,要以剑鞘击打这些田兵。 周坦赶紧快步上前劝止了,他道:“徐功曹,他们显然只是趁着休息之时,顺便捕鱼。连日劳作,有鱼肉改善一下伙食,也是为了明日干活更有气力。” 他是田兵出身,尤其还是在毫无油水的徐朴营,不久前开凿河道,自己可是亲身经历过这等作业的劳苦。如今田兵一日虽有三餐,但餐中少油寡盐,实在难以补充气力。 由于蓄水堰溃流面积不小,免不了有水鱼随着溃流流出,没有渔具的田兵们正好可以徒手在水洼地里捞一些鱼。 徐罕仍不能解恨,他说道:“都督每日为拦水坝之急愁楚,下面这些田兵,不思勤快做事,趁着天晴之际,赶紧抢修堰堤,竟只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实在可恶。” 周坦心中对徐罕这番官僚做派十足的言论深感不齿,这些天天坐在官衙公房里的官吏,只会嘴巴上忧国忧民忧社稷,哪里能知道基层执行人员的难处?又哪里能体恤到平民百姓们的困境? “徐功曹,且先不急,不妨容我先询问清楚,若真是偷懒,再重罚不迟。”他自然不能直接反驳徐罕,稍作劝慰后,他直接来到了这些田兵们的面前。 这些田兵诚惶诚恐,根本不敢与周坦对上视线。他们看似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精瘦的体格,但大多仍是骨凸腹凹,每日体力消耗远大于食物摄入。 “你等可听到徐功曹的询问,今日晴天,为何不积极修缮溃口。”他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平和,不至于给这些田兵太大压力。 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尽管直言,若情况属实委屈,我和徐功曹绝不会为难你们。”周坦安抚着说道。 “回功曹,小人的营受许水官指示,在此处挖掘引水道,将蓄水堰里的水引向西北方向的野地。过去十数日里,小人的营前后修出了三十条引水道,但……但每逢大雨,蓄水堰少则数十丈面积的溃流,多则一两里面积的溃流,引水道被泡成了泥泞,难以维持引水之用。”一名田兵小声的解释道。 “泡成泥泞,你们就不修了?”一旁,徐罕怒斥道。 “功曹,引水道需保持沟状,方才能引水。如今这片地全被溃流泡蔫儿了,小人等即便继续挖开引水道,引水道里全是稀烂泥土,无法固形,水流冲过,仍会一触即毁。”另外一名田兵补充解释道。 “毁了就再修,若因为一触即毁就不修了,要你等何用?难不成我们就坐等蓄水堰冲垮拦水坝,一年多的心血毁于一旦吗?”不理解引水道原理的徐罕,依然破口大骂道。 吓得田兵们颤颤巍巍,不敢再多说。 “徐功曹息怒,我等来此,为的是先勘出问题,再寻问题的解决之法。这几位田兵已经把问题陈述出来了,也算为我等找到了部分问题的源头。”周坦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劝说道,不得不说,就连他这个外行,都听得懂田兵的意思,徐罕也太迂腐狭隘了。 此刻,他倒是也明白了,为何李文录能够受举荐高升,但在度支衙干了八年之久的徐罕,却还只能屈居功曹之职。 “你等无须多虑,先带我去堰边看看。”周坦又向田兵们说道。 田兵们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带路,之前抓鱼的那名田兵,只能遗憾的把鱼又丢了。 一行人在泥泞之地艰难前进,消耗了不少体力,总算来到了湖堰边。 第十八章,上任之初(3) 蓄水堰的水早已漫过了原来的水岸,这会儿已经向外蔓延了十丈之远。 由此间往回望去,整个西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水泽泥泞,只要再来几回溃流,蓄水堰西边方圆十里之地,便尽数陷入涝害了。 “不能再往西引流了。”周坦观察过后,断言道。 “可是,北面是淮水,南面是咱们尚待开通的河道,眼下引流只能是东西两面可行。”一旁,徐罕十分严肃的说道。 “我们再往东边巡一巡。”周坦没有急着道明原因,转身往来时的方向折返。 “啊?周功曹功曹,咱们还要去蓄水堰东边吗?”徐罕有些为难。 他们从坝营一路向西巡到这里,已经巡出了好几里地,且道路泥泞难走,这会儿早已经是一身狼狈,外加入伏天的湿热,实在难受。若还要往东去,得先走几里来时的路,原路返回来,到坝营后再开始往东走,少说又是几里路,何况东边的道路也不见得好,免不了还得再遭一回罪。 “且走且看,找到问题即可。”周坦简单的回应了道。 往回走时,路过了田兵抓鱼的水洼地。 周坦停了下来,对那些田兵们说道:“鱼,你们别忘了拿去,我们屯营中人,最忌浪费。” 