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升职记》 第1章 前尘往事随风散 安影再次拿着包袱站在刑部大牢前。 安影原本在律所做实习律师,骑着电驴风里来雨里去。一日庭审结束,她跟着带教律师走出法院,突然一辆面包车直冲过来,司机貌似就是那个被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带教律师拉着她往边上闪躲,结果由于她抹了护手油,带教律师的手滑了出去。她呆在哪里,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就看到带教律师好像在怒吼什么,管那他呢,他一天到晚在怒吼,然后眼前一黑,全身剧痛,安影心想着完蛋了,我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谁知道,醒来不是在ICU,而是在一个名为大启的国家。她在新世界里是湖州新市镇的茶户安家的长女,下头还有一弟一妹。安家经营茶叶,家里十来亩茶地,一间作坊一个铺子。安父收了茶叶,自己做成茶饼。有的茶饼直接卖到京城去,有的在自家铺子里卖。安母,在安影来时就已经去世。安影平日经营家里的茶铺子,给客人们煮茶汤吃。 总的来说,安家还算小康,生活不太艰辛。安影没有什么不适宜的,相较于以前又累又穷又奔波的日子,她觉得这种平静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拜拜嘞,骑电瓶车被骂成狗的日子。 直到一个月前,湖州府尹将安家老爹投进了大牢,罪名则是制作的贡茶少了分量,没等安影搞清楚状况,安父就被一路押解到了京城。 为了救老父亲,她和家里的老仆周叔,一路赶到了京城。 人生地不熟。她已经来了刑部大牢三次了,都没有见着父亲,回回被门口的侍卫轰走。还好,她以前经常被客户骂,倒有些熟悉感。一旁的周叔老泪纵横:“大小姐委屈了。” 这次她兑了些银子来,想着往门口侍卫手里塞点,好歹让她进去见上一面。 她在门口观察了几个经常守门的侍卫,其中有两个大哥和善许多,特别是有个叫钟添福大哥,好几次就快松口了。今天又是这位钟大哥值守,安影在脑海里酝酿了许久等下要用的动作和表情。 趁着正午这会儿日头毒辣,周边没什么人,安影低着头过去,手里紧紧攥着一角银子,走到一片阴影下,她咽了咽口水,快速把银子塞到眼前的手里,轻声道:“小小意思,您收着。” 按着她往日观察的结论,一般侍卫收下了银子,会悄悄给个眼神,再过几日,大约是打点好了里面,就会把人从侧面带进去。 她见眼前的手捏着她给的一角银子,大喇喇地敞开着,完全不似其他人悄悄捏在手心,心道这钟大哥看着老实,心还挺贪,于是又掏出一角银子一塞,还主动把手给他合上。 然后一抬头,安影正想着用练习多次的表情,但一看清楚就愣住了,不知道啥时候门口来了个新侍卫,自己刚刚一番操作,居然弄错了人!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把银子要回来,想着新人也有新人的好处,好说话,说不定还能套些话出来。 “这位大哥,你看,我是湖州来的,就想进去看一眼我爹,能不能通融通融.....” 旁边的侍卫过来拉她,安影才觉得不对劲来。这新侍卫,哦,不,好像不是侍卫,穿着宝蓝色薄袍,蓝色面料里还有竹子暗纹,绝对是昂贵的料子。安影知道自己应该是闯祸了,可又舍不得给出去的两角银子,一咬牙,拉住了蓝袍子不撒手,含着两包眼泪抬头去看。 苏黄哲看了看手里的两角银子,又看了看眼前梳着丫髻的女孩子,穿的是细布做的麻黄对襟衣衫和青蓝色的裙子,没有钗环却绑了两根嫩黄色的丝带,脸庞白净,眼睛大而明亮,虽然眼里含着泪水,但眼神看得出来不是那些犯人家属的悲痛欲绝。 旁边的钟侍卫一边说着:“丫头,你别在这里磨了,你爹关的是天字号牢房,探不了监”。一边拉着安影往旁边走,还使着眼色。其他几个侍卫上来给蓝袍男子行礼,说道:“苏大人。” 苏黄哲! 安影脑中划过一个名字。 爹的案子据说是移交刑部审理,主审官就是刑部侍郎苏黄哲。刑部侍郎是刑部的二把手,这还是湖州府尹大人给她科普的。 “那个丫头,你爹叫什么?”苏黄哲示意钟侍卫把人带过来。 钟添福很可怜这个半大的丫头,本想找个机会和她说道一下刑部大牢的门道,谁知道今天一上来就闯了个大祸。原本想快点带她走,可惜苏大人还是开了口,他只得把安影带到前面。 安影急急回道:“我爹叫安汀桂。一个月前从湖州押解过来,我爹年纪大了,我就看一眼,和他说一下家里弟弟妹妹都好。” 苏黄哲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安影赶紧说道:“给大人买茶汤吃,这日头这么毒,大人还来公干......” 苏黄哲一笑,十二三岁的丫头胆子倒不小,捏了捏手里的银子说道:“安汀桂涉及的是贡茶案,你使银子也进不去。”说罢,把两角银子递给她。 安影拿着手里的二角银子,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看着苏黄哲走进了刑部大牢。 一旁的钟添福劝慰道:“丫头,今儿还好是苏大人。要是陈东大人或者是梁岗大人,你可就惨了。” 安影看了看手里的二角银子,若有所思道:“这个苏大人脾气好?” 钟添福低声说道:“整个刑部脾气最好的。”又道:“丫头,你快走,苏大人若是来了,估计是大人们要审犯人。那过会陈大人他们来了,你可惹不起。还是回家等消息吧。” 安影不知道陈东是谁,那个梁岗又是谁,这里也没搜索软件一搜就知道,只能靠嘴打听。 她在刑部大牢附近的巷子的阴凉处蹲坐着,悄悄看着刑部门口的人来人往,又注意着钟添福的举动,想着候着他下了值,再套些近乎。 前尘往事随风散 先把眼前的活儿干 生活在哪里都不轻松 第2章 两个朋友 期间来了几波人,不过隔得太远,听不清声音,安影也没搞懂谁是谁。直到天黑了,安影揉着发麻的双腿,听到头顶传来钟添福的声音。 “丫头,你在这里守了一下午,够可以的。” 安影踉跄着起身,道:“钟大哥,你知道我守在这里?” 钟添福笑着说道:“我在刑部大牢门口值了三年了,哪个角落能看到大门,哪个地界能听到门口的说话,我们都一清二楚。” 安影又伸手去掏荷包里的银子,钟添福还是笑着说道:“行了,丫头,别摸你那几块银子了。前头有家食铺,去吃点东西,我请你。” 食铺很小,只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已经放了一碟子白切羊肉,肥瘦相间,看上去晶莹剔透,边上有一碟蘸酱,还有一盘子肉饼。 安影便主动向旁边的空桌走去,但钟添福朝安影招手,他坐在了那桌上,还朝铺子里的老头说道:“今儿有个小友,老潘再给我下碗笋蕨馄饨。” 安影才笑道:“原来是钟大哥常来的食铺。” 见安影放松下来,钟添福把羊肉和肉饼推过去,“你先吃点,看你从早晨站到现在,也就喝了几口水,不容易。” 安影确实很饿了,吃了几块羊肉,又咬了一口肉饼,肉汁流出来,她不好意思拿手背抹了抹。 钟添福不以为意,只是说道:“你这般苦守刑部大牢是徒用功,我劝你早些回家吧。” 安影惊讶地抬起头:“不对啊,我观察了几日,你们不是有时候会偷偷带人从侧门进去?” 钟添福摇头道:“刚刚听你说你爹是刚刚从湖州押解过来,那就是贡茶案子。这案子挺大,所有案犯都被单独关在乙字号牢房里。之前我们带进去的都是普通牢房。这甲乙丙三等牢房,都要刑部都郎中手批才能进去。瞧你年纪也不大,家里没其他人了吗?” 刚刚煮好的馄饨刚端上来,坐在面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式的菜香,俗气却是浓浓地满足感。 安影小心翼翼搅着馄饨汤,回道:“我娘早就过世了。家里还有一弟一妹,就属我还能走动,他们都还太小。”想了想,安影问道:“那我能问问贡茶案子的事情吗?湖州的府尹大人说我家今年给官府的茶饼,大的大,小的小,重量也不一样,说我们短了斤两。可今年闵地那里的茶饼子都是做两个模子的,大的那种叫大团,小的那种叫小团。我们也是图个鲜,按着闵地那里的模子做了。按理说茶模子都是府尹大人看过,不该忽然捉我们茶户入罪,” 钟添福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明天去府衙问问吧,刚好我明天不值岗,回刑部做事。” 安影赶紧谢过,又拿下身上的包袱,钟添福拦着她说道:“丫头,你一个人在外,别在外面露财。” 没想到安影从包袱里拿出来的是一枚茶饼,“钟大哥,我家世代做茶,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自家的茶饼还拿得出手,你就不要客气拿去尝尝。我一路从湖州来到京城,还没一个人像你这样热心肠的。” 钟添福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出这枚茶饼光滑雪白,肯定是上品,等闲茶肆中也要卖上几贯,他把茶饼还回去说道:“你和小女儿差不多大,我也是瞧着你不容易。你才来京城几日,后头花费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我见过几家富户,案子审了几个月,人还没出来,钱财已散尽。” 安影摇头道:“钟大哥,实话说我其实在刑部大牢门口蹲了几日。前来探牢房的家属有些一看就是有钱有势,有些则是外地平民。门口的有些侍卫明显看人下菜,遇到有钱人就谄媚讨好,遇到平民不是爱答不理或者恶言相向。前几日有个衣着褴褛的老婆婆,其他侍卫都不理她,有时候还驱赶她,只有你给她送到了阴凉处,还给她说了衙门办事的流程。所以我今日原本是打算塞银子到你手里,谁知道塞错了人。” 说到这里,钟添福不由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你低着头猛地往大门口走,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特意等着苏大人。不过茶饼案在苏大人手上,你可放下心来,苏大人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年纪轻轻就破了好几个大案子,为人公正,京城百姓都给他取了外号,叫苏青天。我明日要去刑部做事,等我去问问办这个案子的兄弟,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第二日,安影便来到食铺等钟添福消息。 钟添福不光自己来,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是我们刑部的录事杨冶,还是你湖州的老乡。他读书人,比我搞得清楚些,刚刚好一起下值,就过来给你说说。” 安影赶紧行礼问道:“多谢杨公子。” 杨冶摆了摆手,回头喊道:“老潘,给我们先上三碗豆蔻香汤,加点薄荷,这天越来越热了。”又道:“安姑娘,这事儿原本是这样的。各州府尹倒也清楚今年新模子的事情,本无利害关系,图个新鲜吉利。倒是宫里发了话,要求大小规格都一致,很多茶户都换回了旧模子。有几家茶户大概没收到消息,还是用了新模子,不光你们湖州,闵地那里也有几家,宫里贵人非要严办,这才捉了你父亲这几个。连带湖州知州,闵州知州都被停职,等着发落。” 这时候豆蔻汤煮好端了上来,钟添福怕安影难过,赶紧让她先喝点。安影心里转了转,说到:“这里还是有几个疑问,一宫里为什么今年都要一样规格,不能用闵地的模子?往年也有各家用各家的模子,求个新字而已,这事儿并非大奸大恶之事,没必要投入刑部大牢。二是为什么湖州其他家都收到了官家的指示,而我父亲并没有收到?御贡之事均由转运使大人负责,多少年下来都是指令到户到人,从没遇到过漏接指令的事情。我家几辈人都做这茶饼,同行有竞争难免,可这害人性命破人身家的事情,我可真想不出来哪家茶行会做这事儿。” 杨冶正喝着汤,听闻这番话,顿时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原本以为几句话就能把她打发了,一般这种打听无非是听官府的人把事情说一遍,然后使点钱财照顾下牢里的人或者找都郎中判罚的时候下点轻手,如此思路清晰的人倒是少见,他不由坐直了腰杆,细细讲道:“这案子涉及的人极多,原本这案子宫里贵人直接让浙江转运使签办,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了刑部苏大人手里。我上峰程司直前面帮他们整理文书,听说福建那里也抓了几家茶行,听说都是用了新模子的缘故。还有,这次湖州府上的茶行出了事儿的,加上你父亲一共是三家。还有两家,一家是湖州的鸿盛记,还有一家湖州是的泉祥记,那两家都是昨儿晚上被投进牢里。泉祥记的老板褚泉祥听说和户部侍郎还是连襟,连这关系都没走通,说什么也没用。” 安影若有所思,问道:“对了,这茶行的销货单子是不是都在衙门里有留档啊?” 杨冶想了想说:“若是要卖与官府的,都是有单子,要画押留档的。若是自己店铺里卖的,衙门里就没有了。这些收押茶户的行销单子都在刑部存着,我下回给你誊抄一份出来。” 安影起身鞠了一躬,“多谢杨公子相助。”杨冶摆手说到:“不必如此,都是老乡,你家孤身一人前来救父,已是难得,我也不过做了些打听的事情,安姑娘不必行大礼。 三人吃着肉饼和小菜,闲聊起来。 “杨冶可是松鹤书院的学生,读书人,还是甲等的学生,过几年过了省试和进士考,就可以做大官了,和我们这种行伍出身的不一样。” 安影惊奇道:“学生还可以在官衙做事啊?” 杨冶拿起老潘新做的肉饼咬上一口,吃得一嘴油水,又吃些腌渍的小菜清清口,听到钟添福如此说,便笑着接话道:“家里穷,挣些银钱,不然连饭都吃不起。老钟一说请我吃晚饭,我立刻就来了,我就图这口饭。” 安影不太懂官府的事情,见杨冶和钟添福愿意多说,就问道:“为什么你既可以在书院读书,又能在刑部当差?” “录事是刑部没品级的小吏,前朝有规定吏不可入官,我朝没这狗屁规定。建国之初,官吏都不够用,但凡识字能做事的,都有可以做官。现在不像之前,通常都要进士考以后才能等吏部分派。但各部都有些杂活要人做,就会雇些识字人来做些做些誊抄的活计。我在刑部每月做事也就五日,可但每个月有一贯钱和一石粮食,那可比一般的活计挣得银钱多多了。书院也知道我情况,其他贫苦学生也各有自己的生计活。” 安影点点头,原来如此。 又问道:“我之前在湖州,听我们的府尹大人说,苏大人是刑部侍郎,仅次于刑部尚书,那刑部还有哪些官员呢?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只知道湖州府尹和知州大人。其他的大官我是更不清楚了。” 杨冶倒没有取笑安影,而是耐心解释道:“刑部有尚书一人,侍郎两人,分左右。左侍郎就是苏大人,专管刑狱法律。右侍郎是陈东,陈大人,他专管审计内外账册及道路禁令。侍郎之下又有刑部郎中四名,具体管理刑事案件的审查,都官郎中八名具体管理刑事案件的刑罚,如徒刑流刑、流放发配服役等。” “再有比部郎中,负责审核朝廷内外帐籍。司门郎中主管门关、桥梁、道路的禁令,及其废设移改恢复之事。” “后面便是每个部都有的七品的主簿,八品的评事,从八品的司直。最后就是我这个没品级的录事啦。” 钟添福笑着打了他一拳,“你这是将来考进士的人。到时候可别忘记我这老家伙,给我安置个好位置哈。” 杨冶哈哈哈大笑,又挠了挠脑袋,说道:“对了,听说你们湖州茶行的经办也在京城。你倒是可以和他打听下消息。这事儿也挺奇怪,按理贡茶出了差池,茶行经办逃不了干系,但闵地和湖州的茶行经办都好端端地在外头。” 第3章 事情似乎变复杂了 第二日,安影去了高升街上,这里半条街是茶铺子,半条街是药铺子,湖州做茶的几家大铺子都在这条街上,隔壁的平亭街里头则是喝茶的茶店,还有酒店。安影去了高升街上最大的郑一顺茶铺,她打听清楚了,老板郑平就是这湖州茶行的经办。 安影在郑家茶铺对面的药铺子里,买了两包金银花,说是回去泡水喝,然后就在铺子门口站着。没多久,有个穿青布衣裳的男子从街口走过来,后面跟了个小厮拿着一包袱。安影打量了一会,便走上前去。 那青布衣裳男子便是茶行老板郑平,这日刚好收到了闽地寄来的新模子,便赶回店里。没想到在自家店门口被一小姑娘给拦下了,这小姑娘抬抬手,示意他停下,慢悠悠地说道:“郑经办,请留步。” 郑平讶异地抬抬眉毛,说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安影:“小女便是安汀桂的长女,特地在这里等郑经办,我父亲的事情,想必郑经办也是清楚的。您看……” 郑平正打算抬脚离开,不想与一小姑娘在大街上多说话,一听安汀贵的名字便停了下来,不由地又打量起这小姑娘了,原本想着安家那户茶铺子,当家夫人去世了,家中就几个幼儿,没料到这安家长女倒是有点本事,找到自己店门口来了。 郑平说到:“原来是安兄家的大姑娘,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姑娘眼力不错,一眼认出我来。你父亲的事情,我们大家都很过意不去,但是这案子已经由刑部调查,我们也是无能为力啊。”说罢,郑平还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说到:“你可是住在客栈,这里有点铜钱和银子,你拿去吧,多多打点,也让安兄舒服些。” 安影见此,心里不由地冷笑,装什么慈善,要是真有心,何必等到现在才想起要打点。 “真是感谢郑经办,小女有些事情还想和郑经办询问,您看......” 没等安影说完,郑平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到:“我还有事情要忙,你父亲的事情还得看刑部的大人,我们商户小民也不能和官府对着来,你姑娘家这么走动也实在难为你,就回客栈等消息吧。”说罢就往店铺走,后面那小厮拿过布囊递到安影面前,顺便还把路给挡住了,眼看着郑平就要回到店铺里。 正打算以后都不要见到这个安家大姑娘的郑平,突然听到一阵哭声,只听到那安家大姑娘的声音凄凄惨惨地飘来:“郑经办,你怎么这么就走了,我父亲被官府带走时便叮嘱我,若遇到事情便可找郑经办,您这一走,我该怎么办啊?”声音凄厉,闻者落泪。 郑平觉得自个儿脑门都在突突突,周围店铺里的人都探出身子来看,周围的行人也停下来,感觉越来越多人地人开始围起来。郑平立刻让小厮叫来店里仆妇,将安影半拖半请地拉进了店里。 郑平的茶店比其他那种街边的茶店大了多了,前面是买卖茶饼的地方,后边连着吃茶的地方,楼上还有雅座。连大堂的四角都有高几,上都放着盆花和铜摆件,一面墙上还挂着书画。安影被仆妇安排进了楼上的雅间,一貌美的妇人坐在桌边,正在舀茶汤。见安影进来,把茶汤推了过来, “这位是安家大姑娘吧,别哭了,先用点茶汤。”那貌美妇人斜了郑平一眼,说到:“老爷,再怎么着先把人家姑娘家请来说话,怎么在街上闹起来呢。姑娘家的,将来怎么说婆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安影心道,好厉害的妇人。又见雅间南北都有窗子,南面的窗子临街,难怪知道自己在外面闹起来了。北面的窗子对着是茶店后面的院子,院子有几个人在那里说话,一侧的墙角下面堆了一些东西。 郑平解下腰间的汗巾子,擦擦了额头的汗,一甩说到:“安大姑娘,不是我不仗义,你也要看看这事儿惹到谁了。” “哦,我还真不知道惹到谁了呢。郑经办给我说说”安影喝了口茶汤,在桌子前坐得端端正正,感觉在私塾上课的学生。 郑平简直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丫头,抓起茶汤猛喝了一口,才说到:“这可是刑部苏大人亲自下的令。我们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了。安大姑娘晓得不,往年这都是府尹大人那里经手的,今年开始也这样。谁知道,才交上去一个月,我们都以为新模子的事儿上头都觉得好,我们正准备都用新模子呢,就出了这档子事。这事儿,你找我压根没用,你看看,我这后院里,压了多少新模子的茶饼,都是上好的紫笋。”说罢,这郑平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影嗤笑了一声,说到:“还好我来郑老爷这里问了问,这下子搞清楚了。我还想着,我爹爹老实巴交一人,哪来的一头脑热去制新模子讨巧,感情是大伙儿让我爹先探路子,顺畅了就做,不顺畅了我爹倒霉。亏得我爹把你当兄弟,郑老爷这事做的真不地道。” 郑平脸白一阵,青一阵,半响把手里的粗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安大姑娘,我劝你一句,一个姑娘家,少出来做这等抛头露脸的事。你爹爹不过是换了个模子,谈不上缺斤少两,回去等着,再说也不只你们安家这一家茶行,我们都看着风声呢,时间到了,我们茶行的兄弟自然会去疏通。你那些话我不爱听,以后也不想听到。这会你从这门出去,我和你爹也算朋友,将来有事我照顾你们姐弟也没得话说。你听明白不?” 安影起身,把裙角的褶子拂拂平,慢慢悠悠地说着:“听是听明白了。看是看不明白。说是疏通,这么些日子,我可是没见疏通的事儿。要不是来您这儿一趟,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我话虽然不爱听,我也晓得不好听,这比不上我爹的命啊。”安影把刚才小厮拿来的铜子和碎银子仍在桌子上,说着:“郑经办的照拂可就算了吧,我们姐弟几个还真受不起。” 说罢,安影离开了郑家的铺子,下楼的时候却是搞错了方向,径直走进了人家的后院里,只听得头上飘来那妇人的声音:“安家大姑娘,你可是记错路了呢。”安影抬头一笑,说道:“正是呢,您家店大,果真不大好记路,恰好我来瞧瞧您家的茶饼。”边说边走进了刚才瞧好的厢房里,果真看到了一匣一匣货物码放着,还有绸布包裹的。安影看了看匣子上的图样,随手开了一匣子,还未来得及打开绸布包裹的货物,就听得外边人声嘈杂,知道郑大老爷过来了。 安影立刻封好匣子,走出了厢房,朝着郑大老爷说道:“不好意思,走错了方向,也就看了看老爷您说的压住的茶饼,果真都是上好的紫笋呢。可惜了,可惜了。”郑平叹了口气说道:“你看吧,我可没诳你,瞧瞧我这批上好紫笋,这时间拖久了,就不好处理了。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了结”说罢,便遣人将安影送出了茶行。 安影回到客栈的房间里,从包袱里拿出一册小本子,里面是闽地今年的模子的图样,有方的,圆的,铜钱样式的,六角样式的,有压着蝴蝶纹样的,有压牡丹纹样的,还有压着吉祥话语的,最后一页是是最精致龙团和凤团,小小一圆饼,不过手掌大,描出了极其繁复的龙纹和凤纹。今日在郑平店里,喝的就是这种茶饼,安影记得那貌美妇人舀茶汤的时候,手边就有剩了半饼的茶饼子,上面就是这种图案。 安影心想,这事儿好像变复杂了。 第4章 有意思的沈家太太 第二日,安影去了坝头街。鸿盛记茶店虽然比不上郑一顺茶店那么豪华,但是这里不像高升街,那么多的茶店,这家茶店周围都是布店、金银店、南北货店之类,来这里吃茶的很多是妇人。安影径直走向了柜台,问那掌柜到:“掌柜的,我问个事儿。我是安家的人,我爹前些日子被投了牢里,听说您家老爷也出了一样的事儿。我想打听打听,您看……” 那掌柜一听,上下打量了安影一番,点点头说到:“我听说了,没想到安家大姑娘都过来了。大小姐要不跟我去我家夫人那里,这事儿你不来找我们,我们也得去找你呢。” 鸿盛记的当家夫人就在后面厢房里算账呢,鹅蛋脸,穿着石青色的上衣和褐绿色的裙子,盘着头,簪了一串米粒珠子,手上戴着的是青玉的镯子,通体虽不华贵,却是得体得很,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安影被引到桌前,桌上已经放了一盏果子茶和一碟子点心。“安家大姑娘,没想到劳烦你先过来了,本打算这两日就去找你的。姑娘家的,也不容易,尝尝这个果子茶,味儿甜。” 鸿盛记茶店老板叫沈立之,“多谢沈家夫人”安影谢过,便尝了一口茶汤,果然清甜,里面放了腌制过的梅花和果脯,糕点是白色的米糕加了一些糖,吃上去松软可口,甜味也刚刚好。 “你父亲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原以为只是小事,过几日交点银子也就事了了。没想到你父亲人还没出来,我家老爷也进去了,昨日我派人去衙门走动了,”沈夫人抿了一口汤,“大伙都说这次是从闽地那里先抓起的,听大理寺那边的意思,是上头对这批模子不满意,所以才派人来追查。可是据我姐夫说,平日里上头对茶饼并不在意,还写了个什么诗说茶饼涩味,倒是几位娘娘极爱煎茶来吃,特别是林家那位娘娘,我姐夫说前段日子出了件事儿。” 沈夫人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安影。 听着听着,安影心道:果然对的上了。见此刻沈夫人的停顿,安影会心地接道:“莫不是这位林娘娘病了?” 沈夫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果然也知道了。不过,确切地说,是中毒了,一直昏迷不醒。” “我还听说,这位林娘娘特别喜欢那小凤团,大概是寓意好吧。”安影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查了所有浙江被扣押的茶行,我发现有点挺奇怪的。说是模子不对,短斤少两,其实大部分茶行都做了新模子,被扣押的不是制作茶饼最多的,也不是用新模子最多的。” 听到这里,沈夫人神情却是变了,原本斜斜靠着地沈夫人坐正了身子。 安影微微一笑,说到:“你看最近扣押的几家茶行的货单我都摹了下来,”安影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纸来,沈夫人一看,这纸上画的是横竖格子,左侧是店铺的名称,右侧是各色茶饼的花色名字, 下面对应的是数字。沈夫人做惯了账本,略微一瞧就点头道,这个办法好,看得明白。 安影拔下了头上一根银簪子变指边说:“您看啊,要论湖州最大的茶行当然就是郑一顺了,我昨儿还去了郑老爷京城的货栈那里,人家好好的呢,就是愁新模子压的茶饼都销不出去。我瞧了他们后院的库房,大部分都是用的铜钱模样的。您再瞧,我爹、您家大老爷,今年做的茶饼里头,这小凤团的样式可是占了大半,看样子问题可是在这模子上?” 沈夫人正色道:“没想到你想到这一步了。大家伙儿都在托关系,送银子,想着事情的关节了就明白这关系走不了,这可不是多少银子的事儿,那是可掉脑袋的事儿。” 安影顿了顿,说到:“我想着还是有回旋的余地,这事儿应该有什么原因是不能放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查。不然,我爹他们也不会一直压着没审。” 沈夫人深深看了安影一眼,许久才说道:“这个道理你是自己琢磨的?”安影点点头,说道:“我自己想了许久,一直不是很明白。昨儿晚上才慢慢悟过来,所以今天来您这里商量。” 沈夫人点点头,道:“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一步。我先前也是急了,四处托人,倒是我大姐那里给我回了话,才把这事儿想透了。原想着怎么和你把事儿讲明白,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沈夫人喝了口茶,看着安影说到:“我大姐夫是户部员外郎,过几日在我大姐家有场酒宴,我大姐安排我去一趟,说是有些消息。到时候你便和我一起去吧。” 安影没料到沈夫人会帮到这一步,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沈夫人笑了笑,说到:“不用想太多,我原与你母亲是熟识的,前些年倒是常来往,原先这家里的珠子还有些南货,都是你母亲带来的。后来你母亲去了,没人往我这里传信,后来才知道。”沈夫人拔下那一支珍珠米粒簪子递给安影,说到:“你母亲很擅长摆弄这些个首饰。这个珠子是不是小了些?” 安影点点头,这柄珠簪的珠子不大,小小的,可胜在做工有巧心,可惜光泽有些差。沈夫人抿了口茶汤,缓缓说道:“这便是你母亲头一次给我做的首饰。当时,我刚嫁过来,谁知道竟是那个情形,手头的东西都留不住。那日我去我大姐家,你母亲正在那里和我大姐喝茶,刚好我大姐夫给大姐送来了一些宝石珠子,大姐知道我拮据,非要我挑,我难以推辞,便选了一匣子小珠子,那是给孩子玩儿的。大姐非要我挑个好的,我又不愿,这么僵在那里。你母亲出来说这个珠子虽小,若是能做成一排的簪子,却是很好看。她便自告奋勇帮我做,后来这簪子就一直戴着,你母亲也常来我这里。” 安影递还了簪子,说到:“原来母亲的事情还有这么多我不晓得的,之前家里有个珠子铺,后来我母亲去了,没人打理,我父亲就关了。” 沈夫人点点头,说到:“这我知道。那时我还上你家铺子去看过,想想能不能盘下来,也算是个念想。后来你父亲那里说没了货源,你母亲那边陪嫁说是回闵地去了。” 安影点头到:“确是如此。原先两个嫲嫲,都是病了,想着回闵地,落叶归根。父亲也是体谅她们不容易,且我们几个都大了,父亲便允了。” “原先我打听到这消息,心里很是不平,那时你都才多大,后头你还病了,你父亲遣人来找我,我帮着找了大夫,后来你渐渐好了,还把铺子撑起来了。本想着今年请你父亲带你过来一起吃饭,认认人,没想到是这么情况下我们认识。”沈夫人说着,抿了口茶水。 安影愣住了,原来自己和沈夫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关系,心想这样的事情,爹也从不提起,真是奇怪。沈家夫人这样说来,安影当下便回到:“父亲倒是从没和我说起,想来这几年家中事多,还没来得及。日后定会携弟妹前来拜访。” 沈夫人笑了笑,门外有个小丫鬟挑起了门帘子,见着安影坐着很是犹豫,沈夫人就示意她说,小丫鬟急忙说的:“夫人,二老爷和老夫人来了。正在前头大厅呢,掌柜说让您过去一趟。” 沈夫人一笑,放下茶碗,说到:“安家姑娘,我这还有些事,就不留你了。酒宴的事情,你还是心里做个准备。烟花,你带着安姑娘从后门出去。” 烟花带着安影从从后罩房的东边角门出去,路上依稀听见前面传来哭闹声。安影看着烟花焦急的脸问到:“沈夫人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前面可是茶楼的花厅,这么闹可影响生意。” 烟花是个半大的丫头,瞧着也和安影差不多大,见安小姐这么问,便噼里啪啦说了起来:“可不是么,那老夫人和二爷又来撒泼打滚。前几日要钱,今日又说老爷被关了衙门是夫人的错,他们想来分家产,连脸皮都不要了。他们这么一闹,我们这茶楼的生意都做不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安影点点头,本还想多数几句,那烟花却是到了门口就一溜烟往回跑了。 第5章 沈家旧事 安影回到客栈,就看到杨冶在一楼坐着,便走了过去。杨冶见她来了,便对店里伙计喊了一声“把馄饨下了吧”。安影会心一笑,便又喊到:“麻烦再来个凉拌马笕齿和腌藕片。” 两人边吃边聊着,杨冶一听安影去了沈夫人那里,便略点头道:“沈家老爷如今也押在牢中,沈家夫人颇有手段,没想到她与你母亲有些渊源,愿意带你去刑部大人面前,这样也能让事情多些明朗。” 安影想了一想,说到:“你知道沈家的情况吗?今天我走的时候,听说他家老夫人和二老爷在花厅里闹事。这当口一家子不往一处使力,着实有些奇怪。” “咳,这事得前几年说起。我师母和沈夫人的大姐是好友。那沈家夫人娘家在湖州还是有点名气的。她娘家是杭州钱家的分支。她父亲钱慧升和杭州钱家现在的当家人钱慧原是嫡亲的堂兄弟。她大姐嫁了京城戴家儿子,她二姐嫁到京城王家,那是她家多年的姻亲。” 听到这里,安影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对上杨冶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一皱眉说到:“沈家出了一些事,沈夫人因为各种原因嫁给了沈家大爷,不过钱家对这事好像也不怎么支持,几年前还听说沈家人上门,可是被钱家赶出来了。” 那伙计端着馄饨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放在了桌上,那小二笑着说道:“馄饨来了,新鲜的荠菜馅。您说的可是街鸿盛记的沈家啊?这事儿我清楚呐。”安影掏出几个铜钱,示意小二接着说,假装没看到旁边杨冶一脸的不赞同。 “那沈家是湖州来的富户,在京城富户里也是数得上号。当年钱家牵扯镇国公谢家的案子,那钱家大爷被扣在大牢里。听说为了疏通关系,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后来就出了钱三小姐下嫁沈家的事儿,听说那沈家老爷帮着京城打点了,出了不少银子呐。” “那怎么被钱家赶出来呢?按你这么说不是两家关系也是可以的,不至于撕破脸呢。好歹也有钱三小姐在,她怎么说也是为了娘家才嫁人的。”安影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气说道。 “这您就不清楚了。把沈家赶出来的就是那三小姐,沈夫人呐。那沈家老爷在的时候,两家还是走动的亲戚,但是沈家老夫人一直偏心沈家二爷。那沈二爷骗奸了一个乡下农户家的姑娘,那姑娘家里一路告到了刑部。沈家老夫人就是想钱家出面去府衙把这事儿压下来。那沈夫人可是顶着不同意,沈家老夫人自个儿去钱家撒泼,被那沈夫人叫人给抬回沈家的。那天我们都围着看热闹呢,沈夫人说了,这事儿不能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杨冶点点头说到:“我也知道这事,沈夫人是大丈夫。后来那农家姑娘一头撞死在沈家大宅的门口,这事儿可是惊动了刑部。最后沈家二爷被判了二十杖,原来是要流放的,后来还是那沈夫人找了那姑娘家里人,把那姑娘厚葬了,又赔了一大笔银钱才改成二十杖。” “对,对。这事儿以后,沈家老爷听说是被气死,然后就分家了。那沈家老夫人非要跟着二爷走,骂那沈夫人要害死她。这分家分得呐,啧啧啧。” “你连他们分家怎么分的都知道?”安影狐疑地看着小二。 “不光他知道,我也知道。”杨冶接过话茬,又示意小二退下:“那分家可是一直打到了府衙里,沈家老夫人还在大堂里撒泼,非说府尹大人包庇了沈夫人。后来可是在府衙大堂上,又叫来了沈家族里的人,一起把家分了的。基本上家里的田地铺子现银都给了二爷,老夫人跟着二爷走。留给沈家大爷就坝头那家茶铺子,那还是沈家最不起眼的铺子。沈家那可是做钱庄生意的,其他有些零碎的铺子也是挣钱的行当,你今儿去的坝头街那里原本半条街都是沈家的,有当铺、绸缎,还有北货店。” “那就奇怪了。”安影从雾气腾腾的馄饨中抬起头来:“今天沈家老夫人还在花厅闹事,听着好像是为了钱。按理不是银钱大都给了二爷那边么,还说要分家产。不都分完了吗?” 杨冶低声说道:“那杨家二爷是个扶不起的,吃喝嫖赌样样齐全。我爹和沈家老爷经常一块儿喝酒的,听他意思原本就没打算把家业给二爷,你想这钱庄生意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沈老爷子一直带着老大做那钱庄生意,为啥要花那么多心思娶了钱家小姐,也是为了这家里的生意。不过话说回来,那沈老爷子眼光是真的准,这钱三小姐也就是沈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后面沈夫人愣是把这个小茶铺子给做大了,如今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茶铺子。原来坝头街沈家的铺子听说也是一家一家被二爷给卖了。特别是前几年明州府那里的钱庄出了大事,钱庄的大管家冒用沈二爷的私章,把东南路一带的现银都集中在明州府,然后跑了。报了官,根本没用,听说是出海去了。那沈二爷一房算是败落了。” “那为什么还要分家呢?这败落了就要重新分?没这说法吧。那这沈家大爷怎么没说什么话?都没听到他的事儿。”安影吞下最后一只馄饨。 “唉,就是这沈家大爷心慈孝顺。原本分家的时候,我爹就劝过,沈老爷子原本就是属意你的,钱庄生意不好做,二爷撑不起。可他还是听了他娘的话,把家业都给了弟弟。后来二爷生意做不下去了,也是沈家大爷在接济。听我爹说,沈家大爷被关进府衙里,二爷他们断了接济,就闹上茶铺,沈夫人都打点了府衙捕快了,让人一来就让捕快来驱赶。”杨冶叹了一口气:“沈夫人能干归能干,心却是太硬了。我爹说沈大爷在牢里又托了我爹照看他弟弟和母亲,我爹也是为难的很。” 安影看了看杨冶,又想了一下说到:“这沈夫人被人指着鼻子骂,家业又分得这么不平,你说要是心软,她大概被吃的一干二净了吧。” “那好歹也是沈家大爷的亲娘,总不能不管吧。”杨冶皱眉说到:“给口饭吃总归是能做的。” 安影笑了笑,低下头说道:“就怕不是一口饭的事儿。” 杨冶没说话,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掏出一沓纸,说到:“这是我按你要求从衙门里抄来的。” 安影惊喜地叫了一声,赶忙接过来,笑着说道:“辛苦杨公子了。”转念一想又压低声音说道:“这个拿出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杨冶笑着摆摆手说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没事的。” 安影笑着说:“我得做些小生意,不然京城一直待下去就是坐吃山空。小生意就是打听清楚了才好下手啊。虽说是些琐碎小事,我也得须谨慎些。爹爹还在牢里,我这里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就完了。” “你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杨冶很同情安影,这么丁点大的女孩子,为了父亲在外奔走,家中还有幼弟幼妹。自己那个差不多大的妹妹,整日就想着哪家的脂粉好,哪家新出的料子可以裁裙子。 安影回到房里慢慢看着那沓抄录的纸,等到躺下的时候,还一遍一遍想着白天说过的话,总觉得事情透露着怪异,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周叔早早就带着安影去看宅子。考虑到要在京城待着日子可能会很久,住旅店终究不划算,就让周叔去牙行赁宅子。 周叔办事很妥帖,这宅子价格适中,地段也不错。三进的屋子足够住了,屋子后头还有半亩的菜地。美中不足的就是屋子里没啥家具,得现买,对租房子来说的确不太方便,所以也一直没有租出去。 想到买家具的事情,安影心里有了想法,就让周叔先把租赁的事儿办了再去牙行那里看看,找一个煮饭洒扫的仆妇。 第6章 内线 第二日,安影一早便又去了坝头街,从街头逛到了街尾,还在竹器店里买竹椅、箩、筐之类的家里用得上的东西,让伙计送到了新租赁的宅子去。快到辰时,她才慢慢地走去街头的摊子上要了一碗面片,和摊子上的大娘聊了会天,没多久大娘就端来了面汤。汤底是雪白的猪骨汤,又有菘菜、豆腐还有小鱼干在汤里,安影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安影想了一想,便走到了鸿盛记。店铺门口刚好站着一小丫鬟正是那日的烟花,穿着蓝色的短襟上衣和黄色的裙子,虽然布料有点褪色了,可在小姑娘穿着还是很显眼。烟花一见她就笑着跑来,“安家大姑娘,你今日可是来找夫人的,我带你去过去,夫人这会正好空下来呢。” “这么早你们夫人就忙过一阵子啦?”安影诧异地问到,一般夫人见客都是巳时后头,即便是商户的夫人都要梳洗、打扮、用饭、安排好仆役工作了才能空下来,这时光才辰时左右,一般人家的夫人正是安排工作的时候,这会怎么沈夫人都空下来了。 “是呀,我们这里都是卯时在大堂听夫人吩咐的。今日的活计和前一旬的谁干的好,谁干的活儿有纰漏,夫人都要说一说。不过也就一刻钟的时候。这会儿夫人刚好用完早食正歇着呢。” 安影进后罩房里时候,沈夫人正看着账册,见安影进来便放下册子,便吩咐道:“烟花,你去厨房叫王嫂子做碗甜茶。” 待烟花开心地应下,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去了厨房后,沈夫人才笑着摇头道:“每次厨房做甜茶都会多做一些,以防再要。烟花最爱就是甜茶。” 安影也笑着说“烟花在你这里的确挺特别的。那日进来遇见您这里其他的丫鬟婆子还有前面的管事都是谨言慎行,看得出来都是精心调教的。这烟花很是跳脱,大概年纪还小。” “你这小小年纪说话却是老道得很。那烟花比你可小不了一两岁。”沈夫人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道:“怎么今日还有事找我?” “昨日回去,恰好赁好了屋子,但是没有家具。我昨日进院子时,看到您这里刚好还做木器生意,想着问问有没有便宜好用的家具物什可以买的。我和老仆两人,恐怕买这类东西被人诓了。” “你连这木器店都晓得了?”沈夫人侥有兴致地看着安影说到:“昨日应该没机会瞧到账本吧。” 安影见沈夫人并没有面露不虞,而是兴致勃勃地神态,心想应是对赌了,便细细说到:“昨日我进你们店铺前,就在斜对面的绸缎庄里坐了一会,看到几个中年男子,应该是掌柜或者账房,陆续从你们店里出来,其他人不清楚,这木器店掌柜我前几日还见过,高升街那的谭记木器店。那里茶铺子多,不至于走两条街特意来这里吃茶,而且还带着一个包袱,应该是账本子吧。”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心眼这么多。说不定那掌柜来这里买点绸缎什么的,顺带着来这里吃个茶呢。京城卖南货稍好一些绸缎庄可都在坝头街这里。”沈夫人笑着喝着茶汤,并没有急着否认,似乎很是满意。 “您这里大都来的是妇人,这条街这段儿上,不是布店就是脂粉店,来来往往可都是女子,哪怕再往前走走,那些个酱铺、竹器铺也都是女子多。我在斜对面的绸缎庄小坐了一会就听说,这谭记的掌柜每个月都会来您这里喝茶,偶尔的确会买绸缎,可毕竟一家木器店的掌柜还没富裕到每个月买绸子,那也太扎眼了是不?昨晚又听说沈家的一些事情,我想着那也许是您下面的铺子。” “听说沈家的一些事?”沈夫人噙着笑放下茶盏,“哪些沈家的事情让你把这么没关系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我也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原先这半条街都是沈家的。那最大的生意就是原先的沈家钱庄,现在改成了恒升钱庄。后来沈家二爷把生意做砸了,就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卖了。” “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沈夫人说道。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钱庄生意怎么做大家应该不知道。要那样子把一家做了几十年的老店给弄到了,还是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内线是做不成的。”安影静静地说着。 沈夫人一下直起身子,两只碧玉的耳坠子前后晃着,她盯着安影,静静地说到:“你才几岁?你知道钱庄怎么做生意?” “我就是知道啊,至少几十年的老钱庄,经营顺畅,现银肯定充足,几个掌柜辨识印章凭记应该都不会有差池。听说是明州的大掌柜盗用了二爷的印章调动了整个东南府所有分店的现银。这么大的事,各家的分店的掌柜不和东家通个气,就这么把银子运去了?不说远些的地方,钱塘府城到这里也就两日的路程,派个人过来知会一声,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哦,那你怎么知道没知会?说不定二爷都知道呢。”沈夫人放松了下来,刚刚紧绷的身体又斜靠在椅子的一侧,一下一下摸着手腕上的珠子。 “我打听了,我还特意看了衙门的当年沈二爷打官司的记录。按照沈家钱庄定的制度,调度现银一千两以下,大掌柜就可以自己决定。一千两以上三千两以下,则要东家的私章。三千两以上的调度,除了私章以外,还需要东家和其他股东一同的签章条子。 原来的沈家钱庄整个东南府有三十二家。那次的调度现银每家分店都不一样,但是细看了,却是非常熟悉每家分店的情况。明州分店是最大的店,那里出海前都要去钱庄借银子,几千两进出是常有的事情。越州那里经商不兴,以务农居多,所以越州的分店常年进出才几百两银子,而调度越州分店恰恰好就是八百两银子。其他更不用说了,这不是熟悉的人安排不出这样的周全的计划。 那沈二爷的口供里提到没有一家掌柜和他说调度银子的事情。其实但凡中间有一家以上的掌柜和东家说了调度银子的事,这件事就办不成了。可是没有一家店的掌柜去和东家说。每一个掌柜都是按照钱庄的规矩,核对了调度的凭据和东家的私印就把银子送出去了。论流程都按规矩做的,丝毫挑不出毛病。可是做生意这事情,没有只按规矩来的。 所以我觉得这内线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东南府的沈家钱庄。” 第7章 苏州码子 安影说罢,看看沈夫人。心想,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不是沈家大爷就是沈夫人。而从街头巷尾打听来的情况,沈家大爷很孝顺母亲,对弟弟也很宽容,不太会做这样的事情。唯一的主导者应该就是沈夫人了。 “说的有道理。”沈夫人点点头,“你再说说,小丫头你这么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的,倒是抽丝剥茧看透不少事情。你父亲一心只做茶,也不会教你这些玩意,你都从哪里学来这本事。”沈夫人斜过身子看着安影道,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安影并不退缩,笑了笑继续说到:“没人教,这几年自己管铺子,还是知道些。有些东西吧,多想想就想通了。” “还知道些什么,都说说吧。” “就像您说的那样,都是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把支离破碎的东西拼起来。有时候可能是对的,有时候却容易陷入管中窥豹的误区,还是要和您这里核对。” 沈夫人点点头,这时候烟花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夫人,甜茶好了。” 安影端起茶碗,瞧见里面放着枣、糖块、枸杞、芝麻一类,很是香甜。 “今儿一早我在这坝头街逛了一遍又一遍。奇怪得很,这街上绸缎铺子、木器店、竹器店还有那北货店里的掌柜记账都喜欢用苏州码子。这种记账的方法不容易学,可是学会了以后的确很方便。” “怎么,你还偷瞧了人家掌柜的账簿?”沈夫人挑起了眉毛。 “您放心,我可没偷摸看人家的账簿,那都是大大方方问的。”安影笑着说道:“按理说京城商铺记账不喜欢用苏州码子,更喜欢老底子的计法,每次都记字,长长一串儿,那账本子一个月的进出就是厚厚一沓。我刚开始倒没注意,但是在绸缎铺子的时候,有个老顾客来问,几个月买的那匹料子多少银钱。不巧的是,那料子早就卖完了,那伙计也不记得价钱了。那掌柜就在手上记着那本里往前翻了翻就查到了。往常这种几个月前的账本,都不得去库里翻找一会。我就在边上,随口问了下,掌柜的说是因为用了苏州码来记得账,所以一册账本子旺季都可以记上三个月,若是淡季那可以记上半年。我就说这苏州码可是不好学,掌柜的说是新东家特地找人教了的。 沈夫人点点头,:“你看得想得都很细。其他店铺你就都问了一下?” “其他店铺我就用刚刚看到的法子,问了几个月前的东西,有时候掌柜能想起来就算了,不强求。” “这苏州码记账虽然这里不多,但是其他地方也是常见,因为这个把几家店铺算到我这里,牵强了一些吧。”沈夫人拿起一柄镂空做成梅花状的银茶匙,挑了碗里的一颗枣儿,慢慢吃着。 “我上次来您这里,看到了你这里账簿都是苏州码。其实我这边已经走了几家茶行,还去了府衙里查了其他的茶行,没有用苏州码的,学这个得花些时间,这是其一。其二,我还问了这几家店铺易手的时间,都是八年前的下半年里。易手了之后,无论是木器、绸缎还有北货,都经营得不错,生意颇好,那北货店还扩了门面。” “这换了东家生意好怎么就也是原因了。你这第一条勉强还说的去。”沈夫人吃了枣儿,吐出了核儿。 “这几家店要做得好很多是进货的路子要好。听那擂茶摊上的老婆婆说,她最早在你们沈家的北货店里买过枸杞,价钱实惠,枸杞的质量好,做茶汤什么的,味儿香。后来慢慢就买不到这样的枸杞。等后来沈家铺子易手了,北货店又有那上好的枸杞。擂茶摊的老板还说,他家里女儿出嫁,还在北货店置办了兔子皮毛的手筒,说是给夫家带去买了三副,才花了一两银子。这枸杞要一样的质量,只有一样的产地。我估摸着,这新东家和原来的沈家进货路子一样。在北地有进货路子,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的,那可是用银子喂出来的路子。除了这北货店,沈家绸缎店也是一样的,新进的料子都是苏州那新出的,中间几年进不到新货,生意一落千丈。换了新东家以后,姑娘置办嫁妆都得去原先的沈家绸缎,也就是现在的福瑞绸缎,听说可以买到苏州最时兴的料子。苏州最大的丝织作坊就是原先和沈家合作的枕霞山庄,二爷接手后,不知怎么的就断了合作。现在看这福瑞绸缎,应该是和枕霞山庄又合作了,才能进到最新的货。” 安影喝了一口茶汤,看着沈夫人说到:“这换了东家生意好的根本原因是用了沈家原来的进货渠道。” 沈夫人微微笑着,点点头说到:“你这小妮子真是有意思。原先觉得你肖母。当年你母亲也是胆大,却又稳重。如今看来,你比你母亲更聪慧。” 安影对于原主的母亲的记忆很是模糊,总感觉在印象的母亲身上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看不清楚,有些事情似乎特别的遥远。安影并不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沈夫人见状,心下一叹,想着敏妹妹早去,这丫头毕竟还是孩子,听到母亲难免伤心,便软下了语气,继续说到:“你这些推断都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不过我也不和你隐瞒,也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这些铺子的确都是我买下,也的确用了沈家原来的路子。至于钱庄的事情,呵”沈夫人轻笑一声,“这做钱庄生意的人应该都知道,京城的盛誉还有西北的协隆,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把二爷那里银钱抽光了之后,办了这恒升钱庄,开业的第二日,那协隆的大掌柜就来找我。那时的我还沉不住气,被那大掌柜唬住了。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掌柜不过也是试探我。” 安影到:“夫人不容易。我能想得出当年的惊心动魄。这些事情如今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可是殚精竭虑。” 沈夫人低下头,把安影手边托盘里白帕子上的小银匙拿了起来,从茶碗里舀了一颗大红枣递给了安影,笑着说到:“吃个果子。这时间果子泡的入味了,再过一会就软散了,反而就不好吃了。” 安影谢过便就着沈夫人的手吃了枣,吐了核说到:“您可真讲究。我从前都没注意过这果子泡的时间。的确,味儿刚刚好。甜的入味,果肉也不松散。” 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这甜茶家家都有做,怎么最好吃大有讲究。你下次看看烟花怎么吃就知道了。” 这时门口又响起了烟花欢快的声音,一会儿就见她推开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三个丫鬟。 “安家大小姐,你的衣服和首饰都准备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我瞧着你皮肤白皙,特别挑了这黄鹅纱制的襦裙,内里的对襟衣衫用了这浅银红滚边素色纱。这是福瑞那里最新的货了,这素色纱对着阳光可是有波纹,可好看了。” 安影心下了然,沈夫人为自己准备了酒宴的行头,原本自己也是打算厚着脸皮来找沈夫人借衣服的。也不推辞,站起身来,由烟花在身上比划。 沈夫人拿起另一个托盘上的首饰看了看,说到:“这是你母亲当年做的首饰。这项圈是你母亲特意送我那小女儿宝珠的,可惜宝珠福薄。这珍珠簪子原先是我的陪嫁,后来珠子黄了,你母亲拆了重新又加了碧石进去,做成了这种样式。不是那么贵重,却有十分的巧意。如今你带着正好。” 安影举起那金项圈看了看,分量不重,但制作精细,连两边的活动锁扣都是精心做成了莲花样式,莲花下细细雕了活灵活现的一条小鱼。那珍珠簪子周围一圈都是各色碧石,里头是半嵌的大珍珠,珍珠色白,虽然珠子不多,但是颜色搭配极为精彩。 安影拿起那簪子说到:“这簪子的珍珠是半嵌的,碧石又非常便宜,自然不是贵重的首饰,有这样的巧心,真是非常难得了。” 这边烟花笑着说到:“我就说我估的尺寸准得很。这些衣衫我都给安小姐包好,首饰也装在匣子里。我待会让刘妈妈送到安小姐那里。” 沈夫人点点头,朝刚刚撩开门帘的嫲嫲说到:“柳婆婆,你待会给安家送些家具,再送些日常家用的物什。你昨儿个赁好的宅子,想必这些东西都还没有置办。” 安影赶忙谢过,回身和那柳婆婆细细说那新宅子的位置。沈夫人说到:“那地方我知道,地儿不错,前面是递铺街后面靠着内里河。” 这一折腾,差不多就晌午了。婆子们进来问了用饭的事情,安影本想推辞,又转念一想,已经求人求到这份上了,吃顿饭的事情就不要矫情了,便笑着说到:“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不挑食,都爱吃。” 沈夫人见状,也笑着说到:“中午你随我用的精致些。这人呐,还是得吃好喝好。吃得好了,心情好。” 沈夫人午食的丰盛精致程度远超安影的想象力。脱骨的羊肉被撕成小块,配着各种口味的蘸料。羊肉的汤撇去了油脂,配了一些菘菜萝卜,清爽又鲜香。蕨菜焯水了配上了酱料和芝麻。一手长小河鱼被炸得酥酥脆脆。还有大一些的不知名河鱼拿来和紫苏蒸了,鱼肉又嫩又鲜。 安影连吃了两碗米饭,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特别是炸小鱼,安影特别喜欢。沈夫人笑弯了眉毛,阻止了旁边的烟花给安影盛第三碗饭,说到:“可不能这么吃,伤了脾胃。烟花去煮点茶汤来,给安姑娘消消食。” 沈夫人吃完一碗饭后,那婆子丫鬟就上来撤了席。安影一边喝着茶,一边和沈夫人说到:“您家的菜式真好吃,其实我在家也喜欢捣鼓这些吃食。不过没您这里这么精致。” 沈夫人正吃着甜瓜,听到安影这番话,笑着说:“我喜欢挣钱,也喜欢花钱。吃的用的都喜欢精细点儿,不然挣这些银钱做什么。我那夫君瞧我这吃穿用度,每每就是摇头叹气。” 安影笑着应了,说道:“我若是有钱,也想着吃的好用得好。我没钱的时候,尽想着怎么吃好。之前我在新市镇,虽说家中还略有资产,可是吃得好还是挺难的。那湖羊肉得一两银子才能买上一条腿,也是偶尔才能买来解解馋。” “是啊,谁不想吃得用的精细些。花自己的钱,活得快活些。你若是喜欢就多来我这里。”沈夫人净了手,“下午我派人去大牢里送点儿东西给我家老爷,你这里要不要一起进去。我都打点好了。” 安影点点头,她终于可以见到爹爹了。 第8章 无奈的安汀桂 下午安影便随着沈家的刘掌柜还有王婆子去了府衙的大牢。刘掌柜在刑部大牢的侧门口和侍卫笑着打着招呼,又朝里头的衙役手里塞了点银子。两个小差役笑嘻嘻走过来,带着安影一行人往里走。 安影看到父亲精神尚好,身体是清瘦了许多,但没什么伤,也还算清爽。她把刘婆子带着一些衣物和吃食拿给了父亲。安汀桂看着安影,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想摸摸安影的脑袋,又想到自己这么久也没有洗漱过,又放下了手。他看了看安影带来的包袱,说到:“茹姐,进来一趟不容易,家里的银钱你还是留着些,将来若是我有个什么闪失,你和弟弟妹妹们还得花销,我在这里还撑得住。” 安影把包袱打开,拿出一些吃食,说到:“爹,我找了鸿盛记茶店的沈家夫人。她正好过来给他家老爷送东西。这里的东西也是沈家夫人准备的。这些东西不禁放,您来吃一些吧。还有一些干净的衣服,你把脏衣服换下来。” 安影打开食盒,里头还有一些熟菜,拿去给了刚才那两个小差役,让他们拿去下酒。等父亲吃的喝的差不多了,她一边收拾一边问道:“爹爹,我这几日在外头走动,湖州被抓的茶行就三家,还有两家是鸿盛记,还有一家是泉祥记,像郑一顺茶店都没事,他们压的饼子都还在店里放着,只说是不能卖与那官家。” 安父很是诧异,说到:“这又有是为何要抓我们几个?那郑经办家的茶叶可是最多的,我还以为做了这新样式的都被抓了。这是怎么回事?” 安影见周围牢房里并没有人,看来几个茶铺老板都是分开关押,便压低了声音说到:“爹爹,我打听的消息,那是你们几个都是做了那小团凤饼的。郑经办家里我都去过了,那压着的饼子好多都是铜钱的,要不就梅花的。我找那鸿盛记沈家夫人说了这事。沈家夫人那里的消息,听说这是那宫里的娘娘用了那凤饼团茶,中毒了。” 安汀桂惊得抓紧了牢门,低声道:“你这消息可靠?” “可靠。”安影点点头,“我读了邸报,把之前的都仔细读了。那林娘娘病了消息出来没多久,上头开始追查那茶饼的事情。我还查了所有浙江被扣押的茶行大部分茶行都做了新模子,如果说模子不对,短斤少两,起码得抓一大片,但是被投牢的三家都是主要做凤饼的。其他家要不做的很少,还没来得及送到转运使那里,就是三家的茶饼做得最多而且都已经交到转运使手上了。” “对,我做好那小凤饼总共是十斤,是湖州最早交茶饼的茶行。当时我还挺高兴的,像郑一顺都没做多少这模子的,他想着赶回去再做一些都来不及。那府尹大人还说这个凤饼比那铜钱的雅致许多,寓意也好,上头肯定欢喜。” “爹爹,我们这三家茶行做那凤饼都是一模一样的吗?有点我一直没搞懂,也不敢随便问别人。若是那茶饼里有毒,不是能找到谁家做的么。我记得家里的茶饼都包着印着店名的剡纸。” 安汀桂低头想了想说道:“这次宫里采办的旨意下来,我记得当时湖州府尹把我们茶行召集起来,就说今年湖州一共要收八百斤,每个茶行都按着去年的上缴的量分摊。我们店小,但是质量好,所以被分摊了十斤,府尹大人说做精细点,我特意选了那小凤的模子。宫里采办的茶饼一律不准用印着店名的剡纸,统一用那素绫做了小囊装着。我把那十斤的小凤团送到湖州的茶场,亲眼瞧着那府衙里的人和江南转运使的人一起清点了数量,我也是签了字才交付的,每一饼都是三人检查后才一饼一囊地装好,再放在藤箱里。一般的箱子有味道,只有那老藤做的箱子无味又结实。藤箱外面再用油纸密封,怕潮气进去了。若是你说的那样,要分辨出谁家的茶饼,得自家的人去看了、喝了才知道,若是外人的确分不出来。” 安影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到:“爹,还有一件事,我得问问您。那沈家夫人和娘有什么渊源?她对我真是几番照顾,外界对她评论也是各种各样的。我有些吃不准。” 安汀桂低声说道:“你娘也是嫁来湖州后才认识的沈家夫人。我记得那时你娘那家珠子铺经营得很好,湖州城里好多富贵人家都在你娘这里定首饰,就是一次给湖州府尹夫人送首饰的时候认识的。应该没记错的,府尹夫人的单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我正好给当时的府尹送了新茶,你娘很有巧心,把那陈茶制成熏香,连着新茶一起送给了府尹那里。府尹夫人很是喜欢,便把你娘唤去了,后来便常常在你娘的铺子里做些首饰。一次送首饰回来,你娘说认识了那湖州沈家的大夫人,沈家可是湖州第一富户,我记得很清楚。这么一来二去的熟悉了,平日里经常会给沈家送些茶饼。因为都是女眷之间的交往,你娘走了以后,我也不方便和沈家联系,就渐渐没了来往。沈夫人倒是好几次差人过来问你们姐弟几个境况,特别是你生病哪会,她也是帮忙找了湖州最好的大夫来家里。若是沈夫人对你很是照顾,应该也是看在你娘的面上。沈夫人为人怎样,我不清楚,但是这些年对你们姐弟总还是有关照,我想也是信得过。这时候,能伸手帮忙的人大概也不多了。” 听到父亲声音里越来越多的担心,安影抓着父亲的手说到:“爹,别担心。一路上很多人帮忙的。你就在这里放宽心,千万别把身体弄坏了,东西不好吃也要吃,尽量吃,好好睡。” “小影儿,你过得怎么样?有些事太难办了,你也别勉强自己。听你讲这些,我也想通了很多。之前总想着是不是要给府尹和转运使打点,可他们啥也不收,我心里总是不安。若是这样,这也不是我们平头百姓可以干预的,听说这次的主审官是苏大人,英明得很,总不会办成糊涂案。” 安影点点头说到:“既没有提审,也没有严刑拷打,只是关押,苏大人估计还在调查。过几日,沈家夫人要带我去沈夫人的大姐夫户部员外郎家的酒宴,我想着再打听一些事。好多事情,我们揣摩许久,可能也就是上头人的一句话。” 第9章 沈立之 从安父这边的牢房出来,安影就看到王婆子挥手,便和王婆子一起走进了边上那间牢房。这牢房明显比刚才自家爹爹那间好上许多,安影四下打量了,这牢房有窗户,不那么潮湿和昏暗,那监牢大部分也是空的,最边上那间有个人正在和刘掌柜说话,大概就是那沈家老爷——沈立之。待安影走近一看,那沈立之看上去比自家爹爹还老,头发都花白了,看那精神气都没有了。明明以沈家的财力,住这好些的牢房,还时不时有人进来送东西,安影心里嘀咕道,自家老爹都没啥照顾,人都比这沈老爷有精神。 “这是谁?”沈立之看到了走过来的王婆子和安影。 “这是安汀桂家的大姑娘,正好一起过来看安家老爷。”王婆子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便退到一边。 安影明白了沈夫人的用意,便上前行了礼,低声说到:“沈家老爷,这新模子的事情到这会儿也算是可以瞧明白了,不是缺斤短两的,是那小凤团有问题。我刚从我爹那里过来,弄清楚了转运使那里是怎么装这小凤团的,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这里有什么消息。我爹毕竟只交了十斤,数量少。” 沈立之看看那刘掌柜,刘掌柜点点头说到:“夫人和安姑娘说了一些,大部分都是安姑娘自己推断出来的。所以夫人安排了人进来,看看老爷这里有什么线索的。” 沈立之这才压低了生意,缓缓说道:“我们店这几年包下了金山那边的茶山,出的茶叶多,所以被派了一百斤。一百斤里,我让人用上好的料做了二十斤的小凤团,三十斤的大凤团,还有五十斤的铜钱样。我送到了榷茶场,那日刘阳转运使大人和何知州都在,我们三方一起查了茶叶,称了重量,我还在榷茶单子签了字。后来那刘阳转运使叫了一群人进来,用那素囊包那小凤团,我还觉着奢靡,那素囊用的是上好的缭绫,一匹就要几十两银子。”说到这里的沈立之,显得一脸的愤懑,原本就布满褶子的脸更是挤在了一起。 安影接到:“那真是奢靡了,这么贵的缭绫做了茶饼囊袋。我爹刚才只说了是素绫,倒没说是缭绫” “这我不会认错。我做过绸缎的生意,缭绫比素绫更密实,更适合做装茶叶的囊袋。而且谁不知道那林娘娘爱缭绫。为了上头贵人喜好,连带这出茶饼都要用缭绫来装裹。”沈立之继续说到:“我觉着应该就是转运使大人的主张。以何知州那穷酸的家底,凑不出那么多缭绫。” 安影点点说到:“那后来是不是这个茶囊被装进了藤箱里,再裹上油纸?” “是的,茶囊三十个一箱,放进了那藤箱里。那藤箱我掂过,都是大几十年的老藤,韧性和硬度都好。藤箱不防潮,所以外面又裹上了油纸。那油纸我认得,是上窑头街口王老头家出的油纸,全湖州质量最好的油纸。” “这包装的够仔细的。”安影心想着,这描述果然比自己爹细致多了,自家老爹还真看不出这些个门道。 “茶叶不易储,历来上供的茶叶最怕就是路上这段。受潮了,串味了,再好的茶叶都不如山间小民家那喝的便宜货了。所以这运茶叶历来是转运使大人重视的大事情。不过,今年更慎重。去年还没用到缭绫,藤箱这样的物件,都是用箬叶包好,再包一层上好的剡纸,这样运到京城也是完好。”沈立之笑了笑说着,“听说林娘娘最喜那小凤团,林娘娘恩宠正盛,要走林娘娘路子的人都从中州街排到了三里亭。那小凤团应该是那转运使大人讨好林娘娘的法子。那日我瞧着缭绫,就觉着这批小凤团应该都送去了林娘娘的梧桐宫。” “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我刚刚也问了我爹。若者茶饼有毒,抓了三家茶户,可是茶饼是谁家出的,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让评茶的人尝一下,那就分出来了。如今这押着不审,您觉着是什么缘故。” 沈立之叹了口气:“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琢磨,还让想着赶紧安排家里的茶师过来。后来员外郎大人,你也知道,我那姐夫,这才透出一点点口风,宫里的御医和茶师都验过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安影,心想既然已经查验过了茶饼,那必然可以判断是谁家的茶,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 “据说大部分的茶饼里都查出了毒,不分哪家的茶饼。”沈立之叹气道。 “怎么会大部分的茶饼里都有毒?那是不是说明这是后面投毒的?总不至于湖州的茶户都做了有毒的茶饼。”安影低头说道“这不是说明和茶户没有关系吗?” 沈立之继续说着:“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但那林娘娘可是圣上的心尖,听说圣上震怒,原本想把我们这些茶户还有湖州府尹都处置了,还是刑部侍郎苏黄哲接下了此案,劝下了圣上,不可盛怒之下滥杀无辜。现在和这个案子相关的人,宫里的茶房、宫女、内侍也都关押着,负责运输的转运使刘进被关在了京城都府牢里。苏大人审完了宫里的相干人便来审我们这些茶户” 安影点点头说到,“投毒的案子时间越长越不容易查。” 沈立之瞧了安影一眼说到:“你这样小丫头懂得不少。的确如此,我本想打听是什么毒,但现在消息都断了。” 安影点头道:“听沈老爷这席话,顿时清明了许多。也想着这几日苏大人快点审清案子,早日还我爹清白。” 沈立之说到:“没想到安汀桂这么老实一人,生出你这样能干的闺女。我以前就听说过你母亲,倒是和我妻子关系颇好。安平老实人倒真的有好福气,之前有媳妇,后面有闺女,都是靠得住的。” 安影听了这番话,顿时觉得心下不喜,但也忍着,平平说着:“哪里,轮能干怎及得上沈夫人。” “呵,那倒是,论能干倒是真没法和我那夫人可比的。”沈立之笑着抬头看向那刘掌柜,:“如今家里可是都好?母亲和二爷可是都安排妥当了?” 刘掌柜恭谨地说到:“二爷和老夫人现在都安排在小河镇的宅子里。从这里调拨了十个人过去服侍,都是以前伺候的老人了,妥当得很。吃穿用度都是府里采买好送过去,和以前一样。” 沈立之这才点点头,说道:“的确妥当。”又顿了顿,问到:“若是在小河镇,那倩娘如今安排在哪里呢?本是想把他们隔开些。” “老爷放心。表姑娘说是要养身体上半年就从小河镇移到了镇子下面的田庄。那地方你知道的,风景好,又离湖近,还有一栋观景楼,表姑娘之前就很喜欢的。” “是,是。倩娘之前对这个庄子赞不绝口,在那养病也正好。那延医用药吃穿可还方便?” “每月都请了安熙堂的坐堂师傅平安脉,那表姑娘主要就是气血不足,养着就行,一月一次换药。其他吃穿用度,也和往常一样,每月都送过去。” 沈立之这才长叹一口气:“这事情也不知道会如何,万一我有个好歹,倩娘孤身一人,也只能靠沈家才能温饱。” 王婆子福了个身,轻声说道:“老爷,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就先走了。您这里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家里小少爷前阵子染了风寒,不过最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立之急急问到:“那庆儿怎会染上风寒呢?是下面人没照看好?你去跟夫人说,那不尽心的都赶出府去。可曾叫胡大夫看过?” 王婆子说到:“胡大夫看过了,最近冷热更替,小儿风寒常见。现下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时门口那几个狱卒进来使眼色,刘掌柜赶忙说到:“这就走了,劳烦各位爷了。” 第10章 沈夫人的调教 安影跟着刘掌柜等人出了府衙大牢,王婆子说是领了沈夫人的差事,和安影一道去了递铺街那里新赁下的宅子。 王婆子身形笔直,脚步很稳健,一路和安影随意聊着。没多久就到了递铺街的宅子里,正好看到柳婆子正准备离开。见着安影来了,便上来行了礼,说到:“刚好安家姑娘在,去屋里头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哪里不舒服的,我也好立马调换了。” 安影进了屋子后就暗暗心里感叹,沈夫人手下人调教得能干得体。不大的厅堂里放着一套曲柳木的家具,既不华贵也不廉价,很适宜安家。王婆子说到:“还缺些瓷器摆设,过几日有新货来,到时候让刘掌柜送来。”安影连忙推辞,柳婆子笑着福了个礼说到:“这些都是沈夫人吩咐过的,安姑娘不用推辞。往年安夫人常有来往,您小时候我们还带着您看过沈家老宅里的花灯。” “我都不记得了,那就谢谢沈夫人了。过几日就再上门亲自谢过。”安影朝那柳婆子微微福了身。 待安影进了自己的房间才暗暗感到沈夫人的品位,那就是低调且精致。原本不大的屋子分成里外两间,外头是会客的,都是黄杨木的家具,多宝阁的架子,六只圈椅,条案,还有一只精致的小圆桌,平常在自己屋里吃饭用的。里头那间稍大些,一半是卧室,放了一架黄杨木的床,纹饰都是梅兰竹菊,旁边叠两只大木箱,房间另一半是放了书桌和书架。 安影瞧着那柳婆子连被子帐幔等细软都布置妥当了,又是一番感谢,倒是那柳婆子说到:“我之前没考虑到,你这里只有一个周叔,家中丫鬟也没带来,真是不大方便。我先把芽雨留下服侍你,等下回去禀了夫人看如何安置。” 安影赶紧说到:“我平常里就一个丫鬟,大部分活计都是自己做,暂且也用不上侍女。就不麻烦了沈夫人了。” “安姑娘不用客气。过几日酒宴,您也不能一人去啊。芽雨最是稳重,您放心吧。” 如此这般,安影也只能收下。芽雨抿着嘴笑了笑,朝安影行了个礼,说到:“奴婢芽雨,平日是沈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 待柳婆子王婆子一行人走了以后,安影一个人在屋里整理今日听的事情,她习惯把事情记录下来,这样反复琢磨,有些想不通的事情慢慢变会想通。 天已经全黑了,安影觉着腹中饥肠辘辘,便喊到:“周叔,饿不饿,要不去街上买些吃的。” 周叔应着声过来,“大小姐吃些么?要不给你煮个面?这会上街吃可要好一会,怕你受不住。” “大小姐,周叔,晚饭都准备好了。我都放在厅堂里了。”芽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影这才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一个芽雨,便匆匆出了自己屋子。厅堂里的圆桌上放着热情腾腾的饭菜,安影一脸震惊地坐下看着。 “这是糯米珍珠丸子,想着安姑娘是湖州人,这是湖州新市镇那里的特产,所以试试看做了一些。这是鱼圆汤,用了鸡汤打底,不会那么寡淡。做鸡汤的鸡肉,我拆散了,配了三色的酱。蔬菜就是院子里那些菘菜,用秋油清炒了。明日我再买些菜籽,后院子里可以再种上两垄菜。” 安影不敢置信,指着这些菜说到:“芽雨姐姐,你就是用后面那个破厨房做的?这些菜也是你买的?这一会你就能做出这些菜?” 芽雨笑眯眯盛过一饭碗,放到安影面前说到:“那厨房周叔都修缮好了,都能用。菜、米、面还有柴都是柳婆婆让人送来的。鱼圆是沈家后厨斩好的,那个比较花时间。其他的都是这里现做的。” 芽雨做的菜让周叔吃了半锅饭,因为太撑,周叔决定还在后院里整理菜地。安影比较节制,但也吃多了,便在院子打起拳来消食,待一身薄汗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有一桶热水在等着她了。 安影躺在热水里,昏昏欲睡。 这边王婆子、柳婆子及刘掌柜等人回到沈府,正向那沈夫人禀事。 “安姑娘问了老爷茶饼的事情,老爷说的也都是之前员外郎那里透过来的消息,并没有多说什么。” 沈夫人正用好饭,看着一卷邸报,她自小就日日读,好多消息都藏在这几行字的后头。“那安姑娘可是有什么想法?” “这到瞧不出来。但这安家姑娘年纪不大,但很有章法,问的都在点子上。”王婆子回道。 “的确聪明,而且知道轻重。最怕的就是聪明而不知轻重。敏妹妹这女儿的确出彩。”沈夫人略欢喜地点头说道,又想到了什么便放下邸报说到:“老爷那里如何?” 刘掌柜回到:“先是问了员外郎大人那里有没有新的消息出来。我说没有,员外郎的人都被调去管那河道的事,刑狱掌事都是直接向刑部侍郎汇报,什么消息都没漏出来。不过听说了苏大人马上要从宫里出来,他挺高兴。后头安家小姐过来了。” 王婆子又说到:“后头老爷问了老夫人和二爷怎么安置的,我回老爷夫人把他们安置在那小河镇的宅子里。老爷又问了表小姐,我回了,表小姐现下安排在那小河镇边上的庄子里,原先表小姐也最喜那里。吃穿用度什么的都是府里送过去,不曾怠慢。老爷很是满意,夸安排得稳妥。” 沈夫人嗤笑了一下,说到:“他不问,我都快忘记了表小姐这回事了。那王倩如今在那庄子怎样了?” 柳婆子回到:“奴婢在庄子安排了马婆子看着。表小姐和庄子里一干人都同吃同住,大家干活她也得干,三伏的日头也和庄子里的妇人一起插秧,晚间一起纺织。” “这弱柳身子吃得消么?这会都过去一个月了,人没事吧?”沈夫人略诧异地说道。 “没事,表姑娘身体好得很。头几日不习惯,偷跑了几次,那村里多少光棍啊,不是庄子里护卫及时到,她都要做人家娘子了。前几日马婆子过来送土产,说那表姑娘如今习惯得很,那中午放饭,一个让人吃四张饼子,别人都抢不过她。” 沈夫人摆摆手,笑道:“是个人才。老爷其他没问什么?” 刘掌柜看了一眼王婆子。王婆子见状,轻轻跪在地上说到:“奴婢多嘴,和老爷说了,小少爷风寒的事情。” 沈夫人一顿,轻笑了一声,问到:“老爷说了什么?” “老爷很是担心,问有没有请胡大夫。又说是不是下头人照顾不好,若是下头人疏忽就换了服侍的人。” 沈夫人挥了挥手,说到:“庆儿这几日老是找爹爹,你也是好心,我心里有数,但是下不为例。这个月月钱罚了。” 王婆子跪在地上,磕头谢过继续回到:“从衙门出来后,我便送了安家小姐去了递铺街的宅子。安家小姐就带了一个周叔,我瞧着不大方便,就把芽雨留下伺候了。” 沈夫人点点头:“我到忘了这茬事,那小丫头老是一个人跑来跑去,的确不大像样。芽雨就留在那里吧,月钱加个两成。” 第11章 耿直的王婆子 直到天黑透了,王婆子三人才出了沈夫人的院子,那刘掌柜见四下无人才说道:“王翠花,你这又是何必,还搭进去一个月月钱。” “我心里气不过,又难受,一下子就没把这嘴给关上。我这会心里还委屈呢。”王婆子边走边说道:“夫人因为老爷入狱的事情,四处求人也就罢了。家里那一堆生意,哪件不是夫人撑着。老爷半晌都不问一句夫人如何,倒是把那小贱人问得仔仔细细。我就是故意说,让老爷心里有点数。” 柳婆子说到:“我的好姐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这要是真论起来,你这得吃十棍子。老爷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夫人都看开了。你看那表小姐如今黑丑得和村妇一般。老夫人和二爷那里虽说是供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宅子里什么情形。” 三人边走边说,烟花从前面匆匆过来说到:“王婆婆、柳婆婆还有刘掌柜,这会太晚了,大厨里的剩菜都撤干净了。我让李大厨给用今天剩下的鲜鱼鲜虾的边角料做点儿菜。” 刘掌柜挠挠头,笑着说:“行啊,李老头那手艺可是湖州一绝啊,夫人特意从湖州带来京城。今儿个得好好尝尝。” 沈家的厨房很大,是长长一溜的平房,东边的厢房的门帘已经卷起,李大厨正搓着手走出来,朝着他们喊着:“菜都在桌上了,赶紧吃。” 小方桌上放着满满当当的菜碗,边上厨房里的丫鬟端来一盆子说到到:“我先把面片汤盛了,不然时间久了就粘在一起。” 王婆子笑着道:“多谢熙春姑娘了。我们正饿着呢,先来点面片垫吧正正好。对了,今儿把你芽雨姐姐留在安家了。” 面片汤是用鱼汤打底,加了笋、咸菜和鱼片煮的,鱼肉滑嫩,咸菜咸鲜,吃得三人极为痛快,满满一盆子的面片汤下肚,原本饥肠辘辘的三人才缓过劲来,开始吃起了菜,边吃边聊着,那熙春也搬了张椅子和他们坐一起闲扯。 “尝尝这锅虾和鱼滚豆腐,今儿厨房进了好几篓的鱼虾。剩下的种类啥都有,就把虾和鱼一起秋油里过一下,再加上火腿片儿、大蒜子和豆腐一起滚,鲜得很。”熙春一边给几个人夹菜,一边叨叨说着:“这盘子棍子鱼我说油炸了。老李头说棍子鱼肉厚实,炸了味儿不好,就是加了点姜片清蒸,我就调了些梅子酱,蘸着吃。” 柳婆子慢悠悠地吃着:“说到这老李的手艺真是不错。我想起那表小姐,吃着老李头做的那狮子头,嫌弃那狮子头大如拳头,吃相不雅,硬是要改成一口一个的小圆子,把那老李气的要回老家。如今,这乡下的粗饼子都能一口气吃四个。啧啧啧。” “可不是么,当初那娇滴滴地,只吃绿梗米,普通的米要划伤嗓子。老爷还真信这个,为这事还和夫人吵了一架。”王婆子吃了口鱼肉,又喝了那汤,“这汤鲜得很,要是有米饭,泡着汤我就能吃上几碗。” 李大厨拿着一碗饭放在王婆子前说到:“就知道你要吃饭,给你留了一碗。其他人没饭的,吃那面片。” “呦,这么照顾王翠花啊。我们两个就没饭呐。”柳婆子打趣地说道:“不行,不能厚此薄彼,这饭分我一半。” “哎哎哎,谁不知道我爱吃米饭。不吃饭我觉着没吃过。你就吃那面片,你不就喜欢面么。”王婆子笑着一手盖在饭碗上,一手推开柳婆子伸过来的手。 刘掌柜也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们就吃这面片。老李头的手艺真是不错,这面片汤味儿浓又鲜,鱼肉也不散。我上个月喝喜酒,席面上也有这鱼肉做的面片汤,味道和这一比,汤薄,鱼肉也散。” 老李头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说道:“这汤底是用了大黑鱼的鱼骨熬的。今儿中午,夫人要喝鱼汤,我一早就用了三条三斤重的黑鱼身子骨先煎再熬。再把汤汁滤干净了。这鱼汤明儿就坏了,我把剩下的鱼肉片了,浆了在汆熟,面片也是单独滚熟了,再合一起。” “果然讲究。就你这手艺,夫人都夸个不停。那表姑娘还挑三拣四。”刘掌柜说道。 柳婆子笑了一声,说到:“叫声表姑娘真是抬举了。谁不知道老夫人娘家姓姚,这表姑娘还是姚家在苏北的表亲。这到了沈家都是远房亲戚了,哪来的表姑娘。不过是老夫人叫来恶心夫人的。那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差不多光着身子进门,还充什么大小姐,也就老爷当个宝。” “听说你们今天去牢里看老爷了,老爷问起这表姑娘了?”熙春问道。 “问了。问得可仔细了。用药怎么样啊,吃穿用度怎么样啊?”王婆子冷笑了一声。 “你啊,就是太冲动了。”刘掌柜说到:“当年也是,为啥被老夫人抓到错处送到庄子里。不就是按耐不住么。” “那是老夫人和那小贱人设了扣。”王婆子气的拉高了声音,瞬时又泄了气:“也怪我太沉不住,这么蠢的扣还往里面钻。” “不过这几年你在庄子里也算熬出来了。你放心,那表姑娘在我管的那庄子里,不会有好日子过。”柳婆子给这王婆子舀了鱼汤浇在米饭上。 “那等老爷回来了怎么办?那不是又得和夫人闹。而且那表姑娘出个三长两短的,怕是不好收尾啊。”熙春担忧地说。 “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兴许三年五载。若是回来了,那也有的是法子。老爷那糊涂劲,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牢里我都实话实说呢,半句没有打谎。那表姑娘气血虚,就得多活动,体格才能壮实,这都是回春堂的大夫说的。那庄子也是表格娘最爱的,风景如画,她正好田间活动。吃穿用度比照府里,都送去庄子里了。用不上也都送去了。”王婆子说完扒上一口泡了鱼汤的米饭,满足极了。 柳婆子笑着说到:“熙春,你觉着很荒唐是不是?简直太糊弄了。” 熙春点点头,说到:“这也太糊弄人了,老爷又不傻。” 刘掌柜笑着说:“小丫头,你想想之前王婆婆是为什么被老夫人抓住错处的?” 王婆子一脸菜色看着刘掌柜,刘掌柜笑着摇摇头,气得王婆子猛扒米饭。