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仙儿香》 第一章 割嘴嚼肉 民间有三出。 即为出马、出道、出黑,被统称为江湖异人。 顾名思义,出马即是出马仙,也可以叫顶香弟子、马家人、大仙儿等。 吃这碗饭的人,除了要齐备‘四梁八柱’还要满足以下四种条件之一。 首先,祖上传下来的老香根。 所谓开枝散叶添新丁,老堂兵马老堂营,家族仙族携手共进,修身修性。 其次,先天的八字与胎缘占足了佛道仙,生下来便是干这行的料,即使不走这条路,十之七八会遁入空门。 再次,投人道入凡世之前,先世与灵物结下了善缘或孽缘,这一世要了却以往的果报。 最后,便是野仙儿出洞下山抓弟马了,这种比不得前三种,无论是弟子还是仙家的心性都差上些许,多是不得善终。 从中可见,对心性的要求是出马弟子能走多远的根本。 因为干这行的大多数不止打小就体弱多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还要踏过‘三大关’方可有所小成。 情关、财关、生死关。 所谓的五弊三缺在初阶段还不配享受,先跨过三大关才有资格谈五弊三缺。 询问任何一个老堂口,仙家弟子至少在鬼门关趟了一遍。 往往体会过个中滋味后,方能磨炼心性,带领一堂仙家兵马共同修得福报。 常人或许不懂。 可真正的出马弟子深深知晓其中厉害。 因为‘缘分’越重的弟子,欲望就越为强烈,对自身造成业障的可能性就越高,最后迷失自我,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 唯有心性稳固到一定的程度,才有资格自称为顶香弟子。 常人以为‘大师’能耐的高低取决于背后‘老仙儿’的道行。 实则不然。 仙家不分高低,分高低的只有人。 弟子若心性不稳脱离正道,背后的仙家会受到极大影响,成为带领一堂‘邪仙儿’只知满足各类欲望的旁门左道之徒,更有甚者直至坑蒙拐骗,害人害命。 倘若遇到这种大忽悠,只需一个问题便能试出其成色。 ——师傅你的堂口叫什么名字? 没错,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市面上十个大仙有大半回答不上来。 听他们鬼扯什么四梁八柱清风碑王萨满传人都是绣花枕头,估计连萨满教真正的教义都不清楚,人云亦云的跟着忽悠。 殊不知任何一家仙堂都有名号,难以编造。 无名则无印! 无印必无名! 办任何相关事宜,本地城隍不会给予认可,自然也就谈不上能办成什么事,烧的纸钱送的寒衣都到了孤魂野鬼的手里,再向事主索要天价酬劳,类似种种,比比皆是。 而后五弊三缺等磨炼紧随伴身,一辈子都要走在修行的道路上,没有尽头。 至于出道,指的是佛道两家皆有缘的人,也可以被成为顶香弟子。 他们不光能顶香火率领大堂仙,亦能修习南北道门的一些真本事。 并非说出道一定比出马厉害,而是出道所掌握的本事通常比出马弟子要广泛一些,对心性的要求会更加严格。 现代许多所谓的‘大仙’连顶香弟子的根本说不出所以然,只沉沦于比较仙家高低,看事对错效率,乃至自封为出道弟子,哄骗那些急于解决问题的老百姓,逢人便说有缘分,诱导其开香堂立堂口骗取钱财。 位不正,则必受其累! 损失钱财倒也罢了,最怕那些本来就不该走这条路的寻常人立了堂口,被心性不正的‘野仙儿’占了位置。 野仙要的是办事后的功德,不会体恤弟子的身体状况和心性,它们会竭尽所能的‘圈活儿’给弟子。 等功德够了数,野仙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身体状态极差的弟子百病缠身,然后毫无防备的迎来下一波野仙占位,循环往复着。 至于出黑就相对简单了许多,指的是民间的阴阳先生,为有需要的人们提供寻龙定穴、看阳宅相阴府等服务。 但无论是‘三出’的哪一类。 讲究的永远是四个大字。 天地良心! 而说到天地良心,就绕不开这场纠葛多年的煌煌天命,一代又一代,仿佛没有尽头。 至少,当今两家后人认为,故事的伊始还要追溯到百年之前。 那个每逢乱世,必出妖孽的混乱时代。 亦是‘民间三出’最为蓬勃璀璨的时代。 民国十四年。 奉省巨流河某段,荒郊野外。 铁路工程队驻地一片静谧,暗淡的月牙悬在半空,带来少得可怜的微光。 木门声吱拉响起。 一名光头工人迷迷糊糊的起炕撒尿,睡眼朦胧。 土墙根儿下,他余光瞄见个人影正蹲在角落里,好像偷摸吃着什么。 光头顿时来了精神,胡乱提起裤子后快步走去。 “老疙瘩你真不地道,半夜开小灶也不喊咱兄弟,赶紧的分点。” 虽说工程队直属奉省建政司,但伙食一直都不咋地,每日两餐清汤寡水,十天半个月难见荤腥。 待到近前,光头拍了拍老疙瘩的肩膀。 见后者依旧没有反应,光头来了些脾气,蒲扇大的手掌一下子将老疙瘩的头给掰了过来。 他非但没见到小灶,而是看到今生最为恐怖的画面。 血! 入目所及尽是鲜血! 回头过来的老疙瘩正用尖锐的铁锥捣鼓着自己的左脸。 狰狞的伤口从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朵根,沾满鲜血的牙齿裸露而出,咀嚼着。 只此一眼,光头近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夜半三更见到这一幕,着实恐怖到了极点。 光头跌坐在地连连后退,眼珠子向外凸出,但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喊叫,唯有连滚带爬似的向屋内蹭去。 他万万没想到,老疙瘩确实是在开小灶! 更没想到老疙瘩不再继续捅他自己的脸,而是一步一步的靠近,鲜血和肉沫顺着铁锥流在地上,脚踩过去尽是血印。 “救救” 光头的嗓子眼似被塞进煤球般,嘶哑又干裂。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向回跑,不料被门槛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疼的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得疼痛,阴森刺骨般的气息紧随其后,老疙瘩脸上狰狞的伤口仿佛在展露笑颜。 手中的铁锥高高举起,对准光头的后脑猛然扎下! 第二章 怪头没脸 寒意席卷全身。 在极度的恐惧和死亡面前,光头的瞳孔极具收缩,嘴角渗出绿色的胆汁,显然他不被扎死,也得被活活吓死。 咣——!!! 一声脆烈炸响。 声音之大震得光头两耳失聪,脑袋嗡嗡作响。 好似让他即将被吓离身体的魂魄稳固下来。 而眼前的老疙瘩两眼翻白向前栽倒在光头的身上,铁锥无力坠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懒洋洋的夜报声出现在门口。 正是工程队的更夫赵三元。 十六七岁的年纪,上穿短褂下穿麻裤,有些地方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手里拎着个破铜锣。 “啊啊啊——!” 光头凄厉的惨叫声虽迟但到,他此刻终于能用喊叫声稍微缓解那弥漫全身至灵魂中的恐惧感。 整个人大汗淋漓喘息着,极具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心跳有多么剧烈。 这一声锣响再加光头杀猪般的惨叫,大通铺上的二十几个工人都被惊醒,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有鬼!” 听光头这么一吆喝,迷迷糊糊的工人们也吓得够呛,都连滚带爬的靠在墙壁警惕四周。 但只是看到地上光头和老疙瘩抱在一起,更夫赵三元站在门口看戏的场面。 “赵老弟!赶紧拉我一把,话说他到底得了啥邪病?怎么又突然不动弹了?”光头使出浑身解数想挣脱开来,奈何身上的老疙瘩跟死猪似的。 赵三元没有过多解释。 毕竟有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 铜,五行属金。 古人云听钟之音,能驱邪缚魅,招财化煞。 在风水里是非常重要的导体,其形其性缓和、分散,自古以来的打更人敲铜锣,寺庙古刹撞铜钟也正是这个讲究。 若能配合某些图案雕纹,作用会更强。 拉起光头后,赵三元指了指趴在地上的老疙瘩,“先把他送到郭大夫那里,再不止血他够呛能活到五更天。” 大通铺上的工人们都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老疙瘩的脸上流了许多血。 光头哪里还敢碰老疙瘩,他连连后退直摇头。 “别别别!赵老弟你既然有本事制服他,那还是由你去吧,等明儿个老哥匀你二两烟叶子,现在我只——嘿嘿嘿——!” 语气急变! 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光头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极为瘆人。 不等工人们反应过来,他抄起地上的铁锥猛然刺向自己的喉咙! 工程驻地账房。 屋内灯火通明。 奉省建政司副司长李冬至点灯熬油的看着工程图,并不知晓营地内正在发生的邪乎事。 他看向今天新来的账房先生,这小子正翻阅着账本。 因其姓名很是拗口,所以到现在也没彻底记住叫什么,只记得姓康。 “瞧我这记性,小康你大名是什么来着?” 年轻账房推了推镜片足有半寸厚的眼镜框,嘴角带笑一副高人风范。 “正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在下因五行缺木,所以名唤木昂。” 李冬至听得一愣一愣的。 又是五行又是诗词的。 你要考东北大学啊? 说话间,院门响起敲门声。 李冬至疑惑不解。 大半夜的到底谁还来汇报工作? 刚刚走出屋子想去开门,不料却被康木昂拉住了手腕。 “领导,深更半夜了也没有什么急事,不如等明天再解决,而且我还有许多有关账本的问题需要请教你。” 面对康木昂的笑脸,李冬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估计肯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必要的在深夜解决。 随即大手一挥,对着院门喊道:“滚蛋!有啥事明天再说,大半夜的别来烦老子。” 咚咚咚咚—— 敲门声依旧。 三急一缓,很有节奏。 好似不开门就不罢休的架势。 也许是真的烦了,李冬至气冲冲要去开门。 不料康木昂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顿时停住了脚步,半分也不敢动。 “领导,咱们队里好像没有身高过七尺的工人吧?” 清末民初,一尺为311厘米,七尺肯定超过了两米,这些李冬至清楚得很。 想到这,他突然浑身一机灵,冷汗唰唰的往下流。 因这是临时营地,所以用的门板是用厚实的床板拼造的,高度一丈半有余。 而此刻的敲门声处几乎到了门板顶端。 就算身高最高的工人伸长手臂去敲也敲不到。 不是工人? 又是什么!?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敲门声继续着。 仿佛重重敲在李冬至的心头。 漆黑的深夜,昏黄的灯火。 他还发现这个夜晚出奇的安静。 营地内不光没有传来工人们的呼噜声,而且连个蚊虫的声音也听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小院如同孤岛般,深陷无尽的黑暗之中。 李冬至的脖颈缓缓看向院门顶端。 !!! 看到的东西惊得他肝胆欲裂,跌坐在地。 手指因用力过大狠狠插进了泥土里。 只见门板的上沿缝隙中。 一颗诡异的头颅正横着夹在中间。 五官几乎扭曲重合到一起,惨白的皮肤上尽是黑筋蠕动。 用民间的话讲,这种东西叫没脸子。 也就是鬼。 李冬至的喉咙眼发出怪声,随时会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一颗诡异的怪头架在门缝上沿,下边不知用什么在敲击门板。 如此恐怖的场面,真的可以活活吓死人。 李冬至的双腿灌了铅般根本动不了分毫。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 黑暗中,门板下沿伸出一根根惨白发青的手指头。 逐渐露出一支支恐怖的手臂,它们臂竭尽所能的去触碰门栓,因用力过猛,表皮已磨烂见骨。 如果问什么比恐惧更让人恐惧。 唯有密集的恐惧! 一颗诡异的头颅,无数瘆人到骨髓的恐怖手臂。 李冬至牙齿上下打颤,大口大口喘息着。 只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被吓破了胆。 哪怕他的怀里揣着一把德国进口的镜面匣子枪,在此情此景面前,也带不来任何底气。 “鬼是鬼” 李冬至回想起工程队出发前,自己在奉天城的一名老道那里算过命。 地火明夷。 意为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 此行必有灾殃相随。 怎料竟是遇到如此恐怖的东西! 第三章 喉咙中眼 铁锥距离光头喉咙仅有半寸。 ‘叮’的一声脆响,尖头狠狠撞击在铜锣上,火花迸裂。 电光火石之间! 赵三元用铜锣帮光头挡下了致命一击。 这一锥若刺中,光头的脖颈必然被捅出个大血窟窿。 但光头并没有放弃要捅死自己,发出瘆人诡笑的他疯狂用铁锥刺着挡在脖颈前的铜锣,发出叮叮脆响。 因铁锥尖锐,在铜锣面上刺划中扎在了光头的肩膀,顿时血涌如注。 大通铺上的工人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个都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起初以为是光头跟赵老弟有什么过节,可后来发现光头发了般一直是捅他自己。 跟中邪了没什么两样! 民国时期,民间崇尚鬼神之说,各地也有许许多多恐怖的流言,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心存着敬畏之心。 但听过没见过,屋内的工人们又害怕又担忧。 现在地上已经躺着一个了。 若是赵三元倒下,屋里又该怎么办? “还愣着?赶紧帮忙!” 赵三元大声嘶吼。 眨眼间光头就又往身上扎了好几个窟窿眼,鲜血四溅。 奈何,工人们不是不想帮。 实在是在未知的恐怖前提不起办分力气。 见此情形,赵三元后退半步,紧接着一脚朝天蹬踹在光头的下巴,随即欺身上前将他推到墙根。 “去伙房拿一坛酒和筷子!再把灶王爷的画像给我扯下来!” 情况危急,见赵三元好像好会点功夫后,有胆大的工人奋力捶着双腿,终于有几分力气下了大通铺,小心翼翼绕过赵三元和光头后,急急忙忙冲向伙房。 与此同时,赵三元从光头的嗓子眼内,发现了一只诡异的瞳孔,正戏谑的看着自己。 正常人那个嗓子里边长眼睛? 赵三元双目凛然,“果真是被邪祟上了身。” 这邪祟原先被铜锣震离了老疙瘩身体后,非但不走,又再次附在了光头身上,看来是铁了心要祸害工程队的工人。 无论是阴魂还是恶煞,在它们不主动现身的前提下,常人只凭阳眼根本寻不到半分踪迹,唯有开启阴眼方能看到阴晦之体,也就是俗称的阴阳眼。 因看不到,所以民间将许多邪乎事归为‘中邪’二字。 而赵三元能看到光头嗓子里那诡异的瞳孔,便证明他并非寻常打更人。 “来了来了!东西拿来了!” 工人拎着酒坛等物急匆匆的赶回,可他站在门槛不敢往里进,生怕自己也被邪祟缠上。 赵三元接过扔来的酒坛猛灌一口,随即喷在光头的面门。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四野,光头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般,他扔掉了铁锥,胡乱抓着自己的脸,眨眼间就出现了好几道血印子。 看准时机,赵三元将他按到在地,又抓紧指了指灶王爷的画像。 那工人赶忙将有些残破的画像递了过去。 赵三元直接将它贴在光头的天灵盖上,口中剩余的烈酒全部喷出。 “都过来把他压住!” 工人们看得一脸懵逼。 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都明白赵三元的几招下去,明显对中邪了的光头很有用。 门外的工人率先带头,直接窜到光头的身上,但后者剧烈的挣扎让他很难控制。 “麻了个巴子!这王八蛋还欠我一块大洋,不能让他这么死了,我也来!” “他还说要给我介绍他二姨,我可不想打光棍!” 工人们一个一个叠罗汉般压在光头的身上。 而腾出手来的赵三元抄起杨木筷子,狠狠夹住光头左手中指,猛然一掰。 霎时间,屋内一阵阴风呼啸,隐有鬼哭阴嚎。 工人们的肉眼没有看到一缕灰烟从光头的七窍内窜出,凝成一团后飞出了这栋院子。 “哎哟,压死我了!” 伴随着光头的一声悲呼,工人们的心才算落了地。 赶紧扛着他和昏死的老疙瘩去找郭大夫。 一个左脸被捅烂,一个浑身好几个血窟窿,必须赶紧医治。 “赵老弟你真神了,没想到你还会驱鬼驱邪啊,就这几招便把光头弄好了?”一名工人赞叹不已,为赵三元清理身上的灰尘污垢。 赵三元随意敷衍着,“瞎猫碰死耗子,你倒是说说这几天工地上碰到什么怪事没有?” 说是巧合,实则赵三元运用的手段极有针对性。 人变成坏人,是因为他不争气。 死后成恶鬼,是因为他多了一口气,多为怨气。 也就是人们常常说死了也咽不下这口气的由来。 酒,有散气的作用,活人唾液与血液自带阳气,由阳躯之口喷出烈酒,对阴魂有显著效果。 其次灶王爷乃负责管理各家的灶火的正位神灵,民间几乎家家供奉保佑全家辟邪除灾、迎祥纳福。 而人的灵火位于眉心正中,被邪祟侵占后会极为暗淡,所以将灶王爷画像贴在中邪人的天灵盖,会再次旺盛阳躯灵火,逼迫阴魂破体而出。 最后的杨木筷子定乾坤。 它一头方一头圆,两根筷子象征天地,二数为兑,代表口;形状为巽,代表木,组合在一起就是吃天,民以食为天正是由此而来。 也就是说筷子象征天地代表阴阳,男左女右,手心主之筋起于中指,用筷子猛掰下去后,再厉害的鬼魂又怎能敌得过天地? 至此对光头附身的邪祟逃遁远去,不知所踪。 但话又说回来,任何邪祟侵占阳躯都有其目的性。 没理由去祸祸初来乍到的工程队。 肯定是冲撞到了什么。 账房小院。 恐怖的景象比大通铺那边更胜三分。 “康、康老弟,你难道没看见?”李冬至战战兢兢的看向康木昂,怪异的是后者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似的。 康木昂微微点头,“自然是看到了,我还特地数了一下,共有一颗头颅,二十六只手臂,一百四十九根手指头,其中有八十三根没有指甲,还有几根好像沾了屎。” “???” 这一瞬间,李冬至所有的恐惧被懵逼所替代。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康木昂为什么会去数的那么认真。 你是真要考东北大学? 康木昂沉吟片刻,又道:“领导,近几日的工地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李冬至早已头皮发麻两腿打颤,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但他冷不丁想到,就在今早的时候,三队的光头和老旮沓好像说看到了个石龛,因里边没供奉什么东西便推掉了。 难道是因为这? 不管是因为什么了! 现在必须要抓紧逃命才对! 正想喊康木昂逃命的时候,竟发现他一路小跑回了办公室,独留下李冬至跌坐在地惊恐难耐。 第四章 我只是个账房 有那么一瞬间,李冬至恨不得皮鞭沾辣油狠狠的抽康木昂,再把他蘸酱生吞了。 眼里还有没有领导? 自己跑路就不怕招雷劈脑壳? 李冬至又恨又急。 恨的是康木昂不讲道义。 急的是人家跑的贼拉快,自己却瘫在地上被吓得根本动不了。 然而很快他发现康木昂并非独自逃跑。 这小子折返回来后竟是主动走向那恐怖的门板,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拇指粗细的大号关东辽尾,笔尖滴着朱砂。 笔杆上雕日月星辰,下刻山川草木。 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冬至惊疑之余,这小子已在门板上笔走龙蛇,伴随着常人听太不懂的咒语。 “太上敕令,元亨利贞。” “神墨炙炙,霹雳纠纷。” “一笔书画莲花头,保佑平安常永久。” “二笔敕令护法赳,保佑镇宅魍魉休。” “三笔帝徽金字鎏,保佑离煞登高楼。” “雷火雨电,缚鬼伏邪,百灾消业,恭送祖师。” 若南北道门的老道士在,定会对此大为赞叹好小子,年纪轻轻竟将符箓运用的这般醇熟精妙。 开墨咒、着笔咒、勒纸咒一样不落。 寻常人对符箓一事有着不小的误区。 认为关键在于符头、符胆、符脚这三样。 是,也不是。 倘若没有三咒请祖师爷开笔锋,那符箓与普通黄纸没什么区别。 除此之外,画完符箓并不算完。 怎么请的祖师爷,就要怎么恭送回去。 礼数规矩半分不能差,如此才算一套符箓的完整流程。 再稍微延伸一下。 道门本事,以符、咒、诀、步四类为主体。 也就是符箓、咒语、手决、罡步。 往外扩展还有奇门、法印等。 但不管哪一种,都需要经年累月的修炼才能有所成就。 此时康木昂首先运用了符箓,伴随着咒语加持,以门板为符纸,大大书画着符头、符胆、符脚,皆一笔而画浑然天成。 光是一笔莲花头的水平,至少需要数年苦练才初具神韵。 再结镇宅驱魅手决。 以小指从无名指背通过,再以中指勾住并且中指掐掌心横纹,大指头压住食指,最后大指尖掐中指中节左侧煞纹。 “急急如律令!” 伴随康木昂最后的一个令字,门板上的大量朱砂字仿佛瞬间明亮几分又回归自然。 也就是这个关口,众多伸进院子里的恐怖鬼手就像触碰到绝对的禁忌,呲呲冒着白烟伴随着鬼哭阴嚎,争先口后的缩回院外,与方才的瘆人场面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喜感。 眨眼间都消失不见后,一切恢复如初,就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虽然李冬至不懂是个什么原理,却依旧惊为天人,看这康木昂的眼神都变了。 感觉就像是花大价钱去窑子摘花魁,等上了炕后却发现人家掏出来比你都大。 很迷。 很懵逼。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康木昂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回答道:“新来的账房。” 李冬至差点没被气抽。 谁家账房会这这花里胡哨的本事? 你有这能耐早用啊! 差点给老子活活吓死! 康木昂拍了拍门板,“以后还要继续开山修路,为了能睡个好觉,我建议这块门板就一直带着吧,领导你意如何?” “带!必须带!”李冬至恨不得以后走哪走背着这块门板,毕竟再遇到鬼啊神啊的,怀里的手枪也没这块门板好用。 如果不是康木昂的话,李冬至还认为方才的那些都是幻觉一场梦。 随即想到了什么后,他赶紧拉住康木昂的手,语气没有丝毫上级的威严。 “方才小康你问有没有怪事是吧?其实还真有,今早有两个工人推掉了个石龛——” 话音未落,敲门声再次响起。 李冬至条件反射般汗毛倒竖,躲在了康木昂身后。 “长官!李长官在不在?三队的光头和老旮沓撞邪了,俩人都受了伤送到了郭大夫那,工人们都叭叭的不知咋回事,闹得人心惶惶,还有人准备天亮后就走人,工钱都不要了,您得拿个主意啊!” 一听这话,李冬至顿时看向康木昂。 三队的光头和老旮沓撞了邪?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必然跟推倒的石龛有关系。 真他妈是闲得慌。 聊猫逗狗倒也罢了,野外的邪门东西是能随便碰的? “中什么邪中邪?”李冬至故作镇定大声嚷嚷着,“他俩肯定是去伙房偷酒喝多了,告诉各队都老实儿睡觉,明个我让伙房加俩荤菜,还有,让三队的人都来一趟,老子要训话。” 流言的可怕程度,李冬至是知道的。 现如今工程进度连十分之一都没到,工人们都跑了还干个屁。 这件事关乎关东三省的未来,张大帅亲自下令督办,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所以李冬至只能想方设法的安抚工人们,再把三队的人叫过来好好交代一般,若真遇到了邪乎事也绝不能声张出去。 等忙活完这一切后,已经到了卯时,天蒙蒙亮。 院外传来了赵三元的打更声,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因三队的人不知深浅,七嘴八舌的也没说明白过程,李冬至以为是众人合力控制了局面,所以没把赵三元当回事。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小康,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做?” 康木昂打了打哈欠,“保险起见自然是请高僧作法了,看看究竟冲撞了什么。” 李冬至深以为然。 术业有专攻,相信找几个高僧过来作法肯定错不了。 但他没有料到,这个决定让工程队陷入更大的危机。 晌午。 驻地内的人寥寥无几,工人们已经到了工地上抡大锤铺铁轨。 某个小土丘前。 赵三元点燃三根清香,插在他随身携带的黑色香炉碗内。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胡黄常蟒,维护身旁。” “善行功德,速见” 请仙咒后,赵三元右脚尖划一周天踏地,恭敬拜上。 紧接着浑身轻微颤了颤,但很快被他压制住。 真正的顶香弟子都有请仙上身的本事,不过有能耐的弟子并不会被仙家捆全窍,除非到了必要时刻。 真神不附人,附人非正神。 一来,是因捆全窍对弟子的身体伤害很大,次数越多,身体越糟。 二来,如果弟子做不了主导,每次念咒后仙家都往身上窜,那便证明其没有多大本事,自己的仙堂都控制不住,弟子成天到晚不用干别的了,被捆窍就能累到死。 “碰见事儿了吧?” 山丘上,不知何时坐着一名头戴方帽的小年轻,眼睛又黑又亮闪动着光芒。 赵三元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三炷香,“屁大点事,如果不是看在一个锅里抡大勺的份上,昨夜我直接连人带鬼都给办了。” 方帽年轻人却幸灾乐祸,眼珠子滴流乱转,“那个阴魂确实不算什么,但几百个加在一起,光凭你自己恐怕也要费些手脚。”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几百个? 开什么玩笑! 这附近的孤魂野鬼算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吧。 又不是他妈的赶大集! 赵三元有种不妙的感觉,“你去问了?” 方帽小年轻哑然失笑,“啧啧~你小子也太不把我黄小六当回事了吧?作为咱家大仙堂的传堂报马,若这点事都整不明白,我还得个什么道,成个什么仙儿?” 胡黄常蟒四大仙族,历史渊源流长。 有的说能追述到鸣条之战,也有的说最早能到涿鹿之战,总所纷纭。 可以确定的是很早就对了。 有历史,就要有底蕴。 黄仙字辈——天理不绝登凌霄,地华英宝众山小。 作为黄家仙族第十代得道的仙家,黄小六自有其傲气本事。 而且,仙堂报马,可并非什么仙家都有资格担任。 第五章 仙家报马 报马。 也就是报告消息的兵马。 古代多指哨骑,而在顶香弟子的口中,指的是报马仙。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行军打仗中对消息情报的掌握至关重要,所以哨骑必为军中精锐佼楚。 仙家报马也是一样。 不止道行要过关,还要得掌堂大教主的信任。 仙家报马分传堂报马与护身报马。 前者如哨骑或先锋官,负责打探和传递消息,若遇到问题,传堂报马直接解决即可,无需再兴师动众,其大概率由黄家仙担任。 论心眼,胡黄常蟒四大仙族里,肯定是黄家仙最狡诈灵动。 注意,是心眼而不是心智,灵物得道成仙就没有一个白给的。 胡黄常蟒四大仙族各有长短千秋。 狐仙最为稳重,行事干练有章程,方方面面都照顾的格外周到,所以绝大多数顶香弟子的掌堂大教主便是狐仙。 黄仙喜怒无常,睚眦必报,可能前脚聊的欢,反手就给你一巴掌,心眼比针眼还小,贪玩馋嘴欲望大,不过做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有急智。 常仙倔强不服软,天上地下就它最懂最明白,同时真正有道行的常仙其实最善解人意,体恤弟子,帮亲不帮理的典范,四大仙族就属它最护犊子,倘若弟子在外边吃了亏,几乎没有隔夜仇的可能。 蟒仙是复杂的结合体,既有着冷静沉着的一面,亦有脾气火爆的一面,主要分场合情况,大部分时间还是莽的,能动手从来不吵吵,不服就干的武打派,也许享贡会迟到,可一说要干架,窜的比谁都快。 从中可见,黄家仙适合做报马。 再多说一句,传堂报马还起到沟通弟子的桥梁作用,比如弟子意识到自己要立堂的必要性,肯定会寻找有缘的师傅帮忙开堂引路。 这个时候传堂报马会考验开堂的师傅,比如通过弟子故意说假话说大话报假名的方式考验。 倘若开堂师傅没本事,弟子报什么名他就一口的啊对对对,自然是没通过考验,轻则赚不到金钱,重则还会被恩怨分明的黄家报马记住,早早晚晚去报忽悠弟子的仇。 而护身报马就简单许多了,也可以叫护法。 大仙堂一般有四名,胡黄常蟒各一位,算上先前的传堂报马,日夜不离弟子的身。 有事就上,没事就歇。 是弟子最为亲近,相处最多,也是最受累的仙家。 护身报马的能耐区别很大,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如三太爷三太奶这种‘天字辈’的老祖仙家肯定不会做,都由仙族中的小辈担任。 谁要说自家仙堂里有胡天什么什么,黄天什么什么,那你可以直接掀桌子走人,临了再吐他一口老痰。 而弟子要历练,仙家小辈亦是如此。 人仙共修,互勉成长。 黄小六不光是传堂报马,也兼着四大护法之一。 它躺在土丘上翘着二郎腿,与常人幻想当中的得道大仙形象大有不同。 “昨夜你收拾那阴魂的时候,小爷我就跑了趟本地城隍,意思是工程队的大铁锹推了个石龛,下边埋了几百具骸骨,石龛倒了就镇不住了,晚上自然出来祸祸人。” 所谓仙家查事,莫过如此。 许多时候在碰到问题的关头,厉害的传堂报马已经查的七七八八。 赵三元眉头紧皱。 一般来说,人死之后会被当地城隍接引入冥土,该赎罪赎罪,该轮回轮回。 除非是横死之人,死后的那口怨气不散,执念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没有资格被城隍接引。 什么时候完成了执念,亦或是得到阳间懂行的阴阳先生帮助,才有资格入地府。 而工程队并不知晓附近有什么坟地,知道的话一定会妥善安置,孤零零个小石龛,谁又会当回事? 但结果却很糟糕。 按黄小六说的,几百个阴魂真闹起来,工程队绝对吃不消,早早晚晚出人命。 赵三元深吸一口气,“不可能几百人一起横死吧?就算真有这种极为少见的情况,建石龛的人也会请专门的人来做法事超度,怎得却依旧是孤魂野鬼?” 黄小六跳下土丘,站在赵三元身旁看着香炉碗,“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城隍的日夜游神记不太清,反正它们肯定接引不了就是了,等有空我直接去问问城隍爷本尊。” 城隍和土地同为地方神灵,却不是上下级的关系。 从行政级别来说城隍管的是冥间事务,土地管的是人丁兴旺等阳间事务,互不干预。 而无论是民间三出的哪一出,要想‘干活’都绕不开城隍和土地。 比如阴阳先生,殡葬服务中赚了金银,自不能让真正领亡魂入冥土的城隍阴差两手空空。 但阴阳先生毕竟是活人,因此会顺便的孝敬保佑地方阳间事物的土地公,祈福阳事一切平安,无灾无难。 普通老百姓当然没办法找城隍办事,唯有烧香祭拜罢了,但对于仙家和真正的江湖异人来说稀松平常。 见赵三元若有所思,黄小六又恢复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从下山开始,你就在极力避免让自己陷入既定的命运当中,但煌煌天意怎可轻违?你就算躲到这里当个打更的,也依旧会碰到这些事,躲是躲不掉咯。” 对于‘三出’的弊病,赵三元非常抵触。 且不说那五弊三缺,就是前边的三大关都够人呛。 能正常生活,谁愿意去体会被折磨的滋味? 但就像黄小六所言,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这时,香火已近香根。 按照他的仙堂规格,赵三元需要布置十七尊香炉碗,神像若干,每逢初一十五或是三月三九月九这样的大节诵经焚香。 其中不止有护法香、报马香、教主香,还有天地香、祖辈香等,每尊香炉用三根、四根、五根、九根、十八根各有不同。 民间有些龙凤堂、鬼堂等,讲究还要更多。 然而条件有限,赵三元没有自己的家,属于无根之萍,所以只带一尊香炉傍身,名为行炉,走到哪就烧到哪。 数量只有一个,却并不会妨碍仙堂运作。 仙家们比谁都知晓弟子的条件,哪怕是插三根野草,亦是心意。 所以很多时候达官显贵争着抢着烧头香,其实不是为了敬奉,而是为了求心安。 