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垃圾》 第 1 章 许小真把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破麻袋扔上改装好的三轮车,看着满载而归的麻袋,对着月色忍不住哼了小曲儿,一般市区的垃圾车定时每个月月初才会来一趟,但今天运气意外的好,现在才月中诶,竟然被他撞到垃圾车又来了! 而且人少,没人跟他抢,捡到了超多的好东西! 还好他想着晚上来碰碰运气,果然财神爷是眷顾他的,他拜了这么多年果然有用。 许小真生活在帝都边缘的窝棚区,距离帝都不过百公里,虽然垃圾车里的东西已经是经过层层挑选无人想要的破烂,对他这种十八等公民来讲也是好东西,运气好还能遗漏捡到名牌,转手能卖好几百。 就像今天,粗略计算,麻袋里的东西能卖上一千块,真是大丰收的一天! 他细瘦的左腿刚跨上小三轮,拨了拨有些长的栗色碎发,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小脸和一双明亮朝气的眼睛,脚踝就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把扯住。 许小真愣了一秒、两秒,开始疯狂尖叫:“啊啊啊啊!财神爷啊,救我,救救我!”然后疯狂地往后踹,试图把这只鬼手踢掉。 发财的代价居然是撞鬼吗? 不不不,比起撞鬼,还是当个穷beta让他不能接受,当b不可怕,当穷b才最可怕! 想到此处,他转身一把掀起放在车上的破铲子,闭着眼准备怼下去,鬼就头一歪,然后就没了声响,不过手还是紧紧抓在他脚踝上。 许小真踢不掉他,壮着胆子心痛地开启额灯照过去,发现竟然是个男人,还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大概十七八岁,和他差不多大,浑身脏污,穿着破烂,应该是跟着垃圾车一起扔下来的。 医疗垃圾?科技垃圾?研发失败的机器人? 要真是这种不用吃饭就能干活的东西,他觉得再好不过了,最好是太阳能的。思及太阳能,他急忙关掉头顶的额灯,电也是要钱的。 许小真想了想,跳下车,手在对方脖子上一按,心就凉了半截,以他长期在底层混迹的经历来看,这是个人,活的,有血有肉,伤得不轻的人。 这简直比撞鬼还令他惊悚。 如果他是个有钱人,当然很乐意发散这一点小小的善心,来拯救一个即将不幸夭折的年轻生命,但他是个穷b。 穷到什么程度,社会最底层,内裤都只有一条,还得供自己上学的穷且益坚b。 这个社会一共六种性别,男alpha,女alpha,男mega,女mega,男beta,女beta。 众所周知,alpha和mega无论在还是现实里,都是人上人,他们占据着大部分的资源,就连等级最低的a和即使不去工作,也能在政府的帮扶下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许小真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中途也翻出过不少少男少女爱情,都是围绕着英俊潇洒的alpha和美丽动人的mega,真该死啊,现实里要围观他们人上人的生活,看还得为他们的绝美爱情鼓掌。 后来这些书被他打包以三毛的价格卖给了废品收购站。 好了,现在这位躺在地上的人,他不救良心过不去,救了钱包过不去,怎么都是过不去,许小真有时候真恨自己那该死的良心,要是能也一起打包给废品收购站就好了,就算也是三毛一斤,他也绝对会成为贫民窟首富。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自己的偶像财神爷决定,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一元的钢镚。 正面救人,反面不救。 许小真蹲在地上,把钢镚放在掌心摇了摇,祈祷不要摇到正面,然后郑重抛在地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旋转的钢镚终于停止旋转,吧嗒一声倒在地上,借着月色,许小真看见它掀起了一小股灰尘——反面,不救。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啧了一声,又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心里跟跳蚤抓挠了似的,痛痒痛痒的还抓不着。 思考了许久,许小真终于对着皎洁的月色挠挠头,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把钢镚翻了个面——正面,救。 他拍拍心口,心安理得把钢镚揣回去,人扔到小破三轮上,呦,还挺沉,许小真想着。 还好他天天捡垃圾,力气大,为此他还有些沾沾自喜。 那破旧的改装三轮走到半路就散架了,后轮上的螺丝掉了,车轮滚了老远,然后跟条死鱼似的倒在地上,他捡的那个男人也跟条死鱼似的掉了出来。 “啊!烦死了!”