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折辱清冷男主前》 重生 沈映鱼死了。 但老天待她不薄,死很多年后,又重生回到了十七岁。 …… 西窗残烛,夜幕恰临。 月色渐起,月华笼罩在宁静村庄中,仿佛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呜鸟叫,显得格外恬静。 狭窄石头砌成的院中,月色顺着窗牖往里探去,半映着里面简单仿古似的沉木物件,上面都似铺着一丝雾蒙蒙的灰尘,整个院子只有一间卧居。 而最里面那张破烂的床上,沈映鱼正失神地躺在上面,似还没有从突然的变化中回过神。 脑海中原本被遗忘的记忆越发清晰,她才渐渐反应过来。 她好像重生了。 想起当年惨死的场景,沈映鱼迟钝地转着眼珠子,目光投向一旁的窗牖,好似还能嗅见当时的血味儿。 现在没有无边的黑暗,也没有看着自己被虫子蚕食着,一点点感受死亡的到来。 她死在北齐十三年,死后才发现自己是话本子上的人。 但并非是主角。 她是男主年少时折辱欺压他,等到日后男主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后,又被狠狠报复回来的恶毒配角。 而男主角是以前与她生活过一段时日的孩子,苏忱霁。 现在苏忱霁十岁,她十七。 但她这时候正受着话本剧情的影响,每日对他非打即骂,甚至还会在不久后的某一日,见他被人牙子带走却冷眼旁观。 后来他其中经历不明,总之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 再相会时,苏忱霁将她带去了盛都。 沈映鱼直直地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肉真实的在牵动,已经好久未曾感受过了。 脑海那些尘封的记忆,宛如新娘子的红盖头般,一点点地清晰着。 在顺德五年之前,她还是晋中沈府的嫡次女,但当年生了一场大火,沈府百口人皆烧死,只剩下了她和苏忱霁被乳母陈娘带去了乡下。 但好景不长,陈娘没过多久便劳累而亡,死之前将苏忱霁托付给她。 苏忱霁是长姐带回来的孩子,按理说她本该好生待他,许是受到话本剧情的影响,非要将沈府被灭的罪名责怪在他的身上。 平素对苏忱霁非打即骂,甚至还丧心病狂,见他被人带走换钱。 后来苏忱霁不知如何成了瑞王身边的人,一路扶持瑞王登基为新帝,没过多久他就成为了北齐最年轻的权臣,一路平步青云。 不过她死得早,在苏忱霁帮瑞王夺位时就被人用诡计,让太子误以为自己于苏忱霁很重要,然后太子抓去她威胁他。 因为虽然表面她与他有旧仇,实际夜间帐中燃香,交颈缠绵。 不过哪怕如此,她私心以为自己对苏忱霁不重要,他也不可能会受此胁迫。 所以早在很多年前,她也的确死在了诏狱。 因太子是晓得把柄是假的,故而才这样怒气将她吊死在诏狱中。 其实想来,她死得还挺冤枉的。 她死后意识莫名一直留在他的身上,亲眼看见他的一生,也过得并不好。 因早些年她是他一切苦厄的源头,造就幼时的凄惨遭遇,养成了杀人如麻的性子。 尤其是晚年,亲眼见他彻底变得杀人如麻,状若疯子,最后亦是死于杀戮过盛,而在佛前发疯自裁而亡。 所以最开始睁眼没有看见苏忱霁,沈映鱼险些以为自己投胎了,但记忆却告诉她并未有。 黑暗中,沈映鱼后知后觉地猛捏着自己的鼻子,窒息感袭来,才怔怔地松开手。 她真的还活着,没有死。 许是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遇见起死回生的事,心中早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但如今不再受话本的影响,忆起他的晚年遭遇,沈映鱼心中对他升起了奇怪的愧疚,那感觉如同蛛网缠裹着心脏,窒息,泛着疼意。 其实他本该能成为风光霁月的少年人,而不是被她将那些无辜之事牵连至他的身上,最后害得他落得那般下场。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丧心病狂的冷眼见一个孩子被人拐走。 如果可以,先改善两人之间的关系。 窗牖外春雨细打,将外面的芭蕉都淋湿了,雨渐停息,村庄的鸡鸣声再度响起,天方有些明亮了。 卯时。 沈映鱼睁着清明的眼睛,掀眸扫过透着一丝光亮之处,然后缓缓地坐起来。 周围充斥着一股长久未住人的古怪味道。 她下意识地低头嗅了身上盖着的被子,无法形容的味道,顷刻就冲击到她的脑子,差点就要干呕出来了。 这味道该是有多久没洗了!什么味都有。 沈映鱼颇为嫌弃地将被衾推到一边,一副拒绝再碰的姿态。 饥饿感传来,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 房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她在黑暗中的视线向来就不好,但幸好没死之前就失明过了,如今还算习惯。 