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冬天,表小姐风寒久久不好。老夫人先是责怪夫人没有请好的大夫,又是怪夫人没有用好的药。夫人这边用的胡大夫,药材都是自家店里抓的,方子都在,老爷都不好说什么。后来,老夫人抓着煎药的小丫头,说是没煎到时辰,故意少了半个时。那小丫头后来招供说是王婆婆指使的。老夫人要把王婆婆打上二十棍子再发卖了。还是夫人找人买下了王婆婆,又送到了江北的庄子里才逃出一劫。” “你觉得这个扣做得巧不?”刘掌柜示意熙春继续。 “太荒唐了。我们都觉着老爷那是昏了头了,那煎药的丫头进府里才半个月,一来就去了表姑娘那里伺候,怎会会听王婆婆的话。再说了煎药都是两个丫鬟看着,也从来没有一个丫鬟自己看整个药炉子的,不合规矩。万一她往药炉子里扔点什么,谁又能知道。” “你看,这道理又浅又明白,老爷不还是信了吗?” 熙春点点头说,“老爷的想法真是奇奇怪怪的。” 刘掌柜说到:“其实表小姐和老夫人做得扣好几桩,柳芜娘遇到的可比这刁钻。” 熙春惊奇道:“柳婆婆也遇到过?我没听说呀。” 柳婆子笑着说到:“我遇到的事儿估计那表姑娘和老夫人没少花脑子和银子。我那时管着府里的四季衣裳采买。表姑娘弱不禁风,整日里说冷,老夫人就查了表姑娘的衣裳,查出来表姑娘的夹袄里絮的丝绵分量都少了,所以不暖和,这才让那表姑娘受了冻。然后就把我拿去审。我把从买丝绵的帐,分到针线房的帐,都拿了出来。整个府上买了几斤的丝绵,分到表姑娘这里是十斤,做衣裳的用了两斤。那两斤用在哪几件衣服上,针线房都有记录。表姑娘的衣裳都是要来两个丫鬟才能领走,领走的档册上记着花色、料子和分量,让那两个丫鬟都签字。” “天,连衣裳都称了分量。”熙春惊道。 “你可不知道,掌管那库房物件的,能记录的都要记录。冬日里的衣裳特别得称重,大毛衣服、皮草,衣服用金丝的,被褥什么的,都得细细记录。” “那老夫人她们就没话可说了吧?” “才不是。老夫人叫人拆了表姑娘姜一件黄缎面的薄夹袄,里头拆开一看都是旧棉絮,分量是对了,但是棉絮是旧的。当时老爷就要叫人把我拖下去。还好夫人在,她把针线房十二个人都唤来,把我们针线房的规矩说了一遍,老夫人脸都绿了。” “啥规矩?我们针线房和其他府上不一样吗?” “不一样呐。一般人家府上针线房里的人,都是一人做一件衣裳。夫人到沈家以后,针线房就改了。那一件衣裳分成了十几道的工序,每个人只做这衣裳的一部分。你看,这夹袄的衣裳面料是张三裁的,袖口和领口的绣花王五做,填絮以及缝合要两个人就是李四和张三一起做,全部完工了我看过没问题才能送去各房。所以要么全部针线房的人一起干了这事,把表姑娘那件夹袄的丝绵换了。老爷自己都想着不可能,一件夹袄的丝绵才三四两,合着不到一两银子,为着一两银子串通针线房十来个人怎么可能。后来,夫人就把所有表姑娘新做的衣裳叫人拆了,只有那一件是旧棉,再让针线上的人看了针脚,那夹袄被拆过缝过。夫人就把表姑娘身边的丫鬟全部绑了送去告官了。” “夫人真是聪明,怎么就能提前想到这点呢。” 刘掌柜打了个饱嗝,说到:“夫人很有经商才能,不光府里的针线房,夫人陪嫁里的那间成衣店,都是这样流程。这样速度就快了,你每日只做一样事,自然又快又好,你又裁衣裳又绣花自然就慢了。那成衣铺子招了二十个女工,这普通的春秋衣衫一个月可以出三百件,秋冬薄袄可以出百来件。一般的成衣铺子连一半的量都做不到。而且这样每件的价格成本就下来了。” “刘掌柜真是三句不离生意经。不过幸好,现在老夫人、二爷还有那表姑娘都搬出去了。不然这府里乌烟瘴气的,日日提心吊胆。对了,刘掌柜,那老夫人和二爷能乖乖呆在小河镇上吗?那日听说在铺子里闹了许久。” “二爷愿意得很啊。那宅子里好吃好喝供着,夫人还给春晖阁一大笔银子,每日都有女妓去服侍。” “啊,还为那二爷花这么多银子,这也太气人了。当年二爷可是把银子都带走了。”熙春气呼呼地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老爷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婆子吃饱饭,往后一躺说到:“我们呐,就跟着夫人走。” 第12章 见到大人物 九月初九那日,安影一早穿戴整齐,便随着沈夫人去那员外郎府上。沈夫人穿着烟青色圆领衫配着暗绿的长裙,裙边系着一组白玉环绦,手执一柄花鸟泥金的扇子,风姿绰约,和那一群眼高于顶的官夫人们坐一起,风度也不失半毫。众夫人对沈夫人带来小丫头都很感兴趣,便都来打听,沈夫人一律简单回答,这是家里故交的女儿,其余一概不说。安影则乖巧地跟在沈夫人身后,不多答一句。 宴席开在员外郎府上的林水榭边,待落座没一会后,没多久员外郎夫人便出来了。员外郎夫人是沈夫人的亲姐姐,安影瞧着却是长得半点不像。席间沈夫人便和那员外郎夫人坐一块,两人亲密地聊着天,不一会沈夫人就招手让安影过去。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安家姑娘,为人聪慧,这次茶饼的事情,安家也就这姑娘在奔走,上次来我这里,自己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我瞧着我们这也实在没有可以安排的合适的人手。我瞧着小影身份正合适。” 员外郎夫人点点头,拉过安影的手,笑着说:“安家姑娘不用慌,待会随我去见几个人。”员外郎夫人又唤来席间坐着的绿衣女子说到:“阿霞,待会你在席上,我带她们两个去趟听涛阁。” 那女子点点头,又微微福过身子,朝着沈夫人行了个礼,说到:“见过姨母。”便走下席间,与众夫人寒暄起来。 员外郎夫人带着沈夫人和安影二人从水榭后头出去,没多久就到了一小院前,这里古树参天,绿荫浓郁,树荫深处有一小楼若隐若现,颇有古刹之风,安影心里想着,这员外郎府邸外看普通,没想到内里竟有如此风景,倒像是有百年沉淀的大家。 待走进那小楼里,安影才发现这是间藏书楼,一楼整齐列着十余排的书架,整整齐齐搁着各类书籍。三人进了旁边的厢房,里头三名男子正在聊天,听到声音都回过头来。 员外郎夫人福身说到:“夫君,这是安家小姐。” 旁边那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笑着说到:“这就是安家小姐,苏大人想找个懂茶饼的问问,安家小姐正合适。” 安影一惊,马上福下身去行礼。员外郎夫人笑着说到:“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苏大人,这位是郭郎中,今日刚好就过来见见茶行的人。安家小姐年纪虽小,但理事几年,如今安家铺子的事务都是安小姐在打理。” 员外郎戴昶点头说到:“因为现在整个京城的茶行都紧盯着我们,若是随意找来茶行的询问,怕打草惊蛇。特别听闻安小姐进了府衙大牢,也是仔细问了不少茶行的情况。” 安影行礼道:“各位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小女定如实相告。” 几人入座后,郭郎中便问道:“安小姐要不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听戴员外郎说,这段时日你自己在奔走。原本官府放出风声说是斤两不对,现如今湖州茶行闵地茶行还都是这么想的,一窝蜂地又改回原来的式样。倒是安小姐这么快就摸清了门道。” 安影瞧那郭郎中和戴员外郎年纪差不多,都是四十左右样,戴员外郎白面长须,穿着讲究,而那郭郎中却是黑面端髯,有点凶杀之气,穿着也是普通的布袍,甚至脚上布鞋已有些污渍,这便是寻常人家的老爷都不会如此不讲究。 安影听那郭郎中问,便把事情略整理后缓缓道来。 “每年湖州贡茶收茶的时间都是五月二十日左右开始,一般都要收上五六日。我们茶户都是先紧着贡茶,把上好的茶叶做成贡茶以后,才开始做铺子里自家卖的。今年天气暖和,采茶叶比往年早了三日,开采那日是是五月初二。我们铺子小,人手不多,贡茶都是父亲亲手做的,用了五日。初八那天我父亲和家中老仆一起送茶饼到湖州茶场,由转运使、知州和我父亲三方点交了这批茶饼。按着惯例,由那转运使大人随机抽取一饼,当场食用,以评高低。这评定之语均记录在档,我父亲记得是香高味隽,评为上品,并没有出现中毒的情况。” 安影停了一停,说到:“原本我有些不明白,茶饼出了问题,其实很好查源头,为什么官府先要放出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风声,又关押了茶行几位老板这么久。直到听沈老爷说,京城里已经查了所有的茶饼都有毒,这才明白过来。但是还觉得奇怪,若是送进宫里的茶饼全部都有毒,那肯定是后面下的,怎么又还是把茶行的人关押。” 郭郎中点头说到:“这消息不假。至于为什么还关押茶行的人,这是苏大人下的令,也是为了稳定人心。这事情太大,当时查出所有的茶饼都有毒时,圣上大怒,这番手段要将整个皇家置于死地。当时圣上是要将所有的涉案之人诛杀,朝里的大臣们也是赞同。苏大人上书道,若是简单杀光所有涉案之人,背后的人就会逍遥法外。圣上这才同意先关押,等彻查之后再定夺。” 安影心头一紧,心道原来父亲差一点就要丧命,可能连自己都难逃厄运,待缓下心绪来才起身行礼说到:“谢苏大人仁心。” 一直沉默的苏大人扶起安影道:“安小姐不必如此。” 安影轻声说到:“若是投毒,又是这么大规模的,进宫以后是不大可能,最有可能便是在在湖州榷茶场到进宫前这段时间里。听我父亲还有沈老爷的描述,今年转运使大人改了茶叶的包装,用了上好的缭绫做了茶囊,再装进了藤箱,用油纸包好箱子送进了京城里。那茶叶包装是最有可能的。所以我就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毒?” 戴员外郎几人听后均频频点头,却不答话。室内一阵寂静,半晌之后,苏大人才说到:“这原本不能外传,如今你都推到这一步了,不说这个毒,什么也推不下去。从宫里查出有毒的茶饼一共是五十斤,全部是那小凤团式样,而且都是湖州这里出的茶饼。虽然前面在闵地也是放出风声,也抓了一些茶户,这是我特意安排的,搅浑了这团水。当时这毒经过刑狱司辨认候确认为满寅,刑狱司便做了这个局。” 沈夫人和员外郎夫人显然刚听到,两人俱是一惊,而安影不知所以。 沈夫人接话问到:“可容民妇问两句?” 苏大人点头道:“沈夫人不必多礼,尽管问即可。” 安影瞧那苏大人不过二十岁,在这些官爷中间显得异常年轻,身姿挺拔,说话不急不缓,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却有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据我所知,满寅这毒极烈,且无解药。但我听闻苏妃娘娘已经渐渐好转,这又有什么缘故?”沈夫人问道。 “这就是其中奇怪的地方。所有的茶饼都下了毒,但是毒下的量极少。也正因为茶饼的毒性低,苏妃吃了一饼之后,才出现了一些症状,不过是咽痛、咳嗽。刚开始御医也没断是中毒,按着伤风的病症开方子。后来病不见好,竟咯起血来,院使才觉着有问题,把娘娘日常的东西都查验了,没查出什么问题。圣上让我们查验的时候,刚开始都也没有查出毒来,后来是刑狱司最有经验的老狱寺把娘娘吃穿用的东西全部反复试验才试出来。” 沈夫人点头道:“这药不易得,又要下满这五十斤,这才每饼的量才这么少。” 郭郎中摸须道:“我们刑狱司都是这个意思。据说这满寅之毒,就如沈夫人刚刚所说性子极烈,但是中毒的症状却是和一般伤风病症一模一样,不过是咳嗽,然后发热,咳血,如此症状要持续一两个月生生将人耗死。这毒制作极为复杂,听闻早已失传。若不是刑狱司老掌狱善毒,将那茶饼细细加热之后散出淡淡杏仁味,这才明白过来。” 沈夫人说到:“若是这样,就像小茹刚刚所讲,那下在包装里最是合理。” 苏大人摇头道:“一开始我们就查了茶饼的缭绫和藤箱,并无下毒。所以都转运使赵剑平在狱中也一直喊冤,并不认罪。”他看向旁边突然陷入沉默的安影说道:“我看安小姐好像想到了什么?” 安影说到:“是想到了一些,就是没太想明白。” 苏大人笑了笑,说到:“说来听听,往常我们也是一起谈谈案情,往往谈着谈着发现一些突破的点。” 安影低头说到:“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是全部的小凤团。所有人都说为了讨好苏妃娘娘,可苏妃娘娘再受宠,也不能要了所有的小凤团。如果只是让苏妃娘娘中毒,不如把毒下重一些,少下一些茶饼。” 郭郎中摇着头说:“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犯案之人正是不知道哪些小凤团会送到苏妃宫里,才下了所有的小凤团。若是只下几饼,怎么保证这有毒的茶饼会让苏妃吃呢。” “不对。我总觉得有什么其他原因?”安影摇头道,心里总有个事情,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时间房里陷入了沉寂,员外郎夫人见状,说到:“今日有些晚了,前面的席也散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不便。” 苏大人朝安影说道:“没事,你慢慢想。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第13章 亲切的苏大人 回去的马车上,安影摇着昏沉沉的脑袋说到:“头都想炸了。” 沈夫人笑着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不惧怕。” “哪里。这事情我总觉着哪里有问题,我想不起来。”安影忍不住用手捶自己脑袋。 沈夫人赶忙拉住她,说到:“哎哎,可别砸脑袋。这可使不得。” 马车很快到了递铺街口,安影昏头昏头脑地进了院子,却看到一男子背手站在院子中,正看着院子水缸里养得几株荷花。 待人转过来,安影才反应过来,迷惑道:“苏大人怎么比我还早到家?这?” 苏黄哲笑着说到:“我从员外郎府后街直接过来,比你和沈夫人坐马车从前门街绕快上许多。” “那苏大人来我这里是为何?”安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刚在那员外郎的府上,我觉着你说的挺对,我当时也是这么想,总觉得有什么原因。”苏黄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刑狱司的其他人都和郭郎中的想法一样。” 此时芽雨出来,见着安影行礼道:“安小姐,这位大人说来找你有重要的事情。我便做主留下了。我在后头院子里搭了桌椅,若是不方便可以去后头院子里谈。” 苏黄哲笑着说道:“你家这丫头倒是机灵。”便跟着芽雨穿过厅堂。 “那郭郎中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一点,给五十斤茶饼的下毒也是不容易办的事情。哪怕用这些毒下一半的茶饼,是不是苏妃中毒身亡的可能性更高一些?”安影喝了一口芽雨端来的甜茶说到:“我还想再问问那满寅毒的事儿。我看沈夫人她们很紧张,这毒很特别吗?” “这毒很有名。”苏黄哲慢悠悠地说着,喝了一口甜茶,还用那杏叶银匙搅一搅碗底的。 “有名?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我对药材还有些研究,原想着有余钱再开间药材铺和珠子铺,特意看了几年书,还和种德堂的药师学认真学了。”安影有些奇怪,“那是因为这药被下令从药典里删了。”苏黄哲说着:“这毒是永康时期,名医蔡小亭研制。永康三年的时候,废后谢氏用此药,毒杀了三名皇嗣,震惊朝野。昭德帝将此毒方烧毁,任何典籍不得记载。” “原来如此。所以我不知道,而且沈夫人和员外郎夫人突然听闻才会如此惊讶。哎,对了,这毒长什么样?这毒怎么下到那茶里的,还有这毒到底怎么判断出来的,就是淡淡杏仁味?”安影问道。 “这毒怎么下的,也没人知道。当年和这毒相关的人都被杀了,当年参与判案的人员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那老狱司恰好当年谢氏案时提点刑狱司的学生,是他到提点刑狱司的第一个案子,因而还记得当年此毒的症状。我查过卷宗当年那毒是下在几位皇嗣每日要用的牛乳点心里,正是那股杏仁味,让当今圣上躲过一劫。圣上恰好不喜杏仁。”苏黄哲低声道 “可牛乳点心里有杏仁味不奇怪,但是茶饼里有杏仁味就很奇怪。难道茶房的宫女太监什么的不知道茶饼不能有异味?”安影很是奇怪。 苏黄哲手指轻敲脑袋,看了看这小姑娘,说到:“额,看来我没讲清楚。狱寺是将那茶饼放在火上慢慢烤,才溢出那淡淡杏仁味。平日里就是那正常茶香,半丝异味都没有。听那狱寺说,这毒极难发现,烤茶的温度不宜过高过低,太高的话,茶香出来的急猛,很快会把那杏仁味压住。太低的话,根本散不出毒性,更无味道踪迹可寻。” 听到这话,安影陷入了沉思,苏黄哲半晌没听到声音便从那甜茶碗里抬起头来,等着安影接着说,没想到安影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茶碗发呆。 两人在园中静静坐着,天色已黑。芽雨过来问晚饭的事情,安影才回过神来,说到:“看我一直想事情,都走神了。苏大人要不一起用晚饭吧。” 苏黄哲用手敲敲茶碗,微笑着说:“这甜茶做得地道,手艺不错。再试试菜式做得如何?” 待芽雨退下,安影对着苏黄哲说道:“我大概知道怎么下的毒了。” 苏黄哲了然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刚开始想若是只是把毒撒到茶饼上,怎么才能做到平日无味,烘烤才有味呢?我脑子里总想着这毒是无色无味,然后加热了以后散发出味道。可是怎么在做茶饼上下毒呢?若毒是水状的,那茶饼必然受潮,那贡茶一点儿受潮都会被舍弃。若是粉状的,那茶饼沾染了异物,也是好分辨。后来你说到烘烤才出现这杏仁味,我想到只有在茶叶入模焙烤的时候,加入这毒就完全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入模焙烤?”苏黄哲恍然说到:“有道理,在这时候下毒,只要分量掌握得精确,你前面提到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之前没往做茶的时候想,是因为考虑想着这涉及的茶户这么多,统一下毒难度过大。” “其实不需要茶户来下毒。”安影抬头说道。 “哦?你刚才默不吭声,是因为想到有可能是你父亲下的毒?如今想到怎么解开这难题了?”苏黄哲端起新上的茶汤,轻轻抿上一口,茶汤的烟气中,俊秀的脸却是一脸的严肃。 安影摇摇头道:“茶户之间要统一下毒这一点就很难说通。但是有一点却可以使茶户统一。” “模子。”苏黄哲猛然反应过来。 “对。就是模子。若是毒在模子里,所有的问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所有的小凤团都有毒,若是讨好苏妃,大凤团下毒也可以。为什么五十斤的茶饼都有毒,涉及的茶户有三家,若是参与制茶的人更是几百人,如何统一这些人来下毒?为什么毒的量这么轻,为什么茶饼平日无味烘烤之后却能散毒,正是因为这样的下毒方式。” 想到这里,安影急忙喊道,“周叔,周叔!” 周叔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道:“大小姐,出啥事了。” “周叔,那小凤团的模子在哪里?” 周叔纳闷到:“就在我们后头柴房里放着,我一直带在身上。” “你们那模子从哪里来的?”苏黄哲问道。 “模子是闵地来的。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老爷那日回来,带回了一包袱模子,说是茶行经办郑平,郑老爷那里拿来的。” 苏黄哲起身向院外走去,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些官府的人,安影急忙跟着苏黄哲一起走。苏黄哲边走边和一边的小易道:“小易,给她一匹马,让她跟着。你带一队人把郑平押到刑部大牢,跟陈东说带人去京城府衙。” 第14章 审讯郑平 待到刑部大牢的时候,酉时已过,苏黄哲、戴昶还有郭郎中坐在大牢一侧审讯暗室里,下头跪着的正是被押来郑平。问话的则是郭郎中。 “郑平,我问你,那做茶饼的模子从哪里得来?” 郑平正在那五丈楼里吃着席面,喝着那新上的桂花酒,搂着翠花楼的初颜姑娘,突然被一群官府的人押到这大牢,一身上好的湖蓝色绸袍子全是褶子,特别是在初颜姑娘面前丢了脸面,心里有股火蹭蹭往上窜。不过到底也是商行多年的经办,郑平跪得笔直,冷冷地说到:“这位是哪里的官爷?恕我眼拙。” “那我你总认识吧?”戴昶说到:“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回答。” “呦,戴大人,我哪能不认识您。只是这是怎么回事,我都摸不着头脑,我都不知道我要答什么?” “问你这茶饼模子从何来?”戴昶耐着性子问道。 “呵,戴大人还不知道吧。上次转运使大人可是把我们几个都叫去问过话了,尹副转运使可是说了,不许我们把这些和茶饼案相关的事情往外乱说,什么事情都要经他的手才行。这是大案子,我们这些个证人可不能乱说话,您说还是吧?”边说边还瞟了一眼坐在边上一直没有出声的苏黄哲。 “你这刁民,是不是要打上几板子才肯说。”戴昶听出那郑平挑衅之意,怒从心起。 郑平五丈楼里被拖出来的时候,便让身边的小厮去尹副转运使那里通消息。他从湖州过来,早就打听清楚,尹副转运使向来和刑部不和,贡茶案原本就该让转运使负责。他心想若是再拖上一拖,那尹副转运使必然会阻止戴昶查案,所以前面便有些不以为然,而此刻骤然听到打板子子,顿时心下觉着不妙,便不由心虚地望向门口。 “不用看了。尹副转运使这会来不了。”苏黄哲靠在椅子里,一手点了点桌子道:“不过明日你倒是可以见他。” 郑平一愣,不知道何意,便又听那苏黄哲说到:“今夜尹副转运使在右侍郎陈大人那里,估计明日便能问清楚,你若是要见见也是可以。” “陈东,陈大人?”郑平大脑慢慢反应过来,颤悠悠地问道。 “那当然了。小易,你问问陈大人那里问好了没有,我们这里的郑老爷非要见见尹副转运使才肯回话。” “不不不,我说,我刚刚喝点酒,脑子糊涂了。大人问就是了。”郑平吓得面色青白,那陈东可是出了名的阎王,又是圣上心腹,这下撞到枪口上了,通常左右侍郎可不会同做一件案子,看来这贡茶案子非同小可。 “怎么?你还要我把这问题重复一遍,你这酒喝得不少啊?”戴昶眉毛,略略嘲讽地说,心里却想如今商户地位日涨,在官员面前都都如此无礼,真当世风日下。 “不用,不用。我说,那模子的事情是我从闵地星村镇买来的。”郑平抹了一把汗接着说,“你瞧我这嘴,都说不利索。” 戴昶朝郭郎中使了个眼色后,郭郎中就接过了这审讯的话头,“买了多少?你给那三户人家的模子都是你从闵地买的?” “各色模子一共是四种,小凤团、大凤团、铜钱和梅花。这东西价格不便宜,那小凤团样式的特别精细,十块模子要价二两银子,其他不怎么精细的就要一两银子。所以我买的不多,我想着这玩意儿请个木匠再照那样子做几个就成。” “那你为什么没用那小凤团模子,倒是让那沈立之几人用上了。这么贵的模子,又是你自己从闵地带来的。你这么好心?”郭郎中问道。 “我倒是也想啊。我原本就打算自己用的,后头又让木匠重新仿制了一些,其他的特别好做,只有那小凤团做不成,试了几次,印出来的茶饼面上的图案都花了,实在不好雕。后来知州大人召开了茶行大会,知州大人晓得我新得了模子,因为头几日我试做了几个都送给了知州大人,所以知州大人让我把新到的模子和后面新做的模子拿出来给登记过的茶户一起用,毕竟这贡茶代表的是湖州的脸面,我又是湖州茶行的经办,这点度量得有。” “你还真有度量。呵呵。”戴昶冷笑了几声,明显并不信那郑平的一番说辞。 “大人你听我说完呐。我原本就没打算把那小凤团的模子拿来,所以让人特意收起来,就把其他三样,还有让木匠后头做的模子拿来让茶户们挑。谁知道那天我那掌柜出了差池,把小凤团那三十个模子也混到里面了。沈立之他们挑走了我才发现,总不能再找人要回来吧。”郑平哀叹到,“再说这些个事我都和尹副转运使说过了,小凤团分量是轻了一些,可是做工精细,官家也不能太吹毛求疵是吧,这让我们商户怎么活。” “把那掌柜唤来。”苏黄哲轻声道,又回头问那小易:“模子都可拿到了。” 小易回复到:“沈家和褚家的模子都已拿到。我还把泉祥记的大掌柜还有几个制茶师傅都带回来了。” “你让王狱寺验一验这两个模子。再把那掌柜提来审一审。” 没多久,那郑平的掌柜就被捉来。那掌柜姓牛,看着倒颇有一番书生气,跪在堂下也没有吓成一摊泥。 郭郎中问道:“牛掌柜,茶行大会那日你家老爷可是安排了你发放茶饼模子?” “是的。那茶饼模子一直都是我在管,也是我和老爷从闵地买来的。” “哦,你也去了闵地?那先说说买模子的事情。”郭郎中说道。 “我们每年都要去闵地一趟,都是去那武夷山下的星村镇。模子是在镇子上那家王记木店里买的。闵地那里的茶饼一直都是全启最好的,我们去买一些上好的茶饼、茶碗,拿到湖州来卖,也会特意看看那里怎么做茶。这几年闵地流行把茶做好了最后用特别的模子压,这样出来的茶饼样子好看,我们也跟着学样,图个新鲜。” “你们买来后用过那模子做过茶,而且送给过知州?” “是是是。我回到湖州第二日,老爷就让我们做着试试看。因为那模子价高,我们买的不多,想让木匠再做一些用,我们自己先用着试试。” “可做了小凤团?” “做了,做了。我记得做成了四个,各种模子一样。小凤团的纹路特别精细,当时做好了就送给了知州大人赏鉴。知州大人也夸那小凤图的样子精细,一饼才巴掌大,却有那么清晰的纹路。” “知州可曾吃了那茶饼?”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我就是把那茶饼装在匣子里,是我家老爷送去的。” “那再说说那日茶行大会的事情。” 牛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继续说到:“茶行大会前日,老爷就和我说把所有的模子理一理,那日要给各茶户们用,说是知州大人安排的。然后老爷特别说了,小凤团的模子就不要拿去了,因为后头木匠做那小凤团都做不好,茶饼压出来的纹路都花了,只能用那闽地来的,这个得留着自家用。我记得那小凤团模子一共买了三十个,我都十个一捆放在茶铺的作坊里,特意分开了。谁知那日一早,我让人运了装模子的三口箱子去,其中一个箱子打开来结果面上就放了那三十个小凤团,我当时都愣住了,心想这下子闯祸了,我家老爷脸色都不好了。后来那沈家老爷先挑了小凤团拿了十块,后来再是安家老爷拿了十块,最后是泉祥记的褚老板挑了十块。我们店里一块都没有剩下。” 待到审完泉祥记的掌柜时,天已大亮。 三人到厢房休息时,安影已让芽雨做好了馄饨和麦饼。 “安小姐怎么看?”苏黄哲先问了一句,郭郎中和戴昶急急吃了起来,一宿的审人,确实又饿又累。 安影被安排在暗室的后侧,一直听完了泉祥记掌柜的审讯才被带去厢房,便让后面急急赶来府衙的芽雨借用了后厨做了一些填肚子的吃食。 安影按按脑门说到:“知州大人那里的小凤团因为太过精致,知州大人没舍得喝。验过之后,一点儿毒性都没有。两块模子反复验过,的确就是毒的源头。如今看来那模子是在郑老爷这里被下了毒。但是郑老爷为什么下毒?真是半点理由都没有。作案还得有动机啊。” “作案还得有动机?这句话不错”苏黄哲点头道,“安小姐年纪不大,头脑很好使。” “大人谬赞了。如今这案情明朗,您看不知道我父亲还要再狱中待多久?”安影小心翼翼地把馄饨推到苏黄哲面前,还贴心地夹了一块麦饼。 郭郎中已经吃完了整碗的馄饨,长嘘一口气,开始就着馄饨汤吃起来麦饼来,听到此言边说到:“安家姑娘孝心可嘉,不过这得结案了才能放人。如今才审完,至于案子还有什么内情,还需细细推敲,急不得。不过你父亲如今看来,也是被无辜殃及,再忍耐几日罢。” 苏黄哲吃起东西很是优雅,速度倒也不慢,吃完馄饨后就不再吃了,把麦饼推给了郭郎中,净了手后说到:“我让人把郑平的铺子和茶坊都封了,待会我们去那里瞧一瞧。” “不是该把郑平再审一审吗?这毒从他那里出来,他必定知道些什么。”戴昶说道。 “这郑平身家清白,世代做茶,再审也不会有太大的突破。但是他那掌柜说的,模子弄混的事情,我倒是觉得蹊跷。” 安影说到:“我去过郑平家的茶店,我还见过郑平的娘子,那日我瞧着他娘子也喝着一块小凤团。我还觉着奇怪,为什么他家也做了小凤团却没有上贡。” 苏黄哲瞧了一眼,便朝着安影说到:“你去换身衣裳,跟我一起去趟郑一顺茶铺。”又对郭郎中和戴昶说到:“明达兄、应劭兄,这府衙里的事务你们先盯着,陈东已经接手了湖州军防,那赵副转运使估计马上就来,郑平等人务必看好了。” 戴昶和郭郎中起身应下,苏黄哲带着安影去了高升街。 第15章 敏锐 郑一顺茶铺已经被封了,苏黄哲和安影从后门进了院子。安影找到了当时看到了那批做好的铜钱茶饼,指着说到:“当时我来找郑老爷打听消息,他愁这批铜钱茶饼要砸在手里。这些贡茶不能私卖,要等案子结了才能处理,所以就生生压在他店里。” 苏黄哲点点头道:“我查过卷宗,这郑平的确做的全是铜钱状的贡茶。他头批试做的茶饼也全送给了知州大人,按理他手上不该有小凤团,你却说那日瞧见他娘子喝了小凤团,这也是处疑点。他那娘子听说已经回了娘家,我已经让人去她娘家捉人。” 安影心道,苏大人果真滴水不漏,原本还想提上一嘴,人家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人上了茶铺二楼,雅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屋子一侧有一间备茶室,上次安影来时便注意看到了。备茶室不大,放了一张条桌,桌上放着碾子、筛茶的细罗之类的茶器,另一边是一架做工考究的黑漆嵌螺钿的茶柜,拉开一屉,里面则是放着茶饼和碾好的茶粉。安影一屉一屉拉开,终于在一角里发现了半饼小凤团。 小易也上楼来报说到:“大公子,这店铺里外都搜过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日郑平被捉后,立马就封了铺子,我排了十个兄弟在这铺子守着,没人有机会拿走什么东西。不过我审了铺子里的帮工,那日牛掌柜放模子,他们也都瞧见了,的确把那小凤团的模子单独包了来,特意放在了架子里,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箱子里,他们也很纳闷。应该是有人背着掌柜偷偷把模子放进去。属下把铺子里的帮工、杂役、丫鬟、仆妇等二十余人等分开录了口供。” “嗯,那郑平娘子可带回来了?”苏黄哲拿起那半饼小凤团看了看,又环顾了一下这铺子。 小易回到:“郑平娘子罗氏已经带到府衙大牢。其娘家六口人都被控制在家中,随时可以召唤。” 安影心道,这苏大人的手下确实厉害得很,这没交代的事情都办得妥妥的,看来是一支业务水平很高的队伍。 苏黄哲打开二楼雅室的窗户,问到:“你打听过这罗氏平日里都在雅室里?” “正是”。安影和小易同时应到,两人不由互相看了一眼,安影不由退了半步,讪笑着说:“小易哥,你说。” 小易咧嘴一笑,说到:“那郑平开的这间茶铺平日里都是罗氏打理。郑平自己主要管做茶,像贡茶、北方商户收购大批的茶饼都是郑平打理。平日里罗氏就在这雅间里待着。晚间郑平回来在铺子里吃完晚饭,两人才一起回郑家宅邸。那宅子就在街后头,出了门就是。” 几人又步行至郑家宅邸里。宅子不小,前后三进,两侧厢房。小易在前头带路,一边说道:“郑平和这个娘子是八年前成亲的,听闻郑平非常宠爱这位罗娘子。” 苏黄哲道:“这郑老爷年纪也近四十了吧,和这罗娘子是八年前成亲的话,前头应该还有个娘子吧?” 小易道:“前头的确有个娘子,八年前病逝了,才娶了罗娘子。前头娘子留下个姑娘名叫郑英。听下人交代郑英与罗娘子不和,就连嫁人也是从舅家发嫁的,听说也是做茶的人家,但是没法和郑家比,住在城北那片便宜的地方。” “啧啧啧”小易边说摇着头说到:“这男人娶了新妇,就把前人的子女如此对待。” 郑平家中摆设不错,苏黄哲在郑平的书房里转了一圈,问到:“这书房可搜出什么东西?” “回大人,这书房里外搜了几遍,都是些铺子里的账册、来往的信件,若说有什么重要的,有郑平给转运使、何知州、府尹送礼的清单,但是我看了价值不算高,只能说是商户的孝敬。” “那郑平也算是个正经商人,坐上了湖州茶行经办的位置,不打点上头是不可能的。” 安影拿起了博古架上一只水晶山形笔架细细端详起来,苏黄哲回头看到说到:“安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安影道:“郑老爷正如苏大人所说,是个地道的商人,这水晶笔架似乎和他身份很不搭。怎么说呢?似乎和这里的布置格格不入。” “怎么会呢?这郑老爷也算是个有钱人,买只水晶笔架装装门面也是很正常。你看这还有个玫瑰红哥窑瓶子,那边的香炉七件也是雅致得很。”小易说着,心想这到底是乡下的小姑娘,不大懂这赏玩的物件。 苏黄哲点头说道:“你观察得很仔细。” 小易嘿嘿笑着,挠着头说到:“哪里,哪里,多年办案的经验而已。” 苏黄哲拍了拍小易肩膀,说到:“我说的是安姑娘。”又说到:“安姑娘觉着有什么问题的一并说来。” 瞧着脸色通红的小易,安影笑了笑说到:“小易大哥其实说的没错,富裕的商户总会买些雅致的物件装点门面。这哥窑瓶子、香炉七事都是商户们喜欢买的,一是喜庆,二是一眼看出价格不菲。这水晶笔架精巧雅致,通常是主人自己把玩,并不适合用来装点门面,而且价格极为高昂。像郑平这样的商户,不会买这样昂贵的摆件只用来自己赏玩,这价格可以买上十来个上等的哥窑或者官窑口那出的瓶子,放在书房或者客厅里,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可以看见。” 小易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安姑娘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是我想浅了,我这就去查一查这水晶笔架的来历。” 郑平的书房看过后,又去了罗氏的闺房。小易边走边说到:“这罗氏的闺房都是好东西,我怕人浑水摸鱼顺点东西,特意多安排了人在这看守。” “这罗氏娘家如何?”苏黄哲问道。 “这罗氏娘家是湖州城外一家富农,有良田百亩和一家豆腐铺子,不过和这郑家相比可是差远了。但是这罗氏长得貌美,能嫁个郑老爷这样也是常见的。”小易回道。 安影正在看梳妆台上罗氏的妆奁,边看边说到:“这罗氏我之前打过交道,为人很是精明。若是罗氏娘家只是一般富户,那罗氏这屋子里的物件应该都是嫁过来郑平花钱置办的,看得出来没少花钱。这雕花的架子床就不说了,连这幔帐都是苏州那里出的新料子制的,一顶帐幔都要大几十两银子。这妆奁盒子里头不少贵重的首饰,看来罗氏走得非常匆忙,连最易携带妆奁都未带走。” “这么一说,这罗氏倒是有些奇怪。郑平昨日晚间在五丈楼被我们捉来,我们没把这消息传出去,当时让刑部的兄弟都穿着常服,把人从席间带出来。这罗氏没道理知道这郑平被抓的事情。原本我倒也没有多想,今儿一早带人来郑家府邸的时候听郑家下人说,大娘子天蒙蒙亮就带着贴身婆子回娘家了,听说是娘家母亲病了。我立刻派人去了罗氏娘家把人给带了回来。对了,二毛,是你带人去的罗家吧。”小易边说边朝门口一侍卫说道。 那二毛的侍卫进来行礼,再回话到:“属下寅时就过来守郑家宅邸,当时我就按照册子点人,点完了才知道郑家大娘子居然在我们进来之前就走了。留下的那个大丫鬟说是娘子回城外娘家了,我立刻带了三个兄弟快马出城,我们到郑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卯时了,那罗娘子应该是刚到,行李包袱都没从马车上卸下来。我们立刻就把人带回府衙大牢了。” “她还带了包袱?她的东西都收上来了吗?能不能让我瞧一瞧?”安影道。 不一会儿,那罗氏的东西便摊在桌子上,小易说到:“那罗氏身上的衣物都被拆干净了,全在这里。” 安影和苏黄哲仔细瞧着,两人相视一眼,苏黄哲说到:“小易,你把那下人的口供都拿来,我们就在这看。让人就在边上候着,我等下问话。” 第16章 合拍的两人 待看完口供,已过午时。安影觉得腹中空空,又不好意思打断还在四处查看的苏大人,只得默默忍着,心里盘算着等下出门就在街角买个胡饼,那家店的胡饼做得松软,用足了芝麻和葱芜,特别是那咸香的滋味,安影没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苏黄哲闻声一笑,这下安影觉着着实有些难为情,就说到:“苏大人见笑了,我是真的饿了。” 小易见状,说道:“属下刚刚让人买了些吃食,一会就送来。” 好巧不巧,小易拿进来的吃食就是街口那家的胡饼。安影顿时来精神,“这是街口那家的胡饼吗?小易大哥真会买,这家的胡饼可好吃了。面皮做得松软,特别是他们的葱芜用得巧,满口有葱香。” 苏黄哲笑着拿起一个饼来咬了一口,“安小姐对吃食颇上心啊。早上那馄饨我吃着不错,馅儿调的好。我吃着有猪肉、虾肉、还有点儿葱碎。” 见苏大人已经吃了起来,安影便毫不客地啃起了胡饼,一口下去,实在太满足了,可惜少点儿喝的,安影心想,但不敢提要求,后头就小口小口地吃着,因为怕噎着。 倒是小易,又拿来两碗汤水,放在桌上说着:“属下还买了汤水,就这饼子吃,不然噎得慌。” 安影大大喝上一口,这下长嘘一口气说到:“这是转角王婆子香汤摊子上的丁香汤吧。好喝是好喝,就是丁香味儿夺了这饼子的葱香不大好。” 小易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安影立马觉着不对,自己不知怎么在这苏大人面前放松得很,不由自主地就随便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立刻笑着想把话给圆回来:“小易大哥,瞧我乱说。多谢您这跑去买的吃食。” “你别紧张。”苏大人喝着汤水,说到:“小易那样子是因为,前几日他买了差不多的东西,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小易立刻点头说到:“安姑娘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那日路上,我也买了差不多的胡饼和丁香汤水,苏大人就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安影这才放松下来,笑着说着:“看来苏大人和我一样口味。” “你说说吧,小易你也听听。”苏黄哲斯条慢理地吃完喝完,靠在椅子里。 安影立刻起身正要行礼准备回话,就听到头顶传来苏大人那慢悠悠的声音:“你这小丫头不用这么拘谨,刚刚饿肚子的时候就很放松,这会又来这恭谨样了。” 安影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举在半空中的手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小易推来一张椅子,说到:“安小姐,你坐着说就行。我们大人随和,不用那么多礼数。” 安影只得坐在椅子里,说着:“刚刚我们瞧了罗氏的妆奁,里头的贵重首饰都在,又听闻小易大哥说罗氏收拾了包袱回了娘家,我就觉着奇怪。像郑老爷家这样的商户,大娘子能带走的值钱东西不就现银、银票和首饰这几样,可是我看了罗氏包袱里的东西,除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外,其余都是零零碎碎的不值钱玩意。你说若是真是母亲生病,好歹也带些贵重药材,这都是些啥?胭脂、梳篦、镜子,还有一套衣衫,衣衫质地一般,就是这款式好像是未嫁的姑娘家的,倒不像罗氏这样的已婚妇人穿的。最奇怪的是,还有一些首饰,这首饰都是些不值钱的,什么小珠子、银簪子之类,她卧室里那妆奁里那黄金嵌红宝石的开口镯子一只都比这一包袱的东西贵。你说她真不知消息只是回娘家看母亲也不该带着些。” 小易深以为然,说到:“我就觉着不对劲,这妇人究竟耍什么花招?二毛说这妇人一口咬定是去看娘家母亲,半分不知郑平的事。听闻郑平的事后,还哭得晕了过去。” “那她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她到底瞒了什么?” 安影拿起那一叠口供说到:“我开始也是不知所以,但是要结合口供来看。” 小易挠挠头道:“我知道口供很重要,苏大人办案也重视这个,所以我把口供都仔细录了。可是这都是鸡零狗碎的东西,别说看一遍,我听都听睡着了。这么厚的口供簿子,安小姐都看完了?” 安影翻开一册厚厚的口供簿子,边翻边说:“我从小看东西就快,家里账本什么的我看习惯了。” “五月初一那日,也就是茶行大会前一日。牛掌柜在作坊的仓库里装的模子,干完活大概是戌时一刻,和平常一样,牛掌柜把门窗上了锁便回了家里。第二日一早开的锁,没啥特别事情,就把箱子装到了马车上。你看这牛掌柜家娘子、还有店里的帮工的口供的印证了这一点。” 小易说到:“那也可能是牛掌柜自己就装错了,故意这么说。” 安影点头道:“这是一种可能,我们推案子的时候,就把各种可能都列出来,那么在比较可能中的不可能。我前面也说过,作案要有动机。其一无论是牛掌柜还是郑老爷,都是家中几代以业茶为生,有没有动机值得他们舍下家业家人去做这事,如果是打击其他茶户,这样的手段更不像是商业竞争而是官场的斗争。其二从便捷的角度来讲,牛掌柜和郑老爷都是从闵地买回模子的人,可以直接在模子里下毒,犯不上来一出拿出来又放回去的戏码,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牛掌柜和郑老爷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的必要。” “小易,那你现在想想,这问题的关键在哪里?”苏黄哲问到 小易犯愁得挠头,“安小姐才开了头,下面都没说,我怎么知道?” “你想如果没有何知州下令茶行大会用新模子这件事情,这毒模子就不能顺利地进入茶户那里。这件事情上,何知州肯定是关键人之一。”安影看着苏黄哲说到:“所以苏大人一开始就把何知州重点看管起来。” 苏黄哲点点头道:“我在接到案子那刻就让人到湖州把何知州先看管起来。” 第17章 看口供的本事 “再说回这口供上来。其实那么多人乱糟糟的口供,把他们理清楚了就知道那日晚间最后在铺子里的人就是厨娘、小厮二柱子、牛掌柜、罗娘子、罗娘子的大丫头银红。郑家大部分人在牛掌柜整理模子前都回了郑家宅子里,连郑平自己都是回了宅子里。那名叫柱子的小厮说:‘平常铺子里的人酉时吃完了晚饭都回家去,我是看铺子的,所以都是睡在铺子里头。我是戌时干完了前面的铺子的活就去后厨吃点东西,我路过仓库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牛掌柜就在里头。我还问掌柜要不要搭把手,牛掌柜说不用,他都弄好了,再检查一下就好了。平日我都是找厨房些剩下的馒头和菜。那日厨娘还在厨房里,灶头里的火都没熄掉,她还在灶上忙活。第二日不是有茶行大会么,往常都要请茶行们在我们铺子里吃个席面,谁叫我们老爷是茶行的经办呢。厨娘就给我下了碗面,还给我加了块大肉。我吃饱了,就去后头厢房里歇息了,我那厢房就在仓库的斜对面,谁往那里走我都能瞧见。中间就走过了厨娘和银红。厨娘平日没那么晚下过厨,熄了灶头火出来天黑得不行,没一点亮光啥也看不见,愣是把我叫起来给她找灯笼,说她手里的火折子撑不了多久,我没找着铺子里的灯笼,就把我房里那个油灯借给她了。那银红更晚些,听到有人的声音就喊了一声谁啊,那银红就说是我,我给大娘子找些吃的,我就没管她。’ 厨娘的口供里说到:‘我从厨房可以看到仓库,牛掌柜戌时出来后就回家了。他不是郑家下人,自己有屋子。每次都从厨房这边走到后门,那天掌柜走到厨房才想起来没拿灯笼,还在厨房借灯笼点上才走的。时间也不会错,厨房有漏刻,我得瞧着时间上菜,绝对错不了。 那天活特别多,往常我们酉时就忙完了,那日一直忙到戌时三刻,好多炖的菜、煮的菜都得提前弄好,不然可来不及。一直到我干完了活,熄掉了灶头里的火,确认火烛灭了,我再回房里睡觉。出厨房到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又折回去拿了火折子,摸了半天才找到厨子里那个折子,厨房就一个灯笼还被掌柜拿走了,还是二柱子把他房里的油灯借我,我才回的房。我走的时候大娘子二楼雅座房间的灯亮着,我还特意问了银红姑娘要不要做些吃的给娘子,银红说这会娘子吃不下,我说那我就息了灶,回屋睡觉了。’ 再看看罗氏贴身大丫头的口供:‘戌时三刻的辰光,大娘子还没有歇下,因为第二日茶行大会很多活计要操持,所以弄得特别晚,大娘子说要吃夜点心,我就端了刚点好的茶汤去厨房,娘子晚间喜欢用一些清爽的茶泡饭。去厨房的路上经过仓库,我看了仓库的门是关上的,也没有动静。后来我看到厨房灶里火熄了,就拿了些做好的干点心回去,娘子就着茶水吃了些。一直到亥时一刻的时候,娘子才做完事,我们就回了宅子里歇下。” 再看看罗娘子的口供,这罗娘子说,‘第二日的茶行大会,要准备不少东西。吃完晚饭,相公就回家里书房整理文案,因为每年茶户大会结束以后茶户们都要聚在一起吃一顿饭,我得准备这顿饭食,这关系相公脸面,所以一直忙到戌时。后头有些饿了,刚好点了一盏茶,就叫银红去厨房做些个茶泡饭来垫垫。银红回来说灶头火熄了,她给我拿了点干点心,我吃了几口觉着累,就和银红回了宅子里。回去的时候,老爷还在书房里忙,我太累了,洗漱了以后就睡了。’ 牛掌柜的口供想必你们看过很多次了,安影说到:“再读读你们看看:‘我从酉时忙到了戌时,中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干完活就赶回家去。因为我不是郑家下人,也不住在郑家,我家在清远街那头。戌时不会错的,因为我路过厨房的时候觉着太黑了才想起没拿灯笼,问厨房借了灯笼,那就是戌时,厨娘可以给我作证。我出了门,在走在路上还遇到了巡逻的捕快,那晚上是陆捕头,你们也可以去问问,我到家里已经快亥时了。我娘子做了面片汤,吃完我就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去了铺子,把箱子装上马车就去了茶场。’” 苏黄哲点点头道:“这倒是有趣。口供看这么细也是本事。” 小易抓耳挠腮道:“这口供我盯着审的,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口供和现场结合起来看,你就会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安影合上口供簿子说到:“我们去了郑家茶铺后院,厨房斜前方是仓库,所以厨娘说从灶台可以看到仓库的动静。厨房前头有一挡烟气的矮墙,边上还有一株桂花树,所以厨房的采光很不好。那几日都是连着阴雨天,那天又特别晚,原本可以借光线的仓库已经落锁,你看厨娘说什么,熄了灶头的火,出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你再看牛掌柜路过厨房觉着黑才想起没拿灯笼。几人的话语前后都印证的上。反过来,你再看那银红和罗氏的口供,银红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点好的茶汤,她怎么在厨房找的点心?” 小易听到这里一拍大腿叫到:“我怎么没想到!手里端着茶汤,没法拿照亮的东西,那厨娘找火折子都摸了半天,那银红怎么能找到什么点心。” 安影点头道:“所以最大的可能银红没有进过厨房,她去的是仓库。从二楼下来到仓库还可以借着二楼屋子里那点儿光。但是那二柱子听到声音喊了出来,银红不得不编个理由来,才有这么一出不合逻辑的地方。” 小易恍然大悟道:“那这么说来,罗娘子也是一伙的,她的口供明显是和银红对过。所以那晚银红进了仓库,把那小凤团模子塞进了箱子里。” “是的。银红和罗娘子必定撒了谎。那晚她们合谋把下过毒的模子放回箱子里。” 那苏黄哲面色平静,手点着桌子说到:“这点先不考虑。你继续说。” 安影定了定神,说到:“这罗氏包袱里的东西看着奇奇怪怪,其实想明白了就很简单,这包袱里装的是换装用的。这罗氏准备换装逃跑。” 小易惊道:“这小娘子居然敢自己跑?她胆子也太大了,那包袱里连过所文书都没有,她能跑哪里去?” “小易,你不是把她娘家的人都控制住了吗?带队人把她娘家几口都带回来,再把她娘家搜一搜。把银红和罗氏分开再审一审。”苏黄哲说道,又回头说道:“安小姐,你还有什么发现的吗?” 安影摇摇头道:“目前只发现这些,口供簿子我可以拿回去再看看吗?还有其他的口供我能不能也看看?我总觉得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啥事想不明白?”小易拍了拍安影的肩膀:“你都把事情捋清楚了。现在就差毒从哪里来,然后为什么下毒,这把那罗氏和银红审一审才能明白,光靠想可不行。审人这个我在行,到时候把口供给你。”说罢便意识到啥,默默看了苏黄哲一眼,又讪笑着说到:“当然也要苏大人这里允许。” 安影笑着说到:“嗯,这几个问题就不是我可以靠口供想了。我也说不出哪里奇怪,等我回去慢慢想。这两日一下子知道太多事情,我得慢慢捋清楚。这好多事情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得静下心来慢慢把线头抽出来。” “这两日确实事情多了些。小易你先送安小姐回家去,过几日我来找你。”苏黄哲起身说道。 安晓茹几人出了郑家宅邸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边上的侍卫前来禀报:“门口有一女子称是郑平之女,闹着要进这郑宅。”安晓茹从边门悄悄望去,一个身着黄色衣衫高挑女子正在门口大声嚷嚷,“你们是哪里官兵?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凭什么我不能进自己家里?” 小易低声说道:“那女子好似就是郑平的长女,郑英。大概听说了她父亲被抓的事情所以过来。我过去说一声。” 小易很快过去呵斥道:“郑平现在是湖州贡茶案的重要犯人,他家以及茶铺都由三司控制,任何人不得入内。” 被小易一下喝住后,郑英没了声音,转身离去。 第18章 吃早食 晚间,安影在书房里边看着苏黄哲给她的案卷,边吃着果子。听到芽雨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说着:“安小姐,有个姓杨的书生在门口。你看这辰光让他进来不合适吧?可他非要见见你,这~~” 安影按了按头,心想这几日太忙了,把杨冶给完全忘记了,原本说好三日就碰个头的,这下可有半个月没见过面,自己又是进大牢又是去郑家的,杨冶估计都知道了,便说到:“你去说下,我已经歇下了,明儿一早让他去街头李麻子豆浆铺子里见。”芽雨这才轻快地应下。 第二日一早,安影赶到豆浆铺子的时候,杨冶已经在了,点好了两碗豆浆正冒着热气,看到安影说:“你还要吃什么,这里早食花样多,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没点。我喜欢这里的羊汤和芝麻饼。” “嗯,我要个油果子还有个水煎包子。”安影喝了一口豆浆,赞叹道:“这豆浆醇香味厚,真好喝。” 杨冶笑了笑,说到:“这家豆浆铺子已经快二十年了,刚开始就只有豆浆和豆腐卖,现在可是零零总总有三十来个码样,铺子也大了许多,原先就是摊子,遇着雨天就没法卖。” 安影一边吃着一边说前几日进了府衙大牢看了父亲,也和沈立之说上了话,再如沈家夫人和自己母亲原来是好友等等,只是默默地避开关于苏大人的事情。杨冶喝完了豆浆,端过了羊汤,往里面加了些醋,然后说道:“你知道这案子已经有苏大人和陈动人一起查办了吗?” 安影手上一顿,想了想说道:“我听说了,那日沈夫人带我去菊花宴上就听人说起了。” “听说这次案件有苏大人全权负责,连陈东陈大人都听命于他。眼下整个刑部都在这苏大人的掌握之下。”杨冶放下筷子说道。 “那刑部尚书呢?你上次不是说刑部以尚书为首,下有左右两侍郎。”安影虽然这两日和苏黄哲一起查案子,但对刑部的人员着实不太清楚。 “刑部尚书黄甲年去年中风就一直在家休养,听说几次上表致仕,圣上都驳了。刑部的事务一分两半,左右侍郎各管一边。这次的贡茶案,让苏大人占了先机。”杨冶吃了一筷子羊肝,看着安影一脸茫然,知道她不懂这些,细细讲来:“陈东大人是惠平长公主的独子,安国公陈吉的嫡长孙。” “啊,陈大人原来是皇亲,身份还如此高。”安影点头道 “嗯,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我听刑部的几个上峰说起都觉得是陈大人会坐上尚书的位置,谁知道还是苏大人手段了得,才短短几日刑部就翻了天。”杨冶笑着抬头说着:“对了,你已经见过你父亲了?如今可还好?” “嗯,沈夫人安排我进大牢里看了。我父亲人还挺好的,案子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沈夫人那里传来消息,让我安心。” 杨冶一边搅着羊汤一边说到:“沈夫人的姐夫,戴员外郎原来是苏大人的人,这可真看不出来。如此这般,沈夫人那里的消息应该不错。我听说郑平一家子都被抓了,有传闻说这次茶饼并不是缺斤少两,而是被投了毒。”说到这里,杨冶抬头看着安影说道:“不过已经排除了你爹这三家茶户。听说茶行经办郑平才是这次茶饼案的主谋,而且郑平那娘子的娘家人都被全部抓到府衙大牢了。听我爹说,我们大启国近三十年来都以仁为国本,很少大兴刑狱,特别是株连之刑,更是慎之又慎。没想到这次居然牵扯如此之广,把这郑平的姻亲家几口人都投入大牢。” “若是那郑平娘子也参与了呢?我们还是等案子出结果。”安影谨慎地说道:“我听说你爹在京城府衙做捕头?我听说最近京城府衙人事动荡,好多府衙官员不是被停职就被突然调到浙南的县城。” 杨冶很贴心的把自己的芝麻饼撕下来一半,递给了安影说到:“捕头才多大的芝麻官,平日都是听着府尹大人安排,但凡有点油水的活计都是府尹大人或者少尹大人的心腹才能做。原本转运使和京城府尹之间明争暗斗多少年了,贡茶案一出,转运使大人难辞其咎,京城府尹就把转运使在京城的经营拔出了大半,不过,你一小姑娘操太多心了,这官场的事情你清不清楚都只能干看着。快来尝一尝这芝麻饼,酥脆得很,其他铺子里的饼都做不到这样。” 安影有点犹豫得看着这半块芝麻饼,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说到:“你爹没事就好,我只是随口问问。” 杨冶笑着说道:“你一小姑娘托人见自家爹爹,说破了天都是有理的。” 安影轻轻咬了一口饼,果然外皮酥脆,内里柔润,芝麻香味四溢,抬头看看正兴致勃勃喝着羊汤的杨冶说到:“这芝麻饼真不错,是我吃过做得最好的芝麻饼。你从小就吃吗?” 杨冶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小时家里穷,我母亲不会让我出来吃早食,大都是在家里煮上一大锅昨日的剩饭,就着自家咸菜吃。我父亲虽然是捕头,但早年在书院读过几年书,字还写得不错,偶尔帮人抄书赚点银钱,就会偷偷带我来这摊子上吃羊汤和芝麻饼。” “原来你小时候是这般。以前我小时候倒是听你姑母时常提及南京城里的日子,每每觉得你们的日子过得可比我们乡下要好上许多。每次姑母从南京城里娘家回来,总是会带回一些特别精细的糕点,都是我们湖州镇子上买不到的。还有你们的烧鸭子,好吃得不得了。”安影笑着说道,“连我那妹妹都一直念叨着要来南京城里吃鸭子,真不知晓你小时候日子这般辛苦。” 杨冶笑着说:“倒也没有辛苦。父亲偶尔带我来吃,真觉得这是天下第一美味。后来长大了,去了不少地方,总会遇到各种美食,不过吃来吃去总不如小时候我父亲偷偷给我买的芝麻饼和羊汤那般让我觉着味美。有时,我心情不好也会来这里吃点东西。” 安影点点头:“美食可以抚慰人心。” “你这几日就不要在外面多走动了,免得惹祸上身。”杨冶继续说着:“如果有什么消息我来找你。” “嗯,谢谢杨公子。我过会去趟沈夫人那里,前些日子也是麻烦了沈夫人不少事情。后头我就不出门了,家里刚刚搬好,还得收拾。” 杨冶点头道:“这也是应有的礼数。你也别着急,这几日估计会有结果。” 第19章 罗氏的招供 湖州府衙。 郭郎中对着底下跪着的罗氏说到:“郑罗氏,你可想好了,我怕这三十棍下去,你可受不住!” 原先颇具风情的罗氏已经狼狈不堪,一头乌发散乱,身上的衣衫破烂堪,有些地方血迹斑斑,看来已经受过大刑。 听到郭郎中的话语,罗氏哭着喊道:“我说,我说。”说罢便晕了过去。戴昶示意旁边的女狱卒将她用冷水浇醒。半晌过去,罗氏才慢慢醒来,女狱卒把她扶好,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这几位官爷已经是好脾气了,后头若是陈东大人来了,你便是想死都难了。” 罗氏一抹眼泪便是钻心地疼,心知手指已断,肋骨更是痛入心,想到陈东的传闻,心头更是战栗起来,便咬牙道:“这茶饼模子确实是我换的,我就是为了让那郑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下十八层地狱。” 郭郎中喝道:“你为什么要害郑家!” 罗氏轻笑一声:“郑平不过图我美貌,说是百般呵护,大人难道不知道那日郑平可是在五丈楼的轻颜姑娘那里?” 郭郎中正色说道:“但我所知,郑平却将茶铺日常打理都交到你手中,无论是郑家内宅还是铺子都在你手中,这可是事实?” 罗氏转过脸说到:“如今是这般,可早些年这些可不在我手中。我打理铺子也是起早贪黑,挣得银钱也是用在郑家。” 郭郎中朝旁边文书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郑平便被带了上来。 “你究竟是为什么啊!”郑平见罗氏跪在堂中,人已受刑,不由悲叹道:“我扪心自问待你如珠如宝。你初入郑家,我那长女处处刁难你,我几番维护,后头早早就让英姐出嫁了,不就是为了让你在家里过得自在些。再后来把铺子也交于你打理,让你安心做着郑家娘子。你究竟是为了哪般啊?你知不知道这投毒贡茶的事情是要杀头的,你也是郑家妇,你也难逃一死啊,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想想我们的朵儿啊。” 郑平看着罗氏,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真不明白,为什么罗氏要害他。狱中戴大人过来和他说罗氏投毒,他真不相信罗氏会做此事,他甚至以为是戴昶为了按个罪名在自己身上,才拷打了罗氏,罗氏那娇滴滴的妇人定是屈打成招,可刚刚在堂外,他亲耳听见罗氏供述,一定要问问清楚这究竟是为何。 罗氏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可知你父亲郑一顺抢夺我家茶树的事情?” 郑平愣住,随后诧异地说到:“我父亲曾花五十两银子买下你们双林村的十二株野茶。你是说这件事?” “呵,什么五十两银子买下野茶。那是我祖父在我家后山发现的,我祖父会制茶,把那批野茶,制成茶饼。因为茶饼质量特别好,还是我们双林镇的贡品。那时我罗家虽然并不富裕,但也是过得平安喜乐。可你父亲买通了双林县的县令何清,就是如今那何知州,他们说什么这山头本就是官府所有,茶树要归官营。我祖父不敢和官斗,只能把茶树交于县衙。谁知过来几日,那茶树附近就被郑家的人守着,什么官营,呸。”罗氏朝郑平狠狠地吐了唾沫。 “这怎么可能?我父亲明明向罗家付了五十两银子。那五十两银子可是我亲眼见着父亲从家里拿去的。”郑平震惊道,回头朝着堂上的郭郎中等人说到:“各位大人,当年这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我父亲的确买了罗家的茶树,请了中人作证。交割凭据是一式三份,罗家和我们郑家各执一份,另一份在县衙存档。此事大人一查便知。” 罗氏冷笑道:“你们早和那何清串通一气,不过是份文书,随便伪造就是了。” 郑平深深看了罗氏一眼,抹了眼泪,跪行几步,行礼说到:“若是这样,万事都由你一张嘴说了算。各位大人,凭据可让人去我家中取,当年的中人就是双林村的里正。大人们也可以去询问。五十两银子当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家虽然世代做茶,家资颇丰,为了这五十两银子也是筹措了些时日。这些家父当年都和我说过。” 罗氏正要说话,郭郎中对她说道:“此事一查便知,你不必多言。你说这茶树被郑家所夺,便要报复郑家。为了这仇你等了十余年?而且这一遭你自己难逃一死,连你五岁的女儿都难逃厄运。这复仇的代价着实有些大。” 听到自己女儿难逃厄运,罗氏呆了半晌,泪如雨下,慢慢说到:“我祖父痴迷制茶,他走了各地的山头就是为了找合适的茶树。这十二株茶树的叶子天生带着极细的白毫,我祖父见后欣喜如狂,做出的茶饼研磨冲点后,雪白若乳。我祖父凭借这茶,成了那年的湖州的茶王。郑家夺走茶树后,我祖父一病不起。为了给祖父治病,我父亲把我妹妹娉娘卖了。我妹妹自出生起就是我带大的。我母亲生她伤了身子,都不愿瞧她,更没有奶水。我便背着她一家一家要奶水,如此才养活。后来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熬成米汤喂她。她的衣裳都是我把自己衣裳改了给她穿。就这样,她好不容易才长到五岁。我们虽说是姐妹,其实和母女一般。大人,你说这仇报得勉不勉强?”罗氏说罢,摊到在地上,不再言语。 郑平听后又急又怒又伤心,吼道:“巧娘,你究竟知不知道这罪有多大?你以为你把郑家拉下十八层地狱,你罗家难道逃得过?当年的事情我父亲没半句谎言,你莫不是被你爹和二叔骗了吧?我可怜的朵儿,她才是你女儿,她才三岁,你把她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郭郎中一拍惊堂木,说到:“堂上注意言辞。这些事一查便知,你不必多言。是不是勾结,我自会判断。郑罗氏,我问你那毒从何而来?” 罗氏答到:“那毒是二十多年前我祖父所制,一直保存未用。我祖父不光会制茶,也会制药。也是他教我,如何把这毒下在模子中。”说罢便朝那郑平看去,笑了笑说到:“以往你总说我不懂做茶,不要瞎掺和,我可是和你说了多次,过黄的时候把温度再升一升。我祖父试过百次,不用怕茶会焦,掌握好火候,这茶点出来更白。” 郑平嘴唇煞白,不停磕头,说到:“大人明鉴,我根本不知道此事,均是此疯妇所为。我郑家上下二十余口人,都是无辜牵扯,大人明鉴啊。” 郭郎中继续问道:“郑罗氏,我且问你,为什么把毒全部下在小凤团的模子里?你若是要害郑家,随便下在哪个模子里都行。” 罗氏忍着痛坐直了身体说到:“我原本是打算每个模子都下一些,但是我祖父留下的毒不多,并不够那么多模子用。我偷偷试做了这批模子,只有这小凤团最为精细,而且分量小,方便下毒。” 郭郎中心道这就和安家姑娘看到罗氏喝了半饼小凤团对上了。 郭郎中又问道:“若是要害郑家,你又为把这小凤团的模子调包?这让郑家做了那批有毒的模子不是更好?” “呵,我也是没有想到,牛掌柜是为了不让这模子给外人用才单独拿出来。那日我在书房听到牛掌柜说着小凤团的模子做出来的茶饼分量轻一些,问官人还做不做。我以为他们不打算用这批模子了。那晚我特意让银红去仓库看了,牛掌柜把所有的小凤团模子都拿了出来,我怕生了变故,若是错过了茶户大会,模子明年就没法用了,这才让银红把模子放回去。”罗氏一边笑一边哭还着摇头。 郭郎中说到:“把郑罗氏带下去,给她看看伤。把罗有德带上来问话,让罗有才等着。” 第20章 案子还不能结 不一会儿,罗有德被带了上来,恰好见到郑罗氏被带下去的样子,不由磕头大声说到:“各位大人,我家这女儿身体孱弱,经不起用刑。”又转身对郑平叫嚷到:“郑大官人,我家这女儿可是掏心掏肺地对你,你怎么就让她进了衙门,还被打成这样子啊。” 郭郎中喝到:“咆哮公堂,按律应打十棍,念你年事已高,就先打五棍。” 罗有德哭天抢地,虽说年近六十,但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甩开了两个衙役,最后四个衙役压着才顺利用了刑。见这老儿如此用力,衙役那五棍打得也实实在在,这才让那罗有德消停了下来。 “罗有德,有些事问你话,老实答来。”郭郎中一拍惊堂木,将罗有德吓得一激灵,连连点头。 “刚刚郑罗氏已经交代,说十八年前郑家夺了罗家十二株茶树,导致你家入不敷出,后来你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把她亲妹卖了。郑罗氏因此怀恨于心,于是在郑家的茶饼模子里下毒。你可知此事?” “大人明鉴啊,那郑家确实和何县令勾结,夺走了我家那十二棵茶树。害我家断了生计。我父亲气急攻心,一下病到了。为了给我爹治病,我只好卖了我那可怜的小女儿。可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后来家里日子好过了,我们也没提过,郑大官人瞧上了我这大女儿,来我家提亲,我这大女儿当时也是高高兴兴,没说要报仇啊。大人明鉴,这报仇的事情我们真的一无所知。”罗有德哭着说到:“这事赖不上我们罗家吧,已经都嫁到郑家了,已经是郑家的人了。” 郭郎中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心宽。按你所说,这郑家差不多害死了你父亲,算得上杀父之仇。你倒是欢欢喜喜把女儿嫁过去?这是个什么道理?你是不是还想再吃五棍子才肯老实说?” “我说,我说。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打。我父亲病重倒也不是和郑家有关。”说这里,罗有德颇为心虚地看了郑平一眼,郑平一脸鄙夷,朝他冷笑几声。罗有德马上又挺直了身子说到:“但那茶树的确是郑家从我们这里抢走的。郑家财大气粗,我们家可是吃了上顿还得想着下顿怎么办,再说了我还记得何县令说着茶树原本也不是我们家的,野生的茶树,按理说那也是官家的。那茶树归了官营,没几日郑家的人就说那茶树归了他家。刚好我爹病到了,我们就说是那郑家的事情气的。其实,我爹一直身体不好,家里穷,为了省钱他就自己做药吃。后来病得实在不行了,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抓的是沈家药铺里的药,那药贵得很呐。这才没法子把家里的老幺卖了。我那大女儿死也不肯,我就把她关在柴房里,这才把娉娘卖了。后来家里日子好过了,郑大官人又挺照顾我们家那豆腐铺子,这才结了亲家。再说了,那时候郑大官人还小呢,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罗有德边说边擦汗,边偷瞄堂上一旁听审的苏黄哲。 郑平双目怒睁,满是血丝,却还是行了礼,咬着牙说着:“郭郎中,这茶树的事情麻烦您查一查,凭据中人具在。呵,泰山大人,我还真不知道您是如此度量,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从未听你家人说过一丝一毫。当年您特地安排我到你家豆腐铺子里,不就是为了让我见见巧娘吗?您家这么处心积虑安排,我还以为是为了搭上我们郑家,如今看来莫不是全家都为了复仇吧。” 罗有德赶忙挥手说到:“不,不。郭郎中,那个郑大官人,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可真没有想过复仇,这巧娘脑子坏了,这好好的日子不过,就为了娉娘捅出这么大篓子。”罗有德回头朝着堂上的郭郎中磕起头来,哭嚎到:“青天老爷啊,这巧娘可是出嫁女啊,和我们罗家早就没关系了。当初她出嫁的时候,那也是欢欢喜喜,没半点不乐意。谁知道是不是后头日子过得不顺意,这才有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 郭郎中朝旁边的苏黄哲和戴昶点了点头,让人把罗有德和郑平带了下去,把罗有才带了上来。 郭郎中一边翻着案卷一边问着:“刚刚你大哥罗有德和你郑平都交代清楚了,你再补充一些。主要就十二株野茶树事情,还有你们和郑家关系如何?” 罗有才比罗有德小了十岁,和罗有德那庄稼人的结实样子不同,罗有才大腹便便,腿虚无力,穿着暗红色的绸袍,颇有乡间富绅的富态。罗有才才进来就汗水淋漓,边抹汗边说着:“什么十二棵野茶树?这个,这个我真不清楚。郑家的关系,这郑家就是我们亲家啊,这有什么好说的。郑大老爷是我们罗家的女婿,逢年过节都来我们家,平日里就是正常的走动。郑老爷那是被我家巧娘吸引来的,我哥他们以为他安排的两人见面,其实我知道,郑老爷早就在我家附近晃悠,就是为了见巧娘,他是真喜欢我们巧娘。” 罗有才口齿不太清楚,说起话来总像含着着口水,翻来覆去就是罗家和郑家是姻亲,十二棵茶树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几人回到了后堂,审了整整一日,均是疲惫不堪。郭郎中端起一旁的茶碗便大口喝了起来,两眼虽然熬的全是血丝,神情却是轻松得很。喝饱了茶水后,便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二郎腿还一晃一晃的。 “唉,我说你这苏大人,案子都审的八九不离十了,你还捧着你那案卷目不转睛。”郭郎中说着低头看到了自己破烂不堪的黑色布鞋,不由说到:“这次的公务补贴记得把我的鞋算上,来回奔波真费鞋啊。对了,那安家丫头要不要写在这结案卷里。不过,这郑罗氏装演得真像,不是这安家丫头早早看出了破绽,我还真不好审这郑罗氏。” “这案子还不能结。”苏黄哲合上案卷,扔在一边,取过茶碗喝了一口,回头对小易说到:“你去把安家小姐请来,就说我这边案情有了进展,她一定会来的。” 待小易走后,郭郎中脱下官帽,摸着脑袋说到:“我说苏老弟,你是瞧上人家姑娘还是怎么了,这案子怎么还要把这安家姑娘叫来。这不都清清楚楚了吗?”那戴昶皱着眉头说到:“苏大人,不是我着急,这案子已经在圣上面前挂了号,这时间若是拖久了,可担待不起。如今这下毒之人和毒物都已明确,口供人证也俱全,为何还要节外生枝?” 苏黄哲正色道:“正是这案子重大,更要做得细致。如今这口供人证毒物俱全,但细节经不起推敲。这案子还得往深里挖。戴昶,你的顾虑我知道,如今还是安心把案子办妥了才是要紧事。” 戴昶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第21章 陈年旧账(一) 没多久,小易就带着安影进来了。郭郎中便把今日堂上审的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苏黄哲便问道:“安姑娘,听说你这几日也在奔走,我想听听你这边的进展。” 安影点头说到:“我也正好有些东西想和大人们说说。我这几日不断翻阅苏大人给我的口供,我去了沈家看了湖州的账册。”安影想了想才说着:“罗氏的口供看着很合理,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整件事情根据她的供述需要太多的巧合,反倒是事情完成以后再做的总结。” “小姑娘,这世间本就有许多巧合。说实话,我经手的大小案子已有千余件,其中多有巧合才成事。前几个月刚结了一个大案子,那城东的铁匠杀害了城南茶摊吴姓一家三口。那案子一头雾水,铁匠和吴家没有任何交集。当初我们查案子的时候,连个嫌犯都没有。好在苏大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熟记那几日巡值捕快的口供,发现有名陌生男子曾在那晚出现在吴家巷子里。我们人手还多,撒出网去,才在城东找到了这名男子,也审不出什么。他就是听人说城南的羊肉馆子不错,多去了几趟而已。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还好从他家里搜出了血衣,又搜到了吴家的物件儿,他才招供。你猜什么原因?”郭郎中扔了一颗核桃肉到嘴里,说着:“那铁匠就是去城外干活的时候遇上了吴家媳妇送豆腐回来。吴家媳妇运豆腐的板车有点坏了,铁匠顺手帮忙修好了。这些个小事,当事人不说谁又能知道?后来铁匠也真是听说了城南的羊肉馆子不错,吃完饭回家那会儿已经天黑。他也不熟悉城南的路,就在巷子里里乱走,谁知道就遇上了吴家媳妇。吴家媳妇便给他指路,又谁知吴家大郎见着了就以为媳妇偷人,想报复又怕丢人,就和家里的老娘一起用麻袋罩住铁匠往家里拖,好一顿打。铁匠喝了酒又被莫名打了一顿,后头被吴家媳妇从麻袋里放了出来,就拿起灶间的烧火棍把吴家母子给捅死。那吴家媳妇拦着的时候,也不小心被捅死了。铁匠酒醒了,见状就偷偷拿了吴家的一些财物,翻墙跑了。”郭郎中又喝了口茶,对着安影摇着头说到:“你看看,这结了的案子回过头看,不都是巧合。你可别钻了牛角尖出不来。” 戴昶也是笑着说:“安家小姐,这案子有时候就如此。想的太多,会越来越想不清楚。譬如,我也想为什么这罗氏想这样的法子来报复郑平,在我看来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证据确凿,口供无误,也无屈打成招之嫌,事实再不合理也是事实。” 安影瞧瞧苏黄哲,想来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苏黄哲却朝她眨眨眼睛,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审过案子,就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各位大人听我随便说说就行。”安影笑着拿过芽雨端着的碟子说到:“这是家里自己做的松子嚢卷儿,绿豆糕,还有红豆饼。我想着大人们审了一天的案子,以为明日我才能来。刚刚小易大哥来找我的时候,就想着大人们定是没吃正经饭菜,就顺手带了点心来。各位大人边边听我说,就当个消遣儿。” 郭郎中瞧那绿豆糕极小,用手捏了一块扔进嘴里,顿时觉得清香四溢,糕点细腻湿润,味道是淡淡的甜味,更多的是绿豆的香味,不由大赞到:“小姑娘,你这点心做得可真不错。没事,你就说说,我们听着。” 安影朝那苏黄哲挑了挑眉毛,苏黄哲心想这丫头原来瞧着谨小慎微,礼数周全,如今这跳脱得甚至有些嚣张,估计这才是她的本相,就同那日在刑部大牢门口一样,胆子大得很,又觉得有趣,便笑一笑低头去捡那点心吃,耳里却听着安影说到:“我看了双林县里三十年的档案记录,其实内容不多。罗氏本就是双林镇人,大约二十三年前,罗氏祖父罗茂发现双林山中野茶十二株,开始以此制茶,该野茶特别之处为其叶呈白色,冲点之后茶汤如雪,出了名以后,被推成了湖州府的贡茶。罗氏说罗家当年每年上贡以外均可高价出售,罗氏一家六口人均以此茶为生。依罗家供述,郑平的父亲郑一顺从湖州来到了双林镇,和当时还是双林县县丞何清设计将那几株野茶判为郑家所有,让这罗家失去生计。我查了当年的判书和凭证,事情大抵和郑老爷说的差不离,郑家这手段在茶户之间竞争中也是常见,不过那五十两银子的凭据也是在,而且郑老爷从沈家银庄里取了银子也是有记录。但我查了罗家的情况,她家除了这十二株野茶,并没有其他茶树,这十二株野茶,我算了算哪怕每棵茶树都能收三斤的鲜叶子,那所有的野茶也就三十六斤的鲜叶子,说实话,我们家茶树有些还收不了三斤。那三十六斤的鲜叶子也就做上七八块的茶饼。我就想不明白,这七八块的茶饼连交贡都勉勉强强,如何还有其他鲜叶子做茶饼出售?原本也不该是家中生计来源才对,要我说这十来株野茶被摊成贡茶才要了他们家生计,你看又得耗人力,还得耗柴火,这怎么看怎么不划算。这茶户之间抢夺茶树,没这么个抢法的。” 说到这里,屋里其他人沉默了下来,郭郎中放下了手里的糕点,苏黄哲笑了笑说到:“看来我们都不大懂这内情。” “大人不了解细节也是正常。我家中也有上贡的份额,那是因为家中有茶园十来亩,这样都规模下,我家上贡一部分,官府发下售茶文书来我家再售卖剩余都茶饼。若是这样零星的茶树,顾渚山北也有一些,附近农户也会采制,若是要变成贡茶,那就干脆把茶树交与官营,或者让边上大茶户打理,自己花费做就划不来了。”安影继续说到:“若是没成贡茶前,罗家以此为生倒也说得过去。但是看罗氏那口供,到是成了贡茶以后,罗家还是靠着茶树做生计,这就不对了。 还有,我在户籍里看到,罗家后面几年陆续置办了二十亩上好的水田。这买水田都银钱从哪里来呢?我查了交割的文书,那二十亩的水田花费了三十两银子,这倒是和郑平所说他父亲曾付了五十两银子给罗家相符。因为我看了双林镇罗家邻居的口供,三十年前他家有才茅房三间,可后面就盖起了青砖瓦房,说是这卖茶挣得,我觉得倒像是郑家那五十两银子剩下的二十两。” 第22章 陈年旧账(二) “这么看来那郑平所说的确实真话,反倒罗氏在撒谎。可这是为什么?她绕这么一大圈不就是为了报复郑家,可这证据又说郑家压根没害罗家,我都糊涂了。”戴昶拍了拍额头,“这案子难道还有隐情?” 郭郎中放下手里刚刚仔细研究着的红豆饼看着安影说到:“小姑娘,你应该还没说完吧,继续说吧。刚刚我这老头子真是狭隘了。不过,看来你这查案的路子和苏大人挺像。” 安影笑了笑,说到:“我哪里敢和苏大人相提并论。只不过家中制茶卖茶比较熟悉罢了。其他也不懂,只是看东西比较仔细。” 苏黄哲喝了口刚刚芽雨端来的金桔饮子,说到:“会看口供也是本事,你坐下继续吧。这几日听闻你先是跑了双林镇,还在沈家耗了些时光,其余时间都在看陈年的档案。” 安影的确也站累了,按着礼数确实也不敢坐下,听到苏黄哲这样一说,如释重负地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芽雨见机端过一盏金桔饮子,让安影润了润喉咙。 安影继续说到:“是的,口供还得和现场结合来看,不然就是纸上谈兵。我去双林镇的时候和当时罗家的邻居,李发财一家聊了聊。” “我记得罗家的邻居口供,没见着有人叫李发财的。”郭郎中皱了皱眉头说道。 安影回到:“如今的确没有这家邻居。我去双林镇的时候,特别和镇里的老人家聊天,知道原先这罗家的房子是在二十年前把原先邻居的宅子买下来重建的,我找到了原先邻居,就是李发财。远亲不如近邻,特别是这种分散居住的村里,邻居知道的事情比想象中的多。” 苏黄哲点头道:“这的确是我们疏忽了。之前我所知罗家的邻居已经在了十来年,觉着足够久了。老郭,我们这事儿办得差了些。” 郭郎中点点头道:“确实是。安姑娘,麻烦你继续。” “李发财说,当年他们村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每家几亩的水田。农闲的时候,勤快的人家就去附近做短工或者去城里卖些山里野货。罗家原先也是如此,只不过罗家有制茶的手艺,据说罗茂的制茶手艺可是一绝。突然有段时间,罗家翻盖了青瓦大屋,又置办了水田。我特意问了时间,李发财说应该是永康五年的时候,那年他大女儿出嫁,所以有些印象。 我问了李发财有关罗茂病重以及罗家卖女儿的事情。李发财说罗茂病重的事情村里都知道,他们还上门探望过。他记得罗茂病的脸都蜡黄蜡黄的,说几句话就喘不上气,罗家请了镇上的大夫,药也吃了不少,后头还是没治好。后面他也是听罗家说家里太穷就把小女儿卖给了一家牙行,去大户人家当丫头了。他们村很少有卖儿鬻女的事情,听到这事大家也是议论纷纷,毕竟罗家之前置办了瓦房和水田,这些都没有卖却把女儿卖了还债,说这罗有德没良心。而且李发财还说罗家两个儿子罗有德和罗有才都不是勤快能吃苦的庄稼人,他们置办下的水田并不去种而是赁给村中其他少田的农户。这在双林县里并不多见,一般人家都是自己种田,除非家中没有壮力。镇子里好多人都记得这事,还说罗家两兄弟都是懒骨头。我也打听出了当年赁罗家水田的农户,差不多是二两银子外加三斗谷子,也不过一家人一年基本的嚼用。你看看,这二十亩水田赁出去的价格和自己种比起来,对一般的农户来说真的不划算。 后来双林村变成了双林镇,李发财说因为他的儿子在镇里置办了房屋,做起了买卖,刚好罗家的小儿子也就是罗有才要成亲,正好要扩房子,就把自家的老屋卖给了罗家,他们一家就搬到了镇子里。当时他还奇怪,这罗家前些年还穷到卖女儿,这才几年就又重新买地盖房。李发财娘子说,当时卖地的时候她还说了句,有了银钱还是快点儿把自家女儿赎回来,给人做奴婢的,过得日子太苦。可是罗有德却说自己女儿那是卖到了好人家……” 戴昶打断了安影的话,摇着头说到:“你这一大圈的话,就是说那罗家人比较懒散,还有这卖女儿的事情其实是父母无情,罗家女儿卖了有钱人家,但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脑袋都晕了,你别扯远了,还是直接一些。” “我倒是有点懂安姑娘的意思了。”罗郎中回头和戴昶说道。 “哎,那你倒说说。我还真是不明白了。”戴昶急急说着 郭郎中看了看安影说到:“根据罗家人的口供,早些年他们靠着那几株茶树挣点钱养家糊口,并略有积蓄。后来郑家巧取豪夺了那几株茶树,导致罗家无以为生,又遇上罗茂重病,使得罗有德不得不卖了自己的小女儿来还债。这小女儿是郑罗氏带大的,姐妹二人感情很深,因为妹妹被卖了,所以郑罗氏才恨透了郑家,在郑家蛰伏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报复郑平。原本审到这里整个案子就理顺了,如今看来口供有问题,这罗家和郑家没有深仇大恨,郑罗氏的口供还有有问题,他们隐瞒了很重要的问题,罗家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的?