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怪兽》 第 1 章 00 那天下午,我从门缝看到我哥在和那个人接吻。 01 余柏言。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从我哥的嘴里说出来。当时我坐在老屋不大的客厅里,风扇呼呼地响着,这个名字通过我哥、穿越风扇飞速旋转的扇叶传过来,有些不真实,却让我从此有了无尽的想象。 我叫卓凡,我哥叫卓越。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爸妈对我哥给予了不小的期望,至于我,活着就行。 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非要算起来的话,跟时代也沾点边。 爸妈结婚那时候,国家正搞计划生育,我哥是头一胎,是在全家人的欢心和爱意中出生的。 我看过我哥的“独生子女证”,上面的照片记录了我哥婴儿时期的可爱模样。 我妈常说:“你哥小时候就聪明,不到一岁就会走了。” 话里话外是觉得我有些愚钝,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学会走路的时间比我哥还早——当然,这是从养我的人那里听来的,我自己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于是,我从没想过辩解。 我哥的出生在计划内,而我是计划外产物。 我妈说怀上我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很奇怪的,都已经上了节育环,怎么还怀了呢? 对此我只能乖乖听着,头都不能抬起来,因为我的出现给当年的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妈发现再次怀孕的时候正在上班。 她跟我爸是双职工家庭,那个年代要是违反了计划生育的规定,超生了,是要丢工作的。而工作对于他们来说,那可是天。 天不能塌,所以要有取舍。 两人很慌,整宿犯愁,不知所措。 他们两个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流掉这个孩子,毕竟得守规矩。 可是我妈一想到好歹是自己的骨肉,孩子都来了却不能留下,越想哭得越难受。 哭也没办法,还是得做决定。 两人商量了好几天,决定还是打掉我这个“不速之客”。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表现得十分痛心,可我满脑子只有四个字:不速之客。 我跟哥的命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贴好了标签。 做了决定后,爸妈请了假,去医院,可临到地方,我妈又反悔了,说什么都不走了,从我爸那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捂着肚子哭着往家跑。 就这样,我保住了一条命,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妈想尽办法隐藏自己怀了我的事实,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怀孕只是胖了,挺着孕肚爬上爬下自己修理办公室的窗户,而到了最后几个月,眼看着肚子大得离谱再瞒不住,干脆请了长病假躲了起来。 后来她跟我说:“有时候我会想,你比你哥发育得慢,会不会是因为当初怀你时我太不小心了。” 我也不敢吭声,但在之后每天狂喝牛奶,希望自己的个头赶紧追上我哥。 我妈顺利生下了我,但依旧偷偷摸摸的。 她是在家找了接生婆来给接生的,医院都不敢去。 当然不敢去了,去了没有准生证是要出大事的。 我出生之后,我妈也没坐月子,不敢,怕被人发现,只多休息了两三天,然后就回去上班了。 至于我,被送到了农村无法生育的亲戚家,一养就是十年。 就这样,同一个妈生的孩子,我哥是城里人,我就是农村孩子。 农村孩子这个身份对于我来说其实没什么,养父母对我很好,在我爸妈接我回城里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们亲生的。 我一直以为,我也是个独生子。 我在村里的稻田中撒丫子乱跑,晒得黢黑,跟伙伴们偷苞米、挖鼠洞,童年过得肆意极了,是村里有名的皮孩子。 我捡亲戚家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永远不合身,甚至六七岁了还穿过裙子。 不过我一点不在意,有穿的就行。 我不知道新年是要穿新衣的,回城里前也没看过春节晚会没看过烟花。 我不知道城里的孩子会上幼儿园、学前班,会在很小的时候就给串门的亲戚背古诗背《三字经》。 我也不知道有钢琴这种东西,不知道有奶油雪糕——我只吃过一分钱的冰棍。 但这些我都不在意,我没什么资格去在意这些,生下我已经是对我的恩赐了。 我妈跟我说,那十年里其实她跟我爸偷偷去看过我两次,但每次都没敢在我面前露面,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跟我正式碰了面后再舍不得留我自己在那边。 她说他们心疼我。 我点点头,表示他们说得我都信。 我跟我妈说:“我知道,你们也是爱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哥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嘟嘟囔囔说了句:“他们说什么你都信。” 那年我哥十二,我十岁,刚回到这个家两个月。 总之,我是在十岁那年被带回来的,由于养父母都意外去世,“顺理成章”的,我的亲生爸妈“领养”了我。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见到了那个大我两岁的哥,比我高,比我白净,比我长得好看多了。 他已经步入青春期,开始变声,爱在我面前端着架子,装得像个大人。 他有很多好看干净的衣服,很合身。 那时候我觉得我哥简直像神仙,他在学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欢。 但我,原本自觉不错,可站在我哥旁边就像个刚从泥巴地里挖出来的土豆,黑不溜秋的,哪儿哪儿都没长开。 我哥倒是不排斥我的到来,他很友善地把他的卧室分给我一半,也很友善地把他已经穿不下的衣服送给我。 他还让我弹他的钢琴,只是他弹出来的是悦耳高级的钢琴曲,我弹出来的是噪音。 我哥说他叫卓越,我说我叫卓凡。 我哥说:“你名儿也挺好听的。” 我说:“还行。” 我跟我哥相处得还算融洽,五年来,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榜样。 成绩特别好,是我牟足了力气也赶不上的好。 他是凭自己的能耐考上的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而我是后来靠我爸托关系花钱才进去的,勉强成为了他的学弟。 那年他十七,开学就读高三了。 我十五,刚中考完,在等待着开始我的高中生涯。 我个子还是没我哥高,但这五年的时间,让我这个泥巴土豆长开了不少,白了,干净了,也像个城里孩子了。 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是样样不如我哥,可能是因为他会弹钢琴,而我连棉花都不会弹。 就是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余柏言,他跟我哥干的事情,对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们在接吻。 第 2 章 02 那是我记忆中最炎热的一个夏天,好像能烤熟万物。 因为中考,我的暑假来得早了些。 没有作业的长假期,我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和父母出去旅行或者三三两两逛街聚会。可能我骨子里还是乡下来的那个穷小子,爸妈给了我零花钱我也舍不得花。 舍不得花钱,也不知道怎么和人交朋友。 我曾经看过一个说法,人的童年时期是根部生长期,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呼吸过什么样的空气,都决定了一个人的根基是如何的。我的根埋在乡下贫瘠的土地里,即便后来被接回城市,长出的茎和叶子也还是细弱、摇摇欲坠。我没法像那些从小就生长在这里的孩子们一样自如,我怕自己活动得幅度太大,好不容易长出的叶片就会被折断。 爸妈其实没有亏待我,他们让我出去和同学玩,可我想着自己考得差,没什么脸面还花他们的钱去玩乐,于是把他们给的零花钱攒起来,之后就整天闷在家里。 我穿着短裤背心,蹲在客厅,守着一个褪了色的粉色塑料脸盆吹着风扇吃西瓜,吐出来的西瓜籽铺满了脸盘的底部。 我就是以这样滑稽的形象迎接了余柏言的到来。 那天爸妈上班,我哥上学,我应该一个人在家。 可中午时分,突然有人开门。 我看过去,竟然是穿着校服的我哥回来了,肩上背着书包,后面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人。 我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听我哥说:“下午临时放假,你干嘛呢?蹲得像个□□。” 我急着想解释自己在吃西瓜,可一着急,把西瓜籽给咽了下去。 我哥笑我,然后走进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进了屋。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个人的长相。 也穿着和我哥一样的校服,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文质彬彬。 后来长大了,我又学会了更多的形容词,回忆起这场初见,我更愿意形容他是衣冠禽兽。 他和我哥很像,不是长得像,而是给人的感觉很像,至少他们俩比我和我哥更像是兄弟。 他站在我哥右后方,左手搭在我哥的左肩,让两人看起来很亲昵。 他问:“这就是你弟?” 我哥笑:“对。” 我哥没有介绍我的名字,我觉得挺好的,毕竟每次我们俩的名字同时出现都会让我觉得低他一等。 跟他比,我太平凡了。 我哥当时也没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而是继续对我说:“我和同学进屋写作业,你有事叫我。” 说完,他回头看了看那个人,两人相视一笑,进了我和我哥的房间。 那个房间有两张并排放着的单人床,中间有个缝隙,塞着我哥看完的漫画书,那些书摞成了一堵小小的墙,将我和我哥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目送他们进去,忘了跟客人问好,也忘了让他们吃西瓜。 我只看到在走进房间时,那个人的手从我哥的肩膀滑到了腰上,而我哥侧头给了他一个似有若无的笑。那个动作看起来怪怪的,可十五岁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那一分钟我还不知道。 我继续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一样吹着风扇吃西瓜,房间里很快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在说笑,我只能听到很轻的聊天声,但究竟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于是发动起了自己那贫瘠得可怜的想象力。 我想,或许是在聊学校发生的事,谁和谁打了架,谁又考了倒第一,也或者聊门外这个□□一样蹲着的我,聊关于我是如何被爸妈放养在农村又如何接回来的。 我想着,我哥或许会告诉他的同学,我是他的亲弟弟,但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学习不好,不爱言语,人缘也不好。 但也有可能,我哥压根儿不会说这些,他们根本就不会聊起我这个不重要的人。 后来我听见屋里传来音乐声,一个优雅的女声在唱我听不懂的英文歌。 我闷头吃西瓜,每一块都啃得干干净净,恨不得连皮都吃掉。 吃够了,擦了擦嘴。 没有冰镇过的西瓜,解渴不解热。 那天实在太闷了,即便有风扇,我白色的跨栏背心也已经湿透。 我端起塑料脸盆,准备去倒掉里面的西瓜籽,再到厕所把盆洗干净。 走出几步,突然意识到屋里好像好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们不再聊天,或许已经开始学习,毕竟,我哥是好学生,马上高三,立志要考最好的大学。 我先去了厨房,把西瓜籽倒进垃圾桶,这期间总是不自觉往房间门口看。 房门并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门缝还不小。 我想,哥应该是怕热,毕竟房间小,屋里也没风扇,门关上,仅有一扇窗开着,风不流通很闷热的。 我想问问他们要不要吃西瓜。 