沈映鱼沿着记忆摸索着,脚下踉跄几步缓缓摸索过去,打算去点蜡烛照明。 根据记忆,她拿着打火石,对着有蜡烛的地方打去。 “啪——” 火苗落在蜡烛上。 瞬间,原本黢黑的房间亮起来,烛火摇晃着欲灭不灭的暗光。 沈映鱼点完蜡烛后,坐在梳妆台边托腮思考,现在家里是半颗米粒都无,连活下去都困难。 不过她记得好似家里还有一块薄地,现在可以去弄点回来,再用开水煮煮许是能坚持一段时间。 目前也只能这样做了,因为沈映鱼依稀记得,家里好像连油都没有。 坐了良久,天边有鸡鸣声起。 沈映鱼抬眸,透过被纸糊住的窗户望着外面。 天方亮。 好像苏忱霁昨日将最后一点吃食都给了她,他只怕是到现在都因为没有吃东西,而还饿着肚子罢。 沈映鱼努力在脑中回想,现在的苏忱霁是什么模样。 依稀记得,他如今好像瘦小得可怜,如同一只被人随意遗弃在雨中的可怜小狗。 不过虽然现在的苏忱霁瘦小,但日后他却生得极其出色,芝兰玉树,貌似好女。 当年盛都不少的世家小姐皆趋之若鹜,甚至连郡主公主都有意招他为夫婿,而他好像对女子从未有过任何旖旎之心。 除了最开始和她无意睡过几月,他好似至死都是一个人。 这般想着,沈映鱼突然又发现一件事情来,忍不住再度无奈扶额。 乡下这房子甚是凄苦,只有厨房和卧居两间和一个小院子。 真真儿地清苦至极。 只有两间房,所以现在苏忱霁在哪里? 苏忱霁现在年纪还尚小,若是不见了可如何是好! 思此,沈映鱼从妆案前站起来,准备拿着蜡烛出去找找。 她的手刚才碰上烛台,便听见一记古怪的声响。 沈映鱼顺着声响位置看过去,隐约看见透过烛光,印在在墙面上有团小小的黑影,若是一动不动着很难以使人发现。 目光顺着黑团往下看去,依稀看见是个人蹲在那处。 沈映鱼眨了眨眼眸,然后小心翼翼地拿着欲要灭掉的蜡烛,走过去。 借着摇曳的烛光,她才看清楚,是个穿着灰色补疤衫的小孩。 他将自己的身体缩卷成一团,然后将脑袋埋在腿间,一动不动地当个摆件,可肚子却叫了起来。 知晓自己以前待他不好,但真当看见还是忍不住起了愧疚。 这些年她真的太过于执拗了。 “苏、忱哥儿?”沈映鱼眼中闪过愧疚,柔和着嗓音轻唤了一声。 他可怜得甚至连床都没有,只能蹲在地上睡觉。 蹲在地上的人似没有听见她的呼唤声,依旧不动,但呼吸频率却变了,甚至她还能听见他狂跳的心。 沈映鱼将手中的烛台放在一旁,然后又听见从他肚子发出来的饥饿声。 所以苏忱霁是醒着,只是不想搭理她。 沈映鱼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现在的她很是疯魔,整日都对他非打即骂,寻找各种理由折辱他。 沈映鱼伸手推了推,想要唤他起来到床上休息,“忱哥儿醒着吗?地上湿凉,去床上歇息罢。” 正如沈映鱼心中所猜想的那般,苏忱霁其实早已经醒了,但因一个隐晦的原因不想搭理。 他昨夜给沈映鱼下了□□,但她却没有死成,所以有心想要看看她醒来后的反应。 观她这样冷静的模样,大约是没有发现。 他冷漠地听着她用着恶心人的语调,不停地唤他名字,一丝想搭理她的心思都无。 但她现在一副誓要将自己唤醒的态度,苏忱霁也没有继续装睡的理由。 苏忱霁似刚醒的模样,那被黑暗掩藏的眸格外空泛,声音却轻柔:“阿娘……” 沈映鱼被这软和的声音,唤得心口泛滥软意,下意识伸手想要揉他的头。 因以往被打的次数过多,所以在沈映鱼伸手过去时,苏忱霁身子下意识地微颤着避开。 虽然他的动作很细微,她能明显感觉到,苏忱霁现在对自己的疏离与害怕。 沈映鱼在心中微妙地泛起尴尬,但很快便释怀了。 毕竟他被她长期虐待成习惯,害怕才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改变(捉虫) 想起前世自己做过的恶事,沈映鱼努力柔和表情,弯了弯嘴角。 她记得自己现在十七,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 以前尚在苏府时,便有不少的人夸她是玉琢般的人儿。 虽然这两年过得不是很好,也不过是憔悴了些,想必还是有几分纯情在,笑起来应是温和的。 “忱哥儿,怎么蹲在地上呢?阿娘方才找不到你,可吓死了,还好你无碍。”沈映鱼神情温柔,只差在眼中刻着温婉两字:“腿麻了没?上床上睡一会儿吧。” 因当年乳母将她带来,让她用的身份是破产商贾府上的小寡妇,而苏忱霁则是她的养子,所以他一直对外唤她阿娘。 沈映鱼上前轻轻拉他的手臂,欲要往榻上带,将碰上便明显感觉手中的人身体一僵。 苏忱霁掀眸觑眼前这个乱发糟糟,笑得还甚是古怪的女人。 视线往下滑动,定格。 那双脏兮兮的手紧抓着他的臂上,被触碰的皮肤上似乎还似带着灼伤感,浑身忍不住泛起细微的小颗粒。 苏忱霁动了动手,却无法挣扎开。 他将头微昂起,凝望着沈映鱼,语气似带着几分麻木的怯意,宛如精致空洞无神的木偶娃娃。 “阿娘,我不困,饿了吗?我这便去做饭。” 说罢他站起身,向后退一步,但沈映鱼依旧还抓紧着不放。 他顿了顿,黑暗中小脸丝毫情绪起伏都无,但却抬起乌葡大的眸,语气带着困惑:“阿娘?” 