安姑娘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你等等,让我捋捋。这么一说,我们前面审的都没用。唉唉哎,这下又不能结案勒?哎哎,我想这郑罗氏当年才八九岁,又不知道家里事情,她的亲妹子被卖了,她爹告诉她是因为郑家抢了茶树的缘故,她就恨那郑家,这也没错啊。这罗家钱从哪里来和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管他是做啥的,看罗家户籍清白,也没有作奸犯科的事,不过是懒散了些。”戴昶皱着眉头说道。 “郑罗氏当年不知其中细节,只晓得亲妹被卖因而恨上这郑家勉强说得过去。她可郑罗氏嫁给郑平已有八年,更是接手了郑家整个茶馆。现如今想不明白那就是奇怪了。” “罗氏肯定再审,还是得多掌握一些情况,如今这般不明朗,审了反而容易被她牵着走。对了,安姑娘,刚刚我讲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罗家的钱到底从哪里来,这是你一直想要说的事情吧?” 安影点头道:“的确,我查了这么多年的官府档案,其实一直在找罗家的经济来源……” 第23章 陈年旧账(三) “等等,我又想不通了,这罗家经济来源有什么关系?这罗家也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不过是家富户,这又有什么好查的?哎呀,你们别把事情的重点弄错了。”戴昶拍着大腿说到:“我都要急死了,这案子你们可是在圣上面前挂了号的。可不能节外生枝了。” “老戴,别急,这里弄清楚了,后头审起来就快了。”苏黄哲拍拍戴昶的肩说着:“圣上那里我顶着,我有办法。”又朝安影眨了眨眼,示意她继续说。 安影立刻会意,马上说到:“罗家虽然只是湖州普通富户,可是我把三十年来,罗家的可查的收支做了一张列表,大人们可看一看,就明白我为甚一直盯着这一点。” 苏黄哲接过此表,略略一看,心道这小姑娘自己能琢磨到此,真是难得。 戴昶急着把头伸过去看,才看了两眼就惊到:“这罗家居然这么有钱!” 郭郎中从苏黄哲手里接过后,细细一看便说摇着头道:“原来罗家看着普通,没想三十年收支花费细算,居然如此之大。安家姑娘,你这文案做得好啊。” 安影笑着说:“其实大人们不觉着有问题很正常,这罗氏不过是家中略有资产的富农,称不上大富大贵,更何况罗家经济来源在衙门的也都可查,看上去清清白白。我在双林镇的时候,对此产生疑虑就是李发财的一句话,他说这老罗家懒骨头,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什么世道。别人可能觉得是邻居的嫉妒,可是我觉得这事真有蹊跷,农户不比商家,收入变化不会太大,农家的富户都是靠经年的积累。所以我边查档册便做记录,从建兴八年到永康三年的五年里罗家的帐面上的收入只有二十亩水田出赁的银子和谷子,但是大笔支出却是不少,罗茂病重请医吃药,翻盖新屋。这些银钱收支不平衡,尚且可以用罗家卖了小女儿解释,我也查了当年牙行档,一个四岁女娃的身价最高不过六七两,罗茂买药的钱就不止于此了。后面永康四年到永康十二年里,罗家买下李家房子,又重新在隔壁菱湖村上陆陆续续购下良田三十亩,这些钱从何而来呢。特别有意思的是,罗家买入田地都是五亩、三亩甚至一亩这么小心翼翼地购买,挺像普通富农攒了一些银钱买一点点土地,但是你看购买的时间却都很接近,不过隔十日半月就买了。到了庆和二年,罗氏出嫁,罗家更是有大笔支出,但她家那时也不过只有良田几十亩,但是罗氏的嫁妆却是实打实的十八台,当时双林镇人还讽刺罗家的嫁妆还是郑家出钱撑的面子,但这事当时苏大人也知道,郑家长女郑英当时管着郑家的内宅,并没有让罗氏占半点便宜,反而处处针对罗氏。这罗家的十八台嫁妆的确是罗家自己置办的,而且我找了沈夫人查了沈家铺子的账册,我找着了不少当时的记录,能查到的就有罗家买了苏州府里最新的料子二十匹,北方的毛料六块,金银首饰二十余件,折合下来也是几百两的银子,按说罗家出不起这钱。等罗氏成亲后,有了这郑罗氏的遮掩,罗家的支出越来越大。你看,后来罗有德说是为了生儿子,还从牙行买了妾室一名,这支出就近百两银子。对外说是郑罗氏出的银子,可我看了郑家的账簿,那年根本没用这么大的支出。郑罗氏刚嫁进郑家的这几年,可是半点摸不着郑家的银钱。那罗家一年田地的收入也不过百两。” 郭郎中点点道:“的确如此,安姑娘真是心细如发。这么看罗家这铺盖下藏了不少东西。” 安影:“这么经年累月下来,我初步估算罗家已有不明收入三万余两。这还只是我从账面上看到罗家支出的。” 只听到郭郎中倒吸了口气:“这小小农户,居然有三万余两的银子。” “你没算错吧?三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虽然是几十年的积累。这罗家莫不是有个聚宝盆吧?”戴昶眯着眼睛看着那文书,摇着头说道。 苏黄哲一边手指点着桌子一边说道:“这么说罗家一直有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是官府查不到。然后罗氏处心积虑陷害郑家,也和这收入有关?你已经弄清了罗家收入的来源?” 虽然郭郎中和戴昶都满怀希望地朝她看过去,但安影还是摇了摇头说到:“我不清楚罗家的收入到底怎么来的,罗家的收入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我在官府和沈家的档册里查不到什么。我特别查了沈家钱庄的账册,这罗家的银钱往来干干净净,就是中规中矩的农家富户,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去兑些铜子,给村里的孩子发红包。每年秋收以后,会把铜子兑成银两。罗家甚至连大额的银票都没兑过。” 郭郎中叹了口气说到:“这倒也是,那我们还是回到审人上来吧。” 苏黄哲却是一眼瞥过来,瞧着安影说到:“安姑娘不用那么谨慎,说说想法也行,不必言必有据。” “嗯,若是说想法,有个方向大人们可以查一查。”安影话音刚落,心里就一阵懊恼,就不该被苏大人引着说,这想法若是有差池,还得被背锅,这查案子本就是他们的工作,但话已出口,安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到:“我查沈家账册的时候,发现有个有意思的事情。沈家的茶叶生意自永康三年以后,收入有略微下降,若不是我常年做茶叶生意,通常也不会注意到这么小的下降。” “为什么这年下降会引起你注意?”苏黄哲反问道。 “因为我家的茶叶生意也在那年下降了一点点。”安影说到:“我还看到郑家的茶叶生意也差了一些。不过,其他家的我没查。我问了沈夫人,那年茶叶生意下降了一些是因为边销少了。我爹也说那年来我家收西北边销茶叶也少了一些。但是也只是比前一年少了一点点,并不是太大的数量,并不影响家里生计。但是自从那年以后,这个边销茶的数量再也没有上去过。” “你的意思是罗家的收入是偷卖边销茶?”苏黄哲轻点头说道:“若是如此倒是解释的通,就是没有半点证据。” 郭郎中也说到:“罗家若是一直偷卖边销茶真就能说得通了。不过这罗家虽有制茶的手艺,但是他家没有茶园,从哪里来的茶叶呢?你这想法倒是挺合理,但是这一点说不通。” 安影道:“确是如此,我也很奇怪,所以开始没敢和大人们说。苏大人说让我随便讲讲,不必有据,我就斗胆说了出来。不过我想如果这次罗氏陷害成功,看这架势,郑家的茶叶铺子很有可能都要落在罗家手里,这罗家就真正洗白了。” 郭郎中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苏黄哲起身道:“看来这案子真不是这么简单。若是卖私茶,这就牵扯茶马司了。老郭,你这边重点审罗家的人,关键把罗家这边的弄清楚了。老戴,你去找尹古山,若是私茶必要走茶马司,查一查湖州边销茶的情况。小易,你带人去一趟双林镇,罗家若是有茶叶必在这附近,附近的山林好好找找。” “我觉得小易大人可以去那几株野茶附近找找。”安影想了想说道。 小易立刻惊喜地看过来,安影见状,便笑着说到:“当然我也是推测。罗家的口供里提到原来郑家把茶树买了以后,派人守着茶树,等闲人不让其他人上去。我去双林镇的时候,那里的老人告诉我,这双林山有野兽出没,死过好几个人,而且双林山本就险峻,山下的双林村还比较富裕,就更少有人上山谋生。那几株野茶树根据县衙里记载是在山腰的南面,我去现场看过,山腰南面比较平缓,当地村民也只是在山脚至山腰附近活动。而山北极为陡峭且少植被,很少有人过去,但是茶树生长却是可以的。小易大哥你可以去试试。” 第24章 救人 安影顶着日头走在双林山上,小易带着几个捕快跟在后头,因为苏大人觉得她是本地人,何况已经去过,熟悉路。 现在虽然已经九月了,可秋老虎厉害。安影咬着牙往前走,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十二株茶树。她抬头看向四周,一旁的小易有行军的经验,他指了指后头的树丛说道:“这后头肯定有人走动过,两旁的树枝都有明显折断的痕迹。” 安影点点头,小易用刀在前面开路,在茂密的树林里穿行极为考验人的意志,蚊虫叮咬,枝丫划破皮肤,都是小事。 “你看,这丛草明显被人踩过,又被人掩上,来,往这边走。”小易指挥着几个人灵活地穿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山洞。 安影有点犹豫,“小易,你说要不要再多带些人过来。我觉得.....” “哎,你怕什么,这里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捕快了。是不是海昆?” 名叫海昆的捕快笑着应道:“别担心,来,我们先去前头山洞探探路。山洞里会歇着一些猛兽。” 几名捕快擦亮火石,举着火把走进洞内。 “头儿,这地上明显走动的痕迹,看来有人在此活动。” “看前头有光亮,有出路!” 安影体力不支,渐渐和他们拉下了距离,她听得前头的声音,也看到了亮光,等她走到洞口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满满半山坡的茶树,起码有上千株。 安影正想喊住小易,突然看见下面有好多人影闪动,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闪回洞中,侧身偷看。 小易正带着人沿着斜坡往下走,他看见山坡下有一间茅屋,大约就是管理这片茶树的人落脚的地方。他正准备回头看一下安影的情况,突然前面出现了一群人头,心里一沉,偷偷瞥一眼后头安影并不在,定了定心神,大声喝道:“我乃宣节校尉易中天,奉刑部黄侍郎之命前来调查。你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前头来的人约莫有十几人,都是农民打扮,为首的一个男子并不答话而是用土话说道:“官兵来了,我们得先下手,快点捉住他们。” 小易虽然听不懂,但马上意识到来者不善,立刻拔刀,两方人员交手起来,虽然农民只有锄头竹竿,但他们熟悉地形,又人多势众,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小易五人就被捉住。 安影在暗处看到这些人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敢走动,一直到这些村民把小易几个捆住带走,全部人都走光了,她才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去。此时天色已黑,她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她也顾不得疼痛,骑着小易的黑骏马,往城内赶去。 走到城门口,她一想到十几个村民的阵势,又咬了咬牙,朝南京城跑去。她摸着黑马的脖子,说道:“小黑,小黑,辛苦你了,你快点送我去南京,我找人救你的主人。” 黑骏马似乎听懂了,一直朝北跑着,安影感觉自己大腿已经磨出血来,火辣辣地疼,可丝毫不敢让马儿慢下来,咬牙挺着。 “苏大人,快,我找苏大人。”安影第二日赶到刑部,双腿已是血迹斑斑,她敲开了刑部的门,“苏大人,我和小易探查茶树发现了山后头有上千株茶树,但小易他们五人被一伙人捉走,应该就是做私茶的人。对方大约十几人,没武器,应是附近的村民,湖州本地口音。” 苏黄哲面色严峻,立刻吩咐道:“来人,着忠武将军带人马二支随我出发湖州。” 安影伤得厉害,没法再骑马,苏黄哲便和她一起坐马车。 “这种案子查到便是死罪,是我鲁莽了,应该让小易多带些人手。”苏黄哲叹了口气。 “大人,我之前觉得这半片的茶山不是罗家那几人做得过来的。如今看来参与制茶者不少,但重要的是销茶的路子。但是罗家能有这本事吗?边销茶可不是一般人做的了。莫非……”安影靠在车壁上,边休息边说道。 “莫非什么?”苏黄哲也往后一靠,心想这丫头脑子非常清楚。 “莫非那何知州压根不是什么罗娘子的仇人。只有何知州和罗家联手,这事儿才能从头到尾的办得顺利。”安影想通了一切,忘记身上的伤口,不由自主一巴掌拍在车壁上,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继续说到:“收回茶树、用新模子、茶户大会这些个事情都是何知州一手策划的。上次我们在郑家的时候就觉着何知州有问题,被那罗娘子一阵搅和,差点以为何知州也是被牵连的。哦~~怪不得您把何知州一早儿单独关押了,您是不是早就觉着那何知州不对劲儿了?”安影说着说着反应过来,看向黄苏哲。 苏黄哲笑了笑点头道:“我当时在郑家就说了,何知州肯定是在这事情的核心里,究竟他起什么作用,还得细细查。不过这种案子你也知道,但凡涉及私茶的,都是死罪。何清、还有罗家那些个人,没有一个人露出一点儿口风的。所以陷入了僵局。” “不过,现在我们掌握了他们的茶树和那一帮制茶从犯。有从犯就不一样了,总能撬开一个两个,这样就打开了缺口。” 小易几人被捆住扔在茅草屋内。 “别担心,我看到安姑娘撤退了。她一定会找人来救我们。” “指望那丫头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我看她能自己找到回南京城的路都够呛。头儿,要不我们等下......” 门外传来人马走动的声音,小易几人互看一眼,掩不住地惊喜。 “那丫头还真有本事,这才多少时间,就有人过来了。” 没一会儿,有人就冲进了茅草屋,“易哥,你没事吧?这群刁民都被控制了。” “没事,这次大意了,落在几个刁民手里,给刑部丢脸。哎,可是安家姑娘去找的你们?她认可还好?” “哎,你可别说,那丫头骑着你的小黑一身是血跑到刑部找的苏大人,这会坐马车去湖州城里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和你说,再晚来一会,那帮贼人准备把这里都烧了。” 第25章 牵扯众多 湖州府衙。 安影跟着苏黄哲一行人在湖州府衙驻扎。苏大人扔给她一大堆的口供和材料,她日日埋头整理,小易自从上次事情对她极为关照,一会送来茶水,一会送来点心。惹得府衙其他的丫鬟仆役还以为小易看上了她,每每都给小易行方便。 今日,陈东大人也从京城赶来,苏黄哲把安影叫去讲话。 苏黄哲向她招手道:“你有什么发现先说说吧。对了,这位便是陈东,陈侍郎,这是你头一次见吧。”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那男子,安影瞧那陈侍郎年纪不过二十多,眉眼颇为英俊,面白似书生,身着绛红色的官服更是衬得面目清秀,可惜脸色肃杀,相较于苏黄哲温和的感觉,这陈侍郎一看便不是好说话的样子。 苏黄哲手指敲着桌子问道:“那堆材料你看完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安影略略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远一头的椅子上,说道:“小女愚笨,稍稍有些进展。” “苏大人给我的都是这几年双林镇的财税情况。我猜想大人是想通过银钱的流动推测到底是哪些人参与了私茶案里。” 苏黄哲赞许地点点头,他什么也没和这丫头说,只是让人把一堆的档案扔给她,果然她知道自己安排她的看的目的是什么。 苏黄哲说道:“那次在双林山一共抓获贼人十三人,审讯了几日,并没有牵扯出其他人来,只知道是罗家人出钱让他们照看茶树,制作茶饼。其余的事情他们如何也没交代。” 陈东冷冷接话道:“这些就够判个绞死的罪了,还要交代什么?” 苏黄哲没好气地朝他翻了白眼,“罗氏说她在模子里下了毒,这个步骤是把蒸好的茶饼放在模子去过黄,毒就是这样慢慢烘入茶饼里。她总得有个场所试验这个,这事情绝对不是一次就会成功的。小易不是发现了他们制茶的茅屋两间吗?模子和茶叶验过了都没毒。我要查的是投毒,投毒,私茶案那是顺带!” 陈东瞥他一眼:“茅屋里的确搜出不少东西已经运来湖州府衙,也着人查验,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是茶户们日常工具而已。至于那满寅更无踪迹。” 原来他俩关系这么好,安影默默想到,又忍不住插嘴。 “那个,我还没说完来着。” 陈东又瞥了她一眼,“说啊,我拦着你了?” 安影心道,陈大人有点抽风感啊,活脱脱当年自己的带教律师么,时不时一句“怎么,你哑巴了?”“怎么?我拦着你说话了?” “苏大人给我的罗家经年旧账,有些地方觉得奇怪,一开始我没多想,后来我细细想了许多,双林镇也就是以前双林村一直是附近比较富裕的村镇。但如果再往前查这附近的村子都差不多,也就几个山里的村子穷一些。” 陈东喝了口金桔饮子,说道:“我看过湖州赋税,这双林镇也就中等吧,比不上附近的织里或者武康。” “我看得不是官府里的赋税,看得是沈家钱庄的账册。”安影说道:“附近村镇嫁娶采买的物件都去沈家铺子。双林村原来不过十三户人家,后头像李发财他们陆续搬去城里六家,剩下就七户人家。”说着安影拿出之前准备好那张纸来,递与黄苏哲瞧,自己继续说到:“这七户人家里有五户近三年内家中有姑娘出嫁。我查了他们差不多都花了二百两左右,买了沈家铺子里的上好的四季衣裳布料还有首饰,附近的织里还有武康镇子里的小康人家也舍不得花这么多买这些个物件。” 这时陈东点头道:“你看问题的角度倒是独特。不过仔细想想,若是偷卖私茶得来的银钱怎会上税。不过无论这些村民怎么藏富,嫁娶之事还多少会尽着家底来。你这意思,这七户人家可能就是参与制茶案子的人?这牵扯的人的确多了一些。” “这可是谋害皇室的案子。”安影说到:“原本就是牵扯够大的案子,无非是那罗氏一番供述,愣是把整个案子往小里带,难道原先你们不是当成谋逆的大案来办吗?” 陈东这时抬眼见安影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甚至还带着些稚气,原本对于苏黄哲喜欢和这茶户女讨论案情的很是不屑,若不是苏黄哲这人向来不是喜女色,不然他都怀疑苏黄哲是不是瞧上这丫头了,这么带着查案子算什么事,如今看来这丫头的确适合案子。 一旁苏黄哲暗暗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了。” 安影起身说到道:“苏大人应该也是想到此处,无非是牵扯太大,有所顾忌。可回到案子本身,这就是个惊天大案。当断不断,当受其乱。” 陈东笑了笑放下盏来说到:“你瞧人不错。”又对安影说到:“安姑娘,这会派人去双林村拿人。估计下午我们过会再去审人,你在一旁听听吧。”苏黄哲倒是有点犹豫地看着安影说道,“要不安姑娘还是过会看整理好的口供吧。” 陈东只是看了苏黄哲一眼,就说到:“要来就来,我没空等。”说罢就大步离开,安影没太明白咋回事,但是觉着自己若是不跟上,这位陈大人貌似不会让自己跟案子了,便对苏黄哲说到:“苏大人,我还是一起去听听好了,不然等到口供整理好又得半天过去了。”苏黄哲皱了皱眉头,也就不再言语。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便有人过来回禀,双林村有干系七户人家共计四十七口人均已抓捕,全部押入城外军牢。这时苏黄哲等人去了府衙大牢。 安影发现有陈东在的审讯室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虽然自己坐在屏风后头的角落里,但是那种血腥味儿弥漫在全身周围,让人觉得从脚心冷到了头顶。 罗有德被捆住扔在了地上,浑身是血。陈东走过去,黑色的皂鞋踩在罗有德的手臂伤口上,看得安影悄悄摸上自己的手臂,仿佛那只脚踩在自己身上似的,罗有德似乎疼得说不出话来,满脸的泪或者是汗,哑着嗓子说到:“陈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陈东一把抓起罗有德的头发说到:“罗有德,你那新纳的妾室给你生了个儿子倒是解了你这么多年的心结。” “大人,你这是要作甚?你这是用我儿性命逼供吗?你还有没有王法?!”罗有德满脸惊恐,又哭喊着一边又看向苏黄哲、郭郎中,哑着嗓子喊:“苏大人难道就不敢说句公道话吗?我小儿才五岁,这是人做的事吗?”苏黄哲面不改色,倒是一旁的戴昶面有不忍,罗有德见状挣扎地爬向戴昶,喊到:“员外郎大人,求求你,怎么处理我都行,放了我那小儿子吧。” 郭郎中瞧了罗有德一眼说到:“罗有德,我再问你那双林山后头的茶树究竟怎么回事?”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罗有德嘴里吐出血来说到:“大人,便是我死了,我也不晓得那半山的茶叶怎么回事。求您发发善心,饶了我那小儿吧。” 陈东轻笑了一声道:“罗有德,你以为我会对五岁的小儿下手?” 这话一出,罗有德愣住那里,倒是戴昶接话道:“就是,陈大人岂会做此等事情。倒是你老实把事情说清,你少吃些苦头,大家都方便。” “你以为硬扛着不招,就算自己死在在大牢里,也算是救下了罗家上下十几口人,或者说双林村百来口人。这买卖换我,我也觉得值。”陈东边说边蹲下身去,“可你不知道的是,双林村那些个村民可是更认你那弟弟。倒是你这大哥,里长,他们觉得不如罗有才宽厚,平日里总是拘着他们,这不让花钱,那不让玩耍。连家里嫁姑娘都不许陪嫁多些,还是你那好弟弟偷偷掩盖,才让他们有福可享。” 安影瞧那罗有德虽然被拷打得惨不忍睹,可双眼里透着一股子坚毅,大致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想用自己护下参与此案的百余人。 陈东继续说到:“你可知你那大娘子可是恨毒了你那妾室和你那小儿子。说实话,若不是我吩咐过关照你那小儿,不用我动手,你那小儿早已经一命呜呼了。”陈东扔下一沓口供纸来,让那罗有德自己瞧,罗有德双手被捆着,只得趴在地上看,看一页陈东便拿走一页,罗有德双目欲裂,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再嚎叫什么,才不过五六页,罗有德喷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半晌没动,安影甚至以为罗有德已经死了,罗有德趴在地上,侧着头,双眼就这么看着口供纸说到:“那双林山茶树千余株是我父亲罗茂所植。从永康元年他发现那几株野茶就开始用茶籽栽茶树,刚开始他只是自己喜欢,做了茶也只是自己吃。有一日,新来的县丞何清路过双林村来我家吃了茶,便和我爹聊了起来。我爹也没多想,就和他说了山上那几株野茶的事情。再后来,我爹自己去参加了湖州的茶王大赛,当时的知州就把这几株茶树归成贡品。这下我爹愁坏了,这归了贡品,自己喝不得卖不得,还得贴人工和柴火钱,这真真要拖死我家了。何清知晓后,就找上来,和我爹商议了了许久,他让郑平买下了那十二株野茶,又让我爹继续在后山种茶,他给我爹不少银钱买那茶饼。后来茶树越来越多,何清要的茶饼也越来越多,我爹和我们几人已经做不过来,便和何清商量能不能。何清排查了村里其他人家,把不好掌控的几家想办法搬走,只留下七户和我家关系不错,又好掌控的人家。” 说着说着,罗有德又吐了口血来,正想挣扎着继续说,苏黄哲开口道:“小易,你去叫个大夫来。罗有德,你先缓一缓。” 第26章 审讯 没多久就来了医师,给罗有德处理了伤口,又喂了些药丸。戴昶却是焦急地说到:“罗有德能说就说,这会又是请医用药的,耽误审讯。待会审完了再叫大夫也来得及。” 陈东冷眼看去,戴昶不敢作声,端起盏来吃茶。 经过一番整理,罗有德精神好了一些,医师和苏黄哲耳语了几句后,苏黄哲说到:“你去后头煎药吧,这段时间他就由你照顾了。” 陈东坐下,示意旁边衙役将罗有德扶起,又继续问道:“我们搜了后山的草屋,里面只有一些你们制茶的工具,但那地方狭小,也并未搜出太多东西,你们是不是还有其他作坊?” “那里不过是采茶歇脚和茶叶晾晒的地方,制茶作坊就在村里姚家,他家靠近山脚,远离集市,平日没人过去。” 安影想了想,写了条子递给郭郎中,陈东瞧了郭郎中一眼,郭郎中立刻领会到便接过话头继续问道:“那之前所谓卖女儿之事究竟为什么?若是这等情况,你们也不缺银钱,那娉娘之事却是为何?” 罗有德停顿半刻,苦笑说到:“那是何清从我家带走的人质。若是我们泄露半点风声,便要杀了我那小女儿。” “那茶饼卖给谁?怎么卖?”罗判官接过了审讯的活儿,陈东则捡了个椅子坐下。 “这些事儿头十年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做了茶饼,装好篾篓。何清会派人夜里来取。后头的事情并不让我们晓得。来取茶饼的人从来也不多说。不过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有个猜测。” “哦,说来听听。”郭郎中问到,心道这何清这般小心,罗有德也能摸出个线索,倒也是个能耐人。 “永康三年以前,我们不大好确定,有可能是送给京城的贵人。但永康三年以后,茶饼应该是往夏国运。” 郭郎中问到:“你如何知晓是运往夏国?” “永康三年以前的茶饼都是简单用箬叶包上,再用篾篓装成一筒,这样运输方便。运到哪里再拆出来重新包裹了卖都是没问题。用永康三年,我们和往常一样准备用箬叶包的时候,何清派人来说,先用剡纸包好,再用箬叶包裹一层。又派人送来了藤箱。那日送藤箱的人大概不知这前后事情,就对我说,这藤箱密封好,你们若是要过渭水,里面的货物也不会进了潮气。你想我们这里过渭水,不就是夏国吗?” 罗有德一口气说了许多,有些气喘,黄苏哲示意旁边的衙役递来水,他猛喝了一盏,说到:“谢苏大人。” 郭郎中又问道:“这么说来永康三年以后才开始运往夏国。你有没有账册之类,记录这些年你们茶饼数量?” 罗有德点头道:“每年做茶的数量都有记录,每家分的银钱也都有。账册都在我长女巧娘那里。” “如此说来,你长女罗巧娘也一直参与你家茶饼的事情?” “是的。她懂事以来就帮着作坊里的事情,后来每年账册都是她在管。” “那她投毒一事究竟为何?你这般讲来,你们与郑家无半点关系,她这一番事情使我们摸不着头脑。” “郭大人、陈大人,还有苏大人,我也是真的半点不知她为何这么做啊?我这几日没有一刻不想问问她,这般究竟是为何?”罗有德又瘫坐下去,甚至哭了起来。 “你们不是想借机除掉郑家,把你家茶饼的生意从暗处搬到明处来吗?”郭郎中问道。 “回大人,我们这茶饼生意牢牢把在何清手上。无论是是暗处还是明处,我们都得听何清的安排。更何况何清如今是湖州的知州,我们怎么逃得脱他的手心。” 郭郎中又问了些其他细节,见罗有德已经讲不出太多东西便准备让人带罗有德下去,这时苏黄哲突然问道:“你说的永康三年以前大概是送到京城贵人那里,这一点你如何猜测的?” 罗有德想了想说道:“这是我父亲在世时提的,其实我自己并不知道。有一年,大概是永康元年,何清拿了我父亲做的茶饼送给京城的贵人,听说把闽地那里的上等的贡茶都给比下去了,贵人非常高兴,所以赏了何清一箱子东西,恰好那日我父亲去何清府上,正好遇到何清正赏这箱子里宝物,何清当时很高兴不由得就多说了几句,还赏了我父亲几件东西。” 苏黄哲脑中闪过一丝,立刻问到:“赏的可是你书房里的水晶山子?” 罗有德点头道:“确实有个水晶山子,还有柄牙骨扇子和铜香炉,我都给巧娘拿去当嫁妆了。” 罗有德被带下去之后,陈东问到:“为何突然问起水晶山子?” 苏黄哲指了指安影说道:“那日她在郑平的书房里瞧见,觉着不对劲,我便让小易拿去查一下。这如今倒是对上了。” “什么意思?”陈东抬了下眼皮,他最烦苏黄哲老是不会自己把话说明白了。 小易出来说到:“回陈大人,当日我便查了湖州杭州两地各大玉石铺子,几家掌柜都说成色这么好的水晶料子他们也都没见过,不像是民间用的东西。我这才觉得事情大了,我有个熟人在京城的玉石作里当差,当下就急书过去,这下才知道这块水晶料和宫里前几年进的那批一模一样,应是同一地方采来的。查了旧档,大约十来年前江西府的赣县采了一块上好的水晶,当时做了山子十二枚。先皇赏出去了六枚,如今宫里还剩下六枚。赏出去的除了皇室宗亲外,只有前太子太傅汪钱燚一人。” 听罢,戴昶便脸白如纸,一把抓过郭郎中说到:“老郭,这事怎么又扯到汪太傅身上去了。这还了得啊。” 陈东轻笑了一声:“这京城的贵人居然是那汪老头,这下结案子可就麻烦了。” 苏黄哲挠挠头道:“这案子还没审明白呢,为什么罗巧娘要下毒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别忘记了,我们一开始就是调查的下毒案。” 陈东瞧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安影说到:“安姑娘,你能注意到那山子很不错。”突然被表扬的安影只有干笑两声。 郭郎中说到:“那就把那罗巧娘带来再审一审。” 陈东说到:“等一等,先把何清提来。” “何清毕竟官身,而且为人谨慎圆滑,而且处心积虑偷运私茶十几年,必是死罪,最是不好审。怕是如何都不会说什么。”郭郎中说到:“那罗巧娘毕竟一介妇人,下有幼女上有父母,应是容易审一些。” 苏黄哲说到:“老郭,这案子查到现在,你没觉得我们被这罗巧娘牵着鼻子走吗?” 郭郎中一愣,说到:“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起初差点还真信了她。不过真的要先审何清吗?这何清听说从单独关押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而且偷偷寻死过几次。这种人一般审不出什么来。” 陈东冷笑了一声,道:“之前这罗有德可也是审不出什么来。这会不也招了吗。” 安影之前一直在瞧地上的口供,陈东冷眼瞧着也没管她,这会瞧她看得仔细便问道:“安姑娘,你瞧出点什么?” 安影起身说到:“你们是不是把罗巧娘还有罗有德、罗有才还有双林村的农户都分开关着?” 小易回到:“是的,罗有才这人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牢里的单间也不多,就和双林村七户人家共四十余口关押在城外军牢。其他都分别单独关押在府衙大牢里。” 安影说到:“能不能把罗有德关到罗家还有双林村那些农户的牢里,把这罗巧娘也带过去。着人仔细听着。” 戴昶不耐烦道:“你这是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把人审出来?这些个听壁脚的伎俩都是妇人手段。听来的也不过是家长里短的口角。” 安影有点腻烦这戴昶,为人糊涂,总是搞不清重点,而且欺软怕硬,每每针对自己,正想反驳,就听到陈东说到:“你倒是和苏大人想到一起了。刚刚苏大人已经这么安排了。” 安影诧异地看向苏黄哲,见到他含笑道:“看来咱们想法倒是一致。”又转头和郭郎中、戴昶说到:“刚刚陈大人给罗有德看得口供是双林村村民的口供。为什么罗有德突了破防,因为他为这罗家和双林村几十口人殚精竭虑,又和何清周旋,想着就是保住这几十口人。他铁腕拘这村民不准漏财,但你想,手里握着千银万贯,可吃糠咽菜穿土布,几个人受得了?但是罗有才偷偷帮村民买些东西。安姑娘你从沈家账册发现那几户人家采办嫁妆的花费,就是罗有才偷偷置办的。所以那些村民只记得罗有才的好,背地里一直埋怨罗有德。” 安影接话道:“的确,我刚刚也看到了口供。罗有德这人谨慎得出乎我意料。若按十五年的走私茶的收入少说也几十万两的收入,可我从账面上就查出三万两,可见他平日该有多小心。从村民的口供来看,罗友德这些年为了掩盖这些收入,对村民的约束非常的严苛。他应该为那些村民做了不少的事情,所以看到这些口供,心里无法接受,若是当面对上,就能互相扯出更多东西。特别是这个罗巧娘,从罗有德的表现来看,他对罗巧娘投毒的事情并不知情,而且罗巧娘是罗家茶饼生意的管账人,应该深得罗有德信任。” “所以让罗有德去问罗巧娘,才能问出我们问不出的东西。”苏黄哲说道。 郭郎中这才恍然到:“所以我们先提审何清。但这何清从关押到现在不讲一句话,如何让他开口?这案子拖得越久,越对我们不利,还要太多细节要知道了。”边说边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子 苏黄哲摸了摸鼻子,看了看陈东,才慢慢说道:“陈大人自有我们刑部的手段,老郭你就不要操心了。” 陈东一挑眉毛,看了一眼安影,说道:“把人带去丁号房,我待会带人过去。” 苏黄哲回头对郭郎中道:“老郭你和安姑娘一起去城外军牢。老戴,我们几个去审何清。我们同时行动,中间若有重大消息互相知会。小易,你负责中间传递。” 第27章 疲惫的罗有德 城外军牢。 安影跟着郭郎中躲进了小易安排好的侧室,能清晰地听到旁边牢房的声音。 没多久就听见小易的声音。 “你们都审的差不多了,就都关押在一起吧。城里府衙的牢房已经住不下了。你们双林村的都在这,也算是团圆了。” 郭郎中一笑,轻声说道:“这易侍卫倒是会说话。” 安影点头,又突然担心旁边能听到这里的声响,猛地打起手势。郭郎中笑着不说话了,示意旁边的文书准备。 果然,罗有德进去之后,没多久就说到:“我真是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居然是你们两个捅破了天。” “爹,事情都是我做的,何必牵扯其他人。两个人,你又在怪娘吗?”罗巧娘已经被提前关了进来。 “有才,我说的是你。你带老李他们买那些布料首饰的事情,让官府查出来,才把李家、姚家牵扯进来,这下还真是团圆了。” 没等罗有才回话,罗有德又说道:“巧娘,这次你又投毒,又牵扯何清,究竟为了什么也和我说说,也让我好死得明白。大伙儿也都听听,反正大家都活不了,只求死个明白。” “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按律,我们家和李大伯他们不过是做私茶,都是受何清胁迫迫不得已才做,我们小妹还被何清扣做人质。如今苏青天在此,可上达朝廷,可以阐明事情真相。我投毒一事,死也只是我一人。” 安影听来,感觉这罗巧娘脑子不大对劲啊,迷惑地看向郭郎中,也见他满脸奇怪的表情。 只听罗有德压抑、痛苦又愤怒的声音:“谁告诉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走私茶,你知不知道是诛三族的罪?你莫告诉我,你这投毒便是为了揭发何清?” “诛三族?爹,你莫不是在骗我,大启律里不是写着走私茶,主犯当诛,从犯流放。再者,任何重犯若是被胁迫,可减一至二等罪,若是揭有功者,再减一等。”罗巧娘的声音尖锐了许多,似乎惊恐又不可置信。 “谁和你说的?到底谁和你说的?”这边罗有德的声音大了许多,不过听得出来已是强弩之末,没说几句就能听见罗有德破碎的咳嗽声,不一会又听到罗有才的喊叫:“来人啦,我大哥吐血了,麻烦有没有大夫?” “要什么大夫。今日就让我死个明白,巧娘,你这般投毒到底怎么回事?从那日你匆匆回家,我就没来得及和你说上一句话。如今官府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我们也难逃一死,你就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爹,你可知那何清把小妹给,给…..”罗巧娘哭着说道;“她那时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呜呜呜,一阵妇人的哭声应该是罗有德的妻子,罗丁氏。 “大哥,何清猪狗不如,难道我们要被他辖制几辈子吗?从爹开始,到巧娘、娉娘,再到荣哥,如今案子捅破了天也好,要死拖着何清一起死。” “你给我闭嘴。若不是你做好人,带着老李他们采买,让官府发现了端倪,也不会把他们拖下水。原本也是我们罗家的事情,我们抵命就抵了,如今四十几口人都拖下水。你们,你们”没等罗有德说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老罗,你别说了。有才老弟也是我们好才去帮我们采买。嫁姑娘啊,你姑娘出嫁那十八台嫁妆,谁人不眼红啊。怎地你就可以露财,我们就不许?家中藏万贯,还要吃糠咽菜,还得对着街上的菜贩子低声下气,你怎地不想想我们愿不愿意?!” 咳咳咳,一阵咳嗽过后,罗有德才说道:“你们可知这些年我把一些钱财走了郑家茶铺的路子偷偷转到了明州府。” 此话一出,郭郎中和安影对视一眼。两人耐心听下去,只听得罗有德继续说道:“我晓得这几年你们过得不顺心,我事事压几个老兄弟一头,不许做那个不许做这个,大家伙儿跟着我辛苦做茶,分得些银钱也不准你们花费。你们都知道,这沾上了私茶就是死罪,早些年还忍得住,这几年孩子们大了,你们也难管辖。特别是老姚家春桃出嫁,明明压箱底不少银子,遇上了昧了良心的夫家,还被吞了嫁妆也不敢伸张。我这几年和何清周旋,又把钱财转到明州府,就想着以后带大伙儿脱了这坑,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罗老哥,你这,这也没和大伙儿说啊,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听得出有些懊悔。 “也怪我,凡事都自己瞎琢磨,也不和你们细说。说实话,我有时候和你们多说几句,就会一番争吵,我也懒得多说,想着没几年我们就搬去明州府,若是有机会还可以出海。没料到,倒是我这巧娘先捅破了天。巧娘,自从你大了以后,我们父女也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什么?当初何清逼我把你嫁给郑家,我心里是不愿的,那郑平年纪大你许多,又是做人填房,日子不好过,我都想好了怎么和何清推了这门亲事,可你自己说愿意,又特意去豆腐坊里让那郑平瞧见,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实在不懂你心思了。巧娘,我这老父亲时日也不多了,你跟我也说说吧,你让我走也走得明白。你这投毒就是为了报复何清?你刚刚说的那些刑罚你又是从哪里知道?” “爹!”罗巧娘大哭了一声说道:“爹,难道我说的不是对的么?难道官府会把你们全都杀了吗?” “按大启律,走私茶,主犯诛三族,属大恶。从犯绞刑。我们这几十口人怎么也算个从犯。巧娘,如今这般,你就不能好好和父亲说吗?” “爹,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毒我捏了分量,伤不了人性命。”罗巧娘带着哭腔说道:“而且刑罚之事,我自是查阅了大启律。” 一旁有个男子声音响起:“巧娘,你这字识的也不多,如何看得懂大启律。我和你同上的村里学堂,虽说你比我聪慧些,但咱们几个识字就是做点生意,记个账本用,那律书我是半页都看不懂。” “我问了夫君一些,又问了茶坊里常来的那个府衙程书记,他在湖州府衙里当差,最是熟悉这大启律,怎会出错呢?”罗巧娘说道 “刑罚之事暂且放下,这事我觉着有蹊跷,待会又侍卫过来我再找京城的提点说这事。你啊,但这么大的事情,从来都不和我商量,咳咳,你一个人是如何做成的?咳咳,你又为何要做这事?因为娉娘?咳咳,她被何清收做妾室,虽说我们不乐意,可说出去我们这农家小户的能当知州家的妾也不是什么丧天良的事情。”罗有德一边说一边咳嗽。 “爹,我偷偷见过几次娉娘。原本我也和你想的一样,我们这小户农家做官宦人家的妾,说出去还是高攀了,这也就罢了。可何清那个畜生根本不是把娉娘当妾室,每次夏国的客商来,都要娉娘去陪。你可知娉娘前些日子小产,你和娘都说是大妇嫉。可何府的下人告诉我,那是因为娉娘怀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知州夫人才不让娉娘生。” “这,这,怎会如此呢?我苦命的娉娘。”罗丁氏沙哑的哭喊着。 第28章 罗巧娘的苦衷 “娘,爹,我为何要急急在今年的贡茶里下毒。今年,夏国来的客商这次要把娉娘带走,何清也答应了。”罗巧娘边哭边说道:“娉娘哭着和我说,她害怕,她怕这一去这辈子都回不了双林村。哪怕在何府做妾,她心里总是有个回家的盼头。我后头再想见她也没见着,听何府的下人说,娉娘被送到别院看管起来,估计后头就要被送人了。” 听到这里,隔壁全是呜咽之声,听得出来连几个男子也开始哭泣起来,五尺男儿的啜泣声让安影听了也很是心酸。 “所以我想着若是贡茶里有毒,肯定是京城里来的官儿,避开了何清还有转运使,这样才能把何清扳倒。这里所有的官儿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根本没有法子。” “所以你那日在堂上说是因为和郑家有仇才下毒,是为了让郑家脱离干系?” “是的,我的朵儿才五岁,我不想她受苦。若是我是为了陷害郑家,那么官府查清以后,郑家就不会有事,而且牵扯不出我们做私茶的事情。但是何清是湖州知州,又掌管贡茶事宜,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等何清出了事情,我已安排了人把娉娘接出来。”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但凡你和我多说一些,这事情也不会如此。娉娘要被送走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你得知这消息若是和我说一说,未必没有其他的办法。当初他不放心,掠走了娉娘要挟我们。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早已在一条船上。早些年何清虽搭上了京城的贵人但不知怎地官运却不顺,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在湖州蹉跎。这两年有些起色,听说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我原本打算等何清的任命下来,就和他说把娉娘留下,他也不会拒绝,如今的我们已经不需要娉娘来挟持了。”罗有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感觉不太行了,安影有点担心地看着郭郎中,郭郎中手指沾了些水,在桌上写着,他没事,那是苏的药丸。 安影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时小易特意拿了药丸进来,这是让罗有德自觉无多时日,也好吐露干净。 “爹,不是我不想说,这些年你一门心思在荣哥和李安娘身上。我娘为着那母子吃了多少委屈,你心里都没我们娘几个。每每和你说娉娘的事情,你总是说不了几句就让我不要管。娉娘是为了我们几个吃苦,凭什么又要让荣哥和李安娘享那娉娘用命换来的福?” “你,你,你怎会如此想?我不愿提及娉娘是心里难受但又没有办法。这些年我一直有打点知州府上的管家,不知送了多少银钱,如不然你以为娉娘小产还能请来好大夫,细心调理。”罗有德突然说不上话来,咳嗽半天,听得闷声一呕,罗有才又喊到:“牢头,牢头,我大哥快不行了,求求请个大夫吧。” “别叫了,叫了大夫也不过多活几日而已。巧娘,你说我偏心李安娘和荣哥,我也承认。莲娘,这几年因为娉娘的事情你对我几多怨怼,可我也没有办法。我想尽手段讨好何清,填了无数钱财,只让娉娘过得自在些,这是我所有能做的事了,除非我一头撞死在何家门口你们才觉着痛快?痛快有什么用,我一人死了,你们这日子能过下去?你现在愁的不过是娉娘不舒心,可我爹在那会,你们缺衣少食,在地里刨食的日子你们可是都忘了?我一头要和何清周旋,你们以为一手交了茶饼,何清就痛痛快快把银钱送过来?巧娘,这些年的账册都是你在管,如何从何清里讨回钱来,你心里清楚。我把钱财偷偷转到明州府,别人不知难道你不知?” “爹,我以为那是你只是把钱财在明州府里过一过,好让钱洗干净了再回来。” “你和你娘从来都不给我好脸色。我纳了李安娘,这些年也就在她那里过得舒心些。外头总说我为了生儿子才纳了妾,可我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荣哥出生的时候我又欢喜又害怕,怕他小小年纪,后头跟着我们吃苦。你和你娘处处针对他们,娉娘是你们的宝,难道荣哥不是安娘的宝么。呵呵,你看,如今荣哥也得随我们一起死。听审讯我的大人说,若不是他处处照看,荣哥和安娘早已死在这牢里了吧?到现在我都没瞧见他们母子俩,已经死了么?”说到这里,牢里有些人声,听不清楚,不过罗有德继续说道:“也好,省的后头吃苦。” 只听得有个妇人说道:“安娘和荣哥在这里。荣哥年纪小受了惊吓,起了热,眼见着不行了,后头来了牢头带了大夫进来,吃了几服药,这会倒是退了热,就是没什么精神。安娘几日没吃东西,精神头不大好,刚刚才醒过来。” 一会便听得妇人声音:“老爷,我这边好些了,荣哥还在睡。前日刚退热,这牢里也没什么吃的,就没什么力气。” 罗有德继续说道:“行吧,我也顾不上你们了。巧娘,你这些事和刑部的人好好说说吧,别藏着掖着,以为自己布置的妥当。你自己被人算计了还拖死了我们十几口人。” “不,爹。”罗巧娘一声尖叫:“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被人算计,那大启律说不定是你弄错了。那府衙书记为何骗我?这是为何?” 半晌,罗有德没有说话,又听到罗有才带着哭腔喊到:“来人啊,牢头,我哥真的不行了,求求你们来看一看啊。” 小易把军曹参议的小院借来成为审讯办公的地方。安影问到:“小易,那罗有德是吃了药丸的原因,不会真的挺不住了吧?” 小易说到:“那药丸就是活气血的。他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又受了严重的外伤,这一活气血,刚开始精神头就好,然后就会支撑不住。我已经让狱寺安排了大夫。大夫说了,他身子骨很好,休息几日就行了,外伤什么的再养一两月也都能恢复。” 郭郎中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到:“还是苏大人想的周到。这一刺激,倒是让罗家把掩藏的事情自己翻了个底朝天。罗巧娘如今这状态应该可以提出来再细细审一番,看来还是有不少隐情。” 安影点头道:“之前她以为事情都在她的计划内,又抱着必死的心,所以根本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如今她的计划落空,还搭上了双林村四十几口人的性命,心防已破,哪怕不提审她,她都想找苏大人问上一问。” 小易接到:“那我马上把罗有娘提出来。” “先不急,她越急我们就要越慢。”郭郎中说到:“再说我们已经审了大半天,人也累了。正是好好休息一番再来审这罗巧娘。安姑娘,你觉得呢” “的确如此。”安影从善如流,郭郎中审人的节奏掌握得很好,如今这罗巧娘已经不堪一击,时间越是拖得久她会焦虑 当日安影就被安排在厢房里,晚上还得挑灯夜战帮忙一起誊录今日下午的口供。郭郎中如今对她也非常满意,安影觉着自己差不多已经是刑部的编外人员,但是纯干活而不拿工资,琢磨着下次有机会还是得提一提。 第29章 再次提审罗巧娘(一) 第二天,用完早食的郭郎中在院子里踱步消食,看着安影也出来就说道:“安姑娘,你也出来消食啊。” “啊,我就是出来闲逛。什么时候准备审罗巧娘?这时间差不多了吧?” “再等等,我让小易安排了人,送完中饭的时候给他们漏点风声,告诉他们罗有德快不行了,也让他们知道这刚进狱的时候,罗有德没少打点,他们才能在牢里头待得舒服,这会儿罗有德不在了,按着牢里正常的情况,他们一准受不住,只会想到罗有德的好来。” “郭郎中真是洞晓人心,审讯起来拿捏有度,太厉害了。”安影感叹道 “哪里,哪里。我这么多年案子办下来了,不过是积累的经验,倒是安姑娘小小年纪,看问题想事情很有一套啊。”郭郎中笑嘻嘻地摸着胡须,案子有了重大的突破,心情非常好,而且这姑娘是个好苗子,又是商户人家,若是将来愿意去刑部,好好培养也是将来的一大助力,想到这里就说到:“安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待你父亲出了狱,后头你准备做什么?还是开茶铺子卖茶汤?” “我们家从我爷爷那会开始做茶,其他营生我们也不会。我打算等事情结束了,就把我们家铺子开到京城里,把我弟妹也都接过来。” “安姑娘很能干呐,不过,你想不想来刑部里干活?”郭郎中问道。 安影惊奇道:“我能去刑部干活?我从未见过府衙有女子做这公干?” “你不知道吗?也是,你这年纪小,不清楚倒也正常。我们大启国立国以来,鼓励女子上学,也允许女子从事文职,你小时候不也上过学堂吗?现在提点三司里头,女子司职大约有十来人吧。” “原来如此,我在湖州从未见过女子当值的。小时候上了村里的公学堂,开了蒙,识了字,后头就是我娘手把手教我。我也不清楚京城里居然有那么多女子在官府里当差的。”安影边说边想,这世界真的还不错,怪不得员外郎夫人可以和大人们坐在一起商讨事宜。 “两浙福建这里女子当差的的确少一些,不过这里钱塘府上钱家的女儿不就在昭文馆里做待制,应是很有名声才对,你没听说过吗?” 安影茫然地摇摇头,心想钱家不就是沈夫人的娘家吗?之前也没打听到这事儿。 “那你消息闭塞了,这钱待制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呢。”郭郎中摇着头说到:“京城里当差的女子有些是官宦人家的,有些就是平民家女儿,可以拿朝廷的俸禄,年节里有些补贴,不少平民家女儿每年去九寺门口看招人的告示,还想托关系进去。安姑娘很适合我们刑部,可以考虑考虑。” 两人闲聊了一会各自去忙活了,安影有一堆的口供要誊录,郭郎中则要继续写案卷,忙活到正午两人吃完饭就开始准备审讯罗巧娘。 安影这是第三次见到罗巧娘。第一次在郑家的茶坊里,罗巧娘是顾盼生辉的美妇人,举手投足间那种自信和傲慢,让这娘子显得格外有风情,第二次在审讯堂上,尽管这罗巧娘用了刑,但眉目间那股傲气不减,后来才知这审讯来的真相不过是她的手段,更是佩服她股胆气。而这次的罗巧娘一脸惶恐和不知所措。 “罗巧娘,狱掌前来禀告,你多次要求苏大人。你是有什么要说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前面交代的事情现在该查的都已查清。你下毒试验的作坊也已找到。郑家和你罗家的事情,我们也已查明。你之前的交代可把我们耍的团团转呐。” “大人,我之前心眼都被蒙上了布,自己以为走得稳当,其实脚下已是万丈深渊。若是大人已经找到我下毒实验的作坊,那里有我下毒的试验的记录,毒的分量我捏的准,没想毒杀贵人,只是让人伤风咳嗽而已。” 郭郎中嗤笑一声,说道:“罗巧娘,事到如今你还如此天真。” 罗巧娘晓得郭郎中的意思,当初下毒的时候就知道了,她不也不想再说自己的事情,又问道:“我知道罪不足惜。我死前想知道,双林村四十几口人会判何种刑罚?我那夫君和小女又是如何?” “这几日你不顾牢头鞭打多次要求见我,就是想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按大启律我们该如何定罪?大人若是能告诉我,案子里的任何事情我都会知无不言。”罗巧娘俯身磕头。 “按理说这案子如何签判本不该和涉案罪人说,不过如今案情也基本明朗,和你说说也无妨。按着大启律,走私茶一律诛三族。太祖立国以来,将前朝酷刑减半,但几种大恶仍以诛三族,私茶便是其中之一。” “那我们是被何清要挟才做了私茶,不是该罪减一等么?” “罗巧娘,这种涉及谋害皇室的案子通常都不需要经过刑部。圣上曾在朝堂大怒,若不是苏大人尽力劝解,查明案情以大启律量刑,已有涉及案情的宫人、各家茶户上百人要被处以绞刑或者流放。你做为投毒者,原本就是谋害皇室的重罪,走私茶不过是罪加一等。你们罗家虽然被何清胁迫,但双林村这七家茶户全是自愿参与,况且十几年下来,你们罗家也早已和何清交织不清,单说胁迫也并非全部。据你父亲交代,他也曾多次和何清商谈,提高茶饼价格,这其实已经属于合作买卖。对了,你父亲说这些年和何清的来往账簿均由你保管,你放在何处?” “不对呀,我之前看大启律,湖州府衙里的书记还指着那里的条款和我说来着。”罗巧娘讷讷道:“哪里弄错来着,我记错了吗?不对啊,我明明细细问了,我还问了夫君。怎么会呢?” 因着就审讯罗巧娘一人,堂上就几名提点司来的侍卫,安影得了郭郎中的眼神,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和罗巧娘说到:“你说湖州府衙的书记给你讲的大启律,你到细细和我们说一说当时的情景,我们帮你听听。还有,你说你问过你夫君,也就是郑平,你是怎么问的?这些事情很重要,现在你也想把案子弄清楚,对不对?你把账簿交给郭郎中,也算是立功了,你那女儿说不定还有机会。” “你不是安家那姑娘么?你怎会在此处?”罗巧娘看清了安影。 “我因我父亲的事情,如今帮着刑部的人做事。今日特意让我来听审讯。”安影轻声说道,心里却是想这罗巧娘此时此刻居然还能保持警惕,反问自己,实在为心智坚毅之人。 “你一茶户丫头,可有说话的地儿。”罗巧娘抬眼看向郭郎中说到:“若是官爷给个准头,我那可怜的小女可逃一死,今日无论是账簿还是案子,我都细细道出,绝不有半丝隐瞒和欺骗。” “胆大罗巧娘,敢在堂上讨价还价。”郭郎中一声喝到,惊得罗巧娘不敢再对视,俯下身去趴在地上。“你可知道,你父亲已经全部交代,审讯你不过是把案子细节补充,至于账簿,你们郑家、安家以及双林村已全部在陈大人的掌控之下。你若是愿意交代,给大家伙儿都省省力,自然替你小女要个恩典,但不是你要挟的把柄。” 安影看了看郭郎中点点头,又轻声对罗巧娘说到:“如今郑家的产业都被封了,你小女儿被你外祖家接去。听说你继女好几次去你外祖家要把郑家的女儿接回来,若你好好配合,待闹上县府里,就判给你外祖家。若是你再推三阻四,到时候判给郑家,你泉下估计也不得安宁。”这番话不可谓不毒辣,因为之前小易调查过郑家的情况,罗巧娘对前头留下的这个长女非常刻薄,而这郑英也不是良善之辈,这两人在郑家的后宅里斗得风生水起。若是把罗巧娘的小女儿交于郑英,这小姑娘这能不能活到案子结了都不知道。 安影讲完也是心里一阵不适,没料到自己也会做这样的恶人。 罗巧娘又惊又怒地看向安影道:“你这歹毒的丫头,你这是在要挟我。你拿三岁小儿要挟,你有没有一点仁慈心?!”说罢还吐了口唾沫。 安影很厌恶这种人,明明拷打她、审讯她,手段最为惨烈的实施者她不敢恨也不敢怨,把所有愤怒发泄到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 “你以为自己多厉害,牺牲了自己一条性命,救下你妹妹,又成功拖下了何清这么大一官儿。”安影看着被侍卫们按在地上,双眼通红的罗巧娘,继续添火说到:“你这一番投毒差点害死了几百人性命,里面就有我爹!还有湖州府里其他几家茶号,难道我们不无辜吗?你那三岁女儿要别人的仁慈心,那其他人家的小儿呢?你这自私自利的蠢人,如今还想着靠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讨价还价,你被人害了还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如今你是该求着我们帮你看看,到底谁要害你?别死了都做个糊涂鬼。” 罗巧娘听罢,趴在地上呜咽了许久,安影示意两旁的侍卫松开,说到:“你真是要为你小女考虑,你就好好配合。” “你说有人害我,你是说湖州府程书记故意误导我?”罗巧娘勉强支撑了自己,身子还在颤抖。 “我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不是你来问我们”安影盯着罗巧娘说到:“我再问一遍,账簿在哪里?” 罗巧娘沉默了许久说到:“我把账簿包成茶饼的样子放在郑家茶坊后头的仓库里,包装的箬叶上头我点了红点做记号。” 第30章 再次提审罗巧娘(二) 郭郎中立刻示意侍卫前去取,这边又听得安影说到:“你是如何问程书记关于大启律的事情?在什么场合,你怎么问的,他怎么答的,你都细细说来,越详细越好。” 郭郎中心里暗暗赞许,安姑娘聪慧灵敏,和自己刚刚那番搭档,可谓天衣无缝。 “程书记常来我家铺子里吃茶,毕竟是官府里的人,我也多给些照顾,一来二去我们便也熟悉了。有一次他带了包袱来,他很小心地放在旁边,还叮嘱伙计不要弄污了,我就好奇问了下里头是什么,他说是大启律。他告诉我,前朝就是因为法度过于严苛才灭亡,所以我们启国立国之时,高祖皇帝颁发了大启律。那年大启律重新修订颁布,他刚拿到新的法典回去誊抄。他抄的就是茶盐律,我当时就很想知道,我们这私茶到底会怎么判,就问他能不能誊抄后也借我看看。” 罗巧娘慢慢说道:“后来过了十来日,他再来吃茶的时候就给了我抄好的律书。我边看边问他,我记得很清楚,他指着书上跟我说,走私茶主犯当诛,从犯流放。他还和我说,大启律里有大恶之罪,走私茶主谋算大恶,必诛,若是被胁迫,可减一至二等罪,若是揭发有功者,再减一等。” “我那日还把这五卷带回了家里看,我夫君郑平那日看到,我还把程书记的话说与他听,他也说如今律法意在宽平,哪怕大恶之罪也少株连,不似前朝动则三族五族俱灭。” “你如此便信了,还做下这么大的案子?”安影不由奇怪道,从罗巧娘一开始到现在,她精明、狡猾而且意志坚定,很难相信这几句话便让她敢铤而走险。 “当然不是。我听我爹说过,这走私茶是大恶之罪,若是官府发现,我们三族都要被杀。所以我很奇怪,若律法已改,我们何必被何清要挟这么多年,毕竟主犯是何清。我归还律法的那日特意请了程书记在茶坊雅间里吃饭,席间程书记吃了酒,多说了几句,他以前在钱塘府里做掌刑小吏就遇到过走私茶的案子,那时他收了人家家眷一百两银子,就靠这银子他才钱塘府里那么金贵的地儿买了宅子。那茶贩最后判了个流放漳州。如今刑法又宽松了不少,当时这案子如今可能就是罚金即可。我一听就细细问了,那茶贩是江西人,走私茶五年,起码也有大几百斤。后来收手不干了以后,在钱塘府买了宅子定居了下来,洗白了自己做起了药材生意。后头被人告发了,才被官府查出来。” “我心里盘算这茶贩和我家情形差不多,虽说我家走私茶年头长,但我家是被何清要挟。”罗巧娘继续说到:“我怕这些事不过是程书记的酒后诳语,又偷偷遣人查了程书记和这起案子,他确实在钱塘府城拱宸桥有个小宅子,以程书记的家底是万万买不起的,走私茶案一查也很清楚,那江西茶贩姓汪名甾,一家三十六口赔了罚金两千银子,流放漳州,和程书记说的差不多。” “如此说来,你信了程书记,才下定决心做这个投毒案?”郭郎中问道。 “那也不是。我知道了之后,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觉着事情松快了些,没我爹说得那么可怕。后来出了几件事情,让我不得不考虑如何把何清拉下来。” “你是说你妹妹娉娘的事情?” “想必我爹都已经说了,娉娘不是被卖了,而是被何清掠去。每月初五,我偷偷在何府的后门和她见面,几年来都还好,何清赚了那么多钱,至少也不会短她吃喝。没想到娉娘十三岁那年,她告诉我,她被何清收用了,成了何清的妾室,当时我就疯了。何清年纪和我爹差不多,简直是个畜生!我回去和我爹说,让他把何清揭发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可我爹却说,我们农户家的女儿能给知州当妾,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若是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也是要享福的。那时我爹满心满脑都是想生个儿子,根本不管我们几个人。那时起,我才开始想着自己报仇。” “这些事情你夫君郑平都不知情吗?” “他一点也不清楚。当初何清瞧上了郑家的产业,让我爹把我嫁去郑家就是想让我想办法以后可以接管郑家茶坊,这样我们私茶的流水也可以偷偷从郑家茶铺里走,毕竟郑家是湖州最大的茶行。我爹原本是不肯的,郑平年纪比我大上许多,为人浪荡,又是做人填房,还有个厉害的长女,怎么看都不是桩好婚事。可我自己查过郑平,他之前的娘子身体不好,他便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夫过来,他娘子的娘家做生意折了本钱,他偷偷帮人摆平。我若是听了何清的安排,至少我可以常常打听一些消息,若真是和我爹那般找个合适人家嫁了,以我爹和我叔的脾性,我们罗家几辈子都搭在何清手里。所以我自作主张同何清说我嫁,他就想办法让我和郑平偶遇在豆腐坊里,然后郑平就顺理成章地来提亲。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何清让我早些生下儿子来,这样将来郑家的茶山、作坊都可以归了我们,这样我们双林村的私茶就可以慢慢走上正途。” “那你是如何问郑平这大启律的事情?” “我就席间假意说起钱塘府那起案子,说这走私茶饼如今都不用砍头了么?我爹说以前都是要砍头的。我记得很清楚,夫君说砍头那是高祖皇帝那会儿的事情了,如今律法宽平,走私茶饼这样的罪刑,若是能把罚金补齐,判个流放千里,不过这种大恶之罪,子孙后代都不能考科举了。我又问,若是这种大恶之罪是被胁迫的呢,像是被胁迫杀了人、抢了钱财之类。他说,这种被胁迫的要看具体情况,通常会减罪一等。难道我这夫君也在骗我?难道钱塘府的案子都是假的?不可能啊,这些事情我都找好几个人打听过,确实如此。我真是不知其中有什么差错。” 安影说到:“这些事情我们会去调查。我再问你,你不过是打听出了私茶的刑罚比你想象中的低,那你直接去揭发何清不就可以了?为何还要投毒,你不知道这批茶饼是贡茶,你投毒了以后便是谋害皇室的重罪?” “我不是没想过直接揭发何清,可这湖州知州的上头是两浙转运使,等闲我们如何能见到?而且我常常也留意湖州官场的走动,湖州的少尹和府尹不和,但何清却在两人之前调剂,这两人都是信任何清,我也不可能找他们两。这么大的官儿,我根本没法直接揭发。我夫君是湖州茶行的经办,他常常说贡茶若是出了纰漏,连着转运使大人还有知州大人都兜不了,那是宫里贵人喝的东西,得事事小心。我就想着在贡茶上面动手。贡茶下毒非常难,普通的毒药都有味道,一旦沾染上,这贡茶必然也不会被收走。我试验了很多次,后来才发现我爷爷留下的一种毒剂无色无味,可以烘烤入饼。我就故意和何清说,今年我夫君从闵地的拿模子特别好,若是进到宫里,贵人们喜欢,那夏国那里必然非常好卖。何清果然让我夫君把模子拿来分给湖州的茶户们用。” “我想着等宫里发现以后追查下来,何清必然难逃干系,因为采用新模子的提议就是他想的。然后我故意说自己是为了报仇而诬陷郑家,这样我夫君和我女儿便可脱罪。等我到了牢里,再向京城来的官揭发何清的事情,这样何清就难逃一死。我们罗家不过流放千里,我偷偷藏下了不少银钱,哪怕流放我父亲他们也可从头开始,但至少不受何清要挟。刚刚我忘了说,何清把我小妹收做妾室以后,又让她陪那些夏国的大客商,甚至还怀了孩子,因为父不详,又被何家大娘子给打胎了。夏国的大客商很喜欢我小妹,已经向何清讨要了好几次,之前何清并不打算把她送走,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何清答应了,等这次夏国客商来就把小妹带走。若是今年不动手,我怕我小妹就要被带去夏国,我们一家人永远都见不着了。” 安影想了想又问道:“你偷偷回家所带的包袱里都是换装用的物件,我原以为你是自己准备逃跑,如今看来那是你给娉娘准备的?” 罗巧娘点点头说道:“那日接到消息知道你们带走了郑平,我就晓得我自己快被抓了。我肯定不能走,但是我想趁着最后的机会把娉娘从何家带走。可是那日我怎么也联系不上娉娘,实在没办法了才回罗家看看发生了什么。” 第31章 另一桩走私案 罗巧娘的审讯整整耗了半日,待她在厚厚的一沓口供上签字画押时候,已是华灯初上。被狱卒带走之前,安影突然问道:“那日我进你家茶坊,你拿出那小凤团来吃,可是故意为之?” 罗巧娘愣了愣,点头道:“那日我其实早就在二楼瞧见你,我看你在那里转悠,还和我夫君那番冲突,我觉着你很执着地要救你爹,哪怕前头的困难重重。那股执拗的劲儿倒是和我有点像,哪怕前头是死路也忍不住要去试上一试。所以不知怎地,我就拿出了那半块饼子,特意让你瞧见。不过,后头一直没有动静,我也就没放在心上。怎地?你真是从半块饼子推出案子了?” “那倒不是,只算是个线索,让我觉得你肯定和案子有关系。” “安姑娘,我是死罪难逃,我计划之时就报着自己身死的决心。但我夫君、小女到底会如何,烦请你到时给我传个消息。你的恩德我来世必报。”说罢,给安影磕了个头,安影回头看看郭郎中,见他颔首,便说道:“案子了结之时,我必将原原本本给你说一遍,这你放心。” 郭郎中和安影两人连夜整理口供,没多久侍卫又从郑家茶坊里找出了那批账簿,清晰记载了何清从双林村购去的茶饼数量和银钱,安影一边看一边说到:“这真是何清的催命符了,这十来年何清付给罗家将近五十万两的银子,今夜小易会来,把这些账簿整理好了给苏大人送过去。” 郭郎中咬了口馒头,就着茶水咽了下去,“我把钱塘府的卷宗调过来了,咱们等下就看看这钱塘府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前苏大人是不是把何清的家眷都控制起来了?这罗娉娘、何清的夫人也得再见见。对了,我早晨做了些米粉,刚刚和参军府的厨子说了,用中午剩下的鸡骨和猪骨熬了汤,下了米粉吃。” “呦呦,你这丫头弄的吃食还真是不错。那我就不吃这馒头了,噎得慌。你还真适合来我们刑部。”郭郎中美滋滋地放下馒头。 “就是因为弄吃食?那不是更适合去膳房司么?”安影笑着说道,感觉郭郎中一直忽悠自己去刑部,虽然听上去很不错,还是个公务员,但是家里太多事情了,自己根本不可能离开家里。 “吃得舒心,干活才痛快么。呦,这米线好了,我来尝尝。啧啧,里头还有鸡肉,真鲜。”衙役端来了厨房刚做出来的米线,郭郎中边吹边吃,快活极了。 安影吃不了那么烫的,笑着先看起卷宗来。 郭郎中稀里呼噜喝完米线汤后,看到安影的米线一口没动,说道:“安姑娘,你这饭可得好好吃,查案子那是持久战,不吃饭弄坏了身子那就影响查案了。” 安影这才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饥饿难耐,才离开书桌去吃米线,边吃边说道:“郭郎中,这钱塘府的案子乍一看是汪甾私茶被人揭发,最后罚银两千,籍没家产田产,流放漳州,三代以内不得科举。可汪甾的案子非常复杂,他从江西偷运私茶到闽州,将茶偷卖給出海的商船。卷宗里有当时府尹的判词,他说大启律初定之时,其实对私茶的范围仅仅限定在茶户未通过茶马司向西北、西南地区出售茶饼,但其实对出海的茶叶并未限制,启国从立国到现在两百年里,也主要向西北的夏国、西南的安南国进行茶叶交易,而通过海贸卖茶的几乎不见官府税账。汪甾几年通过福建海船走私茶达十二万两银子,慢慢私茶量越来越大,他们几个同乡之间矛盾重重,所以他退出后老老实实做起了药材生意。要不是曾和他合作的同乡出于嫉妒检举了揭发了他,官府根本也不知道这事,因为闽州市舶司查验货物主要都是瓷器、丝绸、酒还有兵器,这汪甾非常聪明,他每次都从江西饶州进一大批蓝白花的瓷罐瓷瓶,他没把茶压成茶饼,而是把散茶塞进了瓷瓶瓷罐里作为填充物。每次在市舶司均老实按瓷器的价格报了官,但是茶叶就和稻草、豆芽之物一般,成功躲过了过了查验。所以这不是简单明了的私茶案,严格对照当时的大启律其实并不好判,汪甾自辩里就提到那些茶不过是瓷器的填充物而不是货物,不能算走私茶。钱塘府尹判词里写,若是填充物便不可算货物,但汪甾售卖的瓷器价格比同样的货物贵上一倍甚至两倍,若不是把茶叶算在内如何能卖这般价钱?我觉着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道理,卖的贵贱是买卖双方谈好的事情,哪怕不正常也不是证据,其实最核心的是他同乡交出了卖茶账簿。因为有这一番纠葛在里面,这桩私茶案子判得好像是不重。” 郭郎中边听边看了一会说道:“这案子确实比较复杂,如此判也合情合理,特别是汪甾这人一直在做善事,捐钱给赣州、钱塘、还有闽州一带十几家善堂,做了药材生意以后,还捐了大批药材给驻边的军队,所以你看闽州的藩兵总司还过来求情。” “这案子两年前说给罗巧娘听,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这府衙程书记到底是个什么人?”安影说道:“这个案子太巧合了。” “程书记已经被关押起来,我刚刚看了程书记的简历倒也没什么问题。程履,年三十八,二十二岁之前考了四次乡试均落第,应该是托人在钱塘府衙找了份文书的活儿糊口,后来当掌刑小吏,庆和五年因为上峰郭威主簿推荐,来湖州做了书记官。”郭郎中说道:“我已经让人把郭威,还有现今湖州主簿都叫来问问。那郑平呢?郑平只是湖州茶行的经办,钱塘府这案子的细节他应该并不清楚,只是听闻大概而已。” 安影说道:“我们先把程履的事情弄清楚,再找郑平。这些情况我马上写成案卷快马发给苏大人。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审何清越有主动权。” 第32章 审讯何清(一) 湖州府衙大牢。 戴昶一脸惨白地坐在一边,不住地拿帕子抹汗,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苏黄哲。苏黄哲悠哉悠哉地喝一口香汤,时不时看一眼下面陈东的审讯。忽然听得一声凄厉地惨叫,戴昶猛地闭眼撇过脸去也不停不住擦汗的手抖。 刚刚惨叫之人居然只是一妇人,对面被铁链锁住的正是何清,陈东在一旁说到:“刚刚只是挑了你夫人的右手的手筋。听闻你夫人擅琴,对了,上次还从你家搜出了一架焦尾,应该就是你夫人的吧。可惜了,手废了,琴也散了。” 何清赤目圆睁,用力挣扎,从喉咙发出长长的低吼声,却也没有说话。 陈东冷冷说到:“据说你夫人还擅舞,下面就是脚筋了,你可想好了。” 苏黄哲一放茶碗,走下来站在何清前面说到:“你夫人同你相识于微末,她一知府千金不嫌弃你家贫四壁,嫁于头几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吧?你是觉着招了也是死,不找也是死,不如硬抗到底。你怎么就不能替你妻子儿女想想,这般酷刑,他们愿不愿意受?先是你结发妻子,后面是你儿子、女儿,你若是招了,大家得个痛快,你再这么扛下去你家眷可要尝遍酷刑。” 何清费力抬眼看去,老妻早已奄奄一息,看去不过是一团血人,旁边牢房里便是吓得缩在一起的儿女,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一个音来,陈东正示意那边的手下,苏黄哲轻摇头制止,又继续说到:“你私茶罪恶重大,无论你招什么,都是诛杀三族的重罪,你家族人丁不济,堪堪十口。不过有件事情特别有意思,对了,把何清的长子还有长女都带过来一起听听。” 一会儿何清的长子何萧然,长女何萧乔被拖到一边,连何清妻子姚氏也被带了过来,何萧然和何萧乔哭着趴在秦氏身边看她受伤的情况,姚氏却面容平静。 苏黄哲说到:“何夫人,我听说你们府上原来有个妾室,是罗家村的罗娉娘,你可知道?” 何夫人虚弱地点点头。 “听说她怀了孩子,因为父不详,所以你安排人把孩子打了?” 何夫人看了一眼何清,点点头。 “你猜我从官道上截住了逃走的罗娉娘身边带了谁吗?” 何清猛地抬起头来,何夫人茫然地摇摇头,只是轻声说道:“她倒是有本事,居然能偷偷逃走。” “不是她有本事,而是你夫君有本事。”苏黄哲看了看何清扭曲的脸说道:“罗娉娘身边带了个不到一岁的婴孩。” 何夫人猛地看向何清,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这就是你安排的后手?” 何清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爹、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何萧乔不懂父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被母亲安抚下来的情绪一下子被绷了起来,不由地尖声高叫起来。 苏黄哲瞟了一眼旁边一声不吭的何萧然还有闭眼的何清,继续说到:“你父亲的妾室生下了儿子,你父亲偷偷安排了妾室和小儿子逃走,把你们留在这里送死。” “何清,我的好夫君,你说的留后手就是这个?”何夫人不顾身上的伤,挣扎地起来,甚至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何清的衣角,她虚弱又婉转的声音,不由让上面的戴昶都面露不忍之色。 何清依旧闭眼不语,只是身体还在颤抖。 苏黄哲对着何夫人还有何萧然兄妹说到:“看来你们的父亲还是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想必你们也不清楚。何夫人,你安排罗娉娘的打胎药被换成了保胎药,你们府里的管家都招了。罗娉娘被转移到了何清在余杭购置的别院,生下了这个孩子。你说孩子父不详,是因为何清总是让罗娉娘陪客对吗?” “是”何夫人也不上了眼,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审问了你们的管家,虽然每次何清都把罗娉娘带去,但从未让她陪客。她肚子里的孩子很确定是何清的。何清和你说安排了后手?何清大概说的是京城的贵人吧?”苏黄哲缓缓说道,此时何清睁开了眼睛看了过来。 “何清这几年京城走动频繁,结交了不少贵人。估计有人答应了保住罗娉娘和她儿子,所以官道上有人一路护着。要不是我们追得紧,这会儿罗娉娘已经到夏国,可以拿着大笔的银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只是可惜你们母子三人了。” “老爷,我且问你,这些可都是真的?”何夫人轻声问道,“你就回我一句。” 何清撇过脸去,一言不发。 “娘,你别问了。爹把罗小娘送到余杭的事情是真的,我在余杭亲眼瞧见,回家后我还问过爹,他说怕你嫉妒,所以才如此下策。我怕您伤心也就没和您说,想着将来不过一庶子,也就多口饭的事儿,您身体不好没必要为这气伤了身子。我还同哥哥说了这事,哥,你说句话啊。”何萧乔哭着拉住何夫人说道。 何夫人完全不接何萧乔和苏黄哲的话,只是站起来,面对着何清说道:“这些可是真的?” 何清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点点头。 啪,何夫人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何清一巴掌,不过比起牢里的酷刑来,这巴掌也真算不上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何萧然从他妹妹何萧乔头上拔下一枚木头簪子来,交于苏黄哲说到:“你们去钱塘府里的登高桥头的梅记当铺,我在那里存了几箱子东西。其中有个箱子可用这个打开,里头有这些年我父亲和京城、夏国往来的书信。京城传来消息之时,他就让管家烧毁这些文书,我留了个心眼,支走了管家,偷偷留下了这些。我也是看了这些书信才知道这几年我父亲做的事情。平日他在府上宴客,并不让我们过去,他只带那罗小娘。后来我妹妹看到罗小娘出现在余杭,我让人调查过,那时我便晓得我父亲骗了我母亲。” 何清听他长子说话起就转过脸来,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相对于戴昶的欣喜,苏黄哲蹲下身去看着何萧然说到:“我还没到湖州就有人在官道上给我送信,告诉我罗娉娘的下落,这也是你安排的吧?” 何萧然点头,“恳请苏大人结案之时也替我母亲说几句,我们子女替父亲受过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母亲正如您说,下嫁我父亲,终日辛勤操劳,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没那么宽裕,为了父亲和我们吃饱穿暖,娘亲陆续典当了所有的陪嫁。父亲所做的一切,我们均不知情,他私茶赚的银钱我们也从未花过,家中开支苏大人一查便知。” 一旁的陈东看了一眼何清,无不讽刺地说道:“何大人,你这些年私茶攒下的银钱真都花在刀刃上了。” 苏黄哲说到:“放心,这些事我都会禀明圣上。待会我让大夫进来给你母亲看下伤。”又回头对何清说道:“如今你便是不开口也无所谓了。我们也拿到双林村罗家的账本,两下对比便可知你这几年所有的支出收入。你如今还以为京城的贵人能给你留后路吗?” 何清又叹了一口气,因为肩胛骨被刺穿,一动让他痛的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长子,慢慢说到:“我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居然是你!” “父亲,孩儿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为娘和小乔考虑,可我得为她们考虑。娘为家里典当了所有的嫁妆,好容易才熬出头,以后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没想到还要吃这般苦,连命都难保,你对得起她么?”何萧然冷冷地说道:“你让我们几人惨死于此,安排那罗小娘远走高飞,你到底把我们母子三人当做什么?” 何清依旧不语。 苏黄哲继续说到:“何清,你年幼时父母双亡,与你兄长相依为命,如你兄长一家七口除了才一岁的小孙子,其他人都死罪难逃。” 戴昶在一旁说到:“不用和这人废话了,证据已经都齐了,他开不开口都不要紧。我们赶紧去整理证据,好把案子结了。” 苏黄哲看了何清一眼,转过身去,只听何清沙哑的声音响起:“苏大人,我想和你单独谈。” 苏黄哲转身过来,看了看边上的何家母子几人,摇了摇头说到:“我不想和你单独谈。” 何清愣了愣,顺着苏黄哲的目光,了然地说到:“那就在这里说吧,也免得死个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第33章 审讯何清(二) 陈东示意侍卫把何清从刑架上放下来,戴昶一摇头说道:“行吧,行吧,也不着急这几个时辰,有口供的卷宗更好。” 何清说道:“我问下娉娘母子你们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何萧然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拳打在了何清脸上,何清原本就受了重伤,这一拳让他一下倒在地上,呻吟起来,狠狠骂道:“逆子,你这个逆子!”妹妹何萧乔护着何夫人冷冷说道:“你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亲受你牵连,受如此刑罚,你不闻不问,倒是只想着罗小娘。” 何清不再言语,撇过脸去,苏黄哲笑了笑说道:“何清,罗娉娘母子被关押在了丙字牢里。” 何清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不是想知道京城的贵人么?” “这事儿倒不急,你从头开始说。从你找到罗家开始。”苏黄哲坐了下来,一遍翻阅之前的口供和罗家村的账簿,一边示意旁边的文书准备。 旁边的狱卒给何清喂了点水,何清稳了稳心神说道:“当年茶王赛,我喝了罗茂的茶,茶汤白如雪,入口甘爽,是难得的好茶,当时的湖州知州陈先榖就要把罗茂的茶推举成贡茶,这便是他迁升的好功绩。我兢兢业业多年,清理了县内积压的案件,组织了水坝修缮,这些功绩都被上峰占去,他倒是步步高升,我却一直在县丞的位置上给他人做嫁衣裳。于是我想到了我师兄周文炬。” “原户部尚书周文炬?”苏黄哲挑了挑眉。 “正是。他是我同门师兄,有些情谊。不过......” 何清纠结了一下,陈东嗤笑了一声,说道:“不过他有些贪财就是了。你们那点情谊还是财物更有用些,是吧?” 何清点头道:“确实如此。那时我家中糊口已是勉强,也做不出欺榨百姓的事。但我师兄极爱茶,我就想到了罗茂。” “罗茂因为贡茶的事情惶惶不可终日,毕竟这小门小户摊上贡茶的事情,往往都是拖累到家破人散。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准备自残手臂来逃脱贡茶。我告诉他,哪怕他不能做茶,陈大人也会逼迫他的儿子做茶。我让他不用担心,这事我会帮他解决,但是他要给我茶,罗茂就答应了。” “双林村后山的那片茶园是你让罗茂栽种的?” “不算是,我找到罗茂的时候,他已经后山偷栽了一批茶树,都是这十二株野茶的茶籽培育的,品质同样,甚至有些更好。