无论是佛道仙哪一家,都不会因谁上了头香而更青睐与谁,这么想的人实属谤道谤佛,贻笑大方。 此刻,焚烧的香烟成灰灰色,有些不妙。 观香法为三个部分,观火、观烟、观灰。 点燃时不能用嘴去吹,凭香头火苗燃起的方向大小来判定吉凶,火苗稳固或上窜为吉,火苗转瞬即逝或焦黑为凶。 烟气要杳杳冥冥,香塔成一记飞升之状,意上达天听直冲云霄,为吉;烟气摇曳不稳,便预示着灾殃将至。 最后是落灰的颜色,黑色凶,灰色小凶,白色凶吉各半,黄色为吉。 赵三元无奈叹了口气。 “估计又要出事。” 第六章 上身讨供 当夜安静平和,没有再出现任何邪乎事。 到了次日拂晓,李冬至和工人们都长舒一口气。 前者自不必多说,奉省正编大员,换以往至少是个工部侍郎。 工人们想的比较简单。 除了少数工程师外,大多数是穷苦人家的青壮。 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走了多久的门路才进到工程队。 毕竟这年头吃什么粮都不如吃公款来的踏实。 至少在张大帅手底下,还真没听到过多少欠薪不给的事例。 只等工程结束带钱回家,该娶媳妇的娶媳妇,该盖房的盖房子。 然而事实证明。 情况与想象当中的有些差异。 和尚疯了。 没错,正是李冬至昨天在镇里边找的几位云游到此的高僧。 这几个做法的和尚突然得了失心疯般,从树林里一路狂奔到工地现场。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就见这么几个大光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加鱼跃突进之姿,用头狠狠去撞铁皮木桩。 像是撞别人家的脑袋似的,一点都不留力气。 当场就有两个脑壳碎成三四瓣,红的白的四下飞溅。 还剩一个瞄的不是很准,撞偏了。 半拉脸皮全部被剐蹭掉,血肉模糊。 可仿佛不知疼痛般,他直接双膝跪地用脑门去砸铁轨。 声音之巨,跟打铁锤抡在上边没有任何区别。 仅是眨眼的功夫,和尚团队全灭。 工地现场鸦雀无声。 直到此刻,他们大脑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缓过神来时,已是原地开席,仨和尚死的不能再死,收敛尸首的来了也得连呼够碎的。 “死、死人了!” “呕——” “吐什么吐!赶紧封锁现场,再去个人通知长官——呕——” 普通工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这操蛋的世道里不是没见过死人。 冻死的,饿死的,被土匪宰了挂树上的,多多少少有些习以为常。 可如此诡异又恐怖的死亡方式,着实冲击着视觉和心理承受防线。 很快,局面得到初步控制。 李冬至作为一把手,还算有担当。 他鼓起勇气亲自带人去小树林里查看情况。 大白天的怎么连和尚也能中招? 倘若情况过于复杂危急,也只能上报奉天公署大楼了,看看是否更改原定的工程路线。 等到了地方的时候的,好家伙,李冬至非但没被什么吓到,反而差点没两眼翻白气死过去。 供桌祭台前的地上尽是贡品残骸。 鸡骨头猪脑袋橘子皮满地都是。 最可气的角落里还有几个不知哪个窑姐的花肚兜。 一名工人捡起法坛供桌旁的布包,想看看拨出的公款还有没有剩。 不料翻出两本带图的《金瓶梅》小人书。 造供果玩窑姐就罢了。 连诵的经都这么糊弄。 换做谁是鬼都要怨气冲天吧? 真他妈是死不足惜! 过了晌午,匆匆把几个和尚的遗骸送到附近镇子的义庄上时,李冬至才知道自己被狠狠忽悠了一把。 花重金雇佣的根本不是什么云游到附近的高僧,而是纯粹的一帮骗子。 义庄上的小年轻直言前几天在窑子里看见过他们。 虽说脸都被砸烂了,可身上纹的图案很清晰,跟‘带鱼’似的。 从中可见,几个大忽悠临时起意把头剃成秃驴,大大方方的来赚公款。 把撑死胆大的俗语彰显的淋漓尽致。 僵局之时,义庄上的人比较热心肠,为李冬至介绍了一名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弟子。 乡亲们都称他为刘半仙。 无论是遇到邪乎事还是红白喜事,找他准没毛病,基本上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无奈之下,李冬至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亲自上门把刘半仙恭恭敬敬的请到工程队驻地。 等到的时候,已近黄昏。 刘半仙估计是个急性子,稍作准备后,直接在账房小院内开坛作法,焚香祭拜。 他习惯性捏了捏长长的八字胡后,抄起牛皮八角鼓又拍又跳。 “天灵灵地灵灵,胡黄常蟒显威灵!” “日东升伴月星,奉请天将和天兵!” 院外,收工的工人们围的里三圈外三圈。 看热闹是炎黄民族的良好习惯。 甭管事情的背后有多么瘆人,也不妨碍看两眼涨涨见识。 大不了碰到事了再跑也不迟。 赵三元也在其中。 他还真想看看别家顶香的是怎么‘干活’的,能有多大的区别。 伴随着混乱又急促的鼓点,刘半仙跟喝了大酒似的脚步虚浮。 最终七扭八歪的坐在供桌前的一把椅子上。 双肩微倾,低眉垂首。 紧接着猛然一哆嗦,表面上看跟拉拉尿没什么大区别。 只见刘半仙在板凳上摇头晃脑的伸出两根手指,特有派头。 “来草卷。” 草卷就是香烟,但并非是老百姓卷的旱烟,而是工厂制作的精良烟卷。 冷不丁的要烟抽,并没有让李冬至等人有多少意外。 没见过也听说过,许多出马弟子看事的时候都会请仙上身,而上身后的首个表现就是要烟抽。 也不知烟瘾咋就这么大。 很快,康木昂亲自将香烟递过去,还悉心的为其点火。 众人看着‘刘半仙’吞云吐雾,几口下去烟卷就着到了烟屁股,感叹着必然是老烟枪,吃烟都没他快。 ‘刘半仙’又伸出手掌。 “来红粮细水儿。” 说人话的意思就是高粱酒,但时至今日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才会这么叫,有些家境优渥的,都想尽办法购买进口的雪花飘,也就是啤酒。 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感慨着肯定是仙家上身了,干活前先打打牙祭享受享受。 康木昂又取来一坛高粱酒,正想往碗里倒的时候,怎料‘刘半仙’一把手抢过来,特豪横的举起酒坛咕咚咕咚豪饮。 时不时嘴里嘟嘟囔囔,看表情应该挺开心。 “来洋茄子。” 香蕉这种东西对老百姓来说等同半个奢侈品,许多人只听过没见过,东北民间最普遍的零食可能就是土豆地瓜大辣椒了。 水果? 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道边能碰到个野果树就当尝鲜儿了。 说回香蕉,本来营地内没有这玩意,可先前几个假和尚做法事还有得剩,否则短时间内还真搞不到。 ‘刘半仙’狼吞虎咽直接干了一整串,少说也有七八根。 这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而事实证明,‘刘半仙’的胃口的确很大。 “来七小果。” 第七章 一起抽 笼统来说,刘半仙运用的是相对传统的方式方法。 有的人称其为萨满祭舞,也有的人称为跳大神。 已知最早跳大神的形式是以两人完成。 一个为主,一个为辅。 一个请神,一个敲鼓。 无论是曲调还是请神词儿基本固定,大家都按这一套东西来。 巫师请的神更是五花八门,涵盖极广,绝大多数时候根本做不了主,是请来什么算什么。 好比说请来‘虎神’附身,便要要窜跳、扑抓;请来‘鹰神’就要拟展翅翱翔,啄食贡品。 主打的就是个热闹欢腾。 相传二人转就是从中找到了灵感创造而出。 但时代在发展,民间也在进步,寻找更方便更快捷的办法。 最终在顶香弟子的手里被发扬光大。 他们发现跳大神更容易与自家的老仙儿沟通,捆窍概率大大加强。 久而久之,民间老百姓以为跳大神就是以前那个顶香弟子创造而出。 虽说改革了一番,但有些规矩还是保留了下来。 比如享贡。 仙家捆窍之后,少不得要打打牙祭享受一番。 刘半仙也不能免俗。 并且排场相当之讲究。 抽烟喝酒扒香蕉,一般家庭还真就负担不起。 可七小果是啥? 寻常老百姓可能到过年才能吃到一种。 它是七种蜜饯统称。 糖桔饼、山楂片、糖姜片、糖金桔,糖莲子、糖荸荠、青红丝。 为了这七小果,伙房的人焦头烂额,临时用糖水渍砂了些水果和姜片,毕竟这时候上哪搞七小果去? 临时加班忙活了好一阵,才把‘工地版’七小果给呈了上去。 看热闹的工人们不少都站流哈喇子。 闻着真香啊! 光是这些好东西,都能在山沟里当聘礼讨个婆娘了! 而‘刘半仙’显然对没吃到真正的七小果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抓起来都给造了。 边吃边砸吧嘴,听得许多人暗自咽口水。 远处的李冬至连连皱眉,随即拉了拉身旁的康木昂,“他到底行不行?难道我又找了个大忽悠?怎么来了之后屁也没干,却又要这又要那,花里胡哨的。” 康木昂依旧是那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正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据我所知有些马家弟子确实是这样,干活前先要饱饱口福,不过应该还是少数,基本上抽根烟喝口酒就算行了。” 李冬至一知半解。 心想罢了罢了,能把事成功解决的话,麻烦点也没什么。 可‘刘半仙’的下一个要求,让李冬至大为恼怒。 “八大碗。” 何为八大碗? 细指熘鱼片、烩虾仁、全家福、桂花鱼骨、烩滑鱼、汆肉丝、汆大丸子、松肉等;粗八大碗有蘑菇炖丸子、素烩汤、地三鲜、猪肉炖粉条、萝卜丝炒籽虾、酸菜猪肉血肠、雪里蕻炖豆腐、小鸡炖蘑菇。 哪怕是按粗的来,也得派人去镇子里请厨子。 况且这都是黄昏傍晚了,去镇子也已经来不及。 工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都夹杂着怨气满脸不乐意。 心想营地伙食清汤寡水的少有荤腥。 怎的来了个‘看事’的就要如此隆重? 合着大伙平常没卖力气干活是吧? 奈何‘刘半仙’依旧摇头晃脑,一副吃不到八大碗就别提办事的架势。 就在尴尬僵持的时候。 赵三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拎了个板凳大马金刀的坐在‘刘半仙’的对面。 谁也预料到突生变故。 打更的怎么出来了? 然而疑惑很快变为惊愕。 啪—— 只见赵三元上去就是一巴掌,直接抽在‘刘半仙’的脸颊,后者直接被打懵了,闹不清什么状况。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将‘刘半仙’的头扇了回来。 赵三元神色冷酷。 “你他妈能不能办?七个碟八个碗的,用不用再给你立个庙塑个金身?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滚犊子换一个仙儿上来,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直勾勾看着赵三元。 心想赵老弟平常也没这么狂啊? 好家伙,上来就是啪啪俩大嘴巴子。 打人也就罢了,可人家仙儿都上身了你还打,连人带仙儿一起揍啊! 听说过大仙儿抽看事的,结结实实没听说过谁敢抽被捆窍的大仙儿! 场面诡异又尴尬。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刘半仙’更是被抽得两眼冒懵。 所以说还得是大领导靠谱。 李冬至最先反应过来,他来不及去思考打更小伙儿怎么突然暴躁起来,立马吩咐下去把赵三元拉开。 虽说两巴掌非常解气,可毕竟还要指着人家干活不是? 常言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敢当众要吃要喝,自是对本事有所依仗。 真要是大忽悠漏了怯,院里院外几百个老少爷们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很快。 三队的几名大汉一路小跑冲来将赵三元扛在肩头。 这些人都见证了赵三元在那夜如何大显神威,因此都念着情,动作没有过于强硬。 但赵三元明显还不解气。 被抗走了还依旧破口大骂,与往常的少言寡语判若两人。 “老子打更了一个来月都没吃上几片肉,你他妈的抽烟又喝酒,还要七小果八大碗,有这钱都能给咱们包顿酸菜饺子了!” “什么仙儿给你这么嘚瑟?叫出来遛两圈,粑粑给它捏出来!” 共鸣来的措手不及。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赵老弟气愤的是这个啊。 没毛病! 凭啥这么伺候着? 而且还是众目睽睽的开小灶。 必须不能忍。 赵老弟你抽的漂亮! 实则,赵三元更气愤的是对方仙家的无理取闹。 他不理解同样是顶香弟子,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有要求也得差不多少别太过分吧? 即便没有普度众生的菩提心,至少也得踏踏实实办事不是? ‘刘半仙’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后自是勃然大怒。 他踢翻了身前的椅子就要给赵三元好看。 仙家真铁了心想祸害人,办法实在太多太多。 突然! ‘刘半仙’的动作为之一顿。 余光瞄见角落里,一名头戴方帽的年轻人正乐呵呵的看过来,笑容似戏谑似嘲讽。 黄小六! 强烈的危机感让‘刘半仙’后脊发凉,冷汗唰唰的往下淌。 他立刻用更快的速度把踢翻的椅子扶起来,对着黄小六点头哈腰赔笑致意。 紧接着浑身一激灵,双眼从浑浊变为清明。 刘半仙疑惑的看了看四周。 “我家老仙事办完了?” 第八章 不是本地口音 事,肯定没办完。 严格来说都还没开始办。 刘半仙并不清楚怎么就突然清醒过来了,脸蛋子还火辣辣的疼,被捆全窍的他对方才的经过没有任何记忆。 想着自家老仙上身后没有抽自己嘴巴子的习惯啊? 以往清醒过来后,都是‘事主’感恩戴德的场面,数钱数到手抽筋。 可现在四周投过来的眼光怎得跟看傻狍子似的? 难道没请上来? 还是请错了? 略显尴尬的刘半仙面上尽可量不动声色。 毕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 面子必须兜住咯 遂轻咳几声,再次起咒。 只是过了好久好久,乃至于满头大汗后,仙家就是不上身。 就跟走丢了似的。 万般无奈下,刘半仙只能退而求次,准备使出看家本领。 直接请那闹事的魂灵上身说话。 虽然这么做对身体伤害不小,但口碑不能砸手里。 紧接着再次焚香烧福金纸钱,点上三盏引魂灯。 又系三根红线绑在拿八角鼓的手指头上,另一头捆在引魂灯的灯脚。 绕坛三圈半后坐回椅子上。 “有冤申冤,有苦说苦。” “清风降行,烟魂超脱。” “藏落太元,来吾坛前” 刘半仙实打实的卖力气。 八角鼓敲的快冒烟。 这要把赵三元的铜锣给他用,跟耍猴没什么大区别。 话又说回来,跳大神在外人看来的确很有喜感,又唱又跳欢实得很。 直到三盏引魂灯的火苗猛的向上一窜。 调侃的工人们顿时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喜感归喜感,那是在请‘正主’上身之前。 上了之后还叭叭的没有敬畏之心,恐怕没有什么好果汁吃。 “呃” 刘半仙口中发出的声音与之前大有不同,任谁听了都知道出声的绝非他本人。 凭借这一手,还不算真真正正的镇住所有人。 毕竟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作假,又没谁清楚阴魂生前姓甚名谁。 墙根低下的赵三元双眼微凛。 他看清了刘半仙额间灵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这是被阴晦之物附身的最好证明。 阴魂这东西并非是想请就能请。 要么是它本身愿意。 要么,是作为媒介的异人必须道行够深本事够硬,而且也能请得动当地城隍的阴阳游神把指定的阴魂羁过来。 这等奇妙又诡异的场面,让看热闹的大气都不敢喘,紧紧盯着刘半仙。 李冬至推了推康木昂,示意你去交涉。 “领导,我只是个账房啊,没谈过判。” “让你去就去,回头给你加菜。” 康木昂没办法,走到刘半仙前坐下后,试探性的率的打了个招呼,依旧是那句不知啥意思的口头禅。 “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阴阳有隔人鬼殊途,不管你有什么遗愿都请说出来吧,我们尽量满足你,只希望不要继续折磨活人。” 先礼后兵,话先递到位。 能和平解决最好。 文的不行再来武的也不迟。 从反应上来看,确实有些困难。 刘半仙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可就是不说话。 康木昂见状不由得提高了些音量。 “你有什么遗愿?说出来,我们尽可能想办法帮你解决。” 这时,刘半仙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内没有瞳孔,尽是眼白。 引来工人们阵阵惊呼。 果真是把鬼给请上身了!? 但谁也没料到,接下来会摆在众人面前的是更加严重的问题。 刘半仙:“@#¥%&” ??? 全场一片懵逼。 因为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康木昂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可距离最近的他知道从刘半仙口中说出的话还算咬字清晰,没有含糊不清。 左思右想后,康木昂得出结论,尴尬道:“你哪个屯子的?方言我真听不懂。” 刘半仙:“&%¥#@” 依旧没有卵用。 在场的工人来自天南海北,却也没听出到底是哪个屯子的口音。 但可以肯定,对面生前绝不是本地人。 场面彻底尬住。 刘半仙的确有本事,虽期间被扇了几巴掌,可终究是把阴魂给请上来了。 奈何谁能想到,双方完全没有办法沟通。 就像是鸡同鸭讲,完全唠不明白。 这时有个工程师轻轻拉了拉李冬至的衣袖。 “长官,事儿好像不对啊。” “净说废话!傻子也能看出事儿不对!” 工程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的长官,是我好像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话。” 李冬至大吃一惊。 手下还有这等人才? 没记错的话这小子应该是津门人吧。 可津门方言自己也听过,不可能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啊。 工程师仿佛猜出李冬至在想什么,随即擦了把额头冷汗,“他说的不是本地方言,确切讲都不是炎黄语。” “那是什么?” “倭语。” “啥!?” “倭语啊长官,这应该是个小鬼子。” 惊了。 李冬至彻底惊了。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乎预料。 他尽可能想到了所有可能性,却就是没料到这个鬼它不是本地鬼,而是外国品种。 普通人一辈子能见鬼一次都算稀罕。 更别提是个东洋鬼。 洋鬼子洋鬼子,如今碰到个货真价实的。 李冬至拍了拍工程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天降大任于斯人,既然你懂外语,那就上去帮小康翻译翻译。” 怎料工程师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啊长官,我顶多能听懂几个名词,说不明白的。” “那也比咱们强,赶紧去!”李冬至不由分说,直接一脚踹在工程师的屁股上。 无奈之下,工程师只能硬着头皮做翻译。 此刻康木昂的大脑飞速运转,用他所掌握的各地方言来打招呼,然而收效甚微。 瞧见来了个翻译,也大松口气,轻声道:“你就告诉他,万事好商量,别继续作妖就行。” 工程师哪里会翻译如此高深的语句? 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倭语连二把刀都算不上,也就是年轻时候在津门倭人开的浴池里洗澡,跟倭人老板娘插诨打科记了几个词罢了。 但当下这么多父老乡亲看着,也觉得责任重大。 便尽可能的将掌握的几个词组合成一句话。 “咳咳——” “你滴,哈哈哟花姑娘滴死阔以,马杀鸡西内西内滴” 被上身的刘半仙本来还算平静,一听这句原装的工地倭语后,霎时间彻彻底底的陷入癫狂。 他怪嚎着掀翻供桌祭坛,恶狠狠的掐向工程师的脖子。 在场的谁也不清楚为什么翻译了一句话后,对方竟如此狂躁。 第九章 禁鬼诀 骂架的历史源远流长,不分国界民族。 主打的就是个让对方破大防。 从结果上看,爱马杀鸡的工程师非常成功。 把人老妈说成花姑娘嘿嘿嘿,最后还给说死了,好像是人是鬼都不能忍。 但工程师反应足够迅速,知晓闯了大祸后立马闪人,躲在康木昂的身后。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戏工人们见‘刘半仙’发了狂也赶紧作鸟兽散,乌泱乌泱的往外跑。 本来唠得好好的,咋说急眼就急眼了? 哈哈哟死阔以到底啥意思?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墙根儿低下的赵三元拎起铜锣准备出手。 然而他很快发现情况有变。 只见康木昂护着工程师后退几步,期间推了推眼镜框生怕被扒拉下去。 重度近视加闪光。 要是没了眼镜,跟瞎子没啥区别。 ‘刘半仙’嘶吼着步步紧逼,满是眼白的眼眶内布满狰狞血丝。 估计是真被气炸了。 关键时刻。 康木昂撸起袖口,左手大指掐四指第一节,如锋利的枪尖。 道家正统禁鬼诀! “斗。” 伴随一声轻喝,以比‘刘半仙’更快的速度,手诀直点他的眉心灵火处。 霎时间,‘刘半仙’的鼻孔喷出黝黑的淤血,无力向后栽倒。 远远望去,众人还以为是康木昂给了‘刘半仙’一记电炮。 但角落里的赵三元却深知利害,不由得对新来的账房刮目相看。 小时候瞧看见师父曾经使用过这招,乃南北道门主杀伐的术法之一。 想学会手诀并不难。 难的是诀上要带着法,这需要修行者经年累月的修炼沉淀才能有如此威力,否则徒有其型罢了。 殊不知工程队里的账房先生竟深藏不露。 有这本事,还出去找个屁的和尚道士啊,你直接办了不就行了? “这回事办完没?” 刘半仙脸色煞白的从地上坐起,看模样有些虚弱。 先被赵三元给了俩嘴巴子。 后来又请阴魂上身说话。 最后再被康木昂的禁鬼诀将阴魂彻底打散。 甭说是正常人,许多阴阳先生都吃不消这一套祸祸,少说要在床上瘫十天半个月。 但与之前略有不同的是,这回确实把事给办了,却又没完全办。 错不在他,实在是沟通有障碍,再加上马杀鸡工程师火上浇油给阴魂惹毛了。 李冬至上前搀扶起刘半仙,叹息的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大师,既然知道了那鬼的身份,您看看是否能想办法给弄圆满了?” 一听事又没办成,刘半仙心态有些崩。 他冷不丁想起当年开堂老师傅说过的话。 四离四绝不办事。 说的是特定的几个日子。 四离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前一天;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为四季相交,节令转移阴阳杂乱之时。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能在这些日子进行婚丧嫁娶等事。 而对于民间异人来说更不能办事,否则不是诸行不顺就是有血光盖顶之灾。 今天正好是立秋的前一天。 刘半仙答应了李冬至的邀请是看在情况危急的份上,毕竟都死了仨人了。 可惜事实证明,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和道理就是有用。 “唉” “李长官有所不知,倘若寻常阴魂祸祸人,我倒是能办,走正常流程就行,可不属炎黄的孤魂野鬼想要入地府,需要特殊的表文升给城隍才行,我从没试过,不知灵不灵啊。” 严格意义来说,民间三出虽是糅杂儒释道巫仙萨满等长处,但大部分东西还是属于道家。 在道家传承里面,一切事物都离不开表文,就像世界离不开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拜师,有拜师表。 还阴,有还阴表。 祈福,有祈福表。 而单单会书表也只是徒有其型。 必须配合法印方能成型。 往生表文先按提举城隍司之印、再按三天太上之印。 明印之后,是手印。 此乃道家法印中的秘中之秘。 除了当事人,便只有其授业恩师知晓掌中印的内容。 普通的超生表文刘半仙倒是会,可超度外国鬼子的表文,他当年只看大师兄写过,这么多年记忆早就模糊,顶多记着个开头和落款。 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有几分能耐说几分的话。 刘半仙本就不是什么欺世盗名的大忽悠,是有真本事的。 再加上今天屡次受挫,把话明明白白后没脸要工钱,灰溜溜的离去。 事态再次陷入到了僵局。 等残局收拾妥当后,已经到了戌时。 许多工人夜不能寐。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李冬至想要瞒也瞒不住,营地确实闹了鬼。 每个人都害怕睡着了后被稀里糊涂的弄死。 听说三队的光头和老旮沓都落了伤得不轻,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元气。 唯独还在外边晃悠的,唯有打更人赵三元。 还有他头顶趴着的黄鼬,也就是黄小六本尊。 对此,赵三元早就习以为常。 他倒是不介意黄小六偷懒,他只介意这么多年黄小六最大的臭毛病。 碎嘴子叨逼叨。 “方才我去问了本地城隍公爷,他说原先这里倭国和俄国打过仗,有几百人死在了附近,是本地炎黄老百姓出手给埋的。” “如果不是怕得瘟疫,他们才懒得管,所以葬的地方连乱坟岗都算不上,死的时候被草草掩埋后还没整利索,许多胳膊腿裸露在外,被踩狼虎豹啃走不少,怨气那叫个大哟。” “露就露吧,最起码也得成胳膊成腿的再埋啊,以前那帮干活的瘪犊子可倒好,直接来个大乱炖,要么一卷草席里边裹的全是脑壳子,要么裹着的全是脚丫子,怨气更上一层啊。” “后来几个假秃驴在祭坛前又是找窑姐又是造供果,丁点的敬畏也没有。” “你以为诵的是金刚经?其实读的是金瓶梅” 黄小六依旧在叨逼叨,赵三元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 平日里他并非真的喜欢少言寡语,实在是他不想开口说话,无论是听多了还是说多了都脑壳疼。 让黄小六把习惯改了? 怎么可能。 以百年计算的道行,能因为你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改变? 忍着吧。 总比那些动不动就喜欢捆全窍上弟子身的黄仙强。 赵三元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态平和一些。 “话说今天上了刘半仙身上的是哪路仙家?” 第十章 一仙三修罗 聊到刘半仙,黄小六显然很感兴趣。 它喜欢那个乐子人,至少不昧良心赚钱这一点就足够优秀。 至于捆窍的那个仙家,黄小六就没什么好脾气了。 “屁的仙家,十花顶子那边有点道行的大狸子罢了,本来它还想还手,后被我一瞪眼吓的拉拉尿,估计十天半个月也不敢再出来嘚瑟。” 狸仙,在众多得道灵物之中心境最是邪魅。 不止馋嘴,还喜怒无常,最喜淫秽,倘若弟子心性不稳,肯定是三天两头逛窑子,没有任何例外。 而且它们如果看中了哪个弟子开始磨,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感情还是健康,都急转直下。 哪怕立了堂口,也必须要有个靠谱的掌堂大教主坐镇,否则狸仙还会折腾。 许多弟子没开香堂,甚至开香堂之后没多久便疯疯癫癫的,至少一半都是带着狸仙。 有失必有得,狸仙认真办起事来,效率极快极高。 所以就看弟子心性好不好,和掌堂的大教主能不能压得住狸仙。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随便吆喝一句后,赵三元叹了口气,“本以为山下都是高人,最起码也得跟师父一个水平,可遇到的不是骗子就是半吊子。” 黄小六摆弄着赵三元的头发,可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虱子,最后泄气道:“老头虽不正经,但本事了不得,要是全天下的异人都像他那样,世间还哪有邪祟敢放肆?他教了你那么多,肯定有摆平这几百个洋鬼的办法。” “又不给我加工钱,凭什么吃力不讨好?”赵三元表示没有兴趣。 没有普度众生的宏远。 更没有救苦救难的心肠。 赵三元只想安安稳稳的做个寻常人,清闲度日。 寻常的工作赚钱,寻常的娶妻生子,寻常的衰老死去。 真正走上异人这条路,绝无反悔可言。 现在的满堂仙可以算作保家仙,可一旦开了坐堂办事的口子,就再无可能关闭。 或许得到了敬仰与钱财,却永远劫难伴身。 那夜出手帮忙,完全是看在以前三队光头送的半盒香烟卷。 黄小六拍了拍赵三元的脑门。 “你小子啊,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丙午年丙申月丙午日未时,八字七阳一阴,命宫一仙三修罗,知不知你与生俱来带的仙家缘分有多重?” “知不知道天生阴阳眼有多稀有?这般年纪就能跟小爷我面对面的唠嗑,有多少顶香弟子求都求不来,你肯定还是在意当初老头喝醉酒时给你推的命数。” 诚然,许多顶香弟子也并不能真正看到自己的仙家,大多数是拖仙梦或是捆窍上身。 甭说是看到化形,连本体恐怕也难以瞧见。 赵三元的表情略显无奈,“我又不是傻子,老头说我一旦开了口子踏进去,辛未年必有一劫,此劫我十死无生逃脱不掉,距离下一个辛未年只有几年光阴,难道你认为我能活到下下个辛未年?妥妥的活僵了。” 活九十来岁简直是奢望中的奢望。 即便身体能抗住,也架不住这操蛋的世道。 说不定哪天就被拉到军队里当了壮丁,或者碰到灾年被饿死冻死。 但无论怎样,赵三元都在极力避免让自己英年早逝。 若说愿望,他只想找到失踪的恩师和儿时的朋友。 毕竟世界上只有这两位亲人了。 可惜都不知所踪。 “世人都晓成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 “金银忘了就忘了,寿元越长越是好。” 没搭理黄小六的感慨,赵三元推开旁边的院子,屋里有着微弱的火光,还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老旮沓你能不能别敲床板子?咣咣的让老子心烦。” “呜呜呜——” 光头和老旮沓这对难兄难弟看着有些凄惨可怜。 一个浑身被扎了好几个窟窿眼,一个半张脸都毁了。 驻地大夫老郭靠在墙根底下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地。 都是熟人,赵三元没必要客套,也不会客套。 从怀中掏出几个南果梨放在床边。 光头喜上眉梢,“赵老弟你咋来了?看我这德行,没法起来给你道声谢,老旮沓就不用说了,他那张破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三元拍了拍光头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崩裂了伤口。 “知道你们俩疼的睡不着,就带点梨过来瞅瞅,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俩自己作的,闲着没事推什么石龛?” 因果因果。 倘若不是因为石龛被推,估计没有这么多烦心事。 然而,赵三元很快意识到本就棘手的局面,更加的扑所迷离。 光头闻言后满脸疑惑。 “石龛?我没见过什么石龛啊!” 隔壁床的老旮沓也连连摇头。 赵三元挑了挑眉毛。 不对吧? 驻地里许多人都知道邪乎事的起因,就是因为这俩手欠的货把石龛推倒了,怎么当事人却否认这一点? 撒谎? 事情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好像没有任何撒谎的理由。 赵三元稍作沉吟后再次确认。 “你们真没碰过什么石龛?” “发毒誓没有!”光头表情凝重,“我虽不知道究竟咋回事,可我信你赵老弟,更不会忽悠你,自从进工程队以来,我就没做过讨人嫌的事,老旮沓比我还老实,他更不能了。” 无法说话的老旮沓连连点头,想不通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咋还有脏水往身上泼。 他俩并不知道,这次对话让赵三元已是背脊发凉。 可是有不少人亲眼看到了这俩人用大铁锹把石龛给推了。 赵三元将目光看向跟随在旁的黄小六身上,后者漆黑黝亮的小眼睛里也有些疑惑。 “别看我,城隍阴阳游神说的是有人把石龛推了,但究竟是谁推的并不清楚。” 事态的发展愈见诡异。 赵三元无法判定到底是谁在说谎。 相对来说,他更相信亲眼所见的事,亲耳朵听的话。 “好好歇着吧。” 