似是对她如今的反常有些不知所措,那张白净漂亮的脸,给人一种无害又蛊惑的错觉。 这般乖巧的孩子。 沈映鱼心中一软,伸手想要怜爱抚摸他的头。 但苏忱霁却以为她是要来打自己,顺从地紧闭双眸将脸别过。 手被躲开了。 沈映鱼也不诧异,想许是将他吓着了,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倾下腰。 她的语气尽量温柔:“照顾你是应该的,今日我来做饭,你先去床上躺躺罢。” 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的小孩,她眼底的怜惜更浓了。 前世的苏忱霁虽然生得高,好似也很清瘦,他那时常带着病态的苍白,唯一不变的便是漂亮皮囊。 苏忱霁闻言掀开眼眸,里面满是冷静,用着隐晦的眼神打量眼前的人,唇微蠕动:“阿娘,还是我去吧。” 以前都是他做这些,今日她却主动来包揽,如何看都很一反常态。 思及昨日他在饭菜中下足了药,现在她却跟没事人一般地浅笑晏晏。 难道是发现了昨日他下药之事? 苏忱霁手骤地捏紧了,背脊紧绷着,头细微地一偏,凌厉地凝视眼前的人。 警惕得似乎只要她做出,任何企图伤他的行为,绝不会如以前那般无动于衷。 “不用。”沈映鱼微微一笑,暗自瞥着他浑身绷紧的样子,接着道:“家里许是没有吃食了,天微霁,我去外面寻些吃的回来,你去我不放心。” 看来她之前给他的阴影太大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让他对自己降低防备。 沈映鱼此话本是发自内心地说的,可落入苏忱霁的耳朵中,已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恐是怕他逃跑了,没人她干活。 “去吧。”沈映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毛茸茸的,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这次他没有躲开,神情怪异地盯着她,冷静的在心中暗忖,她究竟知不知晓昨日下药的事。 若知晓,恐怕早已经暴怒,可若是不知晓,她如今着实怪异。 莫不是新想了折辱他的的法子? 苏忱霁抿唇,垂下眼睫,将眼底晦涩的神情遮住,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反抗。 腹中饥饿感袭来,他感觉头渐晕,身子细微地晃了晃,手撑着墙面维持着身形。 其实他有几日未曾好生休息,也未曾吃过饭了,早已经忍至极限。 所以随后的苏忱霁,在沈映鱼半推半就之下,躺到了床上。 沈映鱼看见他终于躺上去了,松一口气,方才仔细看过了。 他眼底乌青,脚下蹒跚不稳,可见身子羸弱又不良。 想起自己以前所做过的事,沈映鱼轻叹息,见躺在床上的人,合衣躺着,并未去碰一旁的被衾。 这被衾方才她是感受过的。 改日寻个好天气,弄出去洗洗哂哂罢。 怕他受凉,沈映鱼上前去将一旁的被衾拉过来,盖在他的身上。 见他神情乖巧,沾床便熟睡,沈映鱼怜惜地理了理被角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行至门口,悄然地阖上门。 在她出门的一瞬间,躺在床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鸦青般的眼睫轻颤,身子微动,那床被衾便滑落至地上。 恶心。 苏忱霁缓缓坐起身来,冷静地目光环视周围,侧耳听见外面的动静,似是在漠然地思忖,她这般的变化究竟是为何。 倏地想起了什么,他眼中浮起一丝情绪。 如今能想到这女人可能有两个目地,一是养好自己,然后卖给别人做奴。 前几年一路颠沛流转,看过不少因战乱而不得不将孩子,贱卖给高府门第为奴之事。 若不是婆婆将他护着,他恐怕早就被卖了。 一旦入了奴籍,此生想要翻身恐无望。 苏忱霁并不能确定,她是否打的是这个目的,因为就算是,她也不会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 那就还有一个了,想将他养成禁脔。 若是第一个可能还好,他好生策划一番,寻着机会逃跑也不是难事。 若是第二个…… 苏忱霁垂下眼睫,冷白的小脸上划过漠然,抬手拂过胸口。 还有半包药没用。 如此想着,他渐感觉一丝绻意来袭。 自从跟了这个女人,他已经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未曾好生睡过了。 算算日子自从婆婆死后,便没再碰到过床。 他整日就如同拴在门口的狗一样,卑贱,低下,只能躺在茅草上,地上,门口墙角,总之无一处好地儿。 苏忱霁眨了下眼睛,神色带着困绻,缓缓躺至床上闭上眼。 这儿苏忱霁才真正的睡下,而外面的沈映鱼却忙得晕头转向。 屋里昏暗,她将门打开,行至外面,微微仰头看着周遭。 现在是好时季。 