他一直在研究茶树的栽培和制作。” 所以我就想了办法,让郑一顺买下了那几株茶树,郑家的茶店大,贡茶博个好名声,也不影响生计。我散布山上野兽频出的消息,尽量减少村民上山。我往京城送了礼以后,师兄很是喜欢,我仕途顺当了许多,上峰也不敢贪我政绩。” 苏黄哲敲了敲桌子说道:“且慢,你把罗家的茶送给周文炬,那如何私卖?看你交付给罗家也是不少银钱,你自己还在啃你夫人的嫁妆,这银钱从何而来?” 何清顿了顿,说道“周文炬的妹妹周文静你可知道?”苏黄哲点头道:“中策军大将军的夫人。” “对,她的嫁妆里有京城最大的茶铺子——虹楼。我偷偷把茶卖与周文静,她那里店大,平日茶饼耗费就大,而且都是上好的茶饼,我卖到那里也不打眼。这些事情,我们的书信里都有提到,他们寄给我的书信也都在。” “哦,那你将信件烧掉是因为他们答应护住罗娉娘?” “是的,茶饼投毒一事让圣上震怒,派人来湖州调查,师兄提前派人联系我,因为贡茶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干系,哪怕侥幸落得监察不力之罪也是抄家流放的下场,若是私茶的事情被牵扯出来,更是诛三族的大罪。他允诺我,将罗娉娘送到夏国,所有的事情就在我这里彻底断了。” “那你后头把茶饼私卖到夏国也是周文静的渠道?我其实有点没想明白,这茶引的问题你们怎么解决的?从湖州到夏国起码要经过四道卡,买通一处还说的过去,四处关卡分属四地转运使管辖,总不至于还能买通四所吧?” “我原先也没想过要私茶到夏国,就和苏大人想的一样,这重重关卡根本没有办法。永康三年的时候,我师兄来信,夏国大公主到京城和亲,结果瞧上了状元郎楼重,楼重出自我师兄门下,同样喜欢罗家的茶。楼重去夏国后,给我来信索茶。夏国的使者每次来大启,都有半个月的采买时间,他们带去的货物都不用交税。楼重就托我把茶饼交给夏国的使者。” 苏黄哲沉吟道:“友邦使者来访,都允他们带回一些大启的特产,不过这些数量都有限,而且要鸿胪寺出具证明,关卡也要检验才能回国,这么大量的茶饼如何核对的上?” “听夏国来的使者说起,夏国大公主每年都要从大启买大量的丝绸和锦缎,这也是朝廷一贯默许的,即便超出许多,鸿胪寺也会开具验单。使者都是把茶饼箱子藏在布料里,一般查验的时候,这贵重丝绸也不是敢乱翻动的。” 苏黄哲点了点头又问道:“罗有德说你曾得了京城贵人的赏赐,给了你一箱子珍宝,我没听说过给下峰赏珍宝的,不过那罗有德说的有鼻子有眼,这怎么回事?” 戴昶很是紧张地抹了抹汗,又偷偷看了看陈东,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戴昶又觉得陈东到底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这么大事情面前,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感觉。 “那是楼重赏的。他毕竟不是我上峰,只是从我这里进茶而已。听说他在夏国皇室里就以擅茶而出名,从他这里购茶或者要茶的贵人不少,那年的茶叶品质特别好,让他在夏国的斗茶大会上出了风头,他就赏了一箱子东西给我。我记得当时顺手还赏了罗茂几件,都是贵人们的把玩。这事很要紧吗?” 苏黄哲面不改色地说着:“听罗有德描述那箱东西价值不菲,我们也不知道那箱东西如今在哪里,价值几何。这毕竟影响到你最终私茶的金额,我们卷宗里也得记录明白。东西如今都还在你手上?” “多个几千两少几千两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无非都是死。东西我让刘管家造了册子,除了赏给罗茂,我还送了一些给赵转运使,钱塘府尹,剩下的都在娉娘那里。” “你说说罗娉娘的事情?听罗有德说还有罗巧娘说,你当初把罗娉娘掠去,用来要挟罗家,怎么后头又为这罗娉娘抛妻弃子?” “一开始确实是用来要挟罗家。罗茂胆小,好几次嚷嚷着退出,我没办法只能把他家的幺女带走当人质。我开始把她养在刘管家处,她的琴棋书画都是我亲手所教。” “恶心。”陈东冷冷说了一句,不远处的何家母子也是面露鄙夷。 何清抬头,看着陈东和苏黄哲,冷笑道:“呵,你们这种高门子弟哪知道我们这种穷人家出身的苦楚。脏活苦活都是我的事,可半点功劳也落不到我头上。我在湖州做县丞五年,整整五年啊,陈先榖用我的政绩爬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我原以为他至少想着我的苦劳,提拔我几分,结果他一直不过是在拖延我,让我等一等,一问就是各种推脱。少尹和府尹哪个没有背景,二人成日只知道勾心斗角,府中日常事务不都是我来处理。一到政绩考核的时候,我做的那些政绩都变着法儿出现在他们的履历里,我还不能吐露半分。这种憋屈,我根本没有办法和姚氏讲,她父亲虽为毗陵知府,却从未助我半分,我一旦和她吐露仕途不顺,她便愁眉苦脸,不多言语,让我更难受,好像就是说我无能。可娉娘不同,每每我向她抱怨,她便会安慰我,我心情不畅,都是娉娘让我开怀,让我觉得这世上总归是值得的。”说到此处的何清露出了几分柔情,这让苏黄哲觉得万分恶心,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得陈东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好美色就好美色,说这一堆有的没的,你还要不要脸?一把年纪纳了个比你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小妾,不是好色是什么?” 一旁的何夫人在女儿的搀扶下走过来唾了一口痰在何清脸上,何清又怒又惊,身上重伤又动弹不得。何夫人在苏黄哲面前跪下说道:“各位大人,我知晓私茶为诛三族的重罪,我们母子三人如何都是逃不了刑罚。可我请求各位大人,哪怕我们几人判了死罪,我也要同和何清和离,我姚清则哪怕做孤魂野鬼也不是愿和何清这禽兽同葬一穴,我宁可死后日日饥寒也不愿受何家半点香火。”说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旁的何萧然和何萧乔兄妹也跟着磕头,何萧然说道:“我们兄妹注定一死,这条命也算是偿还了父亲的生恩,我们死后请将我们与母亲葬于一处,我们兄妹自请出族。” 苏黄哲命人扶起何家母子,说道:“你们的情况我会向圣上禀明,你们且放心。” 陈东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何清说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苏黄哲又问道:“罗巧娘口供里提到罗娉娘要被你送给夏国,这是你是故意安排的?没有投毒之事前,你就准备把罗娉娘送到夏国?” 何清重重低喘了口气回答到:“娉娘在这里总归是个妾室,生的孩子也只是个庶子,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我私茶的银钱也不敢随意用,可若是到夏国,有银钱傍身,又有楼重相助,她们母子便可有片天地。” 苏黄哲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何清啊,何清,你可知道这投毒案到底为何发生?” 何清摇头苦笑:“这毒和我真无半分干系。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害我。” 苏黄哲说道:“我当然知道投毒的人不是你。投毒的人是罗巧娘。” 何清惊得一下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冒出密密的汗水,他忍着剧痛问道:“怎么会是罗巧娘,她好端端地投毒为什么?” “因她恨你强占她幼妹,又要把她妹妹送给夏国客商,她恨你操纵罗家,让罗家生生世世控制与你手中。她苦于状告无门,才想出自伤八百伤敌一千的法子。”苏黄哲边说边走到何清面前说着,何清面色一点一点变得灰白,最后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不知道在哭什么。 第34章 国家公务员的橄榄枝 随着案子的明朗,各方证据也被聚集在一起,戴昶和郭郎中等人连夜赶写卷宗,详细陈述案件始末。 苏黄哲路过文书房,看到里面还在埋头看卷宗和口供的安影,就唤她出来,问道:“你还在研究什么?这大中午的不吃饭。我记得开始就没说给你结算工钱吧,你这干活也未免太勤快了些。” 安影边走边揉肩膀出来,“知道大人不会给我结工钱,我就是有几个地方弄不明白。” “郑平的事情吗?” 安影点头道:“程履书记那里我和郭郎中已经谈过了,没发现什么疑点。郑平这里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他当时也是听说了王甾的案子,不甚了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启律,只是罗巧娘问了,他就随口胡诌。” 苏黄哲看着面前还顶着两个抓髻,却紧皱眉头的安影,觉得很有趣,“你这丫头可别钻进牛角尖里。” 安影摇头道:“这不是钻牛角尖。罗巧娘投毒是整个事情的起因,促使罗巧娘投毒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罗娉娘要被送到夏国的消息,二是律法的因素。这二者推动了罗巧娘实施投毒。” 苏黄哲和安影沿着府衙的长廊边走边聊,路过的捕头、文书时不时过来打个招呼,这几日他们已和安影极为熟悉。 苏黄哲点头道:“确实如此。但这两个问题里最重要的是罗娉娘被送走的事情,这才是最终刺激罗巧娘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至于郑平和程履二人的误导,只不过让罗巧娘投毒之余还保留一丝希望。从另一个角度看,有没有郑平和程履的误导事实上并不会影响罗巧娘的投毒。” 安影了然道:“苏大人考虑的确是比我多一层。这么一说,郑平即便在这里做了什么,但最终决定案子走向的还是罗娉娘的事情。对了,我看卷宗里写何清爱极了这罗娉娘,走私茶得来的大笔银钱都花在这罗娉娘身上,连结发妻子和嫡亲儿子女儿都不顾。可我审罗巧娘的时候,听罗巧娘的供述,她倒是觉得罗娉娘在何家受尽了苦楚。这两厢说法怎么差距如此大?” 苏黄哲见面前的安影满是好奇的面孔真是哭笑不得,这何清对罗娉娘所谓的爱,不过是男人的龌龊心思,“罗娉娘实打实按着何清喜欢的样子养大,说到底不过是何清的玩物。我审过罗娉娘,她恨极了何清,听到自己亲姐投毒的事情,在牢里哭了三天三夜,若不是我进去劝她留着性命给案子做证,估计就生生把自己熬死了。你说何清真是爱罗娉娘,为什么不做让她喜欢的事情,比如和家人团聚?比如给她自由?” 安影听着苏黄哲的话,不由点头,赞许地说道:“苏大人对爱情的态度很端正,爱她就要做让她喜欢的事情。” 苏黄哲听罢,瞧了瞧安影若有所思地说道:“态度端正这个词用的好。你这丫头有时候用的词还挺有意思。” 府衙不大,不过一会儿两人绕回了文书房里,苏黄哲停了下来,笑着问道:“我听老郭说,他已经劝你去刑部里做事,你怎么想?” 安影摇头道:“谢谢郭郎中的好意。我这上有父亲,下面还有幼弟幼妹,我一走这家就乱套了。我已经看好了店铺,准备在京城开茶铺子。” 苏黄哲笑着说:“我当时就和老郭说了,你必定不会去。你思路清晰,做事仔细,适合推案子,若是能来我们刑部确实不错。不过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你若改变主意,随时来刑部找我。”说罢,顺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张签函交给安影。 安影拿着这张签函,心里百味陈杂,想着前世自己法律系毕业,考证挂了,考公务员挂了,没料到一觉醒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国家里却是轻松拿到公务员的Offer,只是可惜去不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离不开她。 郭郎中刚好走过,看到安影和苏黄哲在文书房就说到:“小安啊,过几日你父亲就能出来了,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安影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真的感谢各位大人了,如今终于水落石出。我父亲也可以安安稳稳地出来。” 郭郎中一眼瞥见安影手上的条子,欣喜地说道:“怎么?你答应苏大人去刑部了?” 苏黄哲笑着拍了拍郭郎中的肩膀说道:“跟你说了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走不开。我写了函,若是将来她想来就直接可以来我们刑部找我。” 郭郎中略带可惜地摇头说道:“我看你也挺喜欢推案子,一说起案子两眼都亮,而且脑子转的也快。不过你这家里也没法子,还好你年纪小,若是将来有机会记得来找我们。” 安影正想点头,突然想到那悬而未解的水晶山子,说道:“对了,你们这案子不是还涉及贵人,这么快能结吗?” 听到此话,郭郎中就一脸愁容地看着苏黄哲,苏黄哲满脸严肃说道“私茶涉及京城和夏国高官贵族,参与销售的涉案人员都要一一调查。这个将有三司协同办案,真正结案还有很久。不过投毒案子明了,像你父亲这般已经查明的无误的人过几日便可出狱。” 之后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安影便从府衙回家,准备父亲回家的事宜,还时不时去沈家拜访,一是为了在京城里开茶铺的事情,二是蹭饭,沈夫人也乐得有人陪着,常常在沈家一待就是半天。 一日下午,沈家的掌柜过来报账,见到安影便笑着打招呼说道:“安家小姐,还记得我不?” 安影一瞧,正是她去双林村查看沈家绸缎店、药铺还有钱庄的时接待她的罗大掌柜,赶忙笑着回到:“罗大掌柜,哪能忘记你啊,对亏了你,我才能这么顺当。不得不说,大掌柜这账簿理得真清爽,一年一年的,不缺不漏。” 罗大掌柜笑着摸摸脑袋,知道这安家姑娘得当家娘子的喜欢,这般夸奖不就是在老板面前长脸么,一旁跟着罗大掌柜的小厮机灵地拿出一沓纸来,说到:“安小姐,这是你上次留下的笔记,你走得匆忙忘记拿了,小的都给你收起来了。正好这次随掌柜来城里报账,就想着给你带来。” 安影笑着接过说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习惯了一边看东西一边记录。那日走得太急,我后来想起也没没时间折回去取。真是谢谢了。”安影一边聊着天一边随意翻看自己的记录,突然有一条记录跳入眼帘,安影看到自己当时圈了一下,还打了个问号 “永康十八年春,郑平在双林镇的沈家药铺里定了不少药材。” 安影不由地念了出来还说道“郑大老爷过为什么在双林镇定药材?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罗大掌柜听闻抬起头来说道:“这事我有印象。郑家不是在双林山有片上好的茶树吗,就是用来做贡茶的那批,他每年都去查看。那年他在山上踏空了,伤了脚,被人送到我们镇上。因为伤得有点重,大夫建议少动,所以他就在镇上住下来养伤。郑大官人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有几味还需从湖州城里调货过来,所以我记得清楚。” 安影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第35章 安老爹回家 过了几日,安影收到了刑部大牢释放人员的通知,一大早就守在门口。安影注意到郑英也在一旁候着,心下正奇怪呢,就看见父亲走出来。 安汀桂走出府衙侧门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大女儿笑盈盈地站在人群边上,因为今日出狱的人有些多,好多人围着府衙的侧门,安影和周叔两人明显挤不过其他人,就站在边上。安汀桂抹了抹眼角的泪,搓了搓脸,才笑着走过去,说到:“走吧,我们回家。” 安影边走边说家里大小事情,比如已经赁下了坝头街的一间铺子,正打算把湖州的铺子搬过来,小弟和小妹过几日就随着搬迁的伙计一同来城里。安汀桂一路笑着,听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觉得原本慌慌张张又空落落的心被填得满满的。自从妻子去世后,他总是觉得心里慌慌的,说不上的紧张,总想着多赚些银钱,然后好似什么问题都可以靠银钱解决,内心里又晓得银钱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女儿出嫁怎么办?儿子上学怎么办?他就一头闷在山里做茶,不想面对。而这次进了大牢里几个月,看着大女儿忙里忙外,一手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一直漂浮的心似乎慢慢平稳了下来。 “爹,我们到家了。这宅子别看门口狭小,里头屋子够多。你看这边书房连着大的卧室是特意给你留的,那边有两间屋子中间夹着小套间的,给小弟和小妹用,中间套间就是他们两的书房,两人一同上学可以一起用。这边这间连着书房和卧室的是我的房间。” 安影带着父亲一边看屋子一边说着,芽雨从后头走来,笑着说到:“安老爷回来,小姐话语都多了不少呢。周叔已经把澡桶搬到老爷屋里了,老爷先去洗个澡去去晦气。等下就可以开饭了。” 安影笑着说到:“这是沈夫人家的大丫鬟,这几日都在这里帮忙。爹,你先去洗澡吧。” 安汀桂收拾好出来,安影和芽雨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安影开心地招手说到:“爹,来吃饭。你尝尝芽雨的手艺,这几日周叔都吃胖了。” 安汀桂坐下看着满满当当的菜肴,眼眶一热,那衣袖擦了擦,安影递过一只粗陶酒碗,里头浅浅斟了琥珀色的酒,说到:“爹,别难过了,好日子在后头呢。事情都过去了。” “嗯,好日子在后头呢。”安汀桂一口喝完了酒,温热甘爽的酒水划过喉咙落入腹内,觉得身子都暖融融的。 第二日安影又去了沈夫人那里。安汀桂回来后开,新铺子的事情就被他揽了去,还催安影好好在京城里逛逛,松快松快。 安影想着热情高涨的老爹,脸上忍不住笑起来,和她一起吃早食的杨冶不由说道:“看你爹出来了,你连吃饭都带着笑。这几个月,每次看到你都是眉头紧锁的样子,每吃几口就发一会呆。” 安影大咬了一口刚出炉的包子,肉汁四溅,她赶忙拿手巾擦,这身衣裳还是沈夫人给她新做的,鹅黄的细布,她很是喜欢,这溅了肉汁可就不好洗了。杨冶看她慌里慌张地样子,笑着说道:“原来你吃东西也这么不小心。之前总觉得你老成得很,做事说话都斟酌细致。这会你爹回家了,你还真是... 哈哈哈”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安影不知所以,茫然地看着对面笑个不停的杨冶。 杨冶笑完了,递给安影一块手绢,一边比划指着脸颊,安影一擦才发现原来是一大块葱芜,估计剁在肉馅里,刚刚随着肉汁沾到了脸上。安影红着脸,说道:“杨大哥,你倒是早些告诉我,反倒是这么取笑我。” “都没人看到,就我看到了。好了,别不高兴了,这顿早食我请你吃,行不,就当赔罪了。”杨冶笑嘻嘻地看着对面小姑娘。 安影瞧杨冶给的手绢被葱芜弄脏了一大块,就说到:“这帕子我回去给你洗干净了再还你。这顿早食你请的话,那我还要再来一份羊汤。等我还你帕子的时候,你再请我吃递铺街王婆子家的丁香汤和香芜芝麻饼。” 两人说说笑笑,安影问道:“我们准备在京城安家了,我小弟和小妹过几日就要从湖州新市镇过来。以前他们都是在镇子里的公学所里上学,我到不清楚京城里的公学在哪里?如何去?” 杨冶回道:“京城里有公学多得是,东西南北都有几处,不过去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不过去识几个字。你小弟若是将来准备参加进士考,还是直接去读好些的书院,不然后头再转去一般的书院不愿意接受,毕竟底子差。你小妹可以去流亭园读,我妹妹就在那里。” “流亭园是什么地方?专门收女子的学校吗?” “流亭园是钱家办的女学,原先在钱塘府,后来在京城也开了。沈家夫人就是在钱塘府的流亭园里读的书。她家就姐妹昭文馆里做待制,很有名望。”杨冶说道:“虽说朝廷鼓励女子读书和做官,不过很多女子读书只是为了家族名望,真有为官的,嫁人之后就不再出入朝廷府衙。流亭园女学比较特别的是因材施教,女子可选择自己擅长或者喜欢的类别学习,像我小妹,其实读书天赋差一些,但喜欢裁剪衣裳,就在流亭园上缝纫课。我本来想让她学点灶上手艺,可她不愿意,愣是自己学些诗词。呵,学得不伦不类,算了,她喜欢就好。” “居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学校?那除了缝纫还有什么课呢?学费怎么算?我们普通人家也上得起?”安影觉得十分有趣,这个时代居然有如此特色的教育方式。 “除了常规的诗书礼仪课程之外,还有音乐、舞蹈、烹饪、缝纫、绘画等课程,早些年还有马球,不过上课的女子太少,逐渐就不开课了。流亭园学费不算贵,主要由钱家出资和补贴,里头很多学生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杨冶回答道:“不过你小弟如果要上书院就贵多了。我现在上的金陵府书院一年花费十两银子,是笔不小的开销。不过还好的是金陵府书院每年都有全院考试,考进甲等的就有一两银子的奖励。若是甲等第一名奖励二十两,甲等第二名十五两,第三名十两。我每年都能进甲等前三,奖励的银子就可以覆盖学费,还有些结余能买些书籍笔墨。” 安影听着听着,发现原来杨冶居然是个学霸,而且是年年拿全额奖学金的学霸,她惊奇地说道:“杨大哥,你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功课都这么好,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杨冶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着:“我家也是普通人家,若是年年要家里出学费,我也没法在金陵府书院读那么久。你小弟将来如果要读金陵府书院,这学费可是不小的支出。如果压力太大,也选择城北的吉安书院,里面的老师也是真才实学,可学费比金陵府书院便宜一半不止。” 安影若有所思的地点点头,心里想着得赶紧把铺子支起来,再穷不能穷教育,读书还是得选个好书院。 “对了,杨大哥,再和你打听个事情。”安影想起自己今日的安排,又转过话题说道:“湖州府衙里你可熟悉的人?” 杨冶想了想回道:“这,我认识……哎” 第36章 道理我懂,可我想做 安影整理好行囊准备再次前往湖州。 郭郎中在旁唉声叹气道:“你这是何苦,这来回奔波又没人给你差旅补贴。你呀,太实诚,罗巧娘的事儿到此为止吧,别吃力不讨好。” 安影想起前世自己刚做律师的时候,带教律师语重心长地说道:“委托人的要求,能做到就做到,不要勉强自己。才几个钱的活儿,不值得拼命。” 道理都懂,好多人教过她,可她学不会,自己就是想去做。 “郭大人,我也不是全为了罗巧娘。我就是想知道。” “哎。”郭郎中拍了拍鞋底的灰,“就这楞劲儿,你也该来刑部。这样吧,你要么去找陈大人要个手条,不然你一个平民丫头去,在湖州府衙寸步难行。” 一想到陈东,安影就觉着血腥,完全没想到陈东是这种风格。 “额,我能找苏大人要么?感觉和苏大认说得上话。” “怎么?和我说不上话?”陈东一早路过,听得老郭和安家丫头的对话,原本以不以为意,这会听到这句他不乐意了,怎么来个人都喜欢苏家那小子! 安影吓了一跳,回身赶紧行礼,心里迅速旋转起来,怎么说呢? “怎么?描补话语还没想好?”陈东冷笑一声,笑的安影头发都竖起来了。 安影看看边上装死的老郭,一咬牙说道:“陈大人抬举小女了。陈大人刚好在,小女就厚颜讨个手条。我再去湖州府探一探。” “你是为了罗巧娘的遗愿?她可差点害死你爹,更或者牵连三族,你不是流放就是卖与官做奴婢。听说小苏还想招你进刑部,我看这等滥善心,将来会惹祸上身!” 安影和陈东相处这段时间来,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虽然不中听,但好赖她懂,她认真行礼道:“也不是完全为了罗巧娘,主要是我想弄清楚。我这人从小就这脾气,不然心里头搁着这事情,吃不好睡不好。” 陈东看了看她,面无表情,抓起案桌上的笔,刷刷一写,“行了,你不是刑部的人,车马差旅都没有,你自己出钱。湖州府衙找史永铭,湖州府新上任的少尹。” 安影顺利抵达湖州,这条官道她来回多次了,比起以前的狼狈,这次有了陈东大人的字条,她可以免费住进沿途的官办驿站,轻松安全多了。 她先找了杨冶介绍的熟人,捕快王达。 “哦,程书记啊,谈不上熟。他和府衙的人走动得少。”王达大喝了一口羊汤继续说到:“他是从钱塘府里迁过来,听说是他以前的上峰介绍的。不过有一日我们一起喝酒,他也来了,我们就说起,他上峰可真不错,自己告老之前还给下属安排个好去处。你猜程履怎么说?” 王达继续说道:“程履说郭峰那老贼子,哪来什么好心,若不是收了他大笔的孝敬,哪里来的安排?” 安影奇怪道:“那就是说程履买通了郭峰安排差事?程履好似家境普通,值点钱的就是钱塘府的小宅子,听说家里上有老母亲,下有五六个孩子。好似他是实在没银钱度日了,才放弃了进士考。” “可不是。他把钱塘府的宅子赁出去,自己在湖州城北那犄角旮旯里赁了一间院子,一大家子都靠他的那每月一两银子过活,他连府衙供给的午食他都想带回家去。所以平日里大伙一起吃饭喝酒,他极少参与。那次是汪牢头升迁请客,他才去的。他是近几年才从钱塘府过来,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银钱,平日不和其他书记官有多来往。” 安影心里想着,大概那笔买通郭峰的银子也是那次汪甾案子里汪家家眷给的,她又问道:“程履这人平时在府衙做事如何?可有勒索犯人亲属之类的事情?” “那可没有。程履这人谨小慎微,哪有胆子做这些事情。再说了,安姑娘这几日在府衙里帮忙也有所耳闻,这原来的府尹和少尹争斗不止,期间府衙里文官的人都是分这两派系,我们这些上街晃荡的捕快可不参与这事。这派系互相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但有个好处,谁都不敢做以权谋私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方抓小辫子。”王达继续说着:“不过安姑娘你也瞧见,这派系斗争搞得那些文官整日就不做实事。听说何知州被抓,我们这帮兄弟还挺不是滋味的,这里头实打实干事的也就何知州了。那些个文官上午点个卯,用了午食就走了,我们好容易抓个贼人,写个卷宗都找不到一个书记官。何知州也拿这些书记官没办法,都是府尹或者少尹的人。有时候,何知州会让书院的学生帮忙做些文书的工作。” 安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程履平日做事可上心,也是和其他文书一样?” “我有次办案,卷宗就是程履来做,他比那些钻营的书记官好一些,但和比何知州的那几位心腹书记官又少些责任心。怎么说呢,就是面上是三分三都给你做了,再多一分那是不肯的。我兄弟给他送口供晚了半个时辰,他收拾东西准点下衙,半刻也不是不等的,公干的事情明日上衙了再说。” “对了,程履在湖州没什么亲戚朋友吗?”安影突然想到什么,继续问道:“不然他为什么要花钱从钱塘府搬到湖州府来?论富庶,湖州比不过钱塘,哪怕他这里迁升了两级,也不如钱塘府里其他路子有办法赚钱吧?” 见安影和王达聊得起劲,杨冶又贴心地叫了街边婆子进来,倒了三碗橘皮咸豆子汤来。 王达痛饮了一口热腾腾的汤,说道:“没听说呀,哎,他祖籍是哪里来着?” “他祖籍是徽州泗县的。”安影想起程履的档案。 “对对,他说过他老家在徽州泗县,家里都没什么人了,老娘也被他接在身边。不过他有个姐姐是嫁到湖州。大概是因为姐姐在湖州吧?”王达想了想说着。 安影立刻问道:“你确定?之前没听说程履有亲戚在湖州。” “错不了,有次我在城北那片巡值,刚好碰到他拿着食盒走过。我就和他闲聊几句,他从食盒里拿出几个青团来给我,说是他刚从姐姐家出来,这是他姐姐给他带回家吃的。不过是不是亲姐就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是城北哪里吗?”安影觉着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大概在城北的一字桥附近。”王达边吃边奇怪地问道。 王达又喝了口汤,突然想起什么,手不由自主地掏了掏耳朵,说着:“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程履的姐姐好似也是做茶的,和你家应该是同行。他给我青团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姐姐这几日又忙着做茶又要赶家里的青团。你家做茶铺子知道,清明那会正是茶户最忙的时候,想他姐应该也是茶户人家才会这么说吧。” 王达一看外面的日头说道:“安姑娘,多谢你请吃饭,幸亏吃点东西垫吧,一早出门家里头啥也没有,饿着走了半天。我还得继续巡值,我先走了哈。” 安影和王达聊了整整半日才离开,她边低头想边走在路上,不留神撞到一人,她赶紧道歉,猛地抬头,“苏大人,你怎么来了!” 苏黄哲笑了笑,“我和你有个一样的毛病。” “嗯?”安影没懂。 “有些搞不清楚,就老想着。”苏黄哲指了指安影夹着得包袱,“看来你没少记,怎么,有头绪了?” 安影点点头,“大人可还记得双林村村民的口供?” “嗯,基本都记得,怎么说?” “咱们先去个茶铺,吃点东西,我有几处疑问再对对。你也先看看我记的东西。” 在茶铺里,苏黄哲飞一般地翻看厚厚的笔记,安影说道:“总觉得郑平在这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苏黄哲看了看成堆的口供,说着:“可正如我上次和你分析的那样,无论郑平是不是真地故意误导了罗巧娘,最终让罗巧娘铤而走险的是罗娉娘的事情。” 第37章 执拗 “对于罗巧娘来说,郑平很重要。”安影抬头说道:“整个事情里,罗有德、何清都是有所图,罗有德贪图钱财,舍不得私茶带来的大笔银钱,妄想有朝一日带着大笔钱财远走高飞;何清贪图权势和美色,想凭借茶和银钱,步步高升,又想霸占罗聘娘。可罗巧娘不是,她只想救下自己的妹妹,想救下罗家和双林村的茶户,但她又不想牵扯自己的女儿和丈夫,就是再这种拉扯之中,她决定用自己的命来一搏。我不想让她死得糊里糊涂。” 苏黄哲低低叹了口气,说道:“郑平捐了大笔银钱给朝廷,念在他也是被罗巧娘陷害的苦主,所以朝廷已经批准将他同其他茶户一同释放。” 安影顿了顿,回到:“那日释放关押人员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直到日落西山,安影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看着自己记录满满的几页笔记,心里百味陈杂。 安影抬头对苏黄哲说道:“我要去个地方,要不苏大人一起吧。” 两人默契地朝着城北走去,来到一座小院子前面,里头有个老妇人在浆洗几件衣裳。 安影在门口问道:“程婆婆,我问下你家姑娘在这里不?我去她家没人呢,我路过就问问。” 老妇人也没抬头,就回道:“她没在,你去一字桥那里看看。” 安影飞快地向一字桥跑去,苏黄哲人高腿长,轻轻松松地跟在后头。 一字桥那边是湖州城北偏僻的地方,只有几家零星的铺子,大都是支起临时的小铺子,卖的都是便宜的针头线脑或者粗陶碗盆。安影停下脚步,说道:“苏大人,你就别过去了。这地方你过去就打眼,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苏黄哲瞧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头。 安影很快找到街上唯一的一家茶铺,她进门去看了看,卖的都是些粗茶,有些都没压制就这么散放在箩筐里。她瞧了瞧茶叶,随口问道:“你家茶看着粗,不过原料倒也不错,只是采摘的时间晚了些。” 店里的伙计迎上来说道:“姑娘好眼光。我家的茶可是都从顾渚山那里来的,虽然不是头几茬,但滋味不错。不信你试试、” 伙计麻利地取出一些散茶来,用柜台上的铜茶碾子碾起来,安影一边看着一边问道:“你家店铺看上去有年头了,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是一位程娘子。” 伙计笑着说:“那是我们的东家,她今日没来。我们铺子开了十来年了,虽然都是些粗茶,但是我们便宜。” “那你们生意一定不错?我看城北这片也就你们一家铺子。” “那倒也没有,这附近的邻居都是做苦力,吃不上几碗茶。哎,平日耗费力气,挣些钱财就是为了把肚皮吃饱,可这茶汤一碗下肚,嘿嘿,马上就饿了。那苦力人都舍不得吃茶。” 安影又问说:“那你们还撑着铺子?东家有钱呢。” 伙计把碾好茶末放到筛子里过筛,边说着:“程娘子家就在桥头,哎,这东家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来来姑娘拣个碗来,我来给您点上一盏。” 安影喝过了铺子里的茶,果然味道不错,很爽快地掏钱买了一些,包好了就 就跑到一字桥头那里。她很容易就问到了开茶铺程娘子的家,她和宅子旁边做浆洗活计的妇人闲聊了一会儿。没多久宅子的门就开了,出来两个妇人,年轻的那名女子正是那郑英。安影靠在墙边,想起罗巧娘的样子,长长吐了口气。 安影马不停蹄赶到另一处,她找到郑家早年的旧仆。 苏黄哲不由问道:“安姑娘,你这套查案子的手法从何学来?” 安影脑海里跳出的是那个带教律师,“查案子不要拍费鞋子,跟着证据链走,一遍不行走两遍。” 她笑了笑,“我哪有手法,就是跟着线索走。” “是么?新人入行,都是跟着线索走。可线索就像一团麻绳,新人往往费上大力气,可只会把麻绳打成结。你倒不同,剥丝抽茧。若是没学过,只能说有些天赋了。” 安影不语,正好约的人来了,她招呼对方坐下。 “刘叔,听说你原来是郑家侍卫?永康八年被郑家赶了出来?听说是因为看护不利,让郑老爷从茶山跌落下来?” 刘叔长叹了口气,“哎,你怎会来问这事儿啊?时间那么久......” 苏黄哲推过一小块银子,刘叔嘿嘿一笑,捏了捏银子说道:“时间那么久,可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日,郑老爷去双林村看他家那几株上好的茶树,我们护卫两个联同郑老爷的贴身小厮一人,一共三人一同去的双林山上。这事儿真是奇怪,我爬一阵就看一下郑老爷,可到了树那里,他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几个满山的找,怎么也找不到?” “你们真的满山都找遍了?” “千真万确。哎,郑家的人非说我们几个疏忽了,才弄丢了郑老爷。我指天发誓,那日我们几个差点把双林山给翻过来,确实没看到郑老爷。” 安影去过双林山,她手指沾了点水在桌上一画,“你看,这树在山腰这块,通常从这里上去,你和其他人这里都找过?” 刘叔点点头,“双林山南面坡不陡,只是树林太密,我敢保证那日郑老爷不在南面。后头郑家还罚了我们一个月月钱,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问过后来送他治腿的医馆,是山下一户姓姚的农户。” 刘叔捏了捏银子,“哎,我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呢,你看.....” “来,给我们上个羊肉面来,再加碟白切的。”安影心领神会,当初找这位刘叔也是查到他混的不怎么如意。 “这怎么好意思。”刘叔搓搓手指,想着这个月都没吃过肉了,口水听到菜名就开始分泌出来,他一摸嘴,不好意思的笑笑。 吃饱喝足后,刘叔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我后来特意去了双林村,那户姓姚的人家住在山北面。你晓得吧?前段时间官兵来了,都封起来了......” 安影和苏黄哲走出茶铺,安影说道:“双林村姓姚的人家,我知道是谁。” “嗯,姚承礼。双林村做私茶的农户,罗有德的心腹。” 苏黄哲问道:“你是现在回京城,还是还要去什么地方?” 安影看了看日头,“我要再去一趟双林村再走一趟。” 苏黄哲回头看看她,还有些孩子气的脸上,流露出坚毅的神情。 苏黄哲笑了笑,迎着太阳,“好,一起吧。” 第38章 钓鱼执法 初五那天郑平在五丈楼里宴客,前些日子因为贡茶被牵扯入牢里的几个茶行都聚一聚。 郑平比其他人来得早一些,毕竟是主家,他和五丈楼的掌柜聊了一会就去雅间准备先去雅间坐着等人,刚进去就看见安影已经在了。 他笑着走过去:“安家姑娘,今天是你来赴宴啊?你父亲怎样?身体还都好吧。” 安影行了礼回到:“父亲无大碍,可牢里走一遭,这会还没缓过劲来。不像郑大官人手眼通天,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郑平笑着坐下来说着:“今日我们这些湖州的茶户都好好聚聚,到时候我也给大伙赔个不是。听说案子现在快结了,安姑娘不是一直在刑部帮忙么,可知道什么消息。” “我还真有个消息。”安影看郑平满脸堆起笑来,继续说道:“听说永康八年,郑大老爷在双林村里摔断了腿?” 郑平脸上的笑容顿时收在半路,变得想笑又不想笑的怪异表情,他扯了扯嘴角:“有这回么事?不就是双林山那几株茶树吗?我每年都去看,那年不小心跌断了脚。” “我去过双林山。你们郑家那几株茶树都在山腰南面,那里一点也不陡峭,平坦得很呢。像我们这种茶户,常年在山上跑的,这种山哪会跌坏腿脚。” 听了这话,郑平放下脸来,说着“你这丫头乱说什么,再平坦的路也会跌跤。在山上摔跤不过是个意外,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影站起来边走边说:“那日我在沈家看见你买药材的账簿就觉得奇怪,可惜后头事情太多,把这事给忽略了。最近我问了沈家药铺的掌柜,当时整个双林村就他们药铺里有坐诊的大夫,他们还记得你是双林村的姚承礼把你送来。” 郑平不耐烦地喊小二过来,小二在楼下应了一声,却也没有进来。 安影不管郑平的焦躁不安继续说道:“我还问了你们郑家的护卫和小厮,那年你上山了后,郑家的护卫并没有看到你,害你一个人跌断了脚,因为这事他还被罚了银钱。我看了双林山和村子的地形,你若是去看自己家的十二株茶树,你家的护卫万万不会没注意到你。” 郑平嗤笑了一声,“不过是护卫的推托之词,你怎么就信他不信我呢。这有点偏颇吧”。 安影点头道:“的确如此。也有可能是护卫说谎。不过我看过姚家的位置,双林山北面的山脚。你知道为什么罗有德把做茶的场地安排姚家?就是因为那里位置偏,等闲村民不会过去,而且离北山的茶园近,运下来方便。” “什么北山的茶园?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平脸色一沉,猛地站起来喊到:“伙计,伙计,怎么还不上来。” “郑老爷,你别急。我马上就说完了。我想你那日应是爬上了北山,看到了成片的茶树。那里山势陡峭,普通人难以翻越,所以你跌断了腿。而姚承礼发现你的地方就在他家后头,想必你也是那时就发现了姚家的秘密。” “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平看着屋子里也就安影一人,说罢就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姚承礼已经招了。他那日发现你在他家后院奄奄一息,原不想管你,可你允诺给他百两银子,求他救你一命,他才冒着被发现偷偷制茶的风险把你救回家。他后来把你送到双林镇上看病,你一呆就是三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修养三个月不是很正常么。” “我问了当时的大夫,你都是皮外伤,其实将养一个月基本就恢复了。再说郑家茶山大部分都在顾渚山那里,你不去那里看着反倒在这耗费三个月,其实你一直在双林村附近转悠吧?” “这有什么证据?再说了,我转悠怎么了?我想休息不行吗?”郑平翘着二郎腿,不屑地说道。 “那我们就来讲另一件事情,湖州府衙的书记官程履你可认识?” “认识,湖州府衙的大小官我都熟。府尹、少尹也都是一起吃过饭。这怎么了?” “罗巧娘提到程履常去茶铺里喝茶,无意间看到程履带大启律回去誊抄,又从他那里听说了钱塘府汪甾的私茶案,才觉着私茶的刑罚没她想象中那么重,才促使她去揭发何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揭发何清?巧娘揭发何知州是为何?” 安影不理会郑平的装聋做哑,继续说道:“可我知道程履家贫,连吃饭的钱都精打细算,怎会时不时地去茶铺吃茶,除非有人出钱让他去。另外,程履在衙门里只做三分三,万万不会把公事带回家去做,他怕费家里的蜡烛。所以那日所谓的回家誊抄大启律,不过是他的刻意安排。至于汪甾的案子,确是私茶轻判的情况,可其中另有隐情。程履故意半遮半掩地告诉罗巧娘,就是故意误导罗巧娘以为私茶的刑罚不重。” “这些又与我又有何关系?”郑平一脸不以为然。 “所有的这些就是来自你的授意吧。”安影见郑平双拳紧握,怕他突然动手,故意走到另一头。 “真是无稽之谈,我为何要误导巧娘,她害我害的不够惨吗?”郑平苦笑了一下,看着安影说着:“你这丫头,是不是失心疯了,你以为你在府衙里打些杂就会推案子了?” 安影不理会郑平的讥讽,继续说到:“其实你永康八年去双林村那次便已经发现了罗家在双林山北侧的茶树。你留在双林村三个月就是在摸罗家的底,这也是为什么你要娶罗巧娘。之前罗有才在审讯曾经提到,他曾见你在他家附近转悠,他以为你是在偷看罗巧娘,其实你是在观察罗家附近的情况。” “哼,我都快被巧娘害的性命不保。” “你摸清了罗家的情况后,主动迎娶罗巧娘,并让她接手你家的茶铺。这原本也是罗家和何清的期望,罗巧娘不光管着郑家的茶铺,还做罗家的账册。那些账册都在郑家的茶叶仓库里,你其实都偷偷看过,罗家每年私茶的流水都从你们郑家茶铺里走。你处心积虑处处安排,就是给罗巧娘洗脑,让她以为私茶的罪过不大,她若是自己出头检举揭发了何清,一旦事发,你就可以趁乱吞下罗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 “安姑娘,你这脑子不去写戏折子可惜了。”郑平毫不理会。 安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只是你万万没有想到,罗巧娘会用给贡茶投毒的方式。还好她还念着和你的夫妻之情,故意用栽赃你的方式让你脱罪。你说我脑洞大开,其实我刚开始想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直到我听说程履的姐姐家在做茶而且住在城北,我就想起了你的长女郑英。你长女嫁给了城北做茶的人家,城北那里做茶的人家并不多,走一趟就很清楚了,她婆母就是程履的姐姐,你和程履是姻亲。” “最开始的时候我听说你为了罗巧娘苛待了长女郑英,甚至连发嫁都是从舅家走,觉着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虽然人品差,可这种人多了去,就没多想。可审讯罗巧娘的时候,她说你对郑英的母亲甚至她的娘家处处照顾,因此觉着你会是个好丈夫。这就很矛盾,怎会一边对前妻深情款款,哪怕妻子亡故还对她娘家照顾妥帖,一边又苛待前妻留下的唯一女儿。” 安影看了一眼郑平,见他阴沉脸低头不语,又继续说道:“直到我确认了你和程履是姻亲,我就打听了郑英丈夫丁占琦的情况。丁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可世代读书,丁占琦年少有名,前途不可限量。丁家那家茶铺子虽然卖的都是粗茶,我看了看,都是湖州顾渚山那里的茶叶品质,只是采摘的时间晚了一些而已,都是你郑家的茶山供的吧?” 郑平嗤笑了一声,“我给女儿找个好女婿还有错了。再说了,罗巧娘处处针对英儿,我偷偷给女儿补贴些不也是正常。” 安影回到:“当然正常。可不正常的是丁家的茶铺流水。” 郑平脸色一变,突然冲上前去伸手去抓安影。安影早有防备,一个侧身躲开,但郑平伸出来腿来,一下勾倒了安影。安影重重倒在地上,郑平一把抓住了安影的脖子,一脸狰狞地说道:“你这丫头,你以为你打听出这些有什么用?哪一个是证据?你这是唬我呢?” 就在此时,雅间屏风后头冲来几个人,正是苏黄哲、小易、老郭等人,小易一脚踢开了郑平,苏黄哲扶起了安影,急急问道:“你没事吧?”安影摇摇头。 郑平见状,冷笑了几声,“你们这是做甚?套口供么?” 老郭:“郑平你杀人未遂,这么多人见证。谋杀未遂的罪你是逃不了。其他的罪,还等刑部查明后定夺。” 安影摸了摸脖子,心想这原来是钓鱼执法,郭郎中也太上道了。 郑平被押走后,苏黄哲问道:“丁家茶铺的流水是什么情况?不曾听你之前提过?” 安影喝了汤水润润喉咙,说:“我诈他呢,我没查过丁家茶铺的流水,只是觉着那地方的铺子挣不了钱,可是又开了许久,所以我想这铺子很可能就不是为了卖茶挣钱,而是个幌子。然后我就想到,郑平如果想从罗家的账面里不动声色地贪下银钱,做平账目的最好办法就是另一套清白的销茶账册,这样的话,丁家茶铺就是最好的选择。估计郑平把长女嫁到丁家也是这个想法。” 一旁的小易感慨道:“郑平这人城府如此之深,当初以为他不过是没良心的后爹,再后来又觉得他处心积虑地给女儿铺路,如今又觉得他不过都是为了自己。” 安影对苏黄哲说道:“我想去见见罗巧娘。” 苏黄哲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第39章 因果 天牢。 安影蹲下身去,“罗巧娘,如今郑平已经被收押在案,你也安心走吧。” 罗巧娘长叹一声,朝安影重重磕了几个头。 “安姑娘,没想到我还能死个明白。可容我多问几句?” 安影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就轻声说:“听说官兵在丁家捉拿郑英的时候,朵儿就已经被郑英害死了。” 罗巧娘双目赤红,大口吐血出来,人支撑不住便倒了下去,安影趁机靠近她耳边说道:“你给她找的乳母是个忠心的。顾渚山下,罗家外家多了个五姑娘。” 罗巧娘呼吸急促,突然抓着安影的手,呜呜哭泣,后面的钟添福奉命监视,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就喊道:“安姑娘,时间差不多了,你看?” 安影走出天牢,现在已经是秋天,天很蓝。她抬头看了看刑部大牢外的天,想着几个月前自己初来这里的惶恐和无助,笑了笑朝外头走去。 还是在当初那个无人的背阴处,她打开了湿漉漉的手掌,里头是一枚小小的印章,耳边响起罗巧娘轻若叹息的声音:“送你。” 等到第二年开春安影才知道贡茶案的结果。沈夫人拿来了抄的密密麻麻的邸报,安影边看边说道:“罗巧娘罪大恶极被判斩首,双林村茶户私茶罪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绞刑,妇人等流放琼州终生不得归籍。何清私茶罪判了凌迟之刑,三族以内十五岁以上男子绞刑,妇人等流放北海终生不得归籍,” 安影读此,想起何清妻子姚清则,不由心中悲凉。沈夫人从邸报下面抽出一张纸来,说道:“姚氏上表就算行刑前一刻也要与何清先和离,她所生子女也请求出族,言辞恳切。周皇后看后极为同情,特赦了何清妻室及原配子女,只是何家那儿子终身不得入仕。” 安影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那罗聘娘又何曾想要何清的那点宠爱。” 沈夫人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连罗聘娘都同情,这天底下还苦命人你还顾得过来?你倒是成了观音菩萨了。你可知道从罗聘娘那里查出来多少东西?” 安影摇头,沈夫人喝了口甜汤,用手比了个五,看安影一脸呆滞,才没好气地说:“五十万两。各大钱庄的兑票,光我们沈家钱庄里就有十五万两,幸好我京城钱庄里现银备得充足。罗娉娘那里还有几箱子珍宝,都不好估值。不过听说,何清还有五十万两的银子不知所终,大约是被运到夏国了。因为这事,圣上才签判了凌迟。我们大启多少年没听说过凌迟这种刑罚了。” 安影顿了顿,没说话。 沈夫人又转过身子神秘兮兮地说:“姚氏的上表可是绝妙的手笔,死里求生。我猜可是有人给她指点。” 安影心里一转,已经想到是苏黄哲,但仍有些不明白,就问道:“为何说这是死里求生,姚氏怎知皇后娘娘会特赦呢?” 沈夫人说道:“如今圣上不是偏宠苏妃么。这你还想不明白?你那机灵劲怎么一阵一阵的。” 安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正室对正室的同情和对宠妾的痛恨,不由在心里给苏大人点个赞,曲线救国的好办法。 安影又继续往下看到,中策军大将军包勇被革职,包家忠勇侯世袭的头衔由包勇的堂兄承袭。沈夫人在一旁还讲解到:“原户部尚书周文炬已经致仕,圣上也不想追究,就让周家把收下的银子吐出来。不过原来周家的小儿子估计后头官路就不好走了,原本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估计夏国那里也不好追究,也没什么特别的举措,只是斥责了鸿胪寺卿。” 安影又看了几张邸报,都是这次贡茶案里官员的调动,其中就提到原来的湖州府尹被调至荆州,而戴昶成了京城府尹。沈夫人也是一笑,说着:“我姐夫也好歹熬出头了。对了,你家铺子过几日就开了?还缺什么?” 安影笑着说道:“东西都安置妥帖了,就等吉日开张。到时候您也去吧,我铺子里弄了些新鲜玩意儿。” 沈夫人笑着应到:“行,听烟花说你捣鼓了不少好东西,芽雨她们也都闹着要去你家铺子里尝个新鲜。不过听说刑部苏大人还有郭郎中都挺看中你,我倒觉得你去刑部做事也是个出路。” 见安影不出声,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我就讲得直白些。虽说大启没有像前朝那般,把商户算成贱籍,可这么多年了,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户的太多了,哪怕面上过得去,心里也瞧不起。你娘又去得早,若你能在刑部谋个职,将来你弟妹出头也好,你自己嫁人也好,都容易些。” “朝中谋职的多是大家贵女,博个名头。但平民女子在官场做得出色某个好出路的也挺多,就看本事了。难得苏大人他们看中你本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若是家里弟妹这些杂事,你大可放心。你弟弟到时候就和我那小儿一同去送金陵府书院,你妹妹就上去流亭园,我和我娘家打个招呼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烟花进来说着:“大娘子,老爷过来了。” 沈立之进屋后瞧见安影,说着:“听说你家茶铺子要开张了,到时候我们湖州城里的茶行们都来捧场。”沈立之清楚安影在之前贡茶案子里的分量,也知道沈夫人很是喜欢这个丫头,因而也熟稔起来。 安影行了礼笑着说到:“沈老爷真是太抬举我们,我们乡下人进城做生意,还要各位老板们提携。” 烟花端来了热饮子,沈立之边喝边说:“你们安家茶叶质量上乘,你爹手艺又好,听说京城的茶行都很紧张。”安影笑着不语,沈立之回头和沈夫人说起来:“过几日开春了,府尹那里就要推选新的茶行经办,你看这回.......”沈立之话说了一半就不言语。 安影晓得这是沈立之想沈夫人去她姐夫那里走动一番,让他接下湖州茶行经办的头衔,于是笑眯眯地说道:“沈夫人,你们有事先聊。我家里还有些事就先回了,下次再来叨扰。” 待安影离去后,沈立之见沈夫人半晌也不接话,瞧她悠哉地让烟花挑起果子来吃。沈立之咳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描补道:“你看着现在能担起经办这事的,也就我们和泉祥记。泉祥记的老褚的连襟是王主簿,走的原来杜大人的路子,你看若是老褚接了经办,那不是让姐夫打脸了么。” 沈夫人吐了口枣核,烟花又拿来香汤给沈夫人饮下,沈夫人说着:“经办的事等会再说。我听说你昨儿想从铺子里支一百两的银子,还有几贯的铜子。你要发红包?这钱发得太多了些吧?” 沈立之一脸窘迫,“银子是想买个宅子。铜子就是暖宅子的时候给街坊邻居们发一下。” “好好的买什么宅子?一百两的宅子也不大,你做什么用?金屋藏娇啊?”沈夫人笑着回头看。 沈立之赶紧说:“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又一拍大腿说着:“实话和你说吧,我前日去织里镇看娘和二弟,顺道看了看王倩。这几个月她身子养的挺好,就想回城里住,又怕住家里不方便,想在城里赁一个小宅子。我想着赁宅子不如自己买一个,将来就算她嫁妆。”说罢,偷偷看沈夫人的脸色,想着昨晚王倩说若是夫人闹起来,你就说银子本就是沈家的,你才是家里的主子,你还不能用自己的银子了,闹到衙门也是沈夫人的错。 沈夫人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哦了一声后就说到:“嫁妆啊,这也说得过去。王倩的年纪也不小了,快二十了吧?” 沈立之没想到她这么说,立刻接到:“是啊,前些年不是因为退亲耽误了。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帮忙找找。”沈立之顺着说了一嘴又想到茶行经办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再说,就对烟花说:“给我弄盏新煮的饮子来,热热的,这外头怎么还是这么冷,今年这茶叶可不好办了。” 沈夫人笑着不语,外头王婆子把荣哥带进来,沈立之见着儿子就欢喜地问道:“荣哥,你最近学堂里学得可好?听说你年前的考试里得了第一,来好好读书,考个进士,将来我们沈家也是官宦人家了。” 荣哥蹭地爬上了一旁的矮榻,上头铺着软垫和引枕,他坐在里头吃着甜茶,说:“爹,我那是算术科考得好。经史课还有骑射课都很一般啦。我觉着进士科我是考不上,不过司天监我想去试试。我算术科的老师就是原司天监的少监。” 沈立之一听顿没好气地道:“司天监有什么好的。” 沈夫人却不理会沈立之的话语,而若有所思地说道:“司天监的少监居然在你们书院教书?可是张吕正。” 荣哥回到:“是啊,娘你认识啊?张教授博学多才,数术极强。” 沈夫人摇头:“就是听说过,是个数术天才,曾经推演过金环日蚀。司天监不同于其他地方,天赋极重要,历代由张家嫡支把持,张吕正就是张家最有天赋的嫡长子。” 荣哥一听来劲了,趴着问道:“那他不应该在司天监,怎么来我们书院?” 沈夫人说道:“不太清楚,只知道昭德帝的时候,张吕正卜算出了不小的差池,因此张家嫡支被赶出了京城。不过张家祖上均是擅长数术、天文、漏刻等科,你若是真心喜欢,改日我们上门拜访。” 见他们母子两聊得热闹,沈立之完全插不上话,讪讪地走了,不过想想给王倩买宅子的事情落了地,心头也是也是一阵松快,赶紧唤来掌柜去中人那里拿地契。 第二日,沈立之去了新置办的宅子,安排人手把里头打扫和归置家具,王倩在一旁怯怯地说道:“表哥,表嫂不会生你气了吧?都是我不好。”说着又泛红了眼眶。 沈立之正想安慰呢,看着王倩黝黑的面庞,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随口应着:“哪里,你嫂子很大度,一下就说好。我让你嫂子好好帮你找个人家,这就是你嫁妆。” 王倩又是那帕子抹了抹眼睛,说道:“我命苦,前头才定亲就被误了。如今我这年纪怕也是找不好人家了,若是做个老头子的填房我不如找地方死了干净。表哥,我以后就在这宅子里过了,你们也别为了我又是操心又是起争执的。” 还没等沈立之心疼的话语出来,王倩就听得柳婆婆刻板的声音传来:“表姑娘,我们老爷和夫人没起争执,您这左一句夫人生气,右一句争执的,安着什么心呐。” 沈立之一想也是,说着:“不是和你说了么,夫人一下就同意了。对了,柳婆婆你是夫人派来来看宅子家具物什的么?” 柳婆婆行了礼说道:“族里来了不少叔伯,夫人请你回去招待。” 沈立之一听,奇怪道:“这不年不节的,族里来人是干嘛?难道是我入狱的事情?这会来探望也太晚了些吧。” 一回沈家厅堂里坐了沈立之的堂伯、堂叔四五人,沈立之一边行礼一边坐下问着:“不知大伯今日过来有何要事?” 沈立之的堂伯沈新民说道:“听说你娘说你给你娘家那里的表姑娘置办了嫁妆?” 沈立之一听就头大,只得应到:“是有这回事。那姑娘年纪大了,不好找人家,陪些值钱的嫁妆傍身也是做个善事。” “那我们族里几个女娃都及笄了,你这也帮衬一下?”沈立之的堂叔沈新忠说道:“你堂叔二贵家的闺女马上十六了,家里连副齐整的首饰都凑不出来,这你得帮忙吧?” 初春寒峭的日子,沈立之愣是出了一头汗,说:“这,这我得和我夫人商量。你们也知道,我进牢里半年多了,铺子里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 话还没说完呢,沈夫人就从后头出来,“我都听老爷的。这都是沈家的产业,哪有我说话的份,这老爷是抬举我呢,还是架我往火上烤?”边说边给族里的叔伯行礼。 沈新民一直看着这个侄媳妇顺眼,书香门第,行止有度,一听她这么说更是觉得侄媳妇善解善意而且知道进退,说道:“到底是钱家出来的姑娘,我们沈家能娶到你是我们沈家的福气。立之啊,你看看你媳妇都这么说了,你还推脱什么?” 沈新忠又说道:“那王家姑娘都表出七服了,你这还照顾。族里的贫苦姑娘你却视而不见,这不合适啊。” 沈立之没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容易送走了叔伯,已经入了夜来,沈立之回到房里来回踱步,一边和沈夫人说道:“你怎么就答应了呢,这族里的女娃好多呢,这买陪嫁还得了。今年买了,往后怎么办?难道都是我们出吗?” 沈夫人由烟花和王婆子服侍着卸掉钗环发髻,闭着眼睛说道:“我没答应。不是你答应的吗?你心里不愿意,就别答应。再说了,族里也不是没道理,毕竟这么远房的亲戚帮衬了这么多,反倒是亲近的族人不施以援手,将来回族里怎么面对父老乡亲。” 沈立之愁道:“我们若还是以前,这种都是小事。可如今不同往日,我们就守着茶铺,哪怕做大了,收入也不比往日。哎,这可怎么办?” 沈夫人的头发被梳顺了,松松挽个抓髻,脸上抹了厚厚的香膏,悠悠地说道:“也不是没有法子。” 沈立之一听,支起身子,听得沈夫人说道:“王倩的宅子就别买了,买些四季衣裳、布料和木器就够了。宅子的钱都拿来置办这些,估计族里的姑娘就够用了。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银子,将来抬嫁妆面上也好看。” 沈立之当下觉得不错,立刻穿上鞋跑出去。 王婆子给沈夫人的手上抹着香膏子,轻声说道:“夫人辛苦。” 沈夫人眯着眼,靠在榻上,笑着说:“哪有事事顺遂,这点子事算不上辛苦。” 王婆子低声应道:“当年若不是为了大公子,您也不至于…….” “你以为我亲姐如今做了府尹夫人就没愁心的事情了,吃穿用度如今还不如我呢,日子也过得不自在。哎,看着光鲜而已。” 王婆子按摩好了手,蹲下身子给沈夫人的足按摩起来,说着:“可您手里的产业若是让老爷知道了,那可就不好办了。毕竟原先都是沈家的东西。” “等荣哥大了,产业也是交到他手里。再说了,沈家原先那些产业十年里头易手了多少次了,早就和沈家没什么关系了。除非公爹在,其他人交到手里也拢不起来。” 王婆子按摩好了足部,拿来一双绸缎的软鞋给沈夫人套上,沈夫人一边朝床上走去一边笑着说:“这日子还得靠自己过起来。” 第40章 入职上岗 安影站在刑部苏黄哲的公务房里。 “你怎么又想通了?听说你家在京城的茶铺开起来了?” 安影难为情地笑笑,小心斟酌地说道:“多亏沈夫人帮忙。前头不是担心家里事多忙不过来,没想到事情办得极顺畅。那个,我前头其实没想明白,这会想明白了,能直接进刑部做事,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听闻每半年一次考试,各部都只录取二名。” 苏黄哲签下了名录,递给安影。 “我不管你到底为什么来刑部,但你思路敏捷,胆大心细,能吃苦,的确很适合我们。每年考进刑部的人不少,都从无等级的录事做起,你也一样。出门左拐,去王主簿那里登记,有什么不懂的事情也可以问问王主簿。” 在王主簿那里办手续的时候,安影不出意外地遇到了杨冶。 “杨大哥,我现在也是录事了。明儿起就来刑部干活,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还没等杨冶回答呢,王主簿公鸭嗓子就响起来:“安影,你和杨冶不同。他是金陵府书院推荐来做抄录,每月只要工作五日,完成十卷。你是我们刑部自己录用,每十日休一日,你分到甲班,正好今日是上值第一日。” 哦,原来渠道不一样,待遇还不一样。安影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王主簿继续说道:“文职,每年考核一次,由你上峰给你考评,做得好可以升职,做得差就收拾包袱滚蛋。平常刑部管三餐,你自己去后头吃就是了,过了点就没有。还有,你刚入职,没衣服领,每年三月和九月量衣服,你来的不是时候,得等到九月。” 王主簿一边说着,安影一边记着。旁边的杨冶笑着说到:“王挺,行了,我待会带她去饭堂吃午食,什么事情我一会再和她说。你这么芝麻倒豆子的,她也记不住。” 刑部的饭堂。这会儿人很多,安影压根挤不进去,杨冶几下蹿到里面,一会双手各托一个食盘从人里头挤出来。 “来吧,这个点就这样。若是再晚一点,就只有炊饼和汤,一点肉菜也是没有。” “呦,安姑娘你也来了。”旁边走来钟添福,“没想到,你也来了刑部做事。想着几个月前,你还可怜兮兮地站在刑部大牢的门口。哎。” 三人一起吃着,安影问道:“钟大哥是武官路子,那就不和文官一样了?休假,月俸都不一样吗?” 钟添福笑呵呵地说道:“那是,我们都是当兵的粗人,回来后就自己托了门路到刑部某个位置。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就混了个陪戎校尉,从九品,到刑部做了几年,上峰给我升到了仁勇校尉,所以我现在拿的是九品的月奉。一个月三两银子加两贯铜钱,还有一石粮食。平日养家糊口还是可以。” 安影心里盘算一下,这收入已经很不错了,又包三餐,还有四季衣裳。钟添福大吃一口蒸饼,嚼了几下,指着杨冶说道:“他们读书人不一样,将来若他考了进士,分到官职都是五品往上。你做录事没品级,再往上是司直,那是从八品的。” “那我也能做到五品的官吗?”安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杨冶压低了声音说道:“按理说是可以。但五品以上的女官都是高门贵女,你懂吧?” 安影了然地点点头,咬上一口蒸饼,非常硬,不由皱了皱眉头。 杨冶又说道:“不好吃吧?哎,听说饭堂的老板是司门郎中马宗礼的小舅子,每年拿了刑部的钱,做这种吃食糊弄我们。”一旁钟添福踢了他一脚,眼神一瞥,看到后头正好站着马宗礼。 安影问道:“那我这样的录事,平日里都干些什么?也是抄案卷吗?”她心里盘算着,若是能把前头的贡茶案卷拿出来瞧一瞧便好了。 “这你就别想了,杨冶那是金陵府书院介绍来的美差。你是甲组的录事,你们甲组都是直接跟着苏大人办案子,组里还有小易和他的几个兄弟,还有郭郎中,你都认识。哦,对了,你上峰应该是云攀,云评事。” 自从上次湖州双林山一行,小易对安影好感倍增,一听安影到刑部做事,还入了甲组,便高兴地过来找她。 “来来,我带你去找云攀。” “易大哥,我能看以往的卷宗吗?我刚来,也不知道怎么做事,想先学学以前的案子。” “一般来说看以前的案卷得先交申请,刑部郎中以上同意就行了。若是一般的案子,通常都会准。如果是机密要案,就不可以。我觉得你听上头安排做事就行,卷宗这种东西,你刚来也看不出什么。” 安影点点头,还在暗自盘算,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穿着绛绿色棉袍的瘦高男子走进门来,小易立刻跳了起来说道:“云评事,你怎么来了?” 安影赶紧起来行礼,这大概以后就是自己的直接上司。 “你就是新来的女录事?还是苏大人亲自录用的?正好,来案子了,你和小易和我去大堂。” 安影不敢多说话,随着他往外头走。 “我们甲组主要经办苏大人批签过的其他地方转来的刑事案件。各地刑事案件都由各地府尹处理,案卷发来刑部审核,丙组就负责这事。若有疑难杂案,苏大人就签发给甲组或者乙组来处理。每组都是由刑部郎中负责,我们甲组就是郭郎中负责。” “前段时间听说你参与了贡茶的调查,表现得不错。好几次听郭郎中说起你心细缜密,擅长看口供。这个案子你就负责整理口供文档,切记不要随意在外泄露案件任何信息,多看多做少说话。” 小易跟随其后,“安姑娘,你别紧张,跟着我们就行。云评事,今儿是什么案子啊?” “听说昨日有个妇人一头撞在刑部大门伸冤,还好那日有几个医官在这里,把人救回来了。我查看了那个妇人的案子,京城人,家里开了粽子铺,有人吃她家的粽子被毒死了,京城府衙判她家过失杀人,将她丈夫判了流放,赔付死者一些钱财。苏大人看了京城送来的案卷,觉得案子有问题,让我们今天过去问问。” 第41章 调查(一) 戴昶才当上京城府尹没几天,就愁得他连五丈楼的拿手菜鲜鱼羹都吃不出鲜味了。 府尹夫人就劝道:“你多少用点粥,我让厨娘加了些菜末肉汤,你尝尝可好,不然身子就垮了。到底什么事这么麻烦?可比上次的贡茶案还复杂么?” 戴府尹吃了一口粥,说道:“哎,还不是前些日子金陵府书院有个学生突然死了,府衙里一直也没调查出凶手,学生又是御史中丞朱家子弟,这事还闹到了刑部,这下压着我们赶快调查,不然就从刑部派人下来,那我这府尹脸面还往那里搁啊。” 府尹夫人问道:“什么案子如此复杂?府衙这么多人都破不出来?” 戴府尹吃了两口粥就不想动了,烦心地说道:“和你说了也没用,哎。真是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前这些日子才修好了堤坝,刚想休息两天。林少尹火急火燎地和我说这事,明明刑狱这块都是他的活儿,真是什么也办不好。” “林少尹不擅长刑狱?”府尹夫人又端来凉饮给戴府尹,说着:“你倒是和我说说,总归让我晓得啥事,不然我老是瞎担心。” 一碗凉饮子下肚,总算让戴府尹那股子焦虑缓了一缓,“端午那会,有个学生带了一盒粽子到书院里吃,正常事么。结果有个学子朱可心,你晓得的,御史中丞朱玉的侄子,吃了粽子没多久死了。仵作一查,粽子里放了夹竹桃。” “那带粽子的学生肯定有问题。” “这么容易,你就当个知州。”戴府尹没好气地说道:“当时带粽子的学生是祝竹之,他拿来粽子就让书院的厨房里煮熟拿来分给同学吃。他自己拿起一只的时候,被朱可心讨了去。也就是说毒死朱可心的粽子原本是祝竹之要吃的。” “那这么说是有人要毒死祝竹之,不小心被朱可心误吃了才被毒死。那找一找谁要毒死祝竹之啊?” “哎,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戴府尹挥挥手道:“粽子礼盒是城南方老大粽子铺出的,听说是有人定了礼盒让铺子里的伙计送去。但端午的时候,在方老大铺子里定礼盒的人太多了,伙计根本记不得谁定的礼盒。”戴府尹又端起凉饮子来说着:“今日这凉饮子味儿很不错,比往日的那股子药味好多了。” 府尹夫人笑着说到:“我阿妹早上让人送来的,新开的安家茶铺出的新玩意儿。” 当晚戴府尹起了热,府尹夫人请了胡大夫过来看,说是由饮食劳倦引起的阴阳失调,以致内伤发热,气血虚衰。戴府尹挣扎着要去府衙,结果没走几步,就又倒在地上。实在无法,戴府尹只得把公务交林少尹处理,又上表朝廷,自己病得不行了。 缠绵病榻的戴府尹没等来朝廷下发的任命文书,却等来了圣上亲笔斥责。被人扶着出来接旨的戴府尹听天使念着,“胡乱判案,草菅百姓性命....”,也没懂到底怎么回事,大日头下身子虚弱得直发颤。好容易送走了天使,戴府尹才拿起文书来看,这时林少尹和王主簿小心翼翼地进来,戴府尹一见他俩就怒从心起,呵斥道:“你们做得好事!” 林少尹白着脸说道:“这,这,我也是没想到。” 王主簿道:“不然我们把方家的人先放了?” “你什么也别动,这时做什么都晚了。”戴府尹叹了口气说道:“先就这样吧,但是在牢里好生看着别出人命。等刑部的人来了再听定夺。” 林少尹又说道:“不知刑部会派何人来?听说戴大人和刑部侍郎苏大人关系很是不错.....” 戴府尹没好气地说道:“若是苏大人来你就烧高香吧。” 晚间,府尹夫人伺候着喝了汤药,边问道:“怎么这案子还惊动圣上了?朱家未免也太拿大了。” 戴府尹叹道:“可不是朱家的人。” 府尹夫人奇怪道:“那还有谁会闹到刑部去?” “林少尹和王主簿把案子判了。他们查到方家后厨有几株夹竹桃,大概是做粽子的时候不小心飘落进去。最后定了粽子是方家误下毒。”戴府尹说道:“把方家老大判了流放,又抄没了家产用于赔偿朱家。方老大的媳妇一头撞在刑部司的门口,这下才惊动了天庭。” 府尹夫人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这可不是草菅人命么。若案子查清了,方家是被冤枉的,那你们该如何呢?” 戴府尹说道:“林少尹和王主簿是难逃干系,判案和签发都是他两的名字。我这告病的折子还好上得早,不过也得吃挂落。先等刑部的人来了再说,这事还好落在苏大人手上,到时请他在旋转一番。” 没几日,刑部的人就到了,戴府尹强撑着身子站在府衙门外迎接。来的人是刑部的郎中郭熙。 戴府尹将人迎进屋里坐下,连连说着:“这么大热天,让郭大人从城东赶来,是戴某的罪过啊。” 郭熙赶紧回道:“哪里,戴府尹身子可好些了。” 戴府尹:“哎,已经大好了。还不是前些日子组织城北修堤坝累着了,毕竟不是当年二十来岁的时候了。” 郭熙:“我这次来查案子,还得戴府尹多多照看,给些方便。这是我们苏侍郎给您的信件,您先看看。” 戴府尹一目十行地读了信件,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苏大人的意思我懂了。郭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们说。其他的事你放心,我都会安苏大人的意思妥善安排。” 郭大人先带人勘察了方家粽子铺的厨房,走了一圈,说道:“方家的厨子说那夹竹桃离厨房隔了一条弄堂,再说了他们日常把浸泡的糯米等物都放在窗户对面的靠墙的一溜儿长桌上,等闲风吹不了那么远。若是真让风吹进来,这么显眼的花瓣,大家伙儿都瞧得见。” 一旁的王主簿满头是汗,只是连连应着。回到府衙后,郭大人又让仵作前来回话。仵作是府衙里的老人了,原本就不大满意林少尹他们潦草判案,这会儿刑部的官员来问,打起了精神回话道:“回郭大人,死者还没吃完粽子就出现了腹痛、呕吐的症状,当时学院里头的大夫一眼就瞧出了是夹竹桃中毒,赶紧让学生去药铺子抓解药,可惜来不及了。朱家不让剖验尸身,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他不大可能是吃了夹竹桃的花瓣。” 林少尹老早汗水淋漓,听得仵作这么说,不有没忍住心头烦躁,喝到:“学院的大夫不是当时就发现他中得是夹竹桃毒了么?怎地有和夹竹桃花瓣没关系。” 郭大人点头道:“通常来说夹竹桃的花瓣毒性没那么大,通常粽子里夹上一点儿花瓣,吃下去发作了还是来得及救。听你这般讲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朱可心就死了,却是有问题。” 仵作回到:“我填的验尸单里头写了,我查了剩下的粽子,因为这是猪油玫瑰豆沙馅儿的,不大好分辨,但是我还在里头分出一些白色的液体,应该是夹竹桃根茎里提取的汁液,这种毒素比普通的花瓣毒性强上许多。” 郭大人道:“确实是如此,早年间刑狱高手玉子公写的刑狱案册里头就有记录。”一边又问道:“为何当初卷宗里没有附上验尸单。” 林少尹抹了抹汗回到:“当初没有验尸,不过验了下粽子,也就没附。” 郭大人冷笑道:“若是附上了,这方家的罪可没法定了。” 一旁的戴府尹接话道:“怪我当初病得不行,林少尹才上任不到一年,还没接触过刑狱之事,确实有所疏忽。” 郭大人放下卷宗说道:“方家那媳妇还好没死,当时苏侍郎立刻把人救了下来,不然你们几个乌纱帽难保。当务之急是要把案子给弄明白了,方家那里该赔就赔,还有旋转的余地,毕竟人都好好的。方家抄没的财产记得发还。” 林少尹一边抹汗一边说道:“那是,那是。” 戴府尹又问道:“郭大人可是有什么线索?这案子没有什么特别线索,我也是看了几遍卷宗,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郭熙说道:“我看了方家的账册,他家粽子卖得极好,周围府县的人都慕名前来,若是竞争对手恶意投毒,都不会是一只粽子的问题。我觉着投毒和方家粽子铺没关系,应该是送给这个祝竹之的学生以后才被投了毒。所以案子的关键还是在金陵府书院里。” 戴府尹赞叹道:“听郭大人这番话真是把我给弄清醒了。方家的粽子确实是我们城东有名的字号,旁边润州、滁州一带的人都过来买,特别是端午那会,一日卖出几百只粽子都不在话下。” 郭熙又说道:“明日我就去金陵府书院,毕竟那里有些是有功名的学子,冒然带来府衙问话也不是很妥当。这边麻烦戴府尹安排一下,我安排刑部的云评事过继续调查。” 戴府尹赶忙应下,吩咐人去安排。 第42章 调查(二) 安影跟随云评事一起去和戴府尹了解案案情。 云评事和老戴是老相识了。 见云评事进来,戴府尹苦笑一下,说道:“云兄见笑了。” 云评事拍了拍戴府尹的肩膀,“先把案子解决了再说。听说你病了?最近可有好些?” “哎,勉强撑着吧。前些日子在城北监督堤坝,年纪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才待了十来日,人就不行了。后来起了热,人还没缓过劲,就出了这档子事情。” 安影摊开了纸墨笔砚,准备记录,戴府尹看了她一眼,道:“哎,你不是上次那个茶户家的女儿么?怎么如今在刑部做事了?” 云评事点头道:“嗯,刚进刑部,在我们甲组做录事。老戴,你先把案子大致讲一讲。” 戴府尹点头,“上个月端午节的时候,金陵府书院的学生祝竹之在家的时候收到不少粽子之类的礼盒。他也不清楚是谁送的,我问过他家的门房,是方家粽子铺的伙计送来的。祝竹之当天回书院的时候,家里就装了一些礼盒。到了书院里,祝竹之送了一些给书院的山长和教授,自己就留了一盒,让厨房帮忙热了给同窗的几个好友一起吃,当时在场的有杨冶、朱可心、沈平修、梁素这些个学生。朱可心原本的也没有拿粽子,听说他喜欢吃肉馅儿,就讨要祝竹之手上的那支,谁知道,吃下去就腹痛难忍,院里原本就有大夫,一看就说是夹竹桃中毒,赶紧让人去药铺子里抓解药。结果还没等到解药,朱可心就死了。” 安影在一旁记录,云评事突然问道:“安影,你怎么看这案子?” 安影想了想问道:“那方家的嫌疑现在可是已经都排除了?” 云评事点了点头,戴府尹把手头的口供簿子和卷宗递过去说道:“我这几日也在看案卷。我前些日子病了,案子都是林少尹和王主簿一手办的。咳咳,这个中间有点差池。原以为是方家厨房后头的夹竹桃不小心飘落到粽子里,这才误伤了人。郭大人昨日看了现场,又问了仵作,那粽子里验出来应该是夹竹桃的根茎的汁液,所以毒发得猛,来不及用解药。这些案卷里都有,你随意看,我先吃点东西,从一早上起来忙活就没停下的时间。” 安影接过口供和卷宗,和云评事在一旁翻阅起来。 云评事看后,问道:“你怎么看?” 安影就恭敬地回道:“这案子里的口供大部分还是方家的,书院里人的相关口供少得可怜。我觉得书院里大概是案件的关键,这……” 云攀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你说不得不错,前面郭大人也这么讲。” 一旁吃完一碗面片汤的戴府尹一听就问道:“你看,祝家的管家说那盒有毒的粽子他记得是方家伙计送来的。但方家的伙计也记不得是谁来定的。那几日定粽子的人太多了,他们就记下付完钱的订单,而且只记下了收货的人和地址,下订单的人自己没要求写名字,他们也就不写了。我觉得这事很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定了粽子,替换了里面的粽子,就是打算毒死祝竹之。我们是不是要查一查究竟是谁给祝竹之定的粽子?” 安影摇头说道:“这不大可能。我们要下毒毒死谁,最关键的是保证那人一定会吃这个东西对吧?” 戴府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若是送礼的人下毒,其实没办法确定祝竹之会吃这个粽子礼盒。像祝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通常收的粽子多得不行,根本不能确定祝竹之会不会吃到这个粽子。” 安影点头,继续说道:“我看了仵作的单子。那个礼盒有二十个粽子,就一个粽子被下了毒。我看旁边批注里写着,祝竹之最喜欢的口味就是肉馅儿的,下毒之人应该很清楚祝竹之的口味,特意在肉馅儿的粽子里下了毒。” 戴府尹奇怪道:“这有什么问题?” 安影指了指卷宗说道:“这礼盒里有二十个粽子,肉馅儿的也不止一个,你怎么能保证下毒的这个肉馅儿必定是祝竹之吃。” 戴府尹觉得脑袋有点疼,还是继续坚持问道:“那说不定哪天就吃到了呢?” 安影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大人,若是你准备了许久,准备毒死某人,是不是得确保他吃下毒?” 戴府尹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这不是废话么。” 安影说道:“既然如此,在他确认祝竹之会吃这盒粽子的情况下,他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粽子都下毒才有保证,哪怕把所有的肉馅儿的粽子下毒呢?单单只下一个,意外的情况太多了。这根本不像是为了杀祝竹之。” 戴府尹呆了一会,说道:“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那你看来这个不是为了毒祝竹之?难道真还是个意外?” 安影又说道:“这个不好说。我觉得还是得看书院学生的口供,不然这些信息,我也看不出什么。” 云攀合上案卷,“老戴,你先歇着。我和安录事先去郭大人那里报道。你也别太焦虑,身子要紧。” 戴府尹想着这几日的煎熬,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想着往上爬一爬,争取上个三品官位,如今自己这四品的府尹能安安生生地做到致仕就烧高香了。不过还好,都是老同僚,自己以往关系都处的不错,好歹也能给几分薄面。 安影一路跟着云评事往刑部赶。路过几个食铺的时候,安影说道:“云评事,这个点我们回去怕是没吃的了。你看,我们就在食铺随便吃点回去吧?” 云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不用,饭堂会给我们留饭。” “可是前头王主簿才告诉我,过了饭点不候。”安影恋恋不舍地看着路旁的烧饼铺,主要饭堂的吃食也不好吃。 云攀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放心,有饭吃。” 在饭堂看到小木桌上满满饭菜的时候,安影震惊地看向云攀。 饭堂娘子曹梅出来招呼道:“云评事,今儿又出去办事。我给你都留好饭了。你喜欢的煎鱼饭,还有菜饼和炙肉。哎呀,看着都没饮子,来来,我现在去点个茶来。” 云攀坐下慢慢吃起来,“你发什么呆?坐下吃吧,待会儿还得向郭大人汇报。” 安影扒了一口饭,瞪大了眼睛,满满鱼肉香味和油脂的香味,又吃了口菜饼,里头夹满了野菜,喷香。 云攀把炙肉盘子朝她推了推:“今儿肉老了,我不要吃,你都吃了吧。” 饭堂娘子端着两碗茶汤过来,“云评事,今儿炙肉不合您胃口,要不我再给你煎个肉来?” 安影嘴里含着炙肉,震惊地看着曹娘子脸上含羞带怯,但脚下如风一般地穿回去,没多久又风一般地端着一盘煎肉来。 云评事斯条慢理地吃着饭菜,饮一口茶汤,看一看外头的风景。 很好,安影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就跟着云评事,其他不说,至少伙食上天了。 第43章 调查(三) 吃得肚子溜圆,安影打着饱嗝跟着云评事去了郭大人那里。 小易已经在郭大人那里,把金陵府书院的情况整理好,说道:“金陵府书院位于城北西山脚下,是京城也是全国最好的书院。这次涉及的学生主要还是甲子班的几个,都是明年就要参加省试的学子。” “祝竹之,也就是带粽子的学生。城北祝家三房长子。城北祝家也是京城有底子的人家了,听说不少为官的,又有良田山林,家境富裕。