于是,我拿着那个脏兮兮还没洗的塑料脸盆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却在靠近门缝的一瞬间,看到了让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画面。 我哥在和那个人接吻。 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白色的的确良布料,衣领和短袖袖口是天蓝色。 那个时候,很奇怪的,明明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都在被这个夏天蒸煮着,可他们看起来干净清爽,唯独我是黏糊糊脏兮兮。 我怔住。 他们挨着彼此坐在我哥的书桌前,赤 l的手臂紧贴着,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 两个人都闭着眼,头朝着对方的方向,那副黑色框架的眼镜被放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而两个人的嘴唇正贴在一起。 我哥似乎更主动一些,我看到他吮那人的嘴唇,看到他往对方身上靠。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呼吸,在闷热的老房子里,快要窒息而亡。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别人接吻,两个性别相同的人,两个男生,我哥和他的同学。 我看到我哥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到他侧过身,然后那个人也顺势搂住了他。 他们在接吻,我却喘不过气。 不知道哪一秒开始,我竟然有些恍惚了。 我开始想象这场亲吻里也有我的参与,我顶替了我哥,在被那个人拥吻。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是我哥的笔滚落到地上,听到声音,他们停下亲吻的动作,相视而笑,而我落荒而逃。 我逃到厕所,抱着尚未来得及洗干净的脸盆瞪大了眼睛做贼一样喘着气。 我背贴着墙,汗如雨下。 脑子里还是刚刚的画面,而我的身体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也是很后来我才知道,我不仅发育得比别人慢,连这种事情也明白得比别人晚。 我很慌乱,觉得似乎这夏日的炎热侵袭了我的全身,我燥热,难以忍受。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第一次,想着我哥和那个人接吻的画面,弄得自己和那塑料盆一样,脏兮兮。 第 3 章 03 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尽管我被接了回来,住在这个家里五年,但我始终都是这个家的外人。 我哥表面上对我不错,吃的用的都和我分享,我成绩不好他也会给我辅导,可他什么都不会和我说,我们打心底里不亲近。 但那个我偷窥到他和别人接吻的午后,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离我哥很近——我承认,我对他是好奇的。 我哥从小就拥有了我没有的一切,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 看到他和一个同龄的男生躲在我们共同的房间里接吻。 那个画面对我造成的冲击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直到那个人离开了我家,我都没从厕所出去。 我洗干净了自己的underpants,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令人恶心。 我把脸盆洗干净,接了水,把毛巾浸湿,来来回回把自己擦了个凉爽。 然后我就一直躲在那里。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火,脑子里有一个人。 我开始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好奇我哥跟那个人的关系。 我并非不谙世事,十五岁的男生很多事情都已经懂了,但我在那个时候,确实不知道两个男生也是可以接吻的。 而且,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动情。 我再想起那个画面,总觉得我哥是笑着的。 很多年后我问过我哥:“你当时和余柏言接吻,什么感觉?” 他说不记得了,他后来和太多人接过吻,余柏言那个青涩的吻实在没什么特别。 但我不信。 余柏言是他的初恋,他一定记得,只是不想和我说。 对,余柏言是我哥的初恋,他们在十七岁的时候彼此试探,然后彼此拥抱。 被我看到的那个下午,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我总觉得他们两人对这件事都很熟练,以为在我发现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吻了千万次。 但我哥说没有,说那是第一次。 我对余柏言的第一次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单纯的好奇。 就像那天下午,余柏言走后我哥关上门,去厨房找西瓜,我蹑手蹑脚红着脸和脖子从厕所出来,然后问他说:“哥,你同学叫什么啊?” 对于我突如其来且有些莫名其妙的发问,我哥毫不吝啬地告诉我:“余柏言。” 我又追问:“哪几个字?” 他咬了一口切好的西瓜,歪头看我,然后说了句:“你不要管。” 可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三个字怎么写,因为我哥放在书桌上的练习册扉页上就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的那对小情侣有自己特殊的恋爱方式,他们交换课本和练习册,在书页不起眼的角落里写对方的名字。就像很多年后,我故意穿着余柏言的衣服回家一样。 只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十五岁的我看着我哥和余柏言接吻,二十五岁的我在余柏言的床上醒来。 自从发现了我哥的秘密,我开始不自觉总想从他嘴里打听点什么出来,他的形象在我心里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那么神圣,可堕落成凡人的他反倒更让我觉得好奇。 我总想知道他跟余柏言的事。 可是,我哥在家对余柏言闭口不提,后来一整个暑假余柏言也没有再出现在我们家。 不过,我哥放假之后几乎每天都要往外跑,他背着书包,跟爸妈说是去图书馆和同学一起学习。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和哪个同学一起,于是在我哥出门后,我也背上书包,跟在他后面,去他要去的地方。 有时候是在图书馆,市图书馆,我以前从没来过,第一次跟着我哥进来,看着他穿梭在一排排书架间,竟有种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的感觉。 当然了,刘姥姥是我。 他们应该是有约定的,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 我哥到了之后很快就会找到早就等在那里的余柏言,余柏言会给他递上冰镇的可乐,他伸手去接的时候,他们的手会碰在一起。 冰凉的可乐,滚烫的手。 后来我跟余柏言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故意让他喂我喝可乐,这样会看起来更亲昵。 而余柏言和我说:“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确实是故意的,故意在和过去的我哥比较,总想证明自己比他重要,我知道,这跟我的童年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我童年的遭遇不怪我哥,也跟余柏言无关,可我总是想从这两个人身上找出我更重要的证据。 余柏言其实早就看出我阴暗的心思,不过他不计较,任由我无赖。 有时候他甚至会说:“我要是不出现,你大概会爱上卓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总是保持沉默,不是因为默认了他的话,而是故意做作的想引他吃醋。 可余柏言从不在意我那些烂把戏,这也时常让我觉得,无论我是否爱卓越,他都还是爱着他。 第 4 章 04 十五岁的那一整个夏天,我恨不得时刻盯着我哥,因为我清楚,他只要有时间就会和余柏言在一起。 我同时还盼望着他能再次把余柏言带到家里来,我很期待再次跟那个人正面相逢。 我想观察他的发丝、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喉结,以及已经逐渐朝着成年人发育的身体。 可是我等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漫长的暑假结束,他屡次在我的梦里和白日幻想中出现,我都没有再获得跟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那个时候,余柏言甚至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我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是他男朋友卓越的弟弟。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可他却像一棵突然冒出来的大树,长在了我干涸的世界里,一棵树带来了一场雨,然后一切都开始疯涨,荒漠就此因为这棵树的存在变成了潮湿燥热的雨林。 我靠着自己的想象,编出了一个让人迷幻的世界。 后来我才意识到,在那个夏天,不经意间,这个叫余柏言的人启蒙了我,而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再无人在意。 我偷偷跟在我哥身后,这样跟了一整个夏天,有好几次,我其实觉得余柏言已经发现了我,可他不动声色,我哥也什么都没有察觉。 被他看见的时候,我总提心吊胆地躲开,像个小偷,在偷他们的初恋拼图,然后在自己脑子里将画面拼凑完整。 我总觉得,关于他们两人的这段初恋,我比他们更记忆深刻。 那个夏天是熬过去的。 炎炎烈日,心烦气乱。 家里的风扇都吹坏了两个,晚上我睡在凉席上却还是一身汗,然后睁眼看着天花板,猜想此时的余柏言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的燥热。 好不容易熬到了九月,高中开学,我得到了正大光明和余柏言产生关联的机会——我成了他的学弟。 这个北方的城市在这个月份名义上已经进入初秋,但实际却依然高温。 报道那天我穿着妈买给我的新衣服,也背上了新的书包。 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很近,每天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于是三年就那么走路上下学过来的。 高中也不算远,可我妈说以后学习紧张,时间宝贵,还是不要把好时光浪费在路上,于是勒令我爸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我哥每天就是骑车上学。 那时候,流行公路赛车,中学男生大都骑那种,很酷,很拉风。 我哥的那辆就是花了不少钱买的,红白相间,张扬又帅气。 我也想要那样的。 可我当时个子矮,骑公路赛车有些滑稽,就像小孩儿穿大人的衣服,很违和甚至勉强。爸给我买了一辆变速自行车,车轱辘比我哥的公路赛车小了一圈,我在他身边,看起来更不起眼了。 但我没说什么,爸把车钥匙交给我的时候,我笑着说谢谢。 毕竟这个家给我的一切都是赏赐,我没资格要求太多。 我骑着那辆变速自行车朝着新的学校去,还没进校门就开始搜索余柏言的身影。 这所学校,上万人,我要万里挑一,找到他。 然而,高二和高三的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校服,我看得眼花缭乱,别说余柏言了,连我哥都没见着。 到了校门口,我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然后按照要求到操场上,等待分班。 高三早就开学了,我站在人群中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我望着面前的那栋楼,猜测着余柏言在哪扇窗户的后面。 那天分班,我觉得很羞耻。 每个班级的学生都是打乱随机分配的,可校领导在念每班的名单时,会按照该生中考成绩在本班的排名来念。 我被分在十班,是这个班的倒数第一名。 校领导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刚好是下课时间,我看到教学楼门口和窗户边有很多看热闹的人,他们都穿着校服,像看猴子一样看我们这些新生。 我觉得余柏言一定也在其中,而且我哥一定在他身边。 