外面的金乌赤红,半隐着从连绵的山峦中升起。 晨曦清新,门前的树枝晚霜晨露凝结滴落,不小心滴落在她的身上,凉得瞬间瑟缩。 院子方寸大小,许是下过雨,石头堆砌的泥墙上湿润斑驳,牵着藤绿油油的瓜果藤。 沈映鱼立在院子中瞧了瞧,然后垂下眸,看着脚下潮湿松软的泥土。 想起屋中的霉味,她微叹息。 当真是穷得只剩下这狭窄的院子了。 沈映鱼转身回屋,从灶上拿起破烂的竹篮子,想循着记忆前去外面的田坡上,寻些吃食回来。 忽然脑中好像想起什么了,眼眸微亮。 她记得自己从小,便喜欢收藏好看精致的手镯,还将那些珍贵的好玩意儿,都装在盒子中埋在树下。 当时远离晋中时,她对往后的日子已生了绝望之心,所以并未将那些东西带走。 好像就藏在被烧掉旧宅,后山的一颗小树下。 苏忱霁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八岁早已经到上私塾的年纪,而且目前日子上也急需。 如今她倒是可以前去寻出来,挑拣些好东西拿出去典当,日子应该会好过些罢。 但沈映鱼很快又想起了,晋中距离此地甚远,光是坐驴车都需要些时日,更遑论是徒步而行了。 暂且先将眼前的日子度过罢。 天微霁,闲花淡春。 院子外有一方池塘,清浅绿叶支着垂吊的莲蓬。 莲子清如许,里包裹的大颗莲子,处理一下也可以食用。 沈映鱼多瞥了几眼,放下手中的竹篮,先将脸清洗干净,然后卷起裤腿,脱下布鞋,赤脚踩在石板上。 她小心翼翼地勾着里面的莲蓬,摘了几朵莲蓬后坐在石板上,将自己的脚晾干。 晨出劳作的村民也甚多,很快就有人识出了沈映鱼,开口打着招呼。 “映娘,这般早就出来了啊?” 沈映鱼偏头看去,住在东坡上的一对姓陈的老人,陈娘生前与此户人家走得最亲密。 “陈阿公,陈阿婆。”她明眸善睐地弯着眼,乖巧地唤着。 陈大福见状和一旁的人面面相觑,眼中皆看见诧异,好似今日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一样。 以往的沈映鱼,虽然是跟着陈娘到此地居住,但周身是矜贵富贵女的矜傲,十分嫌弃此地的粗俗。 方才他也只是相邻之间地打招呼,根本就没有指望能得到回应。 没有料到她竟回应了。 陈大福定睛一瞧,发现眼前的女子,似和平日有些不一样。 以往她都是蓬头垢面,颇有几分疯癫的意味。 但现在见坐在池塘边的少女,一身粗布麻衣,秀发挽在娟布中,留下几缕被露珠打湿。 虽瞧着清瘦,面庞却生得可人,雪肌透彻白净,与村中的姑娘大相径庭。 果真是锦衣玉食养过的,以前这张脸藏在污垢中不显,现在这样的面容出去,只怕是会引起外面那些个地痞流氓的目光。 心中片刻忧虑,到底与他并无太大的关系。 不饿 陈大福和蔼地道:“映娘这是要去何处?” 沈映鱼穿上布鞋,拿起一旁的竹篮,脸上挂着明艳的笑,道:“寻点吃食回去。” 这般说起陈大福就想起了,沈家还有个雪团儿般的小人儿,乖巧懂事,但就是碰上个不善待他的阿娘。 前几日他还遇见了苏忱霁,瘦小的个子,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篓,说是出门为她寻吃的。 漂亮的小少年一身衣裳虽然整洁干净,但却破破烂烂的,身上还有被掐,被打过的红痕,瞧着可怜极了。 想到这里,他看沈映鱼的眼神略微有些变化,没有最开始的和蔼。 “忱哥儿年纪尚小,映娘偶尔也多关切他几分,毕竟如今就只剩下你们两人相依为命了。”陈大福善善劝解道。 这话恰巧说至她的尴尬之处,的确是如此的理,沈府自从被烧后,那些旁的亲戚知晓他们得罪了权贵,关系都撇不赢。 所以从陈娘死后,与沈府有关系的当真只剩下个苏忱霁。 若是连他也没有了,她便真的是孤家寡人。 沈映鱼点了点头道:“此事晓得,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日后不会了。” 这话并未使陈大福喜笑颜开,脸上表情依旧沉着,将她的话当做了场面话。 但到底是旁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过多苛责。 沈映鱼见此,心中也有了计较,以前她做的事确实过分,周围的街坊邻里几乎都晓得。 抬手拢了拢鬓角散落下来的碎发,她也不在此多留了,乖巧告别了两人。 沈映鱼挎着竹篮,继续往一旁的田埂走去,很快便寻到了一块薄田。 陈娘只有一人,所以也就只分到朝廷发下来的一块田,里面种着麦穗,边沿栽种三两白菜。 沈映鱼看着,心再次喟叹一声,恐怕日后比想象中的还要清苦。 不过好在她曾经的绣工不错,寻个机会挑拣几个花样,再托人送去镇上换钱,说不定偶尔也能有些余钱。 昨夜下过雨,晨曦正好被金乌刺破了,驱散了春寒料峭,这边的房屋大多是独立的,羊肠小道上泥泞布满。 沈映鱼原路返回,路上恰好又碰上了陈大娘。 陈大娘和陈大福一样都是和蔼的人,许是没有后人,格外的喜欢苏忱霁这般乖巧的小孩。 随口聊了几句,陈大娘怜悯如今两人相依为命,家中什么吃食都没有,非要拉着着人,折身去屋里装了两大碗米,捡了几个鸡蛋塞给她。 沈映鱼自是推辞不接。 