许小真下车,踹了一脚另一个车轮,骂骂咧咧的,另一个车轮好像有所感应,晃了两下,吧嗒螺丝一掉,轮子也跟着滚出去了。 许小真深吸一口气,不敢再随便骂车了,生怕仅存的前轮也离他而去,一边追车轮一边改骂卖车给他的人:“真该死啊,就这还收了我两百块钱,无奸不商,无商不奸,我呸!” 他把两个袖子挽起来,免得沾上土洗衣服费水,露出一双营养不良的瘦胳膊,挽着两个轮胎回来,仔细查看一番,发现钉子不是掉了,而是生锈断了,这下彻底没了修的希望,只能拖着回去了。 他又骂了一顿卖车给他的黑心商人,才有了些力气,把人和车轮都扔进车里,从车上找了根绑废纸的绳子拴在车把手上,跟头老黄牛似的弓着腰拖车。 他尽量用点力,让车厢翘起来,不然落在地上拖行容易磨损,一撅一撅,拖着满车的废品和一个拖油瓶奋力往家赶。 “没事,到家就发财了许小真,一千块!那、可、是、一、千、块!”许小真脸都憋红了,细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都在打飘,打死也不肯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扔,“那个人,那么高,那么壮,肯定是个alpha,也不能扔,到时候,能带去政府领补助,应该也有一千块,许小真!你发财了!两千块!” 许小真在beta男性里面,身高算是中等,十八岁,178,如果吃好点儿大概不止,体重就有点太轻了,九十八斤,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不过他自己还挺满意的,听说现在影视圈都要求瘦,暑假可以去影视城跑跑龙套什么的。 棚户区的隔音不怎么好,穷一点两家一般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子,凌晨四点半,以C250户为中心的几户都听到了一阵闷响,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碎响,几个男人连爹带娘翻族谱骂了几句,声音才渐渐没了。 许小真把宝贝的破烂和那个人一起拖进门后,哦,还有他的小三轮,就虚脱地倒在了地上,要死了,从凌晨一点走到四点半才到家。 他手指颤抖地剥了剥自己的衣服左边,发现肩膀磨破在往外渗血。 还好,就是磨破了,没见骨头就没事。 他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右边,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破了,右边衬衫肩膀破了个洞。 许小真气得腿更抖了,不轻不重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烂肉,要是不带他回来,衣服就不会破了,这狗东西多沉啊,那么大个儿,那么大块的肌肉,怎么也得一百五十斤,他最好祈祷他能去政府领到补助,给他买件新衬衫。 许小真怕人真死了,颤颤巍巍站起来,因为肌肉使用过度,动起来像个要变异的丧尸,他忍着酸痛,浑身扭曲着打开手电,查看了一下对方的情况。 好像还行,身上有十几处伤口,但是已经止血结痂,他松了口气,看来政府补助还能拿到。 但是万一感染了也不好说,不能放着不管。 他犹豫再三,还是翻出了压箱底的医疗用品,这还是去年地震演习时候政府派发的物资,他卖了一半,剩下的没舍得用一直留着。 许小真对着一瓶红药水和一瓶酒精再次陷入了沉思。酒精便宜,两块钱一大瓶,但是这玩意是给器具消毒的,搞不好洒在伤口上痛死;红药水贵一点,三块钱一小瓶,他就这一小瓶自己都没舍得用。 他左右看了看,嗯……反正,如果是alpha值一千块钱呢,贵一点的就贵一点的吧。 许小真忍痛用红药水给地上的人清理了伤口,然后用纱布包裹好。 外面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许小真撩起对方的头发,这才有机会仔仔细细打量一下对方,心里激动起来,觉得自己的猜想要成真。 据说alpha都是天之骄子,生得十分好看,越顶级的alpha就越好看,地上这个人五官深邃,皮肤细腻,头发又黑又密,半死不活的都能给人一种压迫感,说不定是个什么高等级的,他想到钱,血都热了。 但许小真仇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抬手轻轻在对方脑门上弹了下泄愤。 这一动,自己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疼。 他倒吸几口凉气,酒精也没舍得用,薅了窗台上半死不活的薄荷几片叶子撕碎了按在上头,冰凉的东西能止痛,多少好受一些。 他又倒回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侧头瞧瞧地上另一个躺着的人,听说A和O都有自己专属的信息素味道,没有alpha会和他这种beta做朋友,许小真一直好奇这些alpha是什么味儿的,但是么也没机会闻闻。 