如今祝家的大宅子住着三房四十几口人。祝竹之向来成绩不错,听说明年过省试没问题,就等着进士考了。” 安影嘀咕了一声:“额,三房就有四十几口人,人丁倒是很兴旺。” 小易嘿嘿一笑,“祝家老大纳了三房妾室,老二纳了四房,老三不光家里放着三个妾,还留恋青楼酒舍。” 老郭摇摇头道:“祝家以前兴旺得很,早几年还出过户部尚书,如今这样子也是在吃老本了。” 小易又讲道:“沈平修,当日在场的学生之一。成绩不错,甲等。” 云评事说道:“我认识沈平修的爹。他爹读了大半辈子的书,连省试也没过,天资是差了些。通常富裕人家供读书也就供了,可他家也就平平,二十多岁才成亲,后头也一直读书考试,都是他妻子供着。沈平修读书的钱还是湖州沈家出的。沈家族老觉着他将来前途不错,族里便出些银钱补贴。” 安影“哦”了一声,心想估计是沈夫人的手笔,她向来喜欢投资,投资产业或者人。 “还有个就是杨冶。他在我们刑部打杂,做录事的活,也是书院推荐来的。那日也在现场。杨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京城府衙杨捕头的儿子,成绩常年甲等,靠拿书院的奖励和我们刑部的补贴读书。” 小易说道:“这个人我觉得很可疑。梁素,山东梁家。梁家世代为医,祖上曾是宫里的太医局令。以他的家世来看,他懂医术,你看我们基本确定毒死朱可心的毒物来自夹竹桃的提炼,这提炼需要技术吧,一般人......” 郭熙敲了敲桌子,“小易,不要随便下结论,你先介绍其他人。” 小易不情愿地又拿出一沓纸来。 “冯墨,豫州宝丰人。几年前过了豫州省试,到京城来考进士落榜,后头才进了金陵府书院。家中务农, 老家已经娶妻,他平日除了在书院读书,还给书局抄书挣些银钱。” “最后一个是杨慎。泉州人,他就比较特殊了,他原本是从军,五年前弃武从文,是闽省试第三。到京城后,参加进士考,屡考屡败。经人介绍进了金陵府书院读书。” 安影边看案卷边问道:“被毒死的朱可心怎么没有什么资料?” 小易愣了愣,说道:“朱可心既不可能是凶手,也不是真正的被害者,对于他就没有做调查。难道你觉得他自己下毒毒死自己?” 安影一目十行读着案卷,一边说道:“我就是觉得涉案的所有人都要仔细调查。” 郭熙手指敲着桌子点头道,“朱可心,御史中丞朱玉的侄子。他是江苏吴县人,和祝家是表亲。刚来京城的时候,住在祝家,后头自己住了出去。金陵府书院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我和书院的山长聊过,他原本在吴县读书,有些才华,家里就送到祝家,经由祝家介绍进了金陵府书院。” 云攀看完案卷说道:“大人把重点这六个学子身上,这点我也是极认同。” 小易有些不解,“为什么呢?万一是路上歹人投毒,或者书院厨房的人投毒,这些都有可能。” 安影缓声说道:“郭大人在后头的卷宗里补写了仵作的验单,从毒发的程度来看,下毒不会超过六个时辰。而祝竹之是早上从家里出发去的书院,家中投毒已经排除,当天晚上他们就煮了粽子吃,路上虽然祝竹之停留过两次,但粽子礼盒都是由车夫看着,并没有让外人靠近的机会。“ “也就是说粽子下毒的时间段可以缩小到祝竹之中午到晚餐这两个时辰内,而这两个时辰内能接触到粽子的就是这五个人和厨房里的人。” 云攀满意地点头接道:“厨房的人平日负责整个书院的一日三餐,若是想毒死祝竹之,随时都可以在祝竹之的饭食里下毒,倒不必特意在祝竹之拿来的粽子里下毒。“ “当时祝竹之也和厨房的人说了,这是拿给同学一起吃的,这时候下毒成功率太低。这案子就是蹊跷在,这种下毒方式怎么都觉得很随意,没什么特别的指向。” 小易更加糊涂了,“那按你们这么说,这不就是个意外事件吗?真的有凶手吗?万一是厨房的人误放了毒药什么的,如何查得出来?” 云攀也说到:“所以当时京城少尹几个也是这么想的,查来查去没什么特别的指向,就判断这案子是个意外。” “但从凶手刻意使用了夹竹桃茎叶这点来看,这肯定是计划性的投毒。现在主要嫌疑还在那几个学子身上。”郭熙低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虽说他们个个前途大好,但是人心难测啊。” 云攀对郭熙说道:“我记得调查时说这朱可心和祝竹之关系极好,两人基本同吃同睡。当时祝竹之将煮好的粽子拿到饭堂里,叫来当时在饭堂的十来个学生一起,他自己挑了一只粽子后,朱可心恰好从外头进来,大概是没粽子了,就讨要了祝竹之手上的粽子,两人关系亲密,祝竹之就把手上的那个粽子递给了朱可心。” 云攀瞧了一眼安影,又继续说道:“之前安影说,若是下毒要毒死某人,必定要保证那人会吃下这东西,所以祝家的人投毒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觉得,如果按着道理倒着推,谁都没有办法保证祝竹之挑的那只粽子是有毒的。” 此话一出,郭熙和安影互相对视了一眼,郭熙的话语里按耐不住地兴奋:“云攀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只有祝竹之才能保证自己挑得粽子是有毒的那只!” 云攀脑中一闪而过,但还没等说话,郭大人又摇头说道:“那怎么保证朱可心一定会吃他手上那只呢?” 小易也说道:“祝竹之可是省城解试的第一名,而且还是被害人。他总不至于给自己的粽子下毒想毒死自己吧。” 安影也摇头说道:“若是这毒是祝竹之自己下的,那倒是好解释怎么确保他拿到了毒粽子。不过这么一推论,便是祝竹之想毒死朱可心,可他怎么确定朱可心会要他手上的粽子? “虽然两人关系好,可是这讨要别人手上的粽子的事情,肯定是个意外的事件。谁能保证朱可心一定会讨要祝竹之手上的粽子?如果不要的话,祝竹之再扔掉手里的粽子就会引起别人怀疑。这里头的漏洞太多了,根本没有实在的证据。都是我们自己的猜测。” “这几个人里头,杨冶和刑部有些关联,先找他来问问。”郭熙合上案卷,朝安影几人说道 第44章 调查(四) 杨冶几人聚在书院。 杨冶坐在窗边想着事情,倒是一旁的杨慎很是焦虑,不停地来回踱步,说着:“怎么刑部又来问话,这事还有完没完?” 之前郭熙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叫去谈话,谈完了就让他们最近都留在书院不要走动,想着他们都是过了解试的学子,过两三年说不定就有了官身,将来的事说不准,都是客客气气地招呼着,但这些学子毕竟没被限制过自由,哪怕在书院里也是极不舒服。 祝竹之向杨冶努了努嘴说道:“你看人家气定神闲的,到底是在刑部做过事的,你这不行啊。” 杨慎看了一眼杨冶正打算说什么,一旁的冯墨说道:“你这话说得倒是给杨冶兄招刀子。可要不是你的粽子,也不至于弄出那么多事情。” 杨慎顿了下,恨恨地说道:“就是,若不是你那粽子,朱兄也不会死。” 祝竹之低了低头,有些疲惫地说道:“我宁可当初吃下粽子的人是我。也是,那人大概本来也是想让我去死,反倒拖累了朱兄,又拖累你们。” 这么一说,另外一边的沈平修冲着冯墨说道:“你埋怨祝兄做甚,他也是受害者。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抓住凶手,这才能告慰朱兄的在天之灵。你说是吧?梁兄。” 梁素坐在条凳上喝水,头也没抬,就应到:“嗯。”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沈平修晓得梁素的性子,也就没追着问,可杨慎又烦躁起来,抱怨道:“他们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若是不认得人随便投毒,毒死谁算谁,这八百年也查不出来啊?” 杨冶开口道:“如今看来,官府大概是怀疑在我们几个中,才把我们羁押在此。” 杨慎一听,瞪起了眼睛,大声嚷道:“凭什么?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祝竹之拿了粽子来,让我们几个吃,我们差一点被毒死好不好?还怀疑我们?” 祝竹之、冯墨、沈平修还有梁素都看过来,杨冶继续说道:“如果是随便下毒,毒死谁算谁,那不如把所有的粽子都下毒了,这样大家都死,不是更有效。就下了一枚粽子,说明下毒的人有目标。” 梁素抹了抹嘴,说道:“听说方老大已经被释放了,官府大概确认了不是方家的问题。当初我就觉得不对,若是不小心飘进几片夹竹桃花瓣,朱兄不会走得那么急,煎药喝下去救得回。我觉着是夹竹桃茎的汁液,那毒来得又急又猛。” 沈平修问道:“那又说明了什么呢?” 梁素白了一眼,说道:“这汁液萃取颇麻烦,而且萃取了以后过六个时辰药效就减弱大半,越是新鲜越是毒性强。我看那日朱兄的状况,这毒性大半是六个时辰以内的,所以官府才确定粽子是在书院里被投了毒。” 冯墨想了想说道:“那书院里人多眼杂,为何单单关押我们几个?我记得祝兄还把粽子送去厨房里让厨娘们煮好了拿来,这厨房里不也人来人往,下毒更是方便?” 杨冶说道:“郭大人不是把厨房的一干人都带去府衙问话了吗?想必这几日就有结果了吧。” 一旁的梁素则是继续说道:“厨房的人应该是没问题。他们中谁要毒死祝兄啊?这不吃饱了撑的么?肯定是深仇大恨才能下此毒手。” “你什么意思?我们几个和祝兄有深仇大恨?”杨慎听这话立刻反问道。 “哎,说实话,祝兄,你这家里头有没有结了深仇大怨恨的事情?不然我们几个还真是最大的嫌犯了。”梁素又喝起了桌上的水来,说着:“对了,祝兄,你别藏着掖着了,这时候了,若是家里有些个阴私,该说还得说啊。不然哥几个就是耗在这里了。” 祝竹之苦笑了一下,说道:“这话郭大人之前也说过了。我家里虽然人多,但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哪怕阴私也不过家里女眷之间的口角,真谈不上深仇大怨。” “上次少尹大人和主簿大人都已经把我家查了底朝天,连二房的丫鬟偷偷往三房的汤水里偷撒灰尘都查出来了。那粽子礼盒放在我家门房里,那里常年候着两个小厮在门口伺候,从没断过人,应是不会有人在我家中投毒。” 杨冶点头道:“那祝兄那日拿了粽子便是直接回书院,期间有过停留么?” 祝竹之说道:“这话郭大人也都问过了。我停了两次,一次是在高升街口的笔墨铺子里买了要用的笔墨纸张,一次是在白云路上书铺里买了几本新出的书。官府想必都查过了。” 安影下值回家,走在路上。 自从老爹的铺子开起来,弟弟妹妹都安顿好后,仿佛日子就没了烦恼,除了那枚罗巧娘生前给的印章。 当时自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又怕被值岗的守卫发现与重犯私下授受物品,鬼使神差地藏了这枚印章。 拿回去之后仔细看了一番,虽然是玛瑙质地,也值些钱,印章的内容只有罗巧娘的名字而已,并没有特别之处。但后头细想一下,罗巧娘是天牢重犯,身上必定被搜了多次,她能偷偷藏下就说明这枚印章极为重要,而且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给自己必然有用意,但一直就苦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日在沈夫人那里得知有五十万两的银子不知所踪,安影心下便有了想法。 难道是罗巧娘偷偷藏下这笔银子,而这枚印章可能暗示银子的下落?可如果自己冒然去刑部坦白印章一事,那么自己和重刑犯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特别是自己为罗巧娘奔走调查郑平一事,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的动机。 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入职刑部,如果能看一看贡茶案的案卷,就能暗中调查五十万两银子和罗巧娘印章之间的关系。 只是没想到,刚进刑部并接触不到案件,特别是这种特大案件。只能慢慢等待机会,安影叹了口气,往家走去。 心里把罗巧娘骂了一万遍,好端端地日子,就被这枚小小的印章彻底毁了。 第45章 调查(五) 第二日,郭熙决定带着甲组几人去了金陵府书院,又让戴府尹加派人手过来。 书院的山长柳西川虽然已年近七十,但身子骨还很硬朗。他是永平年的状元,曾官至丞相,但在永平改革的时候上书极力反对,就被调去编《通鉴》一书,一编就编了二十五年。 “西川先生,怎敢劳烦您亲自过来。”郭熙老远看到柳山长站在书院门口,脸色大变。作为天下文坛的领袖,学生遍布全国上下,哪怕是圣上亲自前来,他都未必会到门口来迎接。 “哎,哎,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出来遛弯,刚好溜到门口。”柳西川头上戴着绛蓝色的东坡帽,又瞧着有点滑稽,现在已经不大流行东坡帽这种款式了。 “山长大人还是这么喜欢遛弯。我给你带了点东大街的卤肉,石坪桥的烧鱼饭。”云攀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 柳山长笑眯眯地接过了东西,“就等你这口呢。云攀现在还在刑部做评事啊?” 云攀自然地行了礼道:“自然还是。这是我们郭郎中,我们一起过来查朱可心的案子。” 小易和安影跟着郭大人行过礼,小心地走进书院。 “我想着云评事怎么还拎着个油纸包出来查案,原来他认识这里的山长。”安影对小易轻声嘀咕。 “哎,云评事可是永康十年的状元,是山长的得意门生,这你都不知道?”小易惊奇地看向安影。 安影摇摇头,又挑挑眉毛,掩嘴悄声道:“你知道吗,饭堂的曹娘子好似对云评事很客气。上次我们查案子晚了,她还给我们留饭。那饭可真好吃。” 小易敲了她一额头,“这么好的事你居然不知会我一声。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通知我。刑部里就属云评事最受女子欢迎,饭堂的曹娘子,隔壁户部针线房的马娘子,刑部大门口几个铺子的小娘子哪个看到云评事不是羞红了脸。” 安影摸了摸脑袋,看了看前头的云评事,嗯,风姿绰约,温和有礼,确实出众,她捅了捅小易:“那陈大人和苏大人呢?” 小易瞪大了眼,正想说话,又悄悄瞧了一眼前头走的郭大人和云评事没注意到他倆,压低了声音说道:“你都来京城这么久了,这两人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 安影正想细问,云攀回过头来打断了他俩的悄悄话。 “我们四人分两组谈话。估计要在书院待上几日,这位是白执事到时候你们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的就找他。” 安影想到自己的小弟安彤刚好也在书院,边和云评事说起,云攀点头道:“也好,叫你弟弟过来问问。” 安彤看到长姐过来,笑呵呵地招呼道:“阿姐,你也在查这个案子啊。” 安影围着小弟转了一圈,看着人长高了,穿着书院统一的袍子,瞧着人模狗样的,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和我说说你们书院里头的事情,特别是和祝竹之、朱可心、杨慎、冯墨、沈平修还有梁素有关。” 安彤抓了抓头,说道:“他们都是甲班的学生,大都过了解试。平日也不和我们这些学生在一起。祝竹之是解试的第一名,平时的书院等级考试,也常常在前三甲。沈平修、杨冶大哥还有冯墨也经常在前三甲,都是书院里成绩最好的那批人。” 安影问道:“朱可心呢?” 安彤想了想接着说道:“朱可心成绩一般吧,听说是因祝竹之的关系,他才可以进甲字班。朱可心听说是吴县的,和祝家是表亲,他两从小认识,所以关系特别好。我之前和朱可心在书库聊过天,他性格挺好的,读得书可多了,为人又和气。真是太可惜了。” 安影拿笔记了记,又问道:“你们这个甲班到底是怎么定的?我只知道成绩好的才能进。” 一旁的云攀笑了笑,还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安彤看了看云攀,又看看安影说道:“阿姐,云师兄就是我们书院甲班出的状元。他每个月都来书院讲一堂格物课。” 安影虽然在书院门口听到云评事早年也在金陵府书院读书,但每月在书院授课还是刚知道,不由有些敬佩,但有些奇怪,就问到:“云评事,不是说状元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可评事不是才八品。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瞧着安影崇拜的目光还有些小得意的云攀,此刻扭过脑袋,搓搓手指,“让你调查案子问话,怎么问到我这里来了?” 安影脸红了一下,和云攀相处久了,就和苏大人一样,极为随和,自己居然问出了这么越界的问题。 云攀看着安影脸红的样子,倒也没为难,指了指案卷说道:“你们继续。” 安彤赶紧继续道:“金陵府书院有甲乙丙丁四级,每年都由等级考试,每次可以考一级。刚进书院,不管你多厉害都得从丁字班读起,通过每年的等级考试晋级。” “不过这里和其他书院不同的是,金陵府书院的考试范围更广,不仅仅是为了进士考,除了明经策论外,书、画、数、乐、骑、射都有考校。阿姐,我现在就在丁班念书,等年底考试过了就可以到丙字班去。” 安影边记边问道:“既然这么严格,那朱可心怎么通过祝竹之的关系进甲字班?不是都得通过考试吗?” 安彤老沉地叹了口气:“通常这么多科目,科科考甲等是不可能的,通常明经策论外,其他课程三个甲等,其他只要过得去就行。通常只要老实听课,一般的课程都可以合格。 “可朱可心好似挺不喜欢的画课的,常常无故缺课,连作业也不愿意交。绘画课的夫子气急了,要给他不合格,还是祝竹之去说得情。” 安影:“原来这样,那这么说来朱可心还真的要好好感谢祝竹之才行。” 安彤:“不过我有点我觉得挺奇怪的。” 安影:“怎么说?” 安彤边回忆边说:“我其实在书库偷偷看到过朱可心画画,我觉得画得很好,他的水墨线条和皴法都很好。只是设色工笔类的风格怪异,我觉得朱可心只是喜欢自己的风格,不大想循规蹈矩。” 安影点头,又做了些记录,继续问道:“那祝竹之这人呢?” 安彤大喝了一口饮子,润润嗓子,学着茶馆说书人的样子绘声绘色地说道:“祝师兄可是天降文曲星呐。” 安影没好气地白了眼,又看云攀含着笑,没不高兴,使了个眼色说道:“别用说书的演绎,我要听实在可靠的。” 安彤顿时泄气,身子往后一靠“祝师兄是书院里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哎,这可不是我说的,那是书院王夫子说的。” “不过真的也是,很少人能那么多科目拿甲等,你看杨大哥够厉害了吧,可他的数术课还有礼乐课都是平平而已。像杨慎、冯墨、沈平修,其实说白了不过是明经策论和书画出色,这是进士考要用的,其他科目也是平平而已。梁素倒是每个科目都不错,听说他家世代从医,不会参加进士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安影在自己小册子上写写记记,又问道:“那你知道朱可心住哪里吗?他是祝家的远亲,可是住在祝家?” 安彤摇头说:“不晓得,按说我们都是住在书院里,每十日放假一日。不过书院又不是行伍,谁管你夜里住不住,我第二日若是早晨没课,都是回家去。书院那都是好几人一间屋子,睡不好的。” 第47章 调查(六) 第二个问的人是杨冶,毕竟是刑部的熟人。 杨冶进来和安影、云评事打了招呼,便主动说道:“我在刑部也待过那么久,虽然没查过案子,但抄多了口供和案卷,总归心里也有数。云评事,凶手大概就是我们当日一起吃粽子的那几个人吧?” 云攀不予置评,安影看云攀不回应,也不敢和杨冶多说。 “杨冶,你说说那日粽子的事情。我有个地方不明白。”云攀正坐在椅子里,翻看案卷问道:“方老大的粽子礼盒好几个口味,你们是如何挑的?案卷里写着你们一下子都挑了自己喜欢口味来吃。” 杨冶一拍手,说道:“哦,这事儿其实简单。那天祝竹之拿来的粽子绑了不同颜色的绳子,还是梁素告诉我们豆沙馅儿的粽子绑了黄绳,红枣馅儿的是蓝色的绳子,白粽子是黑绳,咸口的肉粽子是红绳子,蜜枣粽子是绿绳子,每个口味的粽子各两个,一共十个。” 云攀点点头,大致心里也是这么猜测的。“那你们是如何拿粽子的先后顺序说一下。” 杨冶摇头道:“当时人多,乱哄哄地,我不大记得了。我进饭堂的时候祝竹之和杨慎已经在说话了,桌上已经放了两盘子粽子,后头陆续来了我只记得朱可心是最后进来的,他来得时候大家都挑好了粽子。我记得当时我还招呼他吃,他笑着从祝竹之手上拿了,说他和祝兄吃一样的就好。” 杨冶又想了想说道:“其实桌上还有肉粽,喜欢咸口的人不多。我记得梁素还对朱可心书说,桌上还有肉粽。不知道为什么,朱可心就神使鬼差地拿了祝竹之手上那只。” “你说说祝竹之和朱可心的事情。” 杨冶边讲边思索道:“祝兄和我一起进的书院,相对熟悉一些。朱可心是他家亲戚,进他介绍也进了书院。听说也是祝兄帮忙,朱可心才进的甲字班。不过他和我们不大一样,我们这种进甲班的都是想进士考的,一门心思都在明经策论上。朱可心这一点不积极,有点儿像梁素。梁素,你知道的,他家世代从医,他就是学得不像我们几个拼命,这一点真的和梁素一样。” 杨冶又摇摇头,“但是也不一样,可我说不上来。就是梁素吧,就是啥课都不上心,可天资高,留在甲班也不吃力。朱可心读书就挺吃力,有时候功课也完不成,留在甲班挺费劲的。” 杨冶说得差不多了,准备走之前又停了下来,“郭大人是不是去找山长他们谈了?” 云攀抬了抬眼皮,“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件事在书院的影响很大。特别是京城府衙误抓了方家媳妇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现在书院里风言风语,对官府的意见都很大。云师兄,你知道的,书院的学生向来......” 云攀皱眉道:“怎么,已经有人在带头了?” 杨冶点点头,“已经传得很厉害,糟践人命,这次又准备拿学生填命这种话传得沸沸扬扬。之前刑部又把我们几个拘在书院不准离开,学生们的意见都很大。” 云攀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安影有些担忧地问道:“云评事,学生不会闹事吧?” “金陵府的学生向来胆大,所以郭大人先找了山长。有山长在,还是能镇得住,就怕有心人故意鼓动学生。我们得快点解决这个案子,时间越拖得久,变数就越大。” 安影点点头,马上出门去叫下一个学生。 这次来的是杨慎。 “云师兄,你们这案子还要查多久?不是我说,京城府衙那帮人简直目无王法,草菅百姓,你们得向朝廷反应,如不是.......”杨慎行伍出身,身材魁梧,嗓门中气十足,几句话邦邦响。 安影听着头痛,杨慎讲得东西和案子无关,脾气又大,心道好大一只沸羊羊。 云攀敲了敲桌子,“这不是我们来调查了么。你急什么?来,说说那日情况。越详细越好,你行伍出身,观察力强些。” 杨慎略得意地点头:“哎,也就比常人多看那么几眼。我去饭堂的时候刚好碰到祝竹之提了一盒子粽子给厨娘。他家有钱,什么中秋、立春、重阳都会带些吃食来学院分一分,我们这种穷人家的也跟着就打个牙祭。像他拿来的那种方家粽子铺的礼盒通常就要两贯铜钱,比平常粽子贵上许多,我哪里吃得上....” 安影停下了笔,问了句:“你进饭堂以后,只有祝竹之和厨娘在场?” 杨慎被打断了话,没好气地朝安影说道:“你哪来的丫头,怎么随意打断人说话呢?” 云攀一下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吓了杨慎一跳,“杨慎,收收你脾气,现在是刑部问话,问什么答什么!” 见云攀冷了面色,杨慎还是有点怂下来,老老实实地回答到:“我去的时候祝竹之正把食盒交给厨娘,不过桌上还坐着梁素和沈平修。” 安影又问道:“也就是说,粽子没煮好之前,你、祝竹之,梁素和沈修平都在场。粽子煮好后,你们是如何分的?” 云攀暗暗点了点头,不同的询问对象,要不同的问法。杨慎这种漫无边际地说法,就要有节奏地诱导,不然能被他扯到天边去。 杨慎想了想说道:“没多久粽子就端上来,端上来一共是两盘子。我对吃的不在意,随便拿了一只,是个白粽子,我旁边的梁素挑来挑去的,你们问问他,估计他更清楚些,而且什么口味的粽子用什么颜色的绳子也是他在那里说。” “粽子我记不清,但人我记得请。我们四个各拿了一个粽子在吃,杨冶就进来了,再过一会来得是冯墨,最后进来的是朱可心。” 安影记了下来,又问道:“你说一下朱可心来饭堂的情况?” “我都和府衙的人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这帮小吏,能不能互相交代下工作,怎么....”没等杨慎抱怨完,云攀重重地拍下桌子说道:“故意不配合刑部调查,可罚杖责五下。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五下棍子,但我会放在书院广场行刑,你要想保你面子,最好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 杨慎缩了缩肩膀,这才老实答道:“哎,我真的说了好几遍所以有点烦了。朱可心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已经在吃了,我和那家伙不熟,他一天到晚就和祝竹之混在一起,他们两是亲戚吧?好像从小认识。他一进来,祝竹之就招呼他过来吃粽子。他这人怪怪的,桌上还有好多粽子不拿,偏偏拿了祝竹之手上那个,还说和祝兄吃得一样就好。然后就倒地不起,梁素懂些医术,说是夹竹桃中毒,书院的大夫很到了,也说是夹竹桃。然后书院赶紧派人去抓药,但没等药来,朱可心就死了。整个事情从中毒到身亡,我估摸大概不到半个时辰。我在闵州当兵,也救过伤兵,都是记着时间。这一点我不会弄错。” 安影点点头,记下来,又问道:“这半个时辰内每个人都是什么情况?” 杨慎低头想了一下,“朱可心倒在地上,祝竹之扶着他。梁素在一旁给他搭脉,杨冶和我立刻去找了书院的大夫,冯墨和沈平修就在边上站着。等我和杨冶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围在朱可心的边上。大夫先灌了药下去,朱可心脸色稍微好一些,还说了些胡话,然后突然大口吐血,人就没了。” “胡话?什么胡话,这个案卷里没写。”安影问道 杨慎正要不耐烦,突然想到云攀,又压住了脾气,道:“你小小年纪当然不懂了。人死之前,脑子混乱,就会说一些胡话。这种事怎么会记在案卷里?” 安影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是官府问案子,我问你答。” 杨慎看了看安影,又看了看边上的云攀,肩膀一塌,说道:“哎,好像是什么肉粽子,我就是知道是肉粽子。估计就在告诉我们粽子里有毒。” 第48章 调查(七) 杨慎问完后,已经快上灯了。 郭大人带着小易过来,四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商量。特别是说起学生里的不满情绪时,郭大人有些担忧 ,“金陵府书院的事情一向得慎重,我特意向苏大人禀告了情况,苏大人手上还有些事情,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到。” 书院的厨房做菜平平,每人一大碗鸡肉面片汤。四人一起吃,明显小易和郭大人不挑食,两人胡乱就把面片汤吃个底朝天。安影和云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吃。 郭大人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不爱吃也把饭吃干净了,我们不知道要在这里耗上几日。” 安影瞧了云攀一眼,看他不为所动的样子,自己咬牙把半生不熟的面片汤吃了个干净。 郭熙这才满意地拿出一沓纸,说道:“这时今日询问的关于朱可心的情况。朱可心是祝家当家夫人表妹的儿子,吴县人,三年前才来的京城。之前据说在吴县当地的书院里读书,因为才华出众,家里人才想着让亲戚帮忙提携,所以让朱可心来京城上学。” 安影接过档案一边看一边说:“朱可心之前读书的记录都没有,只有在金陵府书院的档案。不过这档案也少了一些,只有三年的评语。” 安影并不是很理解这些夫子的评语,有些不明所以,云攀主动解释起来,“金陵府书院的学生都很不错,我在书院看过几人平日的文论诗作,特别是祝竹之、杨瑞泽,文采经纶都是极好,沈平修几人也是很不错的苗子,评语也都是中肯。” “但朱夫子给朱可心的评语很是一般,在我看来这个朱可心文采极好,针砭时事,很切中要点,只是文笔极为尖锐,这种状态若是去考进士可是万万不可,这大概也是朱夫子对他评为中下的原因。” 安影了然,这种场面上的事情若是太真性情,可能遇到的坎就会多一点。又问道:“那朱可心其他科目的老师都怎么评价他?我看这里之记录成绩,我还是想知道他比较真实的状态。还有他到底家住哪里?这里的学生平日总会回家吧,不会一年到头住书院吧?” 小易说道:“这朱可心很是奇怪,按理他是祝家当家夫人的亲戚,又是她亲自安排到金陵府书院,正常就该住在祝家。朱可心脾气有点古怪,住在祝家没几日听说有不懂事的丫头去了他院子,他恼了,直直告到了祝家夫人那里。后头就说什么也不住祝家宅子,自己在城东柳条巷子里赁了个小宅子,平日书院下学就回这小宅子里。” “那宅子想必戴府尹他们已经查过,可有什么线索?” “那宅子里住了个老妇人,是朱可心雇来洗衣洒扫做饭的,其他就没人了。宅子里都是些寻常的家具物什,没什么特别的。”小易说道:“我还问了周边的邻居,平日里可有什么人出入这宅子,左邻右舍的街坊也只看到过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估计是朱可心交好的几个学子来过。不过,倒是有点可疑的地方。” 小易在这里停了停,说道:“我本是想看看朱可心是否留下些书画便条类的东西,奇怪的是所有的这些笔墨据说都被同学拿走留作纪念,郭大人特意问了几个学子,倒是祝竹之交代是他让书童拿了,我已经让人去祝家取了。” 因为赶时间,夜间也叫了人来问话。 小易和郭大人继续问书院的老师,而安影则跟着云攀问在场的学生,这次是梁素。 梁素笑呵呵地进来,“两位大人吃过饭了?我们书院厨下做得可还合胃口?” 安影尴尬地点点头,见云攀不开口,就主动问道:“你说说当日的情况。” “我那日进书院门就看见祝兄拎着粽子礼盒。我这人好吃,一看就知道是方老大家的粽子盒,他家味道好,我爱吃。我就一路和他进了饭堂,沈平修刚还也在。祝兄把盒子给了厨娘拿去热一热。我们就在饭堂聊天等着,没一会杨慎来了,听到吃粽子也坐下来等着。再然后应该是杨冶和冯墨,他们一起来的还是分开来的?这我记不得了。反正朱可心是最后来的。” “那你说说你们如何分得粽子?” “这我记得清楚。祝兄自己拿来的都不清楚什么馅儿,还是我告诉他们,方老大家的粽子馅儿看绳子颜色就行。我挑的是黄色的豆沙馅儿,哎,方老大家卖的最好的就是豆沙和肉粽,我是打算先吃个豆沙再吃个肉粽的。还好,还好。”一想到被毒死的朱可心,梁素拍了拍胸口。 “然后我看了下杨慎拿了白粽子,他行伍出身,向来吃饱就行,随便拿的。白粽子有什么好吃的。”梁素一撇嘴,云攀听到这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安影心想待会有你饿的。 “沈平修挑的是红枣的,杨冶拿的是蜜枣。我看着呢,一般我们这里北方人都不喜欢吃咸口的粽子,他们两个都特别拿了甜口的。朱可心进来的时候,我还特别招呼了他,我知道他是江南人,和祝兄一样喜欢咸口的。他和祝兄向来亲密,听的我说了一遍粽子口味,他还是拿了朱兄手上那只,说和祝兄吃的一样就好。我还特别说了,桌上盘子里还有肉粽呢。” 安影点点头,基本每个人说得都差不多。 “那你再说说,朱可心这人。” “他呀,平常和我们来往的少。我这么喜欢交朋友的人,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就他那里,半天说不了几句。” “哦,我听说朱可心风格挺像你的,各科成绩都不错。书院里像你们这么各科平衡的不多见。”云攀问道。 “云师兄过奖了,我和你们这些考进士的不一样。”梁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道:“朱可心刚来的时候,画课差点不合格,还是祝兄去找的靳丹师傅,给了通融才勉强进了甲班。不过后来在甲班的时候,靳师傅又对朱可心格外优待,朱可心成绩最好的也就是绘画了,这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绘画,安影记了一笔,看来这个靳丹得找来问问。 “朱可心和祝竹之两个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安影觉着梁素比起其他几个人来,更会关注这些细节。 “他俩日日在一起。不过有段时间他们应该是吵架了。吵架的原因不知道。”梁素沉思一会说道:“我很确定。以前他们都是一起在饭堂吃饭,那段时间都是分开吃。别人以为是时间岔开了,其实他们俩是故意错开的。我看到祝竹之有次去饭堂,看到前面朱可心,他看了一会,又默默折回去了。” 第49章 调查(八) 安影和云攀说道:“这几个人里就属冯墨和沈修平最没有存在感。明天我们就去问问这两个人,最后再问祝竹之。我觉得祝竹之那里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没说。” 云攀点头道:“冯墨出身农家,一门心思想考进士,和祝竹之等人交往不多,而且性格较为内向,老戴就觉得此人没什么好问的。而沈修平家中贫困,全靠族中资助,但为人浮夸,留恋酒楼欢场,平日和朱可心等人交往也很少。” 安影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去书院给她准备的房间睡觉。谁知道,云攀说道:“走,我们去找靳丹。” 安影拖着疲惫的脚步跟着云攀,心里把他砍了几百刀。 “这是书库,他晚上都在这里作画。靳丹是我上学那会的同学,他擅画,后来出了些事,他就留在书院教书了。” 云攀突然停下了脚步,迎着月光去攀折了一支栀子花。安影看着云光下的云攀,好似仙人一般,不由呆住了。 “云攀,可是你来找我?”一旁小楼里出来一男子。 “靳丹,害你等久了。今日问得实在有些长。”云攀微微笑着,拿着那支栀子花朝小楼走去。 安影走进楼里才发现这是一个图书馆。 “来,知道你不喜欢饭堂的东西,特意给准备了拨霞供。咦,你还带着个小丫头?”靳丹才看见安影,“来,小丫头一起吃啊。我准备的东西多,尽管吃。” 安影看到桌上放着一只小火炉,铫子里的汤正在沸腾,旁边放着各式菜和肉。安影抬头看看云攀,原来约了人吃火锅,怪不得刚刚的面片汤不吃呢,太鸡贼了。 云攀仿佛能听见安影肚子里的话语,朝她说道:“这下知道为啥我不吃面片汤了吧?你现在还吃得下么?吃不下就帮我们涮肉。” 官大一级压死人! 安影忍气吞声,给他们两个下肉,滚熟了就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 云攀满意地点点头:“火候不错,以前常吃啊?” 安影心道,海底捞啊,你个土鳖。面上笑笑,答:“家里开过茶铺,也帮客人做些吃食。” “靳兄,我来问问朱可心的事情。听说他之前画课不合格,还是祝竹之找你说得情?” 靳丹夹了片肉来,边吃边说道:“确有此事。不过那时候朱可心其实绘画水平极高,我说要给他不合格,主要是设色的问题。” “你向来很少给学生判不合格,看来他的设色问题很大。”云攀接道。 靳丹叹了口气,“通常我很少给学生不合格,毕竟这是画课么,你后头考进士还真用不上,没必要卡着学生。可这朱可心故意气我,屡教不改,用整片的朱丹皴,这,这,这不给他不合格就说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还转身去后头书架,指了指书架顶上一堆竹纸,“你帮我拿一下。” 云攀踮起脚,取了下来,“怎么,你肩膀又发作了?” “哎,最近不知怎地,肩膀、膝盖都疼得厉害。来,喝些酒,缓一缓。” 安影打开一看,前头几张确是整片的朱砂染,看着眼睛疼。 “祝竹之就来找我,说朱可心小时就喜欢绘画,一心想自成一家,所以有些执拗。我想想也是,年轻人有点自己的想法,正常。”靳丹抿了口酒, “后来,朱可心主要就画些水墨或者白描一类。画功一流,他还可以左右手同时画画,左手功力也不弱,书法更是一流。” “不是我说,将来必成大家。可惜了。说起来,朱可心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在我看来这些画作拿到市面上已经是上等的画作了,他却是很不满意。” “哦?”云攀低头细细看了画卷,翻到后面几页不由点头道“他如何不满意?我瞧着水平已经相当可以了,再过几年都比肩李唐马远,毕竟他这么年轻。” “我本来想问问的,可惜也问不了了。他那日在书库偷偷把这些画都烧了,被我喝住,书库不能有明火,这是规矩。”说到这,安影眼睛不自觉地看看桌上的小火炉。靳丹瞧着安影的眼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哎,这个我看着呢,没事。我就告诉他,画先放我这里,明日有专人来运走一些废纸,到时候一并销毁。后来我就忘记了,这画就一直在我这里。” 安影翻看这些画作,确实后面有很多是水墨的山水以及白描的人物画。她把这些东西收了收,准备放到案卷档案里。 云攀和靳丹还要喝酒,安影自己就拿着东西回房休息。 谁知不熟悉路,又是晚上,居然走迷路了。 安影有些害怕,便大声叫起来,“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黑暗中有个人影窜出来,吓得安影汗毛直立,手抖得画作洒落一地。 “你大晚上嚎什么嚎?” 安影抬头一看,原来是梁素。 “你大晚上调查就算了,嚎叫个鬼啊?吓人呐。”梁素裹着一条薄被出来,双手紧紧拉着被子,虽然已经六月,夜间还是有些凉意。 安影一边拣掉落的画作,一边说道:“我迷路了,又害怕,就想着叫一下,有人听见能过来带个路。” 梁素没好气地又回头说道:“喂,杨冶,你出来下,我手没空,是刑部的那个丫头,你同僚哎。” 一会儿杨冶从黑暗中出来,蹲下帮安影收拾东西,“你怎么大晚上的乱走?” “我刚从你们画课老师那里出来。天一黑我就认不得路了。” “那就难怪了。这边是书院的东南角落,就住了我和梁素。哎,这是朱可心的画儿?”杨冶捡起散落的竹纸。 梁素瞥了一眼道:“这瞎了眼的朱砂色,除了他还有谁?人家都是青绿山水,他线条勾的好好的,非要平涂朱砂。他是没石绿颜料么?快拿开,我眼睛要瞎了。” 安影想到了什么,问道:“这图是朱可心临摹的,原图是青绿山水?” 梁素没好气地答道:“这不就是李思训的大青绿山水图么?你这个小吏真是没读过书。” 安影懒得理他,收拾散落一地的竹纸。 “等等”梁素看到了几张画纸,问道:“这也是朱可心的画?” “这是朱可心以前的画作,靳丹老师那里收着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哎,朱可心居然画功这么强?以前怎么没见过这种画来?”梁素伸过脖子瞅了瞅。 “哎,等一下,你们让我仔细瞅瞅。”梁素看着一幅画有点眼熟。 杨冶去屋里拿了个灯笼出来,梁素借着烛光,边看边说道:“这些都是些白描的仕女图,但你看这些仕女的脸,不是朱兄自己吗?” 安影没见过朱可心,非常惊奇地看着摊在地上的仕女图,一张一张翻阅过去,果然所有女子的脸都是一样的。 “你们都确定这是朱可心自己?”安影仿佛抓到了什么。 杨冶和梁素都点头道:“错不了。就是他自己的脸。” 一旁的梁素还在翻看:“用自己的脸画女相还真少见。”突然他看到一幅画有题字:“重迭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九月初五绿卿兄院试得佳绩,与妾饮酒至丑时。” 安影不大懂这些,有些迷惑地看着杨冶和梁素。 第50章 调查(九) 梁素一向吊儿郎当,口无遮拦,这会居然闭口不言。 安影又看向杨冶,“你们这会不说,我也要禀告郭大人和云评事,届时你们自然也要解释。” 梁素裹了裹被子,嗤了一声,“我还怕你个小丫头,连个品级都没有的录事。”杨冶表情严肃,摇了摇头,朝安影说道:“绿卿是竹的雅称,应该就是指祝竹之。他有一年的院试拿了第一,好似就是九月初五。” 梁素蹲下细看了一会,撇了撇嘴:“没错,我记得前年的院试就是祝竹之拿了第一,九月初五。”又翻了翻其他的画作,都没题字。 安影心里有了计较,决定明日和云评事禀告。 突然不远处有黑影,安影紧张地往后一退,大声喝道:“谁!” 杨冶一把扶住了她。 “你在刑部做事,怎么胆子这么小?”梁素道:“野猫啦。书院有宵禁,晚上还有执事老师巡逻,抓到可要关禁闭。这个角落就住我和杨冶,常常看到野猫到倒是真的。杨冶,你好事做到底,把这丫头送回客房。” 杨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安影抱着一摞竹纸跟在后面。 杨冶看着小小的安影抱着一大摞的东西,不由道:“要不我帮你拿,你来拿灯笼?” 安影摇摇头,“按理你和梁素都是嫌疑人,接触物证实为不妥。杨大哥,没事,这都是竹纸,看着多,其实轻得很。” 杨冶点点头,“你在刑部做得可还顺利?云师兄还是比较好相处的吧。” 安影点头,“都还顺利,云评事挺好的。对了,为什么云评事以前是状元,却是个八品的小官啊?” “额,你不知道么?云攀师兄当年的事情闹得可大了。”杨冶侧过身子,有些奇怪道:“你在湖州也该听说过吧?” 安影歪了歪头,“嗯,我真不知道,前几年我母亲过世,家里好多事情。我什么都没听说。” 杨冶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怜惜,“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云评事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杨冶支支吾吾道:“云师兄和高阳公主有些过节。” “嗯?得罪公主就要埋没状元这样的人才?这世道不公啊!”安影非常气愤。 杨冶有些难以启齿,在这个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之时,他看安影有些搞错了方向,一咬牙说道:“其实吧,也是云师兄不对。他和高阳公主那个那个了,然后又不和人家成亲。圣上一怒之下就让他一辈子做个八品小官,他自己挑了刑部,就一直做着八品的评事。” “那个那个是什么?” 看着安影天真的面孔,杨冶后槽牙都快咬疼了。 “听说,是听说哦,圣上带着臣子皇室子弟去围猎。云师兄刚得了状元没多久,圣上点他随驾,这是恩宠。然后一日清晨云师兄从高阳公主房里出来。懂不?很多人都看到了。” “圣上要给高阳公主和云师兄赐婚,可云师兄宁死不从。圣上一怒,本来要杀了云师兄,还是高阳公主劝阻,云师兄又是京兆云氏长房嫡子,才以八品小吏来羞辱云师兄。” “要换了其他人,羞也羞死了。可云师兄向来豁达,他收拾了东西就去了刑部做八品录事。” 安影听得惊呆,这么看,世道还是不错的。公主仁慈,圣上仁慈。 第二日,她去和云评事汇报工作时,还有些恍惚。这大哥是睡了公主不负责的渣男! 云攀翻了翻安影做的案卷,赞许地点点头。郭大人也很满意。 “这么做案卷的我还第一次看到,非常好。你还把粽子颜色,几人的座次都绘图,活做得细致。” 安影含笑立在一旁说道:“郭大人,我想去一趟城东柳条巷,就是朱可心赁下的宅子。” 郭熙说道:“那里前几日我已去查看过。我本是想看看朱可心是否留下些书画便条类的东西,奇怪的是所有的这些笔墨据说都被同学拿走留作纪念。这事儿我还差人问了几个学子,倒是祝竹之交代是他让书童拿了。” 郭熙顿了顿,“祝竹之取走的东西都已经差人送过来了。你觉得还有必要去吗?” 安影点点头,说道:“目前整理的信息来看,祝竹之应该就是凶手。但我没有直接证据以及他的作案动机。” “哦?你为何如此确定?”郭熙皱了皱眉:“你向来很稳重,很少直接下结论。” 安影拿出昨晚画作,指着那幅红的吓人的山水画说道:“我昨天才知道,这画原来是临摹的青绿山水。” 郭熙和云攀有些哑然,云攀笑道:“你不知道?你在湖州不也上过女学堂,画画应是女学堂的强项。你小时候可是没好好念书。” 安影心道,完蛋,原来这个世界的素质教育这么好。 “额,那个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又要管家里的生意,还要管弟妹。学堂去的少。” 每次安影都是这么一说,但效果都不错,郭熙和云攀都了然地点点头,特别是郭大人还体贴地说道:“以后若是不忙,你就去后街国子监听听课,没事,我给你打招呼。” 安影点头继续说道:“不光是这幅。还有这些临摹的图,无一不是朱砂和石绿二色的混用。” 郭熙和云攀细细对照起来,才发现所谓的用色奇绝,只要朱砂和石绿换一下,就是正常的画来。 “其实这是个很普通的情况,很多人都会有红绿不分的情况。”安影继续说道:“从其他的口供来看,祝竹之应该一直就知道朱可心有这个毛病,所以才有帮他设色的说法。” “红绿不分倒是听说过,但从未遇见过。但和他下毒有什么关系?之前我们讨论过,就算祝竹之下毒,他没法确认朱可心会拿他手上的粽子。”郭熙问道。 “是粽子的绑绳吗?”云攀恍然大悟说道。 安影点点头,“从朱可心的表现来看,他一直在隐藏这个问题,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没法区分红色和绿色,也就没法挑出肉粽和红豆粽,但他可以确定祝竹之挑的肯定是肉粽,既然如此,他就直接拿了祝竹之手上的。” 云攀接道:“而祝竹之也知道朱可心没有办法挑选,因此这个不是一个随机事件,而是一个必然事件!” 第51章 调查(十) 云攀和郭熙豁然开朗,又问道:“那你现在去朱可心的宅子又是为了什么?” 安影道:“祝竹之从朱可心宅子里取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我觉得应该少了很多,我再去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安影摊开昨晚梁素和杨冶看过几幅白描,“云评事,昨日从靳师傅那里拿来的画作。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梁素和杨冶,他们一眼就认出这是朱可心自己的脸。我是没见过朱可心,你看?” 郭熙点头道,“我看过尸体,确实是他本人。” 云攀叹了口气:“这点倒是我疏忽了,我派带人去朱可心老家一趟。” 安影带人马不停蹄赶去柳条巷。 朱可心的宅子有两进,前面是简单的厅堂和厢房,后头是书房和睡房。安影在书房里转了转,又让人叫来看房子的老妇人。 小易东看看西看看,说道:“你这是想看出个啥啊?这就是间普通的书房。” 安影上下翻找,说道:“你帮我找找朱可心的留下的任何墨迹,我想一个书房里,除了书画,总还有点草稿或者便条之类的?” 小易恍然大悟,翻找起来。这边安影打开了朱可心的箱柜翻看起来。 这时门口的衙役进来禀告说道:“易校尉,这里王婆子已经带到了。” 安影到厅堂坐下问道:“王婆婆,我们是刑部派来调查朱可心案子的,你不用害怕,我们随便聊聊。主要朱可心是外地来的,他的一些事情我们不清楚。对了,他书房里的那些写了字画了画的纸都都收在哪里了?怎么书房都没看到?” 王婆道:“朱公子出事没多久,他朋友身边那个书童就来把平日写字画画的纸片都拿走了,说是书院里的同学想留个念想。” 安影又问道:“我刚刚看了屋里的箱柜,里头没什么衣物。他的东西可是也让人取走了?也是那书童取走的?” 王婆婆点点头。 安影又问道:“朱可心平日里可有什么朋友来这里?还有朱可心平日为人如何,和左邻右舍的关系如何。” 王婆婆又点头又摇头,弄得安影一阵迷糊,半晌才听得王婆婆回道:“祝公子常来,但我老婆子见的人多了,祝公子和我们家公子应是吵架了。” 安影奇怪道:“当初调查的时候,府衙的人说你耳聋,你能听见?” 王婆婆嘿嘿一笑,露出缺牙,“我们这个年纪不好找活计。但若是装聋,还是有些主家愿意的,这你懂吧?” 安影不由在心里点赞,精准找对市场需求。 “也是这个原因,我们公子才雇我,还给我一个月半贯的工钱。哎,朱公子是个大好人呐。” “京城府衙的官爷来的那日,我就想和他们说来着。可他们急匆匆就走了,过了几日就听到消息,方家粽子里误入了毒药。” 安影道:“如今刑部大人觉得案子有疑点,您若是有什么发现,尽管告诉我。” “朱公子和祝公子上个月就有了争执,可他们实实在在大吵了几次,我就听到朱公子一直骂,你骗了我,你不该骗我。” 王婆婆叹了口气,“朱公子是个难得的好人,朱公子平日就喜欢在书房写写画画,为人和善,给银子也大方。他和街坊关系挺好,虽然平日休假回这里就呆在书房,不怎么出去。但是年节下的时候,会给街坊写点儿春联,还给婆子画过花样子,因为画的好,隔壁几个小娘子还托自己来要过。” “祝公子和他吵架走了以后,朱公子就会支个火盆,把那些画儿什么的都烧掉。” 安影不由叹气,她就是想找找朱可心在书院外的笔墨。 王婆婆见她如此,就说:“小姑娘,这个事情很重要吗?” 安影点点头,王婆犹豫了一下就说道:“你要不去隔壁葛娘子那里问问?之前我瞧着纸张烧了可惜,毕竟这些纸还值不少银钱,若是烧了还不如用来纳鞋底或是描画样子。” “我就偷偷藏下了一些,还送了不少给隔壁的葛娘子。前些日子祝公子旁边的书童把所有的纸张都拿走了,连我屋里的纸都拿走了,但葛娘子那里应该还有。” 安影大喜,小易立刻带人去拿。 安影又问道:“朱可心可有带女子来过这里?或是有女子过来寻他?” 王婆摇摇头,突然又有些不肯定地说道:“有一次我帮朱公子晒衣物和书籍,里头有不少女子的衣物。” “可是这院里从来没来过什么女子。那些衣物都被祝家人拿走了。” 返回书院,郭熙的人看着安影拿来的纸张,又看看从祝家拿来的各种字画书稿,皱了眉头说道:“安影,你这些纸张确定是朱可心的?” 安影见他们神色不对,有些奇怪:“应该是没错。可是有什么问题?” 郭熙摇头道:“我已经看了祝竹之那里的一些字迹,还有书院的作业,基本上核对得上。你这里的字迹大部分也是核对的上,只有一些字迹差得比较远,会不会是其他人的笔墨混在一起了?” 小易摇头道:“应该不会。我当时就怕葛娘子讨要了很多的废纸来用,到时候反而弄混了,特地问了是否有其他人家的流出的纸,葛娘子说她们那条街坊里就这一家读书人,其他家压根没人写字儿,根本不会弄混。” 郭熙和安影拿出了一沓纸来,分别是书院保留的作业、祝竹之留作纪念的字画还有就是葛娘子那里的手稿,又叫来云攀一起核对。 郭熙喝着桂花凉饮子,边看边说道:“这个小子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了,这写来写去都是情诗么。来来,这词儿填的不错呀,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啧啧啧” 云攀道:“安影,我对字迹还是有所研究,这几首情诗多半是女子字迹,而且口吻也是女子,莫不会是这葛娘子从哪家闺房里拿出来,又不好明说吧。” 安影不太懂字迹,也是纳闷道:“大概是吧,我回头再去问问,或许今日在场的人多不方便明说。” 没看一会,郭熙又笑道:“这小娘子文笔不错,可惜情路坎坷了些,看这诗句,这情郎好似同她分别了。哎呀呀,我就觉得现在这风气好啊,年轻人情情爱爱多快活。” 云攀仔细核对后说道:“我看朱可心在书院的作业和祝竹之那里拿来的笔墨字迹基本都是对得上,都是些日常的文章诗词,葛娘子这里有些是他的笔墨还有各色花鸟山水人物画作,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安影也摇了摇头,又说道:“郭大人,我在朱可心住处发现他的衣物鞋袜这类个人用品几乎没有,听说也是祝家的书童取走了。” 郭熙说道:“张捕快回来已禀告,我也问了祝竹之,听他说是朱可心下葬之时,他就烧了一些朱可心日用的东西,算是换个地界也有用得趁手的东西。这也说得过去。” 安影又问道:“去吴县的捕快可回来了?” 云攀摇头,“起码还得两日吧。” 第52章 又一个案子 晚上安彤过来找安影一起吃饭,可安影吃得很有心事,还一边在翻看那些从葛娘子那里拿来的废纸。 安彤边吃边问道:“姐,你们去朱师兄的宅子里查出点什么了吗?” “没,字迹什么都没问题,写得内容也是些常见的文论诗赋,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有几首情诗,我有点在意,但是郭大人懂字迹,觉得是哪家姑娘写得,混在花样子里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彤看了一会,神神秘秘地靠过来,指着一张纸被说道:““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这句我知道,有次中午我在书院的书库里还听朱可心念过。” 安影震惊地问他:“你确定?” 安彤很是坚定地说道:“千真万确。”又把手里盏子一放,说道:“姐,我想起那日我在书库里瞧见朱可心正是对着一卷画念的这句词来。当时我还走过去打了招呼,朱可心把画卷了起来,我就想着他不愿意让我见,就没多问。” “书库二楼藏了挺多前人的画作,他向来画课成绩差,我以为他是为了提升画艺才一个人躲在书库里画画呢。当时可能朱可心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又拿了一幅画来让我瞧瞧。” 安影赶紧问道:“那他后来给你看得画是什么样子?” 安影嘿嘿一笑,说道:“你怎么不问我他卷起来那幅是什么呢?” 安影惊喜地看过来,安彤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眼神可好着呢。头一卷画是个女子的白描,我本还想说句朱师兄连人物白描都会,谁知道他紧张兮兮地卷了起来,就没好意思说。后头他拿给我看的那卷就是设色的山水,挺好的,不过我倒是觉得颜色用得太、太......” “太什么?”安茹倒了一碗丁香汤过去。 “说不好。你知道吧,书院里现在教画的山水都是学的李唐马远那派的,若是设色的,不过也是青绿、赭石。朱可心那山石用的绛红、朱紫,又用得斧劈皴,让人看着心头一颤。” 安彤又道:“他就把自己的画放在前人书画卷轴堆里。我猜他应该偷偷画了不少。” 安影正准备去找云攀等人,就遇到小易匆匆跑来,道:“不好了,又死人了。你快跟我过去” 安影低头和安彤低语几句,和小易说道:“我有桩事情要我小弟帮我跑一趟。你叫个捕快跟他一起。事情紧急,我随后就和郭大人汇报。” 小易点头,安彤和安影分道行动。 死的人是靳丹。 他在书库里上吊了,旁边还有倒落的梯子。 郭熙拿着一张纸说道:“这是他的遗书。他说自己嫉妒朱可心才下毒。” 云攀咬牙道:“无稽之谈!” 书库里一下子聚集了不少学生。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祝竹之。 “各位大人,其实那日我拿着粽子路过书库,恰好碰到靳丹师傅,就与他闲聊几句。中间我进书库拿了些书,走开了一小会。想着也不是大事,就没和你们说。如今看来,便是那时候靳丹师傅可以趁机下毒。” 云攀冷冷看了一眼祝竹之,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围过来。 书院的白执事和柳山长也赶来,白执事看了一眼遗书道:“字迹确实是靳丹的。他俩不和也有些日头了。” 其他学生也纷纷应声,“也是书院里就他俩天天吵架。”“哎,可多点,不就是绘画,何必较真?”“你不懂,那些作画大家都固执,艺术的追求......” 安影见状,大声喝道:“字迹可伪造,但我确信靳丹师傅不是自杀。” “昨夜你们围炉饮酒吃菜,靳师傅那时候连书架顶上都画作都拿不了。” 云攀骤然面对好友尸体,完全无法思考,被安影一点,立马反应过来,对白执事和柳山长道:“这把木梯子少说十几斤重,靳丹拿得起来?” 他又对一干学生道:“你们的靳丹师傅当年才华横溢,可惜身患风湿病,常年关节疼痛。不然他也不会放弃仕途,在这书库窝着。” 柳山长点点头,“确实是。看来靳丹也是遭人谋杀。” 祝竹之叹气,“最近书院如此不安宁,叫我们如何安心呆在书院。谁知道下一个死得会不会是我?” 其他学生都纷纷应和,“前头府衙破不出案子来,拿粽子铺的人填命,这次刑部的人在书院还看不住贼人。” “太吓人了,我要回家!” “对对,我要回家。” 云攀冷眼看着人群里含笑的祝竹之,拳头紧握。安影则牢牢抓住云攀的衣袖,怕他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郭熙向山长深鞠一躬说道:“如今已经死了两人,凶手肯定是在书院内。若是放大家回去,有可能就让凶手有机会销毁了证据,也有可能凶手就此跑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啊。” 柳老先生沉吟片刻,叫来执事白先生说道:“老白,你和孩子说一下,不可聚众闹事,四人一组在自己屋里待着,出去需结伴。” 白先生没动身,反而行礼道:“山长,这粽子案拖了许久,前回可是把方家逼上了绝路,若不是方家媳妇一头撞在刑部司的门口,方老大可是要被问斩了的。”“我们书院最得意的几个学子都被怀疑,至今也没个说法。又在刑部眼皮子下死了一个老师,我看安全起见,还是让学生们都先回去吧。” 白先生是书院里多年的执事,一直管着书院庶务,听闻他这么说,显然也是不同意柳老先生的意思。 双方僵持不下,柳老先生瞧了白执事一眼,道:“这样吧,郭大人,云攀,你们如此拖延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后案子若还没破,我就让学生都先行回家。你看如何?” 郭熙和云攀无奈,正准备答应之时,人群里传来一句“啊,还要三天啊。我会不会死啊。” “哎,也不知道下一个谁会死。” 白执事上前一步道:“三天太久。只能一天。明日此时,案子破没破,都请刑部的大人们松了山门的守卫,让学生们可以自由进出。” 郭熙和云攀只得无奈答应。 第53章 拼运气 人散后,安影轻声对云攀道:“节哀。” 从昨日两人吃饭就看得出,他们是年少时交心的好友。 云攀面无表情,小易在一旁咬牙道:“那个姓祝的书生实在可恶。我们都知道人是他杀的,可没人证,没物证。他还在那里笑。” “他还鼓动学生闹事,真是恶毒!” “我和靳丹昨夜子时分开。今天中午被学生发现尸体。期间这附近没有人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提供线索。” 郭熙满脸愁容,问:“苏大人有说何时过来啊?去吴县的人可有回来?” 小易为难地挠挠头,“都没消息,估计就这两日。” 安影突然说道:“为什么祝竹之要杀靳师傅?” 小易道:“不就是为了让靳师傅背下杀朱可心的罪吗?只是没料到被你当场识破了。” 云攀和郭熙都沉默。 “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都是推测,根本没有办法让祝竹之伏法,他大可以等。等到案子不了了之。” “现在书院驻扎了不少刑部的人,他杀靳师傅要冒极大的风险。” 安影低头思索道:“除非靳师傅活着的话,他的风险更大。那么让他这么担心的事情,无非就是朱可心的死。” 云攀见安影低头的样子,笑了笑。她很投入,穿着粗布小吏的衣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整理了思绪,开始跟上安影的节奏。 “靳丹连朱可心不辨红绿色都不知道,和朱可心交情并不深。” 安影问道:“昨夜你和靳师傅喝酒聊天,期间可有其他人看见?” 云攀摇摇头,“书库向来没人去,更何况是晚上。” 安影边走边说道:“从刑部接到案子到进入书院,已经五六日,再加上前面京城府衙误判案件。按理祝竹之应该有充足的时间销毁所有的证据。” 云攀接话道“所以他是刚刚才发现靳丹可能知道什么?” 安影点头,“你和靳师傅喝酒是个突发事件,应该没人预判。所以我敢肯定,昨晚他就在附近,而且看到了或者听到了靳师傅和朱可心有关的事情。而这个事情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下手杀了靳师傅。” 云攀摇头道:“昨晚你走后,我们基本就在聊以前的事情,和朱可心没有一点关系。” 云攀边走边思考,忽然环顾四周,翻起书架的书:“这些都是些儒家经典。” 郭熙不以为意:“书院不就是这些书么。” “不对,有人动过了这些书。有人在翻找什么?!”云攀快速走在书架间,来回翻看。 他边走边说道:“靳丹最不喜欢读儒家那些经典,他喜欢碑拓帖集、游记杂书一类。他胳膊又不好,通常就把自己常看的那些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现在好多在下层的书成了儒家经典,上层倒放了他最喜欢的《水经注》《启人记》,特别是柳山长点注的《启人记》他最是喜欢,万万不会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安影点头,“昨夜那么矮的书架顶部他都够不着,更何况这些大书架。” 安影突然想到昨晚的对话,说道:“云评事,我记得昨晚靳师傅是不是说过他这里还有很多朱可心的画作,但他不知道塞哪里了?” 云攀点点头。 郭熙:“难道朱可心的画作里有祝竹之杀人的证据?可从昨夜到今日中午已经这么久了,有证据也被他拿走了。” 云攀环顾了一下书库,“我们再找找试试。我倒是觉得祝竹之有可能没找到?” “为何这么说?” “书院有规定,一般清晨卯时都有早读课。我问过白执事,今日清晨甲班人都在。其余时间祝竹之都有时间证人。祝竹之必定是在我离开之后进来杀了靳丹,那么他能找的时间只有昨夜丑时以后,期间不过两个时辰。” “这个书库全部有五间两层,若只找下层,也得花上十天半月。”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靳丹胳膊抬不高,所以他每个书架都是从头找到尾。” 安影点点头,“书库的确不是两个时辰能翻完的,但不排除祝竹之运气好,一下就找到了。” 云攀看了看桌边还没收拾的小火炉,心里黯然,又想通似的,一扎袖口,沉声说道“那就看看谁的运气好!” 小易,安影还有郭大人不由被他鼓舞了士气,纷纷点点头,郭熙又叫了几个侍卫一起进来找。 安影突然想起小弟安彤说的话来,拉着云攀去二楼。 “我小弟那日和我说,他曾在二楼遇到朱可心画画,二楼保留了不少前人的画作,他当时以为朱可心是为了提高画技,特意临摹前人的画作。朱可心当时画的就是白描的人物,也就是他自己的肖像。随后就把自己的画作顺手插进了前人的作品堆里。” 云攀点头:“其实朱可心对自己的画作极为自信。” 他几步进了二楼,小心看了一圈,有些忍不住地激动。 “二楼他没来得及翻!你看,这都是灰尘。” 安影也激动起来,叫了小易上来一起翻找。 云攀很快找到那堆前人字画的书架前,几人一幅一幅地打开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天色已经渐渐变亮,被分拣出来的字画也越来越多。 安影和小易并不擅长看这些书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时被安影派出去的安彤被带了回来。 “怎么样?”安影急忙问道。 安彤头一次见到刑部的官,有些紧张,看了看郭大人,还是鼓起勇气道:“阿姐,你让我去葛娘子那里问了,这些字条确实是朱可心那里拿的,她只认字,不太会写,更何况这么深奥的诗。 “而且我还走访了整条巷子,那里住的人家都是做苦力行当,没有哪家的小娘子会写诗作画,因此这些东西只能是朱可心的。” 郭熙惊道:“这怎么可能?那字迹我如何会认错?” 这时的云攀也听到了,他拿了一卷字画走出来,说道:“看来,老天爷把运气给我们了。” 郭熙、安影还有小易惊喜地跑去看那幅字画。 云攀道:“我差不多知道祝竹之为什么要杀朱可心和靳丹了。希望明日苏大人能及时赶到。” 第54章 较量 四人还没等来苏大人,先等来的是白执事带着一群学生。 领头学生的几个正是祝竹之、杨慎几人。 郭大人整了整衣服坐在首座,沉声说道:“各位来得还挺早。” 白执事抱了抱拳,“学生们害怕,早上早课都没心思。好容易挨到了中午,便急急赶来。想必今日刑部的大人能给出个结论了吧。” 后头的杨冶死命给安影使眼色,他焦急得很,怕刑部这次栽个大跟头。 安影半晌才看到,朝他点点头,示意安心。 云攀行了个礼,道:“书院内两起杀人案均已明了。今日就由我给大家讲一下案件经过。”一边迎着柳山长和白执事坐下。 “两件案子其实关系密切。那么,我先从粽子案讲起。这也是案子的出发点。” “目前可以确定朱可心食用的粽子里有夹竹桃的津液,从毒发的程度来看,下毒不会超过六个时辰。祝竹之是早上从家里出发去的书院,家中投毒已经排除,当天晚上他们就煮了粽子吃,路上虽然祝竹之停留过两次,但粽子礼盒都是由车夫看着,并没有让外人靠近的机会。” “也就是说粽子下毒的时间段可以缩小到祝竹之中午到晚餐这两个时辰内,而这两个时辰内能接触到粽子的就是当时饭堂六个人和厨房里的人。” “厨房的各种帮工常年在书院劳作,若想投毒毒死祝竹之或者朱可心有大量的机会,犯不着刻意等着学生从家里带来粽子再下毒,而且蒸粽子整个过程都有四个厨娘在厨房,均可互相佐证。” “那么问题就在你们六个身上。”云攀停了停语气,看了看这六人说道:“梁素,那日的情况请你再说一下,在场不明白的也可再听听。讲得越详细越好。” 梁素被点到名,愣了一下就笑嘻嘻地走上来,“想必大人觉得我对吃食比较上心。” “当日端上来一共是十个。我这人好吃,一看就知道是方老大家的粽子,味道好。他家的粽子口味多,这十个粽子一共五个口味,不同的口味用不同的绑绳区分。当时我记得.....” 梁素把当时的情况细细说明,期间还朝云攀眨眨眼睛,而安影在一旁焦急地看着门外,这时安影突然看见一片蓝色的身影。 苏大人来了! 安影悄悄出去,和苏大人耳语几句。 回来后,安影朝云攀和郭大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都脸色未变,但都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云攀笑着松下身子,慢慢坐下来,听到梁素把整个经过明明白白,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时间耗完了半柱香,才开口说道:“各位,经调查,这十个粽子里只有这一只被下了毒。” 杨慎老早不耐烦了,好几次想打断梁素都没机会,好容易挨到梁素罗里吧嗦地讲完,听到云攀这么说就耐不住问道:“这说明朱兄运气不好?” 白执事低头想了想说道:“说明这个投毒是有特定目标的?” “对!”云攀朝白执事行了行礼:“刚才梁素也说了,这个毒要经过萃取,并非容易的事情。如果是为了下毒成功,其实最安全方法是把整盒粽子都下了毒。可是这个凶手只下了一个粽子。” 梁素立刻接话道:“除非这个凶手能确保他要毒死的人一定能吃到这个有毒的粽子。” 杨慎还是有些迷糊:“可这怎么能保证呢?还不如整盒都下来的保险。” 云攀笑道:“因为他不想毒死自己,也不想毒死其他人。他只想毒死朱可心!” 柳山长、白执事以及众多学生都面露讶异,杨冶不由开口问道:“难道不是要毒死祝竹之吗?” “十个粽子如何确保精确地把有毒的粽子挑出来?”云攀反问众人。 在大家陷入沉思之际梁素惊叫道:“我懂了!只有凶手才知道哪个粽子下了毒。当日最先挑粽子的就是拿粽子来的祝兄,他是主家,肯定是他先拿。所以,只有祝兄自己下毒才能保证自己拿到那只是毒粽子,其他人肯定不会和他争先拿。” “难道祝兄是为了自杀?”向来不怎么说话的沈平修有些纳闷地看着祝竹之。 祝竹之面不改色地,顶着众人莫辩的神色,他如一杆青竹立在人群中。 杨冶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祝竹之:“祝兄杀的朱可心?” “不对啊。”梁素低头思索一番,“我刚刚说了,朱可心进来顺手拿了祝竹之手上的粽子。这就是个意外,如果朱可心不拿,那祝兄就要自杀吗?” 其他人纷纷点头道,“对啊,这谁能想到呢?”“大概只是朱兄一时兴起罢了。” 云攀示意侍卫拿来一叠竹纸,问道:“大家看看,这可是朱可心的画作?” 众人轮流细细看了这叠纸,白执事点点头,说道:“这确实是朱可心早年的画作。早年里,朱可心的设色总是过于夸张,用色险峻。” 这时安影取来了各种临摹大画家的作品,摊开道:“大家请看。若是把朱可心所有画作里不和谐的朱砂和石绿互换一下?” “咦,这不就是李思训的青绿山水?” “哦,这是马远一派的山水。” 云攀对柳山长行礼道:“柳山长,你可知道有一种人,先天就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柳山长先生一愣,迟疑地问道:“我是在书籍上读过,但从未遇过。难道说朱可心是这类奇人?” 梁素已经不自觉地挤到了最前面,说道:“这我知道,我家世代从医,这红绿不辨的毛病常见。但这毛病不伤人身体,也治不好。” 他讲着讲着,恍然大悟说道:“所以朱可心辨不清红绳,而他知道祝竹之向来也只吃肉馅儿儿,手上那只必定是肉粽,因此才会去拿。他二人向来亲密,不分你我,这般举动也是情有可原。大家就会觉得这是个意外。” 郭熙在旁补充说道:“我已命人去了朱可心老家吴县。他自小父母双亡,由朱家长房抚养。据朱家长房朱同理说朱可心的父亲也是辨不清朱色。朱可心自小不辨朱色,此事家中有几个长辈知晓。 “朱同理怕此事影响朱可心将来科举,让朱可心小心掩盖,因此朱可心连贴身照顾的丫头小厮也不曾知晓。这也是为何朱可心在书院也不曾流露,哪怕画课考核通不过,也不愿流露。” 郭熙继续说道:“祝竹之和朱可心是表兄弟,年少时曾一起生活过,朱同理很肯定祝竹之知晓朱可心不辨朱色之事,这也是为什么朱可心后面画课的作业常常由祝竹之代为设色的原因。” “代为设色?”一旁的梁素接话道:“书院大部分都知道,朱可心画作不行,常常由祝竹之代作业,原来只是设色。” “正是如此。”云攀对众人说道,“我们才肯定朱可心吃下这个粽子并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 一直沉默不语的祝竹之突然开口说道:“这不过是你们的推论,只是找了合理的原因来解释,就算你们说得成立,我和他情同手足,自小一起长大,我为何要毒杀他?” 第55章 情同手足吗 听得祝竹之这番话,杨慎开口道:“确实如此,这破案光推理不行。祝兄完全没有理由毒杀朱兄,况且也没有证据。” 白执事也点头,“你们这番推理听上去很合理,但没有证据,而且杀人总得理由吧?你们可不能为了破案就随便下定论。” 知道苏大人已到,云攀也彻底放松下来,优雅地站起来道:“说到理由,这就要讲第二个案子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靳师傅也是祝竹之所杀?”梁素一下反应过来,害怕似的从祝竹之旁边跳开。 “其实靳丹被杀案发的时候,我们也很奇怪。如果靳丹和案件有关,祝竹之完全可以提前就把他杀掉,没必要等到刑部的人来到书院以后再动手,毕竟这样风险上涨了太多。” “如果他和案件无关,祝竹之为什么又要冒着被怀疑的风险跳出来指证靳丹?要咬死靳丹是自杀呢?” “唯一有变化的是那夜靳丹和我吃饭喝酒,曾提起不少朱可心的事情,正是这些事情把靳丹送上了绝路。” 云攀顿了顿,朝祝竹之问道:“我问了朱可心宅子那里的老妇人,朱可心平日的笔墨纸张全部被他同学取走,说是留个念想。” 祝竹之坦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确实让家里的小子去取了几件,留个念想。” 云攀又说道:“可我问了你的书童,你让他把这些笔墨字迹都烧了,这又是何意?” “大人,当时我就想留个纪念,谁知后头才晓得他是替我而死,我心里头难过,睹物思人,所以又让烧了去。”祝竹之不慌不忙地说道:“再说了,不知道大人为何揪着这处,若论笔墨,书院里头还有朱兄各种笔墨。” 众人一听也是,一旁的白执事也说到:“朱可心的各科作业都在,不少笔墨纸张,大人尽可调阅。” 云攀轻笑一声说道:“祝竹之,你知道书院留下的都是朱可心可以昭示天下的东西。他那些不能示人眼前的东西,你都确保已经烧毁,对吧?” 祝竹之笑笑说道:“不懂大人指的是什么?” 云攀不再和他攀扯,回过头对众人说道:“刚刚我这几番审问,想必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前面提到靳丹夜间和我们说话,怎么又突然扯到朱可心宅子里的笔墨。” “首先,对于靳丹的死,就让我觉得奇怪。” “刚刚前面我说,凶手一定是当夜偷听到或者偷看到靳丹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能证明凶手和朱可心之死有关,才会铤而走险。” “我和安录事仔细回忆了当夜靳丹说过的每一句话。发现两个地方大有深意。” “靳丹提到朱可心能左右手作画,还有就是他这里除了给我们的字画外。还有很多朱可心的笔墨,下次找给我们。” “这有两处又有什么奇怪的?”杨慎急的不行,“你别老卖关子啊,我听不懂。” 梁素则惊奇道:“他居然会左右手作画?” 安影上前打开几幅画来说道:“这都是那夜靳师傅找出的朱可心的画作。”又朝杨冶和梁素点头道:“那夜我抱着画路过梁素和杨冶住处前,曾洒落一地。当时我听得有人走动,但梁素却说是野猫。” 梁素奇怪地反问道:“那倒不是吗?” 安影摇头:“事后我和易校尉前去查看,是人走过的痕迹。大家先看看这些画吧” 众人围看起来。 只见画作人物大都只是白描,均是仕女图样,云攀拿去几幅给柳山长和白执事看。 柳山长边看边点头道:“这几幅人物白描确实是不错,这线条干净有力,题字也都是朱可心笔迹。他真可能将来是一大家。可惜了。” 云攀说道:“大家可传阅看看,这仕女画得可是眼熟?” 众人看了半晌,有人喊道:“这仕女的脸分明就是朱兄自己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奇地看着这么多画作,均是朱可心自己的仕女扮相。 白执事先生边看边说道:“这用自己脸画观音倒也是常见,可这仕女图真是少见。” 云攀笑了笑,又让人呈上一些信札字条来,正是之前葛娘子那处拿来用于描花样子的纸张, 云攀走下堂来,边走边说道:“大家看出点什么?” “不过是些女子的闺情。”白执事翻看了一下,这时杨冶突然拿起其中一张纸片和朱可心的仕女画对比看了一会,说道:“奇怪了,这笔迹虽说是女子样,而且笔力纤细,可这风格确和朱可心的一样,看这“我”字的勾,朱可心总喜欢夸张得顶到横,我还说过他几次,注意工整。这画上题字随性也就算了,这若是科考,万万不能潦草随意。” 白执事却不赞同,说道:“你不能光从一个字来看。我瞧这字迹同朱可心的字迹相差甚远。” 一旁的杨慎几人也围在一起看,异口同声道:“这肯定不是朱兄的字迹。” 云攀指着几处说到:“这些字条都是从朱可心隔壁的葛娘子处拿来。朱可心自己宅子里的笔墨均已不见,哪怕婆子那里用作花样子的纸张也都被搜罗干净。不过还好,王婆子当时没敢说自己送了好多给隔壁葛娘子。” 云攀转个身来对着祝竹之说道:“这个恐怕你没想到吧。” 祝竹之不置可否。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柳山长开口道:“余大人给我们看了这么多字迹,究竟是何意呢?” 梁素纳闷道:“云师兄,你这关子吊的我心痒痒。” 云攀拿起葛娘子那里的纸片说道:“这些字迹我第一次看到时,也肯定不是朱可心的笔记,以为是葛娘子误把街坊邻里哪家小娘子的东西夹在了朱可心的日常笔墨里。我向来对字迹研究颇多,对此论断极为自信。” “幸好办差的人细致,没有被我这番言语搅浑了,反而重新走访了葛娘子和朱可心所在的巷子周边。情况就是这条巷子住的人家都是做苦力行当,没有哪家的小娘子会写诗作画,而且葛娘子只从朱可心宅子里拿过些纸,因此这些东西只能是朱可心的。但为什么和他在书院的字迹相差甚大呢?” “那么我们再想一想靳丹说的话。” 梁素马上反应过来,拿起纸片看起来,惊叫道:“朱可心会左手写字。这些都是他左手写的。”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柳山长和白执事也震惊不已,纷纷拿起桌上的各种笔墨查看起来。 杨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字迹虽然相差,可习惯还是一样。所以“我”字这个写法才会如此相近。” “正是如此。”云攀看着靳丹常坐的那把椅子,慢慢地说道:“靳丹应该是见过朱可心左手写字画画,因此凶手才非杀他不可。” 第56章 证据 众人正在惊疑之际,苏黄哲带人走进。 白执事等人起身迎接。 柳山长点头示意道:“苏大人可是刚从吴县赶回?” 苏黄哲点点头,“我是紧赶慢赶啊,还好赶上了。不然,我们刑部可得栽个大跟头了。” 苏黄哲朝云攀点点头示意,云攀继续说道:“前面说了靳丹讲得话有两处深意,一是朱可心能左右手写画外,二就是他这里还有更多的朱可心的笔墨。” “当时我们就发现书库里的书变动了。” “对对,我前几日来看的医书怎么放到上头去了?”梁素环顾一下,顿时嚷嚷起来。 “我们猜测,凶手应该就是在找朱可心留下的字画。可惜,凶手不知道靳师傅胳膊受了伤,很多高处的地方够不着,留下了翻找的马脚。” 云攀又朝祝竹之笑着说道:“我们就赌一把,赌你没找到!” 祝竹之不置可否,手握得紧紧的,爆出青筋来。 郭大人朝柳山长和白执事点点头,“不瞒各位,我们刑部在书库忙活了一宿,还好,老天不负有心人。倒是让我们赌对了。” 说罢,示意旁边差役拿来一沓纸来,拿出一张来交给山长说道:“柳老先生,您先看看这些。” 柳西川粗粗看了一下,大约是朱可心随手做的一些诗词,可是细看下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旁的白执事心急地在一旁,又不好催促。众人也是屏住了呼吸等在一旁。 没一会,柳山长才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说道:“白执事,你也看看吧。” 白执事等人围在一起,一旁的梁素还插进去,还贴心地念了出来,让看不见的人可以听见。 “觞政不纲,曲爵分愬,诋呵监史,倒置章程,击斗覆觚,几于腐胁,何如隐囊纱帽,翛然林涧之间,摘露芽,煮云腴,一洗百年尘土胃耶?醉乡网禁疏阔,豪士升堂,酒肉伧父,亦往往拥盾排闼而入。” 杨冶等人听到后,面面相觑,沈平修不由说道:“这不是去年祝兄给《茶董》一书做的序么?” 杨慎接道:“这序可是祝兄的得意之作,文笔犀利。此序一出,众人都不敢在祝兄面前做序了。” 云攀继续道:“第一个问题就是解决了朱可心字迹的问题。这片字迹大家可对朱可心的字迹应该没疑问吧?” 众人已在前面的确认过,更是确认这是朱可心所写无误。 白执事阴沉着脸,说道:“祝竹之,这篇序我记得你去年中秋所作。因为此乃难得一见的佳作,我记得书院还专门将此文收到集子里。” 祝竹之白着脸不吭声,白执事拿起那纸塞到他面前说道:“为何这篇文是朱可心的字迹,落下的日期确是去年的端午?” 冯墨、沈平修几人一直没说话,这时也忍不住问道:“祝兄,这事你怎么解释?” 祝竹之脸色一缓,轻笑了声,说道:“不过是我早就写好了,朱兄与我亲密,提前誊抄了而已,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梁素看了看祝竹之,抿了抿嘴,声音涩涩地说道:“祝兄,这文比你作的序更长,也完整些。还有,这后头还有一些你早年作的那些诗词来。” 众人看着祝竹之,心里都有了想法。云攀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没话解释了?” 祝竹之感觉自己身上的汗一层又一层地粘在皮肤上,心里一直给自己打气道,没事的,这些事情永远都是秘密,没有人会知道。直到一幅幅画卷展开在眼前,祝竹之仿佛看到朱可心咽气看向他的眼神,好像他知道了一切,可眼睛里似乎还含着笑。 祝竹之颓然地倒坐在边上的椅子里,一言不发。 白执事阴沉着脸,说道:“祝竹之,如今这证据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没想到你是般阴毒小人。” 祝竹之根本不看白执事,倒是抬头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苏黄哲和云攀,缓缓坐直身体说道:“证据如山?这些证据不过是证明了那些诗词文章是朱可心所作,我抄袭了他的作品,那又如何?朱兄和我情同手足,他默许了我抄他作品。他要告发自然早就告发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云攀听得此言,不由看向安影的方向,他想起安影昨夜说道,“从各方面的线索来看祝竹之此人心智极为坚韧,心思缜密,若要他伏法,必然得证据确凿。如今这些证据只能证明祝竹之抄袭之名,投毒罪名他必然不会认。” 可郭大人和自己却不以为然道,对这些读书人来说,若是抄袭罪证确凿,必然心智崩溃,投毒之事自然也会招供出来。没想到,真如安影所说一般,祝竹之这个读书人居然无耻到没有底线。 众人不语,杨冶等人更是觉得他无耻至极。 倒是梁素大大咧咧地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如果朱兄自己都不介意,那也就谈不上作案动机。