这里的鸡蛋都是珍惜物,基本都是拿去镇中换钱的,自己都不舍得吃,更何况是送人了。 “映娘啊,就拿着,别推辞了,孩子还小,多补补。”陈大娘满眼怜惜地说着。 想起了前几日看见苏忱霁,雪白的脸上都是灰败,已经十岁了,却还是一副七八岁的瘦小模样,真真儿是让人见之生怜惜。 以前的沈映鱼对他是不闻不问,她还是盼望沈映鱼如今想通些,对孩子好点,毕竟只剩下两人相依为命了。 “隔壁的乾哥儿也是十岁,都已经有几分大人身量了,忱哥儿现在才到他的肩膀下面,理应多吃些东西,这样日后才长快些帮你分担,寡女带着孩子始终是不安全的。”陈大娘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样一说,沈映鱼就有些犹豫了。 确实苏忱霁现在身子弱,旁人都已经显了身量,反而他这些年被自己迫害,瘦弱得似长不大的孩子。 “多谢大娘。”沈映鱼垂眸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青菜中防止被磕碰到。 “大娘,这是我方才在池子中,摘采的新鲜莲蓬,用来煮粥熬汤最是清热解毒。” 沈映鱼从竹篮中挑拣了几朵模样好的莲蓬,递给陈大娘的手中。 陈大娘本是不想收的,可看见眼前的人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眸中盛着雾气,分外的惹人怜爱。 忆起眼前的小娘子,年纪轻轻家破人亡,还要带个孩子,忍不住在心中对她起了怜爱之情。 “嗳。”陈大娘笑着,不再推辞地收了过来。 拜别了陈大娘,沈映鱼提着满满的一篮子,朝着屋的方向行去。 光线斜斜,好似一层朦胧的雾纱披在了她的身上,如梦似幻,如登仙界。 推开院子的门,沈映鱼这才发现身后一直有跟着个人,回头一看,发现是熟人。 这人是陈家村出了名的地痞流氓陈传宗,因为作恶偷盗曾被关了几次衙门。 他基本除了不杀人,什么都干过,前世好像是因为偷盗而被人打死了。 沈映鱼见到陈传宗,下意识蹙眉,心中浮起不喜。 想起自己方才因为太嫌弃身上的污秽,简单去池塘洗了脸。 以前油头垢面,无人发现她真实容貌,如今这般面容恐怕招贼人。 “看什么看,滚。”沈映鱼横眉冷对地看着,俏生生的脸上满是气势。 陈传宗见是个凶娘子,也没有再逗留,暗自将这个屋子记下。 等人走后,沈映鱼不放心地将院子的门拴上,警惕地环顾周围的院子。 篱笆墙成年人很容易就能翻进来,恐怕并不安全,需要尽快先将院子砌高些。 怀着思虑,沈映鱼转身进了屋,推开门将竹篮放在灶上,翻了翻周围,片刻表情有些无言。 家中真的是穷得甚至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又脏又乱,还潮湿得满是霉味。 怪不得前世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吃苏忱霁做的饭,时常拉肚子。 想起当时还曾怀疑苏忱霁给自己下毒,对他越发的苛责,沈映鱼心中再次升起了愧疚。 怨不得当时他位极人臣后对自己问不问,任她死在牢狱中。 不过好在如今她好生待他,定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沈映鱼将手上的篮子放在坑上,将锅洗刷干净,用摘来的莲子煮粥。 她以前本是连生火都不会,可后苏忱霁人卖了,无人做饭,她自食恶果的一点点学会了。 中途在煮莲子粥时,沈映鱼进房间看了一下里面的苏忱霁。 见被子全被踢到地上,他雪团儿般的漂亮脸埋在自己的臂窝中,瑟瑟地躺在床上蜷缩着自己,像是有些冷。 沈映鱼见此摇摇头,遥远地看着榻上的小人儿,她表情有片刻失神。 依稀记得他位极人臣后眉眼疏朗,浑身散发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衬得他矜贵出尘。 当时苏忱霁但凡出现的地方,都引得无数盛都女郎为之追逐掷花,丢帕,只为了能与他相识一场。 沈映鱼再觑了现在的苏忱霁,忽地浅笑出声,当时的他和如今大相径庭。 谁能想到他幼时饱受折磨。 怕他受凉生病了,本来还想着给苏忱霁盖上,上前捡起地上的被衾。 呕,这味道! 沈映鱼捡起后不经意将被衾扑到了脸上,那味道差点将她冲晕,恨不得立马丢了手上的臭被子。 怪不得苏忱霁会将它踢到地上。 沈映鱼面色带着嫌弃,环顾周围,房间有的东西一览全无,只有这一床厚被衾。 这房子本就潮湿,被衾沾上了潮湿的霉气就更难闻了。 确实盖不。 沈映鱼将褥套取下来,抱着走出去。 好在今日的天气尚且还好,将被衾挂在外面的栏杆上,她又折身去了院子中的井里打水。 先将褥套浸泡在里面,又折身去收拾几件衣裳,打算一会儿去洗。 做完这一切后,屋内的的莲子粥差不多已经好了。 而里面的苏忱霁好似才刚刚醒来,正坐在床沿边上,揉着双眸。 他听见有声音传来,扭头便看见了一脸温柔的沈映鱼,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眼前的人将脸洗干净,露出了本来的面容,恰似芙蓉照临水,晃眼瞧去像极了梦中驾云归去的芙蓉仙。 