眼下现成儿的就有一个,他做贼似的小心挪了挪屁股,凑过去,俯下身在他领口嗅了嗅,没闻到什么特殊味道,就垃圾味。 他皱眉,打算再仔细闻闻,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第 2 章 许小真又挪了回去,假装毫无羞愧地冲他笑了笑,一口白牙在暗处分外显眼。 他为什么羞愧?他当然不羞愧!人是他救回来的! 就算现在对方立刻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磕三个响头,那也是他许小真好人有好报应得的。 对方不说话,依旧用那锐利的眼神盯着他,鹰隼似的。 与许小真柔和的栗色眸子不同,他的眸色是神秘的灰,雾沉沉的,一眼望过去就心生压抑,不自觉要对他尊敬几分,配着他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着实气势非凡,绝不像许小真一样有种任人宰割的气质。 许小真被人宰割惯了,此刻忍不住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你醒了啊?还有哪儿疼吗?”还有至关重要的,“你是alpha吗?” 这可关乎着他们未来半个月吃一顿饭还是吃两顿饭。 对方不耐烦地闭了闭眸子:“不记得了。”他的嗓音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沙哑,十分撩人,听得许小真耳朵热热的,不由得抬手捏了捏。 哎,说话声音真好听诶,还挺温柔的。 许小真长到这么大,没人给过他好脸色,他也分不出什么耐烦不耐烦,就觉得这人挺不错的,没张口骂他,说话音量也不高,是个挺有礼貌的人,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觉得人救的还挺值。 他继续追着对方的目光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多大了?你要是也忘了,我给你……” “周延,十七。” “啊?” “我叫周延。” 许小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心里又不平衡了,凭什么他要叫许小真这种平凡普通扔到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名字?写出来也小里小气的。你瞧瞧人家的名字,周延,横折撇捺往那儿一落,就让人觉得,嚯,这名儿真好!倍儿有气势! 他不好意思跟对方交换自己的名字了,就简单说:“我姓许,你随便叫什么都行。你家是哪儿的啊?家里还有什么人?明天跟我去政府一趟找找呗?” 周延不理他,许小真大惊失色,从地上爬起来嚷:“不是吧?合着你现在就记得自己叫什么多大,剩下的一概不知?” 对方依旧不说话,许小真丧了气,觉得多半是这么回事。 可真够倒霉的,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换他肯定也不爱说话,许小真推己及人,心生怜悯,这次只犹豫了一秒,就站起来在床底翻箱倒柜了。 周延再次不耐烦地把眼睛闭上。 只要他没瞎没聋没失去嗅觉,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他被一个肮脏的低等贱民捡到了带回家中。 狭小的房间不知道堆积着什么脏臭的东西,地面不说是温馨的黑檀木地板,就连便宜的瓷砖都没有,只是赤裸裸的黄泥地,唯一的家具就是用两块木板拼成的一张床。 小小的隔间充当卫生间,里面的马桶带着印章,是政府救济的生活用品。 他父亲锒铛入狱的时候,算是他生活最差的一段时光了,就连那时候他家里的狗窝,都比这里要强上百倍。 这间房子的主人和这个房子相得益彰,是个劣等贱民,见到他一醒来就迫不及待打探他到底是不是alpha,看来是想借此攀附他,或是利用他向政府换取资源,市井功利的嘴脸令人作呕。 依他来看,这些没有什么用的垃圾蛀虫,帝国早就应该通过提案,将他们放逐到太空去或是进行人道主义毁灭,以免占用资源。 但是现在形势所迫,议会那些杂碎追得紧,他只能暂时憋屈在这里,让这个下民有机会待在自己身边。 “找到了!”许小真欣喜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接着他手脚并用,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小心翼翼举着半管淡粉色的液体。 周延借着月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半管草莓味的营养液。型号为D—376,是次低等的营养液型号之一,且该型号的营养液早在五年前就停产了,足见这半管已经过期。 因为科技发展,人口膨胀,以及环境的逐渐恶劣,所以新鲜食材几乎退出了下层百姓的饭桌,取而代之的是快捷廉价的营养液,从高级到低级分为ABCDE五个型号,越接近A级品质就越好,原料也就越健康,不过百姓一般只会购买CD这两个性价比最高的型号。 至于E,那太次了,属于政府救济粮。 