为光头和老旮沓盖好被子后,满心沉重的赵三元离开了小院。 如果俩人撒谎就罢了。 若没撒谎又当如何? 那些工人眼中看到的光头和老旮沓究竟是谁? 能欺骗所有人的双眼和认知,已经不能用所谓的易容术来形容。 背后潜藏的惊悚让人想想就心中发毛。 黄小六正经了些许,“小子,这事现在邪乎了,恐怕不单单是几百个阴魂作祟,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局,要不——” 话音戛然而止。 当赵三元推开院门的时候,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边,最近的几乎到了脸贴脸的地步。 他们肩挨着肩,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 感受到院门开启的声音后,所有人剧烈摇晃着脑袋,充斥着骨节摩擦的声音。 脸上五官几乎扭曲到了一起,诡异到了极致。 第十一章 杀红眼 阴魂阳躯。 通指‘中邪’的活人。 他们大体保留着普通的外貌特征,但身体已不受原先灵魂所控。 人鬼殊途,阴阳有隔。 所以大多数阴魂阳躯的脸都会极度不合常理。 砰—— 赵三元关闭院门插上门栓。 几百个被站了魂儿的阳躯,手里的铜锣敲碎了也震不过来。 “它们要杀光头和老旮沓。” 赵三元敏锐察觉到什么。 那夜阴魂选择的目标是光头和老旮沓,一定有其深意。 一旦俩人都死了,便是黄泥巴掉裤裆,石龛不是他们推的,也成了他们推的。 只是真正的作俑者究竟是谁? 此时,密密麻麻的手指头从院门缝隙中伸出。 土墙头两侧几乎排满了诡异人头。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汇集在赵三元的身上,如果有所谓双眼的话。 “大半夜的哪个瘪犊子没事闲着——” 郭大夫睡眼朦胧的走出来。 等瞧见布满手指和诡异人头的院墙后,极度的惊吓让他直接两眼泛黑晕死过去。 咔! 门栓被由内被诡异的手指挑起。 阴风呼啸,院门彻底洞开。 赵三元后退数步后,右脚划周天连踏三次,深吸一口气,已经来不及犹豫。 左手大拇指亥纹,中指前倾,其余三根向上,分别代表天地、弟子、神佛仙。 “一块红布三尺三,老仙助我镇营盘!” “金木水火刀枪戟,黄沙滚来漫大山!” “奉请黄家护法上身显威!” 黄小六的边缘线条开始扭曲起来,化作一道黄芒融入赵三元的身体,棕色瞳孔之下有着一抹金晕,气势骤变。 危急时刻,赵三元果断选择请仙家上身捆窍。 但与刘半仙的捆全窍不同和捆半窍都有所不同。 非全非半。 院外的阴魂阳躯迈着诡异的步伐冲进小院,夹杂着鬼哭阴嚎。 砰—— 冲在最前的阴魂阳躯被赵三元捏住脖颈,一巴掌轰在他那诡脸。 阵阵青烟从脑门和两肩上呲呲的往外冒。 不光强硬的打散占躯的阴魂,顺带着人的下巴彻底脱臼。 随意将他扔到一旁,赵三元不退反进,冲出小院时反手将院门关闭。 这并非他首次请仙家上身,但却是实打实的首次捆窍与邪祟厮杀。 刚开始,赵三元还能保留理智不下狠手,毕竟阴魂散去后,人还要活。 但随着他突入的越来越深,下手的力度也越来越重。 有些工人倒下后不止胳膊两腿脱臼骨折,还有不少见了血。 赵三元的杀意愈发浓厚。 这是三修罗命格的必然结果。 不出手则已。 否则无论人鬼仙神,必杀红双眼,连上身的仙家也无法控制。 或者说上身的仙家很大程度上会被赵三元影响,也就是心性的共存共生。 赵三元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淋漓的抹在左手掌。 左手大指压二指三指,再掐亥文,伸直小指无名指,意为使鬼通传,手诀代表斩杀鬼魅的神刀。 金刀诀! 与之前康木昂所用的禁鬼诀同为南北道门主杀伐的手诀,对阴晦之物极为有效。 “先天一炁化三清,二元霹雳镇邪精!” “三天光师同下界,四方法王齐奉行!” 金刀诀直劈身前阴魂阳躯的眉心上方。 人有灵火,鬼有鬼门。 世间万事万物都离不开阴阳二字。 有得必有失,有盈必有亏,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 阴魂亦是如此。 它们虽然有着折磨甚至杀人于无形的能耐,却依旧有其致命弱点。 只要破了鬼门,轻则实力大损,重则魂飞魄散。 位置的眉心向上半寸处,正是鬼门所在。 而人的灵火则在眉心正中。 阳躯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熄灭的那一刻便是死去的那一天。 因此为了保护好阳躯额前的灵火,人的肩头竖起两盏护灵灯,警示着人们不去为非作歹,更保护着不会被邪祟侵体。 倘若一盏忽明忽暗,灵火必将闪动招来邪祟近身,更不要说灭一盏。 而活人到死那天能保证两盏护灵灯不灭的,太少太少。 因为其中一盏叫财权。 另一盏叫做良心。 “呃呃呃呃呃——” 直抵灵魂的刺耳嚎叫充斥着赵三元的双耳。 阴魂阳躯的喉咙眼又出现了那只恶毒的瞳孔,死死盯着过来。 “活着不是好人,死了不是好鬼。” 赵三元狞笑之后,左手金刀决由上至下狠狠劈去。 极寒刺骨的凉意顺着手指喷薄而来。 阴魂阳躯的身上激荡着缕缕青烟,喉咙眼的邪恶瞳孔剧烈挣扎抖动。 被金刀诀干掉的阴魂都将经历无尽的痛苦,直到魂飞魄散。 那这工人的脑门上也留下一条血痕。 怒。 愤怒的烈火充斥着赵三元的本心。 瞳孔下的金晕逐渐被血丝包围。 他不知越来越盛的愤怒从何而来,只想将怒火全部发泄。 有苦? 有冤? 关老子什么事? 是它们欺上门来! 无辜? 人命? 又有何妨! 倘若两盏护灵灯炙热燃烧,岂会被阴魂占躯? 因果报应罢了! 错的是他们! 不是我! 赵三元所过之处,尽是倒地不起的工人。 距离越近的,伤的越重。 相比只骇人却没有太多能耐的阴魂阳躯,此刻的赵三元更像是九幽罗刹,恶鬼凶煞。 如此血腥恐怖的方式,连鬼都要退避三舍。 剩余的阴魂们感受到了恐惧,都自主脱离阳躯逃遁。 被占躯的工人们齐刷刷倒地。 也许是冥冥注定,杀红眼了的赵三元只想干掉邪祟,伤了活人只是顺带,所以感受到阴魂逃遁后,他即刻追赶上去,誓要将其全部消灭。 暗淡的月光下,赵三元向驻地东南方向狂奔。 冷冽的夜风并未让他清醒几分。 直到碰见了李冬至和康木昂。 刚出驻地没多远,就碰见他们在土路旁并肩走着。 “咦?这不是打更的小赵么?大半夜的在外边撒丫子跑啥?” 李冬至依旧是那般圆滑带着点猥琐的模样,康木昂也微笑点头,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子。 也许是见到了熟人,赵三元的步伐顿了顿。 心中的燃烧的怒火小了些许,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见赵三元没有反应,李冬至和康木昂疑惑的走了过来。 “不是我说你啊小赵,打更的活儿虽然轻巧,但你也不能偷懒吧,再这么下去就扣你饷钱,这还没到丑时,赶紧回去敲锣。” 骨子里对平淡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让赵三元条件反射般转身向营地归反。 正当他转身的刹那。 身后李冬至和康木昂面带狂喜,手中已多了两把尖刀,猛然插向赵三元的后心处。 第十二章 替身鬼 气力与血液顺着伤口在快速流逝。 钻心刺骨的疼痛,竟让怒火焚心的赵三元反倒清醒了几分。 若非仙家捆窍时反应更加迅敏,背后突然袭来的这两刀必然能要了赵三元的命。 此刻一把尖刀卡在了赵三元的肩胛骨中,一把被打落在地。 伤口虽深,但并不致命。 赵三元一手捏着李冬至的脖颈,一脚踩在康木昂的胸口。 没有被熟人偷袭的怨恨。 因为他已经看出了些许门道。 “你不是老李!” “嘿嘿嘿~~” 李冬至发出瘆人的尖笑。 本已被掐住了脖子的他应该被彻底制住。 不料他的脖颈以下突然剧烈摇晃,幅度之大频率之快完全违背常理。 脚下踩着的康木昂也在抽搐挣扎。 无论怎么看,动作都不像是人能做到。 赵三元冷眼不语。 从外貌上看,他们与李冬至和康木昂没有任何区别,连肤色都一般无二。 但诡异的是。 两个人的眉间没有灵火! 肩膀更没有护灵灯! 哪怕挣扎的再剧烈,鼻孔间也没有丁点呼吸! 应该是死的不能再死的人! 咔嚓—— 李冬至的身首分离,竟被他自己将身体彻底摇断。 下半身落地后摇摇晃晃的又捡起地上的尖刀刺向赵三元的胸口。 如此惊悚的场面让人很难不觉得在做噩梦。 大活人把自己的头给摇断,没头的身体依旧可以自主行动,简直匪夷所思! 电光火石之间,赵三元使出铁板桥堪堪躲过这一刀,另一只手反扣住李冬至的脚腕,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一次又一次连续猛砸,毫不留情。 然而就在这分神的功夫,踩着的康木昂已顺势而起,连蹦带跳的消失在黑夜中。 想追已经来不及。 黄芒闪烁。 眨眼间黄小六中断捆窍下了身,化形为头戴方帽的小青年。 看脸色又白又青,黝黑的瞳孔中有些担忧和后怕。 从上身开始,黄小六的力量和意识都被赵三元所掌握,根本做不了主。 捆全窍是弟子灵魂被困,一切由仙家主导。 捆半窍虽然弟子可以控制身体,但借不到多少仙家神通。 皆有利有弊。 而赵三元非全非半。 他不止能借到仙家的神通,并且连他自己也不受控制,更不被仙家控制。 硬要说的话,是被他心底滋生的心魔怒火所控。 导致黄小六的心性也随之而动怒火焚心。 若非赵三元被捅了两刀后,疼痛让他清醒了些许,恐怕黄小六想下身没这么容易。 它也首次感受到命格三修罗的威力与隐患。 如此命格比想象当中还要棘手,普通人至少是个马匪头子,若顶了香火却没有好师父引路,恐怕会成为祸一方的妖孽。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还是别上身的好,回头也得跟其他护法交代一声,再问问掌堂大教主,以前碰没碰到这样的先例。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赵三元膝盖跪顶在那半截身子的胸口处,用夺过的尖刀反复捅刺,大有再次杀红眼的趋势。 利刃入体传来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是丁点鲜血也没有。 “小子!回回神,你就算把它扯碎了也没用,听我的,给它扔火堆里,诵安土地神咒,掐十二诀,再不听话我抽你信不信!?” 黄小六呵斥着赵三元的同时,也呼出一口仙气儿在他的伤口上,鲜血很快止住。 赵三元颤了颤,呼吸略显平复,布满血丝的双眼也在恢复往常模样。 “呼——” 狠狠呼出一口浊气后,他甩了甩头。 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他都有着深刻印象。 毕竟主导身体的,依旧是本人。 没有后怕。 更没没有悔恨。 赵三元掏出火柴随意扔到脚下。 初秋天干物燥,又是荒郊野外,随处可见干枯的树叶和碎树杈,能轻易点燃个火堆。 望着燃起的火焰越来越大,赵三元便把还在嬉笑的怪头和半截身体扔了进去。 “你知道这玩意是什么?” 黄小六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反正肯定不是人,四十年前小爷我碰到过一次,只有用火烧才能让它显真身。” 随后,赵三元按照仙家的吩咐,将它们都扔入火堆。 口诵安土地神咒,右手结剑指,凌空虚化十二诀。 “元始安镇,普高万灵。” “岳渎真官,土地祇令。” “左社右稷,不得妄惊。” “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各安方位,备守坛庭。” “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剑指三笔为横,九笔为竖,最后一笔围绕着画个圆圈,回到最初的起笔点。 火中的尸首依旧没有任何感受疼痛的样子。 只不过沾上火焰后,动作幅度大为减弱。 烈火灼烧着表皮,焦糊流下油水的增助火焰更猛三分。 赵三元眉头紧皱,被接下来的一幕惊诧了内心。 逐渐被烤化的焦皮之下。 没有血肉。 更没有白骨。 而是一副眉开眼笑的纸扎人! 但与民间纸扎人不同的是,这个的双眼被点了血睛! 露出表皮下的本体后,纸扎人猛然抽搐起来,里边隐有鬼哭阴嚎。 赵三元满脸险恶。 虽不懂,可还是能辨别出这是门阴邪极致的术法。 “这到底是什么?” 黄小六指了指火堆,意味深长道:“小子,山下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浑,老头教你还人送替身的本事还记得吧?目的是为有需要的人挡灾挡劫,而这东西恰恰相反,只为下灾下劫。” 此物名叫替身鬼。 《阖辟经》有载,替身鬼以鲜剥人皮为表,以血睛纸人为骨,以横死孤魂为灵,在闰月以尸油慢火烹炸十七天半,丑时两刻熄火起锅,替身鬼就算成了。 它不会什么高强的术法,但敏捷狡诈,最厉害的是能改变常人对它面貌的认知,哪怕是至亲也极难发现端倪,刀枪难伤根本,必须用烈火焚烧才能破其表,然后掐诀念咒,彻底打散纸扎人内的孤魂。 与民间还替身相比,这替死鬼无论是哪一个步骤还是材料,都充斥着阴邪歹毒。 但替身鬼有三不近。 一不近杀伐业障。 二不近庙宇殿堂。 三不近八字纯阳。 简而言之,像是领兵打仗的将领、刽子手这种手里握着大堆人命的,鬼见了都打怵。 道观古刹和政府机关自带威仪,所谓道有道法,国有国威,民间也有老百姓干脆用铁血十八星军旗辟邪,效果出奇的好。 生辰八字都是阳就不用多说了,鬼见了都要绕路走,真惹不起,鬼见愁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替身鬼碰到这些不光无法模仿其样貌,更没办法近身。 可话又说回来。 正常人谁他妈能接触到这种鬼东西? 连听都没听说过。 赵三元拎着匕首朝另一个替身鬼逃跑的方向走去。 “山下的世道真不好混,连打个更都差点把命搭里。” 第十三章 天地神通指 快到丑时的后半夜 营地办公室内李冬至依旧是一个头两个大。 盘算着再继续下去,工期必然会被拖延。 被怪罪倒也罢了,就怕传到张大帅耳朵里。 到时候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烦心之际,康木昂递过一杯茶水,安慰道:“领导放宽心,方才我为你卜了一卦,乃地火明夷,虽是中下,但亦有晦而转明,凤凰垂翼之象,困难是暂时的,只要——” 话音未落,李冬至急迫的拉起康木昂的手。 因为他发现康木昂卜的卦象跟当初在奉天城老道那里一模一样! 都是地火明夷! 这要么是拖儿,要么是准。 很显然,李冬至毫无怀疑的认为是第二点。 本来那夜门板画符后,李冬至就想死马当活马医,让康木昂去解决事情。 但康木昂给出找和尚作法的建议,还以为这小子只会三板斧罢了,况且仔细想想,能有大本事的江湖异人又怎甘愿当个小小账房? 肯定本事不够硬。 能保证晚上的办公室小院不出事就不错了。 却万万没料到,康木昂这小子好像没有表现的那么简单。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起大落靠自己! 其实这也不怪李冬至。 一来他看不懂符箓。 二来下午的时候,那招禁鬼法诀在外人看来跟一记电炮没啥区别。 “小康,康师傅,康大师,康老弟啊!”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神通就赶紧使出来吧!” “甭管是什么招,只要你能解决——不!只要你能保工程顺利下去,我们安全离开这一段就行!” 康木昂示意稍安勿躁,“冷静啊领导,我只是个账房。” 李冬至明显不信,“那你会不会驱鬼?” “略懂。” “那你他娘让我怎么冷静!” 康木昂耐心解释着,“驱鬼不代表会作法超度,这是门技术活。” 李冬至闻言觉得有些道理。 就像吃公粮的不一定就是当官的,当官的不一定是办事的。 也许是自己太急了,便随口问道:“那你会不会作法超度?” “略懂。” 李冬至气的将桌子砸的啪啪作响,吹胡子瞪眼。 你搁这耍领导玩呢?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想到这里,李冬至强制按耐住火气,语重心长道:“老弟啊,哥哥我处境艰难,若延误工期被怪罪下来,可能全家都要受波及,但我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身怀大本事的你却甘愿当个小小账房,肯定有你的难处。” 康木昂深以为然,感慨道:“确实有难处,吃江湖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哪有给政府干活来的稳定,包吃包住还按时发饷,领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确实,李冬至脸色很难看。 被气的。 他以为是有多么悲痛的难处。 合着是来工程队享福来了? 越想越气,李冬至直接拍案而起。 “既然你管我叫领导,那这件事你务必去办好了,否则我拿你是问!” 康木昂摊开双手,“可我只是个账房啊。” 李冬至咬牙切齿,“张大帅当年还是个马匪,耽搁他当东北王了?” 话糙理不糙。 康木昂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一直没有插手,是因为当年师傅曾告诫过自己万事不要逞能,要水到渠成。 “行吧领导,那我现在就去库房拿福金。” “等会。”李冬至又坐了回去,“你既然会算命,那就给我好好算算,作法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秉承着好用就要物尽其用的道理,李冬至没有理由不白嫖。 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李冬至对康木昂的能耐越发震惊,已经快要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靠着生辰八字,不止准确推算出年迈的老父亲因肾脏患病在床,时日无多,竟然还推算出家养的大黑狗带上了崽儿。 “领导,你八字中带了两山两地,脾胃定是不好,再加上出外开山修路,五行亦属土,休息不定三餐不定,时间久了必会病倒,而且两个天刃星相伴昭示着你经常会被利器伤害,平日里要多加注意。” 李冬至浑身一机灵,随即撸起袖子感慨道:“康老弟果真大师啊,就在上周你来之前,我被现场木架上坠落的工具划伤,麻了个巴子就那天去了现场,好巧不巧的见了血,再偏个几寸我就没命了!” 推演命理,亦或是俗称的算命,江湖上大致有三种办法。 一是以河洛五行的正统学理,比如批八字推命宫等。 二是以察言观色的江湖术法,这种多以看手相看面相,经验为主。 三是以旁艺近大道,再以大道证本我,最突出的便是仙家堂口。 康木昂用的自然是第一种。 天地神通指,一掌握乾坤! 当年传本事的恩师曾经告诫过物极必反,往大了说,古往今来的术数能人几乎不得善终,往小了说,干什么事都要提前卜一卦,不卜便不敢出门,与烟火气彻底脱节。 更重要的是天机不可泄,否则必遭灾殃。 所以无论是相面还是如何,话不能说尽,点到即止便可。 李冬至又问道:“哥哥我心里还有个疑问,傍晚时刘半仙不是说那鬼是外国的鬼么?难道下边还看户籍品种?” 抽冷子般的问题让康木昂也有些措手不及。 心想一般人还真问不出这么有水平的东西来。 不由得感慨到果真是吃公家饭的,格局就是不一样啊。 康木昂抬了抬眼镜框组织好语言,尽可能说的浅显易懂。 “有道是的无根之萍,不属炎黄的阴魂凭借它们自己无法入冥土轮回。” “就像刘半仙说的,必须要起专门的表文奉于本地城隍,然后才能被接引入冥土,说白了就是差到手续,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带着骸骨归反属于他们的国度安葬,正所谓老马识归途,落叶要归根。” 听到解释,李冬至内心颇为惊愕。 合着不是炎黄的鬼,下边真不收啊? 听说过活人有国界的。 没说过下边也划区分片。 这么一想好像跟人间没什么鸟的区别。 说话间,两人走向库房。 有康木昂相伴,李冬至内心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些许。 不料刚走几百米,就瞧见郭大夫的院外横七竖八躺了几十个工人,身上个顶个带着伤。 “这、这到底啥情况?” 李冬至看得头皮发麻。 打架了? 绝不可能! 营地周围十里不靠镇八里不挨村的跟谁去打架? 就算是,为啥不回各自的大通铺去睡觉,却直挺挺的躺在这? 大半夜出门看到几十个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乱坟岗,少不得心惊肉跳。 康木昂伸出手掌快速掐算。 从流年掐到时运,又从值神查到星斗,以脚下所踩的方位为阵眼。 “丙巽庚乙,凶主东南,那里必出死伤!” “领导你先吆喝着把这些人安置好,我去去就回!” 不等李冬至说什么,康木昂一路小跑离去。 他预料到会再生事端,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来的这么诡。 刚跑出营地没多久,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影。 嗯? 打更小伙儿怎么稀里糊涂来外边敲锣了? 难道被阴魂占了窍? 康木昂赶忙迎了上去招了招手。 只是没等说话,赵三元仿佛受到极大惊吓般转头就跑。 “跑啥啊小老弟?外边多危险,跟哥回家啊!” 第十四章 丧魂旛 丑时。 十二个时辰中阴气极盛的时间段,也是邪祟阴晦之物最喜欢的时候。 活人若行走在丑时时分,在阴魂邪物眼里的那团灵火非常明显,跟蚊子碰到电线杆路灯似的。 但什么事就怕极致。 比如八字纯阳。 生于庚子年庚辰月庚戌日子时的康木昂,正是传说中的天干地支清一色。 再加上命中四个宫盘全是佛道,天生就克邪祟,孤魂野鬼恨不得避着他走。 不入道门入佛门,未来也必是得道高僧的命。 他搞不懂打更小伙为啥玩了命的跑。 更不知道前边的其实是在赵三元手里逃跑的那只替身鬼。 隔了老远,难以看清眉间灵火,所以康木昂没有察觉到异常。 只是单纯的认为这小子可能被阴魂附了身。 而这附近刚好是方才卦象推算的大凶之地。 秉承着做好人好事的宗旨,康木昂盯准了‘赵三元’的背影一路小跑尾随。 接连追出六里地,脸不红气不喘,根本不像个文职账房。 等追到个密林中时,他发现前边的‘赵三元’突然摔倒在地,没了声响。 “淘气了吧?让你别跑偏不听。” 康木昂按掐禁鬼诀走了过去。 一旦发现他被阴魂附身,就直接怼在鬼门上。 可还没等走几步,四周昏暗的树林里阴风阵阵,刮的树叶劈啪作响。 等康木昂抬头观察时才发现这周围布满了阴魂,粗略算下至少有上百之多。 或三两凝聚,或忽高忽低。 或大悲大喜,或盛怒盛怨。 方圆百步之内幽光霍霍,寒意凛然。 无法确切描述阴魂的具体模样或表情。 即便拥有阴阳眼,所看到的阴魂形象也会有所不同。 康木昂面上并无紧张之色,伸手往布包里摸索着,“别急啊,想被接引入地府也得等我写好表文升给城隍吧?” 就像与普通人拉家常一般,认为是这帮阴魂想赶紧投胎。 “嗯?” 忽感彻骨凉意扑面而来。 康木昂顺势躲了开去。 发现是几个阴魂往自己的身上撞来。 阴魂害人无非有两种方法。 一种为附身占据阳躯,使人癫狂、恐惧、精神错乱,进而伤害身体或伤害他人。 另外一种相对简单,以阴秽之体去穿透活人的身体,只要数量够多或是次数够多,灵火会快速减弱乃至熄灭,最终留下一具僵硬发青的尸体。 只不过阴魂通常不会选择第二种,灵火与阴魂本就死克,冲灵火的举动很有可能让它们灰飞烟灭。 “破罐破摔了?” 康木昂闪躲开去后搞不懂这帮阴魂是几个意思。 即便大家语言上沟通有障碍,可至少自己没有表露出敌意吧? 难道外国的鬼都瞎? 看不出自己是八字纯阳体? 而阴魂们见一招不中,遂躁动不安起来,摇晃飘荡之中越来越多的冲向康木昂。 至此他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阴魂们的举动过于整齐划一,有极其明显的组织性。 “这事闹的。” 康木昂无奈叹息。 毕竟还要顾忌躺着的打更小伙。 他从布包内掏出一张赤色符箓,随即抬了抬眼镜框。 闭目合齿,舌抵上腭。 呼吸匀、深、细、长。 当他将符咒甩向半空踏出第一步时,气势骤然变化,与往常有点傻了吧唧的形象截然相反。 “一炁洞罡盖我形!” “禹步当朝登阳明!” “叱声鬼覆乾坤定!” “踢罡踏斗镇邪惊!” “通天彻地照幽冥!” 每踏出一步,康木昂便沉声低喝,气势也更胜一份。 北斗七星天罡步。 相传上古时期,伏羲演八卦时,看到身前一只小鸟竟能推动比它本身大几倍的石头感到很奇怪,随后他对小鸟推动石头前的步伐仔细观察,再结合先天八卦阵和北斗七星,创造出了这套妙用无穷的罡步,被后世道门子弟奉为圭臬。 “天师助我迎身往!” “动则如意列七星!” 待康木昂第七步踏出之后,先前甩出的符箓刚好到第七步的上空,暗合洛书九宫阵。 右手结剑指凌空虚刺,隐有风雷之威。 “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符箓顷刻粉碎,如满天繁星向四周激散而去。 所过之处,如潮水般袭来的阴魂中青烟沸腾。 方圆七丈之内,所有阴魂全部魂飞魄散,难越雷池半步。 单单从杀伤力来看,这招竟比仙家上身的赵三元还要生猛。 一招就灭了几十个凶神恶煞的阴魂。 但康木昂并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的余光已经看到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抹‘白色’在挥摆舞动。 “丧魂旛!?” 康木昂恍然大悟。 工程队遇到的众多邪乎事之后竟是活人所为! 怪不得能强制驱动这么多阴魂为祸一方。 原来用的是这等邪物。 惊愕之际,黑暗中的丧魂旛再次舞动,剩余的阴魂再次袭来。 与方才不同的是并非单纯的东西南北,其中有不少从上方攻击,避免被康木昂故技重施。 而躺在地上的替身鬼看好时机终于发难,一柄尖刀直刺康木昂的后腰。 远有阴魂阵,近有替身鬼。 康木昂的大脑根本无法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其型壮如小山,又迅敏似灵蛇。 落地一个摆动便扫飞了十几个阴魂,在半空中魂飞魄散。 辗转腾挪中眨眼间竟是把剩余的阴魂消灭的七七八八。 与此同时,一块板砖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在替身鬼的面门上,将它再次砸倒。 等康木昂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了让他大脑彻底懵逼的画面。 打更小伙不知从哪冲出来捡起板砖砸在打更小伙的脸上。 “这” “我这人记仇,不弄死这狗日的我睡不着觉。” 康木昂瞪圆了眼珠子。 心想谁管你睡不睡得着觉啊? 重要的是咋回事! 你在砸谁? 而谁又在被你砸? 赵三元一脚踏在替身鬼的脸上,又狠劲儿的拧了拧,“这玩意儿是替身鬼,难道你就没发现它额间没有灵火?” 账房先生果然见多识广,一听是替身鬼后,立马明白过来。 但听过没见过,他一直以为民间哪里真会有人使这等邪术? 只是又有点委屈。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啊? 等追到的时候替身鬼是趴在地上的,又没来得及翻过来。 “对了!丧魂旛!幕后真凶还没抓到!” 康木昂刚想去追就被赵三元拦住,“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早管嘎哈了?我炎大爷出手的时候,玩丧魂旛的就跑没影,估计会什么遁术。” 说话间。 那团从天而降的黑影已将附近所有阴魂清扫完毕,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夜当中,就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第十五章 给个机会 丧魂旛这种东西,其实寻常老百姓几乎都见过类似的存在。 白事安葬死者的时候,家中孝子贤孙会手拿一种白色的纸旗在棺木前引路,名叫灵头旛。 可以把它看作是令旗,也可以看作是指引方向的路标,亡魂会顺着灵头旛的方向到达下葬地点,然后被当地城隍的日夜游神接引入地府。 出殡时按理由长子或长孙打旛,父死以左手打,母亡以右手打。 如果长子殁于父、母之先,次子无权打旛,由承重孙代之。 如果亡人既无儿,又无孙,可由继承死者遗产的亲属如侄子、外甥或义子代之。 遇到死者年轻未娶而亡,找不出打旛的人,出殡时就将旛放在棺材盖上,说是让死人自己打着,谓之顶旛,意思是让亡人自己顶着走了。 无论是谁来打旛,都事不过三,试想下举了三次灵头旛的后辈,他的命会有多硬多克。 丧魂旛就是在这种东西的基础上炼制而来。 首先,这块旛必须打了三次以上。 正所谓魂幡一起,哭声四起。 多次使用后会大大吸收活人的丧气,本就会成为阴垢之物,旁人勿进。 其次,再将它插在乱坟坑中的‘死门’位置,剩余七门插上七根青铜棺钉,围七缺一,将乱坟坑中的孤魂野鬼全部赶至旛下。 孤魂野鬼看到旛会大喜,以为有机会被接引入地府,可事实上无论它们怎样期待都是枉然,久而久之会产生极大的怨气,滋养丧魂旛。 最后,丧魂旛的主人会跪在旛前焚烧元宝纸钱哭丧,也被称为哭旛,要连哭七七四十九日,焚烧的元宝纸钱不能熄了火苗。 到最后一日的子时三刻,便将火盆在丧魂旛前摔碎,周围所有怨气浓烈的孤魂野鬼都会将他视作孝子贤孙,附在旛上。 至此,丧魂旛算成了。 施术者可以使用它调动无主孤魂达到目的。 相传最初发明这东西的人无法承受亲人逝去的痛苦,只是想将亡魂拽回人世间。 可人鬼殊途,阴阳有隔。 这东西面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阴邪之物,少不得会被有心人利用。 据说丧魂旛炼制到一定程度,有可能在阴差手中抢魂,邪乎得很。 赵三元和康木昂两人都知晓丧魂旛的厉害。 唯独想不通到底是谁会使用这种鬼东西来祸害工程队。 “你要嘎哈?” “瞧它怪可怜的,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它给超度了吧。” 赵三元顿时拉下脸来,指着火堆里被烤化表面人皮的血睛纸扎人,内里的孤魂野鬼在痛苦嚎叫着。 “它不止拿刀捅了你,还拿刀捅了老子,你却想超度它?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它曾经没少祸害活人!” 康木昂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给个机会嘛,就算入了地府,洗清罪业后也可以去轮回井啊。” 首次接触。 两人的价值观却截然相反。 一个主杀伐,一个主救赎。 一个修罗性,一个菩提心。 赵三元冷笑不已,“你方才踏罡步的时候咋没说给机会?被干掉的至少有几十个阴魂了,现在讲机会?” “哎~我哪会下死手啊。”康木昂抬了抬圆圆的眼镜框,“符箓后边我提前盖了提举城隍司印,在打散它们的那一刻,就已经有资格被入地府,并不算真的魂飞魄散。” “操!” 赵三元被气的火冒三丈。 之前瞧康木昂杀伐果断的样子还挺顺眼。 怎料却像个妇人之仁的老娘们。 直接弄死就完了,非要超什么度? 有什么资格被超度? “好嘞,我马上就超它,一会就好。”康木昂撸起袖子准备掐诀起咒。 但赵三元的速度更快。 举起铜锣冲到火堆前猛然敲击。 咣—— 脆响声相册四野,震飞无数林中惊鸟。 火堆中的血睛纸扎人不再晃动,内里的阴魂直接被震碎当场。 没有实,纸扎人也开始被快速燃烧殆尽。 做完这一切后赵三元抬步就走,根本没搭理康木昂。 机会? 只恨不能再杀它一次! 谁敬我一尺,我还谁一丈。 谁给我一拳,我杀他得他家破人亡。 “别自己走啊!话说刚才那团黑影是啥啊?” 康木昂见状只是微微叹息,悉心的扑灭火堆后赶紧去追赵三元,好奇那黑影是什么。 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许多工人们顶着黑眼圈不敢入眠。 他们并不知晓问题已被暂时解决。 即使知道,他们也不会完全相信。 毕竟事关鬼神邪魅,也只有彻底把这段铁路铺彻完毕后赶往下一处,心里才会安生些。 李冬至完全不同。 他对康木昂管账的本事或许有怀疑,但对阴阳之事早已钦佩的五体投地。 等瞧见康木昂满脸疑惑的归来后,李冬至赶紧上前含蓄温暖。 “咋样康老弟,都解决了吧?” 康木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弄得李冬至心头七上八下。 到底解没解决啊? 一宿没合眼就等好消息了。 “你就说还会不会被那些鬼缠身?” 康木昂揉了揉太阳穴,“至少不会被那批阴魂折磨了,它们死的不能再死,彻底魂飞魄散。” 一听这话,李冬至心头的大石瞬间落了地。 他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是连锅端!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随着院外赵三元懒洋洋的吆喝声。 忙碌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因这个时期的人们普遍早起,所以到了五更天就已经起床洗漱,收拾收拾后准备干活。 