沈映鱼推门而入,恰好瞧见床上坐着的乖巧少年,满脸的懵懂无害,又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苏忱霁。 果然自小就生得漂亮,也不愧日后那般多的人喜欢。 她若是好好养他,他以后肯定会顶着那张清隽出尘的脸,乖乖地叫她娘亲。 沈映鱼莫名升起了优越,脸上的笑也不自觉堆起来。 苏忱霁乜斜着眼前这个女人,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下,落在她的手中。 只见她手中拿着用一张灰色的帕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莲步缓缓而至。 他对她手中的东西兴趣并不大,但见她脸上浮起的表情,下意识在心中泛起恶心,浮在表面,蔓延在胸腔。 想将胸口的那包药,强行塞进她的嘴里,让她一命归西去。 苏忱霁唇微抿,面上却还是一派无害,装做惊恐的模样从床上爬起来,要站在地上。 “阿娘,是我不小心睡过头了,阿娘不要生气……” 沈映鱼还没有开口讲话,便见他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规矩地立在床边。 只不过是睡迟了而已,却怕成这样。 看来自己往日果真待他太过于苛责了,不知何时才能消除,他与自己间的隔阂。 沈映鱼上前走一步,发现苏忱霁身体明显地颤抖着,垂在两侧的手,指尖都捏得泛白。 这是打心里怕她。 沈映鱼心中叹息,面上却佯装未曾看见他的恐惧,几步上前,弯下腰,将手上的布打开露出两颗蛋。 她笑得十分温柔:“饿了吧,外间煮了吃食,先垫垫胃。” 本以为苏忱霁如今年纪尚小,她用些吃食说不定就能拉近关系,结果他脸上的惶恐更甚了。 苏忱霁看了一眼沈映鱼手上的东西,似眼瞳一紧,赶紧摇摇头。 他克制地退后一步,低垂着眼眸,小声地道:“阿娘,我不饿。” 未了,他还皱了下眉头,片刻又松开,语气越发的乖巧无害:“阿娘照顾我已经很累了,阿娘吃。” 若是没有记错,家里根本就没有鸡鸭这些牲畜。 所以这个东西是如何来的,就算不去想也该晓得。 而且她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自己,何曾将这些东西送至过自己的面前。 实在是过于反常,恐怕他接下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苏忱霁心中警惕又冷漠地想着。 沈映鱼见他如此坚持的模样,心中一软,越发为自己以前疯魔而愧疚。 将手收回来,沈映鱼弯着腰,秋水般的眼眸中荡着温柔,道:“书上说过多吃些才对身体好,忱哥儿要快快长大,所以……” 所以日后都莫要再落得,如同之前那般下场。 她敛下心中情绪,拿起温热的蛋,强行塞进他的手中,再扬扬自己手中的,弯眼着眼,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我们平分。” 掌中温软瞬间驱散方才的寒意,似真似假,犹如还身在梦中。 苏忱霁凝望着沈映鱼,因为生得好,难以发现他脸上的冷漠。 他捏着掌中的温热的东西,心中却反复嚼着她方才的话,嘴角缓缓荡起一抹纯粹的笑。 是得要好生活着,平安长大,还有…都得要杀了折辱过他的人。 沈映鱼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已经以另外一种方式,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垂头看着刚及自己胸前的少年。 见他垂着眸,神情乖巧地发呆,白得似冬季的雪堆,又乖又无害。 沈映鱼伸手摸摸他的头,入手便是如同柔软的小兽般顺手。 察觉头顶的温度,苏忱霁回神,下意识将自己的头偏至一旁,冷脸躲过她的手。 沈映鱼的手就这般尴尬的僵持在了空中。 苏忱霁躲过后才回神,察觉自己这次的嫌弃,似乎太过于明显。 不管她现在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对他这样好,他都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 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都应该乖乖的,将脆弱的颈子送到她的面前,然后再露出她喜欢的惧怕神情,满足她残忍凌虐的心。 这样的表情是他时常对她做的。 苏忱霁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适宜地露出怯弱的表情,显得玉面惨白又可怜。 “阿娘……” 他刚出声,话便被沈映鱼抢了。 “出来吃吧,一会就快要凉了。”沈映鱼收回自己的手,脸上的笑意不改。 