我哥听到“卓凡”这个名字,或许会告诉余柏言:“这是我弟。” 我丢人,我是成绩最差的,花了不少钱,托了关系才进来的。 当时的我觉得自己无比窘迫,因为我的差劲被余柏言看在了眼里。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俩确实在一起,也确实听着校领导拿着话筒扯着嗓子分配班级,可我哥并没有告诉余柏言他的弟弟就在其中。 “卓凡”那个名字在余柏言的世界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的回忆。 第 5 章 05 自从我回到这个家,就总是下意识将自己跟我哥做比较。 我清楚其中的原因——自己身上的土气让我在我哥面前永远自卑。 所以,后来我跟余柏言在一起,我会问他:“你觉得我跟我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余柏言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你们哪都不一样。” 我怀疑他在敷衍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他就总是无奈地告诉我:“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的人,你们有些地方相似,但从不一样。” 他给我这个回答的时候,我才刚刚和他确认关系。 那个时候我们即便名义上已经是情侣,但其实心里都清楚,这段关系相当微妙。 他在努力寻找我身上和我哥的相似之处,而我也总是透过他试图看到我哥留下的痕迹。 我跟他,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余柏言始终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很拧巴,很在意他眼里我和我哥的区别。 事实上,在当时,我跟我哥都没和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他尚不清楚和我哥如此不同的我有着多么不同的童年。 当然,我并不是觉得自己的童年过得有多不幸,只是执着于我们二人的差距。 余柏言说:“你比你哥要坏,但我偏偏喜欢坏小子。” 他的回答引得我一番大笑,然后骂他狼心狗肺,我哥可是他的初恋。 但话说回来,余柏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和我哥的区别。 我哥是干净剔透的水蜜桃,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而我,表面看起来和其他桃子无异,实际上里面爬满了虫子。 恶心得很。 十五岁那年的夏季末尾,我正式升入高中,在校园里偶尔能看见我哥和余柏言的身影。 小城市的高中,操场修建得不错,但校园没有很大。 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见的世界一样,目光所及就以为是整个宇宙了。 我的成绩在班级倒数,我哥的成绩却在高三年级名列前茅。 也是在入学之后我才知道,我哥的这个男朋友也是个成绩特好的家伙,俩人的名字经常一起出现在高三年级的光荣榜上。 他们在谈恋爱,在背地里接吻。 同时也光明正大地竞争,再光明正大地一起被赞许。 绝佳的一对情侣,如果不是他们有着相同的性别,或许老师家长都会觉得他们天造地设。 那时候他们在学校很低调,据我观察,除了他们本人,唯独我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 什么惺惺相惜的天才少年,其实是心有灵犀的恋人。 他们很谨慎,不会在校园里牵手,不会躲到无人的角落拥抱,更不会像那天下午在家里一样爱抚着彼此亲吻对方的嘴唇。 他们只是并着肩走在校园的树荫下,肩膀紧贴着肩膀,隐晦又暧昧。 这在别人看来没什么,可到了我眼里却尤为刺眼。 我猜测,我对我哥的嫉妒和对余柏言的欲望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两者不知道谁先谁后,但那邪恶的念头像是盛夏里疯长的怪兽,很快就吞噬了我的理智。 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透过我哥看余柏言,还是在透过余柏言看我哥。 我的青春期,混乱又茫然,站在距离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独自摇曳着。 我哥跟余柏言的关系是在高三下学期发生的变化。 那个时候我依旧是班里名次倒数的差生,我爸有些着急,开始计划着给我找家庭教师。 而我妈说:“还有半年,等越越高考完的暑假可以给他补习嘛。” 当时我坐在桌边,看着只有30分的数学试卷啃手里的笔。 我哥晚自习还没回来,高三了,他很忙,也很累。 那天我心情不太好,自然是因为这丢人的成绩。 没想到的是,我哥晚上回来的时候似乎也情绪很差,平时每晚回来他都要吃点水果和爸妈聊一会儿再进屋学习,可那天一回来就直接钻进了我俩的房间。 他没学习,把书包往地上一丢,被人抽走了骨架似的瘫在了床上。 那会儿是三月份,北方的冬天才勉强要离开,他回来得晚,身上还带着寒气。 我把目光从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上转移到我哥身上,他先是躺着,而后趴着,后来似乎在哭。 我犹豫着,没说话。 我哥那样趴了很久,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我像在学校里偷偷观察他和余柏言时一样,安静地在这个夜晚观察着他。 我哥依旧比我高,依旧比我长得好看。 他纤细,爱笑,但哭的时候也挺讨人喜欢。 我想,是余柏言把他弄哭了吗?两人吵架或是分手? 还是说,我哥看到余柏言在和其他人接吻,就像那天下午我不小心看见他们接吻一样。 我想了很多,脑中浮现很多邪恶的画面。 在那半小时里,我的阴暗展露得淋漓尽致。 可能我想得太入迷,以至于后来我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就坐在那里,平静地问我哥:“你跟余柏言上过床了吗?”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人会问出的问题呢? 第 6 章 06 我的提问回荡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我哥呜咽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钟后看向了我。 他眼里是有疑惑的,但很快我明白,这疑惑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他和余柏言的关系。 我早说过,我哥很聪明,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早就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已经被我知晓。 那个晚上,他看着我时,疑惑的只是我竟然问他这样的问题。 □□到不可思议。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我看见我哥红着的眼睛,还有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的嘴角的伤。 他嘴角破了,像刚流过血的樱桃。 可是,樱桃怎么会有血呢? 我哥说:“没有。还没来得及。” 我问:“为什么?” 他大概觉得我很奇怪,我所有的问题和我这个人都很奇怪。 他抓起枕头丢向我,还是那一句:“你别管。” 我又开始想象,想象他们为什么还没来得及上床,想象为什么我哥会哭。 我想象他们在图书馆的角落拥抱,余柏言的指尖挑开我哥校服的衣扣。 他一定见识过我哥的皮肤有多白,他或许,不对,一定已经抚摸过。 我退回到自己的桌边,继续看那道做不出来的题。 而后的几个小时里,我谴责自己的邪恶无耻,竟然幻想着我哥和余柏言□□的场面。 我像潮湿角落肮脏的苔藓,黏在我哥干净的鞋底。 之后,我再没看到我哥跟余柏言在学校里并肩而行。 时间过的是快的,在我写不出正确答案的每一张试卷中,我的高一就这样艰难地爬行着。 而我哥,在跟余柏言分手之后,依旧保持着年级佼佼者的姿态,几乎包揽了每一场考试的年级第一。 爸妈很骄傲,在高考来临之前已经开始计划他们的暑期旅行。 那段时间,几乎每个人都断定我哥将会是这场高考的最后赢家,连我这个高一的学生都听说,这一年我们学校很有可能会杀出一位高考状元。 我很清楚,他们说的人就是我哥。 我对此并不关心,因为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余柏言身上,那个曾经跟我哥不相上下的优等生,在我哥哭过之后的那个晚上,变了一个人似的。 独来独往,阴沉冷漠。 高三的光荣榜,原本贴着余柏言照片的位置换上了别人,我还没来得及偷走他的照片,它就已经被换掉了。 余柏言一蹶不振,我确信是因为我哥。 临近高考的一个月,我找到了余柏言。 五月份,这座我没有丝毫感情的城市竟然已经准备入夏,这在我成长的地方是不可思议的,那里要到七月底才磨磨蹭蹭肯迈入夏天。 校园里,有些人已经穿上了短袖,但我还坚持穿着又丑又肥的运动服。 不过,读高中的这一年,我个子疯长,已经快赶上我哥。不止如此,大概是沉睡的基因终于觉醒,爸妈不止一次说我和我哥长得越来越有“兄弟相”了。 对此,我心情复杂。 从高一的教室走到高三的教室,一路上我鬼鬼祟祟,像只过街的老鼠。 我怕被人看出我是去找余柏言,怕在那条走廊里遇见我那优秀的亲哥哥。 我提心吊胆地来到余柏言班级门口,逮到一个人,让他帮忙叫一下余柏言。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跟余柏言正面交锋,我想,这次我得让他记住我。 卓凡也好,卓越的弟弟也好,总之,他得记住我。 然而,他不在,他的同学说:“他上节课就没回来。” 那是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 高一的我虽然成绩倒数,但翘课却从来不敢,我站在高三年级的走廊里,想象着两年后我翘课的样子。 可是,那种想象没有让我等待两年之久,我当天就翘掉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因为我在学校后面很少有人去的小花园找到了余柏言。 上课铃声已经响起,我躲在花坛后面偷看他。 他坐在水泥台阶上,白色的短袖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蓝白相间的运动长裤,一条裤腿被卷到了小腿肚。 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音乐。 他手指夹着烟,偶尔吞云吐雾。 那天的余柏言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大相径庭,堕落的少年,厌世又消极。 余柏言的那副黑框眼镜被放在手边,我很好奇如果我此刻走过去,他会不会把我错认成我哥。 大概率不会。 我跟卓越不是双胞胎,我没卓越那么好看——即便已经开始有人说我们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我仍是那个土包子。 两种力量拉扯着我,一方面想要去跟余柏言搭话,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翘课被老师发现。 又是一阵风,旁边的树叶沙沙响。 余柏言哼起了歌,我听不懂的英文歌。 我知道,人的一生都在做选择,那一天在阳光晒得我快要发昏之前,我还是选择走向了余柏言,因为我清楚,如果这一次我走开了,或许往后都不再有机会接近他。 我站直身子,不再像一个小偷。 我尽可能让自己走得稳一些,来到了他面前。 我在他岔开的□□站定,他诧异地仰头看我,只那么一瞬,我大着胆子弯腰,吻上了他满是烟草味道的嘴。 那年我十六岁,强迫我哥的前男友和我接吻了。 第 7 章 07 香烟并不香。 这是在我跟余柏言接吻那一刻的第一反应。 我还来不及感受余柏言的嘴唇是干燥还是潮湿柔软,人已经被烟味熏到了。 后来那烟味弥漫在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散去过,余柏言戒烟又重新开始吸烟,不同时期抽不同牌子的香烟,我们接了无数次吻,我能分辨那些不同的烟草味道,可让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在我十六岁那年余柏言留在我口腔中的味道。 他当时愣住了,我也在做出这个大胆的举动之后,立刻不知所措。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呼吸,急促然后憋气,然后再急促地呼吸。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是像那个午后的我哥一样,闭上眼吮吸,然后发出□□,还是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等余柏言将我推开。