康木昂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声道:“领导,打更小伙他什么时候入的工程队?” 李冬至想了想,印象并不深刻,“应该在你来前半个月,原来的更夫突染恶疾,后来我看来应更夫的人里边就属他干净利落,便如此定了,活儿干得还行,没出过什么差错,怎么,你认识?” 说来也巧。 当初的账房也是突染恶疾,才临时找了个新账房。 觉得冥冥之中,上天特意派来的人解决问题似的。 李冬至又想到地火明夷卦的后半。 收敛光芒,艰苦隐忍,明辨是非,坚持纯正,方可化险为夷,得报善果。 而这个坎看似到了危急关头,但还是涉险过关,虚惊一场。 想到这里,李冬至对康木昂更加看重。 虽不懂阴阳,可阅人无数的他知晓年轻的账房先生未来必不可限量,以后需要仰仗的地方会有很多。 营地内。 赵三元拎着铜锣沿着小路吆喝敲打。 佛晓的晨光将它的影子拉的老长,却没有映出身旁青年人的影子。 他眉毛寡淡,皮肤白皙,身穿黑色劲装,英气十足。 “炎大爷,昨夜辛苦你了,回头我上伙房弄点猪头肉来孝敬。” 青年人更加沉默寡言,点了点头就算回应。 乃赵三元大仙堂四大护法之一的蟒家仙。 天光开云万里安,地灵武阳照青山。 蟒青炎! 第十六章 怪病 蟒青炎不止被请来帮忙,也带来一个消息。 “掌堂大教主有令,非紧要关头,仙堂所有不会应你的请仙上身。” “我愿意?”赵三元颇为无奈。 如果只是单纯的阴魂,那么仙家可以更加轻松的解决,就想昨夜蟒青炎的真身从天而降,几个来回就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那些外国阴魂在炎黄的地界上没有多少能耐,顶多靠数量祸祸人外,也是因为蟒青炎乃四大护法中杀伐手段最强的存在。 可昨夜那么多阴魂阳躯堵门,若不请黄小六上来,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老仙总不能会干连人带鬼一起弄死的事,极损功德,搞不好还会被逐出仙籍。 万幸的是,昨夜莫名怒火焚心的状态下请的不是蟒青炎上身,否则必然是血雨腥风。 “减寿的。” “本来我就活不长,不差这一次了,我还没来得及问黄小六,话说江湖上掌握替身鬼术法和丧魂旛的邪道都是些什么人?” 蟒青炎摇了摇头,“我生性驽钝,不懂。” 它说不懂,那便是真的不懂。 论学识和见识,几大仙族里当属胡黄两家最拔尖。 赵三元揉了揉太阳穴。 事态发展至今,还有许多东西扑所迷离。 按照逻辑。 当初推石龛的正是两个替身鬼没跑了。 也昭示着背后是活人在作祟。 为什么要用丧魂旛控制阴魂针对工程队? 为什么要用替身鬼杀自己和康木昂? 未来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次发难? 类似种种,不尽其数。 操蛋的世道。 “还有一事。” “炎大爷你说话能不能别吞吞吐吐的?你真该跟黄小六匀一匀。” 蟒青炎依旧是面瘫的表情,“事关长兴子。” 赵三元翻了翻白眼,“说重点啊炎大爷,我哪知道长兴子是谁?” 又不是磕巴,非要抻着说。 但这是仙家本性。 许多顶香弟子在看事的时候会出现磕巴的原因,基本上是捆窍的老仙自带的毛病。 “他是道门第十七代传人之一,高字辈,也是九顶铁刹山的主持,更确切的说,他是老爷子的授业恩师之一,也算是你的师伯。” “他死了,死相据说很惨,而且是在铁刹山内的八宝云光洞里被杀,得知此事后不止天下道门震动,我仙族亦是如此,大护法已下法贴,召集带字辈的仙家速往九顶铁刹山。” 赵三元闻言后愣了愣。 九顶铁刹山乃东北道教的发祥地,当年郭守真祖师爷为龙门第八代弟子,他祈雨布道,威震天下,极受老百姓的爱戴。 有着龙门八代,唯公独尊的美誉。 那里不光是东北道门的祖庭,也是关外地仙的大本营。 东三省大护法黑老太当年就在铁刹山上的悬石洞得道成仙,护道佑民,在道门的仙谱中有着明确地位,顶香弟子都将那里视为圣地。 而自郭祖师羽化登仙以后,关外道仙已拧成一股绳,俱荣俱损。 就是这种实打实的底蕴下,掌管九顶铁刹山的长兴子竟然死了,还是惨死。 开啥玩笑? 且不说关外道教属龙门一派,本就家大业大。 单单是东北地仙的能耐就足够吓人了,谁没事敢去招惹? 赵三元对这个消息颇为震惊。 但更震惊的是,他从来不知道长兴子是什么师伯。 合着老头是龙门派的人? 好像又不对。 正儿八经的龙门派弟子不应该在道观里修行么? 可记忆里,老头就没穿过正经道袍,几乎天天喝的五迷三倒。 长兴子的师傅当年眼睛瞎了收老头当徒弟! “你也得去?”赵三元语气有些不舍。 蟒青炎点了点头,“咱家大仙堂都得去,你万事小心。” 留下更加疑惑的赵三元后,蟒青炎渐渐消散。 用它的话说。 无论是道门还是地仙都因长兴子的惨死而震动。 搞这么大的排场,必然是要想方设法找到幕后真凶。 但赵三元转念一想。 好像跟自己没什么瓜葛。 就算是师伯,也从未见过面,更没学来丁点本事,谈不上授业之恩。 只是不清楚老头会不会去九顶铁刹山。 早知道就该让蟒青炎帮忙留意几分。 “嘶——” 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牵扯到后疼的赵三元直咧嘴。 数天里,工程队再没遇见什么邪乎事。 工人们的心也愈发踏实下来。 但李冬至依旧很烦心。 他不找事,事找他。 就在刚刚,一封家书送到了手里,刚好是工程队准备开拔去下一节点的日子。 他看到家书的内容后,火急火燎的找到正写账的康木昂。 “别写了老弟,赶紧跟我走。” 康木昂云里雾里,还以为是账做错了被奉天那边责怪下来。 不料李冬至是要带他回铁岭老家。 “铁岭?领导您别闹了,咱们有公事在身,哪能这个时候去大城市闲逛?” 李冬至急的已是满头大汗,但也知道要把事情解释清楚。 “唉家里出事了,就像老弟你猜测的那样,我爹走了。” 康木昂赶紧安慰道:“领导节哀,想必老爷子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没有送最后一程,毕竟国事体大。” 对李父的逝世,康木昂没有任何意外。 他敢说老爷子时日无多,肯定阳寿不长了,即便说出来也不算泄露天机的那种。 李冬至苦笑连连,“不光是我爹走了,我的小闺女也跟着出了事,自从老爷子咽了气后,那丫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当夜就站在我三姐的床边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可才五岁,那些污秽之言学都没地方学啊!” “到了白天能好一些,却也没好多少,她一顿能吃三条大黑鱼,可打小她就不吃鱼,看到菜里有鱼就哭,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回去时顺便找个明白人去瞅瞅,毕竟我人脉广。” “说到这方面,老哥我谁也不信就信你,现在正是工程队开拔的时候,咱们离开个几天不成问题,所以你赶紧收拾收拾。” 了解个大概后,康木昂也认为事有蹊跷。 先管李冬至要了他小闺女的生辰八字。 “天厄星天破星此女应多灾多难,诸事不顺,但室火猪为伴,阴阳互见则为吉。” “两鬼一仙一修罗易招阴晦邪祟,体弱多病,五阴三阳泉中水,主智识聪慧,妙用无穷,清醇流淌而不极,可福源广大” 大略推算了下李家小女的命盘后,康木昂继续推流年和近几天的天干地支。 不查还好,一查有冲羊煞东,正克这小姑娘。 而且还不止一克。 如果按照李家老爷子咽气的那天来看,五行属屋上土,与泉中水一上一下,一土一水。 再加玄武值神,李家老爷子咽气,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首个遭殃的就是小姑娘。 因素已齐,只差契机。 而光是八字还不够,真相需要到地方后才能知晓。 期间李冬至一直安静不敢出声,看着康木昂自己嘟嘟囔囔,不用纸不用笔,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他的一掌之中。 “走吧领导,事情如果再不解决,恐怕令媛到了老爷子头七那天会更严重。” 这次康木昂很是干脆,没有以往的絮叨拖沓。 待两人走出小院,李冬至余光瞄见个人影后喊道:“那个谁!跟傻狍子呲牙那小子,最近你也不用打更,跟我去趟铁岭来回帮拎包。” 第十七章 拉壮丁 工程队上下千八百人,如果一定要挑个最清闲的,那必然是赵三元。 白天时间自由,到了晚上在营地里绕圈敲锣就行。 若非工钱少得可怜,还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好工作。 可就怕被老板和管事的发现。 打工人一旦闲下来,肯定会被千方百计的使唤找活儿干。 否则他们看你闲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年纪尚轻的赵三元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 平常也就罢了,待在屋子里看小人书或睡大觉。 好巧不巧的今天是营地开拔,无所事事的他跟个傻狍子对着呲牙玩。 李冬至能忍? 肯定不好使啊。 所以结局很明显,被点名拉壮丁去铁岭。 赵三元自是百般个不愿意。 来打更就是为了清闲事少没烦恼。 但看在李冬至承诺加钱的份上,只能勉为其难的跟着走,毕竟能多存几块大洋也是好的,留作过河钱。 幸运的是,此地距离铁岭并不太远,李冬至还公车私用调了辆美国进口的小卡车。 算上一个叫大愣眼的司机,共四个人前往铁岭。 卡车前边只能坐俩人。 所以赵三元和康木昂被安排到了后边。 经过那一夜短暂了解,双方都或多或少知道彼此不简单的事实。 憨厚的康木昂倒是愿意唠嗑打发时间,奈何赵三元依旧是那副莫挨老子的德行。 对于康木昂这个人,赵三元谈不上多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 妇人之仁的烂好人。 终于,两人视线再次交汇时,康木昂抓住时机率先开口,准备缓解尴尬的气氛。 他赶紧鼓起和善的微笑,脱口而出。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句话。 让赵三元内心仿佛受到了一定的精神伤害。 他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铜锣,又抬头看了看康木昂,一副你好像有大病的表情。 你瞎么? 况且又不是没打过照面。 天天听谁打更起床心里没有数? 赵三元忍着暴脾气敷衍着。 “敲锣的。” 康木昂得到回答后笑意更甚。 心想真诚永远是交友的至高法则。 “敲锣好啊,绝对是门技术活,上回我在奉天中街看到个耍猴的,锣敲的那叫一个地道。” “” 赵三元强制压抑住要把他那厚眼镜片按碎到他眼眶子里的冲动。 告诫自己不要介意不要介意,碰到个不会唠嗑的而已,他人至少不坏。 不是瞧不起耍猴。 实在是自家大仙堂也没有猴仙儿,挨都挨不着,不会唠嗑就硬唠,邦邦硬的唠。 “哦。” 赵三元尽可能用相对温和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尬聊。 奈何康木昂认为双方已经有了良好开端,话匣子的毛病挡也挡不住。 “哎~正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缘这个东西啊,它妙不可言,人与人相遇是莫大缘分,人与人相识更是上天的眷顾,你我结交,必是三生结善,相信一定会成为至交好友,待到未来回忆今朝,定会感慨万千,有道是” 赵三元的脑壳嗡嗡作响。 传来的人为噪音比卡车的发动机声还要刺耳。 痨絮叨的本领竟不输黄小六多少。 彻彻底底的精神折磨。 “未来是吧?我已经没几年好活了,你还是找别人当至交吧。” 赵三元靠在车板旁,点了一根旱烟卷来缓解折磨。 听说烟馆里的福寿膏能让人欲仙欲死,也不知是真是假。 禁了这么多年也没禁了,估计肯定有门道。 而热心肠的康木昂一听这话顿时精神抖擞又抖擞。 “嗯?兄弟你也短命?巧啊我也是,无论我怎么推算自己都活不过辛未年,能否告知生辰八字,在下略懂术数之道,也许你并非短命说不定。” 惊了! 赵三元彻底惊了! 叼着烟卷的他愣愣的看着康木昂。 心想这老兄为了交友真够拼。 为了拉近关系竟能把自己也说成是短命。 单凭这点,赵三元就不得不佩服。 信,是肯定不会相信的。 八字更不会给。 生辰八字在寻常老百姓手里,是婚配嫁娶的必要信息。 可若到了‘有心人’手里,就会变成害人害命的绝佳条件。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生辰八字。 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至少赵三元想用八字来祸害一个人,都至少有几十种办法。 断财、断交、断情、断运。 只要针对性运用冲煞等,以上都不成问题。 所以生辰八字不光能推算命理,还是一个人绝对的根本。 “呵,你要先走了我可以给你摔盆儿,真要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载,倒是算算咱们几天能回。”赵三元嘴角冷笑,拒绝提供自己的生辰八字。 然而康木昂还真就卜了一挂。 卜的是此行前程。 “唉,此行福祸相依前途未卜,稍有不慎必有血光盖顶,咱俩不会这回就都死了吧?” 算卦这一领域,赵三元只能算个门外汉。 毕竟带着大仙堂,很多时候让仙家出马也能取得同样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河洛命理之术可不是谁都能掌握的,哪怕学个皮毛都需要很高的天分。 好比奉天城里敢在街头摆摊算卦的,绝大部分都有点真才实学,哪怕是靠忽悠,也是忽悠中的大忽悠。 卡车逐渐颠簸起来,行进在土路之上。 李冬至的老宅并不是在铁岭城内,而是在东边的房身沟,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依山傍水,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马上到了,你俩收拾收拾准备下车。” 李冬至拉开隔板。 表情除了有对女儿的担忧,有对没有送老父亲最后一程的愧疚,还有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 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生活工作中的酸楚也唯有自己清楚。 待康木昂和赵三元跳下卡车。 看到了一座古香古色的老宅邸,看规模至少三进三出,两侧的地都被买了下来种上美观的银杏树,当得起地方大户的头衔。 然而,两人并没有跟着李冬至跨过朱漆门槛。 他们站在外面紧紧盯着这座老宅,动作出奇的一致。 也许彼此都有感应,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第十八章 养尸冲光 李家在房身沟是大豪族。 除了李冬至外,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男丁都在外面有自己的营生。 老母已经过世数年,此番老父亲故去,都放下手头的一切赶回奔丧。 大哥李谷雨、二哥李芒种、三姐李白露、老四李冬至,五妹李小寒。 因老爷子当年是闯关东过来,九死一生的连命都差点交代,也就顾不上什么家谱。 所以几个孩子都按出生时的节气命名。 有特色,更代表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听外面有汽车声,四个兄弟姐妹带着孩子们都出来迎接,无不披麻戴孝。 许久不见,少不得红了眼眶述说几番,也让守灵的消极氛围散去了不少。 李冬至并没有看到康木昂和赵三元站在大门外一脸凝重,更不知凝重的根源。 煞气! 主邪,为凶恶不祥! 煞主要有两种。 第一个是种伤人于无形的力量,也就是风水煞。 化解方法各不相同,钱庄以貔貅化解、衙门以雄狮化解、道观以宝剑化解、酒行业以葫芦化解、家庭以羽毫石化解、商铺以八尺神照镜化解,各有各的方法。 而第二种煞,乃杂乎芒芴之间,凝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是世间最阴垢的存在之一,阴垢之物也更容易化煞,比如阴魂和尸体等。 一旦化煞,就绝非寻常手段可以根绝。 民间的阴阳先生最怕的就是煞气,遇到了准没好事,要么是尸变成僵,要么是灵化厉鬼。 就像此时此刻的李家老宅。 赵三元和康木昂都明显感受到一股不明显,却如有实质般的煞气萦绕在老宅之内。 李冬至见俩人没进来,还以为是腼腆害羞,随即又走出去拉着两人跨过门槛。 “忘了介绍,这两位是工程队的骨干,也是我的好砥柱。” “有他们两位年轻人,我工作的负担减轻许多,此番随我返乡是看看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的,大伙不要把他们当外人。” 别看老李平常有些圆滑带点猥琐。 可场面上足见功底,面子里子都恰到好处。 赵三元心底有些好笑。 自己就是个打更兼拎包的,跟砥柱挨边么? 无所谓了。 你给面子,我就捧着。 此行稍用点心,看看能否找出这团煞气的根源,投桃报李了。 “年少有为啊,我要是这个岁数该多好。”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饿不饿啊?我去给你们下点馄饨吧。” 李家长辈你一言我一语,欢迎着两位年轻人。 出来迎接的小辈年纪还都是娃娃,他们躲在父母的身后好奇打量着。 康木昂和赵三元很快就发现梳着羊角冲天辫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甚是可爱。 她抱着李冬至的腿,偷偷摸摸的看着赵三元腰间的铜锣,好像在思考着究竟有什么用途。 看状态,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冬至笑着抱起闺女。 生她算是老来得女,平日里自然是万般宠爱。 “招人稀罕吧?我闺女,名叫李豆苗,瞧这小鼻子大眼睛,真随老子我。” 老李的笑容就没断过,显然是爱极了小女儿。 幸运的是孩子模样还真没随爹,能看出来一旁微笑的老李媳妇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儿。 也不知老李撞年轻时是不是撞了大运。 康木昂和赵三元被安排在东南角的厢房,还算僻静。 但两人都没有心情歇息。 第一时间跟随李冬至来到灵堂。 今天是老爷子闭眼后的第六天,灵堂就布置在正堂,李家第三代长子李晚菘正跪在火盆前焚烧纸钱。 李晚菘比较出息,年纪与康木昂相仿的他已经在奉军中当上了少尉排长,升迁是迟早的事,前途光明。 见康木昂和赵三元祭拜行礼,他也礼貌的回礼致谢。 只不过好奇四叔怎的带两个年轻人回来。 而一进灵堂。 那股子煞气扑面而来。 两人都面色凝重,条件反射般暗自掐诀。 然而煞气扑面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如初。 待到棺材近前观察四周布局后,两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各自发现了严重的问题。 李冬至一直在观察着康木昂的面目表情,瞧俩人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后,就知肯定不对劲。 随即他打了哈哈把人叫走,顺便也叫走了赵三元。 堂外回廊,老李苦笑道:“康老弟,有什么话就说吧。” 康木昂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首先是冲光煞,灵堂坐西朝东,堂内的许多窗户都安着颜色的琉璃片,平常看着美观倒是没什么,但碰到停尸就坏了,阳光与月光反射的光线会有很长时间照在老爷子的脸上,此为停尸大忌。” 老李怎么也没想到是琉璃片出了问题。 人都死了,还怕反光? 康木昂瞧领导的表情就猜出他在想什么。 “任何活物都离不开光,大豆高粱没有光会停止生长,人离开光会身体受损,死物反之,还没有下葬的尸体轮番经过日光和月光的反射,会让灵魂误认为自己并未死去,然而阳寿已尽躯壳已消,待真正发现自己魂窍分离时必会怨气冲天。” “啊?”李冬至虽说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能听出问题很严重。 赵三元无奈道:“啊什么啊?单单冲光煞也就罢了,别看这宅子傍水靠灵,却少有阳火,阴气盛的很。” 见打更小伙也出言挤兑,李冬至有点不乐意,让你小子是来拎包的,没让你胡咧咧。 “别瞎说,当年这宅子是找人看过的,况且我也知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道理,正对东方日出而建,从风水上说是阴阳调和的宝地。” 必须承认,老李还是懂点皮毛的。 道理也说得够清楚。 然而他只看其一不知其二。 赵三元指了指四周,“没错,是正对东方的好朝向,可你老李家豪横啊,宅子两边都给买下来种了银杏树,瞧瞧现在太阳还没彻底落山,这里已经彻底黑了,换句话说,好好的宝地被你们硬生生给改了风水。” “改成啥风水?”李冬至头皮有点发麻,他没心思去想赵三元怎么也是个行家,他只关心老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康木昂接过话来,无奈道:“还能改成啥?养尸地啊领导。” 第十九章 黑狗吠炖死猫 搞工程的李冬至不清楚啥是养尸地。 可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地方。 好好住人的宅子,咋就能养尸了? 带着沉闷的心情,他亲自撤下正堂内的琉璃片,又用窗纸糊上,心里才算好受了些。 至于宅子周围的银杏树? 就算让李冬至累成狗,估计老爷子再来个头七他也砍不完。 直到晚饭的时候,老李的心情才算好了些许。 家人都询问着他的仕途和工作进度。 若能高升到奉省建政司的一把手,那以后单单包工程的油水就能让李家赚的盆满钵满,甚至亲戚的亲戚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李小寒在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小,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她有着小麦色的皮肤,风吹日晒在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不像是深闺大院出来的娇小姐,更像是频繁劳作的年轻村姑。 “粗茶淡饭还望别嫌弃,等头七过了以后,五姐再领你们去城里边下馆子。” 赵三元闷头干饭,倒没什么可挑的,只是心中疑惑着在场的其余四个兄弟姐妹都有家眷,唯独李小寒没有,更没看到丈夫的影子。 按理说这般年岁,孩子至少都能下水摸鱼了。 话痨的康木昂跟李小寒聊了一会,但他的心里想着事,基本上是你唠前门楼子他说玻璃球子。 刚刚死去的人,在意识上是并不清楚自己已经死掉了的。 等到阴差勾魂后它们才会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人世了,而这段时间,则被称为癔迷期。 这期间的鬼魂如果是因为环境不当,或者是阴差阳错,是最容易变成厉鬼或者化煞的。 再结合李宅的风水局和犯了停尸大忌的因素,煞气的来源基本上能确定是老爷子的尸首。 可单单是冲光煞和养尸地的风水局,不该有这么浓的煞气,老爷子又不是停了一年半载的。 “请的先生在哪?好像一直都没看见他。”李冬至有些疑惑,暗想难道请的阴阳先生回家了? 大哥李谷雨解释道:“先生去墓地了,说是为爹祈福,等寅时会回来主持大局,帮忙下葬的乡亲差不多也会在卯时之前到齐。” “够周到,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李冬至本来还想质问阴阳先生怎么没看出来犯了那个什么冲光煞的事,现在想想,也许是学艺不精,但态度终究没问题也不好发作。 沉默寡言的赵三元突然用鼻子闻了闻。 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儿。 香不香臭不臭糊不糊的。 这时一阵犬吠声传来。 李宅家养的大黑狗对着厨房的方向狂叫着,但看姿态像是惧怕着什么,一边叫唤一边向后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大黑狗犯了什么毛病。 难道是狗带崽子会长脾气? 怎料赵三元猛然起身,脸色极其难看。 “狗!为什么狗会出现在这里!” 停尸期间,最忌讳犬猫近身,否则很有可能引发尸变。 当然并非是百分百,必须与当日值神星宿相合,犬猫触及或跳越尸体,才能引发尸变祸害家人。 这是寻常老百姓都应该知晓的道理,怎么李家人竟没提前把狗送到别处? 李冬至也蒙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家有条大黑狗,之前老康还算出大黑狗坏了崽。 哪曾想家人竟没有处理。 长兄李谷雨看着比较老实,见弟弟和带来的小伙子都动了怒,赶忙磕磕巴巴解释:“当时我们也问先生了,可他说黑狗辟邪,留在宅子里有益无害,所以我们就” “荒唐啊大哥!”李冬至欲哭无泪,“咱爹是往生极乐去了,又不是横死,你辟的是哪门子的邪?” 此时康木昂已经走出去安抚大黑狗,拉着它走出宅邸,准备暂时放在卡车里拴着。 然而大黑狗依旧很狂躁,对着厨房的方向狂叫不止,康木昂清晰地感觉到它浑身打哆嗦,像是面对大敌时的虚张声势。 “豆苗,豆苗去哪了!?” 老李媳妇冷不丁的惊呼,众人才发现李豆苗不见了。 依稀记得刚才还在桌边玩耍,没一会的功夫能去哪? “是厨房!” 赵三元直接冲了出去,顺着大黑狗狂叫的方向奔跑。 传入鼻子里的怪味越来越浓烈。 这让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砰—— 赵三元一脚踹开木门冲进厨房。 因为入了夜厨房内没点油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当看到李豆苗小小的身影站在灶台前时,赵三元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一半。 至少孩子没出什么大差错。 不是最坏的结果。 他屏息凝神缓缓走去,将手搭在李豆苗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暗自掐诀。 一旦孩子招了什么邪就当机立断。 孩子很老实,没有什么异常或是反抗,老老实实的被赵三元抱在怀中安抚着后背。 只不过她的表情愣愣的,双眼无神的一直盯着灶台上冒着烟的大铁锅。 赵三元回头一看,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去。 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炖着两只花猫! 连皮带肉在汤里翻滚着,猫头被炖烂了小半,露出森冷白骨! 很快老李等人也跟着跑了过来。 瞧见大铁锅里的景象后,不少人直接一口喷了出去,狂吐不止,个顶个头皮发麻。 “家里还养猫?”赵三元退出厨房后,将孩子交给老李媳媳妇儿。 这家人真是糊涂到了极点。 不止有狗,现在又多了两只猫,哪怕已经被炖的稀巴烂,可谁又能保证之前它们没在尸体旁边晃悠过? “没有没有!”大哥李谷雨很是肯定,“爹活着的时候不喜欢猫,所以也没人养,倒是南边的山里有些野猫,可平日里它们都不敢进村的啊。” 年轻的李晚菘也有种不妙的预感,而且看出四叔带来的两个年轻人都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随即走到赵三元旁边,轻声道:“兄弟,有讲究?” 因老李跟康木昂和赵三元平辈相交,所以兄弟姐妹们也跟着叫,但李晚菘毕竟年龄相仿,总不能叫叔,所以就各论各的,体现出东北人的洒脱性情。 “讲究大了。”赵三元脸色极其凝重。 冲光煞。 养尸地。 带崽的大黑狗。 炖烂的两只猫。 诡异的李豆苗。 李家老宅究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章 夜半守灵 奇怪又违和的感觉萦绕在赵三元心头。 他总觉得看漏了什么,却依旧没有抓到任何端倪。 李谷雨拉了儿子李晚菘一把,提醒道:“儿子,你部队驻地不是就在铁岭城东么?稳妥起见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受点累,来房身沟外围巡逻瞧瞧,碰见猫狗一律乱棍打走。” 公器私用,是个狠人。 不过带兵的都桀骜不驯,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多了。 李谷雨只是让儿子带部队来驱赶猫狗,算是一股清流。 众人短暂商议后,爷俩便起身前往铁岭。 而李冬至则强忍着恶心和康木昂端着大铁锅走出李宅,顺便将炖烂的两只花猫给埋了。 跟赵三元一样,康木昂的心头也颇为无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爷子已经闭眼六天了,谁知道这期间李家人是怎么过的,又犯了多少避讳。 “领导,明个就是老爷子的头七,只要妥善下葬,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今夜不能出差错,所以保险起见还是我来守灵吧。” 停尸的时间分为三天、五天、七天不等,因各地民宿或家属意愿来决定,李家选择停尸七天,是为了能让李冬至赶回来为老爷子扶灵。 “啥也不说了老弟,咱们来日方长。”李冬至感动之余,又看向赵三元,此刻他总算意识到这打更的小子好像也不是寻常人。 “赶早不如赶巧,老哥我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大能耐,但方才你急冲冲出去找豆苗,我就承这个情,现在是非常时刻,你若愿意搭把手,老哥我感激不尽。” 赵三元也知道今夜很重要,只要等明早妥善下葬,就算是虚惊一场公费旅游了。 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帮忙。 亥时。 月半高悬。 李家宅邸安静祥和。 赵三元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前院正中。 没来由的想起老头曾经说过的话。 人生有八苦。 生、老、病、死。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 八苦之中,还夹杂着十情。 喜怒乐欲爱,恶忧望惧哀。 人这一生,谁也逃脱不了这个圈。 有的为情生困,有的为寿煎熬。 有的为前程奔走,有的为容颜所劳。 年少的赵三元还体会不到其中深意。 下山以来,他感受最多的是这操蛋的世道。 诡异和挣扎好似无处不在。 人吃人也就罢了,邪祟妖孽也出来祸害人。 就像之前遇到的替身鬼。 这玩意竟能出现在人世当中,施术者仿佛丝毫不畏惧因果报应。 若非当时请仙上身,必然死在两个替身鬼的刀下。 只是不知,外面套的人皮属于哪个倒霉蛋。 再看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趟了这浑水? 也许当初选择进铁路工程队打更本身就是错的。 “麻了个巴子,早知道就该去东北女子大学,听说才建校一两年,莺莺燕燕的总比工程队一帮糙汉强得多。” “话说自己为什么非要打更?” 赵三元神神叨叨的跟自己嘟囔着。 越来越像个顶香出道的弟子。 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 灵堂内。 康木昂独自守灵。 这不是他头回跟尸体打交道。 论邪乎事,他比赵三元见识的更多。 只是他真没见过有这么浓的煞气。 不过万幸的是,哪怕硬挺下去还是能挺到明早下葬,以当下煞气凝结的速度,只会有惊无险。 做肯定是坐不住的。 康木昂开始绕着棺材转圈,就当是瞻仰老爷子的遗容。 尸体依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古籍。 根据《搜神记》和《子不语》等先人留下的文献记载,真要遇到尸变,无外乎几个类型。 大致为荫尸、紫僵、绿铜、毛魃、飞犼、不化骨。 荫尸又叫养尸,是人死下葬以后,葬地风水极差,会吸取自家‘旺’气,经过一段时间后会起棺害人,对象首先是自家子孙。 一般的化煞起棺,大概率是这种。 紫僵是刚成型时的僵尸,大多数在人死后没多久形成,身体呈现紫色,能够初步保持不腐烂,紫色越浓实力越强,紫僵不吃人,但跟荫尸一样喜欢对自系亲属下手,本能的吸收灵火用来助长尸气。 很多民间异闻中,义庄里或是坟圈子里尸变的东西就是紫僵,需要有一定道行的高人方可解决。 绿铜的实力超过紫僵不少,身体呈绿色或墨色,不止移动速度更快,而且力大无穷,能移石推树,纵跃可达数丈,表皮有尸毒盘绕,常人沾之非死即残。 