你们这个不能算证据。” 安影此刻又摊开前面已经看过的画像来,又指着其中一幅说道:“请大家念一念这句。” 正是那夜梁素和杨冶看到那幅。 “重迭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九月初五绿卿兄院试得佳绩,与妾饮酒至丑时。”杨慎先念了出来,又鄙夷道:“朱兄文采是好,就怎么娘里娘气的。” 梁素听得这句话震惊抬起头来,又在一堆葛娘子那处拿来的纸片里翻找。 安影暗自点头,梁素果然智商甩其他人一截。 杨冶不明所以,问道:“你找什么?” 安影递过其中几张,说道:“他在找这些。” 众人一看,就是刚刚看过,不过一些小娘子的闺房之作,不由纳闷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梁素沉声道:“朱兄可是有假扮女子的癖好?” 苏黄哲有点意外,他问道:“你知道这种癖好?” 梁素挠挠头道:“我家医书了多有记载,有些男子喜欢扮做女子,或是口吻,或是衣物。虽说上不了台面,可也无伤大雅。从朱兄这么多以女子自居的题写来看,他大约是有这种癖好的。” 其他人面露诧异,苏黄哲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确有这种癖好,但是朱可心已经不是癖好了。” 梁素失声道:“莫不是......” 苏黄哲点头,其他人不明所以,梁素讲到:“其实这癖好没什么要紧,我们向来也不开方治病。只是这病严重到一定程度,就是这男子会认为自己就是女子,不光是私下装扮,就是言行举止都是女子样。还有甚者,坚持要同男子成婚,这就比较麻烦,医药都是无解。” 众人哑然,梁素继续问道:“大人是如何得知朱可心已经不是私底下小小癖好呢?这般隐私,通常很少放到台面上来,因此医书记载极少。” 安影说道:“我在朱可心宅子调查,看宅子的王婆曾提到帮朱可心曝晒衣物和书籍时,曾在衣箱里见着不少女子衣物。当然这些也被祝竹之遣人取走。 我们当时觉着朱可心大概是有偷摸着相好的小娘子。但王婆却说从未有女子前来找过朱可心。而且祝竹之要留纪念,也没必要小娘子的衣裙吧。” “现在再结合朱可心写得这些字条来看,这些衣物大概就是他自己的。” “因此苏大人前往吴县朱家调查。当然了,这等阴私之事,朱家怎会与我等官差说来。还好差役机警,拿出了一些女子衣物假意说道是朱可心遗物,这才使朱家大奶奶承认。” “朱可心小时候体弱多病,好几次差点死去,家中长辈听得若是假扮成女童,可以骗过鬼差,所以朱可心小时候一直穿着女童装扮,哪怕和这祝家表兄一起也是女装示人!” “稍大些后,他身体安康,长辈也就让他改回了男装,只是他习惯了女装,私下还是穿女装的癖好,家中长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了祝竹之。但是祝竹之依旧不作一声,只是双手攥紧了拳头,手上的青筋都凸出来。 “所以我们从吴县调查得知,你和朱可心小时候便以表兄妹相称,直到八岁后你回到京城,你们二人才分开。朱可心长大后来金陵府书院,你们二人又在一起。这些所谓的闺情之诗,也是朱可心写给你的。” 祝竹之突然打断,说道:“朱可心喜欢扮女子,和我又有从小的情谊,这算不得什么。”说罢,还拿起一旁的茶盏大喝了一口汤水。 第57章 怅盘桓而不能去 苏黄哲点了点桌子,说道:“原本确实算不得什么。男子间欢好之事多了去了。” 众人窃窃私语,白执事向来古板,气得涨红了脸。柳山长则劝慰道:“情之所至,情之所至。老白,你莫迂腐。” 苏黄哲继续道:“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一边和朱可心欢好,骗他替你捉刀。一边又想娶高门贵女,助你青云直上。” “吴县朱家正在给朱可心谈婚事,据说也是吴县当地有名望的乡绅。朱可心曾写信激烈反对,朱家的人只以为他在京城有了相好的姑娘,还派人来湖州祝家打听。” 苏黄哲扔出一沓纸片,“这里有祝家和朱家各房的口供。” “你与朱可心有情谊不假,可你也没闲着。祝家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闽州转运使郑鲁的嫡长女。” 沈平修这种消息向来灵通,点头道:“倒是前段时间有听说祝竹之定亲,没想到是郑家的嫡长女。” 苏黄哲继续说道:“一个激烈反抗,一个默默顺从,必然会有大矛盾。” “更讽刺的是,呵呵。”苏黄哲扔出一堆信札,“祝竹之,你能被郑家看中,不就是那篇精彩绝伦的序文么。” 众人脸色各异,安影上前说道:“我这里还有其他证据。朱可心宅子的王婆曾听到祝竹之和朱可心多次起争执,其中就提到朱可心多次提到,你骗了我,你不该骗我。” 祝竹之嗤笑一声,“朱可心雇的那婆子可是个聋子。你们可别为了栽赃,就胡乱找人作证。” 安影笑了笑,“王婆婆,你过来。” 被带来的王婆颤颤悠悠走上前来,说道:“各位老爷,大人,我就是王婆。我其实耳朵没聋。我骗了中人,就是想谋个活计,挣点银钱。装聋作哑好挣钱啊。” 大家都轻笑一声。 “朱公子和这位公子好几次吵架,吵得可大声了,我想装听不见都有些装不像。”王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朱公子很大声地喊道,你骗我,你不该骗我。你既然这样,又把我骗来京城做什么。” 苏黄哲站起来说道:“你还要狡辩吗?我这里还有你之前寄到吴县的信件。朱家大奶奶可都是保留的完完整整。” 看着祝竹之灰白的脸色,苏黄哲对众人说道:“朱可心以男子之身爱上了祝竹之,这并非惊世骇俗之事。可祝竹之利用了朱可心的真心,多次抄袭朱可心的诗作文章甚至画作。直到前不久,朱可心发现了祝竹之和郑家定亲之事,二人矛盾才爆发出来。” 杨慎拿着那一堆纸张,震惊地张大了嘴,指着祝竹之说道:“这些都不是你写的,都是朱可心写的。朱可心居然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天,这也太复杂了。” 安影见着杨慎就头疼。这家伙脑子慢,嗓门却大! 梁素不由也叹气道:“祝兄,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狡辩。” 祝竹之坐在椅中,朝天长叹一口气,“原本就是朱兄擅长的事情,我做起来真是一点也不顺手。”突然便大吐一口血来,安影等人急忙扶他起来,白执事大喊:“叫大夫来。” 梁素拿起茶盏闻了闻说道:“还是夹竹桃。估计是来不及了。” 祝竹之大口喘着气,安影赶紧扶着他,云攀在一旁冷冷说道:“朱可心大概是早就知道你准备杀他。” 祝竹之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要起来。 安影有些讶异,云攀继续说道:“你刚刚大概没仔细看朱可心藏在书阁那些诗句。”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这句诗写端午前不久,他大约是知道些什么。” 安影猛地想起之前她问杨慎话的时候,不由脱口而出,“朱可心死前说“我就知道是肉粽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祝竹之如牛般大喘气,又猛地大吐了一口血,但说不出话来,手想去抓那些散落的札记,可惜没抓到,便倒了下去。 回到刑部后,又是每日加班才完成了档案文书工作。安影敲敲自己麻木的肩膀,心道自己真是躲不过加班的宿命。来吧,让加班来得更猛烈些吧! 事后,苏黄哲表示对甲组的这次工作极为满意。 特别是对安影的表现,以及她做的案卷,由衷地赞叹道:“说实话,之前觉着你有些天赋,但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步。” 安影谦虚地笑笑,“苏大人过奖了。都是郭大人和云评事教导提携,易校尉鼎力相助。”场面话,场面话,这点人情世故还是会拿捏。 郭熙和云攀对她也非常满意。 “这次的案子圣上也很关注。黄大人在上表里特意提到了你的名字。”苏黄哲含笑拿出了表彰,“不过,你运气也着实不错。今年吏部多给了我们刑部几个名额。黄大人看你还是没品级的录事,觉得写上去掉价,就把你提到了从八品的司直。” 旁边的郭熙、云攀还有小易都围过来,郭熙还打趣道:“前几日还是没品级的录事,现在就是从八品的司直了。哎呀,安司直,恭喜啦。” 安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略尴尬地看看云攀。 云攀无所谓地一笑,“不过你的文化课得好好补补。” 苏黄哲一愣,一旁的郭熙解释了一番,又朝安影道:“以后有空就去后街国子监旁听旁听。以后办案子要用的学问多了去了了,多学点总有好处。再说了,你这几个字也得练练。” 安影老老实实地应下,又跑去王主簿那里签了文书。 她顺口说了要等到九月才能做制服的事情,一同走的小易咳了一声,“你得打点一下。他们这些人,向来势利。有时候硬刚吧,也烦。” 安影诧异地看了小易,半晌才恍然道,“谢谢你提醒。” 王主簿瞧了瞧苏大人签的文书,有抬眼看了看安影,三角眼一吊,“呦,安录事,哦哦,安司直。干得不错啊,这才几日啊。啧啧,运气好。哎,有些人啊,就没你这运气,几年才上一级。” 安影大气不敢喘,偷偷往王主簿的手里塞了一角银子。 “王主簿,这几日多麻烦你了,吃点茶,润润嗓子。” 王主簿嘿嘿一笑,“你个丫头,人不大,心眼多,上路。来,给你对牌,去后头仓库领衣服。” 说完扔过来一副对牌。 安影心道,原来前头和自己说制服要等,自己还真的傻傻等。没领悟到精髓啊,到底还是年轻了。 第2章 打工人的觉悟 苏黄哲翻着安影递交的文书,“嗯?重新整理旧年案卷?” “是的,苏大人。我最近翻看一些案卷,发现一些问题。目前所有案卷都是按时间放置,这样案卷查找就比较困难。案卷的内容也比较简单,通常只有官府写的文书,一般的物证大都和案卷脱离散落。如果多年后翻案,这些案卷基本没有什么用处。” “还有就是要考虑到某些特殊案件的标记问题。” “我觉得要把案件的时间、地点、关键词都列出来,重新做目录。这样对我们以后新案件的思路也是有所帮助。” “整理旧档可是个大活,而且吃力不讨好。”苏黄哲手指敲了敲桌面,“再说,案卷整理修缮这事,听上去合理,但实际上到刑部这里翻多年前旧案的情况,少之又少。” “我不能为了么少的翻案情况,而投入大量的人力精力去做旧档修补。” 安影无言以对。 的确如此,苏大人其实考虑得很周全。 苏黄哲指了指她另一张列了案卷所需内容清单,“以后你们甲组的案子可以试着这么做一做。至于旧案的档案重新整理和目录制作,这个暂且搁置。” 安影点点头,又问道:“那我能否提看以前的大案重案?毕竟大案重案的案卷通常会比一般的案卷更详细一些。” 苏黄哲点点头,签了公务条,说道:“你这么好学倒是好。一般来说大案重案的案卷档案都是由刑部郎中亲自制作,你若有兴趣也可以找郭大人探讨探讨。他这方面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对了,你后头有去国子监听课?” 安影恭恭敬敬地接过条子,道:“回大人,托郭大人的面子,我在国子监已经听了一段时间课。现在在学《左传》。” “嗯,不错。以前总听那些人上说我们刑部没文化。虽说我们平时审案子的确不用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但也不能被人落了口舌。你看,像书院这种案子,还是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 “你年纪还小,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苏黄哲瞧了瞧安影的字,点点头道:“看得出来,字上面也下功夫了。不是我说,你以前的字实在不入眼。也难为我们刑部实在对字要求不高,不然就你那几个字,礼部的门都摸不到。” “那是,那是。我后头每夜在家都有练字。以前在湖州看茶铺,写字的地方实在不多。”安影摸了摸汗,七月的京城好热啊,我这个倒霉的打工人还得变着花儿给自己找活干。人就是不能太好奇,容易命短。 安影拿着条子从苏黄哲那里出来,正准备去找王主簿调档,被匆匆进来的郭大人拦住了。 “安司直,你先别走。”郭大人面色严峻,后头跟着的小易拿了一大卷文书,“京城府衙转过来一个案子,你过来和我一起去苏大人那里。” 安影只能把条子往怀里一塞,跟着郭大人一起又进了苏大人房里。 “礼部侍郎程琦半月前突然暴毙。”郭熙摊开案卷,说道:“程琦家人到京城府衙报了案。程琦正当壮年,无辜暴毙,肯定有隐情。老戴亲自上门调查,发现程琦的书房被发乱,似乎有人在找东西。正查着呢,你也知道,老戴没什么人手,程琦府上人又多........” “他什么也没查出来?”苏黄哲了然的一笑。戴昶以前在刑部的时候,就不擅长刑狱之事,但人际关系处得极好,以前在陈东手下做账籍审核也相当不错,不然也不会在贡茶案后这么快找到机会调到了京城府衙。 “这不没来得及么。”郭熙想起昨夜老戴请吃的饭菜和送的礼盒,干笑了几声。 “仵作查验了?暴毙?中毒?”苏黄哲两只手指夹起一张纸片,就这么寥寥几个字,叹了口气说道:“行吧,你继续。” “哎,这不前几日齐国公去世。”郭熙又拿出一卷文书。 “齐国公不是病逝的么?”后头跟进来的云攀说道:“我还去了齐国公府上吊唁。怎么,还是凶杀案?没听说啊。齐国公也病了有段时间了吧?” 郭熙道:“原本齐国公府上报的是病逝,确实他也病了许久了。可前日齐国公的书房被人发现翻乱了,齐国公府上家眷觉着不对劲,匆匆去京城府尹报案。” “老戴一看,齐国公严子阳和礼部侍郎程琦可是相识已久,二人来往甚多,算是好友,都是被翻动了书房,感觉是在查找什么机密。这二人身份又高,怕是耽搁了机要大事,就匆匆送来刑部。” 苏黄哲看了看京城府衙做的案卷,想到刚刚安影提的意见,觉得案卷细化这个方案倒是应该在地方府衙先推行。 “行吧,老郭,昨夜五丈楼的席面吃了多少?老戴看来下了血本了。” “哎,苏大人你怎么知道?哎呀,我们就是叙叙旧,叙叙旧。这不老戴最近也不大顺利,老朋友就喝了点酒。”一下子被戳破的郭熙干笑地摆摆手。 “老郭,这你就不地道了。好歹你也把我带上,我们不也老朋友么?怎么他嫌我这八品的评事,不能接案子呢。”云攀一旁阴阳怪气道。 “哪里,哪里。下次叫,下次一定。你云大公子愿意光临,我们求都求不来呢。”郭熙可受不住云攀的阴阳怪气,头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来,不过也是,最近实在是太热。 “好了,不为难你了。这案子你让老戴发公函过来。这两人都是位高权重,若真是被人所杀,而且还有涉及相关机密,刑部肯定是要接手。” 云攀皱眉:“这案子棘手。两家家大业大,光亲戚朋友、同僚同事、仆妇、杂役起码二三百人。最近刑部的人手又都被陈东大人抽调走了。你看?” 苏黄哲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陈东那里的案子是圣上亲督,耽搁不得。这样吧,我先从老戴那里借些人手,毕竟他转过来的案子。” 第3章 礼部侍郎程琦 安影、小易跟着苏大人先去礼部侍郎府看看情况。云攀和郭熙去齐国公府查看。 夏日炎炎,一般吃不消坐马车,苏大人也没顶着日头骑马的兴致。。 三人沿着大街阴凉处慢慢走着。 “程琦,年五十二,在户部侍郎任上五年。按理今年要动位置了。” “程琦性格刻薄、心狠手辣,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得罪人不少。” 安影接话道:“那有可能是有人报复杀人吗?仇杀?”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正是程琦这个性格,他也自知得罪人多,所以他自己府邸的保卫做得极好,而且他自己常年习武,等闲一两个寻常男子也近不了他身。” “嗯,我比较在意的是程琦到底如何死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安影道:“确定了死因才能调查。我们还得去查看程琦的尸体。” 程琦的府邸在永吉街的街尾。 程琦的夫人齐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齐寒长得人高马大,都说人要俏,穿身孝,可她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像块白色的门板立在程宅门口。 “苏大人好。这么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过来。”齐寒抹了抹眼泪。 “哪里,程大人,国之重臣。如今死有疑点,正是我们刑部职责。哪敢谈辛苦。”苏大人行了礼道,“麻烦程夫人带我先去看看程大人出事的地方。” 程夫人一边带路一边说道:“老程身体向来不错。平日他都歇在清晖园,那里离他书房不过百余步,方便。那天他也是歇在清晖园。” 穿过大门的照壁,后头便是弯曲的回廊,通向两个方向。程夫人介绍道:“东边回廊连着清晖园,西边回廊连着后院。两边互不相通,只得走前院的回廊。” “老程为人向来谨慎,我们这里每处门都有两个婆子守着。每一个时辰,就有侍卫巡查。” 苏黄哲点头道:“我以前就听说你们程府的守卫做得好,如今看来确实不错。这样我们排查起来简便多了。” 清晖园是一处幽静的住处,一排房屋有一池水潭,里头还养了不少肥肥的锦鲤。后头则有几处房子隐藏在浓密的树荫之中。 主屋的檐下挂着一块匾额,遒劲的大字写着“批香堂”三字。 “这里就是老爷出事的地方。里头东西都没动过。就是一些吃食让京城府尹的仵作拿去查看,不过也没查出什么。”程夫人立在门口,指了指廊下跪着的一排小厮,“那日值守的守卫都在这里,苏大人尽管问。小陶,你过来。” 一名身着麻米色上衣的小厮出来,“他是老爷的贴身伺候,那日他就在门口,也是他最先发现老爷的。” 苏黄哲走进屋内,桌上放着注子和几只盏子,一旁的矮几上还有许多未吃尽的食物。夏日天热,已然发臭,引得苍蝇不少,安影不由捂住了口鼻。 小陶小声啜泣着跟在后面,不用苏大人问,自己就滔滔不绝地讲着:“苏大人,我们老爷可是好人,你一定要找出凶手,替他申冤。哪个天杀的胆小鬼,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安影受不了他的聒噪,打断问道:“你先说说那日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哎。初二夜里,程大人和往常一样歇在这里。” “他一个人在这里?”安影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问。 “就他一个人。”小陶确定道:“我们大人胃口好,向来吃得多,喝得多。这些都是我们大人自己一个人吃喝的。每日都如此。” 安影有些惊奇,“这里起码有三个注子呢,一晚上能喝这么多?里头是酒么?” “一壶前街正店的李子酒,一壶是府里自己做的果子酿,还有一壶是府里做的甜水。这边的大鐅里装得是冷雪圆子。这些都是我冰镇好了拿来的。” 苏黄哲看看桌上的器具,“这些吃食呢?” “这盏装得是乳糖真雪,这盏是给大人垫肚子的插肉面,这盏是大人喜欢的蒸角儿。” 安影咂舌道:“我天,一晚上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么?” 小陶道:“我们大人可是练家子,吃这些都是平常事。不信,你问问我们主母,平日大人就是这么吃的。他屋里就他自己。” “行吧,你继续。” “我们大人平常不喜欢别人伺候,我放下东西就在门口廊下候着。” “中间大人叫我进去过一次,他说点心都是甜的,叫我弄点咸口的吃食。我跑去厨房,叫厨娘下了插肉面。就是这碗,大人没吃几口,大概天气热了。” “那你走开的时候,这里便是无人值守?”苏黄哲问道。 “哪里,我走到回廊那头唤了王侍卫过来替我值守,中间走开不过半刻钟。我回来的时候,还进了屋子里头给大人送面。那时候大人还好好的,我记得时辰是戌时刚过。” “然后我就在门口值守,里头灯影一直没灭。后来大概到鸡鸣的时候,我听到哐当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落了,我就去门口等着大人唤我。可里头没动静。” 苏黄哲看了看内屋的摆设,“你们大人常常整晚歇在这里?” “是。我们大人吃得多,喝得多,那个去茅房也多。我们大人就说怕影响夫人,就常常歇在这里。而且这里离书房近,办完公过来也便宜。” “你继续刚刚说的,你听到咣当一声以后,没进去?” “哦,小人没老爷传唤,不能进屋子,就在门口等了一会。里头半天没动静,我想可能是老爷睡着不小心碰掉什么东西。然后到第二日寅时后半,按理老爷该起来练功了。” “我就在门口大声唤了几声,没人应。我就觉得不对劲,又叫了旁边的王侍卫喊了有几息,这下才觉得出事了,我们就一起推门进去。” “然后我们就看见老爷躺在内屋的地上,他揪着胸口,看着很痛苦的样子。我试了一下,已经没了鼻息。” “王侍卫马上高声叫人,围廊里原来有六个侍卫,又过来了两人。老爷有规定,若有紧急事件,岗位上走一个留一个,切不可全部撤完。我去了后院给夫人报告。夫人一边叫人找了府里常用的陈大夫过来,一边赶过来。” 第4章 齐国公严子阳 苏黄哲和安影又去了程大人的书房。 书房在嘉业堂的后侧,沿着嘉业堂的后面的小路不过百余步就是书房。程夫人一边带路一边说着:“书房重地,平常都是两个侍卫守着。等闲我也不过来。” “那日老程出事后,我就一直围着他的事情,那还想得到书房?所有的侍卫都被叫到前面的屋子里,这书房便无人看管。当天下午,礼部郎中老蔡过来,有个重要的文书赶着上报。我就让小陶带他去书房找一找,小陶就发现书房被人翻动了。” 安影看了一下,书房整洁干净,问:“这是整理过了?” 小陶走上前来说道:“老爷所有的档案文书我都有记档。什么文书放在什么位置都是有规定。” 程夫人又擦了擦眼泪,说道:“这是军营里的习惯。” 小陶指着书房旁边的多层架子说道:“这边都是存放公文,这个是要留存的草稿,这边是做好的公文,这里是紧急处理的公文,这里是府里的重要文件,这里是私人往来是信件。” 小陶拉开抽屉说道:“蔡郎中说的文件是前一天大人拟好的,应该就在这个紧急处理的公文格里。但那日我来取时却发现不见了。” “我当时以为被人盗取,才急忙叫禀告夫人。” 程夫人接道:“蔡郎中说会不会是有敌国细作来盗重要文书?他说老程正在拟一份名单,听说是出使西夏的使者名单。我听得心头乱颤,赶紧又去京城府尹、礼部、还有京城兵马司那里送信,这可是军国大事。” “后来礼部,京城府尹还有京城兵马司都来人了。” 小陶继续说:“期间我打开其他格子,在私人往来信件格中,发现了这个文书。然后我细细检查,格子被人翻动,看着整齐,但是顺序乱了。” “丢了什么确定了?” “所有礼部文件都在,没有丢失。蔡郎中说的名录也在。” “然后兵马司的李大人说,不能排除有人看过这些文件然后记住或者誊抄了去。” 苏黄哲点点头,的确不能排除,侍卫撤走半日,确实有足够的时间给人溜进去翻看和誊抄。 安影问道:“那其他文件呢?不是说有私人信件还有府上自己的一些文件?” 小陶说:“这些都是焦管家打理。他看过以后也说没有丢失。” 书房倒是不大。一边是多宝阁,放着几只汝窑的各式胆瓶,插着的莲蓬已经枯萎。一边是书架,书倒也不多。还有一些抽屉,都被打开了。之前来的人看来都已经打开查看了。 安影围着转了一圈,苏黄哲摸了摸多宝阁的上层,又拿起几个瓶子看看,一旁的程夫人笑了笑说道:“看着值钱,其实都是越州那里出的便宜货。我家老爷不爱在这上面花钱。家里的摆设都是样子货。” “程大人就这一处书房?”苏黄哲问道。 “老爷平日办公就在这里。后院也有一间小书房,是老爷平常写字画画的地方。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后院的书房要大上许多,一整张的书桌摊着未做完的画,看得出是幅竹雀图,双勾设色,只是还没上完色。旁边几个大瓷缸里插了上百卷画轴。 “礼部的人这里也看过了?可有重要文件?” “都看过了。礼部的老蔡带着几个人,一卷一卷的画都打开看过。都是和公务无关的消遣。老程没事就爱画个画。”程夫人低头擦了擦眼泪,又说道:“我家老程是个细致人,别看他喜欢舞刀弄枪的。他的书画都自己造了册子,京城府衙的戴大人一一核对过,没少的,只是发现好多画作还是齐国公的。听说,齐国公也......” “嗯,我们也派人去了齐国公府上。这些画我们先带回刑部。还有府里的花名册也给我一份” 回到刑部后,安影热瘫在椅子里。 小易给她拿了一盏冰饮子,她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缓过劲来,她看着一旁思索的苏黄哲,问道:“苏大人,你可是发现什么疑点?” 苏黄哲摇摇头,“明日做好准备去看程琦和齐国公的遗体。这几日天气太热,哪怕用冰镇着,估计也够你受的。” 这头云攀和郭大人也回来了。 郭熙进来也是大口饮了一冰雪盏子,才说道:“哎,我今天在国公府里待了整整一日,哎,要查的东西的实在太多了。” 云攀看了小易拿来的饮子皱了皱眉头,“给我换盏温的,我不吃冰。” “哎,给你,云大公子。”小易满头大汗地又去拿了一壶饮子,“曹娘子特意给你留的,说是用了沈家药铺上好的乌梅、肉桂和丁香,我怎么闻着有股荔枝味?” 云攀慢慢喝了一口道:“这方子还是我给她的。几味药材煎煮出来就是荔枝的味道,若加上冰,就是冰雪荔枝膏。你也喝点这个,大热天猛然喝冰的,对身子不好。” 小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大热天的,我就爱喝口冰的。我们这刑部官署里还有冰供,这点就羡煞其他那几个衙门。” 云攀摇摇头,又给苏大人倒了一盏。 “齐国公府上下三百口,还不包括来往亲戚朋友。”郭熙愁道:“齐国公贴身伺候的小厮丫头就有十来人。这若是要审核记录,起码抽二十个人手给我。” 苏黄哲沉吟一会,问道:“那他的书房呢?可知道丢了什么?” 郭熙说道:“哎,不知道丢了什么。” “不知道?”苏黄哲奇怪道:“老戴不是说他书房被人翻动了?” “哎,齐国公都在床上缠绵了一年多了,书房也长久没用了,没人打理,也没人知道丢了什么,府里管家只说值钱的摆件都在。但书房里的字画文书,让贴身伺候的人核对了几次,只能说想起来的东西都在。” 安影有些奇怪道:“书房一年多没用了,也没人打理,怎么发现被人翻动了?” 云攀道:“齐国公去世的第七日。齐国公的长子去了书房,想找些国公爷的字画送来吊唁的亲友,给几个好友留个念想。打开书房发现里头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想到前几日走的程侍郎,才觉着事情不对,才报了案。” 云攀从携带的包袱里拿出厚厚几沓纸,“这是齐国公的脉案。齐国公三年前身体就时好时坏,还延请各地名医前来诊治。还是太后体恤,专门下旨让太医李防御诊治。李防御做事向来细致,每次诊断的脉案都有记录。所有的药也都是宫里的御药院送过来。” 苏黄哲翻看了一会,“这次的案子倒是有趣。以前的案子缺人证,缺物证。这两个案子倒好,如山似海的证据要排查。” 云攀看了看苏黄哲放在桌上的程家的花名册,还有程大人亲手记录的册子,“你说,我们从这两人交往入手呢?据我所知,这二人几年前就交往密切。” “明日我们先看看仵作那里怎么说。现在首要还是确定死因。”苏黄哲有些头痛,心道:“老戴啊,老戴,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第5章 风师(一) 下值的时候,日头还很毒呢,安影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铺子里走。 夏日铺子的生意更好一些,所以下值了她都要去铺子帮忙一阵子。 一进铺子就感到一阵清凉。四角都放置了冰山,那是阿爹重金从冰窖买回的,一日用冰就要花上二两银子,但是效果好。不少人就为了这口凉气,能在铺子里坐上一天,少不得多些花费买吃的,喝的。 她进去换了衣裳就出来干活,刚想把一些剩菜剩饭处理了,有个风师朝她打招呼道:“大小姐,下值回来啊,先歇歇。这点活计,让我先来。”这些风师都是城里无家无业的闲汉。夏天就在茶铺里给有钱的顾客打扇子,被人戏称为“风师”。客人会给他们留下点小钱或者好心的给他们叫个便宜的饭吃。 来安家铺子找活都是固定几个人,大家也都熟悉。这个风师就是来自南边的外乡人,叫姜阿才,他来到京城一时没找到活计,就先当个风师把肚子填填饱,而且大热天的容易中暑,茶铺子凉快,他打算等到秋天就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 “今天可有什么新消息?”安影也不客气,这一天确实是累了,便坐在一边歇着,顺便听些八卦,这些风师可是城里八卦信息的集散中心。他们给人打扇子自然听得不少消息,又会给说说消息,更是把消息扩散出去。 “大小姐在刑部做事肯定比我们消息多啊。”姜阿才边收拾边说道,“现在说的最多的就是程侍郎的死和齐国公的死。坊间都传,两人可都是被敌国的细作给弄死的。” 另一个风师叫曹猛,他端着客人剩下半碗面,躲在角落吃着,听闻抬起头说道:“是礼部侍郎吗?我以前就在程侍郎府上做事。” 姜阿才还有铺子里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姜阿才笑着道:“呦,你还在程侍郎府上做风师啊?那可了不起了。程侍郎可也给你剩下半碗饭来啊。哈哈哈哈” 曹猛倒也没生气,自顾自地吃面。 安影有些惊奇,问道:“你真的在程侍郎府上做事?你做什么?” 曹猛见安影问的认真,就答道:“我原来是个画师。原先就是陪程侍郎画画。程侍郎痴迷画画,但技艺一般。” “呦,你还能点评程侍郎的画技,就你那怂样。你连笔不知道怎么拿吧?”姜阿才见安影听得仔细,又忍不住刺上曹猛几句。 曹猛压根不理会姜阿才,继续道:“我是永康十五年进的侍郎府,我在府上待了三年。这三年吃住都在程府,大娘子自然可去调查一番。” 安影点点头,心想这的确没法瞎吹牛,不然一查就知道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做了?”安影好奇道,无论怎样,一个侍郎府上的画师也不至于沦落到做个茶铺的风师。 曹猛叹了了口气,“除了我还有三个画师都在侍郎府待了三年。本来待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永康十八年的夏天,程侍郎对着我们几个发了好大的火。骂我们不知感恩图报,反倒是暗中刺探他私密,害他不浅。” “那你知道是谁,刺探了他什么私密吗?”安影问道 曹猛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然后程侍郎不仅把我们几个赶出了府邸,还不许其他画馆书院招录我们。渐渐地,我就失去了生计,但我擅画人物,我时常画些门神年画也能糊口。直到永康二十年的冬天,我被人蒙住头毒打了一顿,那群人仿佛知道是画师似的,就往我右手上用力......” 安影也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报官也很难处理,基本就是吃了这个哑巴亏,可对曹猛来说,这个亏基本就是要了他的命,可是到底为什么程侍郎要对几个画师施以报复? 本来还有些嫉妒曹猛和安影搭话的姜阿才,好容易想起了一些听到的八卦,“安家大小姐,我之前在城东教坊司讨口饭吃。程侍郎可是那里的常客呢。” 安影干脆就叫后厨蒸了一大锅肉馒头,又舀了几大碗米汤来,叫几个风师到后面院子里边吃边聊。 “嘿嘿,大小姐真是好人呐。”姜阿才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吃食,兴奋地搓搓手。 “程侍郎以前还不是侍郎呢,是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副指挥使还是什么的。那时候常去教坊司光顾。” “那程夫人没闹腾?以前好几个官儿逛教坊司,可是叫家里的夫人好一顿收拾。” 姜阿才一口气连吃了四个大肉包,这会抹了抹嘴边的油,大喝了一口米汤顺了顺,才朝安影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以前在教坊司后门讨饭,每日蹲在后头,能听到不少消息。程侍郎最喜欢点那里的红筱儿。哎,红筱儿算不上教坊司的头牌,可她胜在擅画。” 安影觉得好笑,连嫖都要找会画画的,这程大人到底有多爱画画啊。 “红筱儿长的弱柳扶风,走一步都要喘口气。叫我说这种纸片美人有什么玩头,折腾一下就散架了。”姜阿才觉得自己说得有些粗鲁,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大小姐,粗人粗话说惯了,您见谅。” 安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让他继续。 “后来程大人又陆续包了几个妓子,都和红筱儿一个风格,细细小小的。教坊司的龟公都背地里笑程大人活小才喜欢没几两肉的小美人。嘿嘿嘿” 安影不由想起如同门神一样的程夫人来。 旁边的几个伙计还有风师插嘴道:“听说程夫人可是将门之后,怎么没听说有闹啊?” “哎,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姜阿才神神秘秘道:“这事儿千真万确,不是我听那些龟公说的,我自己亲耳听到的。” 其他人屏住呼气听他说道:“我在他们后厨下睡觉,听到一女子边哭边说,你这负心的汉子,在京城娶了高门贵女就忘了我这糟糠妻。我倒要去京城府衙告上一告,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公道。” “然后有个男的就说,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些银子你先拿去找个地方住着。”然后那女的就哭着跑了。 众人一吸气道:“那男子是谁?难道是程侍郎?” 姜阿才道:“哎,我又没见过程侍郎,也没听过程侍郎说话,我哪知道呢。” 众人哎的一声,“你这胃口吊的老高,搞半天什么都没有。” 姜阿才略得意地一吊眉毛:“你们听我说完呢。我不认识程侍郎,可我认识红筱儿啊。” 一旁的伙计呸的一声,“你一个讨饭的乞丐,还认识红筱儿,你骗鬼呢。” 姜阿才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不认识红筱儿,可我听过红筱儿的声音。” “我在教坊司也做过风师。有次找个有冰子的房间睡着了,然后就听到隔壁有声音,哎,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就是说话,老鸨子秦娘在训红筱儿,红筱儿一边哭一边应。” “行了,那和那男子有什么关系。”伙计不耐烦姜阿才的卖关子。 “后来有个男子进了红筱儿的房里,说话的声音就和我在后厨听到的负心汉的声音一模一样。所以那个负心汉保准就是程侍郎。”姜阿才得意地看着周围。 安影赶紧问道:“红筱儿叫他程侍郎了?” 姜阿才想了半天,“应该是吧。那时候正是红筱儿被程侍郎包场的时候。除了程侍郎,不接其他客。” 众人唏嘘,“没想到堂堂礼部侍郎还是个负心汉。哎,和话本子里讲得故事一样啊。” 小伙计听得津津有味,“对对,这两天的茶铺里也都在演这个呢。负心郎背信弃义,小桃红千里寻夫。” 第6章 风师(二) 曹猛却皱起眉头,道:“可据我所知,程侍郎不怎么喜欢女色。程家就两个妾室。” “哎,不就是不喜欢家里的才去教坊司。再说了,听说程夫人是豫州牧齐鹤的长女,一身好武艺。这哪个男人吃得消啊?”姜阿才容不得曹猛质疑他的信息。 安影觉得曹猛毕竟在程府待了三年,对程侍郎的认识肯定比姜阿才道听途说的要可靠些,就问道:“对了,你们平日也是住在程府的清晖园吗?” 曹猛点点头说道:“我们平日都住在清晖园后头的厢房。日常就临摹程大人藏的一些古画。程大人若得有空,我们就一起切磋画技。” “那你具体说说程大人把你们赶走的事情。你觉得是哪个画师泄露了什么私密的事情?”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曹猛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日日在临摹《明王幸蜀图》,根本没关注其他人。” “其他三个画师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安影大感失望,原本觉得在程府住了三年的曹猛应该知道的更多一一些。 “不过我们一起被赶走的时候,有个姓李的画师在门口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早就料到了。” “什么意思?” 曹猛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懂。你要不去问问他本人。” 安影惊奇道:“你知道这个画师在哪里?” 曹猛有些奇怪地说道:“知道啊,他在京城东西大街开了颜料铺子,李记。” 安影掏出随身的纸笔记下,决定之后去问问。这个曹猛大约满脑子画画,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不然其他画师都自己开铺子了,只有他在茶铺讨剩饭。 又问道:“你们知道齐国公的事情吗?来,说来听听。” 姜阿才刚刚又吃了三个大肉包,这下彻底饱了,他身子一摊,说道:“安大小姐,齐国公的事情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啊。” 安影一想也是,百年簪缨世家,几房人口兴旺,确实说起来没完。 “拣些没听过的,或者和程侍郎有关的。” “这么说还真有。”姜阿才挠了挠肚皮,“程侍郎以前是个什么官来着?反正是个五六品的官儿。这你们就不懂了,这做官啊,五品以上迁升就难喽。哎哎,对了,我们安大小姐还是从八品的司直呢,看我这嘴,瞎咧咧。” 安影笑着摇头:“就我这芝麻小官,都不值当说。” 姜阿才继续说道:“多少五六品的京官儿在这官位上蹉跎,要么寻了外放,干脆在外头立个功业。要么找了门路。听说程大人就是找了齐国公的路子。” 蒙头吃肉包的曹猛突然又说道:“我见过齐国公。” 安影差点一口米汤喷出来,这位大哥总是冷不丁来个重磅。 “齐国公的画技比程大人高很多。好几次齐国公来程府都是和程大人切磋画技。程大人都叫我作陪。”曹猛说道:“因为齐国公也喜欢画人物。程府其他几个画师,一个是专攻界画,一个是专攻山水,还有一个是花鸟。” 安影的小本本记下了一堆的东西。闲汉们吃完也就散了。 夜里,安影又从床头木头的空隙里挖出那枚玛瑙印章。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 她又抱着侥幸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罗巧娘给她这枚印章,只要自己不说,那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也许它根本就没有秘密,只是罗巧娘留了个纪念品? 安影摇摇头,应该不会。 罗巧娘费了那么大劲儿留下的东西,必然有她深意。 不知道陈东大人那里究竟查到了什么? 安影脑子里的好奇猫抓得她心肝脾肺都在痒。 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好容易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苏黄哲带着安影等人去了仵作朱一贵那里。 朱一贵当仵作三十多年了,他爹也是仵作,当然他儿子也将会是仵作。 “还是有权有势的人痛快。活的时候快活,死了也快活。”朱一贵指了指墙根下一圈的冰,说道:“程府管家送来的,我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多冰。” 朱一贵指了指边上的一具尸体说道:“不光我沾了程大人的光,这具无名女尸也沾光了。” “哎,你这里简直有些凉。”云攀摸了摸胳膊,“哪来的无名女尸?” “昨天才送来的,溺死在城外的运河里,早上被河工送来。无名无姓无人认领,要不是有程大人这些冰,我看今日就要要拉去城外义庄后头埋了。” 朱一贵喝了酒,“云大公子要不要来点?哈哈,暖暖身子。” 安影看着中间台子躺着的尸体,有些惊讶道:“这就是程侍郎?” “是啊,怎么了?”见安影一脸震惊,云攀有些不解,“你见过?” “啊,没见过。那天在程府,听他贴身伺候的人说他很能吃,很能喝,就以为是个胖子。” “听说他常年习武。”苏黄哲问道:“可有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夫人送来就让我好好查,她家将门,上过战场,没什么忌讳。”朱一贵说道,“程琦,年四十二,身长五尺三寸。身体无明显外伤,唯有脚有轻微溃烂。面色发绀,手指发白。我用针法和熏法都验过,并无中毒迹象。我剖开了身体,发现心脏外层经脉有破裂。” 安影头大,这样的尸检很难说明什么问题。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死亡呢?有武林高手震碎了他的心脏?”云攀也是一脸懵。 “这就说不好了,一般来说被外力重击会如此。他送来的时候就满脸痛苦,一手捂住胸口。应该是心脏破裂引起的剧痛。”朱一贵说道:“我翻了我父亲、我爷爷留下的几千份的记录。心脏破裂的情况只有三列,都是外力撞击。” 朱一贵递过来抄好的案例,安影接了粗粗一看,一例是与人争执,被推下牛车,突然死亡的;其余两例都是争执中击打对方胸口,造成猝死的。 苏黄哲摇头道:“程大人自身武功不低,而且门口有守卫,高呼一声即可便有人进来。不至于悄无声息被人重击致死。吃喝都验过,也没有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那我们是不是把那个小陶再提来审审?若他与外人勾结,才有可能做得下这桩案子。不然,绕过他基本不可能完成这案子。” 第7章 有没有高温补贴 安影带着人又去了一趟程府。 夏日炎炎,边走安影边问小易:“这么热的天气出来办公,刑部可有补贴?” 小易给了一个白眼,“想什么?” 安影边扇扇子边说道:“你看,我们若在刑部办公,还得花费府衙的冰呢。多一个人冰可化得快许多。我们一出来,没冰享受,是该给我们补贴。” 小易听完很是赞同地点头,“对对,你这么一说就有道理。可谁会听我们的?留在府衙办公的都是六品以上的文职。” 安影想了想,说道:“王主簿是几品的官来着?” “七品呀。”小易回道:“你准备找他?他这个人这么势利眼,哪会替我们说话?” 安影抹了一把汗,指了指身上湿透的皂衣,“我试试。”又悄悄说道:“今日特意申请带了三个书记员来,程府凉快,我们尽量今日把程府的活计都做完,省得再跑一趟。” 程夫人已经带着管家一行人在花厅等着了。 “程夫人,今日又来打扰,今日来是想和府里的其他人,女眷,守门婆子,还有府里的管家、侍卫都再问一问。” 程夫人点点头说道:“安司直尽管调查,府里也可随意查看。这不光是我们程府一家的事情,更是涉及军国大事。” “这位是焦管家,府里的大小事都是他负责。上次你们来的时候,他出去采办过几日家里祭奠要用的东西。” 焦管家大约三十多岁,恭敬地站在一旁,说道:“安司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安影喝了一口程府的西瓜冰饮,西瓜汁加上冰乳酪,太舒服了。 “焦管家,那日小陶发现程大人尸体后,你们除了查看程大人的书房,其他可都查看过了。据说府内的文书还有程大人的私人往来都是你在打点?” 焦管家回到:“那日一早小陶发现了老爷躺在地上,夫人就叫我去找府里常用的陈大夫来。陈大夫来了以后,就确认老爷已经走了。哎,其实我也知道,当时那情景。” “后来小陶发现书房被人动过。我也去查看了一下。书房一般都是小陶管理,我很少去。老爷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情,我一般都和夫人汇报。” “那书房里放着的府里的文书和信件都没少?” “都没少呢。老爷这里东西我都有册子,安司直您过目,我都核对过,一样没少。”说罢,焦管家恭恭敬敬地递过一沓册子。 安影翻了一翻,心里感叹道,程侍郎真是一个条理清晰的人,他和好友的来信,信件的日期,都有记录,府里田产和房产也列的清清楚楚。 “你们老爷平日身体如何?” “老爷身体向来好。我们老爷是武将出身,后来才做了文官。陈大夫那里都有脉案,大人也可查阅。” “你们老爷出事前后府里可有不寻常的事情?” 焦管家很干脆地回答道:“府里一切都正常。事情发生以后,为了不让府里人心浮动,那日下午我就把所有看守的侍卫婆子集中起来训了话,敲打敲打,让大家把心思收一收。不要生歪的心思。” 安影点点头,到底是大户人家,遇事有章法。 安影想了想问道:“程大人平日喜欢去教坊司?” 焦管家顿了顿,没说话,瞧了瞧边上坐着的程夫人。 “哦?安司直哪里得到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程夫人有些诧异,她又看看下面神色不定的焦管家,心里明白了大半。 “老焦,这会儿刑部的官爷都问上门了,人家可都查证过才来询问,你遮掩个什么劲儿?该说不该说的,快些说吧。”程夫人这几日遭遇事情太多,觉得累极了,感觉再来更多的消息,她都没有精力来惊讶或者愤怒。 程夫人身后跟着的大丫鬟给她递了汤水,又细心地抚她后背,安影一眼瞥去,程夫人整个人在轻轻地抖着。 焦管家弓着身子,头压得低低地,说道:“我们大人确实常去城东的教坊司。教坊司的花费,都是让我从老爷私库走,不进府里的花销,所以我们夫人并不知道。” “哦,那一般程大人去教坊司都是谁跟着去?总不至于他一个人去吧?” 焦管家头都埋到地上了,“我,我陪着去的。” “他去教坊司找的谁?一般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焦管家心里一边埋怨花厅的冰块怎么不凉,一边擦拭满头大汗。 “程大人找的红筱儿,还有一个叫梅娘子的。哎,我每次陪去都在下头候着。每次也就一会儿,也就一个时辰吧。红筱儿在教坊司以画技出名,不算教坊司的红人,人家都是看歌舞的,我们老爷去看个画儿。” 焦管家听到安影说下一个的时候,长吁了一口气,再问下去,自己可就要大病一场了,又是出汗又是被冰子寒气吹着。 安影转身和程夫人说道:“程夫人,府里事情也多,您也必要在这里和我们待上一天。事后问话的记录我都叫人抄一份给您,您看?” 程夫人明白安影的意思,便主动离开了。 下一个是守内院柳婆子,柳婆子和王婆子都是看守内院门的。 “我和老王就负责守二门。都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府里管得严,不会像其他府上那么糟糟乱乱。那天出事的下午,焦管家把我们几个守二门的还有清辉园的守卫都叫去批香堂前头训话了,让每个人都提起精神,若是府里混进了番邦的细作,我们一府的人都没好日子了。” “所有侍卫和婆子丫鬟都去了?” “那倒没有,就是我们几个负责看管守卫的。前头焦管家已经把所有的丫鬟小厮叫起来训过,还按着花名册一个一个问过,怕是混进来细作。” 安影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丫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回答。 接下来就是程侍郎的妾室,青娘和齐蓓。 安影看着资料,说道:“先让齐蓓进来,她是程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齐家的家生子。” 齐蓓穿着一身孝服,是个身材窈窕,颇有姿色的女子。 “你说说吧,最近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和程大人有关的事情都可以。” 齐蓓坐在安影边上的花凳上,一手扶着头,一边说道:“不瞒您说,安司直。我们这里府里管得跟军营似的,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老爷也不怎么来后院,来了也是找青娘。没办法,我又不会画画,想学也没机会。” “这么说你们老爷比较喜欢青娘?和你们夫人感情不好吗?” 齐蓓一下坐直了身子,“哪有。我们老爷和夫人感情可好了,府里小少爷和小姐都是夫人生的。我是夫人抬的妾室,那年夫人生了小姐后,身体就不大好,我本就是陪嫁来了 ,夫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就应了。可我们老爷还是每日过去看夫人。” “可我听说,那个青娘是你们老爷自己买的?” 齐蓓冷笑一声,“可不是么?我们老爷出了名的爱画,她就凭那几笔烂脚猫的画功混了进来。又仗着身契不在夫人手里,做张做致的。后头老爷去那里,不就是看她画个画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要说特别么,那天焦管家不是训话了么,怕府里混进细作。大约是耽搁久了,下午点心送晚了,隔壁院,哦,我隔壁就是青娘,她居然没发脾气。平常什么针头线脑少了,送的点心不合心意,她不闹上一场,都不罢休。也是,每次一闹都是焦管家来安抚,那天知道焦管家没空理她,她倒是识相。” 第8章 问话 青娘长得很一般,不过胜在有一股书卷气。 “青娘,你说说那日的事情,或者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把能想到的都说说。” 青娘小心说道:“我倒是觉得府里前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府里管得严,平日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可以去院子里耍都是有规定的。” “那程大人呢?最近可有什么奇怪或者就是和平常不同的举动?” 青娘轻轻摇摇头,又有些为难地低声说道:“老爷最近也不怎么来我这里。我使了些银钱,也没什么用。老爷回来都去夫人那里坐一坐,夜里都在批香堂歇着。” “听说你擅画?哪里学得?”安影道,“我看着你画的几幅花鸟还不错。” 青娘捂着嘴一笑,“我父亲就是个画师。小时候家里学了几笔。后头进府里跟着几个画师又学了几年才有如今的手艺。” 安影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丫鬟。 珍珠,是青娘的贴身丫鬟,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裙,安影问道:“听说老爷最近不怎么去你家娘子这里?” 珍珠一下睁大了眼睛,“这,这都要说啊?” 安影点点头,“刚刚你们的小陶,连老爷吃了什么,拉了什么,几时上值,几时下值都说了。你事无巨细,都给我说一遍。” 珍珠这才扭扭捏捏地说道:“老爷其实以前来,也就看看青娘子画画。最近都不来了,青娘子急的上火。天天苦练画技,求焦管家送去给老爷瞧瞧。” “出事那天夜里,你们青娘子在做什么?” “青娘子就在屋子里待着呢。她给我一点铜钱,让我去厨下找人做些酸梅汤来。最近她嘴挑,一会儿酸的,一会儿辣的,还请了大夫过来看看。焦管家给她叫了大夫,不过是天气热,脾胃不调而已。” “蓓娘子那里呢?你可知道些什么?你们不是住隔壁么?” “蓓娘子不熟,她不咋出来。老爷也不怎么去她那里。” “听说后来焦管家把你们都集中起来训话?你也去了?” “啊,去了,焦管家对着花名册点名,没去的可要被好一顿骂的。反正就那些车轱辘话,好好做事,不能松懈。训完了我就去厨下拿点心给娘子。” “听说你们娘子平常点心送晚了都会发脾气?” “是呢。官爷你这都知道?哎,那天她到没发脾气,在屋里头睡午觉。我放下也睡了会。后来青娘子起来一看是樱桃乳酪,虽然化掉了一些,但也吃得欢喜。” 最后审的是小陶,作为程大人的贴身伺候,他确实很关键。 “小陶,那日夜里和早上的经过都听你讲了。你还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要补充的?或者最近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小陶眼见着瘦了许多,他擦了擦眼泪,说道:“几位大人,我这几天只要空下来就在回忆那夜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绝对再无其他事情了。” “若说最近老爷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觉得老爷回来以后休息的时间多了,不像以前总在书房办公或者去画画。这样其实也好,以前他就是太累了。” “对了,这是我们大人的医案。我们大人都是西街陈谦大夫看的,我们大人有消渴症,不严重,平日吃些药调理。我们夫人也知道,平日煎药什么的,都是夫人亲自看着。” 安影恍然大悟,之前觉得这位程大人行为奇怪,原来症结在这里。吃的多,喝的多,拉的多,身体却消瘦,而且脚部有溃烂,确实就是糖尿病的症状。 安影又问道:“听说你们府上原来有几个画师?” 小陶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地说道:“官爷这都知道了?可是焦管家说的。” “看来是了,你说说吧,怎么突然辞退了画师,听说还闹得挺不愉快的?” “这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老爷刚开始学画,一下就找了四个画师。后来有个画师和老爷争执了几句,老爷一气之下把所有画师都撵走了。”小陶又挠挠头,“其实吧,老爷和他们一起的时候不多。倒是焦管家带着青娘子过去画画,后来青娘子倒学了一手好画技。” “那你再说说你家老爷去教坊司的事情。” 小陶面露难色,“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平日上值都是我伺候,若是出去会客应酬,老爷都带着焦管家。” 问完话,她带着小易把程府走了个遍,特别是内院和清晖园之间的回廊,她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一旁的小易热的不行,“哎,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吵,你看我现在走开。你往前能看到哪里,你挥一下手。” “还有你们几个,来站这里,站这里,互相看一下。” 安影指挥完后,又站在批香堂后头的台阶上。 “怎么,你还想学焦管家训人啊。”小易蹲在阴凉处,笑着看着安影。 安影踮起脚尖看着对面的书房,若有所思。 程夫人在卧房里站着,看着墙上程琦的画作,她走上去抚摸着。她自言自语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呢?有什么事不可以和我说呢?” 丫鬟进来说道:“刑部的几个人刚刚走了。我听说那个小安司直等会还要去找府里常用的陈大夫问话。” 程夫人蹙额颦眉,心事重重地看向外头,“希望快点找到凶手。” 刑部府衙。 苏黄哲和郭熙二人还在翻看如山的证据。 郭熙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喝着绿豆汤,“苏大人,这个安影真不错。才进来多久,办差起来就让人觉得妥当。这会让她带人去问话,省的我大热天的来回跑了。年纪大了,该有年轻人来顶上了。” 苏黄哲点点头,一边一目十行地看着文书,一边说道:“这丫头肯定在哪里学过些东西,只是不愿意和我们说罢了。做事的章法都是靠做事才学的来,书本是教不会的。” “嗯,她不愿说就算了。人踏实,做事勤快,事情分得清轻重,不像这个年纪的丫头。”郭熙也是边看边说:“你说这案子要不要和黄大人再汇报汇报?我琢磨着若是涉及到番邦细作,还是要鸿胪寺一起查看一下?” 苏黄哲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摇摇头,道:“现在还不需要。” 问了一天话的安影带着一堆的口供回刑部了。 苏黄哲问道:“可有什么突破?” 安影拿出了她画的程府的地图,拿出一叠报告,“苏大人你自己看吧。今儿我快累死了。” 苏黄哲闻到她身上的汗水发馊的味道,往后一靠,“行吧,你先下去。” “大人,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说。” “就是这么热天,你看你们都在府衙享受冰子。我们几个没法享受,按理我们的冰子都放在你们的公务房了,你看,能不能给我些补贴?好歹让我多买一身衣裳啊?”安影指了指自己湿透的官服。从八品的官服,连绸子都不用不上,用了细布,穿着舒服,但是就是热了些。 苏黄哲拿起桌上的冰镇梨子扔了过去,“我不管庶务,你自己想办法。王主簿那里,你自己掂量。” 安影笑嘻嘻地接着梨子,说道:“行嘞。对了,您有没有熟悉的厉害一点的大夫?我想找人帮我看看程大人的脉案?” 苏黄哲往后一靠,“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已经约了京城梁家,世代从医。明日咱们一起去吧。” 第9章 梁素 安影去找王主簿的时候,他正和冰窖的老板清点冰子的数量。 安影赶紧上前帮了一把手,做为计算小能手,很快帮忙算好了数量。王主簿笑眯眯地问道:“安司直,怎么今日过来?可是有事?还是官服出了问题?” “官服好好的。王主簿,这会忙不?”安影边说边拿出几张纸来。 “呦,你这是做什么?”王主簿挥挥手道:“干嘛,想贿赂我呀?” “我哪有钱贿赂您?”安影笑着道:“您看看我写的方案,就看一下。” “高温补贴?”王主簿一看封面几个字,“这是什么东西?” “王主簿,您看,我们这些整日跑外头的,又热,又给府衙省下冰费。长此以往,很多人多推诿不愿出去跑,案子难免耽搁。我想,如果把府衙的冰费折算出一部分,发给不在衙门里干活的兄弟,大家想必都会乐意。” 王主簿一抬眼,“呦,你个从八品的小司直,手倒是伸得长啊。你知不知道.....” 没等到王主簿开始口若悬河,安影立刻翻开了第一页,“王主簿,你看看,一般都是六品下的官儿跑街面。” 安影了解了一圈,虽说都是些低等级的小官四处奔波,但这不是明面的规定。下官中有些资历老的,并不动弹,就在阴凉处待着,上官也拿他没办法。安影出的主意就是,从冰费里取出一小部分钱,由每个组的组长给跑街面的小吏补贴。这样组长的权力大了,可以有更多的调动力。低等的小吏也可以多一份补贴。 王主簿是刑部的老人了,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这样一来其实根据补贴给每个组的多少钱数,也可以相应减少冰子的供应。总体的预算是平衡的。而对于王主簿来说,他是后勤的主管,他手下大多要跑街面去采买或者赶车送各位大人,肯定能拿的补贴会比较多。而他自己是个七品的官,和各官衙内务对接的活不少,常常奔波各个府衙之间。 他眯眼看了一会,“年轻人,就是脑子快。我觉得不错,但我得和黄大人、苏大人还有陈大人都禀过才能定。就这两日吧,我刚好要给黄大人送冰过去。” 刑部尚书黄大人是刑部一把手,只是身体不好,时不时在家养病。这几日天气酷热,更是深居简出,基本大事都是陈大人或者苏大人送去尚书府决断。 安影笑着就告退了。 第二日,苏黄哲同她一起去梁府。 “梁府的老太爷医术高超,又在大启各地开医馆,教授学生无数。现在的太医令就是梁老太爷的徒弟。” “上次金陵府书院的梁素就是梁家的吧?”安影想了想说道,梁素那个人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嗯,他是梁家的小儿子。” 才进了梁府,就听到咿咿呀呀地唱戏的声音。 梁府里有个水榭平台,台上有吹笛、敲鼓、弹筝、鼓瑟的一众乐工,台子中央两个女伶正唱着。 苏黄哲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对面的看楼里,安影才进门就听到梁素的声音,“好,唱得好。这本子写的真好,看得我落泪,听得我痛快。就该斩了这负心郎。来呀,赏钱。” 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就捧着一盘子铜钱过去,看得安影目瞪口呆。 和梁家老太爷,还有梁老太爷的长子梁难行礼后,苏黄哲把一叠医案递了过去。 梁素也把头伸过去凑热闹,被他爹敲了个爆栗子。 梁素捂着头指着脉案道:“这不是消渴症么?” 苏黄哲和安影都问道,“可确定?” 没等梁难发话,梁素又抢着说道:“这不明摆着的么。再说了,他都到这步了,都用上了五子衍中丸。不行了,不行了。” 梁难和梁老太爷两人对着药方合计了一下,梁难过来说道:“小儿顽皮,看药方也就看了囫囵。不过从这个医案来看,消渴症确实无误。但消渴症若是仔细调理,注意饮食,倒也不是没救。从这些医案来看,这位病人大约已是中期,竹叶石膏汤配合八味肾气丸,若是遵守医嘱,再活上三五年应该是没有问题。” 安影又问道:“这个阶段的病人会有哪些症状呢?会不会在男女之事上有些力不从心啊?” 梁素一下抬头,指着安影道:“你这丫头,怎么这种事都直接问。含蓄点儿。” 果不然,梁素又被他爹敲了个爆栗子,梁难咳嗽了一下,说道:“安司直但问无妨,小儿不懂规矩。消渴症到一定阶段会有足溃烂,眼花,房事困难等诸多症状。这位病人的医案里没有提这些症状,但药方里也没有这些方面的治疗,可能还没到那一步。” 安影点点头,苏黄哲又递过去另一沓脉案。 梁老太爷翻了第一页就说道:“这是齐国公的医案。老严头的病是李防御把关的,所有的药都宫里药局制的。这些医案和药方都给我过目过。” “怎么,老严头的死有蹊跷?” 苏黄哲说道:“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把各种可能都排除一遍。首先就要确定齐国公死因。您看?” 梁老太爷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老严头就是任性。年轻的时候放纵,后来得了湿阻疾,收敛了许多。这些年调理得不错,可惜一年前得了风寒,便伤了根本。最近一个月,又是痢疾腹泻。便是神仙大罗也救不回来了。” 梁老太爷年纪大了,说了几句便回去休息了。梁素陪着两人往外走着。 “你们刑部做事不行啊,这案子满城风雨,你们还在查齐国公是不是病死的?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苏黄哲停下了脚步,“你说案子已经满城风雨?” 梁素挠挠头,“茶铺,教坊司,瓦舍都在谈论。哎,你们平时查案不就去这些地方么?” 安影叹了口气,“苏大人,等会我们就去城东教坊司,得快些。我还得去找一下那几个画师问问。” 梁素眼咕噜一转,说道:“你们要去城东教坊司?你们是要查程侍郎的事?” 苏黄哲有些诧异,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知道?” “哎,城东教坊司我熟啊。”梁素双手背着头,“程侍郎每月休沐都去教坊司半日,风雨无阻。叫我说,这不是找乐子,这是点卯呢。哈哈哈哈。” 第10章 教坊司 安影头一次来教坊司,一进去就有些移不开眼。 楼里装饰奢华又典雅,四角的熏香和冰子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清凉又悠远的感觉。来回走动的女子披着薄纱,绾着高耸的发髻,腰间环佩的叮咚声响,还有娇软的声音,无一不让人陶醉。 教坊丞听到刑部侍郎过来,很快带着一干人来迎接。 梁素紧跟在苏黄哲后头,毕竟难得有机会享受教坊司一众人的小心接待。 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在安影耳边说道:“你们等会要和这里的女妓一个一个聊吗?” 安影轻声回道:“你给我闭嘴。” 待入座以后,教坊丞袁翼小心问道:“苏大人,不知道您要调查什么?您看我们这里还有那么多客人要照顾,来往都是些高门贵胄,实在耽搁不起。” “礼部侍郎程大人是不是常来你们这里?他的情况,你们说说。” 袁翼一听是问程侍郎,就放下心来,略略敛神说道:“我们教坊司原本就属礼部管辖,上官常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他来得也不多......” 梁素不耐烦地挥挥手,“袁寺丞,你就别瞒着盖着了,这可是苏大人亲自来问。你还不如痛痛快快都抖落干净。那个红筱儿呢,程大人不是最喜欢她么?还有梅娘子。对了,我记得程大人还点过上官茹呢。” 安影没忍住侧头看了看梁素,只见他一脸兴奋,而旁边的袁翼脸色越来越黑,他看向上座的苏黄哲,说道:“苏大人,其实程大人来也就坐一坐,点个香,赏个画。每每坐上一个时辰也就走了。” 苏黄哲点了点手指,说道:“你把知道的都说一说。你若不清楚,我就叫太常寺卿过来一起听听你们礼部侍郎在这里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玩了什么。” 袁翼脸色一变,又陪着笑说着:“程大人不太爱看我们这编排的舞乐,一来就去屋子里歇着。之前都是红筱儿陪着,后面几次是梅娘子,上官茹点过一次,后头就再没点过。您看上官茹这会在陪客人,红筱儿也是。梅娘这会空着,我先叫过来?” 梅娘进来的时候,安影倒吸了口冷气。 程大人的口味真的很独特,之前听风师说,程大人喜欢娇小柔弱的女子,听着红梅的名字,还以为如梅花般精致动人,可眼前这位如一株粗壮梅树的树干? 梅娘子行了礼,殷勤地给苏大人端了饮子,斜靠在椅背上,“苏大人,您问什么,梅娘子便答什么?您看可好?” 别看梅娘子人粗,可嗓子却同黄莺般娇俏动人。 “说说程侍郎的事儿。刑部调查,把知道的都说一遍,若是以后发现有隐瞒,欺骗,按律杖刑。”苏大人接过饮子一看,倒是自己喜欢的丁香汤,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说着。 梅娘子收敛了一些,慢慢坐直了身子,说道:“原来是程侍郎的事情。哎,听说是细作潜入?程大人挺好的,他每次来就叫我在听风阁外间点香,再画会画。” “就画画?然后呢”安影问道。 梅娘子笑了笑,说道:“这位小大人想知道知道的还挺多呢。程大人就是躺在里间歇着,有时候也和我一起画画。画完他就走了。” “程大人刚来的时候,教丞安排了这里擅舞乐的,程大人不算太喜欢,略看一下就走了。倒是有一次,红筱儿在隔间画画,程大人看了一会,以后每次都只叫红筱儿。” 梅娘:“后来红筱儿病了,教丞就把我叫去服侍。程大人官大,可脾气不大,我这几笔画技,画得战战兢兢,程大人倒不嫌弃。” 苏黄哲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幅红梅图,“这就是你画的?” 梁素凑上去一看,摇着头道:“还真是不怎么样。” 梅娘子倒也不生气,笑着说道:“两位大人好眼光。我原是唱曲儿的,可这教坊司里弹唱歌舞哪个不是好本事,我怎么也混不出头。可我瞧着红筱儿那笔烂画也能混个红人,我就跟着师傅学了几日。使了些银钱,让程大人瞧我画了几次,后头程大人就捧我的场子。” “再后来我就发现,程大人不过看我画画,图个幽静,至于画技高低,他不在意。趁着红筱病了几日,我就把她比下去了。不过她向来也不安分,一边扒着程大人,一边也没少见其他客人。见程大人点了我,她也就跟着其他人了。” 安影想起前日风师的话,不由问道:“不是说红筱儿被程大人包场了吗?你们这里被包场还能接其他客人?她见了谁你知道吗?” 梁素也说道:“你们这里还能包场?这得多少钱?” 梅娘子捂着嘴笑了笑,眼睛却看向苏黄哲,“这位小公子,包场你得问问我们的教坊丞大人。可也不是有钱就行的。” 又转而和安影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呀,正经的本事学不会,勾人的本事可有一身。后面找她的又有京城府衙的大官儿,京城兵马司的大人,不都是前面勾搭上的么。” 没一会儿红筱儿就来了,果然长得纤细,风一吹就要飘走的感觉。 她还没等问话,就急急地说着:“几位大人可是来问程大人的事情?” 安影点头问道:“听说程大人最常找你,你把所有程大人的事情都说一说。从他刚来开始。” 红筱儿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大人,你们一定要替程大人报仇啊,他是个好人。” “我们教坊司都是学歌舞的。我来的时候已经快十岁了,舞乐都学不好。家父,家父原是河南府小县官。我在家里跟着老师学过写字画画。” “我歌舞学不好,日日被打,饭食苛扣,那日我心里苦闷就在隔间里画画排解,程大人刚好路过。他喜欢画画,便叫了我服侍。” “他本就是礼部官员,有他照顾,我才得以在教坊司里有个容身地方。” “他每次休沐就来教坊司半日。都是午时到,傍晚走。他就在听风阁里间歇着,我就在一边画画。他有时候过来看我画一会,有时候就在内屋自己画一会。。” 红筱儿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安影突然问道:“你和梅娘子接客人的屋子都是在听风阁?” 红筱儿点点头,安影又问:“上官茹也是?” 红筱儿有些诧异,她瞧了瞧安影,又点点头。 一旁的梁素笑着说:“行了,他们俩不常来。听风阁是不是本来就是上官茹的屋子,因为你被程大人捧着,才给了你用?” 红筱儿脸色不大好,但也不敢说什么。 梁素回头和安影还有苏黄哲说道:“教坊司这里最好的屋子有五间,听风,映月,赏荷,踏秋,凝香。都是教坊司几个当红的女妓才能用。上官茹是这里舞妓,一曲浑脱舞明名动京城,多少人散尽千金过来看她一舞。” “听风,听风,就是听她舞起风动的声音。” 听梁素摇头晃脑地讲了一遍,红筱儿咬了咬嘴唇,转过脸去。 安影懂了,原本属于上官茹的屋子被红筱儿占了,而原因就是程大人对红筱儿的喜爱。 她又问道:“听说你跟着程大人的时候,还服侍过其他客人?” 这下红筱儿的脸彻底黑了,“是梅娘和你们说的吗?你别听她瞎说,我服侍程大人的时候可是一心一意......” “有人听见了。”安影一挥手,“有人听见你在屋子里服侍其他人了。” 红筱儿一下闭了嘴,又朝门口看看,“这,这你别和袁寺丞说。程大人是好人,可他性子淡,我怕过几日就厌倦了我。我这才找了其他客人。” “有谁?” “这,这,就是几个大人,兵部的刘大人,京城府衙的林大人,兵马司的李大人。” 最后来的是上官茹。她一进门,梁素就一下站了起来。安影以前不懂什么叫蓬荜生辉,待她进来真正觉着整个屋子都因她生动起来。 上官茹了解来意后,很爽气地说道:“程大人头一次来的时候,还是礼部郎中。教坊司的一干司丞都小心伺候,特意安排了我去服侍。” “程大人似乎并不太喜欢舞乐,我跳了两支舞,他便乏了。走的时候,他刚好看到红筱儿在隔间画画,便点了她。我就服侍过这一次。也只有这一次,客人看过我舞蹈后点了其他人。” 上官茹笑了笑,“我知道就这么多,你们还是多问问红筱儿吧。” 第11章 程大人的秘密 苏黄哲、安影和梁素到了听风阁。这是间二楼的房间,后头是幽静的小曲河,不似其他房间对面也是几层的房子,不小心还能看见对面屋子的人梳头换衣。 梁素边看边赞叹道:“你瞧瞧这四角的插花,瞧瞧这剔红的盘子,瞧瞧这狻猊的香炉子,啧啧,销金窟啊。” “要不等下也去其他几间看看,反正来都来了。”梁素东看看西看看。 “不过说实话,这画儿是整个房间最差的东西了。”梁素看着房里的挂画,叹气道:“红筱儿的画比梅娘也好不了多少。你说程大人放着上官茹不要,偏偏点了红筱儿,这品味。你说他爱画吧,这么差的画也能入眼,哎。” 安影歪头看了那幅挂着的山水图,她问苏黄哲:“苏大人,这画真这么差?” “嗯,谈不上什么画技,就普通而已。”苏黄哲回道。 一直在东看看西摸摸的梁素突然发现了什么,喊道:“你们到这里看看。以前就听说这种屋子后头有其他通道,给贵客用。这样走进离开都没人发现。没想到还真有呢。” 顺着梁素的手,安影和苏黄哲看见后间的地板上被梁素掀开了一块,里头是楼梯。 陪同的袁翼说道:“这是以前留下。其他几间都撤掉了楼梯。这种楼梯又窄又不好用,没哪个来的贵客会走这个。” 安影蹲下身子查看了里头的楼梯,发现薄薄的灰尘,看来不是许久不用的样子,她回头和苏黄哲示意。 苏黄哲点点头,说道:“袁寺丞,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叫人把这里从上到下搜一遍?你看?” 袁翼镇静地摸抹平衣袖上的褶子,轻声道:“刚刚下官想起来了。程侍郎第一次来就看到了这里的通道,还问我了这通道通向哪里。我就说从这里出去,就是颐和街背面。” “后来我有一次看到过程大人从后头上了通道。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我们是不能多问的。其实颐和街后面也没什么东西,我猜程大人就是出去透透气而已。” 梁素一脸兴奋,他蹭蹭沿着通道走了出去,边走还边说着:“你们这破案子真是有意思。要不我将来也来刑部做事?” 三人走出通道,面面相觑。真的就如袁翼所说,通道出来就是普通的街道,往前走就是热闹的大街。 安影很是奇怪,难道程大人真的就是下楼透透气吗?那为什么不直接走前门呢? 安影看着旁边沉思的苏黄哲,问道:“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梁素东看看西看看,发现不过就是条普通的街道,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们还是回教坊司再看看?还有好几个房间没看呢。” 苏黄哲说道:“我们去旁边几家铺子问问。既然程大人每月休沐日来半天,肯定是去固定的地方。铺子里的人肯定会有印象。” 这时候还在东张西望的梁素突然说道:“哎呀,不用问了,我知道他去哪里了。哎,你们幸好今天带了我来,不然你们可就好一顿找。今日你们就该带着我。” 安影和苏黄哲都看着他,只见他指着一间关门的宅子说道:“程大人必定来这里了。” “为什么?”安影和苏黄哲都不明白。 梁素指了指那间屋子道:“那是我家药铺的后门。而且我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来,跟我从前面走。” 梁素边走边说道:“在我们家的时候,我爹和我爷爷说话都是斟酌又斟酌,你们也知道给贵人看病,说轻了说重了,都是要命的。” “你拿来的方子是陈谦开的。我一眼看出来,我爹和我爷爷肯定也看出来了。陈谦擅长内科,消渴症算是他看家本事。陈谦和我们不算太熟,他师从仲景,不像李防御是我爷爷的徒弟,我爷爷能直接说,” “方子其实没问题。可奇怪的是程大人的药方里有五子衍中丸。” 苏黄哲不解道:“奇怪在何处?” “苏大人,这是我家出的独门药丸。我当时就说了,用了这药,人应该是不行了。可陈谦记录的医案里,程大人还是轻症最多到中症而已。而且既然已经找陈谦看病了,吃不吃这个丸子意义不大,陈谦自己开汤药也是可以的。” “这说明什么?”安影还是不大明白。 梁素没好气地指着安影说道:“苏大人,你们刑部干活的人都这么笨吗?要不等我考完试也去你们刑部吧?我瞧着我比她强多了。” 安影气得无语,这跳跃的思维,很难跟好不好! 三人说着已经到了前门大门,梁素进去喊道:“天枢,天枢,你在吗?” 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出来,“小少爷,你今日来作甚?” “天枢,我问你,每月一日,十日还有二十日的下午,可有一个男子专门来看消渴症?还买了一些五子衍中丸?” 天枢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安影和苏黄哲,不明白什么事,点点头道:“确实有个男子来,也买过五子衍中丸。他病的不轻了,每次来还带着陈谦大夫开过的方子,都是配合着吃。” “他病的很严重吗?可是伤到性命?”安影和苏黄哲对视一眼,急忙问道。 天枢看了看梁素,“这个病人保养的还行,活个三五载没问题。小少爷认识这人?他这几日该来了,要不来的时候,我来叫你?” 梁素摆摆手,“他不会来了。人死了。” 天枢一惊,又问:“死了?为何找到我们这里来?可是吃药有什么问题?” “药没问题,就是问问他的病。” 安影又问道:“那现在他有什么症状?会不会.....” 梁素又咳嗽了一声,眼神飘来飘去,安影知道他意思,偏偏一扭头脆生生地问道:“会不会房事困难?眼神不好?体虚力乏?” 苏黄哲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抱着手看着,想着安影这丫头可是越来越露出本相了。 天枢看了看穿着黑色官服但一脸严肃的小姑娘,有些尴尬地说道:“确实是。这些问题这位病人都......” “房事困难是多困难?硬不起来还是不能使女子怀孕,具体怎么个困难法?眼神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有没有医案?”安影一顿问,惊得梁素指着她又看苏黄哲,“你们刑部女官都是这么生猛吗?” 苏黄哲一脸严肃,“刑部办事,讲究事实证据。安司直问得很好。你若将来刑部做事,也须得如此办事。” 天枢让他们进来,说道:“那位男子的医案都在这里。你们自己瞧。” 第12章 露脸 梁素拿着医案跟在苏黄哲和安影后头,说道:“喂,我们还要不要再回教坊司?我觉得那个上官茹还是有些可疑,要不要叫她再谈一谈?再说了,还有那个擅歌的杨云儿,弹琵琶的顾元芳,我觉得都有嫌疑,你们看哪.....” 安影笑嘻嘻地歪着头,说道:“要不让苏大人把教坊司的红人都叫出来瞅瞅?最好把那手的都演一个?瓦肆的杂剧也看看?” 梁素嘿嘿笑着,“那还得看苏大人的意思了。最近确实有个杂剧很火......” 苏黄哲看了看周围说道:“梁素,你是不是和齐国公府也挺熟的?” “那是,我爷爷和齐国公是老朋友了。我和严宽,哦,严宽是齐国公的长子,我们是好哥们。” “那行,这里离齐国公府不远。刚好一起过去看看。走吧” 梁素边走边抱怨道:“早知道你们还要去齐国公我就回家了。这么热的天,还要走这些路,哎呀,看来等我考完进士,我不能去你们刑部。我还是去鸿胪寺.....” 刚到齐国公府门口,严宽就迎出来了,他看到梁素在一边有些诧异道:“小匙儿,你怎么也跟着苏大人过来了?可是你爷爷发现什么问题?” 梁素一边挥着手一边拉着严宽,“阿宽,我这是帮苏大人破案呢。快,我快热死了,拿点饮子过来。” 严宽身后的小厮赶紧端了冰雪园子汤过来,安影正要一口饮下,梁素拦着她说道:“缓一缓,你刚热着了,连汗都没收,陡然喝下冰饮,会难受。” 苏黄哲也拿过安影的手上的冰饮,说道:“我们进屋里再说。” 严宽一边带路一边说道:“下人不周了。对了,上次云攀已经来过,这次不知道你们要看些什么?” 安影问道:“听云评事说,国公爷的书房已是一年多未用了,平日如何打理看管?” 杨宽带着他们来到浓荫深处一屋子,推开门说道:“我爹致仕多年了,书房就是他平日画画的地方,没什么要紧的物什,也不会有人看守,过几日就有人过来打扫。” “那你们为何进入书房,又发现被人翻动了呢?”安影看了看书房,确实是翻动的厉害。 “那日家里办了祭奠的第三日吧,我爹以前的几个朋友,过来祭拜,然后就说想讨要几幅我爹的画做个纪念。我就带他们过来了,一看就发现被人翻动。” 苏黄哲神色一动,问道:“哪个朋友?” “礼部的几个大人,蔡郎中,柳侍郎,还有几个亲戚,我小舅子马同,哦,还有兵马司的李大人。他们进来一看就说程大人前几日也过世了,书房也被人翻动。我这才紧张起来,便和李大人一同去了戴府尹那里报案。” “对了,这里的书画都被送去了。昨日我发现还漏了几卷画,不过我看了下,都是程侍郎的画作。苏大人您看看?” 几卷打开,梁素伸过脑袋,咂咂嘴,“这也画得不咋样呢。不是说程大人画技高超么。” 严宽也说道:“我也奇怪呢。看日期也是前几年的,程侍郎画作的水平参差不齐,而且画风也多变。我看我爹都给这些画题了字,大概想还给程侍郎,后头病了就耽搁了。” “你们看看,若是有用就先拿去。” “话说回来,我爹和程侍郎也真是好友了,两人走的时间都差不多。哎,当年程侍郎拿着画来我家,我爹还说,瞧着生涩,可就是对他胃口。两人这么一来一去的,竟然积攒下了这么多画来。” 这时院子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梁素侧耳一听,抓着杨宽说道:“阿宽,你们家是不是请了人再演杂剧?那个那个桃红寻夫?还有老叟记?” 严宽指着梁素,“就你耳朵尖。这几日家里都在请宾客,起码还得回请三日,听说现在流行家里请看杂剧,我母亲也喜欢,我特意安排了。” “哎,你自己也喜欢吧。”梁素用胳膊肘怼了怼严宽,笑着说道:“你买了澄碧堂最新出的话本子了吗?” 严宽神秘地一笑,“不光买了,这次请的百戏坊也演的是话本子改编的剧。” “对对对,我家也请鬼戏坊来演了。我想请百戏坊的班子来演,请不到,原来是上你家来了。听说百戏坊的剧是青鸾公子亲自排的?” 严宽略得意地点头,又回头招呼苏黄哲和安影说道:“苏大人平日看话本子和杂剧吗?” 苏黄哲点点头,“家母喜欢,我有时候也陪着看一看。你们说的青鸾公子,家母也挺喜欢,下次我们家也可以请百戏坊去演一演。” 梁素看着不吭声的安影,“咦,小安司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看话本子么?