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实际上,应该只有几秒钟,余柏言夹着烟的那只手搂住了我。 他可能只是轻轻揽了一下我微微弯曲的双腿,然后我就膝盖一软,跪在了他双跨间的台阶上。 很疼,膝盖像是要碎了。 但我吃痛的声音被接下来粗鲁的吻堵住了,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腰上,用力地和我接吻。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像是被侵略,然后被攻占。 要微微张开嘴唇,要打开牙齿,要舌尖勾结缠绵。 我开始眩晕,双手拄在他身边的水泥台阶上,连太阳穴都在疯狂地跳动。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根本不记得,我整个人笨拙地趴在他怀里,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 结束是由余柏言宣布的,他的舌尖撤出我的口腔,看着我的时候,愣了一秒,随即抽了口烟,笑着问:“眼睛怎么红了?” 我抬手蹭眼睛,蹭出了眼泪来。 我没哭,不是哭了,就是莫名其妙流了眼泪,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呛的,烟味太浓了。 他叼着烟,双手往后拄,跟我稍稍保持了一点距离,打量着眼前的我。 他的鼻梁上还隐约可见眼镜框架留下的粉红印记,他的嘴唇还红润。 他问我:“你叫什么来着?” “卓凡。” “哦,对。” 后来余柏言才告诉我,其实在那天之前,他根本从不知道我的名字,在他的世界里我唯一的标签就是“卓越的弟弟”。 我还那么跪着,滑稽可笑,却竭尽所能在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只是笑着看我,没躲,也没问为什么。 之后,我又摸他的喉结,摸他被衣领遮住的锁骨,摸他单薄的胸膛。 我像是在检查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事实上,那是一场探索,我好奇他和我、和我哥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吸引着我,也让我哥对他着迷。 我甚至在想象我哥抚摸他时的样子。 同时,我也好奇,这样的他,会不会也像之前迷恋我哥一样迷恋我,我开始想,刚刚我们接吻的样子,和他跟我哥接吻时有何不同。 很奇怪,那时候我所有的心思都很奇怪。 那天下午,他手里的烟头把我的校服外套烫了个黑黢黢的洞,我回家之后抱着衣服闻,还能闻到烟草味,一整晚我都抱着那件衣服而眠。 我哥奇怪地看着我,但什么都没问,就像那场吻和暧昧的抚摸之后,余柏言什么都没有问我一样。 第二天,我依旧在同一时间的自习课偷偷跑出来,余柏言还在那里。 我像前一次一样和他接吻,而他看着我的时候,笑意更浓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只是想和他接吻。 我也开始想,会不会在楼上的某个窗边,我哥正看着这一切,就像那个午后,我偷偷地躲在门缝外,看他们接吻时一样。 如果真的如此,我哥的心情会是怎样的? 他会厌恶我?还是痛恨余柏言? 第 8 章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教学楼后面的那个鲜少有人会去的小花园就成了我和余柏言的“秘密基地”。 也或者,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余柏言自始至终没有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像只想要认主的流浪狗一样凑到他的身边,也没问过我为什么和他接吻。 他没问过我在和他接吻时是什么感觉,也没问过我结束时的心情。 他不问,我也什么都不说。 在我十六岁这一年,我跟余柏言共同完成了一部默剧,只有画面,没有对白。 他偶尔会搂着我的腰,但大部分时候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双手拄在身体两侧,只有舌尖在回应我。 我是主动的那个,在主动吻他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是会跑过很多念头。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缠绵悱恻,但我深陷其中,对和他接吻这件事欲罢不能。 自从我和余柏言有了这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整个世界都变得微妙起来。 首先就是我面对我哥时,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是偷了他的东西,心里有鬼自然就抬不起头。 那时候已经临近高考,我哥整日皱着眉头苦学,为了不打扰他,我搬出了那间我们共用的卧室,睡在了客厅里。 爸从外面买了个二手的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我就睡在那上面。 因为这件事爸妈又表现得很愧疚,妈好几次悄悄和我说:“你哥现在特殊时期,你就克服一下,等你哥上大学了,卧室就是你自己的了。” 这话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很清楚,那间卧室永远不会真正属于我,就像爸妈不会属于我,余柏言也不会属于我一样。 我是不速之客,我全部的礼让都是应该的。 是我挤占了我哥的资源。 为了让爸妈安心,我总是表现得很喜欢那张折叠床,事实上相比于那间卧室,我也确实更喜欢睡在客厅。 哥很疲惫,但看起来信心满满。 他说他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会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在我哥说这话的时候,我特别想问他:那余柏言呢?你想做的事里有什么是想和他一起的吗? 我自然没问,我自然希望没有。 我没办法独占那间卧室,没办法独占爸妈,但至少现在,我独占着曾经属于我哥的余柏言。 这些心思,我尽量藏着掖着,当着我哥的面我总是低眉顺眼,装得像个懂事的好弟弟,可等他转过身去,我会偷着打量他,会想:如果东窗事发,这个完美无瑕的优等生会是怎样的反应。 几年之后的一个夏天,这个问题的答案姗姗来迟,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也情理之中。 只是,对于余柏言来说,大概不是一个好回答。 十六岁的我竟然就体会到了偷情的快感。 余柏言除了在看着我时总意味不明地笑,没再给我更多的回应。他甚至没有承诺每天下午都会来赴我的约。 有时候我会扑个空,苦等一整节课也等不到他。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每一天从早自习就开始期待下午的自习课,就像那只被驯服的狐狸。 《小王子》这本书我也是偷了我哥的来看,书中狐狸说的“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这句话被划上了横线。 我想象着我哥标记这句话时的样子,他一定把这句话说给过余柏言。 可事实上,他并不是那只被驯化的狐狸,那只狐狸是我,而他是小王子的玫瑰,是余柏言独一无二、无法被取代的小玫瑰。 但这个真相我也是在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明白,但不重要,那些真相从来都不重要,因为对于我来说,余柏言和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跟余柏言彼此需要,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都需要着另外一个人。 大概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余柏言厮混着,糊里糊涂地过了很多年。 第 9 章 09 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我十五岁那年见到余柏言开始,好像每一个夏天都在围绕着他打转。 他和我哥分手——我认为是分手的那一年,我跟余柏言狼狈为奸。 从五月到六月,短短一个月,却让我觉得比过去那么多年都丰富。 只是接吻而已,余柏言却好像为我展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万花筒一样的世界。 我们在一个个热烈又粘稠的亲吻中,感受着气温一点点升高,在入夏的第一场雨到来时,余柏言高考了。 余柏言高考,我哥也是。 我一直都记得那几天的场景。 高考前两天,高三学生离校。 我早早等在教学楼门口,为的就是看余柏言一眼。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比如高考加油,比如改天再见。 但当我真的看到他背着双肩书包,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走出来时,我却躲到了大树后面,依旧像个贼。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我哥,两人的状态对比鲜明。 余柏言孤身一人,面无表情,我能看到他青色的胡茬。 而我哥,和身边的人言笑晏晏,相约考完聚会,最后再互道加油。 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当余柏言从我身边经过,我没忍住,追了上去。 那天我哥一定看到了我跟在余柏言身后。 我像个跟踪狂,一路尾随余柏言来到了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狭窄的巷子,除了我们俩就只有三只小野猫。 野猫跃过我跟前,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 我也停下,看到他把那些卷了边的练习册丢到垃圾桶,又看着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低头点燃。 此刻的余柏言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他判若两人,我也不知道哪个更让我着迷。 他背对着我抽烟,我踟蹰了一下,还是没敢上前。 那时候的我还不像现在,胆大妄为,在面对我哥和余柏言的时候,还怯懦又笨拙。 我往旁边侧了侧,靠墙蹲下了。 不怕生的野猫过来踩了我的鞋面,留下一朵脏兮兮的“小梅花”。 等了大概有半分钟,余柏言回过身,来到我旁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嘴里叼着烟,烟灰差点落在我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始终觉得,那一刻他在抚摸的并不是我,而是他心里那个已经离开他的卓越。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余柏言,我也会爱卓越。 卓越,处处都比我优越,一身泥巴味的我想要顶替卓越,简直滑稽。 但无所谓。 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有很在意。 我在意的是余柏言留在我头顶的掌心的温度,还有他一言不发离开后,残留的烟草味。 他在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但我也不想知道,有时候有些事弄得太清楚,反倒让人不快乐。 那天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过余柏言。 高考的几天,我家一切都为我哥让路。 爸妈精心为他准备每一顿饭,两人一起去考场外陪考,他们早早提醒我不要问我哥考得怎么样,事实上就算他们不提醒,我也根本不会问。 我哥想来不缺我的关心。 他不需要。 我惦记的是余柏言。 每天看着爸妈围着我哥转的时候,看着我哥自信满满地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想的是余柏言,我依旧在透过我哥,想象余柏言的样子。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下了大雨。 被留在家里的我跑去给他们送伞。 我到那里时考试还没结束,我和爸妈一起撑着伞等在外面。 我说:“哥能考上清华吧?” 我扫了一眼考场大门口拉起的红色条幅,上面是对考生的祝福语。 爸说:“能。” 他斩钉截铁,向来信任我哥。 我脑筋一抽,对他说:“我也考。” 那年我十六岁,我说的话却被我爸用“童言无忌”来打发了。 确实,我这话说出来,就是让人笑话的。 妈说:“这么想跟着你哥走?“ 我点点头:“可不是么,喜欢我哥。“ 那段对话我记到如今。 当然,我后来自然是没考上清华的,甚至在报考的时候压根儿没把它列入选择,或者说没敢——清华就和我哥一样,是我高攀不起的。 