毛魃的尸气大到化气凝形的程度,化为覆盖身体的毛发,铁骨钢筋,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不畏阳光。 飞犼的形成条件非常苛刻,首先生前本就是得道高人,死后要埋在极阴养尸地,还要经历诡异天象和地质或气象灾害,一旦起棺后患无穷。 不止擅长邪术,身体不败,走行如风,许多正统的道门法术都浑然不怕,据说北魏兴光年间司隶出现过飞犼,天师道派出动了许多高人才将之消灭,战况极其惨烈,高人近乎死绝。 正因如此,受到重创的天师道在那个时期陷入低迷,佛教乘势而起广收信徒。 至于不化骨,相关记载少之又少,只有只言片语。 至阴至邪、至恶至煞。 康木昂自嘲的笑了笑。 这时候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僵那僵的听过没见过,几乎都是传说里的玩意儿。 民国了都,哪个妖孽敢乱世间,直接拉炮轰。 这时一阵嘈杂声在深夜里极为明显。 康木昂和赵三元同时循声望去。 正是李冬至的寝居。 康木昂想起老李曾经说他闺女每到半夜就犯邪病,该来的果真还是来了。 “我去看看孩子,赵老弟你把住前院,谨防再有犬猫之类闯进来。” 赵三元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示意该忙就忙你的去。 有猫狗想要进灵堂必走前院,除非它们会自己掀开房梁瓦片。 康木昂来到李冬至的寝居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老李的惊愕和媳妇儿的哭泣声。 “领导是我,孩子是犯病了?” 听到康木昂的声音,李冬至激动的赶紧开门,就差没给大救星磕一个。 进屋后,就见老李媳妇跪在地上抱着李豆苗痛哭着。 无论怎么安慰,丫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依旧在张牙舞爪,神色极其凶恶。 第二十一章 古祝由科 如此情景,相信任何父母遭遇后都会心如刀绞。 康木昂知晓错不在孩子。 民间有不少类似情况,原因并不固定。 大多数是被老祖辈附了身。 因为幼童的灵火最为微弱,附身难度最低。 所以民间中邪的传言里,有很大比例是小孩子。 只有随着年龄的增长,阴阳眼彻底闭合,护灵灯逐渐发亮的此消彼长下,才不会轻易中邪。 当然,被老祖辈附了身不会带来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但时间久了,对孩子的健康和父母的精神都是打击和折磨。 原因无外乎后代子孙不孝顺,没让祖辈安安稳稳的闭眼,或是在地府缺钱少衣过得不安生,所以会想尽办法给后代子孙托梦,托给成年人倒没什么,总托给孩子的话,三魂七魄必然不稳,会有一些极其诡异的表现。 也有个别例子,暂且不表。 “嫂子,让我来吧。” 康木昂蹲在李豆苗的身前,拔下她的两个下眼皮,发现隐有灰黑萦绕。 “不对吧领导?之前你不是说孩子会破口大骂么?今晚为啥只张口不出声了?还是来信里边记错了?” 李冬至哪敢撒谎,抬手发誓道:“老哥我是不靠谱的人?事关我闺女,半个字我也没记差啊,那夜豆苗确实站在我三姐床骂了好一阵!” “现在孩子半点声音发不出,我这个当爹的倒是宁愿被骂,至少证明孩子的嗓子没病啊,这要是哑了可咋整” 可怜父母心。 在外边人五人六的李冬至,已没有奉省大员的威风,恨不得把痛苦都转接到自己身上,也不愿孩子受丁点苦。 康木昂赶紧展露往常那种憨厚略带点傻了吧唧的微笑,示意稍安勿躁,遂平视着李豆苗的双眼。 “侄女儿,你爹跟康叔说过,说你唱歌特好听,要不给康叔来一个?” 没有回答。 李豆苗冷眼相向,嘴巴频繁开合配着肢体语言,显然是在咒骂着什么,只不过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见此情形,康木昂也就不再试探。 起咒掐诀,右手结剑指由下至上,反拖在她的眉心灵火处。 此刻她的灵火已经微弱的很,必须拖一把火烧旺起来。 李豆苗猛然一颤。 随着灵火越来越盛,颤抖的频率就越快。 “闺女” “嫂子别动!” 老李媳妇儿已哭成泪人,她见闺女这般痛苦,母亲的本能让她想上前阻拦,但平日里素来笑呵呵的康木昂却面色郑重,沉声喝止。 身旁的老李更是紧咬牙关,一把将媳妇拉入怀中不让她去插手,只不过握紧双拳的他,手指甲早已刺入掌中。 康木昂的呼吸绵长沉稳,紧紧盯着李豆苗眉心的灵火。 剑指顺着她鼻梁向下划去,直至心口。 凌空画符,变咒变诀。 “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 “河沙罪业悉根除,岁岁常行无上道。” “仙师妙有玄尊境,请福延生证宝诰” 在老李夫妇看来,康木昂只是在女儿面前瞎比划嘟囔着,跟江湖骗子似的。 他们并不清楚,此法乃道门秘法。 祝由术。 此法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时期,乃炎黄老祖宗留下最珍贵的瑰宝之一。 《古今医统大全·卷之一》:“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黄帝内经·素问·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黄帝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不止能驱邪镇魂,更能医治病灶,用途极广。 简而言之,是用施法者的‘气’来窜通对象的经脉。 听着很玄之又玄,要做到也确实非常困难,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 首先要心正无邪,功德高尚,不昧良心,不欺天地,不图名不图利。 其次,需要真真正正的心无杂念,随时进入古井不波的状态。 最后,在达成以上两个条件的前提下,再通过经年累月的苦修,才能有所小成。 许多欺世盗名之徒所谓气功的原型,追溯源头几乎都绕不开祝由术, 但问他是什么时辰修炼,修炼时忌口什么,避讳什么,不该做什么,大周天修几轮,小周天什么时候修,估计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胡咧咧。 康木昂目不斜视,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不止使用着祝由术,并配合道门咒法与符箓。 咒乃神光志心咒。 剑指凌空划的,是朱雀丙丁巳午室火猪符。 性属火,行属火,室火猪还是李豆苗的本命星宿,能大旺其灵火。 “临!” 一声轻喝,康木昂左手变诀为掌,轻拍李豆苗的腹部。 下一刻,小姑娘不受控制的抖了抖,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服,眼神奇迹般的恢复清明。 就像是受到天大的委屈般,她的眼眶顿时湿润大哭起来。 相信她一定做了场很可怕的噩梦。 老李夫妇的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止也止不住,相拥而泣。 哭了! 能哭就好! 至少现在孩子的喉咙没哑! 能给孩子的怪病能治好,让爹妈刮肉下来都行! “唉老弟啊,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够神了,现在才知道你就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老哥我有脚气挺多年,能不能治?你嫂子和侄女儿总嫌弃我” 正当正是皆大欢喜,老李问诊的时候。 不料李豆苗的胸口突然前倾!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拉扯,弯曲出诡异的弧度! 清明的双眼猛然翻白,几乎看不到丁点瞳孔! 不止身体上受到莫名摧残,她额间刚刚托起的灵火正在快速减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康木昂见势不妙赶紧将李豆苗平放在地上,可孩子的身体依旧受到无形摧残,右臂反拧,骨节脱臼的声音极为刺耳。 “油灯!快把油灯给我!” 一声大吼,将脸色煞白的李冬至震醒过来,他立刻抄起桌上的油灯递了过去。 内心焦急的他想问什么,却半个字也没敢说出来,生怕打扰到救孩子。 康木昂双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在油灯里搅和三下,抽离时故意沾染火苗,就像点燃的两盏护灵灯。 由脖颈向李豆苗的两肩划过,到肩头处以手为笔走龙蛇,书画着什么。 神奇的是,孩子不再被未知力量所伤害,身体抽搐的频率大大降低。 老李夫妇紧咬的牙关总算能放松些许。 但康木昂的面色丝毫不见轻松。 帮孩子拖着护灵灯只是治标不治本。 必须要解决背后的根源。 奈何现在双手根本无法离开李豆苗的身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中邪罢了,使用秘法祝由术完全搞得定,哪知孩子展露出来的‘病’根本就是冰山一角。 他转头看向屋外。 接下来的关键,只能靠赵三元了。 “领导,你快去找三元老弟!” 李冬至哪里敢离开闺女身边。 他最信任的就是康木昂。 即便打更小伙有能耐,又哪里能赶得上神乎其神的康木昂? “我、我去了说啥?我也说不明白啊” 康木昂脸色极为沉重,往日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 这还是李冬至首次见到他这等表情,要知道当初工程队碰到那么多邪乎事,康木昂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你就告诉他,李豆苗中了钉头如意术,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二十二章 开坛斗法 看着急冲冲跑出来的领导。 又看着领导连滚带爬的跪在身前连连磕头。 这种场面,让赵三元始料未及。 还以为老李中了什么邪病,咣咣的磕头都已经见了血。 “赵老弟求求你救救豆苗!救救我闺女!” “只要她能好,我李冬至今生给你鞍前马后,来生也为你做牛做马!求求你——” 鲜血混杂着泪水淌在石板上。 让赵三元的内心有着不小的震撼。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扶起了李冬至的肩膀。 “花里胡哨的放一边,先说到底发生了啥?” “康老弟说,豆苗中了钉头如意术!” 听到这句话,饶是赵三元都颤了颤。 原先以为孩子只是还算普遍的邪乎病。 哪曾想是中了此等巫蛊之术! 这已经不是什么老祖辈在作祟了,而是专门有人针对李豆苗! 赵三元急声问道:“拖护灵灯!老康有没有拖住护灵灯?” 李冬至根本不懂什么是护灵灯。 只是将屋内发生的事粗略讲了一遍,孩子算初步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康木昂无法离开半步。 “现在咋办啊?康老弟说接下来就靠你了” 事前根本不会料到,本意是拉壮丁来拎包的,竟在关键时刻要发挥关键作用。 看康木昂话里话外的意思,能否帮闺女渡过难关,就看打更小伙的本事了。 赵三元狠狠揉了一把脸皮。 “还能咋办?开坛!” 按照正轨流程。 民间异人在开坛前,需要先精神沐浴,穿上整洁的法袍。 开坛人点燃香烛,三拜九叩升表文,唱赞科,向天地神明、祖先神灵、门神等神明行礼,然后开始传达这一次的目的是什么。 准备的材料着实不少,各类极品五花八门。 但事急从权,赵三元没时间去准备,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身上穿的依旧是打着花补丁的小褂。 因为开坛做法的速度越快,就能越早破了钉头如意术。 此术源于巫蛊之术,能隔空害人,阴毒无比。 然而万事有利就有弊。 只要能斩断施术者与被害人之间的诅咒连接即可。 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开坛将李宅纳为一个整体,好似孤悬海外的孤岛,任何企图染指的手段都会如有实质般显形。 前提是,开坛者要有足够的能耐。 否则钉头如意术会将他一并诅咒迫害。 很快,前院中摆好供桌。 三根拇指粗细的清香引燃,烟气缭绕。 供果祭食福金值钱等用得上的玩意也摆放完毕,因老爷子殡天,李宅内倒是有许多东西可以利用。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出房门。”赵三元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老李赶紧回屋。 现在大仙堂的仙家都去了九顶铁刹山不在身边,况且开坛做法还是首次,灵不灵是未知数。 实话讲,赵三元心里也没底。 但他并未退缩。 只想救下还年幼的李豆苗。 五岁的娃,何至于被此等阴邪之术祸害? 做人要他娘的有底线! “举烛三端,以祷天地。” “昭告群神,洒润归一。” 赵三元恭拜三次后,抓起供桌上的炉钩穿破一张‘福字贴’在香烛中引燃。 《梦粱录》记载:“士庶家不论大小,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 福字不光能安家保宅,更能驱鬼镇邪。 烈焰升腾,火光照脸。 赵三元甩动炉钩,燃烧的福字包裹一百二十八根清香,霎时间烟气升腾。 伴随着沉喝之声。 他两手虎口横按炉钩,高举香阵在身前摇晃,绕坛三圈半,面色异常郑重庄严。 香炉碗前有一个稻草小人,梳着羊角小辫,脖颈处用红线绑着一枚铜心。 当赵三元来到近前时,手掌挥扇香烟向供台,稻草小人竟轻微颤抖起来。 “青天白日,浩然当先!” “仙聘鬼判,速来坛前!” 一声喝令。 稻草小人猛的站起。 于此同时屋内的李豆苗扬起头颅,额头青筋直冒。 看到这一幕,老李夫妇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但拖住孩子护灵灯的康木昂却大松口气。 至少确定,赵三元有办法对付钉头如意术。 这小子果真有门道啊。 前院突然狂风呼啸,硬生生吹开了李府正门。 铜环反复击打着有些掉色的朱漆大门,院外的黑暗仿佛巨口般要吞噬一切。 赵三元视若无睹,他横举香阵,手掌在香根前寸击而去。 “破!” 一百二十八根清香如天女散花般洒落在院门之内。 火星四溅。 狂风息止。 如无形的墙壁阻挡外界的狂风骤雨,难越雷池半步。 供桌上的稻草小人也不再颤抖,回归平静。 某地,昏暗的洞穴。 与赵三元临时搭起的祭坛相比,这里的布置要讲究太多。 一名身穿五颜六色道袍的男人背对洞口,面对祭坛。 香炉碗前,同样有个稻草小人。 不同的是它的腹部和头顶被插了五根钢针,身后贴着一张怪符,四个边角书书写着李豆苗的生辰八字。 就在赵三元击飞香阵后,洞穴祭坛内毫无预兆的飞溅着火星。 惊的道袍男用宽袖挡住面门。 沉默片刻后,从袖袍里撤出一根红线。 指甲划过,线头一分为二,分别弹在稻草小人的脚腕。 两指微微用力,稻草小人的双腿便开始扭曲。 李宅内,刚刚平复些许的李豆苗双脚瞬间朝内掰弯,看幅度就知道有多疼。 肩膀上的护灵灯也彻底熄灭。 康木昂大急,全神贯注的护住李豆苗额间灵火。 不用他出声提醒,赵三元已经发现端倪,眼前稻草小人挂着的铜心在剧烈抖动。 他双目微凛,抄起数枚红鸡蛋在掌中击碎,双手沾满了蛋清蛋黄,粘滑无比。 下一刻,他用最后的两枚红鸡蛋放在稻草小人的两侧,一手按一个旋转起来。 山洞之内。 道袍男弹出的两根红线被莫名之力快速缠绕,眨眼间就缠到了尽头,形成两团乱麻掉进香炉碗内。 稻草小人胸前的一枚钢针也脱体坠地。 “呵,想不到竟有这等本事。” 被破了法,道袍男未见多少慌乱。 他从祭坛上抽出桃木剑,起咒过后在稻草小人的耳边拍打,摇头晃脑嘴里振振有词念着咒语。 “天不仁,地不慈,日月俱,星陨河。” “出幽幽,入冥冥,气玄道,气引精。” “钉印堂,刺眉冲,扎云门,凿太乙。” “如意随行,如我随行,如剑随行,如神随行” 敲打的力度并不大。 可远方的李豆苗双耳已渗出脓血。 她痛苦的捂着头无声惨叫。 很显然,道袍男并不想放过她。 第二十三章 跳大神儿 康木昂全神贯注施展着祝由术,护住李豆苗仅有的生机。 幼童的灵火本就弱小,又遭逢大变,如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 若非今夜有康木昂和赵三元,她必然夭折。 可敌暗我明,光是被动的保护灵火只是杯水车薪,必须尽快斩断钉头如意术的诅咒。 眼看着李豆苗越来越痛苦,康木昂焦急不已,奈何他根本无法脱身去帮赵三元,唯有大声疾呼提醒。 “孩子坚持不了多久了!快想办法!” 赵三元当然知晓情况危急万分。 只是幕后真凶绝非善类,破了两次招都没有让对方知难而退,反而变本加厉,铁了心想祸害死李豆苗。 “老子知道!” 恨声回应后,赵三元的大脑快速运转。 幕后黑手的术法威力越来越大,肯定添加了咒术。 虽不清楚这钉头如意术究竟能邪乎到什么程度,但老头说过,世间万法不离其宗。 “麻了个巴子!” 赵三元抄起酒葫芦狂灌烈酒,喉咙似火烧。 很快脸色泛红,醉眼朦胧,可见土烧酒的劲儿不是一般的大。 但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赵三元右手炉钩,左手柴刀。 然后卯足了力气狠狠相击。 叮! 刺耳的金鸣之声伴随着火花四溅。 叮——! 叮——! 他在稻草小人的头前反复击打着铁器,口中含着的一口老酒喷洒而出,滴滴溅在稻草小人上。 身形摇摇晃晃打着摆子,嘴里还唱着莫名小调。 声音极其粗犷,舌头有些捋不直。 “来~神儿~嘞~~!” “日落西山哎~黑了天啊哎~哎哎哟~” “家家户户把门关~那村头村尾锁大栓~” “你别愣神,别碰摔儿,尤是别卡了波棱盖儿~” “七里接,八里迎,七拐八拐到了长沙店儿~” 随着唱调,赵三元的步伐越来越虚实不定,在前院时而阔步时而大跳,炉钩和柴刀敲的叮当作响。 好似疯魔了一般。 “你稳当儿走哎~你上下看~” “看那头顶七星琉璃瓦,看这脚踏八棱紫金砖~” “你脚踩着地,头顶着天儿~” “迈开大步走连环哎~你嘬上哈拉气儿不怕那行路难~” “遇见盗马你心放宽~不怵他叫唤把路拦~” “家中老仙儿筋斗翻~定叫他顾头不顾腚拉青丹~” “四梁八柱下了山~常蟒护法阵杀穿~” 柴刀与炉钩相击崩裂的火花极为耀眼,撞击声也越来越响亮。 急跳三步后,赵三元摇摇晃晃来到供桌前,不再单纯的敲击铁器,时而虚砍虚劈。 奇怪的是,别看赵三元折腾的欢实,可香炉碗内的三根粗香散发出的烟气就跟设计好似的螺旋打着圈。 门缝里往外瞧的李冬至也看不懂这小子到底在砍什么玩意儿。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随着赵三元的另类跳大神,屋里的闺女又平静了下去,耳朵里不再渗出脓血。 遇到槛,遇到难,贵人却就在身边。 先有康木昂,后有赵三元。 苍天有眼! 这肯定是派来救咱老李家的! “你先请狐来后请黄~请常蟒护法带碑王~” “亮了灯~再点香~别让老仙儿饿着忙~” “红梁细水儿要管够,肥瘦相间的猪牛羊,临了再别忘了小凤凰~” 砰—— 柴刀终于不堪重负被炉钩击断,刀刃倒飞而去横插供桌,嗡嗡作响。 赵三元两掌的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小臂流到了手肘。 然而他收了小调却没收了动作,手中炉钩猛击断刃,震动的频率更快更强,连带着供桌都颤抖起来。 山洞内。 正念念有词的怪道士骤然睁眼。 嘎嘣一声。 手中的桃木剑从五寸处龟裂,缝隙蔓延至剑柄。 稻草小人胸前又脱落一根钢针。 正在惊诧之余,稻草小人的身上又掉下两根,现在仅剩下扎在印堂上的一根。 仅剩一根! 怪道士赶忙上前稳住祭坛两角。 并非说他没有任何准备,反而准备的很是充分。 奈何赵三元使的办法他都没碰到过,导致逐渐陷入被动。 不管如何,最后这根钢针必须守住。 否则费尽心血埋下的钉头如意术便会彻底毁败。 “你既然非要多管闲事,就连你一起钉!” 怪道士捻起几张纸钱,眨眼间就折成个纸人。 用红线连接纸人和稻草小人的脖颈。 一拍桌案,五枚钢钉倒飞而起扎向纸人。 李家老宅内。 赵三元顿感深入骨髓的寒意。 五个大窍先是酸麻,然后痛痒。 明显感受到幕后真凶的用意。 这是想先弄死自己这个半路杀出的拦路虎,再去祸害老李闺女。 赵三元不退反进,上前快速拆掉稻草小人脖上的铜心,然后用红线与左手拇指紧紧捆绑。 “老李!去把正堂两扇门上的画给老子扯过来!” 冷不丁的大吼也让李冬至始料未及。 刹那惊愕后,他连滚带爬的冲出屋子。 现在孩子的命都挂在赵三元的身上。 别说被吆喝使唤。 掏心肝肺都行! 李冬至一路狂奔来到正堂前。 先前他并未注意到年画上的是两尊门神。 《山海经》有载:“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树,蟠屈三千里,其卑枝东北曰鬼门,万鬼出入也。有二神,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众鬼之害人者。” 《礼记·祭法》云:“王为群姓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大夫立三祀,适士立二祀,皆有门、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足见自古以来,上自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崇拜门神。 其种类繁多,有驱邪类、武将类、祈福类、文官类、曲星类等等。 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殊途同归。 卫家宅、保平安、助功利、降吉祥,驱邪避鬼,是炎黄民间深受老百姓欢迎的信仰方式。 最出名的当属大唐时期,太宗皇帝戎马一生杀人无数,尤惧被其杀死的两兄弟化作恶鬼前来索命,因此命两员盖世猛将秦叔宝和尉迟恭镇守殿门。 效果出奇的好,李世民再也不惧兄弟索命。 可两员猛将毕竟是凡胎肉体,日夜不歇终究会累垮,退而求次,李世民命巧手丹青,画二将真容,贴于殿门上。 民间知闻后尽皆效仿,御史这两元猛将成为最家喻户晓的门神。 而李冬至手中的两张门神画像正是这二位。 一人手持金锏威武庄严。 一人横挂铁鞭怒目圆瞪。 “来了来了!”李冬至三步并一步跑来。 “钉头如意术的根已经转到我的身上,豆苗暂时——” 话音未落,赵三元喷出一口淤血,额间更是崩裂出半寸长的血缝! 触目惊心! 第二十四章 断线结心 有可能的话,赵三元很想撂挑子走人。 只要松开铜心,右手不再虚握那最后一根钢钉即可。 但。 有的事能逃避,有的事偏偏不能逃。 更不愿逃。 即使没有救苦救难的菩提心,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岁的丫头就这么被祸害死。 更何况一旦出了手,修罗性让赵三元必须刚到底。 他腾不出手来去擦流进眼里的血液,左手拇指依旧狠扣铜心,就像扣住李豆苗的命根。 李冬至则急的咬紧牙关。 话中含义不难理解,应是赵三元用了什么办法给闺女挡了劫。 非亲非故,能做到这般地步,可以说是再造之恩。 但现在不是感谢矫情的时候,想帮忙的心情让他急的直跺脚。 “老李,我现在腾不出手,你赶紧抽出两根粗香分别将两张门神画像卷起焚烧,越快越好。” 钉头如意术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赵三元不止额头上的血痕越来越狰狞,身上其余四个大窍的疼痛丝毫不少,与真正的钢钉穿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烧!我马上烧!”李冬至抓来火盆划动火柴。 因过于急迫,年画升腾起的火焰烧到手掌都丝毫没感觉到。 “搓灰!越厚越好,先抹在我的眉梁,再连拍我后心处三次!” 李冬至严格执行,不顾还冒着火星的灰烬将双手插进去使劲揉搓,很快就烫了许多火泡,钻心的疼。 可他顾不得许多,胡乱的往赵三元脑门抹着灰烬,此刻赵三元的脸色越来越差,血液混杂着流淌到脖颈。 强忍着痛苦,赵三元大喝一声。 “端火盆扬了!切记要往我头顶正上方扬,绝对不能偏!” 李冬至二话不说,使出浑身力气扬起火盆,却因用力过猛竟是直接甩飞。 糟了! 这是老李内心最直接的想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虽不知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可他很清楚一定非常严重,甚至有可能要了赵三元的命。 看着火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李绝望的闭上双眼。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 火盆虽偏,可年画灰烬并没有,厚重的从赵三元头顶挥洒飘落。 待到额间时,他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如铁桶内的爆竹。 霎时间,赵三元身上的疼痛消去大半。 他右脚划周天踏地,手结剑指立于眉心处,额头上的伤口和眉骨间的灰烬让他面目非但没有显得狰狞,反而像久经沙场的战将。 “横鞭耀武神将星!” “金锏辅佑入丹青!” “奉请二尊门神助弟子斩恶诛邪!” “开!” “开!!” “开!!!” 数声爆喝。 赵三元虚握的右手两指向后猛然一拉,两片指甲刹那间龟裂崩出血丝。 因过于用力,直接背撞到李冬至的怀中。 但赵三元顾不得钻心的疼痛。 隔空抽出最后一枚钢钉后,右手结剑指在铜心与稻草小人之间连接的红线上狠狠劈下。 与此同时的远方山洞。 怪道士掐诀的双手似被火烤油煎般剧痛。 祭坛上更是乱作一团。 好似有人使用刀枪剑戟搅动供桌般,灯盏香烛贡品等七零八落,劈啪作响。 他再也控制不住稻草小人与纸扎人连接的红线,手掌吃痛下后退数步。 当他意识到什么时想再上前已经晚了,红线在眼前彻底绷断。 李家老宅。 “快将铜心给老康送去,再找块红布包上放在豆苗的怀中,这东西要跟她一辈子,绝对不能丢,快去!” 将铜心塞过去后,赵三元跌坐在地喘息着。 不出意外的话,钉头如意术已破,暂时解决了危机。 至于幕后真凶是谁,现在没心情去考虑。 只想找个炕头好好睡一觉。 李冬至郑重接过铜心,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拍了下赵三元的肩膀后向厢房内狂奔。 一切都在不言中。 “呼——” 点上根烟卷,赵三元才感觉疲累之感去了不少。 首次开坛。 首次与邪门歪道斗法。 而且是在没有老仙镇坛的前提下,确确实实凶险万分。 拢共破了对方四次。 但凡哪次慢个半拍,都有可能被钉头如意术彻底拿捏。 真他妈的不容易。 “回头得让老李加钱” 厢房内。 康木昂将李豆苗放在炕头,亲自将铜心包裹好后放在她的怀中。 论辛苦,其实他并不比赵三元少,严格来说还要更煎熬。 托灵活这种事,几乎等同跟阴差争命,需要耗费的心神何其之多。 “嫂子,豆苗的胳膊和脚腕被我理顺了不用太担心,一会用热水给孩子擦擦就好,至多虚弱个三五天,之后还是还是活蹦乱跳的小丫头。” 老李夫妇再次热泪盈眶。 想要真挚的感谢,却怕声音过大吵到可怜的孩子。 唯有握住康木昂的手,颤抖着无声感谢。 “领导,今夜就先暂且休息吧,你和嫂子都被吓得够呛,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康木昂没把话说尽。 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老李家到底惹了哪路神仙,竟狠毒到用邪术祸害个五岁的闺女儿? 实在过于丧心病狂。 然而今夜老李两口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头脑肯定不清晰,倒不如等明天老爷子下葬后,踏踏实实的聊。 “多的也不说了,你和赵老弟以后就是我亲兄弟,媳妇儿你把窗户关上先,我咋感觉冷飕飕的,哎——康老弟你干啥去?” 只见康木昂快步走出厢房,由外向内紧闭房门。 他刚刚放松下来的面目表情再次凝重起来。 老李感受到的哪里是什么冷飕飕的凉风? 而是煞气! 浓郁的煞气! 常人亦可感受到煞气。 感觉只是有些阴冷罢了,所以都不会当回事。 但注意,家里边没开窗没开门的突然寒意袭身,或者在背风的地方被一阵邪风刮脸的话,可以选择无视。 如果一定心里没底的话,就找找有没有大葱大蒜吃几口,不喜欢这类味儿重的东西,也可以在玄关处将扫把倒立靠墙放,如果啥也没有就唱国歌,劲儿很大的。 民间异人对煞气的感知最为敏感。 毕竟这玩意儿搞不好就能要了小命。 原本在李宅内的煞气虽然如有实质般,却并不强大。 这一刻截然不同。 那煞气何止盛了三分,至少有数倍不止。 足见今夜的浩劫,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五章 尸油化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李家总会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危机。 从黄昏时跨过门槛开始,事情一个接一个,愈发的险象环生。 康木昂关闭房门后扯着嗓子大喊。 “老李家的人都听好!今夜除非屋塌了,否则无论如何不要出去,切记,切记!” 声音由近及远伴随着奔跑声。 老李夫妇面面相觑,搞不懂到底咋回事。 其余几家也都大脑发懵。 可谁都不是傻子,方才赵三元在前院里开坛作法的时候,几家人都偷偷摸摸的趴窗户缝向外看,早已惊为天人。 事到了这个份上,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寻常。 听人劝吃饱饭,就算有尿也在屋里撒吧。 “冬至,难道事还没完?”老李媳妇急得都快哭了。 “不管完没完,咱们都帮不上忙,俩老弟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上炕猫被窝!” 老李当机立断,又摸出那把从来没扣动过扳机的镜面匣子枪。 决定除非是赵三元或康木昂敲门,否则绝不出去。 话说前院。 躺在地上摆烂的赵三元同样感受到那冲天煞气,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哭丧个脸。 好不容意开坛斗法保住了李豆苗,却万万没想到连一根烟都没抽完就又起风波。 “啥情况?” “老子把门把得好好的,绝不可能有阿猫阿狗溜进去!” 无奈之际,他再振精神冲进灵堂,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 进入灵堂后刚好与康木昂打个照面。 两人没有什么废话,直接看向棺材内部。 表面上看着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老爷子安安静静躺在那。 然而两人紧皱的眉头越来越深。 没错,煞气的来源依旧是老爷子的尸首,这点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瞧来瞧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赵三元的火爆急脾气自是收不住,直接上手扒开了老爷子的寿衣。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格外明显。 紫! 老爷子的尸体整个胸腔已经一大片紫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着! “化煞!” 赵三元头皮发麻,已经无力感叹老李家的邪乎。 尸体化煞他听过没见过。 毕竟僵尸这玩意儿不是野外遍地走的傻狍子所处可见,谁碰到都能逗一逗。 即便只是紫僵,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得了。 这邪物真闹腾起来,整个房身村几十户都不够它祸祸的。 “窗上的琉璃片也撤了,冲光煞解除,哪怕这地方的风水是养尸地,但都停了小七天没出毛病,为何偏偏这时候化煞?” 康木昂没有回答,伸手去捏开尸体的嘴唇,竟发现有些液体湿润了它的口腔。 人都咽气了六天有余,绝不可能有口水! 传说中的煞气凝成实质? 那现在化的就不是紫僵了。 康木昂伸手沾了沾后放在鼻尖一闻。 饶是心态平和的他都不由得大为惊骇,用手指连连往灵头旛上使劲的蹭。 “尸油?竟是尸油!” 赵三元同样被震的无以复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顾名思义。 尸油就是尸体提炼出的油液。 但绝非用火烧。 必须是用一门邪术方可提炼,尸体本身是没有丁点可能出现自主出现尸油。 赵三元猛然抬头。 只见房梁上有一片瓦消失不见,空空洞洞的。 “狗日的是人作祟!有人往老爷子的嘴里顺了尸油!” 