说完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杀心 苏忱霁立在原地,可怜的表情僵持着,然后缓缓落下,形成空空又漠然的模样。 他掀开薄薄的眼皮,小弧度地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离去的地方,那目光沉沉如黢黑幽静的夜中乌云,朦胧又带着压抑。 少顷,他抬脚跟上去。 缺角的四方桌上摆着简单的菜色,还有冒着热气的莲子粥,隔得甚远,似乎都能嗅到甘甜的芬芳。 苏忱霁轻轻地蹙眉,瞥了一眼桌子上满满一大碗的粥,复而又看向一旁坐着的女人看似温顺柔和。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透白几分,柔声地道:“阿娘,我不饿。” “一个蛋如何能够?”沈映鱼闻言看着他,脸上浮着不赞同。 不知是否是错觉,有瞬间好似看见他脸上闪过轻讽,再眨眼间又似什么也没有。 想起前世那个面上似寡情冷淡的青年,沈映鱼突然觉得,他如今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也不奇怪。 敛下心中的想法,她对小少年柔和地招手。“过来吃,我一人也吃不完。” 苏忱霁垂着头浓密的眼睫轻颤着,态度依旧分外乖巧,没再与她争论。 缓缓地移至桌前,他端上桌子上的那一大碗莲子粥,然后如常般地滑落至一旁的桌脚。 将碗放在地上,他欲要埋下头,如豢养的小狗般用饭。 但这次额头却被温软的东西抵着。 苏忱霁顺着力道抬起头,葡大乌黑的眸又黑又亮,用着羸弱可怜的外皮伪装,然,往深处看是冷漠和天然的寡情。 这样的眼倘若再大些,善于用眼,定能蛊惑到不少人。 “你……”沈映鱼用手将他的额头托起,神情有片刻复杂。 突然想起来了。 她以前恨不得食他血肉,陈娘死后,她便不让他再如同人一般坐在桌子上吃饭,也不让他躺在床上睡眠,将他当成狗一般地侮辱。 怪不得方才他的表情那般的怪异,这是以为她又想看他低贱的模样了。 苏忱霁随着她的声音轻颤眼睫,湿漉漉又无辜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蹲在面前的人,表情似是懵懂的疑惑。 她这是又想换其他方式折辱自己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眼中毫无情绪波动,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漠然,甚至习以为常地等着。 沈映鱼将人扶起来,弯腰将地上的碗端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温声细语地道:“你起来罢,日后不用再跪在地上了,就坐在椅子上同我一道用饭。” 闻此言,苏忱霁的眉微不可见地一挑,眸中的情绪转瞬即逝。 他乖巧地顺着力道坐在她的旁边,在她的注视下,捧起比脸还大的碗,嘴角缓缓上扬,神色空空却带着欣喜道:“谢谢阿娘。” 乖得如同纯粹无害的稚童,好似让他做什么,都不会产生任何的反抗心。 沈映鱼见他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心软了软,伸手抚摸他的发顶,表情愈发怜悯。 也不管他如今听不听得懂,她一字一句地柔声道:“以前是阿娘不对,日后定不会再如此了。” 前世是她恨错了人,苏忱霁本来也并非是长姐的孩子,与沈府本就无关,而她却将那些仇恨都加注在他的身上,甚至还将他小时候折辱成这般。 苏忱霁日后长大恨她,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 重来这一世是上苍给她的机会,必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嗯。”苏忱霁埋下头,小口地喝着碗中的粥,声线模糊地回答,也不知信没有信。 沈映鱼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筷吃饭。 这是自陈娘死后,苏忱霁第一次尝到米饭的味道。 舌尖充斥着米粥甘甜和莲子微微清苦的味道,虽不是什么美味,却足以使他满口生津。 他却并不贪恋,随意咽下几口,腹部有了温饱感便放下碗筷。 “阿娘,我用好了。”苏忱霁搁下碗,表情乖乖地说着。 沈映鱼饿得心慌,几口咽下碗中的粥,很快就见了碗底,倏地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别过头看他。 见他放下的碗中还是满满一大碗。 沈映鱼见状眉微蹙,表情严厉着道:“忱哥儿,不可以浪费。” 不自觉间当真将他当成了孩子。 沈映鱼脑海中想起了陈大娘所言的,隔壁的乾哥儿才十岁,就已经有几分大人身量了。 他都已经这般瘦弱,还不好生吃饭,如何能长到前世那般身量? “这些都要吃完,还有手中的蛋。”沈映鱼将他手抓住,板开他手握的鸡蛋。 