那时候我也并非是为了我哥,我是觉得,余柏言也能考到那里去。 结果却是,后来我们都去了北京,但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余柏言和我哥,命里注定不会在一起。 第 10 章 10 我哥高考完的那一年,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想消失,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那年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我哥冒雨跑出来,直接和爸妈拥抱,看起来很开心。 我撑着伞站在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想要在那些闷头往外跑的考生中找到余柏言的身影。 但是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在这个考场考试。 那天晚上爸妈带着我哥和我去非常有名的饭店吃了饭,他们计划着接下来的旅行——当然,我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份子。 爸说:“等小凡也放假了,咱们一起去。” 我哥看看我,还提出可以给我补课。 吃饭期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恰好遇见我哥,我们两个人在走廊相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亲兄弟,但对视时却格外微妙。 他冲我笑,我竟然觉得局促不安。 擦肩而过,他又叫住了我。 他问我:“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他难得和我开玩笑:“像是高考考砸了。” 我愣了一下,也冲他笑:“哥你别咒我。” 他笑着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背,然后朝着洗手间去了。 有时候,无心的一句话却一语成谶,只不过高考考砸的不是我,毕竟那年我离高考还有一段路要走。 考砸的是余柏言。 那个夏天我没见到余柏言,我和家人一起去外地旅行,这期间高考成绩公布,我哥没有拿到省状元,但正常发挥,是全校第三。 不出意外,他去清华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那天我们在酒店,爸妈激动得哭了出来,我哥很淡定,坐在一边和老师通电话。 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这一切,看着我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时,无疑是羡慕的。 羡慕到甚至有点嫉妒。 和他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还有后来的很多年,我时常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但我不是我哥,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那个夏天也很热,热到我一度怀疑自己要死了。 每一个因为燥热无法入睡的夜晚,我都会想起余柏言。 我试探着问过我哥余柏言的消息,他总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回答说:“你别管。” 就像一年前的夏天,我问他“余柏言”是哪三个字时他回答我的一样。 在我哥看来,余柏言的一切都应该与我无关,他却不知道,我跟余柏言早就暗通款曲,接吻了不知道多少次。 其实,我知道。 每一次,我都认真地做着记录,比做学习笔记用心多了。 盛夏在烈日中蔓延,对于我哥来说,暑期漫长,于我而言却不然。 很快,高考红榜被展示出来,校门口的榜单上公布了每一个毕业生的去向,不给人留一点隐私。 得知这件事那天下了大雨,我不管不顾地撑着伞往外跑,到学校的时候,裤子已经湿到了小腿。 我从头开始找,看到了我哥的名字,发光似的,避都避不开。 我以为余柏言的名字会离他很近,可我找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没遇见那三个字。 在我第四次从头到尾寻找余柏言的名字时,终于意识到,余柏言可能考砸了,而且砸得很透彻,连普通本科都没录取。 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又想起那天下午,我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看到他,颓丧的、消极的、阴鸷的,他抽烟的样子,就那么刻在了我脑子里。 雨噼里啪啦地往我的伞面上砸,像是恨不得砸出洞来。 我听着雨声,思绪混乱。 但当我转身开始往家走,那种为余柏言而感到的遗憾和愁绪,在某个瞬间竟然化作了庆幸。 不可否认,我是个阴暗小人。 因为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余柏言落榜了,他必定会重读,这样一来,我们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的步履变得轻快起来,内心青面獠牙的野兽再次苏醒。 我肮脏龌龊的心思无法掩藏。 我的快乐建立在了余柏言的痛苦上。 这就是我,无耻小人,见不得光的一头阴兽。 第 11 章 11 后来我问过余柏言,那个夏天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说:“抽烟喝酒打台球。”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俩正同抽一根烟打着台球。 教会我打台球的人就是他,这件事也要追溯到高中了。 暑假迅速又漫长,我哥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整个人都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也像自己说的那样,在那个宝贵的假期,除了和朋友聚会唱K,还抽出时间来给我补课。 我哥脑子聪明,我一度怀疑我俩根本不是亲兄弟,不然怎么他脑筋转得那么快,我却如此的愚钝。 一道题,他反复给我讲。 第一遍我听不懂,但不吭声。 第二遍似懂非懂,装模作样地点头。 第三遍,我听不进去了,心思开始往我哥身上飘。 高考结束之后,我哥不再穿校服,爸妈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潇洒又逍遥的大人了。 他还打了耳洞,只有一个,在左耳垂上。 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色耳钉仿佛凝聚了我哥所有的叛逆因子,那枚耳钉在那段时间,在我眼里是余柏言的幻形。 我在心里给他们两人编故事,然后找准时机问我哥:“余柏言不读大学了?” 我哥写公式的笔尖落在纸页上,手背的筋骨凸起,他沉默的几秒钟里,我甚至觉得他会揍我。 但我哥从不是粗鲁的人,卓越不会跟人动手,他只是冷淡地回应我:“你别管。” 永远都是这三个字。 但凡涉及到余柏言的事,他给我的回应永远都是“你别管”。 可那一刻,我没觉得不痛快,相反的,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不让我管,可我已经亲过了。 我看着我哥的嘴唇,思路飞得更远。 那个下午哥没继续给我讲题,他出门去了,半夜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隔壁房间的爸妈不知道,但他身上的酒气我闻得一清二楚。 我开学的日子比即将成为顶级学府大学生的我哥要早半个月,因为哥再用不上那辆公路赛车了,加上我个子也终于窜了起来,他的那辆车在这个夏末时节被我“继承”了。 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骑着我哥骑过、我梦寐以求的公路赛车到了学校。 我开始听到很多传闻,比如上届谁谁谁考得特别好、哪个哪个考砸了。 我听到他们在聊余柏言,毕竟他曾经也风云过两年半。 班里有个人和余柏言奶奶家是邻居,他说余柏言高三最后那个月状态就急转直下,说余柏言只考了三百多分,而我们省三本录取线还比他分数高一百。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坐得笔直,听到这些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学校有个规矩,复读生可以选择插班,也可以选择直接去复读班。 我扭头问那个同学:“余柏言会复读吗?” “应该会吧。”他说,“毕竟本来成绩很好的。” 我点点头,后来他们聊什么我再没听进去。 开学后的那几天我时不时就到复读班专属的“小白楼”去打转,一共两层的小楼,我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我不知道余柏言会不会选择复读,也不知道他如果复读会选择插班还是来这里。 我只是等着,期待着。 然后我就等来了。 “嘿。” 我听见身后声音时,正鬼鬼祟祟地往小白楼一层的教室里张望,复读生还没开学,里面空空荡荡的。 那一声“嘿”之后,我吓了一跳,然后透过窗户映出来的影子,看到了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 余柏言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蓝色的牛仔裤。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吊儿郎当的。 我扭头看他,惊讶又欣喜。 但我向来会演戏,只需要几秒钟就平静下来了。 我倚靠在身后的窗台边,歪着头,笑着问他说:“接吻吗?” 他就那么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我,抽了口烟,也笑了。 第 12 章 12 那天,余柏言没有和我接吻。 他抽着烟,对着我笑,后来有学校老师路过,皱着眉严厉地问他是哪个班级的,怎么在校园里这么大胆地抽烟。 余柏言望着我时的眼角笑意还没散去,转头过去看向那位老师。 那老师愣了一下,显然认识他。 余柏言对老师毕恭毕敬地问好,手指夹着烟说:“还没开学,不算这儿的学生。” 那位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朝着余柏言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过去聊聊。 可余柏言拒绝了,走到我身边,抬手勾住我的脖子,对老师说:“来接我弟放学,先走了。” 我像个小鸡仔一样被余柏言搂着脖子往学校外面带,满脑子都是他刚刚的话。 他的语气有些戏谑,没人应该当真,可我在某一瞬间突然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不同寻常了。 他说我是他弟。 我晕头转向地跟着他走出了校门,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微微西下,半片天都绯红,映得我们俩的脸也有些泛红。 我心跳很快,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后来我特意跑到超市,在货架间徘徊,却依旧没能准确找到他同款的洗衣液。 直到我们同居,我的衣服都交给余柏言洗,我和他身上的味道终于变得一样了。 但那是后话,在我迷上他洗衣液味道的那天,我似乎也彻底迷上了他。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哥会愿意被他亲吻和抚摸。 余柏言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他认真的时候和混不吝的时候,都散发着吸引我的荷尔蒙,让十六岁的我晕头转向。 我一直清楚的记得,那天因为只有我们年级和新高三开学,学校管理还没恢复往日的严格,余柏言轻易就将我带出了学校,而我也一边忐忑一边在他的带领下翘掉了晚自习。 他搂着我在夏天傍晚的热风中慢悠悠地走着,树叶摇曳,我的灵魂也在摇曳。 天气很热,我也觉得很热,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我没有开口让他放开我,我喜欢和他贴着,贴得越紧越好。 阳光偶尔还会晃到我的眼睛,我眯起眼,到后来干脆闭上了眼。 就那样,我闭着眼任由余柏言带我走,去哪儿好像都不重要。 走了好一阵子,烟味已经散去,余柏言带着我停住了脚步。 我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台球厅门前,这地方我从前是不敢来的。 我还未成年。 我看向余柏言,他问我:“进去玩会儿还是回学校?” 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擅自把我带了出来,此时倒是想起问问我要怎么选择了。 