康木昂也抬头看去,意识到情况大不妙,急声道:“难道是对豆苗施展钉头如意术的人?” “绝无可能!”赵三元的语气斩钉截铁,“除非他是在我们之前给老爷子顺的尸油,否则定会被我们发现!” 对此康木昂也持相同观点,他眉头紧皱,“看尸油的粘稠度,灌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时辰,差不多就在我去领导屋里看豆苗,你开坛之前。” 能给出确切的时间,可见康木昂对尸油有着一定的了解。 不过赵三元没心情去考虑别的事。 “老康你给我交个实底儿,以前你碰没碰到过化煞的尸体?” 前有替身鬼,后有化煞僵,全都是从没有遇到过的鬼东西。 现在老爷子的尸首大半呈了紫色,尸油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渗透,化煞起棺已经不可阻挡,而赵三元根本没有相关经验。 开坛斗法能赢,谁又敢保证对付从没碰见过的紫僵依旧能逢凶化吉? 康木昂连连摆手,“哪碰见过啊?我顶多在大同碰见过起棺的荫尸,没等我动手就被当地保安队给拿枪突突了,紫僵真没见过!” 严格来说,荫尸的确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活人能战胜内心的恐惧,随便几个武行的大哥就能把它收拾的安详美满。 但问题是,真要是这种东西出现在面前对眼了,被吓尿都是好的,大概率吐胆汁儿。 至于说的拿枪突突,赵三元就当个屁听了。 这节骨眼上搁哪整带火的家伙? 况且紫僵不是荫尸,行动速度与棒小伙没有多大差异。 这又是李家老宅,难免会殃及无辜。 “甭想突突了,咱俩先想办法合力解决它,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后再说!” 康木昂点了点头,赶紧打开放在棺材旁的布包,先从里边掏出一柄油光锃亮的桃木剑。 下一刻,他感受到某种刀刮般的眼神。 来自赵三元。 康木昂突然意识到个严重问题。 方才赵三元开坛斗法,用的一直都是炉钩子。 正所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他还以为是赵三元用炉钩子用的顺手,心里颇为惊叹,果真是人外有人啊。 可瞧现在赵老弟那杀人般的眼神,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肯定是没找到趁手的家伙,所以临时拿炉钩子替代。 早说啊! “呃当时我就想着护住豆苗了,话说赵老弟你炉钩子使的真够霸道,呼呼哈嘿的比使用桃木剑还威风啊。” 赵三元冷笑不已。 现在捧臭脚? 晚了! 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怪罪老康的时候,若能有命活到太阳升起,那以后有的是时间算账。 “你先准备着,我去外边瞅瞅还有什么能用得上。” 很快,赵三元从厨房里捧个盐罐和一碗糯米,然后三步并两步到了鸡栏,挑了只最肥最大的大公鸡。 “早晚你都得噶,不如献身帮帮忙,回头我让老康给你诵九万九千九百遍往生咒,助你来世投胎做个人。” 能不能做人不知道,反正公鸡肯定知道赵三元不是个人。 咔嚓—— 不管大公鸡如何扑腾,赵三元手起刀落斩断鸡头,鲜血喷流在准备好的瓷碗里。 看着公鸡血的喷流,赵三元的内心也在快速思考着。 之前的钉头如意术让他以为是单纯要祸害李豆苗。 可给尸体灌尸油的行为已经不能说是祸害了,明显是要致李家满门为死地! 到底多大的仇怨至于如此阴毒? 越往深想,越扑所迷离。 第二十六章 紫僵起棺 太多的疑问萦绕心头。 可不管如何,至少能肯定尸油是灌下去的时间并不长,昭示着背后黑手对李家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麻了个巴子!老李家究竟造了什么孽?” 赵三元怒骂一声后正准备赶回灵堂。 不料身后传来疑惑的惊呼声。 “三元老弟,大半夜的你杀鸡干什么?” 身披孝服的李晚菘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父亲李谷雨也一脸懵圈,尤其是看到这小子满脸血污的落魄模样,一副搞不懂发生了啥的表情。 赵三元这才想起这爷俩是公器私用去调部队来抓野猫野狗去了,看样子刚带着部队赶回,风尘仆仆。 正想回答时,突闻灵堂内砰的一声炸响! 身穿寿服的老爷子窜得老高,也幸亏康木昂躲得快,抄着桃木剑和符箓跑出了灵堂。 李家长房父子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尤其是年轻的李晚菘。 他内心猜到了今夜可能会不太平,可做梦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场面。 “啥情况?我爷咋紫的跟茄子帮一样了?不是!我爷咋活了!?” 赵三元将盐罐子丢给李晚菘。 既然这倒霉蛋父子撞上了就别闲着。 紫僵跟荫尸的本能差不多,都会选择直系后辈攻击,吸取他们的灵火助涨尸气。 倒不如就地取材,用他们爷俩当做诱饵吸引紫僵的注意力,然后自己跟老康择机干掉紫僵。 “可能老爷子没活够吧,你拿着它防身,关键时刻就撒过去。” 盐,乃百味之首。 代表洁白和方正。 古人在吃了腐败变质的食物会上吐下泻,搞不好人都没了,而加了盐腌制的咸菜和腊肉后,吃了不仅生龙活虎,还会在舌尖绽放出一种奇妙风味。 所以盐有着把一切物品保存永恒的能力,也成为了可以净化一切腐败的象征。 紫僵说穿了也只是个尸体,躯壳依旧是腐败变质的东西。 因此盐是驱鬼震邪的好物件。 说话间,紫僵已然冲了出来。 没有一蹦一跳,更没有行动缓慢,速度跟健壮的小伙子没啥区别。 瞧见李晚菘这个嫡孙后,紫僵根本不搭理灵堂门口的康木昂,带着煞气席卷而来。 李晚菘惊得汗毛倒竖,他二话不说按赵三元的叮嘱应对。 细盐粒在半空中泼洒而去,如漫天星河。 待溅射到紫僵身体上后效果明显,裸露的紫色皮肤被透了密密麻麻的空洞冒着青烟,溃烂瘆人。 紫僵抱着脸狂躁嘶嚎,本能的拼命拍打身上的细盐粒,但这东西哪能快速清理干净。 “爷啊!别怪大孙子,实在是迫不得已!”劫后余生的李晚菘大口喘息着。 却看到赵三元投来看待弱智般的表情。 就像平常他看康木昂的一模一样。 “让你他妈的撒盐,没让你泼!” “厨房拢共就这么一罐,你上来就都给泼没了?” “啥家庭让你这么祸祸!” 盐这种东西,哪怕到了民国依旧没有彻底普及。 贪官与盐商勾结的我现象比比皆是,垄断高价贩卖私盐的例子数不胜数。 寻常老百姓的粮食都要精打细算,更何况每顿饭放几捏盐了。 至于质量更好口感更佳的细盐,普通家庭是看过没吃过,实在无钱消受。 李晚菘这一把泼出去的细盐,至少够寻常的五口之家食用半年,过于败家。 “你又没说让我留——” 话音未落,李晚菘委屈的心情顷刻被恐惧所替代。 紫僵嘶吼着从天而降,重重把李晚菘扑倒在地。 距离最近的赵三元抄起炉钩刺向紫僵的胸膛,毕竟这玩意用着相对顺手。 可还未等得手,便被紫僵抡出三米远。 本就因开坛斗法消耗极大,此番又被大力击飞,赵三元感觉整个身子骨都快散了架。 “咳咳,手劲儿真他妈的大” 赵三元被抡飞,李谷雨因过于惊恐瘫坐在地。 还有用的人只剩下一个。 危急关头,桃木剑力劈而至,刚好横在紫僵的血盆大口中。 康木昂扶了扶眼镜框。 并非是在摆造型,实在是重度近视又闪光的他一旦眼镜掉了就彻底完蛋草。 看着距离极近的紫僵怪物,李晚菘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很难保持理智。 “康哥!我能不能出去把兵拉过来?几十条枪还崩不掉它?用枪不行我就想办法调山炮!” 因披麻戴孝,李晚菘不能身怀凶器,别说是配枪了,连刺刀都没有。 康木昂闻言吞了吞口水。 够孝顺。 是个好大孙子。 亲爷爷头七还没到,就想着鸣枪敬礼。 连山炮都想拉过来轰。 咔嚓—— 紫僵一口咬碎桃木剑。 碎屑扎在皮肉上渗出黑红色的冷血。 瞬间,康木昂从飞溅的碎屑中发现了个严重的问题。 这哪里是桃木剑? 里边全都是用木头渣子压成的,外面刷一层红漆罢了! 看着油光锃亮,实则半点法也没有! “黑心商啊!” 康木昂被紫僵结结实实轮了一巴掌,狠狠撞在回廊的木柱上,疼的他头晕眼花。 剑者,正直。 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桃者,为五木之精,道家亦称仙木、降龙木、鬼怵木。 是镇宅辟邪、驱邪纳福、安康长寿的象征,是用途最为广泛的伐邪制鬼材料 汉时,民间刻桃印挂于门户,称为桃印懋。 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懋。 所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就有个中含义在。 最出名的,当属道庭武当山的镇山之剑,它经历无数风雨满蒙灰尘,却依旧没有腐化。 没人知道它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很多人说是当年吕祖斩妖除魔时用的神剑。 是与不是现今无从知晓,但桃木剑好用是肯定的。 前提得是桃木,而不是木头渣滓。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紫僵的双爪已刺入李晚菘的肩胛骨,鲜血飙飞。 论力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紫僵的对手。 但康木昂没有退缩,很清楚在赵三元消耗极大的情况下,更多的只能靠自己。 强忍着疼痛再次冲向紫僵。 三张符箓在手。 是他提前备好的手段。 两张禳鬼辟邪安宅,一张北极四圣解灾。 趁着紫僵没有转身的空隙,康木昂将三张符箓全部贴在它的背部。 尤其是那张北极四圣解灾符,正贴后心,随即掐诀催动符箓。 “斗!” 第二十七章 相差悬殊 “啊啊啊——!” 悲鸣与惨叫并非出自紫僵。 依旧是可怜的李晚菘。 三张符箓打出去后,紫僵屁事都没有。 它仿佛毫无影响般的回身袭向康木昂,尖锐的指甲抓烂了他的衣领,脖颈留下三道血印子。 “没道理啊!” 堪堪躲过致命一击的康木昂多多少少有点怀疑自己的本事。 记忆当中,符箓这套能耐就没拉过胯。 即便没有对付过紫僵,可当年恩师说的很清楚,禳鬼辟邪安宅和北极四圣解灾对僵尸等邪祟有奇效。 “你到底行不行?”李晚菘趁着间隙脱离了紫僵掌控,抬腿狂奔,同时又对康木昂的本事报以极致的怀疑。 原以为康木昂是个行家里手。 可连续两次拉了胯,太掉链子。 康木昂赶忙捡起符咒,发现无论是气韵还是笔锋都没任何瑕疵。 随即放在鼻子前仔细闻了闻。 !!! 好家伙。 果真是黑店中的黑店。 不光桃木剑是假的。 连卖的朱砂也是假的,闻着总有股更便宜的染料味道,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远处倒在地上的赵三元没有急着起来,尽可能的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不要跑出李宅!否则紫僵会对其余子孙下手!”康木昂瞧见李晚菘直奔院门后赶紧出声提醒。 紫僵本身没有任何人性可言,也谈不上有多少智商。 若李谷雨和李晚菘这对长房父子脚底抹油,紫僵肯定会去杀光其余几房,再去祸害他人。 听到提醒,李晚菘脚步顿止。 个人安危与亲人生死的抉择让他挣扎不已。 “儿啊你快走!爹在这就行!”李谷雨捶打着似灌铅般的双腿,但任凭他如何努力,好像都战胜不了恐惧。 论年岁,论前程。 李晚菘有大把的好年华去成就人生。 尤其是他此时受伤不轻,两个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更不该留下来。 “相信我!” 康木昂的声音让李晚菘精神一振。 回头望去时,刚好看到他用墨斗线将紫僵缠在廊柱上。 虽说依旧杯水车薪,紫僵挣脱只是时间问题,可总比破木剑和没用的符箓强太多。 一咬牙! 李晚菘转举起院中的小石墩冲向紫僵。 说时迟那时快。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砸向紫僵的头顶。 砰—— 这一击有效果。 但不多。 哪怕紫僵的半个头骨被砸烂,红的白的黑的四下飞溅,脑仁碎末满天飞,却依旧难伤根本,他侧了侧头,大张着狰狞血口。 撕拉—— 墨斗线绷断! 不再受束缚的紫僵直奔李晚菘,那滴着殷血的双爪昭示着其有多么锋利。 清脆密集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片‘白色’快速接近紫僵的脚下。 糯米! 挣扎起身的赵三元将所有的糯米倾撒而去。 紫僵脚踩上后似烈火焚烧般反应激烈。 据《山海经》记载:“虞山深峦,南禺之尽,神兽体人面,民以黏稻祀。” 可见在很久以前,炎黄的老祖宗们就已经发现了糯米的妙用。 五谷中属谷物之精华,最富阳气,代表福气,代表吉祥,这个吉利的特性和气场。 其本身又有很强的粘性,也就具有吸附性,它会吸附不良的磁场,例如煞气或者阴气等等,有辟邪的效用。 民间异人的法事中,糯米极为常见,算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效果来看,确实不错。 紫僵跟脚底冒火似的饱受煎熬。 “我跟你拼了!” 伴随着吼声,李谷雨战胜了恐惧冲向紫僵,冲刺之下竟将它扑倒在地。 但。 这世界上从不缺好心办坏事的人。 这一扑,直接把紫僵扑出了糯米阵。 力量相差悬殊,要把它再弄回去何其之难。 “爹!” 李晚菘怒目裂眦。 此刻紫僵的利爪正抓向李谷雨的面门。 “天蓬乘天,手把帝钟!” “威南御凶,进北冲锋!” 康木昂再次救场。 以大指压中指掐子文,四指压倒大指,行天蓬伏魔诀。 手诀直击紫僵胸口。 仿佛受到大力捶打一般,紫僵后退两步。 可依旧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老康!把老茄子帮引进灵堂!” 见赵三元艰难的向灵堂跑去,经过提醒的康木昂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吆喝李家父子进灵堂。 为了护住整个李家的周全,正面进攻的胜算小得可怜。 想要拿下紫僵,首先要做的是先把它控制住,哪怕一分钟都可以。 比前院空间更小的灵堂是最佳的决战地点。 只要能制住紫僵,康木昂自信可以稳操胜券。 问题来了。 紫僵会真的听话进灵堂,而不是去攻击距离更近的厢房里的子孙? 答案是肯定的。 一个方法。 砸棺材! 紫僵虽说力气比一般人要大得多的多,也不会因刀枪所伤感到疼痛,但凡事都有两面性,紫僵同样如此。 它的弱点有很多,而最大的弱点就是白天不能行走在日头之下,阳气对它的尸气是致命伤害。 所以在拂晓之前必须回到棺材里,待到太阳落山后再次行动。 民间许多有关僵尸的传闻诡事中,僵尸基本上都在害人后躺回棺材,听着很瘆人,却深有其理。 棺材是最后的栖身之所,没有它的庇护,紫僵起棺后十二个时辰必亡无疑。 破坏棺材的话,紫僵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挠。 至于之后该如何做? 赵三元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冲向灵堂的同时,手里端着那碗新鲜的公鸡血。 “李大哥!去劈棺材!” 拉起李谷雨后,康木昂也跑进灵堂内,他咬破中指横抹墨斗线,再将另一端递给李晚菘。 这小子有些愣愣的。 他看着灵堂外身体从扭曲形状逐渐恢复原样的紫僵,宁愿去战场上面对数倍敌军包围。 敌军再多,枪炮皆可杀。 可完全超出常识之外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孱弱的心理防线。 想着爷爷生前总自掏腰包修桥补路,怎的死后却沦落到如此境地? 老天爷真不讲道理! 康木昂拍了拍李晚菘的脑门,提醒他集中精力。 现在能否制得住紫僵就靠手里剩下的墨斗线了,必须两人合力才有机会。 至于画符箓所需要的材料,只有拜托赵三元,否则紧靠李家父子根本没能力对抗紫僵。 “听好了,机会只有一次。” “稍后紫僵进来时肯定会横冲直撞踢飞门槛,时机就在那一刻,咱俩先绊脚踝再缠手腕。” 几步开外。 赵三元在一片狼藉的灵堂内搜寻着什么。 他很清楚光是鸡血还不够。 还差一个重要的材料。 正破坏棺材的李谷雨表情又害怕又忐忑,问向身旁的赵三元,“劈完棺材后咋办?” 他哭丧个脸,就像死了亲爹一样。 严格来说,应该是死了亲爹却又没死透。 赵三元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后,有些苍白的脸带着几抹残忍。 “还能咋办,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第二十八章 金童玉女 “爹啊!求求您老别乱拱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求他干啥?我爷早就咽了气儿,现在这老茄子帮根本就不是他,爸你别光扣他鼻子,锁喉啊,锁喉!” 李宅灵堂内的形势虽说依旧混乱,但还算初步可控。 康木昂与李晚菘合力用墨斗线缠住了紫僵,并用捆棺材的麻绳将其固定在门板后,若非长度有限,都恨不得把它活活捆成个大粽子。 奈何。 双方相差的悬殊力量并未被抹平。 紫僵挣扎之中,麻绳正在丝丝绷断,绳线深入皮肉当中,勒的皮开肉绽,而这种伤并不会让它感受到丁点疼痛。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十几名扛着步枪的士兵小心翼翼摸进李宅大门。 动静闹的这么大,村头都能听个大概,外围守着的大头兵有所察觉后以为是有不长眼的贼想偷点陪葬品,所以来了两个班瞧瞧状况。 不曾想刚过前院就看到终生无法忘却的诡异一幕。 排长和他父亲正抱着一身寿衣的尸体左摇右晃。 “我日!怪物啊!” “诈尸了诈尸了!” “排长别怕,咱们这就来救你!” “听我口令,举枪瞄准!” 混乱之中的李晚菘近乎崩溃。 他比谁都清楚手下人的枪法有多烂。 五十米标靶十发子弹,甭说多少环,能保证九颗不脱靶就算枪法好的。 眼下这种情况直接开枪? 你们要是想换个领导就直说,真没必要这样搞。 “开你奶个腿!赶紧过来帮忙!” 李晚菘大声嘶吼之下效果平平。 碰到悍匪什么的倒没什么,最起码是常识中的东西。 眼前的是啥? 紫得跟茄子帮似的怪物! 大头兵们宁愿去抱腰子里最丑的老鸨,也不愿意去抱这个老茄子帮! “谁再愣着,回头老子送谁去漠河当冰雕!” 也许去漠河的后果更严重些,士兵们光是想想都心有余悸,便都横下一条心怪叫着冲过来帮忙。 紫僵的力气确实很强,但肯定比不过十几个老少爷们,很快又被按在了门框前。 与此同时,赵三元的准备终于完毕,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了康木昂。 不止有公鸡血,还有祭炉灰,并混杂了些金鱼草粉末。 在没有朱砂的情况下,这是赵三元能配制出最强的材料。 光是看颜色闻味道,康木昂就猜出个大概。 暗想赵老弟果真是行家啊。 生怕单独的公鸡血劲儿不够大。 感慨之余,他手结剑指在碗里边一通搅和。 随即屏息凝神,神态骤变。 左脚尖划一周天猛然踏地。 “北斗七元,神气统天。” “天罡大圣,威光万千。” “上天下地,断绝邪源” 北斗大神咒。 有回生注死之功,消灾度厄之力。 乃道家九大神咒之一。 持咒的同时,沾染鸡血香灰的剑指在紫僵的寿衣胸口书画符箓。 即使是普通的士兵都能明显感觉到,从紫僵的七窍之中透出阵阵凉气,冰冷刺骨,其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那是被泄化掉的尸气与煞气! 李谷雨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问道:“康老弟,我想问问我爹能留个全尸么?” 正好此刻康木昂画到符脚处,他停了下来看向李谷雨,“此符若成,紫僵会化为血水只留些骨头渣子” 李谷雨先是一愣,又立马急的直摇头。 “别别别!一定要留全尸!康老弟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让我爹死无全尸啊!” 这么一看李谷雨还挺孝顺。 哪怕老爹变成彻头彻底的怪物,也依旧想给它留个体面。 康木昂点了点头,“留全尸的办法也有,老爷子化煞的根源在于尸油,此刻我已经将那口尸油逼到喉咙处,只要让它离体就算成了。” “那还等啥?整出来啊!”李晚菘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噩梦,越快越好。 倘若事情传出去,说李宅内出现了怪物恶魔,对仕途的影响太大。 况且老爷子人都死了,也该尽早入土为安。 康木昂叹息道:“它又不会自己吐出来,只能用外力抽出,而且时间越久,那口尸油就会彻底融入其中,到时候不画符脚也不行了。” 抽? 众人面面相觑,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谁,你去把尸油裹出来。” 被李晚菘点名的士兵顿时两眼翻白,倒在地上开始抽搐,造型比紫僵还离谱。 也不知是真抽还是假抽。 李晚菘又看向一个大头兵。 “你去!” “不行啊排长,我豁牙子使不上劲” 无论哪个士兵被点到,都是一大堆的理由借口。 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 可没说还要裹老头的嘴唇子。 而且还是个紫茄子帮。 这个真不行。 李晚菘又看向亲爹李谷雨。 但当爹的也有难处。 “儿啊,爹哮喘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裹出来倒也罢了,裹不出来或是裹一半再让我吐回去” 压力再次来到李晚菘这边。 气氛都到这了。 灵堂内大活人里边就自己没有毛病又是直系后代。 不裹好像真有点说不过去。 毕竟是年轻人。 哪怕活着的时候孝顺恭敬,死了的时候披麻戴孝都能做到,却真下不了这个嘴。 康木昂见李冬至的表情极为挣扎后,贴心的安慰道:“理解理解,如果下嘴后能让老爷子活过来也就罢了,最多只是全尸留个体面,所谓的孝子贤孙也没有几个能下的去嘴,我直接画符脚吧。” 怎料李晚菘大手一挥,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般伸出一根手指,看样子要掰开老爷子的嘴。 士兵们更是瞪圆了眼睛想将接下来的一幕永远刻在脑海当中。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李晚菘大吼一声。 “一千块大洋!” “谁给我爷爷留个体面,赏一千现大洋,大头钱!” 比世道艰难更可怕的,是连鬼也上门欺负。 而比鬼更可怕的,是穷。 穷是病,能要你的命。 千块现大洋什么概念? 一块能购买四十斤大米,十三斤猪肉,找个普通窑姐一夜游。 大洋还分大头钱小头钱两种,前者的购买力更高,省吃俭用的话够普通家庭生活很久。 奉军士兵待遇相对不错,每月折合下来能有十元出头。 可这年头当兵的几乎都有些恶习。 要么是大烟,要么是赌博,要么是窑姐。 亦或是黄赌毒一样不落。 每月能剩下银钱的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数都欠着债。 因此。 一千块大头钱的诱惑力无与伦比,到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谁他娘的都别跟我抢!” “排长的爷爷就是我祖宗,必须我来孝敬!” “裹嘴算个屁,我给他老人家来全套马杀鸡!” 士兵们踊跃参与,人人争先,与方才判若两人。 现实么? 很现实。 这年头有权的吃有钱的。 有钱的吃没钱的。 最后没钱的互相吃。 刮金佛面细搜求,蚊子腹内刳脂油。 当终于有一名士兵抢到好位置准备下嘴时。 忽然寒光盖顶,转瞬即逝。 众人疑惑的同时,瞳孔逐渐收缩。 只见那名士兵的双臂被齐肩砍断,喷涌的鲜血犹如泉涌! 而下手的,竟是两个纸扎人! 金童手持板斧,玉女手拿宝剑。 抹着腮红的煞白脸蛋对着众人眉开眼笑。 “嘿嘿嘿~” “啧啧啧~” 第二十九章 所谓天谴 纸扎人! 又是纸扎人! 对于这东西赵三元有着本能的抵触。 原因无外乎之前碰到过的两只披着人皮的替身鬼。 而眼前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措手不及。 直到从那士兵碗大般的伤口喷涌出鲜血后,众人才意识到不妙。 但瞧见行凶的是两个诡异瘆人的纸扎人后,基本上都愣在了当场,对未知事物的恐怖和视觉上的极度冲击让他们都大脑一片空白。 最清醒的,当属赵三元和康木昂。 老康距离最近,本能的想救下那士兵。 “快画符脚!!” 伴随着一声爆喝,赵三元提着炉钩子冲向其中一个纸扎人。 听到提醒,康木昂仿佛意识到孰轻孰重,赶紧伸出剑指沾了沾公鸡血。 奈何对方显然是不愿看到紫僵就这么被干掉! “嘿嘿嘿~” “啧啧啧~” 金童玉女劈斧刺剑,动作与人类有着天壤之别,充满着扭曲诡异。 血光漫天。 许多士兵都被砍倒在地,混乱中撞退了康木昂,血腥味弥漫整个灵堂,令人作呕。 赵三元强忍着疲累感帮个士兵裆下一剑。 那宝剑同样是纸扎成,却与真正开锋的兵器没有任何区别。 叮—— 火花四溅! 赵三元手里的炉钩被格开,连退数步。 这个节骨眼上,他余光瞄见前院里出现个神秘男人。 更怪异的是他身穿的道袍。 非黄非紫,非黑非赤,竟是五颜六色。 上面印着的图案更非道门阴阳鱼。 它就像是一个‘中’字,然后在两个口里各印一个点。 炎黄道门的历史源远流长。 无论是南北正一龙门,亦或是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神宵派混元派等,永远是代表天地阴阳至理的阴阳八卦。 从没有听说过哪个道门弟子独创出其它符号。 “老康你画没画完!赶紧——” 赵三元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此刻李晚菘的父亲,也就是李谷雨,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背刺进了康木昂的身体。 表情淡漠到了极致。 仿佛只是放个屁般稀松平常,不足挂齿。 当目光放到李谷雨左手掌心的时候,脸色顿时铁青。 灼伤! 被门神镇宅之法压制后才会出现的灼伤! “爹!你疯了!?” 李晚菘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赵三元。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憨厚老实,见谁都笑呵呵,宁愿吃亏也不愿多惹事端,连只鸡都没杀过。 难道是被鬼附了身? 一定是这样! “三元老弟!我爹中邪了,你赶紧——” 然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不可闻,直至彻底沉默。 李晚菘不是傻子。 那两个诡异的金童玉女见人就砍,可它们并未碰亲爹和自己一根毫毛。 足以说明问题。 “儿啊,有些事你还不懂,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李谷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即抽出匕首带出一串血花,康木昂捂着后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吸着凉气。 但李晚菘猛地扒开父亲的手掌,已是怒发冲冠。 “不懂?我他娘的真不懂你为啥要这样做!康兄弟他对我们李家有大恩!杀恩人是要招天谴的!” “何为天谴?”李谷雨面带三分讥笑,七分感慨,“天谴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儿啊,你不妨想一想,当初我生意赔个底儿掉欠了一屁股的钱,怎么就突然翻了身化险为夷?” “普普通通的你,当初怎么就被选中进了讲武堂内被称为天子近侍的陆军一班?” “帮你二叔还巨额赌债的钱从哪来?津门警署一把手的小儿子怎么就愿意娶你那残花败柳的三姑?” 一记又一记的问题,如重锤般敲在李晚菘的心头。 没错。 有些时候他也感觉很疑惑。 只不过最后都归结为祖坟冒青烟般的运气。 现在听亲爹这么一说,好像里边的套头事数不胜数。 但这些重要么? 不重要! 重要的是防来防去,做梦也没想到幕后黑手是自己的亲爹! 李谷雨笑容温和,“儿啊,世上没有白来的便宜,得了好处是要付出报酬的。” “什么报酬?” “家人的命罢了。” 李晚菘不清楚家人的命跟所谓的报酬有什么关系。 可他非常清楚。 这是错的! 错的离谱! 赵三元脸色阴沉的可怕。 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对李豆苗施展钉头如意术的就是你!” “李家的长房嫡子,李冬至的亲大哥,李豆苗的亲大伯!” “不止是钉头如意术,尸油化煞也出自你的手笔,谁也不会料到亲儿子会这般丧心病狂,怪不得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你让李晚菘去找部队过来抓野猫野狗,更是为了不让亲儿子陷入险境,只是你没料到老康和我的本事。” 赵三元又指了指前院里的怪道士。 “最后你拖延时间不让老康完成符箓,就是在等这个帮手,如果我没猜错,他便是所谓请的阴阳先生,狗屁的为老爷子祈福,而是作为后手以防不测!” 李谷雨微笑着拍了拍手。 表情很是赞许。 “不错不错,你和康木昂的本事确实超出我的预料,你的头脑同样够聪明,这么快就理清了大概,不过你肯定猜不出我的真实身份。” 赵三元大为鄙夷,“邪门歪道罢了,老子不屑!” 得知真相的李晚菘怒颤抖的指着其父亲,恍然大悟道:“出了房身沟后你说要去隔壁村去找干活的青壮们商议下葬事宜,合着你是去害豆苗!?” 李谷雨没有搭理他儿子,指了指倒地的康木昂。 “邪门也好,歪道也罢,无外乎成者王侯败者寇,他现在是个废人,我随时能要了他的小命,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至于你,即便是顶香弟子,可一来你现在无法开坛作法二来又不能焚香请仙,可怜的紧啊。” 的确。 形势对于赵三元来说简直差到了冰点。 哪怕没有开坛斗法的消耗,也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但赵三元的表情没有任何服输的意思。 紧紧盯着李谷雨的双眼。 若眼神能杀死人的话,对方已经死了千八百遍。 “你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都在掌控之中?” 李谷雨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猖狂大笑。 笑的放肆。 笑的疯癫。 “我本来还以为你有些价值,想引你入我门下,却不料依旧是个愣头青,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紫僵听我号令,外边的更是我的手下,仅凭两个纸扎人就能杀了府内所有人,你拿什么跟我斗!凭借被扎穿内脏的废物?” 李谷雨很享受折磨猎物的最后时刻,感受着他们挣扎又愤怒的眼神。 就像此刻的赵三元。 嗯? 他刚刚是不是嘴角坏笑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笑? 第三十章 决生死 预感这种东西玄之又玄。 事情未发生,就能感觉出它的结果好坏。 李谷雨不止眼神好,赵三元刚刚确实笑了一下,而且预感更准。 当他回头的时候,竟发现重伤倒地的康木昂跟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 并且右手剑指在紫僵胸前狠狠一抹,完成了最后的符脚。 连外边的怪道士和两个纸扎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急急如律令!” 康木昂的大喝声震耳欲聋。 即便李谷雨等人有心想阻止也为时已晚。 紫僵仿佛受到大力轰击般撞在门板上,紫雾混杂着血渍喷薄而出,从寿衣的袖口裤脚里流出大片大片的紫色液体,腥臭扑鼻。 最恐怖的是脸。 本来就满是伤口,现在如溶解般溃烂。 同康木昂说的那样。 此符若成,紫僵必化为血水。 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等李谷雨回过神来时,康木昂早就退到了赵三元身旁,用手扶了扶眼镜框。 “不可能!我明明刺中了你的要害!”稳胜的局面骤然生变,让李谷雨受到了极大刺激。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沾血的匕首,回味着刚才刺出去时候的触感。 没错,肯定刺中了! “要害?”赵三元的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康木昂则解开中山装外套,一大块还在滴血的猪肝掉了下去,上面有个很明显的缺口。 