田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由暗喜。 一名田兵把刚才抓到的鱼再次捡了起来,想了想后,双手呈递给了周坦。他道:“功曹若不嫌弃,这鱼送给功曹享用。” 周坦笑道:“我也是田兵出身,田兵的规矩,野地采集,谁采集,归谁有。这鱼你们且拿去,能多捞点就多捞点。但别高兴太早,今日不是不罚你们,只是没时间罚你们。等我与徐功曹商议好修堰之策,到时候你们可得给我加把劲干。” 他故意这么说,是专门为了照顾徐罕的情绪。 徐罕得了台阶,自然也心安理得,跟着附和道:“对,今日偷懒之事,可都记好了。” 田兵们当然也听得出来,周坦是在为他们开脱,连忙一阵道谢。 等到周坦等人走后,这些田兵们暗暗庆幸,继而又忍不住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位周功曹,眼生啊,难道是接替李功曹的新功曹吗?” “是啊。他自称是田兵出身,想来不假,你看他又瘦又弱,一身泥也不在乎,一看就干惯了粗活,可不像其他上差那样尊贵。” “你可别瞎说,好歹周功曹刚才帮了我们。” “我不敢瞎说呀,我也是千恩感谢,多亏周功曹是田兵出身,这才能体恤下情呢。” “那还捞鱼吗?” “周功曹都说让我们多捞点,那就再捞一点吧。” 周坦一行人回到坝营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晚,不过正值夏季昼长,距离真正入夜还有一阵时间。他想继续去蓄水堰东侧巡一巡,但徐罕又累又狼狈,实在不想再动。 “周兄弟,这天色已晚,不如你我明日再去东边?”徐罕婉言说道。 “也好。徐功曹你们先回,我去堰边稍作清洗。”周坦并不多劝,当然他也不直言自己会单独前往,否则就有道德绑架之嫌了。反正徐罕一个外行,跟着自己也帮不上忙。 辞了徐罕,周坦继续往东而去。 蓄水堰东岸的情况不比西岸好多少,走出了一里地后,再次遇到了大面积泥泞之地。马蹄动弹不得,他只能下了马,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这附近都是田兵,无人敢私动官马。 周坦继续徒步走了半里路,又遇到了驻守在这边的一营田兵。比起西边的田兵,这一营人在屯正的带领下,尽显愚公移山的精神,仍然在不辞辛苦的挖掘着引水道。 他走上前时,有田兵先见到了,赶紧通知了屯正。 屯正是一个与周坦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身材矮小,精瘦黝黑。 “小人乙圩前营屯正赵典,见过上差。这位上差,是要去往何处?”屯正一身泥泞,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 “我乃新任度支衙功曹周坦,奉命来此巡视。”周坦向赵典自我介绍。 “原来是周功曹。”赵典再次躬身行礼,面色有些紧张。 “这一片已遭涝害,为何你们还在挖掘引水道?” “这……这是小人本营所得指令,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将蓄水堰里的水引出,确保拦水坝安稳。” “你且告诉我,如此挖掘作业,可有功效?” “这……实不相瞒,功效甚微。” 周坦叹了一口气,他看得出来,赵典及其属营,也是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引水道被溃流冲毁一次,他们便抢修一次。但正如西边那些田兵所言,纵然抢修出来,都是毫无意义的。稀烂的引水道,有跟没有几乎一样。 赵典见周坦沉默,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属下田兵们也都不知所措。他们显然是担心完不成任务,会遭到上官的责罚。 “无需多虑,我只是奉命查勘蓄水堰周遭情况,你们也尽职尽力了,可惜天时地利不容我等。”周坦平和的说道。 “功曹有所不知,距此地往东北再行三里,是一处百余户的村落。我等河道迟迟未开,蓄水堰水位持续上涨,那村落已遭了涝害。村民一直向小人等求助,小人也实在别无他法。”赵典见周坦不似之前那些功曹不近人情,于是又补充说出了一些新状况。 周坦有所恍然,早先在西边时,其实未能完全走完整个蓄水堰,想必在淮水沿岸必有许多村落。开凿河道,兴修水利,原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汛期之前,未能完工,拦水坝堵住了河流的走向,蓄水堰满溢,势必会造成周边百姓惨遭涝害之中。 这种阵痛,在所难免。 