我不能示弱,装腔作势地说:“你请客的话我就玩。” 余柏言笑,抬手扒拉了一下我的头发,他往里走时我听见:“跟你哥还有点像。” 这话没有刺痛我,反倒让我有些兴奋。 就是在这一天,我拉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回过头看我时,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我跟我哥像吗?你把我当他?” 那一年,我十六岁,余柏言十八岁。 他刚刚经历了失恋,也经历了高考失败。 而我只是一个总在暗地里和我哥较劲的废柴,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年里,我就像是一个小乞丐,跟在我哥身后,一路弯腰捡拾他丢弃的东西。 余柏言就是其中之一。 我哥对他弃如敝履,我却视若珍宝。 只不过当时我以为我是在过和我哥一样的生活,我在体验他有过的人生。 实际上,根本不一样。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余柏言,等待他的回答。 “一点点。”他说那时候的我和我哥有一点点像。 然后他像默认了一样,朝着我打了个响指,继续往里走。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在余柏言的世界里,我暂时顶替着我哥,在弥补他的空缺。 我倒是不在意,甚至觉得很刺激。 很多年后余柏言捏着我的下巴对我说:“卓凡,这名字不适合你,你他妈根本就是个小疯子。” 第 13 章 13 那是我第一次进台球厅,有些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除了台球碰撞的声音之外,还能听见一些嬉笑怒骂——一些不知道是玩笑还是什么的脏话。 我跟在余柏言身后,他熟门熟路地过去让一个叼着烟的年轻男人给他开台。 那男人随口问了一句:“还是自己?” 余柏言回头扫了我一眼,对方也看向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撒谎,说:“我成年了。” 那个人和余柏言都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我听见了来自余柏言的大笑。 我原本就很局促,他一笑我更是不知所措。 但好在,余柏言下一秒就搂住了我的脖子,带着我往里走时在我耳边说:“我带来的人,什么成年不成年的。” 那一刻,我莫名其妙觉得心里踏实,踩了自己鞋带差点绊个趔趄也不觉得慌张。 台球,我只看别人玩过。 小时候村口有一家小卖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很旧的台球案子,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青年整天整天泡在那里。 那个时候,打台球这件事在我们这些小孩看来是很时髦的,我们跃跃欲试,可永远轮不到我们。 余柏言把我带到台球案子旁边,丢给我一根台球杆。 我尽量表现得自在,可笨拙的动作还是很快暴露了我的无知。 他倚在案边,点根烟,问我会不会。 我想说会。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想表现自己,想表现得自己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想表现得自己比我哥还跟得上他的脚步。 但事实却是,我什么都不会。 见我不吭声,余柏言勾勾手,让我过去。 我拿着那根细长的杆子,走到了他身边。 我和余柏言并不陌生,我们是接过吻的关系。 可是,当我在他的指导下躬下身子,姿势别扭。 余柏言在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腰胯:“放松点。” 那一瞬间,我仿佛全身过电,更放松不了了。 我听见他的笑声,不敢回头,嗓子眼发紧,额头鼻尖渗了汗。 很快,大概只有几秒钟而已,余柏言倾身过来,贴住了我。 和接吻的感觉很不一样,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了另一种交流。 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笨拙愚钝的乡下小子,在遇见余柏言的第一天我就被启蒙了,所以,在这样的刺激之下,我很快有了让我无地自容的反应。 余柏言握着我的手打出我人生中第一杆球时,我只听见“砰”的一声,各色的球四散而去,就像我的理智和矜持。 我闭上眼,深呼吸,余柏言的气息让我乱了方寸。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只能假装世界都不存在。 可是,几秒之后,我又冒出一个念头:我哥也和他这样过吗? 那些年里,我哥像是我的梦想却也像是我的梦魇,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想起他。 十几岁的时候不懂,二十出头的时候也不懂,到后来,再长大一些,也再经历过一些,才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意他。 我一度陷在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感里,以为是扭曲了的爱,我以为我之所以对余柏言有严重的占有欲,也完全是因为我哥。 余柏言也是这么以为的。 如今想想,因为我的糊里糊涂,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爱里走了很多的弯路。 包括我,包括余柏言,也包括我哥。 只有当我开始失去余柏言的时候,我才像他说的那样,终于开始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了余柏言。 我一直以为是我哥唤醒了我内心面目狰狞的怪兽,但实际上,我哥的存在只是滋养了它,真正唤醒它的是余柏言。 但十六岁的我只会自作聪明,较劲一样问余柏言:“你和我哥也会这样吗?” 余柏言就在我身后,他握着我的手打出第二个球:“卓越从不会来这地方。” 这地方是怎样的地方? 乌烟瘴气,混乱暧昧,这确实不是我哥会来的地方。 他是天之骄子,他只会出现在明亮广阔的天地间。 86.余柏言视角番外 04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 番外 04 卓凡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不要随便和较真的人玩游戏。 一开始,我带着些许戏弄的心思和卓凡开始了不清不楚的这段关系,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没想过这会对我们造成怎样的后果,更不会想到,我们后来牵扯了那么多年。 倒不是说我后悔了,而是由于我的态度不端正,让我们之间走了很多很多的弯路。 但还好卓凡的人生没有因此遭受太大的恶劣影响,那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因为我很在乎他。 第一次高考前的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当时的确愚蠢,以为我的堕落能引起卓越的关注,能让他心疼我,怜惜我,然后回到我身边。 太天真了。 十八岁的我,把那段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卓越,连个眼神都不给我,他在认真准备他的高考,他要冲刺他梦寐以求的清华。 有一天下午,我跟卓凡照例躲起来接吻。 那天我心气儿有点不顺,因为卓越和隔壁班那个班长说笑,似乎亲密得很,这让我妒火中烧。 所以,跟卓凡接吻时,我故意使坏,又把他的嘴唇咬破,流了血,还破天荒吻他的耳朵、吻他的脖子,把他堵在墙角和他调情。 卓凡在我心里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小家伙,他压根儿招架不住这样的调戏。 呼哧带喘,面颊绯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戏弄完他,我心里痛快了点,故意逗他:“这就不行了?果然小孩子。” 他似乎被我的话惹怒了,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清明起来,瞪着我,使劲儿踩了我一脚。 “你才不行。”卓凡说,“就因为你不行,卓越不跟你调情!” 操。 我当时就想揍他,这小子太会揭人伤疤了。 可是,当我看向那张仰着望向我的小倔脸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子,干别的不知道行不行,但气人绝对有一套。 我使劲儿掐了一把他的脸,让他滚蛋。 “什么人啊。”卓凡吐槽我,“说点实话就不乐意了。” 我又没忍住,干脆弯腰拄着墙开始笑。 我不确定卓凡是否还记得那一天,那是那段日子以来,我们俩说话最多的一次。 他鲁莽地在我的世界里乱撞,叮叮当当,把我家那点锅碗瓢盆都给搞得散落一地,我还不忍心去苛责他。 因为那天,是我被卓越甩了之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我还有点感谢他。 我笑完,他还没走,我抬手蹭了蹭他的嘴唇,血已经干了。 “你手干净吗?”卓 87.余柏言视角番外 05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 番外05 在厄运刚刚降临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我自怨自艾了很久,把自己丢在痛苦的深渊里,对命运恨得牙痒痒。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了,因为我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相比于生死,原来我和卓越之间那点小情小爱,根本不值得一提。 在巨大的痛苦面前,我遗忘了卓越带给我的难过。 高考缺考,父亲意外离世。 我妈哭得进了医院。 我爸那场意外事故,出租车司机全责,可直到今天,我家也没拿到一分钱赔偿。 那个司机疲劳驾驶,出了事之后下意识想逃,造成了我爸二次受伤,要不是当时路上人多车多拦住了他,他可能真的逃走了。 法院宣判之后,他的家属来我家,我以为是道歉,却没想到,一开始是求情,后来是大闹。 他们说没钱赔给我们,说我们索赔那么多,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可我爸的命已经被他们夺走了。 那阵子我跟我妈都心力交瘁。 期间,卓越打过来一次电话,他应该是听说了我家的情况,想要关心我一下。 电话那边,卓越小心翼翼地问我:“柏言,还好吗?” 一瞬间,我憋了很多天的眼泪全都涌出来了。 可我最后也没和卓越说一句话,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喜欢软弱的人,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可那时的我,被生生斩断了脊梁骨,我的整个人生都被对折了,我直不起腰了。 我只能躲着他走,只能哭的时候不让他听见。 后来卓越再没联系过我,我也终于慢慢开始接受了眼下这苦涩的事实。 再后来,卓凡又冒了出来。 或者说,我又发现了他。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整个暑假,我想过不再继续读书,随便找个地方打工去。 可我妈坚持要我回去复读,她说不想让任何人留遗憾。 我明白,她看着整天胡子拉碴没精打采的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在她看来,她的儿子不该是这样的,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想再失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儿子。 我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了她。 事实上,我自己心里也清楚,我是想重来一次的。 尽管都说人生是趟单行道,没有后悔药,不能重新再来,可我始终觉得,它是可以重新启动的。 于是,在那个夏天,我在堕落了几个月之后,重启了。 我去学校报名复读,当时除了高一,其他两个年级都已经开学。 我站在操场看了很久,恍惚间看到了过 90.余柏言视角番外 08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08 我贱得慌,但也有自己的原则。 我曾经设定了三次机会,三次卓越跟我复合的机会。 但他都已经错过了,甚至在我人生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给我。 这让我清楚,无论我怎样,他都不会再心动。 同时我也意识到,我没那么讨人喜欢。 