其实不用嘲讽,李冬至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正常人会随身放个大大的猪肝? 很显然是他们有所准备! 赵三元将猪肝踢到李谷雨的身前,“凭你还想伤到我俩,做梦去吧。” 康木昂捂着自己腰子的部位一脸认真,“还是伤到了一点点,刀尖儿刺进去半寸。” “你能不能别插话?”赵三元狠狠刮了他一眼。 如此大快人心的反讽时刻,你竟自己埋汰自己? “确实刺进去半寸,要不然我也演不出那种痛苦的表情啊,长这么大都没磕破过皮儿,能骗过他们就够不错的了,还有” 话痨的毛病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赵三元气的直接甩了甩手,“来来来,给你说,你说行了吧?” 康木昂还真不客气,他上前一步语气高昂。 “正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李谷雨,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把屠刀伸向无辜的人就是罪大恶极。” “自认为都在掌握之中?对,也不对,在今夜你归来之前,我们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可你终究瞒不过赵老弟的双眼。” 诚如所言。 最初的确没有料想得到幕后真凶竟是李谷雨。 可有的人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 首先,李谷雨并不清楚被门神镇宅之法压制后,手掌的灼伤与普通灼伤大不一样。 之前赵三元被紫僵击,躺在地上的他一边恢复元气一边观察着,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李谷雨左手掌心的伤痕。 康木昂同样发现了怪异之处。 洒出糯米时,一直瘫坐在地的李谷雨突然有了力气将紫僵扑倒。 冷不丁的还以为是他救子心切,可紫僵的力气何其之大?一巴掌能给老康扇飞的存在,能被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扑倒?还好巧不巧的扑出了糯米阵? 两者结合,赵三元和康木昂都开始彻底怀疑李谷雨的成色。 赵三元心眼更多,他端着鸡血冲进灵堂之前,先摸进厨房将猪肝在鸡血里涮了涮悄悄带上。 等众人混乱控制紫僵的时候,再偷偷将其塞进康木昂的衣服里,耳语一番。 李谷雨脸色极其难看,“笑话!即便如你们所说,又怎会猜到我刺向哪里?我若是刺向心脏你又当如何!” 没错。 这是最大的漏洞。 不将其解释的清楚,李谷雨根本不会相信真是自己露出了马脚。 然而,他不止小看了赵三元,更小看了康木昂。 “在来的路上我卜了一卦大运,今日冲鼠煞北,值神天刑黑道凶日,主此行犯天贼,不止有血光之灾,还会遭遇小人。” “保险起见在守灵时候我又卜了一卦小运,坎象危北,五行属水,与今日涧下水相加,必害肾脏,自然会多加防范这个位置。” 赵三元大胆的将计就计有很大赌的成分。 毕竟他一没料到会有士兵卷入其中。 二没想到李谷雨在外边还有帮手。 那么加上康木昂的河洛术数之道,便将成功率大大增加。 不止保住了基本盘,还成功偷掉了紫僵。 康木昂义正言辞,面容宝相庄严,“多行不义必自毙,李谷雨,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趁没有酿成更大的——” “滚他妈犊子!” 赵三元直接打断了康木昂的劝导。 开啥玩笑? 回头? 今天不弄死李谷雨就他妈的不姓赵!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最少也得给个机会吧?”康木昂还想争取争取。 可赵三元指向那些重伤倒地的无辜士兵,“机会?谁给他们机会?” 随即看向一脸阴沉的李谷雨。 “今夜咱们就决生死,谁有本事谁活。” “老康,你对付这个老逼登,别看他嘚瑟的欢,他斗法败了后元气伤的比我还大,我去收拾外边那个,至于两个纸扎人,谁碰到算谁的。” 话虽如此,赵三元已经冲向了两个纸扎人。 同时摘下腰间铜锣猛然一击。 咣—— 脆烈的锣声震耳欲聋。 两个纸扎人浑身轻颤,但很快恢复了行动力,玉女冲出灵堂,金童则护在李谷雨的身边。 从跨进李家老宅的门槛开始,事就一个接一个没断过。 康木昂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在地上哀嚎的士兵们后,一切都化为了叹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还是趁早把事情解决再将这些吃瓜落的可怜士兵送走医治。 李谷雨虽是内心后悔万分,但面上已经归于平静。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今夜必须要干掉赵三元和康木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身旁的李晚菘依旧愣在原地,饱受冲击的他内心很是挣扎。 “既然你能算天算地,何不算算七天之后是不是你的头七?” “起!” 先下手为强的是李谷雨。 他掏出一张符箓贴在金童的后背上,遂掐诀驱动着金童杀向康木昂,手中纸斧舞的虎虎生风,被刮碰到的东西都被劈的粉碎。 第三十一章 学杂了 论手里的家伙,康木昂处于绝对的下风。 被黑店狠狠坑了一把后,无论是桃木剑还是提前书画好的符箓都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退而求次。 他选择就地取材。 躲闪之际在地上抓起大把的纸钱。 平铺在右掌,左手食指关节将其逆时针反拧,纸钱张张分明化作圆轮。 锐风扑面! 金童开锋的纸斧已当头劈下。 昂木昂举起右掌一招独木撑天,纸钱圆轮正面格挡。 砰—— 一声闷响。 方才无往不利的纸斧难进半寸,好似那纸钱圆轮如同坚甲神盾般! 康木昂左手急掐禁鬼诀,在右肩处快速向右腕划去。 “斗!” 沉喝震耳欲聋,掌中纸钱圆轮掐住纸扎人的斧子,变掌为爪。 咔嚓! 纸钱与纸斧同时破裂。 碎屑纷飞。 “茅山术!” “你竟会茅山术!” 看着纸斧被破,李谷雨难掩惊愕。 经过观察,其实不难看出康木昂所掌握的东西属于正一的正统传承。 虽说按照分支来算茅山派隶属正一。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各方道门的真本事几乎不会共享。 天师府的天师府。 白云观的白云观。 因此,当康木昂使用出正统的茅山太上收煞术法后,李谷雨的惊愕算情理之中。 也变相表明,李谷雨的见识阅历极其丰富,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绝非等闲的商人。 “学杂了不行啊?” 碎屑纷飞之中,康木昂抓住金童脖颈,剑指狠劈而下。 李谷雨连忙催动金童后退数步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就像赵三元说的那般。 开坛斗法失败后,李谷雨的状态更差。 再看康木昂,除了被刺出了小小的伤口外,几乎没有多少消耗。 但轻敌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康木昂的身上。 略占上风后他并未追击,而是捡起地上的灯盏和白蜡。 手掌将白蜡揉搓成碎屑,只留蜡芯与灯芯缠绕七圈半。 “四海清平盛道兴,冤曲屈亡散清风。” “有形无形皆浩力,借得祖师一盏灯。” “急急如律令!” 灯盏无外火自燃。 升腾起一束微小,光芒却格外耀眼的火苗。 康木昂以自身为阴阳阵眼,踏步至卯甲,站卦离火。 待那纸扎金童再次袭来时,他手心攥着的白蜡碎屑向前飞扬。 火焰爆起! 席卷而去! 阵阵热浪从灵堂内呼啸而出。 但灵堂外的赵三元没心情去回头看发生了什么。 眼前。 怪道士不光驱动着纸扎玉女,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 丧魂旛! 诚然,赵三元对这东西不是很了解。 但可以肯定它绝非烂大街的物件。 计算着上次遇到丧魂旛到现在的时间,哪怕是傻子也能猜出祸害工程队的幕后真凶就是眼前的怪道士。 难道当初工程队遇到的危机背后也是李谷雨的手笔? 疑惑之际,纸扎玉女提剑而上。 似跑又似跳,疯疯癫癫,大眼睛红嘴唇,发出‘啧啧啧’的怪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赵三元没有托大,身体后仰使出铁板桥堪堪躲过。 然而那把纸剑异常锋利,砍断了赵三元小褂上的钮扣。 一个鲤鱼打挺,赵三元冲向怪道士。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无论什么样的邪术,只要干掉施术者就算成功。 “啧啧啧~” 奈何不知疲累的纸扎人挡住去路,攻势连绵不绝,逼迫的赵三元只有暂避锋芒。 “先天一炁化三清,二元霹雳镇邪精!” “三天光师同下界,四方法王齐奉行!” 赵三元左手掐金刀诀,荡开玉女的纸剑。 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因开坛斗法耗费了大量精气神,赵三元无法真正催动金刀诀。 归根结底,此法是以肉身为本,在极差的状态下效果低微。 纸剑在赵三元的手指上砍出一道血痕伤口,而纸剑本身只是崩坏了一点点。 照这么此消彼长下去,赵三元的手指拼断了也破不了玉女的纸剑。 更危险的是,怪道士开始扬动丧魂旛。 阵阵阴风席卷呼啸,隐带着鬼哭阴嚎。 附近的所有孤魂野鬼全部被丧魂旛驱动而来,伺机冲击赵三元的灵火。 这让他闪躲规避的空间更加狭小。 请仙? 不可能。 赵三元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仙堂的报马与护法都在九鼎铁刹山,相距非常远。 必须焚香祷告才能让它们感知的到。 当下的局势根本没有强行焚香的可能。 稍有不慎要么被纸扎人砍死,要么被阴魂祸祸死。 真就被蟒青炎给说着了。 越不该出事的阶段越出幺蛾子。 余光瞄向灵堂内。 浓烟滚滚时不时的还伴随着火光。 看样子老康那头暂时指不上。 快速思考中躲避过袭来的两个阴魂,却没料到纸扎玉女从侧身刺来。 寒芒刺目。 赵三元左手金刀决立刻迎劈而去。 ‘咣’的一声响,赵三元被逼退数步,再躲不过纸扎玉女踢过来的一脚。 门板轰塌。 赵三元狼狈的被踹进屋内。 “麻了个巴子” 胸口憋闷难当,也不知是不是被踹断了肋骨。 艰难起身时,余光发现这正是李冬至的房间。 一家三口猫在炕上被窝里,战战兢兢看着赵三元。 眼神有忐忑,有担忧,更有挣扎。 自始至终,他们也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长房的大哥李谷雨。 “三、三元老弟你咋样用不用帮忙?” 人贵有自知之明。 李冬至从碰到邪乎事开始,就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拖累。 能帮上忙固然好,至少也不能帮倒忙。 虽然对外界发生种种不了解。 但他非常明白赵三元承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老李家。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赵三元伤痕累累,心中酸楚不已,老李媳妇儿的感受也差不多。 唯有刚刚醒来不久的李豆苗,她满脸好奇的打量着刚认识的三元叔叔,想不通他为啥这般狼狈,跟被野狗撵了似的。 “没事你护着嫂子和豆苗就行,外边交给我和老康,哦对了,我从你屋里借一样东西。” 借东西? 李冬至听得云里雾里。 心想自己屋子内能有什么赵老弟能用得上的宝贝? 除了一些家常用品,就只有几样死去老爹留下来的遗物。 但不管如何,赵老弟现在就说要自己的老命都行! 没有他和康老弟,闺女李豆苗早就夭折了。 如此天大的恩情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说话间,站起身来的赵三元走出屋子。 手里拿着个与当下气氛完全不相衬的东西。 一根秤杆。 秤杆在民间随处可见,几千年来早已融了老百姓的生活当中,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物件。 在这个时候,赵三元走出屋子不逃不躲,反而拎着个秤杆,让怪道士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接下来,他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高手在民间,失手在阴间。 第三十二章 奇门遁术 赵三元护在破碎的房门前,脸色差到了极致。 额头上刚刚愈合些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回想起之前在卡车上康木昂算的那一卦,简直不要太准。 包括并不限于血光盖顶。 这要摆个摊算命还不得发家了? 想到此处,赵三元自嘲的笑了笑。 现在哪还有功夫管老康? 随即他正襟肃穆,咬破左手中指,鲜血溢出后在秤杆上狠狠一抹。 中指的指尖血具有先天纯阳之气,紧急时刻能辟邪化煞,仅次于舌尖血。 恰时玉女的纸剑砍来。 “啧啧啧” “笑你娘!” 赵三元不退反进,手中秤杆由下至上,与纸剑狠狠撞在一处。 与灵堂内纸扎金童的纸斧一般,纸扎玉女的纸剑被抽的支离破碎。 相比来说,仿佛赵三元拿着的秤杆才是削铁如泥的神剑。 “不可能!” 怪道士大吃一惊。 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挂满了不可置信。 他倒是知晓纸翁抬兵术的弱点,但里边绝没有秤杆! 哪怕加上指尖血是不可能完全破发! 苦学多年的术法,就被如此稀松平常的玩意给破了? 巧合! 绝对是巧合! 怪道士聚精会神,左手掐诀驱动纸扎玉女,右手挥动丧魂旛指挥阴魂。 奈何根本无法接近赵三元,严格来说是无法接近那根抹了指尖血的秤杆。 半丈之内,任何扑来的阴魂全部被刮得魂飞魄散,还能动弹的都是跑得快的。 恐惧的本能让它们再也不敢接近,即便怪道士把丧魂旛挥舞如风车也不好使。 至于那纸扎玉女更加悲惨。 拿着家伙都不是对手,更何况刺手双拳? 它的身体如土鸡瓦狗般脆弱崩解! 洞穿纸扎玉女的胸膛后,秤杆挑飞了其背后的符箓,赵三元一脚将它踹翻在地。 下脚能有多重就有多重,三两下就将它踩得稀巴烂,报复心理极强。 纸扎玉女再无声响,被肢解破破烂烂的躯壳随风翻滚,也再发不出任何诡异的笑声。 “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法!” 怪道士大声嘶吼,心态在崩溃的边缘。 实在是这两张符箓并非他本人所画,他只是单纯会驱动‘纸翁抬兵术’罢了,符箓就那么几张,坏了很难补充,自己照猫画虎也画不出原版来。 眨眼间就被废了两张,怎能不心疼? 赵三元踢飞稀烂的玉女纸头,没义务去回答怪道士的问题。 邪法? 笑话! 这是炎黄老祖宗留下来的珍贵宝藏! 秤杆前七个秤花,寓意为北斗七星,警示人们做生意要有方向,不能盲目,不能财迷心窍。 中间六颗,表示东西南北上下六方,告诫生意人要找准位置,不能心术不正,缺斤少两。 最后三颗星,代表福禄寿,缺一两会损德福,少二两会伤利禄,欺三两就会折寿元。 所有秤花只能用黄色的铜心或是白色的锡心,表示做生意的人要干干净净,不能黑心骗人。 如果给买主称的高,则寓意增福添禄加寿。 因此古人言不识秤花难以当家。 相传秤杆的发明者是商祖范蠡,因古文‘天下太平’的笔画刚好是十六划,便在秤杆上定了十六颗星,采用十六进制一斤合十六两,正是半斤八两的由来。 四两人心半斤福,秤虽小却能称人心。 秤砣为劝,秤杆为衡。 称的是天地良心,公平正义。 邪门歪道怎能相提并论? 方才赵三元被纸扎玉女踹进老李的屋子里后无意间发现在桌案上的老秤杆,一看就知道它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 跟钱币一个道理,秤杆同样沾染了世间极大的阳气俗气,年头越久,气越浑厚,是阴垢之物最害怕的东西之一。 加上中指精血涂抹,专破邪门歪道! 赵三元以前没用过不知道具体威力,现在有了经验后,发现老祖宗的大智慧用起来非常顺手。 反观怪道士,心头滋生的危机感越来越浓烈。 开始认为能完全拿捏,不只纸翁抬兵术,手里还有丧魂旛,以往办事都是无往不利。 做梦也没想到在山沟里翻了船。 见赵三元狞笑着走来,时不时的用秤杆拍打着手掌,怪道士去意已决,猛的向后退去。 “还想跑!?” 但他追出两步他便驻足不动。 消失了! 怪道士眨眼间竟然消失不见! 虽说周围光线昏暗,但远没有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不可能转眼就溜出李家老宅。 “奇门遁术!” 声音来自康木昂。 他靠坐在灵堂的门槛前,一手掐着纸扎金童的半截身子,另一只手拽着被麻绳捆绑了好几圈的李谷雨,看样子属于他的对决已经分出胜负。 而他所说的奇门遁术,笼统的来讲是奇门遁甲中的一个分支。 传说涿鹿之战时黄帝频战不克,九天玄女授奇门遁甲术于轩辕黄帝,助黄帝以灭蚩尤,初为四千三百二十局。 风后化繁为简,改良为一千零八十局,蕴含宇宙万理,极其玄妙。 乃奇门、六壬、太乙三大秘宝中的第一大秘术,为三式之首,最有理法。 纵观古今,能一定程度掌握奇门遁甲的人物都赫赫有名。 姜太公受命锡土开宇。 诸葛亮尽忠独木撑天。 袁天罡凿山斩断龙脉。 刘伯温神算助明开国。 能运用两三分已是了不得,懂全了吃透了万万不可能,非凡胎肉体可行,哪怕学到了些皮毛,也远超常人。 赵三元没想到这怪道士还会些奇门遁术。 自己对这方面几乎一窍不通。 康木昂扬了扬手掌,“奇门遁术不可能快速移动,他就在附近,你现在屏息凝神,以自身为阵眼,脚踏阴阳鱼,我让你怎么走就怎么走。” 赵三元听命行事,低眉垂眼平复心境。 夜风徐徐而过,有些微凉。 能清晰的听到远方传来的鸟兽声音。 连算盘都扒拉不明白的他自然不会什么奇门遁甲,但能死记硬背的东西从来不含糊。 身为顶香弟子,不能将罗盘上的一切背的滚瓜烂熟,连个庸才都算不上。 “走。” “踏生门入天心,先甲戌,后丙巳。” 赵三元向斜上方踏出三步半,随后向右手边横移半丈。 “入休门进天蓬,走甲午,再申庚。” “转身。” “过巽抱玄武,拂坎携太阴。” “进景门。” “速度再快点,他见势不妙又动了。” “上天英踩离火!” “直接冲六合闯生门!” “艮山在旁!” “抬腿踹他!” 第三十三章 道门背后 话到腿到。 赵三元丝毫没有留力,这一脚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啊啊啊——!” 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 赵三元睁开双眼,就见鸡笼的跟前,怪道士捂着裤裆连连打滚,斗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疼的他脸色惨白。 但肉体上的疼痛比不得精神上的刺激。 纸翁抬兵术和丧魂旛被破后,怪道士的心态已经近乎崩溃。 想着打不过就跑吧,遂使出了看家的逃命本领。 鬼知道这小子竟然步步踏的精妙,在那厚眼镜片子的指引下,跟着自己的遁术快速逼近。 要知道但凡踏错一步就不可能发现自己。 自己见势不妙还没等遁出三步就直接被一脚撩阴腿掀翻在地。 “别!爷爷别动手!” 怪道士见赵三元满脸狞笑的样子后也顾不得疼痛,跪在地上捂着裤裆连连磕头求饶命,哪还有之前神秘高人的风范。 “我问,你答,为什么要祸害老李家。” “是是是,小的肯定有问必——哎哟——” 赵三元照着怪道士的面门就是几个电炮,揍得他满脸开花,鼻血飙飞。 “问什么说什么。” 怪道士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只能尽量满足眼前的活祖宗。 “小的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废话!”赵三元狞笑道:“老子知道你是听李谷雨那个老逼登的,问你的是他杀自己家人有什么好处,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见活祖宗又扬起拳头,怪道士赶忙开口解释。 “他也是奉命行事,我门中许多人修习的术法里需要惨死之人的魂魄,就像小的使用的纸翁抬兵术必须用到,若是将带有血缘的横死之魂装进纸扎人,驱动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这是其一。” “其二李谷雨被推举为我门地方上的坛主之一,想做坛主除了要有些本事,更要纳投名状,也就是杀掉至亲之人。” 越听越邪乎,赵三元眉头皱得快拧出水来。 什么他妈的邪教会唆使教众杀至亲之人? 李谷雨纯粹是疯了! 怪道士看出赵三元的疑惑与愤怒,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已经想好脱身的办法。 打不过? 那就让这小子加入! 大家同属一脉,总不会再下狠手了吧? “嘿,小的看您身手不凡,既能破了李谷雨的钉头如意术,还能破了我的法,倘若入我门下必受重用啊,坛主什么的轻轻松松。” “爷爷您不妨仔细想,没有好处的话李谷雨会这么干?就像他说的,入我门后不光能被点传师甚至是教主帮忙改变运势,还能修习各种各样的高深秘法啊。” 怪道士谆谆善诱。 然而赵三元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看你玩纸扎人玩的门儿清,想必也对至亲下手了吧?” “嘿,不瞒爷爷,咱家就我个独苗,爹娘都死了没机会啊,我杀的是媳妇儿和老丈人” 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赵三元对怪道士杀媳妇和老丈人并不在意。 又不认识他们,没那么多的共情和正义感。 顶多是不屑罢了。 “说来说去,你那个门到底是个什么门?” “自是道门。” “放你娘的屁!” 怪道士连忙赔笑,“爷爷别急眼啊,此道门非彼道门,吾等奉无生老母为祖师神邸,教义为儒家的吾道一以贯之,所以我门唤作一贯道,当今教主为弥勒佛转世金童,注定要为混乱的世间带来清明安定。” “并非谁都有幸入我门,必须前世有缘,乃天兵天将转世的有能之人,爷爷您就是其中之一啊。” 鼠有鼠路,蛇有蛇道,骗子能被称为骗子,至少骗术过硬。 怪道士无论是语气、表情、神态、肢体语言等,都充满了诚恳和引诱。 套近乎拉关系,又扣上天兵天将转世的高帽。 寻常老百姓大多崇信鬼神之说。 即便不被忽悠,至少也会被戴高帽说的神清气爽暗自得意。 但怪道士并不知晓,赵三元自打记事起就有了师父,怎会信这些胡言乱语? 邪教的味儿太冲。 赵三元冷笑道:“还真是荣幸之至,不知教里有多少师兄弟了?” 怪道士略显得意,“已有十数万众遍布天下,当今世道乱象重生,阴阳失衡,正经八百的乱世之象,每当这个时候,必有天命之人挽大厦于将倾,也就是弥勒转世的我门教主啊,待大业成功那日,爷爷您还怕没有高官厚禄?” 事实证明,他得意的有点早。 赵三元都被他逗乐了。 “十数万人?这么看十万天兵天将排队被枪毙也不够转世的,里边是不是夹杂了虾兵蟹将?道门的教主是弥勒转世就够离谱,信奉的却是无生老母,俩神佛不犯冲?” 神棍骗子最怕什么? 专业! 一旦业务内容的可靠性被专业性粉碎,也就没有行骗的可能。 怪道士说的话半真半假。 一贯道是真,李谷雨的行为目的和教义等等都是真。 唯独说赵三元是什么神兵神将转世是假。 目的无外乎想保住小命顺便拉精英喵子人入伙,一贯道内的竞争是很激烈的。 奈何碰到个硬茬子。 赵三元字字珠玑的点破了话术中的漏洞。 同时心里对这一切的幕后有了大概的脉络。 李家老太爷咽气是寿元已尽,没说的。 留黑狗和放野猫进来在老李家晃悠,自然是想用常规办法将尸体化煞。 往亲爹尸首里边顺尸油是备案,归根结底依旧是想借化煞紫僵的手将其余几房亲眷全部干掉,然后利用丧魂旛拘住阴魂,因是横死惨死,所以当地城隍阴差不会来接引。 只是因自己和康木昂的到来,让李谷雨的计划有些被打乱,因此才选择用钉头如意术祸害李豆苗吸引注意力,反正最后都要杀。 若有人阻挠,李谷雨当时有自信祸害死李豆苗的同时,再弄死阻挠的人。 遗憾的是他作法失败,遭到了门神镇宅术的反噬。 知晓问题严重后,他叫来隐藏在暗处的怪道士伺机出手,他再与调兵过来的李晚菘汇合归府,利用紫僵和暗处的怪道士继续行灭门计划。 虽说还有些细节暂时没有答案,比如李豆苗为什么会把几只花猫给炖了等等,但赵三元认为没有必要再问下去,眼前跪地求饶的怪道士显然挖不出再多的情报。 砰—— 一脚将怪道士踹的四仰八叉。 随即拎着炉钩子瞄向他的喉咙。 “爷爷饶命!” “爷爷饶命啊!!” “对了!” “小的还知道个秘密!” “只要爷爷手下留情,小的就把秘密告你!” 赵三元面色平淡,仿佛在说老子不想知道啥秘密。 现在只是想单纯的弄死你。 “事关李冬至!” “爷爷和他是朋友吧!” “错过这个秘密爷爷您会后悔的!” 第三十四章 有仇报仇 “说。” “爷爷你先把炉钩子拿开点!小的害——啊啊啊!!!” 怪道士的左耳被炉钩子狠狠怼烂。 仿佛不过瘾般,赵三元又拧了拧炉钩子。 皮肉连带着脆骨血肉模糊。 远处的康木昂最初想拦赵三元下杀手,此刻见他只是伤人后,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万万不可造杀业啊三元。 果报偿不起的。 “说了,可以不杀你。”赵三元面色平静,眼色中没有丝毫波澜。 恶鬼! 简直比恶鬼还恶鬼! 怪道士再也不敢讲定点条件,钻心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将秘密全盘托出。 “小的名义上虽听命李谷雨,但实则是上边派下来监视他的,小的自有别的任务。” “用最能引发恐慌的方式干掉李谷雨,手法越恐怖越好,之前工程队的事就是小的所为,李谷雨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只不过爷爷您神通广大,破了两只替身鬼。” 赵三元挑了挑眉毛。 还真是意外收获。 原本认为工程队的事是李谷雨所为,目的无非是收集孤魂野鬼顺便给李冬至上眼药什么的。 这么一看,里边有不少套头事。 “杀李冬至?偷偷摸摸拿枪崩了他不是更轻松?为何偏偏要用非常手段?” 怪道士苦笑道:“爷爷说笑了,上边交代下来的命令哪敢执意?更不敢打折扣啊,恰逢此次李家老爷子咽气,小的才退而求次配合李谷雨,借紫僵的手灭了李家满门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至于为啥上边要这么吩咐,小的也不清楚,真不清楚!” 江湖险恶,世道艰难。 赵三元不懂文化人口中的那些大道理。 却清楚这个操蛋的世道,人能吃得饱穿得暖就算烧高香。 看别人过得好比杀了他还难受的人比比皆是。 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竟搞烂屁股的龌龊。 相对于提高自己,更愿意选择把对方拉到与自己一样的水平,以此来产生大家都一样是贱命的错觉和病态的快感。 李冬至是正儿八经的奉省建政司的二把手,省内许多工程都需要他来负责。 看着一年到头在各处工地上风吹日晒,其实权柄真不小,单单建材这一个领域,就有无数材料商会挤破脑袋走门路,更不要说建政司里边大大小小的编制,诱人的很。 像这种人被眼红在所难免。 那一贯道本就是个邪教,干些杀人越货的买卖再正常不过。 可问题是手段是能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并不考虑隐蔽性,实在有悖常理。 “真不知道?” “小的发誓绝对不知道,但凡敢欺瞒爷爷半个字就不得好死啊!真的——” 话音戛然而止。 炉钩刺穿怪道士的喉咙,他惊恐的瞪着双眼。 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嘴里咕嘟咕嘟冒着血泡,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食言撒谎! “我反悔了。” 首次杀活人。 赵三元没有任何不适感。 就像杀只鸡般稀松平常,心态极为平静。 诺言? 可笑!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你若打上门来,必取你狗命。 今天说杀你就必须杀你。 谁来也不好使。 握着炉钩的手横向狠拧。 怪道士的脖子被掘烂了大半,露出挂着血肉的深白脊椎骨。 吐了一口唾沫,赵三元拎着炉钩子走向灵堂。 更确切的说是走向脸色铁青的李谷雨。 这个夜太过漫长。 漫长到赵三元已经忘记了时间。 他只想亲手干掉所有仇敌,一个不落。 瘫坐在棺材旁的李晚菘见赵三元满脸杀气走来,终于回了回神。 他本能的想上前阻止,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没脸。 亲爹为了一己私欲要灭掉所有兄弟姐们,连小孩子也不愿放过,这已经不能算是丧心病狂,而是彻彻底底的恶魔。 做儿子的都恨得咬牙切齿。 又哪里来的脸面求情? 可血脉亲情让他更为挣扎,眼前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儿时父亲和蔼伟岸的模样。 “要杀你便杀!”李谷雨并无惧怕之色,更无后悔之意。 某种程度来说,当那年加入一贯道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宁愿去死,也不愿再过受人脸色,点头哈腰的穷苦日子。 富着死,绝不穷着活! 赵三元是何等脾气心性? 根本没有废话,举起炉钩狠狠刺向李谷雨的面门。 血花绽放。 钩尖距离李谷雨的面门只有半寸之距。 康木昂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炉钩,因赵三元用力过猛,前者手掌被磨的皮开肉绽。 赤红双眼的赵三元看了看康木昂,没有说话。 他再次用力扎向李谷雨的面门。 但又被康木昂狠狠拽住炉钩。 “国有国法,天有天理,哪怕李谷雨再无恶不赦,也并非你我该取他的性命,三元,这世上最难偿的,是果报啊!你已经杀了一人,不能再造杀业了!” “再拦我,连你一起宰了。” 赵三元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冷静。 他就是想亲手杀掉李谷雨,单纯的给自己一个交代。 有没有听进去康木昂的话? 听进去了。 但也只是听听而已。 赵三元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和行为准则。 若说康木昂的菩提心是其本质的话。 那赵三元的修罗性就是他的根性。 国法? 难道去报官? 跟官老爷说李谷雨用邪术害人,还能弄出来紫僵? 能他妈的信就怪了。 天理? 不好意思。 老子膈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那一套。 有仇就报,绝不隔夜。 “杀了我!今天你不杀我,寻到机会我必然报复!” “我先杀了你和康木昂,再杀李冬至他们,把你们全都炼成替身鬼,永世不得超生!” 李谷雨挣扎着,嘶吼着。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三元愤怒的踹开康木昂,可后者依旧死死拽着炉钩,哪怕手掌上的疼痛深入骨髓,也不愿意看他再造杀业。 “松开!” “三元!” “你当老好人别连带上老子!” “有能耐就杀了我!演戏?看了反胃!我即便化作厉鬼也要跟你们斗到底!” “会遭报应的!” “老子不管!” “不止要斗你们!还要继续折磨那些没用的亲戚,不死不休!” “妈了个巴子!老康你滚边去!”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一身本事不是用来杀人的啊三元!” “杀了我!动手!两个怂货!” 混乱之中。 血花再次绽放。 炉钩彻底洞穿李谷雨的喉咙。 眼角的泪痕。 溅血的手掌。 李晚菘拽着炉钩的前端,与赵三元合力杀死李谷雨,康木昂再难阻止。 这位年轻的军官,今生所有的眼泪已全部流尽。 “爹,走好。” 第三十五章 点烟 拂晓的晨光洒落进院。 好似要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想给这个世间带来几分温暖。 李家老宅的前院和灵堂一片狼藉。 受伤的士兵们已经被抬上了车送往医馆,就是李冬至公器私用的那辆进口小卡车。 因司机大愣眼昨夜把车开到房身沟外的河边洗车,完事后直接倒在上边呼呼大睡,所以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算是捡了一条命。 康木昂站在院中,一遍又一遍的诵着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台阶上。 赵三元和李晚菘坐在台阶上抽着烟,一根接一根,身上带伤和血污的他们看着非常狼狈。 