也不看杂剧么?不对呀,你家茶铺子还有人演杂剧,你该比我们看得多呢。” 安影摇摇头,“每次回去都得帮忙干活,没看过几眼。话本子,我倒是看我小妹和小弟在看,我这不最近在国子监听课,课本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看话本子。” 正说着话,几人到了一开阔处,国公夫人正带着一干女眷在看戏。 “小苏过来了啊,怎么,我家老头子的事情可有眉目?”国公夫人曾老夫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她看着苏黄哲便问道。 苏黄哲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今日在附近查案,顺路过来再看看。” “哎,我家老头子的书房也不知道放了什么,真是让人忧心,你们好好查查。呦,这不是梁家的小子么?你怎么也过来了。” 梁素笑呵呵地过去请安道:“路上遇着了,就一起过来瞧瞧。老祖宗看杂剧呢?呦,老祖宗也爱看青鸾公子的话本子。” 这时曾老妇人边上的女子过来行礼,“苏哥哥,还有小匙弟弟。” 梁素摸摸鼻子,“阿妍姐,你也和老祖宗看戏啊。” 苏黄哲微微一点头,便说到:“我今日公务在身,等下还得回刑部公干。既然国公府都看了,就先行告辞。” 安影原本还想再看一看,正想说呢,被梁素顶了一胳膊,安影一回头看到他挤眉弄眼,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原来阿妍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苏大人。 安影顿时闭上了嘴了,跟着苏大人行礼告退。 回去的路上,安影叽叽喳喳地和梁素聊着,“哎,他们为什么叫你小匙?” 梁素挠挠头,“哎,这个么,我抓周的时候抓了个汤匙,我爷爷就给乳名取了小匙。”他眼咕噜一转,笑着说到:“你知道你们苏大人小名叫什么?” 安影偷偷瞥了苏大人一眼,见他不做声响,低头和梁素嘀咕,“叫什么?” “嘿嘿,他叫团子。因为小时候生出来,就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白白胖胖。” 安影没忍住又偷偷瞄了苏大人,你别说,长得真好,身板也好,无论如何和糯米团子联系不到一起。 梁素又挤眉弄眼地过来,说道:“刚刚那个阿妍,就是苏大人的未婚妻。” “啊,那你不早说,我刚刚可没行礼。”安影懊恼地推推梁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下次早点告诉我。”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梁素问,“难不成你对你们苏大人有意思?哎,你这丫头可别瞎打主意,你们苏大人可是京城双绝,多少闺中少女的心中良人......” “你瞎说什么呢,苏大人的未婚妻,将来就是我们上司夫人。枕头风的厉害你懂不懂?哎,你让我错失了在上司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第13章 画师 安影边走边问:“你们刚刚说的青鸾公子是什么?” 梁素边扇着风,边说道“你真当不知道?前头不是你家茶铺么,快点让我歇一歇。” 安影瞧着还真是到自家茶铺了,便朝苏黄哲说道:“大人,前头我家茶铺子,不嫌弃地话就去歇一歇,这会正是日头大的时候。” 梁素撇撇嘴,“就是,本来在齐国公府多舒服啊。你非要躲着齐妍,害我们日头最毒的时候在街上走。你看看,街上都没人,好汉都不赚六月钱呢。再这么晒下去,你京城第一公子的头衔可就没了。” 安影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苏大人要躲着他未婚妻啊?不都订婚了,有什么好躲的。” 梁素正要说,苏黄哲挥手过来,又被爆了个栗子。“别听他瞎说。不是你说下午还得再去找找原来程家的画师么。” 三人进了茶铺,安影赶紧安排了一间雅座,安汀桂也特意上来行礼。 苏黄哲也不推辞,笑着说道:“安老爹教女有方,安影在刑部做得不错。” 安汀桂不善言辞,搓搓手出去了,不一会儿流水般的吃食和饮子被送了进来,梁素边吃边说道:“你爹是不是把你家铺子里所有的菜式都上来了,这我们三天三夜也吃不完啊。” 安影让伙计赶紧停止,转念一想,问道:“上次那几个风师可还在?” 伙计道:“这个点还没来,起码还得过半个时辰。他们几个也懒,不然也不会去做风师。大小姐可是要找他们做什么事?” 安影道:“若是来了,你叫他们上来,我有事要问。” 安影落座后,梁素正吃着茶汤,“我早就听说你家茶汤不错,今儿一尝确实好。你家这会不演杂剧么?” 安影给苏大人点了茶,说道:“这会太热,来的客人都想歇一歇。一般都是晚饭那会开始演。” 安影看苏大人喝起了茶汤,说道:“我之前听几个风师说过些东西,有几个点还是有些疑惑,便想着叫来再问问。可惜这会人不在。” 安影自己捧了个澄沙团子啃了一口道:“那个风师在教坊司听壁脚。说是有个男子已娶妻,到了京城发达以后,又娶了高门贵女。现在糟糠妻从老家寻到京城,又在教坊司寻到了这个丈夫。” 梁素瞪大了眼睛,还没把点心咽下呢,就说道:“这不就是青鸾公子写的话本子呢。” “我和你说,青鸾公子是现在最热的话本作者,有些本子还改成了杂剧。刚刚齐国公府演的就是《桃红记》,讲得内容和你说的差不多。话本子的故事还没有载完,杂剧倒先出来了。” “原来还是这样,这居然还是连载的故事。我小弟和小妹这几日也争着看话本子。”安影给苏黄哲又倒了一盏丁香汤,“那个风师刚开始以为包场红筱儿的程侍郎就是那个男子。不过后来苏大人说了程侍郎出身陇西程家,一门忠烈,又和程夫人是青梅竹马。想着风师估计是听岔了。” 一边的梁素悄悄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苏大人和他未婚妻也是青梅竹马呦。哎,你们大人那是害羞。” 苏黄哲又喝了口丁香汤,心想安家这些饮子倒是合口,又听梁素神神秘秘地和安影嘀嘀咕咕,一把抓过扇子打过去。 梁素捂着脑袋,“苏大人,你可下点轻手,别打笨了,我还得考进士呢。” 歇了会,吃了些东西,日头下去了些。 三人就马不停蹄地去找程府的画师。安影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颜料铺子。 “陈老板?陈如林?”安影走进铺子问道。 铺子后头站着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瞧了瞧他们,“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 安影拿出了刑部的腰牌,说道:“刑部办事。我有些事情来问问。” 陈如林有些烦躁地站起来,“你们查案还有完没完啊?不是上次都说清楚了么?” 安影拍了拍柜台,“我们是刑部的,今天头一次来。来问问你以前在程府里的事情。” 陈如林没好气地说道:“你要问什么快点问,我还要做生意呢。” “说说你以前在程府做画师的事情?” 陈如林这才仔细看了看面前几人,又瞧了旁边苏黄哲,虽不知道身份,但似乎不大好惹的样子,他从柜台里走出来,问道:“你们刑部的?为什么问这个事情?” 梁素嫌他半天不说重点,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问你话就回答,官府办案子呢。” 安影敲敲桌子道:“你若是不信,咱们可以去刑部衙门坐下慢慢谈。” 陈如林这才赔笑道:“最近不是老有官府来问话,实在是问烦了。你们坐,你们先坐。来啊,丁二,给几位大人上点汤水。” “几位大人,我多年前确实在程大人那里做过三年画师。不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程大人为什么突然把你们赶走?” 陈如林盯着端来的汤发了会呆,又长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了。听说前段时间程大人被细作潜入暗杀了?” “案件正在调查,你就说说你在程府的事情。看上去,你还挺多事想说的。” 陈如林笑笑,“怎么说呢,程大人算是我在京城落脚的贵人。那时候我初到京城,尚无着落,就在街头给人画画。程大人路过,瞧我画得不错,就把我招进府里做个画师。” “除了我,还有三个画师。我刚进府的时候,以为程大人是真心爱画。” 安影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陈如林摇摇头,“至少我不觉得。程大人很少过来和我们画画,倒是他的管家常带着一名妾室过来。其实我们几个无所谓,程府给我们吃住,又给我们纸笔颜料,我已心满意足。” “说起程大人赶我们走的事情,也是我当时年轻鲁莽了。”陈如林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原本我不该说的,不过程大人已经走了,我也就无所谓了。” “程大人让我们几个作画,偏偏不许我们落款留名。”陈如林低头笑笑,“贵人的手段而已。可惜我年轻不懂事。” “我最擅界画,初入程府就雄心勃勃开始绘金陵图。整整三年,我的精力都用在这幅图上。” 第14章 第三起 “我原本以为那将是我的惊世之作。呕心沥血,夜里也不曾休息,差点把眼睛都熬坏。”陈如林苦笑,又摸摸手腕,“等我完成那一日,焦管家就来把画取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被送去了齐国公府。”陈如林抬头望着铺子外面,说道:“我有些难受,但也理解。我在程府吃穿用度,这些画作本该留在程府。其他几个画师的画作都被焦管家拿走了。” “直到一日程大人怒气冲冲进来找我,问我为何在画作的楼阁隐秘处题上自己的名字。”陈如林说到这里,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当时有些纳闷,完全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程大人不停地说我阴险小人,背信弃义。又说坏他事情,我们也吃不了好果子。没几日后,我们就被赶出了程府。” 安影问道:“你离开程府曾说,教会师傅,饿死徒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如林顿了顿,“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王海说的。你从哪里听来的?” 安影并不回答,掏出本子记了记,问道:“王海也是其中的画师?” 陈如林又看了看旁边的梁素和苏黄哲,说道:“这话确实不是我说的。不过后来我想了好久这事儿,又和其他几个画师聊过几次。我应该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当年进程府除了我之外,还有画师王海、曹猛,柳达三人。曹猛画人物,王海画山水,柳达画花鸟。曹猛为人耿直,平日就在房里临摹古画,并不与人交往。王海和柳达比我们都年长些,王海比较活络。被赶出程府以后,我找过他,他那时候在城郊的一处书院里教孩童画画。” “他说进府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因为他画山水,不像我的界画或是曹猛的人物,都是精钩细描,有时一月余才得一幅小品,他山水画往往半日就成一幅。他说成画以后,都被焦管家拿走,且不许提名落款。” “后来渐渐他和柳达就知道,程大人要我们的画作不是像其他贵人留着我们的画作把玩,或者将来我们几个成了大家,他也有个好名头。他纯粹就是拿我们的画作在冒充自己的画作。”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坏就坏在,我的《金陵图》上有一处隐秘的地方题了我的名字,好似坏了程大人的事情。这下程大人大怒了以后,才把我们几个都赶走。” 陈如林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这是我事后问了其他几个画师,才得出结论。王海说的那句话,其实是指程大人的妾室。” “青娘?”安影问道。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焦管家带来的。”陈如林边回忆边说道:“我和她接触不多,界画不是一般人学得,都是童子功。那女子后来就常常跟着王海和柳达学些山水花鸟。” “王海说,那名妾室学了三年,王海说这事十有八九是那名妾室使得手段。” “我后来想再找找程大人,可.....”陈如林声音沉了下去。 “你也被人打伤了手?”安影盯着他的手腕说道:“你一说以前的事情就摸手腕。” 陈如林点点头,“我有一日被人蒙住了头,毒打了一顿,那人仿佛知道我是画师,一直砸我手腕。虽然后头治好了大半,可若是界画这种细巧活计,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了了。” 安影点点头,“所以你后头开了颜料铺子,不再画画了。不过你这番境遇倒是比曹猛强上不少。” 陈如林回头看看了铺子,“铺子是我妻子帮忙开的。后头我遇到过曹猛几次,我让他来我铺子里帮忙,至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他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每个人有自己的造化。” 三人离开的时候,苏黄哲开口问道:“刚刚我们进来时,你说官府来过?还来了多次,究竟是什么事情?” 旁边的丁二正送他们,就说道:“哎,他们是问个女子的事情。好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出逃的奴婢吧,没户籍,没路引。兵马司的大人来问了几次了,说是有人看到逃奴在我们这里出现过。” 丁二又说道:“我们这里鱼龙混杂,什么铺子都有,估计躲在哪个铺子里了。” 陈如林也说道:“我当初在这里开铺子就是看中这里鱼龙混杂,程大人再手眼通天,也不管了小小天地。” 安影停下脚步,说道:“你的事儿还有曹猛的事情,我觉得未必是程大人。” 陈如林变了脸色,“你若是怕了程大人,直说便是。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做什么,人死如灯灭。可你还要替程大人描圆,就省省口舌吧。天理昭昭,恶人必会受到惩戒。” 安影叹了口气,“你再等等,事实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安影和苏黄哲才刚回到刑部,京城府衙的杨捕头快马来了。 “苏大人,苏大人。”杨捕头汗湿透了皂衣,拿着案卷过来说道:“哎,又出了一桩案子。” 这次的死者叫王青彦,是个朝奉大夫。 杨捕头顾不得满头大汗,一边走一讲着案子。 “王青彦,年三十八。永康二十年中的进士,授国子监臣,后迁升至户部度支判官。庆和五年被查出贪污,度支判官一职被革,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给了他朝奉大夫的散官一职。” “今日一早,王青彦的妻子发现他被人用利器刺死在书房。她慌忙叫人到京城府衙报案。我们赶到后,发现书房明显被人翻动,就想到了前两起案子。戴府尹就让我们赶紧和你们禀明情况。” 这是刚刚发生的案子,说不定有重大线索。 苏黄哲等人立刻前往王青彦家中。 王青彦家是个两进的小院子,两边各有一排厢房。王青彦的妻子叫秦曼云,她抹着泪在堂屋坐着。 “昨夜我相公回来得晚,他就直接在书房歇下了。今儿一早,我就去书房给他送早食,推开门就发现他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血。” “我吓得不行,一边叫丫头去请大夫,一边叫了家里婆子去报案。大夫一来就说,就说,人早没了。” 秦曼云一说起早上看到的场景又止不住哭起来,安影给她递了块手绢,轻轻问道:“你昨晚没听到什么动静吗?或者家里其他人有没有听到动静?” 秦曼云擦了擦眼泪,“没有。真是很奇怪,你看我们院子前后不过六丈,平常这里摔个碗,后头屋也能听见。可昨夜我还有家里三个婆子丫头都没有听见声音。” “那昨夜王青彦大概是几时回来的?” “我也不清楚。相公最近回来的都很晚,怕影响我睡觉,都直接睡在书房。我觉浅,若是他回主屋睡,把我折腾起来,后半宿我就如何也睡不着了。” “所以你昨夜其实没见过你相公?”安影记了一笔。 秦曼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家相公最近都是差不多子时左右回来。回来就会把前院的挂锁锁好,然后去书房。昨夜子时的时候我听见书房门开的声音,应该就是相公回来。” “我今早起来的时候,前院的挂锁锁的好好的,钥匙也在我相公身上。应该和往常一样,就是子时回来。” 第15章 王家 苏黄哲安影等人查看现场。和前两家比起来,王家的宅院小了太多,一眼就可以把院子看完。小易查看了一圈,道:“墙边倒是有脚印,而且墙头有人翻过的痕迹。” 郭熙沉吟道:“王家的书房在堂屋后面的左厢房,和主屋卧室不过十来步路,若是挣扎打斗,应该是能听见。而书房里这种情况,肯定有激烈的打斗,怎么会什么也没听到呢?” 小易道:“你说会不会王家的女眷都被下了蒙汗药,这会也验不出来?” 几人不置可否。 王青彦书房里翻动的痕迹很明显,有些纸张被血水浸湿黏在地上。 云攀仔细看了看桌上的纸张便条,“都是些读书心得。一个散官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军国大事。” 老郭道:“你说会不会和他早年经手的户部的事情有关?度支判官虽说只有六品,但是实打实的关键部门,他手上掌管的拨发钱财不下百万。不然他也不会被揭发贪污。” 苏黄哲点点头道,“若是早年户部的事情,倒是关系重大。齐国公早年也在户部待过。倒是程侍郎好似没有户部的经历。老郭,云攀你们随我回刑部查一查他在户部的事情。安影、小易,你们留在这里把口供都录了。杨捕头,这里麻烦你掌控一下,刑部最近人手不够。” 杨捕头应下,毕竟这案子也是从京城府衙移交过去,前两个案子多复杂大家心里都清楚。 安影把丫头和婆子叫来询问。 王家两个丫头,去请大夫的是红玉,不过十五六岁,和安影一般大。她是家里的粗使丫头,穿着粗布衣裙,一双手都是老茧。她平日就睡在书房对面的厢房里。 安影抓着她的手,轻声问道:“不用怕,你就把记得的事情都说一遍。” 红玉紧紧挨着安影,哆哆嗦嗦地讲:“老爷以前都是回来吃晚饭的,最近一个月都回来的晚。夫人都不叫做他的饭食。” “一般老爷都是子时左右回来。头几个月我还会候着,万一老爷要吃夜点心什么的。每次我才做好点心,黄玉姐姐才听到前头老爷开门,立马就把我做的点心给老爷送去。”红玉轻轻呸了一声。 “后来老爷自己说了,他都是在外头吃饱了回来,叫我们不用折腾了。” “我们夫人身体不好,前几年得过大病,后来大夫看好了,可身子还是虚。夜里睡不好,所以周大夫给开了安神的药才渐渐睡安稳。后头老爷回来的晚都是歇在书房,免得吵醒夫人。” “昨夜和以前一样,我听见子时时辰才报过,大门就开了,然后又关上了。若说不一样么,就是关门声音晚了一些,过了半息才关门。不过这也不一定,有时候老爷关门也晚。” “然后就听见老爷的脚步声,再接着书房门打开。我后头就睡熟了,没听到什么声音。” “一大早,卯时一刻,我起来就去厨下做饭。听到夫人惊叫我才赶过去。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都是血,我吓得不敢往前走。夫人叫我去找大夫,我立刻就去了街口的周大夫,我们家都是找他看病的,都是我去叫的。来回也不过半柱香,周大夫一进去摸脉就摇头,说人没都好久了,都凉了。” “你说后院那墙头?那里平常就是堆柴火的地方,除了我不大有人会去。” 婆子魏良花年五十,是王青彦的乳母。 她抹着眼泪,边哭边说道:“我家少爷最近忙,回来的晚,他心疼媳妇,就睡在书房。你说谁家爷们回来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怎么做人媳妇的?一天到晚病恹恹的,吃了多少银子的药来。” 安影抿了抿嘴, “王青彦一直都这样晚回来吗?” “这些日子听他说有个活计,难做得很,所以下值都晚。你说说,家里男人累的跟牛马似的,她倒是睡得安心。每日都要吃一钱银子的药啊。” 安影还是引导地问,不然几句话绕回秦曼云身上。 “昨夜几时回来你还记得?把听见看见的都说一遍?按理,你睡在进门的右厢房里,王青彦一进门你就能听见。你没起来看一眼?” 魏良花一拍大腿道:“我听见开大门的声音。我就睡门口,以前我都是起来给少爷开门。后来,少爷体恤我年纪大了,叫我歇着,他自己开就行。” “昨夜可是和以往一样?有什么不同的吗?” “一样吧。”魏良花想了想:“差不多,就是开门和关门都比以前慢一些。不过以前也有慢,不一定。” “以前为什么慢?” “比如下雨,喝酒什么的,少爷就会慢一些,那时候我都起来开门。哎,我怎么就没起来开门呢。”魏良花又哭起来。 “魏大娘,你先别哭。你再想想,你家少爷后来呢?进书房可是要路过你房门” 魏良花边哭边说,“我觉着就和以前一样,他走路向来声音不大。我应该是听见了,我不记得了,呜呜呜。” 安影耐心劝慰道:“魏大娘,没事。这种事是意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这样我们早日抓到凶手,也算是对你家老爷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魏良花点点头,喝了口水,“对,对,小官爷你说得对。我再想想。” “子时刚过,我听外头的报的时辰。少爷回来,然后穿过院子去了书房。我听见书房门开的声音,然后就没有动静。我就一觉睡到天亮。” “我就说是不是有江洋大盗给我们下了迷魂散?我真是什么也没听见?” 安影记了记,又问道:“早上呢?早上的情况说一下。” “早上我和以前一样都辰时起床。其实我卯时就醒了,天亮的早,我醒的也早。我听见红玉起来在厨房做饭的声音。” “一会就听见夫人大叫,我就赶过去,看到少爷倒在书房,地上都是红色的血。”“夫人叫红玉去找大夫,又叫我去府衙报案。黄玉陪着夫人守在书房。我出了门就朝府衙跑,跑到了东西大街的沈家铺子口实在跑不动了,我歇了歇,又朝前跑,中间遇到京城兵马司的大人,问我大早上的怎么回事。我就赶紧说了家里出人命了,兵马司大人就骑马把我送到京城府衙。” “来回大概半个时辰吧。” 安影继续下一个。 黄玉比红玉大几岁,是秦曼云的贴身丫鬟。夜里就睡在秦曼云房里。 黄玉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白生生的手腕上有只银镯子。 “我夜里睡得熟,我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早上听到夫人大叫,我才跑去看。老爷就倒在血里,我当时吓得不行。” “夫人叫红玉去找大夫。我和夫人就在书房等着大夫来。周大夫一看就说人早没了。哎,其实我和夫人心里都知道,我们进去摸了摸身子,都凉了。呜呜呜呜。” 安影记录后问道:“平常你也没听见你家老爷回来的声音吗?” 黄玉摇头道:“我夜里睡得沉,真的听不见。” “那这个月你家老爷都晚归,你都没听见?”安影有些奇怪。 黄玉还是摇摇头,“我向来睡得沉。不过我知道老爷回来晚,头几个月夫人安排了夜点心给老爷,都是我端去的。后来老爷说在外头吃饱了回来,家里不要烧了。我们就都早早歇了。” 第16章 家事公事事事烦人 等小易查验完毕后,两人回到刑部已经过了午时。 考虑到两人都没有云评事的魅力,便决定去路边的食摊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安影要了一份浆水饭,小易要了份冷淘,又点了几个嘎饭的煎豆腐、辣瓜儿和醋姜。 小易问道:“你现在从八品的司直可是有三两银子了?” 安影点头:“三两银子加一贯铜钱,还有两斗的粮食。”安影算过,若是她顿顿都在刑部吃,又不需要买衣服,两套制服换着穿就行了,基本就不花钱。这样存下来一年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她原本打算给小弟小妹交学费,或者买衣裳零食。可老爹不许,让她自己攒着,说以后就是她自己的嫁妆。 小易吃了块豆腐,叹气道:“还是你们文官月钱多一些。对了,我最近在相亲了。” 安影吃了块豆腐,葱油煎的,很香,才一个铜子儿,“怎么,看你表情不顺利?” “倒也没说不顺利。”小易扭扭捏捏,“哎,跟你说吧,我相得是甜水巷口刘秀才家的女儿,小柳儿。人家一眼就瞧中我了。” “那你这表情什么意思?”安影喝了一个浆水饭,清清凉凉,夏日开胃好利器。 “你都不好奇她怎么一眼就相中我的吗?”小易看安影淡定地吃喝,没好气地问道。 “小易大哥,你这么年轻有为,长得英俊,被看中是应该的啦。姑娘眼睛没瞎都会看上你。”安影头也没抬,马屁这玩意儿,她擅长! 小易脸红地点点头,“你有眼光。哎,可我愁啊。你猜我愁什么?” 安影吃完最后几口浆水饭,拍拍手道:“愁钱。不然你一坐下来就问我月钱。平常你都爱吃个冰酪,刚刚你看了一会却什么都没买。” 老百姓结婚第一大难题就是钱啊。小伙子,哪里都一样啊。 小易叹了口气,“这么明显吗?” 安影点点头,“怎么?对方要的彩礼高?” “彩礼就还好了,我娘给我存好了。小柳儿家也不是贪心的,要了二十两银子,比周围还便宜些。”小易吃了块醋姜,嚼吧嚼吧。 “哦,那就是房子?”安影头也没抬。 小易一拍桌子,“小安,我发现你真是和苏大人一样,就是推案子的天才。你怎么知道我在愁房子?” 小伙子,你太年轻了。 “不是之前听你说你爹娘在修房子了么。怎么了?” “哎。我爹老早给我计划好了。我家院子东面新砌了三间大瓦房就是我成亲的新房,小柳儿也满意。可,可我嫂子闹起来,非要我这东面的三间瓦房,说是长兄就该住东面。” 安影顿了顿,看着小易道:“那你哥呢,你哥怎么说?” “哎,我哥也为难。我嫂子撒泼起来,谁也降不住。” 无非是放媳妇出去丢脸,实惠自己拣。 安影敲了敲碗,“你快点吃,你的冷淘都要焐热了。” 小易苦着脸几口吃完了,“然后刘秀才一家不干了,他们当初相亲的时候,就看过这三间瓦房,如今又不给住,说我家骗人。” 安影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就说这三间瓦房的钱有一部分是你出的?” “哎,是我攒的月钱。二十两银子,我爹也搭了二十两。一共四十两银子起的屋子。地是我家的,不用买。” “那你大哥的屋子呢?” “我大哥成亲早,那时候西边的屋子不用整,现成的清水瓦房。” 这家务事就是一团乱麻。 安影看着发愁的小易,拍了拍他肩膀,爱莫能助。 回到刑部衙门。 小易打起精神说道:“朱仵作已经出了检验报告。王青彦死于昨夜,死因是失血过多,脖颈处有明显利器割伤。我推测凶手是从围墙那堆柴火翻入院中刺杀,那里附近的脚印明显是个男子的脚印。以杨捕快的经验来看,这个凶手应该有五尺四寸左右,应该是个练家子,下手干脆利落,一刀毙命,所以王青彦没来得及挣扎和反抗。我觉得重点排查最近进入京城的江洋大盗。这种武艺......” 苏黄哲按了按太阳穴,看了一下午的档还有乱七八糟的材料,他要死了。 再听到这小子的汇报,他可能要死的早一点。 他朝安影指了指,“你来说一下。” 安影说道:“我走之前让杨捕快留人了。他们家有问题。等大人出手令,把人都提来刑部问问。”一进官府,很多话就主动撂了。 云攀瞧了她一眼,“呦,安司直,最近案子办多了,气度都不一样了。一上来就拿人。” 苏黄哲刷刷签了手书扔过去,“你说说什么问题。听听你这里的进展,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安影拿了条子,叫门口守着的捕快赶紧过去抓人。 小易不明所以,问道:“抓谁啊?他们家那群女眷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她们中有武林高手?” “你家出了人命叫家里腿脚最不好的老太婆跑二里路去报案?” 安影眼皮都懒得抬,“那个魏婆子差点把命都跑没了。家里有个现成的年轻丫头放着不用?” 小易没忍住问道,“她为什么让老婆子报案?拖延时间吗?可人都死了?” “秦曼云是最早发现王青彦尸体,她让红玉去叫大夫,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王青彦人都凉了,用不上大夫了。又把魏婆子支去报案。为的就是给她和黄玉留出单独的空间。” “难道是她和黄玉杀了王青彦?不可能啊,这两个弱女子要杀王青彦还是做不到吧?柴堆那里的脚印呢?”小易想不通。 “谁杀的现在不知道。但秦曼云第一时间支开了两人,只留下黄玉。必定是特意有事和黄玉说,或者有事要做。她俩单独在现场待了一刻钟。至于做什么等人捉来问问。” 苏黄哲敲了敲桌子,“她们应该在书房找什么东西?书房现场里,我发现血迹里的纸张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浸湿在新鲜的血液里后凝固,一种则是飘落在已经凝固的血液之上。” 郭熙点点头道:“我也注意到了,应该是杀人之后有人翻动过,另一种就是血凝之后有人翻找过。按时间来推算,后面一种应是秦曼云发现尸体后造成的。” 第17章 继续 天色已不早,下午天气就开始转阴了,积了厚厚的云。 郭大人瞅了瞅天,“哎呀,今天我答应我夫人早点回去。今儿家里小女儿过生辰呢。这会儿人捉回来再审就太晚了,正好关一晚上,明早审还容易些。” 安影还等整理各口供,等她准备走的时候,积攒了许久的雨水就这么兜头兜脑地从天上浇下来。 没带伞的安影站在门口有些发愁。 突然头上出现了一片阴影,她往边上一看,云评事撑着一柄黑色油伞站在边上。 “云评事,你有伞啊?” “是啊,你没伞啊?” “额,是的。那个......”安影看了看撑着黑伞站在大雨中的云评事,想着饭堂的曹娘子眼光确实不错。“这么大雨你撑伞回去也会淋湿吧?” “我家有车来接我。”云攀看了她一眼。 哦,对哦,安影心里想到,我个土鳖,我忘记他是云氏嫡长子! “那你伞能借我吗?你有车坐。” “哦,不行。上车也得撑伞。再说了,你撑伞回去也要淋湿。我家的马车来了。我先走了。”云攀撑着他的伞,坐上云氏的马车,走了。 安影无语,这货当年怎么渣公主都能活下来,就应该让皇帝砍了。 这时头顶又有一片阴影。 “啊,苏大人,你也回去了啊?今儿雨太大了,你家有车来接你吗?” 苏黄哲点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没带伞?” 安影忘记苏黄哲家里是啥来着,反正都是大户人家,有车的! “你没伞就晚点走,这雨太大。淋湿了会病。”苏黄哲登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 生病就不能打工了。晚点走,还可以再打一会工。 安影瞬间抓到了苏大人讲话的重点。 行吧,安影准备先去饭堂随便吃点,等雨小一点再回家。回头碰到一身蓑衣的小易。 小易诧异道:“你干嘛回去?” “没带伞啊。吃个晚饭再走。” “这天气你怎么不带伞啊?饭堂已经没啥吃的了。”穿着蓑衣的小易,一下子冲进雨里,也走了。 为什么没有天气预报的日子他们都知道会下雨? 饭堂果然没什么吃的了,只剩下硬硬的蒸饼。 安影要了碗热水,坐在桌前啃蒸饼。 “咦,安姑娘。你这么晚没回去?” 安影抬头一看,是老朋友杨冶。 “啊呀,杨公子,好久不见。这不下大雨,我先吃个饭,等雨小一些再回去。你也是吗?” 杨冶也啃蒸饼,“我在刑部干活的时候都是吃了晚食再走,除非有人请我在外头吃饭。你是没伞?” 安影点点头。 “如今伞是越来越贵了,马市街王家油伞已经要半钱银子一柄了,不过质量是真好。哎,对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的蓑衣便宜。等下我带你去买。我们一起买,买两套可以算便宜点,十五个铜子。” 额,安影艰难咽下蒸饼,说道:“我没伞的意思是没带伞,不是没有伞。” “这种天你居然不带伞?你逗我吧。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穷苦人家。”杨冶摆摆手,“真的,你考虑买那个蓑衣,实用,便宜。” 这里每个人都可以预判天气吗?明明早上是晴空万里,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要下雨? 安影无语。 “我知道你们女孩子嫌蓑衣不好看。可说真的,蓑衣挡雨比油伞有用多了。”杨冶吃了第三个蒸饼,“我妹妹也是,吵着闹着要买油伞,嫌蓑衣太难看。说也说不通。” 大哥,这不是重点啊。我是真不知道要下雨,而且我有伞。车买不起,伞还是买的起。 安影仰天。 “行了,这会天都黑了,你再等下去就要熬到明天了,你爹该着急了。我送你回去。”杨冶顶着曹娘子的大白眼吃完了饭堂最后一块蒸饼后对安影说道。 “你不是穿蓑衣的吗?怎么送我?” 杨冶得意地一笑,掏出一把红柄的油纸伞。 “算你运气好。我今天早上特意去伞铺买的,送我妹妹的。”杨冶自己则穿起了蓑衣。 安影惊喜地接过伞,两人在雨中慢慢走着。 “你对你妹真不错。你现在存钱不容易,等你考完进士就好了。”安影边说着。 这会的雨已经变小,也没了刚下雨时带起的蒸汽,只有阵阵清凉。 “哎,也许吧。考上进士还得等授官。授官也是个巧活儿。若是被外放到穷乡僻壤,也是难啊。”杨冶抬头看了看天,“不过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想想你刚来的可怜样,现在都是刑部有品级的大人了。” “哎,别人就算了,你还取笑我,不过你还有大好前途,我大概就在从八品的司直位置上做到老了。若是以后你发达了,可记得提携我。” 两人哈哈哈笑着就到了安影家门口。安影把伞还给了杨冶,自己捂着头冲进了屋里。杨冶笑着把伞收好了,吹着口哨回家去。 家里的晚饭都是从茶铺拿回来的,几张胡麻饼,并着一些煎鱼、煎肠和一些菜蔬。 安彤和安岚都边吃边翻着话本子。 安影没好气地抽走他们手里的书,“吃饭就好好吃饭,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像什么样子。” 安岚和安彤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安彤吃着煎鱼,说着:“阿姐,这书是我跟同学借的,今晚就得看完,明天得还回去。说好了,一人一日。” 安岚也大口咬着饼,说道:“阿姐,我也要看。我们书院也都在看。租一册一天要一个铜子,我就蹭蹭哥哥的书。” 安影好奇地翻过书,一看封面《桃红记》,“这就是《桃红记》啊,今儿我去了齐国公府,他们府上就请了百戏坊在演这个杂剧。听说现在人们都在看这个?要不我们茶铺里请人也演这个?” 安彤飞快地吃着饭,腮帮子里塞的鼓鼓,“姐,你太不灵市面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有多难请?” 安影奇怪地问道:“请些小戏坊也不行吗?我们铺子来的都是普通人,也用不上名角。” “哎,看来阿姐不懂这市面。我来说。”安岚吃完了饭,拿帕子细细擦了嘴,“《桃红记》是青鸾公子写的话本子,澄碧堂每日都会出新本子,话本子都出到第十期。每日早上澄碧堂门口就是排长队买话本子的。我们这本才第九期,最新的还得等哥哥同学看完了我们才轮的上。” 安影震惊,感情这书还在连载中啊。 她低头翻了翻书,天,这个更新速度吓人呢。 “话本子虽然没出完,可杂剧已经有了。听说百戏坊的剧目是青鸾公子亲自写,亲自排的。一般的人家可请不起。”安彤和大人似的,边说边叹气。 安岚一把抓过安影手上的书,“阿姐,我先拿去看了。” 安影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安岚就跑回房间去了。 杨冶回到家里,杨媛跑到看到杨冶手中的那柄伞,欣喜地拿过撑开,突然又垮下了脸,“哥,这伞被用过了啊,伞面都是湿的。” 杨冶回道:“这么大雨,我回来路上撑了一会。伞用了一下有什么关系。” 杨媛嘟着嘴:“你都穿着蓑衣了,还要撑伞干嘛?” 第18章 青鸾公子 安影看着被带来的秦曼云,说道:“来吧,自己说吧。” 秦曼云坐在椅子上,听得这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安司直,我,我说什么?早上的时候,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呀。” 安影道:“我问你,红玉和魏婆子离开后,到周大夫到的这半刻钟里,你同黄玉二人到底在干什么说什么?” “ 我,我。”秦曼云一时答不上来,转而又说到:“我们当时就在家里候着。什么都没做,我当时都吓死了。” 云攀在一旁扔过一沓纸,安影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听到云攀说:“你再不交代,我们就要用刑了。这案子性质恶劣,是我们刑部重案,不要以为能遮掩过去。你给我详详细细讲清楚。” 秦曼云的脸变了又变,坐在上头苏黄哲给了安影一个眼神,安影心领神会,对着秦曼云说道:“你一个无诰命的娘子,坐着让你答话,是我们大人体恤你身子不好。论理,这会我该叫衙役给你两棍子,欺骗办案官员。来人啊。” 秦曼云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从椅子上起来,哭着说道:“大人们饶命。” 她正要跪下,安影一把抓起她,说:“坐着吧,把事情讲清楚就行。你们俩个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秦曼云还没说眼泪就滴落下来,“我是故意只开红玉和魏婆子。可我没有杀青彦。我和黄玉找的是青彦写的稿子,今日是他给澄碧堂送书稿的日子。我想在官府来人前把写好的稿子找出来,让黄玉赶紧送去。” 云攀翻了翻从王家拿来的纸稿,说道:“王青彦在给澄碧堂写书?写的什么?” 秦曼云低垂着头,轻声说道:“他最近在写《桃红记》,青鸾公子便是我相公。” 安影等人都很诧异,云攀又确认道:“你的意思王青彦就是写话本子的青鸾公子。你在找的是他最近给澄碧堂写的稿子?” 秦曼云点点头,“他前段时间都在给百戏坊排杂剧,夜里回来的都晚。澄碧堂的东家催了,说是故事要在七夕前做大结局。让他赶紧写。” “青彦和澄碧堂签了契约书,若不按时交稿或者交不出稿子,可是要赔上一大笔银钱。所以我才想趁着官府人还没来,先把稿子找出来。” “平常送稿子的都是黄玉,我特意留她下来,若是找着了就让她直接送去。” 苏黄哲指了指一旁从王家拿来的稿纸道:“书房所有的稿纸都在这里,关于话本的稿子一份都没有,你早上去找的时候已经都没了?还是你收起来了?” 秦曼云摇摇头,“我去的时候书房已经被人翻过,不光是书稿,还是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其他的东西是指?” 秦曼云说道:“青彦原在户部做事,后来,后来出了些事情,被革去了官职,给了他一个朝奉大夫的散官。散官没有差事,就是每月半贯铜钱和一斗粮食的月例。” “这点银钱怎么够家里开销?青彦走投无路,就去书铺帮人抄书挣钱。” “青彦看见话本子卖的好,就试着写写。不过青彦不喜欢写话本子,他一直想写一本大启游记,记录大启的山川河流人情风貌。这本书他写很久了,以前在户部的时候就开始写,后头为了生计这本书就耽搁了。” “所以这本书的书稿也不见了?”安影问道。 “对,我记得很清楚。书架最上层都是这本游记的书稿,中间都是话本稿子,底下都是青彦随手记得笔记、来往的书信。书桌上一般都是最近写的东西。黄玉每日都整理,最是清楚。” 安影问道:“最近你丈夫有什么反常的事情?有没有说有人要拿的稿子之类?” 秦曼云蹙眉思索许久,才说道:“其实我相公对外并不说自己就是青鸾公子,他写话本就是为了生计,他也不喜欢这个名头。家里也就我和黄玉知道他的事情。” “澄碧堂的东家也不知道?” “澄碧堂的东家庄老板知道。澄碧堂为了挣钱,博个噱头,自然也是保密。所以并没有人会来找他要稿子。若说反常的事情,我相公好似前几日在找人。” “找人?为何你这么说?” “黄玉看见相公在街上和捕快打听个女子。回家后我还问他了,他说是黄玉看差了。但黄玉又说确实是。” 安影记了下来,这一点还要再查证一下,又问道“我听说青鸾公子在给百戏坊排杂剧?这?” 秦曼云点点头,“是相公主动找了百戏坊的坊主帮他编排杂剧。我也不懂相公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可能也是为了多赚些银钱。为了这事,澄碧堂的东家还不高兴了,怕影响话本的销量。但后来被青彦说服了。” 这时候安影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相公可去过城东的教坊司?” 秦曼云有些诧异,“你是如何知道?” 安影有些激动,说道:“你相公是什么时候去的?去找谁?” 一旁的苏黄哲、云攀都看向她。 秦曼云直了直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一张帕子,“大人,这事儿我相公从未和说过。其实是黄玉看到,偷偷和我说的。我想问他,可又不敢,辗转了几日。”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我就该直接问他,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有什么不能信他的。” 下一个便是黄玉。 “刚刚你们娘子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有些事情我再问问你,补充一下。”安影说道:“平常你们老爷的稿子都是由你送到澄碧堂?” “是的。我从小跟着小姐,读书认字比红玉强一些,所以老爷就把跑澄碧堂的事情交给我。” “那除了澄碧堂的东家外,其他人知道是你送青鸾公子的稿子吗?” “应该是没人知道。我从不直接送稿子给澄碧堂,因为太多书铺想知道青鸾公子是谁,常常有偷偷藏在附近偷看的人。所以澄碧堂的东家都是约我在旁边十三弄的针线铺子里碰头。哦,那个铺子也是澄碧堂东家的。” 安影点点头,又说到:“你曾看见你家老爷去了教坊司?你是如何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 黄玉说道:“之前老爷被革职后没多久,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小姐身子不好,又要吃药,魏婆子是老爷家里带来的,每每就在窗户下骂我家小姐是个败家的药罐子。” “实在没法子了,我就想着出去找些活计,补贴些家里。我在茶铺,酒肆都做过,后来就找到了城东教坊司的厨下做事。” 第19章 还是教坊司 “等一等,你说你在城东教坊司的厨下做事?”安影有些吃惊。 黄玉点点头,“教坊司的月钱高,活计松快些。” “教坊司厨下是不是有个女子被负心郎抛弃的事情?”安影想起风师说的话来,便想求证一下。 黄玉面露诧异,说道:“确实是。这个事情我还当做故事讲给了小姐和姑爷听。” 安影在她的本子上划了一划,赶紧又问道:“那女子是谁?你又是如何和王青彦讲得?” 黄玉说道:“那个女子叫邱月娘,是厨下烧火和杀鱼杀鸡的仆妇。其实这个事情在教坊司厨下传了好久了。可教坊司那种地方,负心郎太多了,大家也不过听一听就过了。毕竟是都是做苦工的人,自己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情管别人的事情。” “至于我和姑爷怎么说的。我想想,我说听说厨下有个荆州来的苦命女子,相公拿了家里的银钱去了京城,结果一去不回,听人说已经死在京城了。她千辛万苦从荆州跑到京城来想把相公的遗骸迁回故乡,可谁知道居然发现他的丈夫没死,反倒是做了京城的大官,还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 “那个苦命女子找到丈夫,想讨个说法,但那丈夫不愿认她,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回老家。应该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后来看到你们姑爷什么时候去的教坊司,他在教坊司做什么?” 黄玉说道,“自从姑爷写了话本子挣了不少银钱后,我就不去教坊司做事了。但教坊司客人挺喜欢我做的酥酪,教坊司厨下的卢娘子就让我每个月初一和初五过去做一次。” “这个月初一,我去教坊司的时候,就看见了我们姑爷走进教坊司。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姑爷很少去这些地方。我跟着他看了一会,他先和教坊司的乐署丞白永成说话,然后又和几个女妓说话。后来上了二楼,那里我上不去。回来后我就同小姐说了。” 一直听着的苏黄哲敲了敲桌子,说道:“你去教坊司做事是两年前的事情吧?你和王青彦说邱月娘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王青彦写《桃红记》又是什么时候?” 黄玉低头想了想,“我应该是在教坊司做了半年的时候遇到邱月娘,那时候她刚来教坊司,一到休息的日子就跑城外的义庄查她的丈夫。大概过了几个月吧,她有次边杀鱼边和我说,她准备回老家了,实在找不到人。我当时还劝她留在京城,毕竟这里能找的活计多,糊口没问题。荆州那么远,家里有没有亲人,何必呢?” “她说京城终究不是故乡,再说家里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舅母,扔她一个人也不放心。我们也就不多说什么。后来突然她回来说她看见她丈夫了,居然没有死,反而做了京城的官儿,还新娶了妻。可她丈夫不肯认她,只给她一些银钱把她打发了。” “这事厨下的卢娘子也知道,卢娘子还劝她来着。教坊司里待久了,这种事太多了。多少女妓被男人耽误了青春。卢娘子就说,你拿些钱财就算了,变心的男人就是变臭的鱼,勉强吃下去也是拉坏肚子。邱月娘说她当时就拿了她丈夫给的钱袋子,明日就走。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么。” “这事儿应该是去年的年初的时候。我在家里伺候小姐和姑爷吃饭时,就顺口说了。我们小姐就说这故事不错,让姑爷可以写一写。” “我们姑爷刚开始还不是很乐意,随便写了一下,没想到卖的很好。他便一集接着一集的写。如今快要写到大结局了,价钱也卖的更好了。” 安影又问道:“你曾看到王青彦在打听人?打听什么人?” 黄玉听到这个激动起来,她着急说道:“对对,你若说有什么反常,就是姑爷在街上打听人。上个月初三还是初五,应该是初五,我亲眼看到他问街头巡视的捕快,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去京城府衙告状。” “捕快说没有。姑爷还有些诧异。然后我正想上去问问姑爷,他又不见了。” 黄玉被带下去以后,郭熙就说道:“这两人应该没问题。现在我们查案就两个方向,一是追查王青彦在户部的事情,还有和齐国公、程侍郎的关系。二是追查王青彦作为青鸾公子身份写话本的线索。” 郭熙挠了挠头上稀疏的毛发,“苏大人得定一下方向。我们现在的人手只够跟一个线索。我觉得三个案子有联系的话,还是得跟第一个,如此一来,王青彦在户部经手的事项都要过一遍,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涉及账籍审核,这个不是我们擅长的,还得要陈大人拨几个得力的人过来。” 云攀翘起了腿,“我觉得这案子现在还不明朗。王青彦去教坊司的事情,会不会和程侍郎有关?先别急着定方向,有些东西还得排查一下。” 苏黄哲看了看一直在小本子上涂涂画画的安影,问道“安司直,你怎么看?” 安影说道:“我觉得查王青彦作为青鸾公子身份的这条线索是当务之急。至于和程侍郎的关系,我倒觉得可以放一放。” 云攀回头看她,“你为什么这么说?” 安影点点头又摇摇头,“刚刚黄玉说的事情,加上上次我在姜阿才那里听到的事情,我觉得有几个疑点。” 郭熙有些不赞成,他对安影说道:“安司直,你是不是太关注这个《桃红记》的故事了?这个事情和案子有直接关系吗?” 一直没机会说话的小易终于找到了机会,说道:“安司直,你是不是觉的这个凶手和前面两起案子不是一个凶手?这个案子的凶手更关注这个话本子?” 苏黄哲看了看小易,笑着说道:“哎,你怎么会这么想?来,说说。” 小易一下来了精神,站起来说道:“你们看,青鸾公子的《桃红记》每日要卖几百册,这还只是京城卖的数量啊,过几日还要去南边北边卖,这银钱可不好说。特别是现在就剩个大结局,肯定是卖的最好的一册。这个凶手肯定是某个书铺派出的人,从现场偷走王青彦的所有稿子就能知道。目的就是为了用最后的稿子获取钱财。” 苏黄哲叹了口气,云攀也按了按脑袋,说道:“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又朝安影说道:“你说的疑点是什么?” 安影打开她的小本本,边写边说道:“姜阿才说他在厨下偷听到二人对话,也就是说这个丈夫知道了邱月娘在教坊司厨下做事,他特地来找的她。” “这算什么疑点?”小易不明白地问道。 “黄玉讲的故事里很重要的信息就是邱月娘是在什么地方看到了她丈夫,而且已经和她丈夫碰面,而且两人交流过后达成了一致,可能过程不怎么愉快,至少邱月娘拿钱走人这事儿是定了。” “可姜阿才在厨下听到故事,则是这个丈夫在教坊司里和邱月娘还在商讨事情,两人并未达成一致。” 云攀皱眉道:“确实是疑点。可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王青彦身上?” 第20章 蹊跷 安影说道:“对,王青彦是重点。但我总觉得这个事情很蹊跷。还有就是王青彦打听的人是谁?还有多问题要解决。” 云攀瞧了瞧她,说道:“首先要找百戏坊的坊主。” “对,王青彦每晚都在百戏坊排练,当天他怎么回家的,和谁回家的查一下。然后很重要的事情,王青彦为什么要找百戏坊排这个《桃红记》?” 小易站起来说道,“王青彦为什么找百戏坊排这个杂剧?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一般来说话本子出完大结局才会出杂剧。这样既能保证话本子的销量,也能给杂剧做好宣传。很少听说话本子出了大半突然去排杂剧的,我看他夫人也不是很理解。这个好好问问坊主。”云攀说道。 郭熙看看苏黄哲,说道:“苏大人也觉得还是先跟着青鸾公子这个线索?” 苏黄哲点点头,“就按着这个线索走。我和安影再去一趟教坊司。小易,你去问问捕快,王青彦到底在打听什么人。” “至于,老郭,我有几个重要的事情麻烦你去调查。”苏黄哲写了一张纸条给了郭熙。 在去教坊司的路上,苏黄哲看着眉头紧蹙的安影,不由有问道:“其他事情我看你都想的差不多了,但我也有些奇怪你为何这么关注这《桃红记》?关于这点你怎么想的?” 安影回头看看含着笑的苏黄哲,眉头慢慢放松下来,她组织了下脑子里混乱的线索,“我其实没有证据,更多的是直觉。我昨夜把《桃红记》看了一遍,里头有太多细节的描写,这种描写在话本里其实有些没必要。” “什么意思?” “我举个例子,他描写桃红的时候,说她操着荆州口音,笑着指着梨说给我一些泥。又写她在京城找了个大通铺睡觉,通铺后头是鱼行,每日早晨就能闻见浓浓的鱼味。” “这种细节的描写,很有可能是亲耳听到或者感受过,或者有人细细和他说过。” 苏黄哲手指不由自主地想找个地儿敲一敲,可发现没地方敲,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你看得仔细。我倒没这么仔细去看这个话本。” 安影又说道:“还有,就是我们那日在齐国公府看了几眼杂剧,当时正在演结局。” “小桃红跳江,黑心的丈夫成了驸马,又封了战功。然后有仙子相助,小桃红终得复仇。” “嗯?然后呢?” “虽然话本的大结局没出来,但是从前面的发展来看,其实和杂剧有些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教坊丞袁翼已经迎出来了,小心问道:“苏大人,可还还有事情?” 苏黄哲边走边说道:“朝奉大夫王青彦是不是来过这里?” 袁翼按了按脑袋,“哎呀,这次又是王朝奉的事。最近这是怎么了,王朝奉出什么事了?” “怎么你们挺熟?” “王朝奉算是老朋友了。他那会不是从户部下来了么,生活不大容易,就来找我帮忙。” “刚好他文采好,又懂些乐理,就帮我们这里的乐师女妓写些曲子词。” “这么说他和你们这里的人都熟?那你知道你们厨下有个叫邱月娘的杀鱼烧火的女子吗?”安影问道。 袁翼眯眼看了看安影,“这位小官人,我管着偌大的教坊司,上百口人呢,你说我若是单单记得厨下杀鱼的仆妇,那八成都有问题了。” 安影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袁翼又说道:“不过他那时候总在楼上和乐丞一起谱曲子。哎,就是乐丞白永成,他们两又是同乡,你们倒是可以和白永成打听打听。对了,王朝奉到底出什么事了?” “死了。”安影一扭头就走了。 白永成听到来意来,眼泪倒是先流了不少,好容易抽泣完了,他才吸着气说道:“青彦是我老乡,我们都是荆州人。他妻子得了重病,他那时候有被户部革了官职,就来找我想办法。我就找了袁大人,让他在教坊司里给曲子填些唱词,又能把一日的饭食包了。” 安影听到荆州,有些激动地问道:“那你们是不是认识厨下一个叫邱月娘的女子?” 白永成不知道安影为何突然激动,他看了看苏黄哲,点点头说着:“认识。邱月娘也是我介绍来做工的。除了邱月娘,还有王青彦家的丫鬟。” 这下安影和苏黄哲有些不明白,“哎,王家的丫鬟是不是叫黄玉那个?她说她家老爷不怎么出现在教坊司,有一日看王青彦在教坊司还很奇怪。” 白永成重重地叹了口气,“青彦啊,就是心善,处处为别人考虑。当初他没了差事,来教坊司混口饭食,又不敢让家里知道,都是偷偷进出。后来又托我把家里的丫鬟安排来做事,更是瞒得紧,还好我们这里厨下的粗人没法到前头来。他就是怕他那妻子忧虑过重。” 安影明白过来,又回到刚刚的话题,“对了,后来王青彦不是自己写话本子了。可他家丫鬟又回教坊司看到了王青彦,他后面还在教坊司吗?” 白永成摇摇头,“他写话本子赚了不少银钱,一年前就不来了。前段时间他来,就是问我邱月娘的事情。” “他可是问邱月娘去哪里?”安影攥着自己的小本本,边记边问。 白永成有些诧异,他说道:“你都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安影和苏黄哲都异口同声问道。 白永成看看他俩说道:“王青彦写的《桃红记》就是写的邱月娘的故事。邱月娘就是来京城找丈夫的,后来听说拿了一笔银钱准备回荆州老家去了。那天王青彦就是来找她,不过那时候月娘已经结了工钱走了。” “你知道那个丈夫是谁吗?”安影激动极了,所有的答案就是他。 白永成奇怪地看着他们,“当然不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月娘怎么会和我说?” 苏黄哲看着一下激动一下突然丧气的安影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见着安影一下摊在椅子里,还跺着脚,嘴里念叨着:“这都不问一问吗?你难道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白永成不明白这刑部的小官人怎么突然如此,他摸摸鼻子,这时苏黄哲问道:“你说她不会和你说,那她会和王青彦说吗?” 白永成被这么一问便说道:“大人,这事儿我和青彦好几次试探过,可邱月娘却说怕连累我们,让我们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我想,青彦应该也不会知道。不过这话也说不定,邱月娘常和他一起走回家,相处的时间比我多一些。” “邱月娘是个执拗的人,她从来京城那一刻起,就在寻找她丈夫,她连京城的大相国寺都没去看一眼,除了做工攒钱,就是去义庄找她相公的尸体。她那些钱才几个啊,她还小心翼翼地找个钱庄存起来,想着将来要雇人把尸身运回荆州。谁知道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白永成哭得不成人样,絮絮叨叨,一会说着邱月娘的事情,一会说王青彦的事情。 第21章 百戏坊 百戏坊的坊主池光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边上,示意旁边的徒弟赶紧端上汤水。 云攀瞥了一眼那只端来粗陶茶盏,轻轻摆手说道:“池坊主,我是来问问你们这个《桃红记》的事情。” 池光陪笑着说道:“不知道大人要问什么?这出杂剧小人们才演了十日,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还请大人明示。” “听说这句是青鸾公子亲自给你们排的?”云攀问道:“青鸾公子,也就是王青彦怎么和你说的?” 听到王青彦的名字,池光有些不知所措,云攀不等他说话,摆摆手道:“王青彦,朝奉大夫,也就是青鸾公子,前日被杀了。” 池光吓得跪倒在地上,他伏在地上,说道:“大人,大人,王朝奉确实就是给我们排戏的青鸾公子,但我们没杀人。是王朝奉自己来找的我们,说是要亲自把话本改成杂剧。” “那澄碧堂那里你们怎么处理的?” “澄碧堂的庄老板也来了,王朝奉就和他说了,杂剧就只有四出,情节内容比话本少太多。有些穷苦人话本子买不起,但是瓦市茶铺还是去得,若看了看以后喜欢,自然也会去买话本。” “庄老板就有些松动了。然后王朝奉还说,他把大结局改了改,这样杂剧和话本的结局有些不同,观众肯定反应大,大伙就会讨论,这样市面上想看的人就多了。庄老板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那前日晚上他可是在你们这排演?” “对对,最近一个月晚间王朝奉都在我们这里排演。他可上心了,从衣着打扮,唱词道具都事事亲为。他说要打磨才能出彩。你看,桃红在荆州的服饰,京城的服饰,都是精心设计。” 扮演小桃红的丁塞儿在一旁说着:“是的,大人。王朝奉把我出场的道具改了又改,前日他排到深夜,他不是很满意,说我最后拿的玉佩还是差了些意思,先这么演着,他再回去想想。他走时已经快子时了。” 云攀想着百戏坊的住的院子离王家大概走路也就半刻钟的样子,看来他出了百戏坊就直接回家,这样就和王家女眷说的时间对得上。 云攀问道:“他一个人走的?你们有没有人和他一起?” 丁塞儿点点头,“嗯,他一个人走的。每次都是他自己回去的。他家离这里也不远。这条路上一直都有府衙巡值的捕快,又有京城兵马司的衙门在边上,安全得很。别说王朝奉一个大男子了,我们坊的女子也是夜里走动。他不会是在路上被害了吧?” 云攀没吭声,又问道:“他这几日没来,你们就不着急?” 池光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大人,我们着急是着急。可剧差不多排好了,其实后头都是王朝奉自己要改,我们演出也不影响。特别是这几日生意特别好,我们没来得及倒出时间来去找王朝奉。我还奇怪呢,王朝奉走的那天还嘀咕明天过来给我们换些东西,到时候效果更好。” 这时候,在后头有人说道:“大人,那夜我也出去了,我看到王朝奉了.....” 云攀立刻看去,池光回头看到就说:“哎,小猫儿你上来说,你可说的得是你真正看准儿的,可不许瞎说。” 小猫儿上前来说道:“大人,我看得真切,王朝奉和一个巡路的捕快说话。两人还一起走了。” 云攀兴奋起来,问道:“你确定是捕快?脸可看清了?” 小猫儿摇头,“夜里脸看不清呢,肯定是捕快,那人穿着府衙捕快的衣服。” “而且我觉得王朝奉找捕快应该有什么事,以前我去东西大街那一带,也看见他和其他捕快说话,不过那时候在白天。” “你说王朝奉还去了东西大街一带?” “对啊,我经常去那里买果脯干果,东西大街里头的王娘子果子铺便宜,我在那里看到王朝奉好几次。他应该也常去。”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王娘子给他一斤果子才收八个铜子儿,应该是老主顾的价格。” 云攀回到府衙,看见安影和苏黄哲也一道回来。 他扔了一沓纸过去,说道:“看看吧。” 安影仔细看起来,一动不动。云攀一眼看见她磨破的布鞋,就朝苏黄哲说道:“我说苏大人,按理安司直是我手下。你这么往死里用她,是不是也得我和通个气啊。” 苏黄哲也看到了安影磨破的布鞋,他皱了皱眉,又说:“若按理,你也是我手下,我不用她就往死里用你。” 安影这才顺着两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破掉的鞋子,又想起高温补贴的事情,“对了,我上次和王主簿说了高温补贴的事情,苏大人可有收到报告啊?” 苏黄哲想起那个报告,不由笑起来,“亏你想出这个主意。黄尚书已经同意了。不过我劝你最近最好离陈东远一点。” “为什么?”安影不明白。 哎呦,安影捂着脑袋,回头看向砸她的云攀,“云评事,你干嘛啊?” “你平时聪明很,这会怎么这么傻。你想想,出去跑街面都是谁?留在府衙又是谁?” 安影才明白过来,苏黄哲手下做刑事案件的都是在外头跑,而陈东手下都是做账籍审核、道路引文这些工作,相对出去的少。 完了,这么一来就是拉了仇恨值啊。 安影直跺脚,着急地拍手,说道:“哎呀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陈东大人听说很不好惹啊,我该怎么办呢?” 苏黄哲摸摸眉心,咳嗽一下,见安影还是那般无头苍蝇地乱窜,没好气地说道:“行了,你是我甲组的人,有什么事我担着。你个小小的司直,陈东都懒得瞧你。” 云攀又摸出了一钱银子,道:“你的高温补贴。拿去买双好点的鞋吧。按我们苏大人的脾气,你做好一个月一双鞋的准备。” 安影这才安下心来,欢天喜地地捧着那一钱银子,“天啊,居然有一钱银子啊。我要去沈家的鞋铺子买双鹅黄的鞋,那个真的好看。我喜欢很久了,我和她们掌柜熟,还能便宜些呢。” 云攀嫌弃地说道:“安司直,麻烦你想想黑色官服和黄色的鞋搭不搭?我可不想看见太丑的人在我面前晃。” 安影不理她,和苏黄哲两人轮流看着案卷,苏黄哲笑着伸了腰杆道:“这案子算是快结束了。” 第22章 圈套 第二日,小易气喘吁吁地回到衙门,进门先看见安影在写案卷,喜滋滋地走向前去说道:“安司直,你收到高温补贴了吗?” 安影得意一翘脚来,“收到了。看见我新买的鞋好看不?沈家铺子的新货。” “我天,你这就花完了。”小易低头又仔细看了安影的鞋,“啧啧,这鞋确实好看。我也去给小柳儿买上一双。” 云攀和苏黄哲一前一后也进了屋子,云攀一眼就看到安影脚上鹅黄色的鞋来,叹了口气,“安司直,这就是你说的很好看的鞋啊?” “怎么了?不好看吗?”安影站起来低着头仔细看,“这么好看。你眼瞎了吧?” 云攀拍拍苏黄哲,“苏大人,这安司直不光要补补文化课,这眼光也得补补。哎,算了,算了。小易啊,你找到那个捕快了吗?” 苏黄哲笑着看着安影的鞋子摇摇头。 小易摇摇头,“我带着那个小猫儿把京城府衙的捕快都认了一遍,都不是。” 原以为案件有了重大突破的三人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云攀琢磨着道:“难道是有人冒充捕快?” 小易说道:“如果是冒充捕快,这贼人胆子也太大了。他这么在街面走,很容易遇到真捕快。我倒是怀疑那个小猫儿是不是瞧错了。” “对了,但是王青彦在街上打听的捕快我问着了。他和捕快打听的人是.....” “邱月娘。”安影接话道。 小易比了手势,“你们已经查到这个人了?对,王青彦问的就是邱月娘。他问了东西大街那片巡值的捕快,说大街东头院子里的邱月娘最近有没有去府衙。” “捕快说邱月娘几个月前就和他打听在哪里办理路引,他还特意送了邱月娘一路去兵马司。推算日子,差不多应该已经办好。若是不见了,大概是回老家了。” “不过捕快觉得王青彦很奇怪,他一直说不可能啊,不可能啊。然后就走了。” 郭熙他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说道:“澄碧堂庄堂主那里我问了。他保证没人知道青鸾公子的身份,他瞒得死死的。” “至于改成杂剧的事情,庄堂主说的和池光差不多。我还问了结局的事情,这个比较有意思了。” 郭熙翘起了二郎腿,喝了口水,“他说其实之前的大结局是他和王青彦一起商量的,可是被王青彦改成了杂剧。王青彦和他说,话本的大结局可比杂剧精彩多了,到时候整个大启都会来买澄碧堂的话本子。” “这口气可以啊。整个大启都买他的话本子。”云攀嗤了一声,“那他的话本子都赶上皇上的诏书了。” 安影又掏出她的小本子涂涂画画,问道:“云评事,那天小猫儿认出王青彦和一个捕快走了,天黑看不清脸,他怎么知道对方是个捕快?” 云攀回道:“你这是质疑你上司的办案能力?我当然问了。小猫儿说他虽然没看清脸,但是那人戴着捕快的帽子,四方帽子,很好认。” 安影笑着点点头,“那就对了了。” “对什么?”云攀,郭熙,还有小易都看过来。 安影瞧了瞧苏黄哲,他朝她点点头,云攀见他俩这样,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了?你们俩想明白了?可是能给我们这几个笨一些的分析分析?” 安影和苏黄哲都不理他,安影皱眉说道:“可是没有证据?就算去趟荆州找到人证,也不算直接证据。” 苏黄哲想了一会,说道:“那就让他再来一次,这次,我们抓个现行。” 安家茶铺。 安影还在收拾桌子,正想休息下就听见梁素的声音。 “呦呦,安司直,你家这么大茶铺还雇不起工人。你这又在刑部上值,又在茶铺打杂的。”梁素还上下打量她一番,“我可是好意啊,女子在你这个年纪正是重要的时机,你这么累着,可是要耗折寿命。” 安影觉得好笑,她当然知道这时候重要,发育么。 不过还是点点头,“嗯,我这几日刑部做事都不累。天天早下值呢。” 梁素后头还跟着杨冶、沈平修等人,杨冶好奇地问道:“不是听说你们在办程侍郎、齐国公还有王朝奉的案子。听说案子还涉及了细作,很是复杂。” “哎,所以案子还要和鸿胪寺对接,这个我们大人去办了。该我们做得事情都完成了。今儿你们怎么都来我们家茶铺?”安影收拾了一张桌子出来,招呼他们坐下。 杨冶说道:“今日书院放假。我们几个出来买些纸墨笔。” 梁素嚷嚷道:“上书院真是没劲啊,还是和你还有苏大人办案子有趣。” 等他们几个要的茶汤和点心都上齐了,梁素又拉着安影和他们一起吃,边吃还边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澄碧堂的庄堂主出了公告,《桃红记》大结局在七夕那日出版。” “天,真的么。前几日说要大结局,结果又暂停发售。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吧?” 杨冶道:“上次庄堂主说青鸾公子出了些意外所以耽搁了。不过大结局的稿子还好已经有草稿,稍作修改就能出版。大结局和杂剧会有些不同,更加精彩。” 梁素摇头晃脑:“哎,我看那个庄堂主就是故弄玄虚。他还说什么,到时候全国都要发售,一定火爆。” 安影便给他们倒汤水,边问道:“这消息可是全城都传开了。” 杨冶点点头,过来帮她把盘子摆好,说道:“澄碧堂印了几千份的小纸片,不光京城,听说南边的钱塘、姑苏、松江、闽州都要发呢。看来他们准备大赚一笔了。” 这时候旁边挤过来几个风师,边给他们打扇子,边说道:“是啊,我在五丈楼可是听到有大客商愿意出五两银子买最后一册呢!五两银子啊。” “哎,到时候澄碧堂的门口又要排起长队了。你们几个到时候早些去排队,到时候把位置卖了还能赚上几笔么。”梁素笑着把桌上他不爱吃的白糖卷给几个风师递去。 几个风师面露喜色,接下了白糖卷,“多谢这位公子提点。” 第23章 等待 傍晚。 城西一处院落内一众人正在吃饭。 张虎喊着:“大伙儿几个打起精神,现在吃得饱一些。今夜可是澄碧堂的大活,印这一册的价钱抵得上我们半年的工钱。一会儿书稿就要送来,大家手脚麻利些。” 天色渐渐黑下来,澄碧堂的庄堂主夹着布包从澄碧堂的后门出来,一个人慢慢地沿着递铺河走着,没有月色的晚上,隔着热闹的东西大街,递铺河边显得寂寥又喧闹。 忽然边上的小弄里出来一个黑影,一道白光闪过黑色的夜面。庄堂主身形矫健地往后一跃,抬眼笑道:“好功夫。刀法不错。” 黑影人顿时一退,有些迟疑地说道:“你不是庄侃?” “嘿嘿,我是你大爷,易小天!”说罢,一个起身向黑影扑去,右手持一柄短剑如光影般滑过。 黑影反手以刀接住剑锋,轻轻巧巧推开了小易的力道,轻盈地往后一跳,他并不恋战,立刻就想撤走,小易觉察出的他的意图,大声喊道:“快来人啊!他要跑!” 应声而起的是几十个火把,把半条街照的通亮,映着边上的递铺河显出瑟瑟的亮光。 苏黄哲从后头走出来,说道:“终于等到你了,李大人。” 黑影人并不回答,他一个健步跳入旁边的河水中。结果,刚下去,就被两人死死按住。云攀在边上冷笑道:“早料到你会泅水,河里都守了十个人呢,就怕你不跳。”他往后退瞄了一眼。很好,自己手下的安司直跟鹌鹑似的缩在人群后面,伸长了脖子在张望。 郭熙摸着他那几个胡须,笑呵呵地说道:“苏大人,你真是料事如神呢。” 第二日刑部大堂。 苏黄哲、郭熙一干人都穿着官服端坐堂上,堂下不仅坐了程夫人、齐国公府的人,还有梁素、王青彦夫人秦曼云等人,京城府衙的戴府尹、林少尹,还有礼部的蔡郎中,户部的刘郎中都在,十几个三起案子的相关人员把整个刑部大堂都挤得满满当当。 苏黄哲后给齐国公夫人、程侍郎夫人等人行礼后说道,“三起案子调查了整整一个月,录下口供几万份,如今总算水落石出。” “接下来就由安司直给大家讲一遍。” 安影特意换了一套新一点的官服,穿着自己新买的鞋,因为苏大人还把最后分析案情的活儿交给了自己,真是又激动又忐忑又是害怕,之前在公务房里一直转着圈圈。一旁的云攀见她忐忑和焦虑,没好气地说道:“好歹也是我的手下,这点场面有什么怕的。实在说不下去,还有我和老郭帮你撑着。”安影感激地看着他,又看看笑呵呵的郭郎中,不安的心情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这会儿,安影走到大堂中央说道:“各位,长话短说。我先从程侍郎的案子讲起。” “七月初三早上,程侍郎被人发现暴毙在自己住处。” “当时,程夫人你并没有马上报案对不对?” 堂下坐着的程夫人点点头,安影右问道:“为何没有直接报案?” 程夫人看着堂内众多人望过来,挺直了腰板,说道:“早上发现时,我家老爷并没有被谋杀的迹象。直到下午蔡郎中过来取老爷的文书,我们发现书房被人翻动,才觉得有异,我赶紧遣人去京城府衙报案。” 安影点点头,说道:“也就是说,没有书房的情况,你根本不会去报案?” 程夫人愣了一愣,瞧着众人的眼光,坚定地点头道:“不会。老爷的尸身我仔细看过,所有的吃食也都验过,并无异样。我当时就觉得天寿已到。直到书房事发,我觉得是不是有邦国细作潜入,那异国毒药毒物我们就不清楚了。所以我才和刑部说,好好检验尸身。我们程家上过战场,没有忌讳,只要真相。军国大事,容不得一点点差池。” 众人听闻此言,均露出佩服的神情。 安影从心里佩服程夫人,心智坚定,遇事沉稳。 安影继续说道:“仵作检验后发现,程侍郎没有中毒,也没有外伤,死因是心脏经脉断裂。” 根据刑部仵作多年的经验,这种情况多见于心脏受到外力撞击。这种撞击力度不小。程侍郎本人习武,屋外有随从侍卫十余人,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杀掉程侍郎,基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调转了侦查方向,重点调查书房的问题。” “程夫人,那日清晨小陶发现程侍郎去世后,立刻向你报告。你从内院到了清辉园,之后你说几个守卫都去了批香堂,平日的书房重有几乎半日无人看管,所以给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程夫人点点头,朝众人轻轻俯了俯身子,说道“一下子乱了阵脚,让大家见笑了。” 安影摇摇头,“程夫人,你谦虚了。我仔细查了清辉园一日侍卫的动态,其实书房真正无人看守的时候,只有短短一刻钟!” 程夫人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 安影拿出了一大张图纸,给众人看到。 “这是程府的图纸,从大门进去后,照壁背后便是水系,九曲回廊联通东西小门。东门进去,再经过紫藤回廊就是清晖园。东西门和大门的守卫都是程家十几年的老兵,天塌下来都没离开过岗。” “紫藤回廊曲折弯绕,整个回廊一共有六个侍卫,每个侍卫站的位置都是程侍郎亲自定的。我当时没觉得什么,但我和刑部的兄弟站上去后就发现,每个位置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个点都能看到前后两人。” “当时小陶叫了侍卫过来,从六个位置上抽走了三人,剩下三个都在回廊上,再加上门口的守卫。整个清晖园其实还是守得严实。” 直到下午,管家焦若愚把清晖园所有侍卫集合起来问话,程府的防守才出现漏洞。” 程夫人惊疑地看向焦管家。 安影指着图纸说道:“清晖园门口的守卫,和内院的守卫都被叫了去,此刻内院和清晖园相通无阻。紫藤回廊侍卫也都撤走,所有的侍卫都站在批香阁后头的空地上,听站在批香阁台阶上的焦管家交代事项。” “大家看这时候的位置。” 安影画了个草图,“书房的位置在批香阁的后面,这时候所有的人都背对着书房,而只有焦管家一个人面对书房。而只有这训话的短短半刻钟,才是书房没有看守的时候。” 程夫人猛地站起指着焦管家,厉声道:“你是哪国的细作?” 焦管家一下跪在地上,“夫人,我不是细作,我就是,我就是.....” 安影走过去安抚程夫人道:“程夫人,整个事情里就没有细作。” 程夫人将信将疑地回头看向安影,又看向苏黄哲。苏黄哲朝她点点头,程夫人一下松懈了肩膀,她长吐一口气,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焦管家。 面对所有人的惊疑,安影说道:“焦管家只是帮人而已。” “帮人?”程夫人不解道。 “他帮的是青娘。” 第24章 连环(一) “什么?”才觉得放松一些的程夫人又站了起来,“青娘要什么帮忙?” “知道焦管家这番操作后,我可以确定他是给内院的某个人机会,让这个人可以去书房。” “所以我们查了内院当天下午每个人的动向,只有青娘消失了半个时辰。” 安影拿出口供来说道:“这就多亏程府内院的管理了。每个人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情都是有规定。当天下午内院每个人都有动向和安排,且互相有人证。只有青娘是在自己卧房中午睡,没有人证。” “她的丫鬟前面被焦管家喊去训话,回来后发现她午睡,连点心晚了都没有发脾气。其实那时候的青娘只是偷偷去了清晖园的书房。” 程夫人看着被带上来的青娘,很是不解地问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越来越疑惑,安影继续说道,“实际上这里还要从程大人的经历说起,虽然有些复杂,但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请大家耐心听我继续说。 “大家都知道,程大人原是武将。” “程大人的经历非常的独特。他从武将做到了礼部三品的侍郎,这都不是一般文官都能做到的。” 程夫人面有骄傲,点点头道:“老程三十岁上的时候伤了身子,上战场是不行了,他才开始读书写字习画。又得贵人提携,进了礼部做事,办了几桩差事,替圣上分忧,才得了侍郎的位置。” 安影点头道,“这里就有两个重要的关键问题。首先程侍郎到底伤了什么?他身体并无特别严重的骨外伤,为何突然要弃武从文?” 程夫人突然不语,紧紧抿着嘴唇。 安影叹了口气,“这也是程夫人一开始没报案的原因,对不对?程夫人?” 齐国公夫人十分奇怪,问道,“阿齐,程侍郎身体向来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耍四十斤重的大刀,这到底是伤了什么?” 安影拿出一沓记录,“程夫人,容我冒犯了。” 程夫人点点头,“这是刑部大案,是我狭隘,原以为和案子无关。你说吧。” “程大人得是消渴症。” 堂上的人有些骚动起来,齐国公夫人开口道:“阿齐,消渴症有什么好遮掩的?” 安影看程夫人朝自己点点头,就继续说道:“程大人确实吃的多,喝得多,也拉得多,这就是消渴症的症状,而且从程大人脚部溃烂来看,消渴症已经到了比较严重的地步。” “所以程大人身患消渴症,其实应该少食用甜食和冷饮。但那日天气非常炎热,小陶给他准备了三个饮子,都是甜饮,而且都是冰镇许久。程大人一口气大量饮下饮冰后引起心脏骤停。小陶听到的一声东西掉落的声音,正是程大人倒地的声音。” 程夫人听后,呆了半晌,慢慢说道:“所以我们老程确实是病亡,并非有番国细作暗杀?” 安影点点头,“这里有梁家关于消渴症的几百份病案,可以确定程大人死于消渴症。” 一时众人哗然,安影继续说道:“而消渴症有一个重要的症状,会影响男性房事能力和生育能力。这也是程夫人不愿多说的原因。”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窃窃私语。 安影道:“程家就两个妾室。一个是程夫人的陪嫁丫鬟,齐蓓。另一个是几年前买的妾室,青娘。买青娘的时候,程大人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这时候买一名妾室显然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者是好色。而且很重要的一点,青娘是程大人自己买的,而且身契在程大人自己这里对吗?” 程夫人定了定心神,点头说道道:“老爷买她是看中她一手画技,老爷后来痴迷画画,这个大家都知道。老爷买下她以后身契也就在他那里,我也不曾要过。” “所以刚刚我说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个已经知道了,程侍郎的身体,第二个就是贵人提携。” 程夫人不解道:“贵人便是齐国公,这个大伙儿都知道。” 齐国公夫人也点头,“我们老头子和程侍郎是忘年交的好友,当年就是我们老头子一力推举程大人从兵马司进礼部。这在以前还是没有先例的。程大人能力也强,在礼部做得出彩,我们老头子也觉得脸上有光。” 安影点点头,“我说的问题不是贵人是谁。而是如何和贵人相识,再得贵人鼎力支持?” “哦,他们两个都痴迷画画,没事就一起画画。” 安影叫来风师曹猛,“这是你家府上原来的画师,你可还记得?” 程夫人仔细看了,点点头,“对,你是曹画师,我记得。原来我们府上有三个还是四个画师,后来老爷都遣了。” 安影道:“曹猛,你说说吧,程大人的画画的事情。” 曹猛行了礼,说道:“程大人画技平平,纵然和我们学了多久,可心不在此,自然无法有所进步。”曹猛大约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了,又硬着头皮描补道: “程大人是做大事的人,也没必要和我们这般匠人一样,多花精力在此。” “你说程大人画技平平?”齐国公夫人嗤笑一声,“我家老头子说了,程大人的画技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你个小小画师,哪来的底气对原来的主家评头论足。” 曹猛涨红了脸,“贵人,小人痴迷画画,其他的事懂的少,可画画一事,我若说不行,那绝对是不行。” 面对曹猛这种低情商直肠子的耿直人,齐国公夫人不欲多纠缠,撇过脸去。 安影道:“我查问了其他三个画师,结论都与曹画师差不多。” 程夫人说道:“小安大人,不是我替我家夫君描补,我家老程的画作都在,也不止齐国公一个人见过,都有夸赞,这怎么几个画师说的又不一样呢?” 安影点点头,“陈画师,哦,陈掌柜你来说吧。他是陈记颜料铺的掌柜,也是你们程府四个画师中的。” 陈掌柜行礼道:“我擅界画。曹画师主攻人物,柳画师擅花鸟,还有一位王画师擅山水。我们四人进了程府后,一直陪程大人作画。后来我发现程大人总让我们画各式作品,但不许我们落款。这我们也懂,进内府做画师么。” 第25章 连环(二) 众人心里顿时明白,程大人原来找了枪手。 一旁齐国公的长子严宽一拍巴掌说道:“怪不得程大人的画风也太多变了,花鸟山水人物都擅长,连界画都能画,而且水准忽高忽低的。” “可有人在我的《金陵图》的隐秘处落了我的名字。”陈掌柜环顾众人道,“程大人发现后勃然大怒,把我们几个都赶走了。” 安影补充道:“永康二十年的时候,程府的画师都被赶走了。可后头程大人一直在和齐国公交换画作,那么这时候的画作是谁画的?” 程夫人看向地上跪着的青娘,“难道是青娘?” “对。”安影道:“四个画师在程府的时候,焦管家常安排青娘跟着学习。” 安影又带上来一男子,“这就是王画师。曹猛记得你被赶走时,曾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这个徒弟就是指青娘,对吧?” 