而一旦河道开通,淮水南引,不仅能灌溉大片荒野之地,也能长期维持淮水稳定。到那时候,淮水周边的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小人多次向都尉汇禀,都尉也只是令小人遵照水官之策,保证引水道畅通,将溃流疏散到其他地方。可是,眼下,这……”赵典回头看着满是稀泥的土地,忧心忡忡。 “都尉并非不关心此事,多日来,他也寝食难安,正因为如此,这才派我前来查勘,寻找对策。”周坦正色的说道,既是安慰,也是在维护都尉。 在下级单位面前,一定要保障上级单位的颜面,这种“曲线奉承”一旦传到上级耳里,其效果可谓事半功倍。 “赵屯正,我再问你一事。假使先将水官的指令放置一旁,若由你来做对策,眼下你该会如何疏通蓄水堰溃流。”稍作停顿,周坦再次问道。 这些基层田兵,虽然不一定精通水利之事,但常年屯田务农,说不定掌握了一些与水利相关的土办法。 对于业务能力不太熟练的小官吏而言,多从有业务能力的下级汲取经验,也不失是一种能力的表现。正如同李文录一样,当初就是巧借了周坦的对策,这才能在尚书郎、校尉面前得以效用。 赵典挠了挠头,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回禀功曹,其实若早一个月开始预修引水道,其功效远比现在要管用。小人现在最大的困难,还是引水道无法成形,地面全是稀泥,溃流不能经引水道疏散到指定位置。”想了想后,他如是说道。 周坦微微点了点头,这显然与西边田兵所言相差无几。不过他突发奇想,这些经验都是血泪教训,等此次工程结束之后,自己或可著成经书,日后再有兴修水利之事,或可用上。 “我再问你,若要你修好现在的引水道,眼下你最缺何物?”他又问道。 “若有砂石铺陈,最好不过。只是,此一片土地侵蚀太广,所需砂石不在小数,短时之内,恐怕也难以完成”赵典无奈的说道。 “我明白了。天色已晚,你们不必再修引水道了,先回营休息。”周坦交代完毕,即刻转身往回走去。 赵典与一众手下面面相觑,既然是功曹的命令,他们也不好不从,索性便收了工具,往临时驻营返去。 周坦回到坝营时,天色刚刚入夜。 他刚交了马,进到营地里时,竟与校尉不期而遇。 校尉同样是刚从支流工地回来,一身宽袍沾惹了不少泥沙,但比起如同泥人一般的周坦,还算很体面了。他第一时间并未认为满身泥垢的周坦,还是周坦先认出了自己,上前来问礼时,自己这才反应过来。 “周坦?你这是摔进泥坑了吗?”校尉诧异的问道。 “蒙校尉举荐,小人刚到度支衙述职,都尉这几日为蓄水堰溢水之事愁楚不已,小人初到,也想为都尉排忧解难,所以适才去了堰边查勘了一番。弄得一身狼狈,让校尉见笑了。”周坦躬身致歉。 “原来如此,周坦勤业有加,不日必能成为都尉肱骨。”校尉赞许的点了点头,“尚书郎也一再关心拦水坝和蓄水堰问题。支流作业,眼看要大功告成,这几日万万不可再出差池。周坦,你查勘了蓄水堰,可有什么高见?” 第十九章,崭露头角(1) 周坦下意识看了一眼校尉身边的扈从,李文录竟不在其中。 “回禀校尉,小人已大致厘清当下溃流的问题,尚需一些时间来研究对策。”他如实的回答道。 “周坦,此事刻不容缓。若有良策,你得速来告知于我。”校尉很是郑重的说道。 “小人遵命,一定从速。”周坦应道,转而又捎带嘴问了一句,“文录官长今日不在坝营吗?” “文录这几日一直伴在尚书郎身边,今日也与尚书郎一起留宿在支流工地上。”校尉的脸色稍微有了变化,但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喜是怒。 周坦猜到还是因为铧嘴建言的事,让邓艾觉得李文录可一用,就调李文录越级跟在身边做事。此事得分两说,若是做好了,李文录定能平步青云,校尉也能得个用人得当的光彩,但要是做坏了,错失机遇是小事,折了校尉的颜面才是大。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眼下李文录不在,自己反而无需顾虑这厮妒才,可以小小的显露一番,争取在都尉和校尉面前搏一个好表现。 辞了校尉,周坦回到度支衙的营区。他用清水稍微捯饬了一下仪容,一天奔波,一旦消停下来,顿时又感到饿了。好在出发前都尉给的干粮还没吃完,他取出来,坐在一处军帐外的木墩上,随意对付了几口。可能太饿,他将竹筒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竹筒?”看着已经空了的竹筒,周坦心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水管?木质水管?” 他立刻跳起身,寻了一名值夜的兵士去找徐罕。 