而对于贵族和有权势的阶层来说,A级营养液也难以入口,只能作为紧急关头的储备粮应急使用。 许小真单手拍拍身上的灰尘,扯动了肩头的伤口,倒吸冷气。 不过他没那么娇气,把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抛之脑后,盘坐在周延面前,托起他的头:“登登登登!D级的营养液,这可是好东西!知道你们alpha吃不惯E级的营养液,咱俩打个商量,我把这个给你喝,到时候政府领到的救济钱,你得分我一半。” 说着就要往周延嘴里灌。 周延闻着许小真身上穷酸的垃圾味和廉价香皂的味道,不由得反胃,他甚至还要把过期的低级营养液喂给自己,即便伤势再重,周延还是咬牙抬起手,把许小真推开了,自己晃晃悠悠站起来,抿着唇,冷漠地看着对方。 营养液全洒了,许小真心疼地尖叫一声。 这可是D级的营养液,去年他好不容易从垃圾车里抢到半管没舍得喝。 营养液瞬间被土壤吸收,任由许小真怎么捧都留不住,他气急败坏对着月亮看了看装营养液的试管,里面还剩几滴,他瞪了周延一眼,生怕它们也干掉,连忙倒了点水稀释,然后自己喝下去。 口中只有淡淡的草莓味,许小真还是砸吧了下嘴回味,要知道他平日里吃的E级营养液只有土豆味。 周延望着那个男孩像猴子一样滑稽廉价的行为,贵族的教养令他不能粗俗地翻白眼,可他的心里已经厌弃透了这个人。 恶心的行为举止,恶心的气味,恶心的生活环境,他真的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继续纡尊降贵在这种环境,这种人身边坚持下去。 不,他深吸一口气,以他的身份,为这种连蝼蚁都不如的下民而动怒实在太有失风度了,如果连这种人都值得动怒的话,他还能成就什么大事呢?也就愧对他公爵之子的身份了。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请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谢谢,另外我还想洗个澡。” 许小真正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对月亮观察试管里还有没有营养液,然后把试管拼命往自己牙上磕打,试图让最后一滴水进入自己的口腔,冷不丁听到周延的吩咐,他本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了,试管掉在地上。 不是吧,大哥,你刚浪费了我半管营养液,现在还有脸跟我要这要那? 但是…… 他好像跟自己说了“请”和“谢谢”诶。 这样陌生的字眼,许小真只在教材里见过,毕竟等级森严的帝国,没有人会对一个十八级公民说敬语。 第 3 章 这个世界虽然已经分为ABO六种性别,但在这六种性别之中,还将公民细分为十八等,第一等自然就是S级别的alpha和mega,以此排列,第六等是分化后无级别的alpha和mega,也就是最低等级的alpha和mega。 前六级别的公民在帝国作为上等公民存在,依等级受到不同程度的优待和补贴,这也使得这些公民具有天生的优越感,高傲、优雅、矜贵是他们的代名词,大多mega和alpha对beta都存在歧视。 七到十二等是中等公民,一些拥有体面职业和受到较高等教育的beta,以职业和收入划分等级,一般是低等alpha或mega的子女,父母受到的优待能恩惠子女,也就使得这一类beta更容易接触到好的资源。 因为很少有上等公民愿意与他们通婚,要生出上等公民得到优待,最好的方法就是彼此通婚,父母是A或者O,生出alpha和mega的概率要大很多。 至于第十三等到第十八等,即是帝国的低等公民,同样以资产划分等级,做着可替代性较高的工作,他们当中最多只接受过中等教育。低等公民之间阶级流动性更大,从十六等变为十三等并非不可能,不过想要突破十三等,成为中等公民,简直难如登天。 至于成为上等公民,他们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大多数人见都不曾见过,因为活动的区域根本不会产生重合,除了一些在上等公民家中做佣人的下等公民除外。 作为社会的底层,在上层和中层眼中,他们到底是十三等或十八等根本不重要,不过是同样的下等劣民,可以统称为十八等公民,是浑身散发着穷酸味的鼠蚁。 许小真例外,因为他真的是十八等公民,身份证上都写了的那种…… 他的身世说起来复杂也简单,说起来简单也复杂。 生母在他两岁时因病去世,父亲续弦了一位继母,三岁时候父亲因赌博被殴打致死,好在继母心地善良,带着他改嫁给继父,天有不测风云,两个人在他八岁的时候双双因车祸去世,给他留下一个四岁话都说不全的弟弟。 按照帝国立法,父母既亡,他就是弟弟的唯一监护人,但二人都是未成年,所以应该一起进入福利院等待领养。 许小真还好说,他嘴巴甜有眼色长得漂亮,是很容易就能被领养出去的孩子,但他的弟弟沈冽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就算长得很可爱,也没有人会愿意给自己领回去一个麻烦。 