灵堂的角落里就是李谷雨的尸体。 这个疯了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人世。 李晚菘虽然看不到,但赵三元亲眼看见本地城隍的阴差直接拘走了李谷雨的魂魄,不知去了哪。 “你说,我死了会不会下地狱?杀亲爹的儿子,肯定没什么好下场吧。” “见过抢功的,没见过抢这玩意儿的,归根结底是我杀了那老逼登,跟你没关系。” “可没有我最后的那一下,你依旧争不过老康。” “他?老子正决定连他一起宰了,鬼知道你直接掺和进来坏了我好事。”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感谢你和老康,没有你们,今夜我的二叔、三姑、四叔、五姑,还有那些弟弟妹妹们都要惨死,李家欠你们的。” “我倒是希望你恨我,有恨才有动力面对这操蛋的世道,你随时随地可以来找我的茬,到时候咱们俩总要死一个,我这个人记仇,谁熊我,我就杀谁。” “恨么?或许吧,我反复在想着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倘若真让我爹干成了,我可能会稀里糊涂的活下去,不知烦恼,不知险恶。” “那你当时怎么没帮老康?” “这里,我良心过不去这个坎,真不如在杀了我爹前一枪崩死我自己。” “呵,纯粹自己找罪受。” “是啊,你说人来到这个世上是不是活受罪来了?” “这种大道理你还是问老康吧,还有烟没?再给我点一根儿。” 密集繁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帮大帮的青壮力工说笑着走进李家老宅,正是雇佣下葬的那些庄稼汉子。 等进了院后才发现有点不对头。 老李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啊。 这咋跟刚打过仗似的? 还有个带厚眼镜片子的小兄弟站在院子正中,嘴里不知道嘟嘟囔囔什么玩意儿,中邪了? 再仔细一看后。 好家伙! 鸡笼子旁咋还躺着个尸体? 整个脖子都断了大半! 听到吵闹的声音,李家各房总算有胆子把门开个小缝瞧瞧状况。 等瞧见是一大帮活人后,心里的大石头算落下去一半。 李冬至先跟干活的乡亲们随便打了声招呼,随即快步来到赵三元身前。 “呃三元老弟事儿办完了没?” 谨慎的斟字酌句后,李冬至只能把一切的疑问归结于‘事’这个字。 毕竟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啥。 整个夜晚家里边都没安生,按照李冬至仅有的经验,他以为是哪个被鬼上了身。 赵三元掐灭烟头,实话实说。 “差不多吧,老爷子没留下尸首,你找点他生前穿过的衣服什么的放在棺材里吧,还有李谷雨那个老逼登被我——” 李晚菘立刻抢过话来,“我爹死了,被诈尸的爷爷弄死的,幕后黑手就是躺在鸡笼子旁边那个,让三元兄弟杀了。”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得知‘真相’后的李冬至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在灵堂的角落里,大哥李谷雨早已经断了气。 “哥啊!!” 悲痛席卷而来,李冬至瞬间湿润了眼眶,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 发现大哥死得不能再死后,痛苦的趴在他身上嗷嚎大哭。 其余几房闻讯赶来,反应都都差不多。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亲爹的头七才刚到,家里的长子也跟着没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赵三元叹息道:“何必骗他们?我就是个打更的,烂命一条罢了,不怕报复。” 火柴燃起。 李晚菘为赵三元点上一根烟,“你对李家有恩,不该让你再受无妄的纷争,同样也为了我自己,没了亲爹,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亲人,算作我的自私吧,就让他们糊涂着,这样对谁都好。” 究竟是谁杀了李谷雨。 不可能有真正的定论。 人性的善恶对错,更讨论不出结果。 但真相就如美丽又脆弱的宝镜。 破了,再难重圆美好。 这便是人世间的最真实。 唯我独尊与皆大欢喜,只存在于神话当中。 赵三元微微颔首,“我无所谓,更问心无愧,你作为老李家的嫡孙,你想咋办就咋办。” 事已至此仇恨已消,没必要再去坚持什么。 就像说的那样。 问心无愧。 不后悔今夜出手救了李豆苗。 也不后悔杀了一贯道的杂碎。 更不后悔弄死李冬至的亲大哥。 一定要说有什么后悔的话,唯有当时跟傻狍子对着呲牙玩的时候就不该被李冬至瞧见,也就没有可能被拉来房身沟蹚浑水。 卯时。 老李家用最快的速度找来一副棺材,将李谷雨的尸首放入其中。 没了长房大哥,李家最能抗事的自然是老四李冬至,他力排众议决定今日不光给老爷子下葬,也让大哥尽早入土为安。 待准备好一切后。 披麻戴孝的李家人与浩浩荡荡的下葬青壮一同出发,前往房身沟东南的山岗。 而阴阳先生这个差事,没有意外的落到什么都‘略懂’的康木昂身上。 “手挺疼吧?” “还行,抹了药后已经没啥感觉了,就是腰子那块不得劲儿,感觉好像不是被扎了半寸进去,得半寸多啊,哦对了,昨晚吃饭时候你没扒几口就冲出去找豆苗了,忙活大半夜肯定饿的够呛,离开李宅的时候我拿了半张饼,你先垫一垫,要说这吃饼还得配大蒜啊,要是再抹点小葱酱” 康木昂依旧是那个康木昂。 话痨的老好人,叨逼叨叨逼叨个没完没了。 赵三元接过那半张饼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切都在不言中。 晨光洒落。 将两人的影子拉出许远。 时而触碰。 时而重叠。 第三十六章 盖棺封梁 经过一夜的混乱,危机已消,尘埃落定。 下葬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墓地。 在不知真相的众人眼中,老李家的点子太背太背,本来是风风光光的准备下葬老爷子,岂料刚刚到头七,府内突然招了土匪。 虽说将其成功击杀,奈何长子李谷雨在混战中重伤不治,好像还伤了不少扛枪的。 事实上就如李晚菘所说,这样的‘真相’对谁都好,他本身不会背上弑父的不赦之罪,赵三元也不必顶着杀人犯的头衔,李家上上下下会永远记得他和康木昂的恩情。 说到康木昂,他向来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实打实的老好人。 即便被折腾了够呛,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主持葬礼,把李家人感动的无以复加。 墓地在房身沟附近的山岗上。 选阴宅的本事,是寻龙定穴的一种。 其中的龙,代表着大风水;穴,代表着埋骨地。 有的牛卧马驰,有的鸾舞凰飞,有的盘蛇蜿蜒,讲究的就是个气势。 这阴宅算不得风水宝地,葬在这里后,子孙祸福各凭本事,至于怪道士的尸体,已经被李晚菘派人‘处理’干净了。 深山老林里扔死个人都不用埋,无需多久便会被野兽分食干净。 这年头失踪死亡的人口实在太多太多,怪道士扔里边连个水花都看不到,沧海一粟。 辰时一刻。 帮忙下葬的青壮们将两口棺材放好位置,只是心中奇怪着为啥老爷子是衣冠冢。 好奇归好奇,能省力气自然再好不过,也许人大家大户有什么讲究吧。 披麻戴孝的离家亲眷围在一旁,抽泣声不绝于耳。 康木昂站在墓坑前抚了抚眼镜框。 用他的话讲,这方面略懂。 “天藏王,地藏王,天地日月照山岗,今大中华国奉省房身沟李老太爷,前因南山采茶,北山采果,偶遇仙人赐酒三杯,南柯一梦驾鹤西游。” “李房长子谷雨至孝至善,随父而走,绵绵思念无知觉,一声三叹徒徘徊,冥途再延父子之情,呜呼惆怅焉。” “正所谓九天烟霞苏幕遮,碧枝丹彩满星河,李公李嗣敬天为父,敬地为母,孝子思亲,无能报补,今择黄龙岗上大地一穴,用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贯。” “南处北向,顶玄落方,东至青龙甲乙木,西至白虎庚辛金,南至朱雀丙丁火,北至玄武壬葵水,中至中央虚戊己土。” “天地开通,日吉时良,虔备香烛,诚敬酒茶,先请李家男丁对李老太爷三拜五扣,再悼李房长子谷雨,属鸡、猴、狗者转身回避,撒纸铺冥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众人虽不是行家,但上了岁数的也参加过不少葬礼,还就真没碰到过这种的。 大多数阴阳先生叨咕几句就算完,又急又快,像是他自己赶着去投胎似的。 再看一副教书先生般的康木昂,表情没有悲切,更无怜悯,面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语调高昂,抑扬顿挫。 旁边再整个拉二胡的完全就在唱大戏啊。 够喜庆! 李晚菘作为嫡孙和嫡子,在最前撒着纸钱,表情淡然平静,倒是李冬至等兄弟姐妹哭的近乎晕厥,在后者们的心里,大哥李谷雨永远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有啥麻烦事找他准会解决。 然而,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背地里李谷雨究竟多么丧心病狂,恐怕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几分。 赵三元蹲在角落里叼着烟卷吞云吐雾。 对老康的场面话多多少少嗤之以鼻。 老李头就罢了,李谷雨还用念个屁的悼词? 配么? 当时真不该用炉钩子,根本不解气。 早知道就把他按在磨盘上活活给碾死。 想着想着,赵三元眉宇之间的戾气就愈发凝重。 手染鲜血身背人命的他丝毫没有感到不安或者彷徨,反而后悔手段不够畅快。 “三元叔。” 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赵三元冰凉的手掌被李豆苗轻轻拉住。 原来是属相犯冲的老李媳妇儿抱着李豆苗走了过来,孩子身体还很虚弱,能下地走路还需几天时间。 “三元叔别皱眉头,吃梨。” 看着李豆苗红扑扑的童真笑脸,赵三元愣了愣后,眉宇间的戾气散开大半。 老李媳妇感慨道:“孩子好像是知道你救了她一样,非嚷嚷着要一块来,来的时候刚摘的梨,眨眼功夫就被她捏的坑坑洼洼了,等回头忙完嫂子带你和木昂进城下馆子。” 没有回绝,赵三元接过那颗南果梨塞进嘴里。 有些涩,带着点苦味。 “三元叔刚才想事儿来着,没不开心,过来让叔稀罕稀罕。” 李豆苗非但没有抗拒,与赵三元很是投缘的样子,在他怀里开心的玩耍着。 “这到底是啥啊三元叔?” “你的护身符,里边的铜心不要弄丢,否则三元叔会真的生气。” 赵三元的脸上带了几分真挚的笑容。 遭逢大变后,只有此刻面对李豆苗时,心中的烦躁才会消失无踪。 不是王公贵族,没有锦衣玉食的奢靡锦绣,更没有王霸之气一显,男男女女都拜伏在地的爽快人生。 不是高人大师,没有腾云驾雾的霹雳手段,勾勾手指就能将所有邪祟一网打尽,事了而去受人敬仰。 也非康木昂那种有普渡世间善心的老好人,想不通所谓的人性。 自己只是个会些皮毛本事的更夫,是这人世间极其的一份子罢了。 很普通,也很简单。 简单到也许只需个孩子的笑容,就能满足。 “子孙孝敬,阴钞打点,还望李公李嗣,佑保承天,五方大帝、五岳四渎、山川百灵、三丘五墓,今一并谢过,乞请赐准护佑,一路百殃消亡,死者得安,生者吉祥。” “自即日起,任凭城隍土地掌管,四方草竹沁脾香,五更阳鸟报天光,开枝散叶千百万,五湖四海置田庄。” “借问契书何人写?白鹤写了上天堂;借问契书何人诵?书生读了状元郎;若有强神来争占,九牛破土不留藏。” “恭送李李公李嗣!” “盖棺封梁!” 说罢,康木昂手里抓起一把纸钱往天上一扬,如同雪花般飘散。 不犯冲的男丁们抡着大铁锹为阴宅填土,女眷们哭丧送终。 眼中含泪的李冬至突然有些眩晕,甩了甩头后竟发现康木昂身边坐着个白发老头,正一口一口抽着烟杆子。 李冬至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花了。 可看来看去不正是自己的亲爹么!? 第三十七章 回魂 “爹!您您怎么在这!” 李冬至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也许是最近经历的邪乎事太多太多,他没有被吓得瘫坐在地。 老爷子吐了口烟圈,乐呵呵招了招手,“小王八犊子,过来让你爹稀罕稀罕。” 李冬至看了看四周,所有人仿佛都没发现异常。 今天是头七,难道亲爹真的回魂儿了? 思来想去后最终还是咬咬牙走了过去,毕竟有两位老弟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磨蹭个啥?信不信老子抽你!”老爷子举起烟杆子就要打。 李冬至瞧见这熟悉的语气和动作后,鼻尖顿时一酸,连忙跪在老爷子身前。 “爹!儿子不孝,没来得及看您最后一眼,千错万错都是儿的错,来生若上苍垂怜您老再当儿的爹,我一定为您养老送终!” 老爷子放下烟杆,慈祥的想伸手去摸摸亲儿子,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 “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娘们唧唧的?给老子憋回去。” 估计老爷子生前也是个暴脾气,说话又臭又横,可在李冬至听来,是天底下最亲切的语言。 他只想永远的听下去,在膝下好好尽孝。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李冬至彻彻底底感受到这句话饱含了多少无奈。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道:“想当年老子独身一人闯关东,是风里来雨里去死人堆里打滚打出来的,仅凭一杆秤就在黑土地上扎了根儿,有了五个儿女一大帮孙儿孙女,现在小的还指不上,大的里边属你最有出息,以后无论碰到多大的事,要永远拧成一股绳。” 李冬至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可是爹,大哥不在了啊,儿子没那个本事能扛起来。” 听到这番话,老爷子罕见的没有呵斥。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老大他命数如此吧,你也别怪他,活着的人好好活,天大的难你必须顶着。” 李冬至没太明白自己为啥要怪大哥,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他重重点头,“明白了爹,儿一定竭尽所能,只希望爹不要怪儿子没有送您最后一程。” 哪知老爷子嗤之以鼻,“送什么送?都他娘是虚的,你是能陪老子下去还是能给老子续命?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甭看你爹我没读过几本小人书,倒也知道家国大义,你又不是在外面抽大烟逛窑子,你是给朝廷办差,为咱们的国家办事,老子宁愿让你继续为炎黄铺铁路,也不愿意你回来铲黑土。” 没有送亲爹最后一程,是李冬至心里最大的结。 此番听到亲爹的话,心情豁然释怀,脸上也带了笑容。 外人说自己为了名利忘了孝顺又怎样? 爹就是爹,他老人家明白。 “还有豆苗那丫头,刚开始是我附了她的身。” “啊?” 老爷子面带怒容,“啊什么啊?之前就告诉你们正堂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偏不,弄一堆琉璃片,反的老子死后两天才回过味来自己死了,本来想通过小豆苗告诉你们把东西撤了,却发现暗地里有人对咱老李家使坏。” 哪怕是死了以后,老爷子也是个明白鬼,发现家里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看三闺女找来的阴阳先生不舒服。 果不其然那瘪犊子有问题,这才有了那晚在三闺女床边破口大骂的一幕。 奈何当时三闺女都吓傻了,完全没记住听到了什么。 后来老爷子借助李豆苗的身体,多次将大黑狗关了起来,又炖了那两只花猫以绝后患。 至于吃鱼也很简单。 老爷子生前爱吃鱼。 反正死都死了,不如最后再尝尝味儿。 可惜,李谷雨昨夜发现了端倪,将老爷子的魂魄囚在丧魂旛上,直到干掉了怪道士和李谷雨,老爷子的魂魄才得以解脱。 作为曾经的一家之主,到死了还要为儿孙操心,也许每个做父母的都是这般心态吧。 幽鬓尤挂阳世人。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陪你来的那俩小子我看都不错,真是给咱老李家卖力气了,你要好好报答,还有老丫头,她命苦,你这个当四哥的要上心。 说罢,老爷子用烟杆在脚底板磕了磕后站起身来,“行了,就唠这么多,走球子咯。” 李冬至面色大急,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伸出手想抓住父亲,但起身时用力过猛摔个跟头。 “爹您咋给我磕头啊?” 等抬起头来,他发现赵三元抱着李豆苗站在身前,哪里还有什么老父亲。 李冬至此次奔丧,以他的视角来看算是过程艰辛。 他不清楚自己当时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觉。 但心结,就此解开一身轻松。 下葬回来独自蹲在炕头大哭一场后,等再出来已经恢复往日那般圆滑又略带猥琐的样子。 首先做的,自然是宴请宾客和帮忙的力夫男丁。 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而后是家宴。 准确的说是专门宴请赵三元和康木昂。 李冬至等人虽然还不清楚具体事情经过,但都彻彻底底的把两人当做挚友亲朋。 饭桌上气氛还算不错。 四个兄弟姐妹对俩人频频敬酒,小辈的李晚菘也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怪异,感谢着赵三元帮忙干掉了‘杀父’仇人,感谢着康木昂帮忙让爷爷和父亲入土为安。 赵三元来者不拒,踏踏实实的干饭,时不时的陪李豆苗玩闹。 就是酒量太差,一杯下肚有些耳热眼花。 以前遇到类似情况,基本上都是喊仙家代劳。 这种白来的喝大酒机会,好酒的老仙肯定不会放过。 仙家解嘴馋很普遍。 绝大部分顶香弟子都经历过。 比如常仙蟒仙对鸡蛋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不吃都得盘一盘。 狐仙黄仙好吃鸡,这是骨子里带的天性。 但无论是哪个仙族,好酒是必然的,区别只是量多量少。 有些还未开香堂的弟子在不知道自己缘分前,会时不时的发现某次喝酒简直是人挡杀人神来杀神,酒量深不见底,踩着酒坛子猛喝,而且意识非常清醒没有丝毫醉意。 归根结底两个字。 第三十八章 活不长 两个字。 憋的。 仙家憋得慌。 若是带缘分的有堂口也就罢了,每逢初一十五,或是三月三九月九这样的大节,弟子都会上供焚香。 而没有堂口的,自然就没这个待遇。 看别人家仙堂连吃带喝的,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 所以仅有的途径便是偶尔上身解馋了。 当然,这种解馋的情况并不多,真正的仙家会体恤弟子不会每次馋嘴都捆窍。 除非忍不住。 友情提醒,当你突然间从一瓶懵到踩箱喝,尽量别认为是自己支棱起来了,下次很容易惨遭打脸。 更重要的是大酒伤身,在人前失态。 言归正传。 当赵三元胡吃海喝的时候,另一边的康木昂想瘦的很,五妹李小寒正帮他给手掌上药,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其实从山上回来时,俩人就已经聊得相对投缘。 李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非但没有抵触,反而个顶个的喜上眉梢,挥散了些许心中阴霾。 趁着酒劲儿,李冬至搬着凳子过来,搭上康木昂的肩膀。 “老弟啊,哥哥我活了这几十年没佩服过谁,最佩服的就是张大帅,人杰!大大的人杰!下个就服你了,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有没有成家?” 康木昂喝的也有点高了,迷迷糊糊晕晕叨叨,但意识还算清醒,没有失态。 “还没。” “那你还有啥家人没有?” “有个师父,但不知道到哪云游去了,还有个儿时的好友也不知身在何方,入世后天南海北的走,一直没安定下来也就没有成家。” 李冬至先是一惊,暗想小康的家里竟没有带血缘的长辈,还没成家,如无根之萍般。 惊讶过后是大喜。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虽说现在是戴孝期,家里不能办红事,但先把俩人撮合到一起,等戴孝期过了后直接喜结连理岂不美哉? “咳咳,想不到康老弟还挺苦的,我家五妹也苦,十年前定了门亲事,不曾想新郎官来迎亲的时候嘎嘣死了,五妹至此便没有再另择郎君,一直伺候父亲起居,感人啊。” “感人啊感人”康木昂尽量附和着。 只是心中已经猜出个大概,估计那新郎官的死跟李谷雨脱不开干系。 李冬至见状乘胜追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小妹虽是大姑娘,可依旧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人,真不是吹,现在还有不少来提亲的棒小伙,只是咱们老李家眼界高,一个没看上,要不老哥给你划条道,娶了我五妹咋样?咱们亲上加亲啊。” “啊?不行不行!”康木昂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冷汗唰唰的往下流,酒也醒了大半。 旁边的李小寒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气,赶忙找个借口去厨房,暗想四哥真是喝多了,刚办完白事没多久,是说这个的时候? 李冬至故作埋怨。“怎么就不行?嫌弃五妹比你大?” 就像他说的,五妹李小寒人漂亮又孝顺,李家门风还好,至少表面如此,不光有当文官的还有当军官的,来提亲的真不少。 只不过家里人都觉得五妹命苦,务必要给她寻个好归宿,再加上她本人执意要照顾父亲不愿出嫁,所以这事一直耽搁着。 康木昂苦笑道:“领导误会了,我何德何能敢高攀?就算厚着脸皮答应了,也是害了人姑娘。” 李冬至一口闷将酒杯重重拍在饭桌上,“这叫什么话?你对我李家有救命之恩,怎么能说是高攀!” “我有难言之隐” “你就扯淡吧,以你的能耐算天算地算乾坤,有啥事是解决不了的?是在外边惹了仇家?没问题,老哥我有人脉,晚菘也在奉军当差,只要是人事都能平。” “我活不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李家人闻言后都面露怜悯,无声叹息着。 最后还是李冬至尴尬的打破沉默。 “这这倒不算什么大事,老哥我认识不少杏林高手,放心,回头带你去看看,保准医好。” 饶是康木昂闻言都尬的脚指头直扣地。 这都哪跟哪啊? 谁说那个活儿了? 月半高悬。 李家老宅外的梧桐树林下。 赵三元、康木昂、李冬至终于有机会彻底交换情报,有些话,不能挡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也不跟你废话老李,你就直说家里边有没有跟谁结仇?会灭门下死手的那种。” 抛开李谷雨那个老逼登的丧心病狂。 怪道士所属的一贯道早已经密谋要杀害李冬至,而且必须用最大限度引起恐慌的方式。 赵三元思来想去也想不通一贯道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单纯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根本说不过去,因为手法完全不讲究隐蔽性。 李冬至语气分常肯定,“没有,至少没有会下死手的大仇大怨。” 见此情形,赵三元将怪道士说出的情报有选择性的说出,至于那些人性的黑暗面,看在李晚菘的面子上有所保留。 “什么一本道?我听都没听说过啊,更别说招惹了,会不会是他们找错了仇家?”李冬至满脸懵逼。 赵三元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撇子,“是一贯道,东三省地界上,还有其他姓李的建政司二把手?” 这官位说权柄吧没多大。 可位置还真不低。 搁以往,至少是个工部侍郎。 能进宫面圣的大官。 只不过这个领域油水有限,没有管钱袋子管人事的油水多,所以竞争没有多么激烈。 康木昂若有所思,“说起一贯道的话,前年我在胶东好像碰到过,还想拉我入伙来着。” “嗯?”赵三元略感惊讶。 都十几万的教徒了,还缺人? 这他娘的是真要准备造反么? “然后怎么样。” “我不愿意,他还拉着些师兄弟来跟我讲道理,然后都被我讲跑了。” 赵三元突然想起那夜的埋骨地,康木昂叨逼叨了大半个时辰,给鬼都讲麻了的场面。 嗯。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既然不是家族问题,那肯定跟建政司二把手的位置有关。”赵三元揉了揉太阳穴,“以前老李你也不是没回过家,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动手” 第三十九章 白蜡杆 按照现有情报。 一贯道组织严密,大本营设在北平某处。 组织架构是所谓的弥勒人间体做教主,下边设点传师,有点像钦差大臣般的管理人员,再下边是各地分坛,按城镇大小来决定设几个,像北平城内就有八个分坛,最后是家坛,大多数是穷乡僻壤的村落里,教众在家里供奉无生老母和弥勒。 教主叫什么,怪道士并不清楚。 上边的点传师下了命令,先让怪道士去工程队杀李冬至,方法越恐怖越好,失败后才退而求次来配合李谷雨搞化煞紫僵。 自上古时期人们崇拜自然拥有信仰开始,阴暗处就不乏肮脏的邪教组织。 一贯道不是头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赵三元明白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的道理。 甭管一贯道组织有多么庞大,最终目的是什么,这些都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保老李家不被邪门歪道伤害就好。 奈何手里情报有限,无法判断一贯道在未来会不会继续来杀李冬至。 康木昂冷不丁说道:“领导你是不是铺铁路的时候强征土地又没安置好?然后招人恨了?” “快拉倒!”李冬至提高了音调,胸脯拍的震天响,“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也是穷苦出身,能干那丧良心的事?况且铁路的路线去年就定下来了,征收的土地也早就给了拨款补偿,就算有差错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这个世道人命贱的很。 甭说是强占土地,就是再抢占了寻常老百姓的婆娘闺女,又能怎样? 欺男霸女的事数不胜数。 哪怕现在没有皇帝了也依旧换汤不换药。 相比来说,关外地界上的炎黄老百姓生活质量算是好的了。 民间有句话说的很贴切。 不来关外,不知炎黄之博大。 不来关外,不知炎黄之富贾。 不来关外,不知炎黄之累卵。 这片黑土地作为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面积是德国与法国的总和;有色金属矿藏数不胜数,世界上发现的任何一种矿物在这里都有。 大兴安岭小兴安岭的优质林业面积大到离谱,三条江河蕴藏着丰富的渔业资源,还拥有让许多国家艳羡不已的不冻港湾,海运贸易繁盛,珍稀药材遍地都是。 如果说这些跟普通老百姓都没有啥关系的话,那么黑土地的地质特性让这里想不丰收都难,懒散的庄稼汉只要往地里撒种子后不管,粮食都蹭蹭的往上窜。 即便是一年一茬,产量也极其可观,养活了无数个家庭,也养活了野外无数的野兽飞禽。 李冬至甩了甩头,“算了不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你们两个在身边邪魔外道我都不怕,话说回来,你俩不会哪天撂挑子走人吧?” 最后一句话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担心,所以到底该如何‘感谢’两人一直没有想好。 给多了吧,怕他们拍拍屁股干别的去了。 给的少吧,闭眼的老爹知道后估计都能气得踹开棺材板。 康木昂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不想走的,关内那叫一个乱套,打来打去的,关外虽然安稳不少,但没有哪碗公家饭比工程队更稳当了。” “瞧你没出息的德行。”赵三元大为鄙夷。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是为了躲清闲混日子,没比老康强哪去。 “我暂时也没有别的打算,为了防止再有人使阴邪之术害你,我也不能走,至少也得等工程完毕再说。” 见俩人都明确表达留下,李冬至喜上眉梢,一路小跑回宅子里拿钱。 给钱是俗了点,但人又有哪个超凡脱俗了? 拜孔圣人当师父还得提腊肉登门。 趁着李冬至离开的空隙,赵三元看向康木昂。 “仔细说说你在胶东遇到一贯道的事。” “刚才不是说了么?”康木昂挠了挠后脑勺。 赵三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惊愕道:“难道你不是故意没在老李面前有所保留?” “没啊,我确实就知道那么多啊。” 有种距离。 叫做我说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 赵三元仰头拍了拍脑门,大感无语的样子。 还以为能收集到更多有用的情报。 合着啥用也顶不上。 嗯? 赵三元突然双眼凛然,拉着康木昂快速后退。 拖曳着鬼火的阴魂悍然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赵三元感受到几分熟悉的气息! 是那怪道士魂魄化为的厉鬼! 实力绝非之前遇到的那些外国鬼可比! 是真真正正的穷凶极恶! “老康,你诵的往生咒是假的吧?不是说都送走了么!” “我哪知道?” 说话间俩人分别做好准备,少不得又要狠斗一番。 就在这节骨眼上。 一抹惊艳到极致的光华从天而降,狠狠刺穿厉鬼,它连悲嚎都没有发出半声,直接被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根白蜡杆。 白缨的尾部绑着许多古朴铜铃在摆动作响,表面刻着神秘咒文。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心想这厉鬼来的快,死得更快。 到底是谁下的手? 答案很快揭晓。 一名身穿考究西装的男人缓缓走来,看相貌至多三十出头,皮鞋油光锃亮,胸前口袋里夹着根价值不菲的钢笔,怎么看怎么有派头。 前提是他没有谢顶。 眉毛以下,绝对是讲究人。 但‘地中海’脑型将形象彻底扭曲,违和感极强。 “我这招够带劲儿吧?” 这是西装谢顶男的开场白。 面对问题,康木昂与赵三元没有撒谎。 一招就干掉了穷凶极恶的厉鬼,脸不红气不喘的,确实非常厉害,非常惊艳,让人过目不忘。 俩人同时点了点头,“够带劲儿。” 西装谢顶男手扶树干,摆出个自认为相当帅气的造型,嘿嘿一笑,“想像我一样带劲儿么?” “不想。”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为啥啊?” 对方显然对这个回答颇感意外,满脸的不可思议。 “难道你们就不想得到更强大的力量?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好奇我的身份?” 两人再次摇了摇头,“没兴趣。” “” 见此情形,西装谢顶男重整态势轻咳几声,“咳咳,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高首,隶属炎黄最为神秘的衙门,从工程队杀那两个替身鬼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们,都是可塑之才啊,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只要——哎!别走啊!我还没说衙门的名字,叫大重九,大重九啊!” 赵三元和康木昂非常有默契,直接走向李家老宅,没有半分犹豫。 “现在咱们炎黄地界上邪教都这么缺人么?一贯道招人,那个什么大瓶酒的也收人,看来行情都不咋样啊三元老弟。” “可能是待遇不好吧,没有包吃包住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