徐罕那会儿刚准备就寝,穿着内衣便跑了出来。徐罕傍晚时等周坦许久,周坦迟迟未归,都尉也接连催问,自己还派人出去找了一圈。没想到这会儿方才回来。他一猜就知道周坦肯定还是去了东边。 周坦也不多做解释,只说自己可能想到修缮蓄水堰的办法。 徐罕惊喜不已,听了周坦的吩咐后,二人立刻寻了一处空置的营帐,掌了灯火,找来十多天前蓄水堰引水方案的图纸。 “序之兄,你可知这附近哪里有竹林吗?”周坦问道。 “淮南确有产竹,但也是离此地大约百里的九江郡。”徐罕回答道。 “百里?那确实太远了,恐怕来不及。”周坦脸露难色。 “要说附近也确实有一些野竹,但零零散散,数目不多。” “当务之急,是要撑到支流完工,若是十日之内,勉强也行吧。” “周兄,究竟是何良策?” 周坦想到的办法,就是将竹子从头到尾劈成两掰,就形成了天然的引水管道。当然,一根竹子自然成不了气候,但若有千万以上的竹子,在蓄水堰关键位置铺陈链接起来,足以形成相当规模的引水量。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给了徐罕,并且还建议,在采集竹子的同时,也可从寿春、合肥乃至周边依水的村落,征调民用的木筏,经木匠改工后,凑数所用。 这次工程量相对很大,需要调用不少人手来进行。 因为竹子链接的水管,可能需要长达数百丈的长度,方才能够将蓄水堰里的水,引流到指定的位置。 他对照图纸上做了一番设计。图纸是水官和技匠们测绘出来的,原本就有高低地势的标记。有了这份图纸,来做的竹子水管链接方案就方便了许多。最终需要引水到达的位置,是距离蓄水堰六里外一片无人区,这个地方也都是一早由水官们勘察好了的。 他不仅设计了竹子水管的走向,也标出了一些方可以用砂石铺陈成洼地的地方。毕竟六里的距离,不可能完全靠竹子水管连出这么长的管道来,到达地势低洼的地方,就用砂石直接围铺成一片水塘。再在水塘下游处,继续搭建竹子水管。 竹子水管与砂石洼地间或搭配,如此,即能缩短作业时间,也能减少所需竹子的数量。 “用木头不行吗?”徐罕一看到 “木头需要凿空木心才能成为管状,这个作业相当耗时,有多余人手的话,倒是也可以调配去凿木。但还是以竹为先。”周坦说道。 徐罕看着图纸上的标记,脸色堪忧,担心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完成这项工程。 “序之兄,有一计好过无计可施。此事虽有异想天开之处,但我等麾下屯兵数众,大家分工协作,还是有可行的机会。”周坦看出了徐罕的担忧,于是进一步说道。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像李文录了,哪怕方案不靠谱,但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拿出了方案。更何况,万一行了,那就是立了大功。 徐罕身为度支衙老人,自然听懂了周坦的意思,当即点头赞同。 时间紧迫,二人等不到天亮再去找都尉汇报,直接趁夜便去请见了都尉。 夏日闷热,哪怕入了夜,都尉这会儿也辗转难眠,听了通传,得知周坦和徐罕有了治理蓄水堰的对策,立刻屐了鞋,命人挑灯,将二人迎入账内。 周坦向胡潶陈述了用竹子做成引水管道的想法,也将在图纸上标记的具体衔接路程、砂石洼地中转点直至到达最终引水到指定位置,呈给了胡潶观看。 胡潶听懂了周坦的意思,他见过一些住在山林里的人家,常有人架竹筒,从山上往山下引泉水。但那最多只是几丈、几十丈的竹子长度。现在摆在面前的,可是长达六里的长途距离,难度可想而知。 “这,短短数日之内,恐怕难以实现吧。”他十分担忧的说道。 “都尉,眼下情况对我等而言,就是能多做一点,便能减少一点蓄水堰的风险。尚书郎亲领支流河道的作业,十日之内便能完工。或许,我等现在什么都不做,运气好,这十日里也不会发生什么大灾大难。可也或许,遭遇连续数日的暴雨,蓄水堰外围土地松动,迁累拦水坝安危,都未可知。”周坦语重心长的说道。 “也对,也对。”胡潶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由你来负责,我予你一份印书,全权调配各屯营按章行事。” 他说着,命人取来自己的印绶。 都尉印绶是铜印黄绶,开掌大小,上是龟纽。 他摊开一卷轴书,书下临时委任的告知,最后改上印章。卷好后,交由了周坦。 嫁接六里的引水管道,时间又急,确实需要大量人手。单凭功曹的官身,未必能协调的过来。有了印书,在任务之内,便是都尉的代理人。 次日一早,周坦将度支衙几位小吏全部派了出去,一则将驻扎在西侧的屯营全部调往东侧,二则召集部署在蓄水堰的八营屯正来坝营会议,三则返回寿春,通知留守度支衙所有官吏,开始着手征调民用木筏、调用储备的砂石。 