许小真就算被领养也是领养到下等公民家里,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拿钱接济弟弟。 继母和继父都是好人,许小真摸着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拒绝进入福利院等待领养,将弟弟送入了育幼院,他每个月打去三千作为养育费,正式开始了大穷鬼拉扯小穷鬼的日子,等待沈冽年满十八岁归家。 许小真一边上学试图改变命运,一边还要赚取弟弟和自己的生活费,穷得只能靠政府接济营养液,无论从资产还是学历,都是不折不扣,谁都能踩一脚的十八等公民。 周延说“请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谢谢。” 许小真觉得自己捡了十年垃圾,心已经硬得像垃圾场里风干的狗屎,没什么能打动自己,现在一看,还是道行浅了。 他抬起手:“好了,闭嘴,我现在去给你找衣服!澡不能洗,晚上没太阳烧不了热水,这是我做人的底线,不要以为你嘴巴甜就可以打破我的底线。” 对,他做人的底线就是这么浅薄。 他真怕对方再多说两句,他会忍不住给他用热水器烧热水。 周延冷了脸,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拳,但尚且能忍,嘴角抽动:“那,请给我打盆水擦拭身体。” 这个许小真能做到,棚户区中央水龙头的水是免费的,要多少有多少,他有在家里储存水的习惯。 他从隔断的卫生间里的存水桶打了盆水,拧块干净的毛巾给他。 周延用指尖挑起这块破破烂烂的布,已经飞边了,终于难以忍受,甩到地上,换上许小真给的衣服,霸占了他的床。 要他拿着这种肮脏的东西擦拭自己矜贵的身体,简直是一种侮辱。 “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乱扔东西呢。”许小真赶紧把毛巾捡起来,放在盆里洗干净,重新挂起来,“我就当你是伤口疼心情不好哈,下次不许这样了。你的伤还没好,忍几天吧,别发炎了,到时候发烧我可没有钱给你买药。” 他絮絮叨叨同周延说,对方怎么也不出声,许小真再凑过去一看,竟然睡着了! 他气得对着空气挥舞拳头,不长教训扯动了伤口,只能咬牙切齿给周延收拾他扔在地上的衣物。 衣服上糊着血块,又脏又破,看不出材质,大概只能洗干净用来做抹布,许小真挨个口袋掏一遍,没发现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只有一块腕表。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钢的,毫无装饰,素得连刻度表都没有,许小真眯起眼睛,发现指针和发丝一样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暗夜中发着光,这块表看起来也不值钱,他随手给周延塞回口袋里,只剪了块带血的衣角。 第二日早上八点半,许小真已经准时等在区政府的大厅,直到九点,才等到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上班。 他递交了带血的衣角:“你好,我昨天捡到一个人,他有可能是alpha,请帮我做一下信息比对。” 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终于恩赐般把目光施舍给他,上下打量他一番,轻嗤一声,生怕有病毒一样用指甲掐着布料,晃来晃去和对面的同事笑:“哈哈,又来一个痴心妄想的疯子,真以为这种地方能随随便便捡到alpha?这些穷鬼就爱做白日梦。” 许小真听得清清楚楚,瘦削的身体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早就已经习惯,不仅不觉得羞辱,还能满脸笑意:“还请尽快帮我核对,谢谢参议员大人,麻烦您了。” “啊,哈哈哈哈,这小子以为我是参议员,真是可笑,”对方又是一阵讥笑,不过显然心情大好,“好吧,一个小时之后来取结果。” 第 4 章 匹配速度远比许小真想象的要快,很快他就取到了结果。 工作人员对他的讥讽只增不减,把报告扔给他:“早就说了,别痴心妄想了。” 许小真打开报告,叹了口气。 报告上显示,该生物214个月大,经过检测,血液中信息素含量为0。 甚至就连DNA配对都配不上。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个beta,还是个没有亲人的beta,和自己一样的十八等公民。 报告上的“0”狠狠刺痛了许小真双眼,和他的银行卡余额一样令人精神崩溃。 亏他还花了二十块,痴心妄想对方是个alpha,能帮他领点补助。 许小真抓着报告,在大街上跟个狂躁病病人一样疯狂踱步。 有人看他不顺眼,把他拖进巷子里打了一顿,许小真擦擦鼻血,身上疼果然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这种倒霉程度Z的家伙,竟然妄图捡到个人上人alpha?! 