王画师点点头。 安影继续说道:“我调查时就发现青娘看似得宠,但在府里的处境很微妙。她和另一个妾室不同,她的身契不是在主母那里,而是在程大人这里。” 程夫人点头,“确实是。我想着她就是老爷买来消遣作画的,也从没要过身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老爷待她向来不错。我也从未对她有过什么举动。” 青娘低头不语。 安影道:“可青娘并不知道她被买来就是为了当枪手。她使了钱财,用尽手段赶走四个画师,无非都是为了得宠。” 陈掌柜和曹猛都看向她,安影点头道:“陈掌柜,曹猛,对你们下手的人不是程大人。以他的性格必然是当场发作,不会事后以这种阴暗的方式报复。这种方式必定只是为了断你们再回程府的路罢了。” 安影继续说道:“焦管家也不知道程大人具体的病情,他经常陪着程大人去教坊司,见程大人在教坊司点的女妓都是擅画,估计也是他怂恿青娘以画博取程大人的注意。” 程夫人这时候说道:“焦管家按理应该知道老程的病情,他和府里惯用的陈大夫也熟悉,这....” 安影摇摇头,拿出另外一些纸来,说道:“程夫人,程大人其实每月去教坊司不是为了找乐子,他是为了去看病。” “看病?”程夫人已经完全不懂了,连后面跟着的小陶,跪在地上的焦管家和青娘都抬起头来。 “其实程大人的病比你们陈大夫看的要严重多,他每次去教坊司都是去后头梁家的医铺看病。我想他瞒着你,大概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因为他寿命不久了。” “这,这。”程夫人拿着那几张纸就如同千斤重一般,旁边的小陶早已泪流满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拿冰饮给老爷,是我害死了老爷。” 程夫人擦了擦眼泪,颤抖着问道:“这青娘和焦管家到底要干什么?青娘去书房干什么?” “身契。”安影说道:“程大人书房私人用品都是焦管家整理的,焦管家说什么也没有丢。可是我们刑部对着清单查了一遍,没有青娘的身契。” 程夫人不解道:“青娘,你要身契大大方方禀了我就是,何必做这一出?一个没生育的妾室,又如此年轻,我们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人家,自然......” 这时候程夫人突然闭上了嘴,她指着青娘说道:“青娘,你,你。” 安影朝众人说道:“对,青娘怀孕了。” “孩子父亲是谁自然也不难猜。为了她能进书房找身契,特意调开了全府的侍卫,正是焦管家。” “程大人去世了,这时候若是她能拿到自己的身契,就可以远走高飞了。再等,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安影道 程夫人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安影轻轻安抚程夫人的后背,道:“这不怪你,焦管家是程大人心腹。很多事情都不在你能够得到的地方。” 一直没说话的青娘突然抬头说道:“夫人,我被老爷买下的时候,我以为将来能生下一子半女,也算是有个依靠。我也从没想过要争宠。可是,老爷只让我画画,不停地画画。可我就是想要个孩子。” 安影叹了口气,“齐蓓也没有孩子。” “可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我,我若是没有孩子,我将来该如何呢?”青娘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程夫人缓缓站起来说道:“没有孩子,你愿意留在程府,也不会短你一口吃喝。你还年轻,愿意出去,我必然还你身契,而你一手画技,出了程府也不愁生计。你怎就如此糊涂!” 青娘低垂着头,并不言语,她抚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安影转身正色说道:“所以第一起案件,其实原本不复杂。程大人因病去世,青娘和焦管家只是想趁乱拿到青娘的身契,趁她肚子还没明显起来可以离开程家。” “到此为止,第一桩案子真相大白。”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齐国公夫人看着身姿挺拔的安影,不停点头道:“小安司直真是不错。那我家老头的案子呢?” 安影点头道:“我正要讲下一个案子。也就是齐国公的案子。”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有件事再说一下。” 小易抱着一堆卷轴上来,严宽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不是上次我给你们那些画么?怎么真的有重要线索?”又回头得意洋洋地和齐国公夫人说道:“母亲,我就说这些东西有蹊跷。” 安影拿出一卷打开道:“其实程大人找人代笔的事情,齐国公应该早就知道了。” 齐国公夫人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不懂画,这是我们云评事和苏大人看了以后才说的。”安影道:“这些都是齐国公单独拿出来题字的画作。可这些画作的水平明显不高,和其他的比起来差距甚大。可其他更好的画作,齐国公偏偏一个字也没有题。” 程夫人张了张嘴,“你是说国公爷都认出来了,还特意挑出来?” 齐国公夫人也走过来看了一遍,“哎,老头子真是,不早些和人家说。”又抓着程夫人的手说道:“阿齐,你放宽心。程大人在礼部做的事情有目共睹,我们家老头子早就说了,他当年就是看中程大人的能力。” “你想想,一个武将三十多从头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已是不易。又在礼部多有建树,你就安安心心把他后世办了。” 程夫人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下来了,她趴在齐国公夫人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老程,老程他何必如此,他就是活得太辛苦了。” 第27章 连环(四) “初十夜里,王家一干人都听到王青彦回家的声音。第二天一早,发现了王青彦被人刺杀死在书房,书房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现场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血迹里的纸张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浸湿在新鲜的血液里后凝固,一种则是飘落在已经凝固的血液之上。” 严宽听得十分投入,不由脱口而出问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翻动纸张的时间有两种。第一种是刚杀完人,凶手翻找时跌落。第二种,则是死后许久不,血液都凝固后,有人翻找纸张时跌落。” 安影看向秦曼云道:“第二种情况只能是第二天一早进入书房的王夫人,秦曼云。” 秦曼云低垂着头道:“是我。我要在官府来人之前把相公的书稿找出来送到澄碧堂去。” 梁素停下了嚼相干,说道:“澄碧堂?难道说王青彦就是青鸾公子?你们要送去的就是《桃红记》的稿子?” 秦曼云点点头,梁素和严宽等人则是激动地互相使眼色,其他人也窃窃私语。 安影环顾看了一圈,说道:“这个案子可比前两个复杂太多了。这要从王青彦从户部被革职说起。” “你不是说那个方向是错的吗?”严宽着急问道。 “方向是错的,但是是事情的起因。” “王青彦在做户部度支判官的时候贪污了一百两银子。说实话,银子听上去挺多,可相较于他每年过手几百万两银子而言,其实很少。” “他为何要贪污这笔说多不多但毁了他事业的银子?度支判官再做一年就能升职,前面是大好前途。 安影看着秦曼云说道:“因为他夫人得了重病,他急着用钱,迫不得已挪用了一笔银钱。” 秦曼云的眼泪滴落下来。 “幸运的是,这笔钱发挥了大用处,王夫人被救了回来。”安影继续说道:“但是王青彦没了差事,散官拿不了几个钱,而王夫人还要继续吃药。” “这是王夫人的药方,梁素你看一看。” 被点到名的梁素一愣,把香干几口吞下,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这方子是治疗脾胃的,王夫人可是常年嗳气,不思饮食。”秦曼云点点头。 梁素说道:“方子没问题,就是这个药不能断。而这药方里的几味药价格比较昂贵。” “王青彦祖籍荆州,家中平平,基本都是靠王青彦自己在京城打拼。为了王夫人的药钱,王青彦四处找活挣钱。” “他找到了他的老乡,教坊司的乐丞白永成。经白永成介绍,他在教坊司里给曲子作词,赚些银钱还能赚一日口粮。” 秦曼云一时有些懵,她迟疑地说道:“你是说青彦之前一直在教坊司里做事?” “是的,连黄玉的活计都是青彦托的白永成介绍的。” 一旁的黄玉忍不住说道:“那我讲的那个故事岂不是......” “对,你说的邱月娘的故事,其实王青彦一早就知道。白永成、王青彦还有邱月娘三人都是荆州老乡。” 严宽忍不住插嘴道:“所以《桃红记》这部书原来不是杜撰?” 安影点头,继续朝众人说道:“对,《桃红记》的故事写的就是邱月娘。” 一旁的齐国公夫人也忍不住说道:“这么说来岂不是真有一个黑心肠的负心郎?” 安影点点头说道:“确实是。但是邱月娘并没有亲密的朋友,就像黄玉说的,做粗活的人忙着想办法吃饱饭,哪有功夫管别人。” “白乐署,连你这个介绍她进入教坊司的老乡也不知道对不对?” 站在人群中的白永成点点头,“我从没问过,她也不说。只是每个休息的日子都去京城各个义庄打听。后来听说她找着她丈夫了,但是.....” “就像《桃红记》里的桃红发现了她的丈夫刘振成了驸马,邱月娘也发现了自己的丈夫还活着,甚至成了高官,但她丈夫不认她,只愿意给她一些钱财。这事她告诉了教坊司厨下做事的人,基本大家都知道这个事情。” 黄玉道:“对,这事我们都知道。后来我们还劝她收了钱财算了,她后来也想想不如拿着钱财回老家。” 白永成也说道:“这事我也知道,后来邱月娘不就拿了钱财走了吗?” 安影摇摇头,“黄玉,王夫人,你们曾说王青彦反常之处,便是曾在街上和一个捕快打听人。” 秦曼云和黄玉对视一眼,惊讶道:“他打听的是邱月娘?” “对,我们找了东西大街上巡值的捕快,王青彦打听的就是邱月娘。捕快说的,和白乐署说的,以及教坊司厨下人说得都对得上,就是邱月娘去了兵马司办路引,她准备离开。但是有人曾听到邱月娘和一男子在教坊司厨下的对话。姜阿才,你说一下。” “小的姜阿才,以前在城东的教坊司做风师,嘿嘿,贵人不明白么,就是夏天给人扇扇子,讨口饭吃。有日我偷偷在厨下睡觉,亲耳听见有个男人和女子对话,女的哭着说男人抛弃糟糠妻,在京城娶了名门贵女,她要去京城府衙状告。男的说,给你一些银钱,快些回去。” 这会儿齐国公夫人明白过来,她说道:“他们两个最后没有谈妥?” 安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是的。其实刚开始我不确定倒底是姜阿才听到的在前还是邱月娘和其他人表示她要回老家在前。毕竟若是姜阿才听到的前面发生,那么事情走向就如邱月娘说的那样,她妥协了,拿钱走人。” 梁素听明白了,“对啊,你又不知道这两件事情发生的前后。万一是她先在教坊司遇到了她丈夫呢?后来两人又谈妥了也不一定啊?” 安影朝教坊司丞袁翼点头说道:“你们厨下的人是不是没法去前面客人处?” 袁翼朝安影行礼,又向苏黄哲、齐国公夫人等人行礼道:“教坊司有规定,厨下还有车马这些做粗活的人不能进入前头。前头伺候的只有女妓、乐师和茶酒。” “这也是为什么黄玉在教坊司做了一年,都没见过在同样在里头做事的王青彦。直到她辞去了教坊司的活计,后头再来教坊司时才能有机会从前头走,因而看到王青彦和白乐丞说话。”安影说道。 黄玉和秦曼云这才明白过来,秦曼云抓着黄玉的手,又松开。 梁素恍然大悟道:“所以姜阿才听到的对话一定是他们已经在其他地方碰过面了,是她丈夫特意寻到教坊司厨下?” 安影点点头,“对,所以比较合理的推论就是,邱月娘在其他地方遇到了丈夫,两人谈妥了事情。可后头不知道为什么,邱月娘反悔了,她要去京城府衙告状!然后她丈夫又赶过来劝阻她。” 第28章 连环(五) 这时候程夫人说道:“那这个邱月娘到底在哪里,把她找出来,这个事情不就清楚了吗?还用得着推来推去。” 齐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她看向地上的李黎,道:“如果这么说,这个丈夫必然要对邱月娘下毒手。一旦事情被揭开,身居高位的丈夫可就无法面对世人了。” 所有人都看向地上的李黎,不敢相信,又看向安影。 秦曼云颤声问道:“那与我相公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相公确信邱月娘已经遭了毒手,他要找出那个丈夫。”安影答道。 她继续说道:“邱月娘住在东西大街一头,常与王青彦一同回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从后面王青彦的行为来看,其一他确信邱月娘并不曾离开京城,其二是他也不知道那个丈夫是谁。” 黄玉、白乐丞等人诧异道:“她真的没离开京城?” “对,王青彦在街上打听的人就是邱月娘。捕快曾说她去办理路引,算时日应该已经回老家了。可王青彦却说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知道邱月娘已经决定不回老家,而是要去状告负心的丈夫。” 梁素和严宽听得入了迷,这不比杂剧好看多了。 “当他找邱月娘寻无果时,他想到了邱月娘可能遭到负心丈夫的毒手,可他不知道如何找到那个丈夫。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安影朝百戏坊的池坊主点头道:“王青彦找了百戏坊的排出了四出的杂剧。很少有人在话本还没出大结局的时候就排杂剧。” 庄侃这才开口道:“他非要先出杂剧,是为了这个?但出杂剧和他找邱月娘有什么关系?” “因为杂剧是为了给那个负心丈夫看的。”安影说道:“身居高位的丈夫不一定会去看话本子,可在大户人家、茶铺和酒肆不停上演的杂剧被看到的可能性会更大。” 池坊主吃惊地说道:“所以王朝奉哪怕排好了剧,还是要调整各种细节,这个细节就是......” 安影点点头,“那些细节都是在向那个丈夫传递信息。服饰,对话,场景,无一不是在暗示那个看得懂的人。” “而最重要的是,庄堂主,你这里的大结局。”安影说道。 梁素插嘴道:“一直都说大结局绝对精彩,难道大结局会揭开这个负心丈夫的真面目?那倒是会震动全国了。” 一旁的戴府尹指着李黎说道:“难不成他杀王青彦就是为了拿到后面的大结局。大结局会揭示负心丈夫的身份?这也有点夸张吧,庄堂主你若知道,也不敢印吧?” 庄侃一摊手,“我也不知道,我没看到过大结局。不过以我对王朝奉的了解,他不会指名道姓地写,不过含沙射影么,他擅长。” 安影有些累了,她坐在椅子上说道:“现在我们看不到大结局了。不过我在调查时整理了邱月娘的行迹。” 说着抽出一张纸,边指边说道:“正如白乐署说的一般,邱月娘除了在教坊司做事,其他的时间都在义庄寻找她丈夫的遗体。她连京城的大相国寺都没去看一眼,所以她究竟在哪里看到她丈夫的?” 白乐丞张了张嘴,“对啊,我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找到她丈夫的?她在街上遇到了?” 梁素看着那张纸忽然说道:“几个月前她去了兵马司办路引!” “是的,按规定离京回乡的人都要去京城兵马司办理路引。她恰好就是办完路引以后和众人说,她遇见她的丈夫了。”安影双手放在腿上,心里也是为这个可怜的女子感到悲哀。 “刚开始,她同意了拿钱走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反悔。所以才有姜阿才在教坊司厨下偷听的那一段。”安影继续说道:“最后她遭到了毒手。” 安影翻了翻册子,“我看了杂剧和话本,小桃红的死法虽然不一样,但都是死在河中。我不清楚王青彦到底知不知道,还只是巧合,邱月娘也死在了河中。”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李黎抿着嘴不吭声,“李大人,前段时间在兵马司一直在东西大街一带搜捕私逃的女子,你是不是也不确定秋月娘到底有没有死?” 陈掌柜惊讶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使了银钱在找逃奴。” 苏黄哲点头道:“当初在你铺子里听闻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京城兵马司能反复在这里找人就不寻常。等闲哪户人家能驱使兵马司满大街找人,再一打听就知道是李大人的安排。” 安影瞧着李黎说着:“你没找到邱月娘的尸身就不安心对不对?” 李黎嗤笑一声:“我不知道在说什么。可是听你刚从一番话,也有可能是那个女子拿了钱财远走高飞了。” “我知道她在哪里。”安影说道。 李黎猛地抬起头来,又嗤笑道:“你这是在诈我么?” “她被河工打捞起来,阴差阳错送到了刑部的仵作那里。如今我们已经遣人从荆州找人来认领尸体,届时也就知道邱月娘的丈夫是不是你了。” 李黎挺直腰杆,笑着说到:“这位小司直,才入行吧,怎么你上司都没教你么?诈人也学着点。按你的说法,邱月娘都死了快一个月了,又是淹死,尸身都烂了吧。按流程,这会儿都在义庄埋了,能认出什么来?一堆腐肉和烂骨而已。” “这里就要说程夫人送来的冰了。”安影看向程夫人道:“你给仵作那里送来大量的冰来保存程大人的尸身。邱月娘也沾了光,她的尸身也在仵作那里存着。” “所以,邱月娘的尸身还好好的,虽然有些腐烂,但不妨碍辨认。” 李黎看向程夫人又看向安影,他低头不语,神色莫辨。 旁边的严宽和梁素说道:“这比话本还精彩啊。居然还有这种奇事。” 庄侃忍不住插嘴道:“那你还没说大结局的事情,哎,这事儿让我们澄碧堂很难做啊。你说你们装成我拿着大结局的稿子走过递铺河,李大人就来刺杀我,难道大结局真的是有揭露身份?我得想想怎么续上这结尾。” 第29章 连环(六) 安影和庄侃说道:“关于话本大结局的事情我等会再说。这会邱月娘的事情已经清楚了,再然后就是王青彦的死。” “李大人看过杂剧以后急于找到写这个剧的青鸾公子。庄堂主那里严防死守,李大人没有得手。可是排剧青鸾公子得亲自来,没法让黄玉或者是谁偷偷进行交易。 “所以,李大人在百戏坊附近观察。王青彦被害那夜,他从百戏坊的院子出来,被人看到和一个捕快说话,然后和这个捕快一起走了。” “小猫儿,你说那日看到的捕快,就是因为他带了捕快的四方帽?” 百戏坊的小猫儿从后头挤上来,说道:“对对。小人夜里看不清脸和衣裳,但四方帽可是瞧的真真切切。可是后来云大人带我去认人,瞧一下身高外形什么的,我真是认不出来。可后头街面的捕快我认出来了.....” 安影打断他的话,“街面的捕快戴四方帽了吗?” 小猫儿摸摸头,“哎,这么一说,街面的捕快确实没有戴帽子。那天夜里那个捕快戴了帽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安影说道:“这几天天太热了,捕快四方帽料子厚,所以捕快们都不戴了。那天夜里有人特意伪装成了捕快去和王青彦说话。” 秦曼云看向安影,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也许是被胁迫,王青彦同李黎一道回了家。你家红玉和魏婆子觉得关门的间隔时间长一些,大概就是因为王青彦被人胁迫所以动作慢了。” “进书房后,李黎拿到了的稿子就干脆利落地杀了王青彦。然后从柴堆那里跑走。” “王青彦被杀的过程便是如此,并不复杂。”安影看向秦曼云道:“你丈夫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是为了保护你。” 秦曼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他怎么这么傻,他喊啊,喊人啊。” “他若喊了,你们一家都是死。他连去教坊司挣钱都不舍得和你说,怕你担忧多虑,更何况是生死之事呢?” 秦曼云伏在边上的案几上,哭得撕心裂肺。 安影拿出一叠的话本子,道:“最后我在说《桃红记》的问题。《桃红记》的话本子,它和杂剧的剧情有些不同。” 齐国公夫人连连点头道,“确实是。杂剧看得我心肝脾肺都疼,苦命的小桃红跳江死了,丧良心的刘振做了驸马,又因战功封了爵位,光宗耀祖。虽然后头有江里的仙子相助,终于报仇,可前面让人气得牙痒痒。” “话本就写到小桃红找到了刘振,刘振给她银钱后,小桃红拿着银钱留在京城做起了小买卖。黑心的刘振怕她泄露事情,就把她推入江中,然后小桃红被人救起,她拿出了刘振身上的玉佩,又拿出了刘振和她多年往来的信件就准备回京城复仇。后头大结局应该就是如何复仇了。” 梁素沉吟道:“确实是,之前没细品,这么一看,其实话本和杂剧区别挺大的。杂剧的复仇是靠神仙,可话本的复仇目前看来就是靠小桃红自己了。” 庄侃说道:“杂剧的大结局是我和王青彦一起商量的,原本是打算用在话本里的。青彦说话本他会想个更精彩的。” 安影点头道:“前头我就说过,话本的很多描写非常的细节。细节到很多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话本里讲得小桃红娘复仇的细节就是邱月娘真实要做的事情?比如玉佩,比如信件?”梁素惊讶地说着。 这下堂下所有的人都有些激动,没有想到话本子居然是一场真实的复仇。 安影拿出一块玉佩说道:“这就是女尸,也就是邱月娘手中的那块。我们已经和李大人的亲属以及兵马司同僚确认过,属于你所有。你费尽心机查找邱月娘下落,也是为了这个吧?” 百戏坊的丁塞儿指着那块玉佩说道:“这不就我们排戏时候用的那样子,差不离呢。怪不得王朝奉说玉佩差点儿意思,我们还想着台下的观众哪看得清这么小的东西,随便拿一个就行了。” 李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玉佩,并不言语。 “当知道话本很多都是真实的事情后,那么玉佩有了,还有就是信件?” 说道这里,李黎又抬起头来。 严宽惊呼道:“真的连信件都有?” 安影点点头,“李大人为什么把王青彦书稿全部带走,大概也是为了寻找那些信件吧?王青彦的最新的稿子都是放在最好找的地方,王家的书房也不大,没理由被翻动成那样子。” 李黎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找到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藏这些书信?” 安影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小易手里接过另一沓信封,说道:“白乐丞曾经说过,邱月娘做工攒钱存到钱庄里。” 白乐丞点头道:“她吃的都是教坊司的剩菜,住的是鱼行后头的通铺。每个月几钱银子都存到钱庄,为的是将来雇人把丈夫的尸身运回荆州。” 李黎喃喃道:“钱庄?” “对。我当时就奇怪,为何几钱银子存钱庄,她住通铺不方便,但她钱不多,带身上就可以了,何必还要麻烦存钱庄所以我们就查了离教坊司最近的钱庄,果然她存了一百两银子,几钱碎银子和一盒书信。那一百两银子就是你给的她的吧?书信保存的很好,都是你刚入京城时候的信件。” 苏黄哲走下来,对着李黎说道:“现在人证物证都齐了,你有没有想说的?” 李黎动了动嘴,还是没有开口。 齐国公夫人走上前去,痛心疾首道:“李大人,你为何要走到这一步?你若早早和平娘商议,好歹有个周全的应对。为什么要杀人呢?你杀了邱月娘,又杀了王朝奉,两条人命啊。作孽啊,还是我给你做的大媒。” “平娘,平娘。”李黎低头喃喃道:“是我对不起平娘。” 丁赛儿没忍住,气得跳出来,“你这负心汉,这时候还只想着你娶得高门贵女。你对不起的人是苦命的邱月娘,是可怜的王朝奉。” 第30章 连环(七) “邱月娘可怜?”李黎冷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向众人,他朝安影说道:“安司直,你调查的确实细致。但很多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他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这块玉佩说道:“那是我家传的玉佩,我带着它多年。邱月娘和我见面,答应我拿了一百两银子就走。却趁我不备,偷偷取走这块玉佩,回过头再要挟我,要我与妻子和离,她要做京城大官儿的夫人,下半辈子要享享福。” “王青彦这人,心善又不分是非。他以为自己是拯救苦命的女子,实际上呢,他救的是一条毒蛇。” 他看向齐国公夫人,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当年您给我做的媒,牵的线。我一个没有根基的兵马司指挥使何德何能可以娶御史台大夫的嫡女。”齐国公夫人拍了拍心口,转过脸去。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冷笑一声,“话本里,我是狼心狗肺,见异思迁。但我在荆州说不上家财万贯,也是有良田商铺。家里给我定了邱月娘这门亲事,我谈不上多欢喜她,可也想着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是,她从早起喝几口水,到吃几碗饭,穿什么衣裳,穿几件都要管。” “家里的事情她也要管,可她又没有才干,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母亲病重,她伺疾不会,永远煎不好药。我母亲没了,办白事,她也不会,只会一遍又一遍看着我有没有喝她煮的汤。” “后头我父亲没了,也是这样。一来二去,家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实在没法子,我才说来京城谋生。呵,我看杂剧里还有话本里写我带走了家里的钱财,让她苦苦支撑。” 李黎冷笑道:“事实上我给她留下了十亩良田和五两银子。她若正常经营,吃穿不愁。我离家时,就只带走五两银子的路费。” 听闻此段,梁素也叹了口气,五两银子从荆州到京城确实苦了些。 “起初我还和她通信,她每次寄来都是厚厚的一沓。问得都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到京城分文没有,问她要钱应急,她却不愿寄钱过来。你说她花半贯铜钱寄信愿意,这半贯钱给我吃饭倒舍不得了。” “这样我就不愿意回信了,寄信的钱不如给自己吃饱饭。她的关心都是口头的,若要她掏出银钱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安影和刑部的一干人都不语。 信件早已看过,确实如此。荆州的调查也是印证了李黎说的话。邱月娘对钱财有种极度的占有欲。 苏黄哲缓缓说道:“哪怕邱月娘诸多不对,你杀人便是大错。更何况,你还杀王青彦。两条人命,你也只能用命填了。” “我没杀邱月娘。”李黎缓缓说道:“我只是去抢夺那块玉佩,她自己落入河中。我记得在荆州的时候她会些水性,我在河边找了许久,不确定她到底死了没有,所以派人在附近查找。” “现在死无对证,但王青彦肯定是你所杀。”苏黄哲道。 “我原本不想杀王青彦。”李黎朝秦曼云说道:“那夜我守到他出来,只是威胁他,把剩下的书稿给我,不要把事情宣扬出去。我可以给他一笔银钱。” “他倒好,说要给邱月娘报仇,一定要我身败名裂。” “我不懂。他明明有妻室家人,为何要为一个同乡,甚至认识没多久的同乡做这种事情?你说他与邱月娘有奸情?可他死之前就是求我别伤害他妻子。” 安影看秦曼云哭得几乎已喘不上气,赶紧让梁素帮忙。 梁素拿出鼻盐让她嗅,又在她几个穴位扎了银针,秦曼云才缓过劲来。 安影沉声说道:“邱月娘可能和王青彦说故事的时候,加杂了太多了自己的情绪,很多事情就不客观。而王青彦写话本和杂剧带了太多自己的情感,一下也把自己带进去了。” 很多事情,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或许两人归家的路上,王青彦答应了她什么。 澄碧堂的庄侃挠挠头,“李大人,那你看了后面的大结局了吗?到底如何写的?可是揭露身份?不对啊,听小安司直的话,王青彦开始不知道谁是那个负心丈夫。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就被杀了。所以大结局里不会有揭露身份。那为何你后面还冒险前来杀我?” 李黎听到这问话,反而是笑了笑,沉默不语。 李黎朝秦曼云说道:“大结局我烧了。还有一册游记,看得出来是王青彦的心血之作,我收在书房里,到时候刑部的人找到便还你吧。” 秦曼云恨不得亲手杀了李黎,咬牙骂道:“你这会做什么好人。” 严宽又说道:“所以后面庄堂主说找到草稿,重新编排出版就是你们特意安排的。现在根本没有大结局?”梁素还拍着大腿也说道:“亏我还打算花钱雇人去排队买书。” 苏黄哲站起来说道:“三桩案子已经审理清楚。人证物证齐全。李黎安律当斩。黄尚书已签发判书,行刑日期待圣上亲批。” 今日总算结完这个案子,其他人都早早下值回家。 安影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吗,她看了看还在磨蹭的小易,问道:“你干嘛?” 小易愁眉苦脸道:“哎,最近回家就是吵架。” “还是你房子的事情?” “嗯,你脑子好,帮我想想。”小易拍了拍安影的肩膀,“我请你吃个晚饭。” “算了吧,你拿点银子还是存着。走吧,我们去旁边吃几个炙肉。”安影边走边说道。 “我嫂子把东边的屋子霸占了。小柳儿家里来了,说如果我嫂子不搬走,他们就退婚。”小易道,又长叹一口气,“我爹娘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天在家里发愁。” 这时候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办呢?安影心想,你爹娘这时候不干预你嫂子就是站在你嫂子这边啊,你个傻瓜。 “你家里事我也不好插嘴。今儿这晚饭我请你算了。”安影把炙肉的钱付了,又买了几个肉饼和丁香汤。 说道:“吃饱些吧,我看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对了,你有问过小柳儿怎么想吗?她也一定要住东边的屋子?” “我没问过她。她家里不让我和她见面。”小易垂着头,搅拌着汤水。 “其实我觉得你和小柳儿先商量一下,你如果能把给你爹娘起屋子的银子要回来,重新把西边的屋子盖一下,看她愿不愿意,这未尝也不是个办法。”安影边吃边说道:“若是连起屋子的钱也不还你,你就还是退亲算了,你这样子拖着就是害了小柳儿。” 小易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安影看他下定了决心,放开肚皮开始吃起来,不由笑道:“想明白了,胃口就回来了?” 小易点点头。 “对了,上次你在书院说陈大人和苏大人的事情,说了一半。你再说说呗,这次我看到苏大人未婚妻了,在齐国公府。”安影笑嘻嘻地说着。 “哎,你还记着呢。陈东大人是惠平长公主的独子,安国公陈吉的嫡长孙,老早就和延庆郡主定了亲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未成亲。” “我们苏大人的父亲是右丞相苏唐,从小就和齐国公府的二小姐定了亲事。本来前几年要成亲的,苏大人的母亲去世了,就耽搁到现在。这会儿齐国公去世,婚事又要耽搁了。这么看来,我们苏大人也命苦啊。” 第31章 旧案(一) 上值路上。 这些天暑气退了一些,刑部的活计相对也没前些日子那么繁重,早上她先送了妹妹去流亭园,在门口遇到了杨冶。他也送他妹妹杨媛去学院。 杨媛嘟囔着:“她是谁啊?你干嘛和她说那么久话?” 杨冶摸摸杨媛的头,“她是刑部的同僚。她妹妹也在流亭园里读书呢。遇上了就聊几句。她妹妹叫安岚,你认识吗?” 杨媛哦了一声,“认识,家里开茶铺的么。乡下来的。” 杨冶拍了她一下,“你怎么说话呢。她们和我们算是老乡,都是湖州的。你客气点。对了,你零花钱还够吗?” 杨媛这才笑嘻嘻地摊开手掌,“没了,再给我点呗。” 杨冶掏出钱袋子,数出十个铜子,“行了,就这些了。你省着点花费。” 两人正说着,安影走过来道:“杨公子,这就是你妹妹啊。上次的伞,谢谢你了。” 杨冶心道,哎呀。他回头看小妹,果然黑着脸,说道:“哥,上次的伞你是给她用了?” 安影不明白这兄妹俩干嘛,左右看看。 杨冶尴尬地挠挠头,“啊呀,你瞧着记性。安司直,你太客气了,多小的事情啊。来,杨媛,见见安司直。看人家比你才大几岁,都在刑部做事了。” 杨媛上下打量了一下,看着安影黑色的官服,嗤的一笑,“刑部的女官么,哪有翰林院、知谏院的女官体面。” 杨冶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安影笑笑,“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安影摇摇头,话不投机就走吧。 一会儿杨冶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 “我小妹不懂事,你多包涵。”杨冶悄悄回头看了安影一眼,小姑娘估计是生气了。也是,自家小妹那嘴真的是。 安影歪着头看杨冶,“你小妹说话倒是挺直接的。” “哎,她就那脾气。不用管她。听说你们刑部破了大案子,恭喜啊。”杨冶边走边说道:“上次和你说的买蓑衣的事情,你还要买吗?今日下值我带你去啊?” 安影摇摇头,“我有伞,那天确实忘记带了。蓑衣家里也有呢。” 两人说着就到了刑部。 安影掏出上次苏大人签的批条去刑部的仓库看旧案。 去仓库看旧档的人不多,架子上都有薄薄的灰尘。王主簿给她开了门,站在门口说着,“管仓库的汪录事病了许久,这里也就没人打扫了。案卷都在架子上,按时间排着,你自己找来看啊。”说罢便走了。 安影看着这些架子,去年的案卷很容易找到,就在门口的架上,可她怎么翻都没看到和贡茶相关的一丁点儿资料。 她正纳闷呢,头上传来冷冷的声音,“你到底想找什么?” 她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陈东。这时候怎么会遇上这个阎王呢。 “陈大人。”安影垂手行礼,“我奉苏大人之名,查阅旧档。” “查阅旧档?什么旧档?”陈东看着安影的头顶。 “那个,就是我们要完善案卷记录的规范和流程。所以苏大人特批我调阅以前的大案重案,这类案件案卷详尽,我可以参考。”安影强装镇定,说出了早已编好的理由。 陈东抬头看看安影的位置,“你进来就没去过其他地方,就在去年的案卷前走动。你想找的是去年的案卷?让我猜猜,去年最大的案子就是贡茶案,你父亲也被卷入案中。所以,你在找这个?” 安影顿时身上冒出一层细细汗,她行礼的姿势似乎有些僵硬,“大人明鉴,属下确实在找贡茶案。不过没找到,正想再往前找一年。” 陈东看了她一会,“贡茶案没完全结案,所有案卷都在我们丙组。” 安影行礼道:“多谢陈大人告知,我再看看其他的案卷。” 陈东忽然从另一架上抽出一卷案卷,“你看看这个吧,挺有意思的。” 安影赶紧接过,“听说你是最后一个见罗巧娘的人?”陈东问道。 安影的头都快要塞到地上,“属下也不知道。属下确实见过罗巧娘,告知她郑平的下场。” “不止吧?”陈东静静地说道。 “啊?”安影几乎要下跪,“大人,我,我,我没做什么呀。” “你是不是告诉她了她女儿的下落?”陈东弯下腰,玩味地看着几乎在颤抖地安影。 原来是这个,安影放下心来,“大人明鉴,属下确实透露了郑朵儿的下落。” 陈东背手站着:“按律,郑夺儿该没入教坊司。可去抓捕的人说她已经被郑英害死。你和罗巧娘说郑朵儿已经死了?” 安影咬牙道:“是的。” “砰”一声,安影被踢翻在地上,她自小到大从未被人如此踢到在地,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个时候,疼痛反而不清晰,更多的是恐惧,安影趴跪在地上,心里在盘算如何应对。 “你撒谎。”陈东走到她面前,“你一个小小的司直胆敢欺上瞒下?”陈东一脚踩在安影的手背上,疼的她冒出眼泪来。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陈大人,还请你明示。”安影咬着牙。 “呵,嘴还挺硬。郑朵儿被送回罗巧娘外祖家,这事儿是你办的吧?”陈东的靴子在安影的手背来回用力。 虽然手背疼到钻心,但安影心里长吁一口气,原来是这个事情。 她边磕头,边说道:“这事儿是我办的。我找到郑朵儿的时候,她差不多没气了,办差的衙役嫌弃还要带个快病死的孩子麻烦,我就主动帮忙处理。后来请了大夫用了药,没想到就救回来了。” “大人,属下就是不忍心。还请大人宽恕。” 陈东看了看安影,又看了看安影红肿斑驳的手,他说道:“刑部官员,必须按律办事,不能加杂私心。你这招瞒天过海已经触犯了条律,论理你应该去刑部大牢待几日。” 安影磕头道:“谢陈大人,谢陈大人,其实属下在刑部做事以来,也渐渐明白律法的重要。这事确实是属下的错误,属下愿受一切惩罚。” 陈东看了她一会,说道,“这事我就不追求了。追究了起来,反倒是我们刑部的失职。你好自为之,下不为例。” 第32章 旧案(二) 确定陈东走了,安影才从地上爬起来。 地面的灰尘在阳光的照应下很清晰,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手背伤一下疼得她呲了一声。 “哎,你的手怎么了?”杨冶一进来就喊道:“天,你这是怎么了?哎,你手背上是个脚印啊?” 安影忍着痛说道:“陈东大人弄的。你有跌打药么?我疼。” 杨冶道:“陈大人是疯了么,这样对待下属。你这手背有破皮,我先带你去冲洗一下,待会再给你上药。” 杨冶扶着安影,“杨公子,你别和其他人说。” “为何?”杨冶看了看她,眉头紧蹙“陈大人官再大也不能随意欺辱下属。你别怕,我去找苏大人。” 安影摇摇头,“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妥,陈大人这点教训已经是很宽容了。”安影说了她如何瞒天过海藏下郑朵儿的事情,杨冶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说道:“你年纪不大,胆子这么大。陈大人对你真算客气的了。” 安影心道,我还有更大的事情呢。 杨冶道:“这样吧,我去外头药铺买些跌打药来。你这不光有挫伤,还有破皮,得小心些。” 安影感激地看着他,“等下我给你钱。” “哎,你这时候还记得这个。行吧,事后我在和你结算。”杨冶准备走,看到地上散落的案卷说道:“这些案卷是怎么回事?” “我找些旧案学习参考,陈大人就从架子上拿了这卷,说有意思。”安影艰难地动了动手,“你帮我把案卷收一下吧,我把这个带回去看。” 杨冶边收拾边说道:“你歇着吧,哎,你拿从八品的小官俸禄操着丞相大人的心。上次就听说你要重新整理旧档,被苏大人挡回去了。你知不知道其他司直,录事,评事都在议论呢。” 安影心道,完了,我成工贼了。 “咦,你这个旧案是那起绑票案。”杨冶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一卷纸说道:“这个案子当年很有名,我有印象。” 杨冶顶着大太阳回来,手里拿着一包药。云攀恰好在门口看见,“杨冶,你这是干嘛?” “哎,你们安司直手受伤了,我给她买点药。”杨冶晃了晃手里的药。 云攀嘀咕道:“那丫头机灵得很,居然会受伤?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安影还在看案卷,云攀走进去抓起她的手看了会,“这是怎么弄的?我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安影赶紧捂着手说,“有什么奇怪的,难不成你还叫仵作过来验一验?好了,我就是被这些陈年旧档给砸伤了,涂点药就好了。”云攀瞄了一眼安影,又看看杨冶,摇着扇子走了。 杨冶坐下来,一边给安影上药,一边说着:“这案子是永康八年发生,当时我才十二岁。” “城西富户的儿子被人绑走,绑匪留下了一张字条,让他们交赎金一百两银子。” 安影点点头,“城西富户范献龙。” “可不是么。那个范献龙去京城兵马司还有京城府衙报案了。当时官府集结了捕快衙役,埋伏在约好交赎金的地方,结果犯人没有来。但是他们在发现,犯人留下了一张字条。” “犯人发现官府的人了。居然突破重重包围,留下了一张字条。字条里写了下一个见面交易的地点。” 安影惊奇道:“他们交易的地方在城东虹桥附近,那里极容易防守,居然还让犯人逃了?” 她一只手翻着案卷,低着头看着,一只手伸过去,让杨冶处理伤口。 杨冶看去,安影侧颜显出优美的弧度,阳光的照射下,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瞧的一清二楚,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突然听到几声咳嗽,杨冶猛地回头看去,云攀和小易站在边上的回廊处。 安影也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云评事,你又绕回来干嘛?” 云攀摇着扇子,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梭着,说道:“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做什么呢?” 杨冶指了指安影的手,“上药呢。要不云评事,你来?毕竟安司直可是你得力手下?” 小易伸出头,“呦,小安,你怎么伤成这样?” “哎,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安影不以为意地摇摇手,又指了指案卷说道:“我在看永康八年城西富户范献龙的绑架案。这个绑匪居然能三次冲破官兵的包围,留下字条,这也太像写话本故事了。” 云攀翻了翻案卷,“老案子了,这案子当年可把刑部弄得灰头土脸。京城兵马司、京城府衙还有刑部一起埋伏了三十几个人,撒下天罗地网,结果犯人识破了这些埋伏,留下了字条走了。我还在书院上学呢,就听说这案子。” 安影翻了翻,说道:“居然三次都被发现了。而且这个绑匪厉害之处就是在于能突破这么多防守,留下字条。” 小易突然说道:“我知道了,哎,当年有我在就好了,” 云攀和安影都震惊地看过去,“你知道什么了?” 小易一屁股坐下来,“哎,肯定是官兵里头有绑匪的内应,或者绑匪就是其中一名官兵。” 云攀嗤笑一声,“这似乎很有道理呢。小易将军” “你们想的当年我们都试过了。”郭熙摸着自己宝贵的胡子,踱着步子走过来。 “当年我就是跟这个案子的。我们也怀疑官府里有内应。因此第二次的时候,我们全部换了一遍人手,结果还是被犯人钻了空子。第三次我们从禁军调选了一批人手,又是如此。”郭熙说着。 “那个绑匪会不会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小易说道:“不然,怎会这么厉害?” 郭熙瞧见了安影的手,又看到杨冶给她包扎,“呦,安司直,你这是?” 安影站起来回到:“不碍事,小伤,被高处掉落的档案砸了一下。” 郭熙看了看边上的杨冶,顺手拍了拍杨冶的肩膀,“小伙子,你真不错呀。你是不是金陵府书院甲班的呀?明年可以府试了” 杨冶站起来回到:“正是。” “甲班的学子过府试倒是没问题。以后前途很好呀。怎么有没有考虑以后来刑部?” 杨冶笑着说道:“郭大人抬举我了。要是能授官到刑部,我就要去五台山烧香谢谢佛祖了。” 第33章 旧案(三) 郭熙笑着坐下说道:“安司直,这案子我给你从头说说。好几日没这么松快了。” 安影忙不迭点头,连云攀、小易都觉得很有趣,坐下来一起听郭熙说案子。 “被绑的范家是城西的富户,家里有近郊农田百亩,还有城里的成衣铺子一间和绸缎铺子一间。家主范献龙,年四十,被绑走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范希。他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个儿子,疼得如珠似宝。” “哎,你还别说,这个绑匪真会挑啊,估计是踩点了许久。”小易还贴心地掏出一把香干,给每个人都发一点,边吃边听。 “九月初一的时候,范希从书院回家的路上失踪了。平常都是由家里的老仆范田去书院接,那天范田出门晚了一刻钟。结果到书院的时候,书院的人说范希已经自己回家了。” “范田没多想,因为往常也有这样的事情。他就回家去,却发现范希还没有回家。范家就把家里的仆人都遣去寻人,结果寻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范家仆人在门口发现了一张字条。” 安影从案卷里抽出一张,念道:“初三午时,虹桥南向西,南北分茶店,靠窗第三张桌子。一百两银子,二十两一锭,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拿到钱,自然会放你儿子。” “对,绑匪留下第一张字条。”郭熙继续说道:“范献龙马上凑好了银钱,准备去交赎金。不过范献龙的弟弟范献虎觉得还是要报给官府,万一绑匪拿了钱不放人怎么办?便说服了哥哥到京城府衙报案。” “当时的京城府尹接到报案就联系了京城兵马司。安排了十个捕快在南北分茶店,就等绑匪来拿钱的时候一举捉拿。” “结果一伙人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拿包袱。直到店铺打烊了,捕快们上前查看,发现桌子下头被人用米饭粘了一张字条。” 安影又抽出一张纸来念着:“初四午时王婆脚店。” 郭熙点点头,“当时京城府尹刘大人就觉得会不会是衙门中人有人做了内应。不然绑匪如何知道旁边埋伏捕快。但到底如何把字条在众人眼下贴在桌下,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继续往下说道:“刘大人当即就换掉了所有当参与行动的人,又从我们刑部调走十个人手,这次刑部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绝对不会有问题。” “可初四那天王婆脚店里,我们又苦等了一下午,等到打烊,我们才走过去,和上次一样,又是被人用米饭黏在桌子后头。这次写的是。” “初五午时九福记二楼靠河第二张桌子。”安影念道。 “这次任务失败,范献龙实在受不了了。他不要我们官府的人在,他自己出银子消灾就是了。” “我们从禁军找了一批人,伪装成九福记的伙计,或者门口要饭的。那天悄悄跟着范献龙,见他把蓝色包袱放在九福记二楼的桌子上。我们以为这次肯定能抓住了。结果还是等到半夜打烊了,人都没出现。” “这次桌子附近都没有找到字条。”郭熙叹了口气,“案子到这里就没了。再也没有人联系范家,范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范家怨我们害了范希,还去京城府衙闹了一场。” 云攀听完后,说道:“这案子确实奇怪。你怎么看?瞧你一直写写画画的。你这本子里到底写的啥?” 安影:“有些疑点。”云攀伸过脖子去看,被安影一手挡开。云攀嫌弃道:“安司直,你注意点,我可是你上司。” 安影向郭熙问道:“你们有问过范家老仆那日为何迟了半刻钟吗?” 郭熙道:“当然问了。范田是最先怀疑的对象。范田那天晚去因为中午范献龙吃坏了肚子,就叫范田去请大夫过来看看,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范献龙吃坏肚子?这个查过吗?” “查了,问了看病的大夫,就是吃了油腻的鸭子又吃了点冷物。开了几剂汤药就好了。” 小易开口道:“我想不出什么疑点?你快说说,我可没这耐心,我等会还要去兵马司跑腿。” 安影说道:“范家家底够厚,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也拿得出来。为什么绑匪只要一百两?” 郭熙沉吟道:“这个问题当年我们的确没想到,毕竟一百两也不是小数目了。” 云攀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不好拿?你看绑匪指明要银子,可能就是怕用银票的话,去钱庄兑钱容易被人抓。一千两一个人肯定拿不动。” “一千两银子差不多八十斤重,确实不太好拿。就算两百两银子不过二十来斤,一个女子也可以拿走。这个绑匪为什么不再多要一些呢?这种事情总是多要些钱来。” 郭熙看了看案卷,“这个还真没想过。那这个疑点能说明什么问题?说不定绑匪急用一百两?” 小易道:“哎,绑干票这事儿了,还扣着数要钱。那可是个有骨气的贼人了。” 云攀又翻了翻案卷,“还有其他的疑点吗?” “嗯,第一次是谁先发现字条被米饭黏在桌子下面?这地方怎么会被人找到?”安影指着案卷问道。 “还真是。谁能想到趴到桌子底下去找?第一次去找的都是京城府衙的捕快吧?”小易说道。 云攀和郭熙对视一眼,云攀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有意思。还有呢?” “这个绑匪选的三处地方和时间都是人多的时候。” “这不就是为了拿走钱后好混入人群逃走吗?”一旁的杨冶也奇怪道,这不是正常操作吗? “他容易混入人群,那么官兵或者范家的人也容易融入人群。通常勒索钱财的人,都会把交钱的地址选在易观察,易撤退的地方。比如第一次选的地方在虹桥附近的分茶店。换了是我,我就选在虹桥边上,站在桥边的酒店二楼就能清楚看到附近的动向。花钱雇几个脚夫闲汉扰乱视线,若有帮手则更好,一人观察望风,一人趁乱拿钱。” 小易挠挠头道:“可能这个绑匪不大聪明?你看,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云攀和郭熙两人收了神色,去拿案卷翻看,郭熙说道:“当时真的没考虑到这一点。若是不聪明,第二次,第三次总能想到适合的地方,为什么每次都选在这么热闹的场所?” 杨冶低头看着安影,她一手支着脸,脸上笑盈盈,听着她说的话,才知道她想的有多深。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明明没怎么读过书,怎么就能想得如此缜密周全? 云攀抬起头问道:“怎么你想查这个案子?” 安影歪过头,看他:“云评事,可以吗?” “行吧,反正最近空得很。”云攀拍拍郭熙的肩膀,“你觉得呢?老郭?” “哎,当年这案子也算是我的心结。当年参加案子的人也熟,算我一个。”郭熙又想到什么,说道:“这事儿我和苏大人说一声。” 第24章 旧案(四) 刑部,苏黄哲的公务房。 陈东背手而立,“你找的那个丫头不简单。你要做什么?” 苏黄哲坐在椅子里,“怎么?她哪里惹到你了?我觉着那丫头怕你怕的要死,走路都躲着你。” “她今日在档案库查贡茶案,幸好被我发现。”陈东走到桌前,“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别让这丫头节外生枝。” 原来她所谓学习旧案,就是为了贡茶案。 苏黄哲一手敲着桌子,一边想着。 “这丫头胆子大得很,欺上瞒下,偷偷救了罗巧娘的女儿,郑朵儿。”陈东说道:“要不是这案子重审,这事儿还真让她办成了。” “还有这事?”苏黄哲回头说道,“这丫头确实有些古怪。这推案子的本事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但我派人查过她,安家就是一普通茶户人家,没什么可疑的。我开始怀疑她是细作,但现在又觉得不大像。” “你的人,你看好些。别坏了大事。”陈东冷冷说道。 苏黄哲眼眸暗沉,“你说不会这丫头也是为了五十万两银子?” 陈东走上前几步:“你知道些什么?” “这丫头在我这里套了几次话,就是想去看旧案。我还以为她就是好奇而已,被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罗巧娘最后见的人就是她。”苏黄哲玩味地说道:“你说她为罗巧娘奔走,是巧合呢还是提前就知道什么?” “罗巧娘和这五十万两银子的关系藏得极深,我觉得一般人没法知道这些。戴昶这人推案不行,但算术绝对好手。他核算何清能接触到的钱庄十三家,往前倒查了十五年的流水,基本上搞清楚了何清的银钱动向。” “何清到死也不知道,罗巧娘这个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转出了五十万两银子。你若说安影能提前就知道罗巧娘的伎俩,我觉得不大可能。” “哦,老戴怎么发现的?” “手法算不上多高超,胜在有耐性。西夏交付货款都是白银和实物,白银管控严格,其实能进来的数额不大。前期金额不大,白银倒也还可以应付,后期主要还是靠实物。这块何清让罗巧娘以郑家的名义在边境收货倒卖。几次易手,把实物转成白银回到手中。” “罗巧娘一是增加了易手次数,反向追查就困难,何清核账也困难。二是她货款回笼时间会拉的特别长。今年的钱还没转完,就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每年都有一笔钱留在罗巧娘的手上,这笔钱的数额随着时间拉长越滚越大。” “这事何清应该也有感觉,何家管家几次催促过罗巧娘,但都被罗巧娘以账目没做完忽悠走了。” “原来是这样。既然已经知道是谁,什么手法转走了钱,那岂不是很快能查到这笔钱的下落?看你的样子不像啊?” 陈东点头道:“罗家杀得太快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笔钱仿佛就平地消失了。而且戴昶推测,罗巧娘如果一直在操作这笔钱,以罗巧娘的能力,钱继续生钱,金额可能更大。” 陈东看向苏黄哲,“这笔钱一直在滚动中,但不知道掌握在谁的手中。” 苏黄哲一边敲打着桌面,一边沉思。 “郑家的茶铺在闽州一带也有活动。你看?” 陈东点头,“戴昶也这么说。闽州出海商户多走私,及其难查。他觉得隐藏资金的最好办法还是以货款的形式转给其他商户。而那个商户其实也是罗巧娘控制。他现在主要就是查郑家在闽州一带的生意往来,把所有有交集的商户逐一排查。核对货款和交付货物。” 苏黄哲摇摇头,“这思路不错,但应该查不出什么。十多年了,交付的货物如何核对?粮食、茶叶、丝绸都是耗品,闽州进来的奇珍异宝多数流入达官贵人府中,更难查访。闽州又在闽王的控制下,黄老狐狸只怕盯得更紧。” 陈东不语,回头看看苏黄哲,“那你觉得该如何查?” “等。”苏黄哲含笑看着陈东,眼神却是坚定。 陈东了然地笑了笑,“我懂了。” 两人相顾无言,陈东正准备离开,苏黄哲笑着问道“听说延庆郡主几次去你府上被你赶出来了?” 陈东冷笑一声,“怎么,苏大人也喜欢听这些街坊传闻?” 苏黄哲叹了口气,“你与延庆的婚事拖到现在,你到底如何想的?今年延庆已经二十了,她孝期也过了。无论如何年底之前你们的婚事都要办了。” 陈东眼神冷冽,“我是无所谓。” 苏黄哲看看他,“你说你一副好相貌,带点儿笑多好,京城多少姑娘爱慕你。非要板个死人脸。” 苏黄哲双手枕头往后一靠,“你快走吧。黄狐狸的人盯着呢,待久了他疑心又起了。” 陈东嗯了一声,随即一脚踢开门,哐当一声,门框都隐隐碎了。 苏黄哲看得心里道,阿东啊,做戏而已啊,真用这么大劲儿干嘛,我这上好的雕花门呢。 旁边干活的衙役都探过身子悄悄看向这边。 “苏大人既然如此不通情理,我也不和你多废话了。我这案子是圣上钦点的,刑部其他案子都给我靠边。” 苏黄哲的声音懒洋洋的从里头飘来,“刑部的人手都被你抽走了,我这里就甲组几个人,你还想怎么样?要不把我要调去给你差遣?” 陈东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多久,郭熙和云攀就去了苏黄哲那里。 “重审范家绑架案?”苏黄哲抬头看看两人,“你们不像是勤快人呢?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嗯?” 郭熙嘿嘿笑道:“这不是安司直发现了几个疑点么,我想着这案子也是我的心结。当初京城衙门、京城兵马司和刑部联手都没破案,苦主至今下落不明,成为刑部悬案。如果能破了,也算是对范家有个交代。” “我就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贼人能做到突破三大衙门的防守,出入自由。”云攀,“安影这丫头脑子不错,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再说了,破不了也不算没完成业绩,本来就是悬案么。” 第25章 旧案(五) 杨冶在饭堂吃饼子,忽的一下对面落下一人,他都不抬头看,就知道是云攀。那骚气的白衣,也只有云氏嫡子这样的人才会穿,家里没十来个下人伺候都没法穿,不到半日就脏了。 “云评事,可有事?” “杨录事,杨公子。咱俩谈谈?” “云公子,可有事交代我?直说便是。” “你是不是看上我们组的安司直了?”云攀伸过头去,悄悄在他脸边说道。 咳咳,杨冶惊恐地抬起头,他还以为云攀要叫他做什么杂事,没料到云攀说出这话。隐秘的心思被人发现,他一下子慌了,脸上也微微泛红。 “怕什么,少年人么,正常。你今年十八了,安司直几岁来着,十六还是十七?你看看,年岁也合适。”云攀拍拍杨冶的肩膀,心想,小子被我识破了吧。 杨冶一会就冷静下来,笑着也拍拍云攀的肩膀,“云评事,你说什么呢。安司直和我是老乡,大家走得近些,图个互相照顾。你这么说,可会影响安司直的名声。” 切,装什么装。云攀心道。 “你真不是喜欢我们安司直?”云攀收敛了神色。 杨冶一本正经说道:“那是当然,都是同僚,云评事误会了。” “那就好,安司直人聪明,长得也标志,就是个子矮了些。不过还小么,还能再长长。”云攀罗里吧嗦地讲着,杨冶一本正经地听着,越听脸越黑,直到云攀说道:“其实京城府衙林少尹托来问问安司直有没有婚配。上次的案子,安司直表现出色啊,林少尹想说给自己外甥。他外甥家里开行店,正好么,安司直家里有茶铺.......” 杨冶一下把盏子扔在桌上,怒道“云评事,你就这么不待见你下属?什么人托过来都不摸摸底细,脏的臭的都介绍过来?” 云攀眯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摸过底细?人家里是正儿八经的行店,城外有田,城内有屋,出有马车,进有仆妇。哪点配不上安司直了?” 杨冶一时语结。 云攀看着杨冶的样子不由好笑,想起郭熙说的话来,“你差不多就行了,这小子前途无量,给我们小安司直看紧些。” “怎么你手上有更好的人选?那说来听听么?毕竟小安司直是我亲手带的下属,我和她亦师亦友,婚姻大事,做师傅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小安司直年纪小,可人稳重,特别适合去做当家夫人,我觉得林少尹的外甥真适合。你想想,刑部的女官不好做,不如早点嫁人,再说了......”云攀看着杨冶越来越黑的脸,讲得那是越来越乐呵。 “够了。”杨冶低声说道:“我承认,我喜欢安影。你别说了。” 云攀一乐,早点承认不就完了了,非要我下死手,年纪轻轻,嘴那么硬。 “真的啊?你刚刚不还是说只是老乡么?”云攀假意惊讶,不过这惊讶假意的确实有些明显,以至于带着那么一丝丝揶揄。 杨冶定了定心神,对云攀拱拱手,说道:“请云师兄指教。” 云攀心道,哎呀,小子上道啊,到底是金陵府书院甲班的学子,一会儿就反客为主了,还会攀关系了。 “就冲你这句师兄,我也得帮你啊。”云攀假笑着拍着杨冶的肩膀,“你小子眼光真不错。娶妻一定要娶个脑子清楚的。” “就是.....”杨冶有些为难地说道,“她似乎对我没意思。” 云攀摸摸下巴,心道,这丫头没开窍呢,满脑子破案,我这么出众的人才,她都懒得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哎,安司直年纪小。到时候我多给你们相处的时间。多处处,就有感情了么。”云攀宽慰道,“这样吧,你要么也来我们甲组做事。刚好我们缺个写报告的人。” 杨冶警惕看看他,“你不会是用安司直吊我给你打杂吧?” “这话说得难听了。你本来不就是在刑部打杂的么?在陈东那里打杂,和在我们这里打杂有什么区别么?”云攀斜着眼瞄他,“哦,有区别。我们这里有小安司直呢。” 杨冶也抬头看着云攀咬咬牙道:“行,成交。” 安影当然不知道自己被云攀当成了引诱驴子拉磨的胡萝卜。 她正聚精会神地和苏大人讨论案情。 “属下觉得,这案子还是有机会。我的想法是首先去范家摸摸底,很多绑匪案都是熟人做,我看案卷里写着,范家除了范献龙这个家主外,还有范献虎这个弟弟。若是为了家产,小叔除掉这个唯一的侄子,也不是没可能。” 苏黄哲说道:“据我所知,当年刑部和兵马司把范献虎查了底朝天,可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安影道:“是么?案卷里都没有记录?那我得记下来,这种调查以后最好都有书面的材料,这样后人复查案件,都知道前人做了什么。还可以核对口供的正确性。毕竟随口的撒谎,隔得日子久了就容易忘掉。” 苏黄哲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考虑得周全,说的很有道理。可一个没怎么读过书中等茶户家的女儿如何能有这本事?真是只是天赋? 安影丝毫没感觉到苏黄哲探究的眼神,而是把手上的本子递到苏黄哲面前,继续说道:“我还觉得范希这个人也得好好查一下,平日和谁交往比较多。” “再有就是走访三处约定的地方。我始终觉得突破十几人的看守留下字条这个事情过于戏剧化,而且十分的没有必要。” “哦,此话怎讲?”苏黄哲挑了挑眉毛。 “这事情太难了。付出和收益不成比例。” “什么意思?”苏黄哲被她带起了兴趣,这丫头说的真有意思。 “投放字条的用处就是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为什么要改呢?”安影笑吟吟地问道。 “因为约好的时间地点被人发现,不安全。”苏黄哲思考着,突然意识到了安影的意思。 “也就是说,既然是因为不安全而换地方,这个绑匪为何又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放一张字条?” 苏黄哲暗暗为安影鼓掌,当年的刑部官员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绑匪完全可以去范家投放字条,那里防守薄弱,起到的效果是一样的。只要把消息传到就可以了。”安影继续说道,人也不自觉地走动起来。 第26章 旧案(六) 苏黄哲一眼瞥到黑色官服下那双鹅黄色的鞋来,不由莞尔一笑。哪怕安影确实是个细作,也是个低等的细作。 黑色的官服和鹅黄色的鞋,想想就觉得违和,怎么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日日穿着?可见也不是经过严格培训的细作。 安影完全没感觉到苏黄哲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所以这个放置字条的操作肯定是有其他含义。我要再回到现场调查一下,如果解决了这个手法,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苏黄哲点点头,“有道理。” “那苏大人可是允了?”安影见苏黄哲松动了,不由惊喜地看过来。 “行吧,老郭和云攀都来说过了。最近也没太要紧事情,这案子破了也算给刑部找回面子。”苏黄哲笑着提笔写了签条,“黄尚书那里我去说一声。” 安影两步折回书桌前,取了签条,说道:“我还从没见过黄尚书呢?他人怎么样?和气不?” 毕竟是刑部的大老板呢,若是不小心碰上了,也好应付。 “他呀,人最是和气不过了。其他衙门的人都叫他黄弥勒。”苏黄哲笑着说道,心里却道,可我们叫他黄狐狸,最是阴险狡诈。 才从苏黄哲那里出来,安影就被云攀叫住。 “安司直,你以后案卷的总结就交给杨录事做吧。以后他就在我们甲组打杂了。” 安影有些惊讶,因为之前听杨冶说过,甲组跑街面多,太累。他还得回书院读书,身子可吃不消,因此都是跟着陈东的人做事。 但还是点点头,说道:“杨录事,那以后就辛苦你了。” 杨冶笑着点点头,“哪里,哪里,以后我们就是一组的了。虽然我不常来,但你把要做的活计都留着,我书院得空就过来。” 云攀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先去范家看看?”转眼又看见安影的鞋来,嫌弃道:“你怎么还穿着这鞋啊?丑死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安影转身就走,我喜欢就好,还管你喜不喜欢。 城西范家。 范献龙听说是刑部的人重新来查当年的案子,连门都没有给安影几个开。 管家范大就在门外冷冷的说了一句,“老爷不想再谈当年的案子。” 吃了个闭门羹,郭熙叹了口气,“范老爷一直怨我们当年没听他的话,所以害了他儿子。” 云攀道:“那这条路堵死了,我们去那三处地方看看。然后再找当年参与案子的人问问。” 走在路上,云攀说道:“安司直,听说你的生辰快到了?” 安影有些纳闷地回头看他:“云评事可是要送我生辰礼?” “是啊,你可有喜欢的东西?”云攀笑着说道:“你这么一来有十七了?该谈谈婚事了,家里可有安排?” 安影狐疑地上下打量云攀,“云评事,你今儿怎么了?为何这么关心我的事情?莫不是......” 云攀侧眼看她道:“莫不是什么?” 安影捋了捋头发,回眸一笑,“莫不是看上我了?” 云攀往后一退,倒也没破了风度,指着安影道:“安司直,没发现你脸皮如此厚,一开始的老实本分都是装的呢?哎,小丫头。” 安影左右看了看云攀,“云评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直说呗?” “没事,我就关心下属的生活。”云攀看了看她,“不是我瞎说,刑部的女官都干不久,成亲了就回家的不少。不像隔壁礼部,户部,翰林院的女官。你懂我意思不?家里可有什么想法?” 安影这才明白云攀的意思,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暂且还没有什么打算。”安影面容严肃说道,“刑部没有做的久的女官吗?” 云攀叹了口气,“没有。刑部不比其他,奔波太多,总归不方便。女子有才有能的,要么去了翰林,要么去了各寺监。只有一些贫苦无依的女子,做了女狱卒、仵作或捕快,都是低等的小吏。” “我看你在国子监学习的很不错,想着你若下定决心在刑部久做,就要有个规划,和家里也有个商量。免得将来有矛盾。” 云攀一番话,确实是安影要直接面对的事情。大启女子十七八岁成亲是常态,再晚一些二十岁成亲也有。再晚就是老姑娘了,要么不嫁,要么做人填房继室,总归不是太如意。 安影有些茫然,真的要成亲生子吗?还要面对可能的妾室。这一切本来遥远和模糊,可现在越来越迫切和清晰。 云攀看着沉默的安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丫头好像缺根筋,压根不知道杨冶那小子对她有意思。但看她表情怎么有些伤感呢?难不成老家有心上人?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沉默着到了虹桥边上。安影拿誊抄的案卷说道,“云评事,到了。” 安影拿出本子又开始记,云攀好奇道:“这才开始,你有什么发现?” “我记得是从范家到这里的时间。我们正常步行,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安影。 “这有什么用吗?”云攀有些不明白。 “目前不知道什么用,暂且记下。绑匪选择交易的地点必定是深思熟虑,与他的生活习惯密切相关。” 云攀瞧了她一眼,“丫头,我问你,你以前在湖州到底是做什么的?看你样子,不像新手啊?” 安影低头看案卷说道:“千举万变,其道一也。” 云攀不由认真看了看安影,“你的意思是形式上再怎么变,本质上是一样的?” “对。我在湖州打理茶铺,要对付来铺子里茶客、捕快各色人,还要打点茶行经办、府衙官员,不见得比推案子轻松。” “更何况,推案子是刑部公务,去哪里都是以上对下,用不着战战兢兢。我在湖州做的事情,都是以下对上,说的做的都是细心琢磨。说错话,少了个客人,少了笔买卖,少赚些银钱,做错事,得罪了人,那可能丢了吃饭的家伙。” “所以万事多琢磨。” 第27章 旧案(七) 南北分茶店。 店主侯江听到刑部的人又来复查当年的绑架案,愁眉苦脸道:“两位大人,怎么又要查这个案子了?可是找到范家小公子了?” 云攀道:“刑部办案子,问你什么答什么。” 侯江便叫伙计送了两盏汤水上来,“两位大人,天气热,办差辛苦,我们边喝边说。” “哎,范家大老爷不知道怎么样了?”侯江说道:“当初案发的时候,范大老爷可是重金悬赏,只要提供线索就可以拿半贯铜钱。” 云攀和安影对视一眼,“可是找到线索了?” 侯江摇摇头,“应该是没有。没听到什么消息。哎,当时范家放出消息,我们这个店,还有另外两家,那是人头攒动啊,都是来查线索的。我们店里那张桌子都被翻过来倒过去的研究了多少遍了,这张就是当时贴纸条的桌子。” 安影才发现自己坐的就是靠窗的第三张。 “那你可有什么线索?是不是让你回忆案发坐在那张桌子的人?你拿了多少的赏钱?”云攀笑着说。 侯江轻轻地摇头,“不瞒您二位,我是什么赏钱都没拿到。哎,我可是把我们几个伙计好好问了,官府的人也问了,案发的那天,官府的人都守着,没人坐那张桌子。那桌子案发前坐得人有各式各样,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根本不知道那纸条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你看,手一伸就能贴上去,伙计也发现不了。” 安影坐在桌边,仔细看了桌子,确实如此,伸手就能悄悄贴上。云攀回头看看窗外,“侯店主,你这店生意不错啊,这金水河畔的酒楼都日进斗金。” 侯江笑得满脸褶子,“哪里,哪里。金水河畔生意最好那肯定是春风阁呀。”说着还努努嘴,安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幢五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隐隐传来琴声和嬉闹的声音。 云攀和安影见无法找出更多的线索,便准备去第二个地方,侯江说道:“二位大人可是要去王婆脚店?再去九福记?” 云攀点头道,“哪怕没线索也得走一遍,办差么。” 侯江边点头边弯腰送着,“大人辛苦。我是说你们要先去九福记,再去王婆脚店。这样少走些路。九福记就在我们边上,往前走走就看到了。去王婆脚店,你就得过了虹桥,在刚刚你们看到的春风阁后头。不过她现在都不在了,应该是她侄子在开。” 两人往前走,果然就看到了九福记。 九福记的老板丁守仁听闻是刑部的人又来查范家的案子,不由说道:“两位大人,当时不都问过多少遍了。” 云攀道:“没办法,上头的命令。丁老板,带我们去瞧瞧那个地方。” 丁守仁边带着他们上楼边说道:“哎,不是我说,这案子都这么久了,还能查出什么?范家出了重金,都没捞到半点消息。我估计啊,就是寻仇,要赎金就是个幌子。” 安影一挑眉,“这话怎么说?” 丁老板压低了声音道:“范献龙那么有钱,绑匪才要了一百两。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估计就是报复吧。而且我听说,就是听说啊,范献龙早年发迹的时候,可没少得罪人。” 云攀立刻接道:“听说范献龙早年干的可是贩卖异国香料?” “千真万确。”丁老板边走边说着,“你们官府的人肯定都知道,我这嘴,显眼了。”说着还偷瞄了云攀几眼。 “哪里,你这里的消息和我们的消息不一样。我们查案子,都要听听。来,来,老板,给我们上几个吃食,这走了一天了,我都累了。是吧,安司直?” 安影心领神会,找着那张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丁老板招呼伙计上了些店里做的炙肉、炙鹌鹑,又上了汤水。 云攀看着丁老板一直搓着手,笑了笑,说道:“丁老板,一起坐下,反正就是随意聊一聊,知道的都说一说。推案子么,你们觉得没用的线索就是破案的关键呢。” 丁老板笑嘻嘻地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呢,就急着说道:“范献龙刚来的时候做香料生意,我们铺子也从他那里进过货。东西是好,就是贵啊。才那么一小瓶的胡椒,就要一两银子。” “就靠着这个范献龙赚了多少钱啊,城外置了百亩上好的水田啊。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不做香料生意了,改做成衣铺子和染料铺子。不过我说做生意么,特别是外来人做生意,不得罪人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本地的香料商人排挤他了?香料这东西暴利,竞争肯定大。”安影点点头说道。 “那是,做香料生意都是背后有靠山的,哪是小老百姓能淌水的。”丁老板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说着:“我家有个亲戚,犯了点事,在刑部大牢,两位官爷若是有门路,能不能.......”边说着边推过一个锦囊。 安影没遇到过,不知所措地看看云攀。 显然云攀是老江湖,他掂了掂,“什么事情?” “事情不大,几个月前夜里我小舅子酒喝多了,和人打架。” “聚众闹事不是京城兵马司的活,怎么在我们刑部?你别是弄错了。” 丁老板叹气,“哎,那人死了呢。” 安影差点没把吃下去的肉吐出来,人死了还不大! 云攀拍拍丁老板的肩膀,“人死了,那就不是小事了。你若是想进去探探呢,倒是没问题。要是疏通签判,那就不行了。钱么,也不用,我给你介绍个厉害的讼师。” 丁老板捏着锦囊,连声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云攀指了指桌子,“还知道些范献龙的什么事情,都说说,别怕,捕风捉影的也行。我们这不调查么,什么东西先说了,才能查。” 丁老板斜靠在桌边,轻声道:“据我所知,范家应该是八闽一带的。我怀疑啊,他的香料都是海上来的私货。” 安影和云攀互看一眼,安影问道:“为何这么说?” 丁老板拿起一串炙肉,“你看我家做炙肉都十来年了,用了不知道多少香料,。香料大体分两批,一种是北边来的,一种就是海上来的。色泽,味道都不一样。范家卖的那批明显是海货。” “至于私货,这是我猜的。有牌照的官货质量相对都比较差,你也知道,官货一上岸,就给贵人先挑,到我们商铺这里都是被多少人挑剩下的了。范献龙卖的质量就出奇的好。我想应该不是官货的路线。” 第28章 旧案(八) 丁老板又想了想说道:“就是他儿子出事前一年,他才停了香料生意,改做了成衣和染坊生意,又置办水田。我猜大概是香料路子断了。我后头就再也没买过这么好质量的香料了。” “所以我估摸着,是不是生意场上的仇家报复,夹私货这种事情,你晓得的。”丁老板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云攀点点头,“是听说闽州一带渔民走私极多,市舶司也不好管。有些渔民甚至为争地盘械斗。” 安影又问道:“范献龙还有个弟弟,他们都一直在一起做生意?他们关系好不好?” 丁老板一拍桌子说道:“我正要说这个呢,他有个弟弟叫范献虎。原本两兄弟好得不行,范献龙走哪里都带着弟弟,他弟弟也一直住在范献龙的宅子里。自从他儿子出事后,听说范献龙和范献虎就分家了。现在私下里都猜,是不是弟弟为了哥哥的家财,把侄子害了。” 从九福记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安影瞧着对面的春风阁已经点上了灯笼,人影穿梭。 翻过虹桥,再走上几刻钟就到了王婆脚店。 王婆脚店在春风阁的后头,在人声嘈杂、金碧辉煌的春风阁的衬托下,显得孤寂又萧条。 王婆脚店如今的当家人是王达。 店里拢共就两张桌子,云攀和安影就在门口和王达说着。 “王达,范家绑匪案的时候,你在店里给你姑母打下手。案发的时候没人来,那你们就两张桌子,按理能记住几个在这桌上坐过的人吧?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王达是个中年的胖子,他小心地看着云攀,说道:“大人,铺子小,可我们也做外送的生意。为了多挣些,除了卖酒,姑母还要卖卤菜和烤饼,我们两个人都忙得团团转。你看,如今是我和我媳妇儿两人,这会儿都忙不过来了。” 安影抬头看去,果然小小的铺子门口有好几个穿着短褐的伙计端着食盒在一旁候着。 安影不由问道:“这外送的生意这么好?” 王达这才得意地一笑,“哎,我姑母留下的卤味手艺,那是可是一绝。你看前头春风阁,多少大铛头都学不来。后来里头的大人吃酒,都叫伙计到我们这里直接买。” “也是,春风阁的伙计满城跑腿,里头的大人要吃城北张家的羊肉,城西黄家的鱼羹,城东李记的鲜果,他们都给你弄来。” “那你这两张桌子都是老客?老客应该也就那几个人吧?” 王达道:“大人,你看看里头的人,都是前面码头的苦力过来吃点便宜的酒。要说名字,当时我就都报给办差的官人了,会写字的都没几个。” 说罢,又冲里头喊了一声:“阿武,你是不是也被官府的人问过?” 旁边窗户里伸出个脑袋来,“是啊,官爷,我们几个被问了很多次呢,我们真不知道桌下贴纸条事情。” 安影走了进去,里头很小,就在窗户下有两张桌子。 那个叫阿武的汉子见安影进来,站起来说道:“来,小官人,坐这里。”又朝边上的柜台里的妇人喊了一句,“来给这个小官人上盘卤肠子。” 安影瞅瞅云攀,晓得他是绝对不会进这里吃东西,刚刚在九福记他嘴上说得客气,但东西是一口不吃的。这桌子一看都是多年未清洗的,油垢都厚厚一层,云攀那身白衣坐下估计就毁了。 安影坐下问道:“既然都是你们几个熟客来这里,按理若是陌生人过来,你们就能发现。若没有陌生人,就是你们几个贴的纸条。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莫不是你们几个隐瞒了什么?” 那个叫阿武的汉子顿时涨红了脸,一拍桌子道:“小官人,你莫瞎说。我们几个可都老老实实和官爷讲清楚了,互相都能作证,谁吃得空往桌子下面贴纸条。你说是不是,大力哥?” 边上叫大力哥的男人说道:“这位小官人,不怕告诉你,这么多年常坐这张桌子的人就我们四个人,都被官府问了几百遍。” “再说了,我们能在这里贴条子,对面两家店我们可进不去呢,是吧。” 安影一时顿住,她看了看门口的等着的伙计,问道:“那这些伙计会进来吗?” 阿武道:“有时候会,等久了,就进来坐一坐,我们几个粗人也不会赶人。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不少伙计在这里坐着等王婆给他装菜,说不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桌子下面贴东西了呢。” “不过这么一来,你们也没法查呢。这来来往往的伙计,再说又是五年前的事情,伙计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了。”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安影和云攀打道回府。 回到刑部已经天黑透了。 安影想着跟着云攀至少能吃些好的,正打算放下东西和他去饭堂呢。 只见云攀轻飘飘地在门口说了一句,今儿有事,我先回家了。 安影心道,早知道在外头多吃些了。无奈,只能去饭堂啃些干饼子了。 她才出门,就碰见杨冶拿着食盒进来。 “安司直,你还没吃饭吧。”杨冶边打开食盒边说道:“趁早还有些菜,我给你装了一些在食盒。你这会快吃,还好天气热,一时半会也不会凉。” 安影一看,一盘子盐煎面并着一些水煮的菜蔬,果然是饭堂比较好的饭食了。 奔波了一天,安影也确实累了,她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杨冶还端了一碗甘草汤,“慢些吃,别噎着。” 安影惊讶道:“你哪里弄来的甘草汤?饭堂有这个?” 杨冶得意地一抬眼,“对面糖水店买的。” 安影有些不好意思,“这让你破费了,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杨冶摆摆手,“一碗汤水才几个钱。你快些吃,今晚金水河有彩灯船,等下我们一起去看啊?” “什么彩灯船?”安影边吃边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七夕前,金水河沿岸的酒楼歌坊会出钱做彩灯船,到时候城里的人都会去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