八营屯正到来后,周坦就在营外树下召开了一次会议。他先花了一点时间,一一了解各营所长之处,然而开始对大家分配不同的任务。 他让熟悉地理环境,知道附近有野竹的屯营,立刻动身去采伐竹子。让木工活好的屯营,在蓄水堰东侧扎营,负责将采集到的竹子进行改工,当然,在等待采集竹子的过程中也不能闲着,就地开始采集木头,提前做好支架。 又调了一营人,全权负责从寿春城内运输砂石。 八营人几乎全部忙碌了出来。 当然,其中四营从西侧转移到东侧需一段时间,毕竟是连人带行军营地一起转移,这几乎要消耗半天的时间。 整个过程对周坦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统筹能力。他做为指挥官,需要的就是将当前八营人无缝衔接的运作起来 他的设想,是在第一批材料准备就绪后,采取流水线的方式来作业。即,采竹的继续采竹,改竹的则继续改竹,架设管道的则一直负责架设管道,输送材料的则负责输送材料。 这一大阵仗,很快引起了校尉的注意。 校尉闻询来到营外树下,找到了周坦,问及为何要把西侧屯营全部撤到东侧。 周坦回答道:“西侧已经不能再继续引流了。一则土地已毁,引水道修无可修。二则若无法确保精准引流,西侧溃流一路南下,可能会波及到正在抢修的支流河道。因而,眼下,我等最好集中人力,全力往东引流。” 校尉又听了周坦讲述用竹子水管引流的计策,沉思片刻,点头道:“倒真是一个奇想,若一早能有此策,也不至于拖延到现在才动工。” 周坦心中苦笑,真要是有那么多“一早”、“早知”,那在主河道延工之前,提前于蓄水堰周围修好引水道,岂不是更省事? “周坦,你部八营的人,够用吗?”顿了顿后,校尉又问道。 “确实有些紧张,但若再从下游圩口的屯营调人,路途遥远,来回怕也是来不及。”周坦叹道。 “尚书郎确实调走了所有水工、河工,拦水坝上的四营负责抢修维稳也不能动。但坝营里尚有我校尉府三百曲兵,若是需要,可以调用。”校尉正色说道。 “如此的话,小人请求再调一百人。” “一百人?不如我直接调你两百人,为你多添一份效率。” 周坦哭笑不得,他对自己的认识还是很清楚,刚才在分配八营时,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自古以来,统御兵力,也是需要一步一步积累。他自认自己不是韩信,点兵带兵尚且达不到多多益善的能力。 纵观古今,出现过许多以少胜多的战役,除了天时地利的客观因素之外,最重要的是合适的人带合适的兵。让一个百夫长去指挥官渡之战,其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又好比让白起带五百人进行登城近战,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小人多谢校尉,只是……小人才疏学浅,筹备调度的能力实在有限。这,人一多,小人也怕自己糊涂,反而弄巧成拙了。”他抱手作揖,诚恳的说道。 “哦?周坦,你这人倒是有意思的很。”校尉不禁笑了起来,“换做他人,恨不得立刻就能执掌千军万马,你倒好,多给你一百人,你都觉得自己带不过来。” “让校尉见笑了。”周坦一脸无奈。 他这会儿可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既然提出了竹子水管的方案,多少也得做出点成效,真要是人多手乱搞砸了,到最后也不好向都尉交代。 “你不必自恼,有自知之明,懂量力而为,是好事。此等品质,已属少见。我记住你了。”校尉赞许的说道,随后又对身后一名扈从交代,由其去点齐一百名曲兵,交由周坦来指挥。 周坦连忙道谢,没想到这位校尉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气度。 -- 各位读者大大,已经签约了,走流程还需要几日,还有需要投资的大大,可以趁机投资哦。 感谢各位投票大大的支持! 第二十章,崭露头角(2) 预想与实际情况还是出现了极大的落差。 周坦修筑竹子水管的方案,第一天完成了人员的调派,第二天才开始改造第一批竹木。 附近竹林稀疏,伐竹的两营人奔跑了五六里的地,方才采集完预定数量的一半。 民用木筏的征调虽然不算麻烦,难处还在于运输到蓄水堰东侧的改工营。从第三天开始,天气再次迎来了连续的强降雨,对运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为了抢工,即便是下雨,各营依旧在冒雨作业。 第三天下午时,第一批竹木水管方才成形。 