许小真你昨天晚上真的脑子进水了,现在好了,你一个穷鬼,现在不仅要养一个小穷鬼,还要养一个大穷鬼,一家子穷鬼,穷得方圆十里都能闻到穷味儿,耗子见了都得绕道走! 他顺路翻了十个垃圾桶,收获了半袋子矿泉水瓶,心情才算平复。 只是他刚捏着卖瓶子的钱回家,就见家门口围着一群人。 他们欢欢喜喜从自己家抱着一堆他积攒的珍宝走出去。 许小真疯了,推开门,房子里干干净净的,跟狗舔过一样,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但他真的笑不起来。 他跨步走过去,揪住躺在床上的男人的领子,怒视他:“家里的东西呢?” 周延无所谓地拍开他的手:“送人了,你看这么一收拾,屋子是不是干净多了。” 许小真气得说不出话,差点晕倒在地,呼吸了好一阵才怒吼:“那是我攒着用来换钱的!你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五千块!五千!” 周延面色冷下来了:“你的意思是在怪我了?我纡尊降贵好心帮你收拾屋子,你还怪我?”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贱民!五千块连双袜子都买不到,就这么点钱,竟然还敢冲他大喊大叫?要不是为了利用这个贱民,真以为他会大发慈悲收拾屋子吗? 是,他知道那些东西是这个穷鬼用来换钱的又怎么样?又脏又臭的垃圾,碍了他的眼,碍眼的东西就该丢掉。 他的一番话像在许小真头上浇了盆冷水,许小真的怒意瞬间消失,回忆起刚进门时周延的炫耀,瞬间转变为愧疚。 周延和他一样是最低等的beta,他好歹还有个弟弟,周延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失忆后好不容易被自己捡到,为了讨好他,才帮他收拾的屋子,周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值钱的。 许小真,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可怜人?何况他一开始只是希望你开心而已。 许小真越想越心软,小心翼翼坐到床上,帮他理一理衣服:“对不起,刚才我不应该凶你,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能不能下次扔东西之前,先跟我商量一下?” 周延被他触碰,只觉得恶心,像有一万只虫子在身上爬一样,把他猛地推开。 许小真瘦弱的身体咚一声被推倒在地,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摸了摸后脑勺,只是起了个包而已。 他又凑上去,问:“周延,你消气了没有?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一块苹果好不好?” 许小真上次吃苹果还是继母在世的时候,他早就忘记味道了,只是听到这两个字,口水就忍不住分泌。 周延不理他,许小真自顾自出门,咬咬牙,走了两公里,才找到一家明亮干净的超市,买了一块切好的,已经有些氧化的打折苹果,花了足足五块钱。 要知道现在苹果可是稀罕东西,那种卖杂货的小破商店根本没有。 他路上捧着苹果看了又看,嗅了又嗅,香甜的气味让他忍不住愉悦起来,只是想到那平白损失的五千块钱,心还是跟被剜掉了一样疼。 他把苹果捧给周延:“周延你看,苹果我买回来了!” 周延的暴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宣泄,对着这块氧化发黄的破苹果,他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前的生活,即便是从树上摘下来不到半个小时的苹果,他也不屑一顾,现在因为父亲权力斗争失利,他只能暂时蜗居在这件破房子里,对着这种烂苹果。 苹果滚到地上,沾了点土。 许小真快速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把蔫黄的一部分削掉,品尝珍馐一般地吃下,然后捧着还干净脆爽的苹果块,哄周延。 “对不起,我知道刚才是自己错了,我不该指责你,你就尝尝吧,苹果,可甜了。” 周延厌恶地别过头。 许小真又哄:“求求你,吃一点吧,真的,你吃一点我什么都答应你。” 周延终于把目光落向他身上。 毫无疑问,许小真的相貌是十分出挑的,一张精致的小脸,一侧看起来被人打肿了有些有碍瞻观;白皙光洁的皮肤,像奶油一般;眼睛大而圆;睫毛卷翘;刚吃完苹果,樱粉色的嘴唇沾着水色。 他正仰着头看自己,从他的角度,可以穿过宽敞的领口,看见他胸口白皙的皮肤,带着淤青。 如果不是身高有些偏高,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的穷酸味,很容易会被人误以为是个mega。 他鬼使神差的,施舍般吃掉许小真手中的苹果。不好吃,既没什么甜味也没酸味。 