这些年来,我始终觉得自己还算优秀,在遇见卓越之前,我一直都是那个走到哪就被称赞到哪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家庭条件虽然算不上多优越,但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遇见他之前我才是骄傲的那一个。 可是,卓越,我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人,他亲手打碎了我的骄傲。 他让我意识到我其实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蝼蚁,我的爱,甚至我这个人,都不值一提。 我爸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我其实度过了漫长的至暗时刻,我一边痛恨自己,一边拼了命地挣扎着想爬出精神黑洞。 在此期间,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不想让我妈担心。 她远比我承受的更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我最放松的就是和卓凡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他那张破嘴总是挑我痛处放箭,我也还是觉得他很有意思。 他是难得的,让我在那种状态下依旧觉得很鲜活的人。 复读那一年,我在“小白楼”被冠以“哑巴第一”的称号,同学们倒是没太大的恶意,只是开我的玩笑,说我话少,金口难开。 其实在复读班,大家都背负着很沉重的思想包袱,不像寻常的高三班级,课间还能听见玩笑和打闹声。 只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我比他们更沉默,常常一整天都不跟任何人说话。 除了卓凡。 在卓凡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像是一台学习机器,日复一日、争分夺秒地做题。 其实那些题目对我来说已经反复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同一道数学题我可以轻易用至少两种不同的解法做出来。 可我还是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又没有卓凡来“烦我”,我就会陷入思想黑洞里,再要爬出来就难了。 那些日子,我就像趟着冥河往前走,尽头究竟是十八层地狱还是转世投胎入新的轮回,就看我的造化了。 我不敢对未来有任何想象,因为一旦想象,我就会崩溃。 这些,我都没有对卓凡提起过。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嘲笑,就算他嘴上不说好话,心里也绝对不会看轻我。 但我就是不敢说。 他 91.余柏言视角番外 09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09 我是在那个大雪天,终于看明白自己在卓越眼里究竟是怎样的货色。 很讽刺,但也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我会拒绝他。 他就那么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后退了半步,又抬手看时间,发现卓凡今天迟到了——他每天都来找我放学一起走。 我扭头往一号教学楼那边看,大雪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我不确定朝着这边走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卓凡。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想让他过来。 那小子拧巴的心思很多,我不希望他看见我跟卓越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清楚自己的这种“不希望”究竟是因为什么,每一天,我的脑子里都有太多的东西在狂奔,我已经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思考更多的事情。 我只是模模糊糊的觉得,不想。 就是不想。 一次都不想。 对于我的拒绝,卓越表现得很意外,缓了缓神之后,笑着问我:“是不是跟我置气呢?” 我跟他置什么气呢? 就算置气,我也是跟自己置气。 “回去吧。”我说,“咱们俩不是一路人。”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难受的,毕竟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他。 但我倒也没真的生他的气,反倒释然了。 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角色。 心里吊着的几块大石头,结结实实地落下一块,也不算坏事。 我找了个借口,重新回了教室,卓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在做题的同学,我索性也没急着走,就那么坐着,等着卓凡来找我。 可是,一直到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一直到整栋楼只有这一间教室亮着灯,一直到锁门的大爷来催我,我都没等到卓凡。 深夜里,踩着雪,推着单车慢慢悠悠地往家走,我试图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清空。 可我发现很难做到。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还是冒着雪调头去了卓凡家楼下。 他那间卧室的灯亮着,窗帘已经拉起来,但我看到他的身影映出来。 十七岁的卓凡长开了不少,其实某些角度完全可以看出他和卓越是亲兄弟。 有时候卓凡会故意模仿卓越的样子,他似乎对此很在意。 有一次他还开玩笑似的问我说:“你觉得我左边脸像我哥,还是右边脸更像?选一下,以后我就用那边脸对着你。” 我给他的回答是:“少说屁话。” 在我这儿,他跟卓越,实在是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但他却时不时冒出一句:“我觉得你比我更像我哥的亲兄弟。”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只当是他和我玩这场游戏的理由。 确 94.余柏言视角番外 12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2 那天跟卓凡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其实脑子里还想着《当下的力量》那本书。 说真的,我并不是喜欢看课外书的人,截止到当时,所有课余阅读也都是明确会对考试有帮助,我才去看。 但或许那本书的书名刚好戳中了那个时候的我——一个茫然的,踌躇不前的,被困在过去的十九岁男生。 我的书包里背着卓凡借来的十本书,重得要死,他倒是轻松,书包里就一本练习册一个笔盒。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背着,他给我的解释是:“因为是你的卡借的。” 行,有道理。 卓凡的歪理一套一套的,这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深有体会。 那段时间我似乎更像是把卓凡当成自己的玩伴,跟他相处异常的轻松。 而且我们也开始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亲密接触,有时候我甚至会恍惚,觉得他是我弟弟。 当然,这种想法要不得。 我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卓凡得嘲笑我一年。 我送佛送到西,把他和他要“看”的那些书都送到了家,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去了趟书店。 我买了那本《当下的力量》。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命运之手”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人生的一切跌宕起伏都在它的掌控中。 而在那一天,“命运之手”借卓凡的力量把这本书送到我面前,提示我,不要再纠结于过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卧室的窗边,一口气看完,明明不是爱看书的人,更不是喜欢听别人“说教”的人,却在那一晚,翻动书页的时候,觉得自己领悟到了让人生豁然开朗的真谛。 我全部的纠结、痛苦、负罪感,在这个晚上一点一点被擦除,我混沌的世界开始拨云见日,模糊的眼睛也终于看得清晰了。 合上书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我从来没有因为一本书彻夜不眠。 推开窗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涌进来,明明一晚没睡,我却不觉得累。 这个早晨开始,我决心只关注当下。 过去的,未来的,都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如此说来,在后来的几年我都过得还算不错,要得益于卓凡那天“丢下”的这本书。 当时的我尚未发觉,我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卓凡身上叠加有关我的意义。 我没有发觉,他也没有发觉。 在感情这件事上,我们都不是聪明人。 我早就说过,卓凡借的那些书他根本就不会看。 < 95.余柏言视角番外 13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3 我并不是成熟的人,只是很多时候在卓凡面前在假装一个聪明的、有远见的、应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大人。 卓凡只小我两岁,或许因为他性格的原因,我总是把他当成冒失莽撞的小孩。 所以,在不经意间,我开始希望他往更好的地方走,但卓凡这性子,向来不听劝,我越是说东边有坑,他就越是要往东去。 刚开始的那两年我不适应,有时候我们俩吵架,我会气得骂他不知好歹。 可后来慢慢习惯了,我也摸索出了跟他的相处之道。 卓凡这小子,吃软不吃硬。 我快高考那段时间,压力其实很大。 那阵子我一有空就去殡仪馆,和我爸聊会天。 我爸的骨灰还寄存在那里,因为我妈一直打不起精神去给他挑选墓地。 我妈说:“让他等等我吧,没准儿过阵子我就一起去了,到时候你把我跟你爸葬一块儿。”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说这样的话,我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让我有压力,不是故意让家里变得如此压抑,她只是还没能从爸爸的意外离世中缓过神来,日夜伤心,人都快垮了。 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咬紧牙关,想着我必须让这个家变得好起来,哪怕家里只有我和她了。 而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考出好成绩,我贫瘠的想象力让我只能想到这一条出路。 我考好了,至少她能高兴一小会。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压力,那段时间卓凡变得异常乖巧,甚至每天在晚自习之前的课间买热乎乎的咖啡送来给我。 临近夏天,这座小城已经开始热了起来。 傍晚时分,我们俩坐在“小白楼”前的花坛上,看着来往的人和远处已经开得灿烂的桃花,喝杯烫手又烫嘴的咖啡。 后来很多年里,我再回忆那段短暂的时光,都会觉得美好得不像话。 那阵子,卓凡不再像机关枪一样,总是拿话“突突”我,可能十七岁的他,也开始要长大了。 他从来没在某个节点郑重其事地跟我说他要好好学习,可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变化。 我认识卓凡的时候,他还是年级倒数,那会儿他考完试,试卷是会当球踢的。 可是,在我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个夏天,卓凡已经变成了课间会拿着练习册来找我问数学题的人。 很不可思议。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怎么突然开始发愤图强了,我承认,那个时候我脑子里闪出一个有些自以为是的回答,并暗自期待他会如我想的那样回应我。 