期间,周坦拜托了都尉,临时调来了几名水官,在东侧堰边测量出了最合适放置竹子水管的位置。在三里之长堰湖边缘上,一共布置了四处竹子水管的引水道,每一处密集排列最少八根竹管道,最多更是达到十五根管道。 竹子管道一根接着一根连接,采取上一根尾端压在下一根首端上面,用绳索或者木梢固定,依次排列。中间每隔三到五丈,再树一座木架,将水官从泥泞之地上架起来,稍微形成了半悬空的状态。 到了第五日,天气稍晴天,大家作业速度提将上来。 四处竹子水管的引水管道,铺设到了一里长度。部分管道甚至已经开始运作,将蓄水堰里的水先引流到预先铺陈好的砂石洼地里。 到了第八日,进展最快的一处竹子管道,终于铺设到了东边三里开外的砂石洼地。 那天下午时,一名陌生的小吏骑着马从坝营方向而来,到达了还在进行竹子水管作业的工地上。这会儿,周坦正跟田兵们一起,给新的一段竹子水管扎上绳结。 “周功曹何在?周功曹?”因为工地面积较大,小吏暂时没下马,就怕这边没找到人,还得打马去另外一边。 有田兵听到了呼唤,连忙跑去找来周坦。 周坦这才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到了小吏面前。 “何人找我?”他不认识这位小吏,既不是都尉身边的人,也不似校尉府的扈从,但看对方一身无冠素衣的样子,职级上不该比自己高到哪里去。 “尚书郎有令,命功曹立刻停工,所有工料,尽快回收,缴于度支衙归仓。一应收拾完毕后,各屯营各自集合拔营,返归驻地。”小吏快速的交代了道。 “什么?停工,回收工料?我等辛辛苦苦架设的竹制引水道,岂能说拆就拆?”周坦正色的道,哪怕是尚书郎下的令,也不能这么草率啊。 “周功曹,你们辛苦了。但这引水道确实用不上了。”小吏倒是不着急,微笑着说道。 “何意?” “今日上午,河道已经顺利开通。蓄水堰成功泄水。” 周坦一惊,尚书郎亲自督修的支流,按道理还需要两日才能完工,更何况前几日又滂泼大雨,多多少少会有影响。他这几日一直跟着田兵铺设竹子管道,离坝营越来越远,中间也未曾回去过,根本不知道坝营的情况。 难道说,尚书郎提前开通了支流? 如此,那真是大好消息。 “此话当真?河道也安然无恙?”他连忙追问道。 “主河道,支流河道,都安然无恙。”小吏点着头说道。 周坦立刻回过身,对还在作业的田兵们举起了双手,兴奋无比的高呼了起来: “诸位手足,好消息,好消息,河道开通了!” 立刻有田兵开始奔走,将周坦的话往后方传去。 “河道开通了。河道开通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河道安然无恙,河道通了。” “小儿,我耳朵不好,你再仔细说我听一听。” 引水管道的工地上,顿时一片欢欣鼓舞。 从一年前开始筹备、开拔、分工,到两个月前因工程延期而引发种种事故,再到近日连续下雨大家也得冒雨作业,这几营田兵实在太辛苦了。 别的屯营大多已经在修筑新的营垒,扎根安顿。 但他们,因为距离最近,被接连征召到蓄水堰从事最苦最累的补修工作。到今天,他们新划拔的屯区,连营房都还没搭建起来。 不过苦日子总算到头了,河道开通,大功告成,他们也都可以回归屯区,着手开始搭建全新的家园了。 周坦将所有屯正召集过来,交代了拆除竹子水管和拔营返回的相应安排。随后,他一一抓住了这些屯正的手,向他们郑重道谢。 “诸位,真是辛苦了。” 他与这些人相处不过八天,但深深见识到了底层劳动者的任劳任怨。 如今,包括屯正在内,触目能及的所有田兵,无一不是满是泥垢、又脏又乱、又苦又累。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这些人能有的选择不多。也正因为如此,当他们听到河道开通之后,哪怕再苦再累,也能欢声笑语起来。对于他们来说,容得片刻休整,已是最大恩惠。 “周功曹,还请速回坝营,尚书郎、校尉尚需找你问话。”小吏提醒道。 “是,是,我即刻出发。” 这几日,周坦都是跟着田兵们徒步行进,没有骑马。他一身泥泞,也不好与小吏共乘一马,于是又一路徒步返回了坝营。三里的路,不算远,消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站在坝营边上,已然可以看到拦水坝九槽全开,滚滚水流奔腾倾下。 主河道早已灌满了水,一路南下,将过去七八个月开凿近百里的水渠全部填满。 铧嘴堰堤分流,一股水流向了旁侧支流河道。 由于本身狭窄,支流河道稍微有些往外渗水,几名水官正站在支流河道岸边查看,不过看上去问题不算太大。 周坦暗自欣慰,河道开通,惠及方圆百里的土地,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周功曹,周功曹。”