周延想,真贱啊,一个完全没有底线的人,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愤怒变为愧疚,还允许尊严被践踏在地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对他做什么都会毫无怨言地承受吧? 许小真没觉得周延不好,他一个十八等公民,路上随便一个人就能看他不顺眼揍他一顿,周延多好啊,周延和他一样,也是十八等公民,会跟他说“请”和“谢谢”,周延还给他收拾屋子,家里热热闹闹的。 许小真开始犹豫,要不要把周延送出去。 第 5 章 许小真还在出神,铁门被人象征性锤了两下,从外就踹开了。 几个叼着牙签的混混面露嫌恶,向他嚷嚷:“怎么在家不开门啊?保护费交一下,许小真,最近捡没捡到什么好东西啊,拿出来孝敬孝敬几个哥哥。” 许小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挡在周延身前。 “孝敬不出来,以身抵债,给哥几个玩玩也行。”他们还在叫嚣。 周延从许小真雪白的皮肤上回神,恨自己竟然对这种beta出神,面露不善地抱肩看着闯进来的混混。 因为受伤,所以上半身□□着,缠着厚实的绷带,坐在床上,隐约露出结实分明的肌肉。 他丝毫没有底层beta唯唯诺诺的气质,宽肩窄腰,五官深邃,立体宛如雕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算长的浓黑发丝抓到后面扎成了个小揪,与人对视的时候,下意识自上而下轻蔑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俯视对方,凉薄的好像对方是个廉价商品,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两个混混弄不清他的身份,但下意识被他震慑住了,按照他们混迹社会的经验,这至少是个十二等级以上的中等公民,两个混混不复刚才的嚣张,整了整帽子,气焰弱了八分,怕得罪他。 “你好,先生。” “抱歉,打扰你了,我们就是来催这个季度保护费的,和您没什么关系。” 周延还是用凉薄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混混慌了,推搡一番,其中一个上前,作势给他点烟。 混混在他光裸的上身扫视了一圈,没话找话的谄媚:“您是这小子的……恩客?哈哈哈,应该还不错吧,以后常来,没想到他能和您这样的人物有接触。” 没想到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周延,床边放着两三个还没来得及清理出去的啤酒瓶,周延顺手抄起一个,重重砸在对方脑袋上。 啤酒瓶伴随着鲜血的涌出,碎了满地。 混混哀嚎倒地,顶着满头的鲜血滚来滚去,点燃的烟也掉落在地上。 “这句话听着真叫人不爽。”周延抓起他沾满鲜血的头发,强迫混混直视自己。他怎么会睡许小真这种又贱又低等的beta,他的命运早就注定好了,就算发生关系,也只会和他同等的S级mega。 周延顺手捡起,摁在他的手背上,把烟捻灭:“这种劣质的烟草,也敢在我的身边点燃,嗯?” 站在门口的混混瞳孔紧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了。”他疯狂道歉,连滚带爬进来扶起自己的同伴。 周延已经站起身了,还在用那样淡漠的眼神俯视着他们。 两个混混连滚带爬,滚出了房子。 除了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许小真几乎要以为是一场梦。 他后背都紧张的汗湿了,衣服黏糊糊站在身上,结结巴巴问周延:“你,你怎么敢打他们?他们可是附近最强的两个混混?我都打不过。” 以许小真这种视金钱如生命的架势,豁上命要能打得过,他高低还得问他俩要点钱,能舍出钱来给他们,可见是真的打不过。 周延淡淡的,从原本的旧衣服里掏出那块简单的手表扣在手腕上:“废物,把地上收拾一下。” 许小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但也担心,弯下腰一边捡玻璃渣一边叮嘱:“我刚从社区回来,系统里匹配不到你的亲人,而且你还是个beta,又失忆了,暂且和我一样是十八等公民,太冲动容易吃亏,下次不要轻易为我出头了。” 周延为他的自作多情轻笑一声,他的腺体在混战中损伤还没有恢复,除非帝都顶尖的仪器,否则测不出他是个alpha,当然他的家族血液信息也是S级的保密程度,能查到他的族系就见鬼了。 手表连上智脑,他没再理会许小真,转而查收起信息。 有他父亲传来的简讯,斥责他的冲动,竟然趁着混乱对内阁要员查尔的独子动手,现在查尔疯了一样的到处乱窜,发动人在找他,在内阁彻底清洗完毕之前,他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许小真还在收拾玻璃碎片,余晖落在他头顶,把发丝照得金灿灿毛茸茸的,不停地叮嘱他。 想起那个傻逼查尔的儿子死在他手上,周延心情好极了,踢了许小真一下,许小真捂住屁股,凶道:“你干嘛?” 