然而,人家卓凡毕竟不是真的会被我驯服的小猫小狗,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好好捋顺清楚,哪有本事去影 98.余柏言视角番外 16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6 我不算记性好的人,尤其不擅长回忆过往的人和事。 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多多少少都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人、三五件事,是即便不用仔细回忆,也时刻印象清晰的。 在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卓凡会成为我世界里这样的角色,而跟他有关的很多事,被囊括在了我忘不掉的“三五件事”里。 夏天是茂盛又充满活力的季节,灼热又野蛮。 有时候我会觉得,卓凡不应该出生在寒冬腊月,他更像是出生在夏天的、不受拘束的林中小野兽。 我以前不喜欢夏天,过分燥热的天让人心也跟着燥起来,身上永远都黏腻不适。 可后来,我开始默默纪念每一个夏天,因为我发现,很多大事都发生在这个季节。 我十九岁,终于带着我简单的行李和单薄的理想,踏上了远行的列车。 从家到北京,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绿皮火车轰隆隆开动时,我也没见到卓凡的身影。 他前一天还说会来送我。 当然,他说完这句话后,冲着我做了个鬼脸,又说:“逗你玩的。” 他永远牙尖嘴利,永远在给我一颗甜枣之后告诉我:这枣其实是烂的。 他这种小把戏玩了很多次,并且乐此不疲。 而我,也总是下意识只信他的前半句,每一次都被他成功戏弄。 因此,那天我坐在车上,火车已经缓缓启动,我却依旧伸长着脖子往外看,试图从一根根方正的柱子后面发现藏在那里偷偷目送我的小怪兽。 但没有。 卓凡说到做到,他说:“你是我谁啊!我干嘛去送你啊!” 当火车逐渐远离月台,我也终于不再有任何期待。 确实就像他说的,我们俩,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定义。 那之后的一路上,我时而困顿时而清醒。 困顿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打盹,清醒的时候望着窗外绿色的山峦发呆。 我一点点开始清空自己混乱的思绪,但又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卓凡说他明年也要去北京。 我闭上眼,想到卓凡一个人坐火车前往北京的样子。 我想,如果到时候卓越不去接他,我很愿意陪着他开启他新一段人生旅程。 但后来,我的这个念头没能实现,因为就在我已经跟卓凡说好我会去接他后,卓越找到了我。 他说,他会去。 那个时候我仍旧以为卓凡更愿意先见到卓越,加上卓越自信满满又势在必行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到时候当着卓凡的面和他产生争执。< 99.余柏言视角番外 17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7 在北京的几年是我记忆里最轻松快乐的日子,那时候真的是漫天大雪的季节都会觉得一切充满希望。 可能因为大学生活迟来了一年,所以当我站在学校大门前时,有种前所未有的蓬勃之感。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步入正轨了。 我积极结交新的朋友,也积极参与校内的活动。 那时候的每一天,真的都过得很有朝气。 我好像重新过了一次十八岁。 后来我妈那边出了些状况,她开车撞到了人。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非常大,尽管对方并无大碍,但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知道,是我爸的事在她的世界重新上演,她觉得这一次她是加害者,她觉得她很该死。 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我妈其实一直没有好起来,她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好了,以免我为她担心。 她几乎掏空了家底,不停地去补偿那家人,尽管她知道,她送去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本应该赔付的数目,她也清楚,被她剐蹭到的老人其实一直不同意儿女继续向她索要补偿。 可她依旧停不下来。我们都清楚是因为什么。 我有试过阻止她,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咨询过心理医生,对方说,她的这种情况已经必须要干预一下了。 那阵子,我们又陷入了新的——也可以算是旧的困境中,我甚至一度考虑休学回家。 得知我有这个念头之后,我妈在电话那边泣不成声,她向我道歉,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痛苦。 那之后,她搬去和我姥姥一起生活,也强迫着自己开始去做一些心理治疗。 我妈比我努力得多,在我爸走了之后,她的每一天都无比的艰难,而她却又无比坚强地一次次冲破精神牢笼,让自己好起来。 因为她,我也再次重整旗鼓,并且暗下决心,以后要接她到我身边来。 由于那次的事件,我家的存款几乎归零,而我的大学学业才刚刚起步。 我开始减少参与校内活动的次数,也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聚会,通过同学,我找了几份兼职。 做家教、在酒吧当服务生。 这两份兼职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但不可否认,收益可观。 那阵子我除了吃饭上课和睡觉,其他的时间几乎都在努力赚钱,偶尔卓凡打电话过来,恰好赶在我工作时,我会说些小谎,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边过得并不那么轻松。 说白了,还是虚伪,要面子,想让自己在他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而不是那个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风里来雨里去,伞都被风吹折了也要冒着雨往公交站跑就为了打工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 98.余柏言视角番外 16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6 我不算记性好的人,尤其不擅长回忆过往的人和事。 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多多少少都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人、三五件事,是即便不用仔细回忆,也时刻印象清晰的。 在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卓凡会成为我世界里这样的角色,而跟他有关的很多事,被囊括在了我忘不掉的“三五件事”里。 夏天是茂盛又充满活力的季节,灼热又野蛮。 有时候我会觉得,卓凡不应该出生在寒冬腊月,他更像是出生在夏天的、不受拘束的林中小野兽。 我以前不喜欢夏天,过分燥热的天让人心也跟着燥起来,身上永远都黏腻不适。 可后来,我开始默默纪念每一个夏天,因为我发现,很多大事都发生在这个季节。 我十九岁,终于带着我简单的行李和单薄的理想,踏上了远行的列车。 从家到北京,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绿皮火车轰隆隆开动时,我也没见到卓凡的身影。 他前一天还说会来送我。 当然,他说完这句话后,冲着我做了个鬼脸,又说:“逗你玩的。” 他永远牙尖嘴利,永远在给我一颗甜枣之后告诉我:这枣其实是烂的。 他这种小把戏玩了很多次,并且乐此不疲。 而我,也总是下意识只信他的前半句,每一次都被他成功戏弄。 因此,那天我坐在车上,火车已经缓缓启动,我却依旧伸长着脖子往外看,试图从一根根方正的柱子后面发现藏在那里偷偷目送我的小怪兽。 但没有。 卓凡说到做到,他说:“你是我谁啊!我干嘛去送你啊!” 当火车逐渐远离月台,我也终于不再有任何期待。 确实就像他说的,我们俩,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定义。 那之后的一路上,我时而困顿时而清醒。 困顿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打盹,清醒的时候望着窗外绿色的山峦发呆。 我一点点开始清空自己混乱的思绪,但又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卓凡说他明年也要去北京。 我闭上眼,想到卓凡一个人坐火车前往北京的样子。 我想,如果到时候卓越不去接他,我很愿意陪着他开启他新一段人生旅程。 但后来,我的这个念头没能实现,因为就在我已经跟卓凡说好我会去接他后,卓越找到了我。 他说,他会去。 那个时候我仍旧以为卓凡更愿意先见到卓越,加上卓越自信满满又势在必行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到时候当着卓凡的面和他产生争执。< 99.余柏言视角番外 17 《盛夏怪兽》全本免费阅读 番外17 在北京的几年是我记忆里最轻松快乐的日子,那时候真的是漫天大雪的季节都会觉得一切充满希望。 可能因为大学生活迟来了一年,所以当我站在学校大门前时,有种前所未有的蓬勃之感。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步入正轨了。 我积极结交新的朋友,也积极参与校内的活动。 那时候的每一天,真的都过得很有朝气。 我好像重新过了一次十八岁。 后来我妈那边出了些状况,她开车撞到了人。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非常大,尽管对方并无大碍,但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知道,是我爸的事在她的世界重新上演,她觉得这一次她是加害者,她觉得她很该死。 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我妈其实一直没有好起来,她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好了,以免我为她担心。 她几乎掏空了家底,不停地去补偿那家人,尽管她知道,她送去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本应该赔付的数目,她也清楚,被她剐蹭到的老人其实一直不同意儿女继续向她索要补偿。 可她依旧停不下来。我们都清楚是因为什么。 我有试过阻止她,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咨询过心理医生,对方说,她的这种情况已经必须要干预一下了。 那阵子,我们又陷入了新的——也可以算是旧的困境中,我甚至一度考虑休学回家。 得知我有这个念头之后,我妈在电话那边泣不成声,她向我道歉,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痛苦。 那之后,她搬去和我姥姥一起生活,也强迫着自己开始去做一些心理治疗。 我妈比我努力得多,在我爸走了之后,她的每一天都无比的艰难,而她却又无比坚强地一次次冲破精神牢笼,让自己好起来。 因为她,我也再次重整旗鼓,并且暗下决心,以后要接她到我身边来。 由于那次的事件,我家的存款几乎归零,而我的大学学业才刚刚起步。 我开始减少参与校内活动的次数,也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聚会,通过同学,我找了几份兼职。 做家教、在酒吧当服务生。 这两份兼职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但不可否认,收益可观。 那阵子我除了吃饭上课和睡觉,其他的时间几乎都在努力赚钱,偶尔卓凡打电话过来,恰好赶在我工作时,我会说些小谎,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边过得并不那么轻松。 说白了,还是虚伪,要面子,想让自己在他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而不是那个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风里来雨里去,伞都被风吹折了也要冒着雨往公交站跑就为了打工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