身后有人喊道。 周坦转过身,只见是徐罕正一路小跑了过来。 “序之兄?” “周兄,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观水?尚书郎、校尉都等你许久了。”徐罕催促道。 感谢几位一直投票的读者大大!顺利签约,多亏读者大大们了! 同时十分震惊,我竟有月票了!感恩感恩! 第二十一章,邓艾之责 “抱歉啊,这河道开通,普天同庆的大事,我若不看上一眼,心绪难平啊。”周坦道。 “回头再看不迟,快快随我速来。” “序之兄,我这还一身邋遢,如此去见尚书郎,多有不雅吧。” 徐罕十分着急,但听得周坦这么一说,暗暗也觉得是理。他迅速掏出了自己的一块汗巾,直接上手,给周坦脸上污渍简单擦拭了一番,稍微能看清五官,随后把汗巾塞到周坦手里。 “送你了。就先这么对付一下吧。来来来,再迟,尚书郎都有情绪了。”他匆匆说道,拉着周坦就往坝营中央的大帐而去。 “如此着急,不会有什么坏消息吧?”途中,周坦有些担心的问道。 “这,我也不太确定,但从都尉那边听说的,尚书郎脸色不太好。哎,总之,待会儿你好自为之,见机行事。”徐罕无奈的说道。 周坦心头略有紧张,他这几日一直矜矜业业,以身作则,不至于闯什么祸吧? 来到大帐前,托了门前小吏一番通报,随后二人进到了大帐内。 此时,大帐内已经云集了此次河道工程的所有高级官僚,都尉胡潶、度支校尉、水官主簿以及各自幕僚,分列在左右,颇显场面。包括李干李文录,这会儿也站在校尉身后,他别过脸,对周坦熟视无睹。 大案后面,邓艾肃脸端坐,正在查看一段竹子水管。这水管,应是不久前,从距离坝营最近的水管架设点拆回来的。 徐罕在陪周坦进来后,就悄悄挪步到胡潶身后去了。 周坦一时间不敢打扰邓艾检查水管,只好先向胡潶看了一眼。 胡潶接了眼神,只是尴尬的点了点头,示意周坦先不要乱开口。 “你就是周坦?”邓艾抬头看了一眼周坦,“我记得你,月前,你来过一次大帐。” “回尚书郎,正是小人。”周坦躬身作答。 “是你建言,以竹管连接做引水道,往东排引蓄水堰水?” “正是。” 邓艾将手中的一段竹管猛地扔在了大案上,脸色愈发严厉。 “简直是胡闹。”他的语气倒不是发怒,而是一种冷声。 周坦心头一紧,他自知自己这个设想,在极短时间里确实难有成效,并且自己的初衷,确实也是有做做样子、装装态度的不正心态,难不成全都被邓艾识破了? “架设引水竹管,其原理与挖掘引水道一样,需提前进行详尽勘察测量,再制定详略方案。你单凭在图纸上草率勾画,就敢调八营的人力动工,简直是儿戏。”邓艾继续训道。 周坦暗暗捏了一把汗,不得不说,他在动工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了许多问题,确实,这种大规模工程,事前必定要有专业的丈量规划。 可话又说回来,那图纸本来就是最初设计引水道所用,是经过水官勘测的。他所做的,无非是将挖土开道,变成了架设竹管,所有行进方向、高低地势段落点、中转洼地和最终引水之地,都是照搬取样。 这时,邓艾又将大案上一册账目取了过来,摊开查看。 “八日里,你伐竹四百五十六株,取木九十五株,征调民间木筏四百七十七具,调用度支衙储备砂石五百九十七石。土木我姑且不与你计较,你取民间木筏四百七十七具,全部拆毁改工,用以架设竹管,可有想过,如何弥补这些百姓的损失?”他说到激动之处,用力拍了拍账目,大案跟着一起震动。 大帐内,无人敢吱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坦身子一躬再躬,只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这叫个什么事?现在河道成功开通,就调过头来秋后算账,这邓艾还不如想象中那么英明。当然,话分两说,历史上的邓艾原本就不是一个高情商的人,甚至还有几分恃才自傲,否则十多年后邓艾偷渡阴平、攻灭蜀国后,遭到司马师猜疑之时,也不至于朝中竟无一人帮其声援。 “问你话,你可能答上?”邓艾见周坦沉默不语,再次拍案警告。 周坦叹了一口气,一咬牙,忽然直起了身子,正视起邓艾。 “尚书郎明鉴,小人自知擅自行动造次,当初提及此法时,都尉也曾提醒过小人,此法颇有风险,然而,是小人一时心急,执意想要一试。”他严正神情,语气尽量平稳,这第一番话当然是先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职场之上,属下闯祸,主官必受牵连。 倘若遇到一位讲义气的主官,只要能先保证其不受牵连,下属便有机会得其关照。 周坦眼角看了胡潶一眼,胡潶原本紧张的脸色果然有了缓和。 “小人有一问,斗胆请教尚书郎。”他保持着之前的语气,再发一问。 “问。”邓艾盯着周坦。 “倘若支流河道竣工前一日,蓄水堰出了事故,拦水坝溃,百里工程或毁于一旦,那时,尚书郎又会如何责怪我等?”周坦绷住了心态,用尽全力保持镇定。 他心知肚明,这番问话,可是冒着触怒邓艾的极大风险。 周边所有人,无不变色,纷纷惊讶的投目看向周坦。 河道工程之所以迁延到今天,是因为有多个屯营延误了工期所致,这让度支部原本就处在不利局势。此刻,邓艾责训的是周坦胡乱献策,浪费人力物力,草率的发起了一项大工程,但周坦却反以最坏的假设来为自己开脱,实在是大胆妄为。 大案后的邓艾,脸色逐渐阴沉,放在案头的手,也捏成了拳头,眼见就要爆发。但片刻之后,也不知道缘何,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怒目瞪着周坦。 “小人上任度支功曹不到十日,十日之前,小人只是一介田兵。过去一年,小人与本营一直在野外开渠凿道,是亲历了这一年辛劳,也是深有感触此次工程的伟大和不易。”周坦等了一会儿,既然邓艾不发话,索性自己就继续往下说。 稍作停顿后,他又道: “是,因为工期延误,这才导致了诸多变故的发生,这一个月里,尚书郎与诸公为此事操心甚多,甚至不辞辛劳,亲自下场督工。小人想说的是,其实小人与诸位一样,万分希望河道无恙,也万分希望河道能早日通水。倘若河道有所闪失,既是诸公的心血付诸东流,也是我等田兵一年劳作付诸东流。” 周坦迎视着邓艾,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万不能怂,必须拿出大义凛然的严正态度来,务必由内而外的显示出自己的真诚。好在,他注意到邓艾一直紧握的拳头,这会儿竟然渐渐有所舒展。 “铺设竹管前一日,小人与本部同僚一同巡查了蓄水堰,途中偶遇两队田兵。当时,满地泥泞,他们无怨无悔,坚持遵照上令,努力挖掘引水道。”说到这里时,他内心倒真有所触动,鼻头不禁发酸,双眼竟是真的有些红润了起来。 历朝历代,所有老实的劳动者最是辛勤。而事实上,所有这些老实的劳动者,所付出的辛勤,也往往与收获不成正比。 最为可怜的,还是他们一代又一代,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难以获得改变人生的机会。 有时候,上面一句愚蠢的命令,他们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可是,土地涝侵已久,所挖引水道满是稀泥,根本无法固形。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做着无用功。小人再斗胆一问尚书郎,您可知他们为何如此吗?”情绪上头,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故意提高音量发问。 这一问,不单单是问邓艾,也是在问在场所有官吏。 在场许多人的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只能是这些田兵接受了一个愚蠢的命令,努力做着无用功。 此答案一出,难免不让众人陷入难看。而周坦,明面上是在卖惨,实际上就是在质疑。 大帐内,自然无人会回答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希望蓄水堰出事。哪怕做的是无用功,但他们也相信,能帮一点是一点。”不过,周坦却故意说出了另外一个答案,质疑上令愚蠢,肯定只会让眼前事情越来越糟,不如转化成所有人都想努力办好事。 此言一出,邓艾果然神色有变,原本冷沉的脸,逐渐平复。 他是田兵出身,对周坦刚才的一番话当然有切身的感触。如今,他到了更高的位置,似乎更喜欢看重大局,而忽略了大局之下那些弱小的付出。 “小人以竹管代引水道,心中所想,与这些默默无闻的田兵们一样,就是眼看支流河道马上就要大功告成,此时能为蓄水堰缓一点急便是一点。比起百里河道的安危,这几百竹木和几百民船,根本不值一提。”周坦趁势一鼓作气,将自己该说的话全部说完。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显然所有人都懂。 周坦承认,铺设竹子水管,最终为蓄水堰起到的帮助甚微,而为此付出的人力物力却不小,性价比十分低下。但比起让田兵反复挖掘稀泥引水道,竹子水管的方案肯定还是一个务实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