周延向后撑着身体,道:“通知你一下,我暂时要住在你这里。” 棚户区人口流动性大,住户杂乱,环境极差,是个十分安全的匿藏地点,而且他有伤在身,需要个地方好好养伤,查尔根本想象不到他能忍受在这种地方。 本来也是忍不下的,不过想到那个老东西刚死了儿子,他就高兴的什么都能忍了。 许小真没再犹豫收不收留他的问题:“住就住,你踢我干什么?” 说罢他找了个铲子清理地上的血迹。 周延这个人不仅有礼貌、温柔、长得好看、还能保护自己,有他在,以后保护费都不用交了,等沈冽成年回来了,他看到这样一个厉害的新哥哥,应该会特别高兴吧。 想到沈冽,许小真脊背更塌了几分。 唉…… 自己太没用,没钱把沈冽接回来,只能一直让他待在育幼院。 虽然育幼院是国家福利机构,可以说是寄宿制学校,但也没有像沈冽这样,一待就是十年的。 好像明天又是可以探望沈冽的日子了。 他扭头看向周延:“你明天有空吗?能跟我出去一趟吗?我带你出去重新做一张身份证明,顺便买点东西。” 周延想了想,点头。 许小真又不知道从哪儿的犄角旮旯里掏出个铁盒子,里面零七八碎放了些东西,即便他遮遮掩掩的,周延还是瞥到是些零钱和张银行卡。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面额这么小的钱,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到晚饭时候,许小真拿出两管政府救济的营养液,他和周延一人一支,一支营养液能顶一天。 周延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许小真这个穷鬼只有这种东西了,还是勉勉强强喝下,喝完了去漱口,自来水管抽出的饮用水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周延被熏得头痛恶心。 许小真却心疼地大喊:“周延,你不能开水龙头用!那个是要钱的,只有区中央水龙头才是免费的!” 周延本来就被熏得恶心,把牙刷一扔:“草!你他妈的怎么那么多事。” 许小真吓得缩了下,还是跟他犟:“要花钱的。” 周延没再跟他说话,径直上床,许小真自觉没趣,打算去捡垃圾,他问周延跟不跟他一起去,周延没回他,他就自己修了修破三轮,骑着出去了,因为家里多个人,许小真怕周延自己在家害怕,所以就逛了一群,拎了两麻袋瓶子回来。 回到家,周延目光灼灼地坐在床上,瞪着他拎着那俩麻袋,许小真心虚,怕他再给扔出去,连夜拿去废品收购站卖了。 路上碰见有人摆摊卖葡萄,说是自己家种的,那葡萄又小还稀疏,一看就不甜,但好歹是个水果味,许小真想见周延晚上没吃好,又想起沈冽在学校肯定也没吃水果,忍痛二十块钱买了一串,用衣服兜着回家。 葡萄味往他脑袋里钻,他停下来闻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舍得尝一口。 再回到家,家里房间灯是开着的,朦朦胧胧,在夜里像个发光的小柿子。 许小真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的,是心疼的,不是,谁好人家晚上开灯?电不要钱吗? 但他进门的那一瞬,周延跟随口问候:“你回来了?” 许小真眼泪流得更欢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回来了!” 他觉得不够,走出去关上门,再打开门进来,周延不知道他闹哪出儿,皱眉像看个傻子似地。 许小真催促他:“你快说。” 周延:“说什么?” 许小真急切:“就我刚才进门,你跟我说的那个。” 周延不耐烦骂他:“神经病。” 许小真挺了挺雪白薄韧的肚皮,给他看自己兜着的葡萄:“你再说一句,我这有葡萄。” 周延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神经病。” “不是这句啊!就是你回来了那句!”许小真出门,关门,又进门。 周延不想配合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躺在床上装死,看许小真的课本。 alpha、mega、beta学习侧重内容不一样,这些低智的内容,周延初中以后就没再学过,现在只能用来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许小真兴致勃勃推门进来,还是没等到那一句“你回来了?”不过他这个人向来记吃不记打,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觉得周延不乐意就不乐意吧,能听到那一句已经很快乐了! 真的很有家的感觉诶!从他继父继母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 他一边洗葡萄一边肉疼望着灯,就开这一晚,就这一晚,花不了几个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