她垂着头谆谆教导,一缕发丝散落在俏白的小脸上,又温婉又严厉,似乎是有种莫名的执念。 苏忱霁眼皮下的眼瞳微转,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沉默片刻,道:“好,听阿娘的。” 听见他乖巧的回应,沈映鱼这才松了眉。 本是打算吃完就去将院子,浸泡的脏衣物清洗了,但现在她却想要亲眼看着,他将碗中的东西吃完才去。 苏忱霁端起碗,乜斜地觑她一眼,见她一副要看着自己用完的态度。 收回视线,然后三两下喝干碗中的粥,搁下碗见她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顿下顷刻默不作声,又将手中的蛋也剥开,哪怕胃中格外不适,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下。 终于将那些东西都吃完,苏忱霁弯着纯粹的眉眼,如春阳般慢慢地弯着,乖得不可思议。 亲眼见他吃完,沈映鱼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阿娘,我来收拾罢。”苏忱霁站起身,拿过她手中的碗道。 外间还有旁的事要做,沈映鱼便没有再和他争论这些小事,将手松开任由他去洗碗。 小少年生得雪白漂亮,身量却不高,还瘦弱得厉害,此刻洗碗还要垫脚才能够到灶台的锅。 沈映鱼瞧了一眼,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让他好生养成日后的模样。 看了几眼她嘱咐几句后,就去院子将浸泡的衣物拧干。 院中的那口井的水并不多,是平日食用的,这些衣物又脏又乱,必定费不少的水。 沈映鱼思此,便抱着木盆往外面走去。 她记得村口不远处,好似是有一条溪水的,平日村中的妇人都是去那里浆洗。 才走几步,身后的忽然传来声音。 “阿娘。” 沈映鱼闻声转头,看着门口的人。 见小少年立在门口盯着自己,半张雪白的脸隐在黑暗中,神情似带着扑朔迷离的明暗光线。 手指尚在滴水,却同流动的血,顺着心口蜿蜒而下。 他语气古怪地问:“阿娘是要去何处?” 那目光晦涩地掠过她抱着的木盆。 沈映鱼闻言眨了眨眼,片刻了然,温言道:“去村口浆洗衣裳,忱哥儿好生在家中玩儿,阿娘很快便回来。” 前世陈娘刚死,她又懒散,经常将家中尚且能用还算好物的东西,都拿去和街坊邻里换吃食。 所以他这是担忧自己,将衣物拿去换吃的。 果然她的话落,门口立着的人将目光收了回去,乖巧地颔首。 沈映鱼对着他柔柔一笑,转身出去。 因为没有再回头,所以她并未看见门口的人,立在她身后地何等的神情。 他从头到尾都如同幽魂般立在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雪白的脸上乖巧和温顺全都消失,只剩下空洞木讷的表情,像极了木匠精心雕刻的漂亮木偶。 他立在门口片刻,直至那道身影跟着婉约的小路,消失在晨色中。 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看着指尖滴落的水,心底涌出莫名的冲动。 如果,是沈映鱼的血,那该多好。 苏忱霁的眼睫轻颤几瞬,然后转身朝着里面行去。 先是在厨房转了一圈,他失神地盯着案板上的砍刀半晌,眼底具是亢奋的渴望,但最后还是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现在太小了,用不了。 如此想着,苏忱霁又转至屋内。 因无人清理打扫,屋内杂乱无章,随处可见是堆积的东西。 甚至床边贴墙的昏黄木柜,外面还夹杂着赤红色的肚兜,大喇喇地展现着上面的花样。 他目光掠过去,走上前去搬过春凳,试着一脚踏上去,确定稳当后才抬起另外一只脚。 垫着春凳,抬手打开面前的昏黄木柜,埋头在里面翻找着东西。 很快就寻到了。 苏忱霁将头抬起来,嘴角轻翘,眸中荡着纯粹的笑,像极了寺庙中观音菩萨座下的吉祥团子。 陈娘尚在世时,沈映鱼偶尔还会做些针线活,绣一些花样拿出去卖。 自打陈娘死后,她整日除了磋磨他,没有再碰过这些针线,一心只在家中坐吃山空。 想必她日后也不会再碰这些针线了罢。 苏忱霁抱着针线盒子跳下春凳,几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立在床边。 他歪头看着床榻,莞尔地弯着漂亮的眉眼,将那一根根细长的针线拿出来,珍重、小心翼翼地藏进枕头中。 做完这一切后,苏忱霁坐在床沿边上,一眼不眨地看着枕头,愉悦地轻晃着腿。 因沈映鱼莫名变化的躁乱,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缓解。 唔,还是想杀她,想看她痛苦,难受。 启蒙 陈家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周围环着连绵的山峦,春雨下过后朦胧的烟雾散去,宛如婀娜的羞怯少女。 村虽小,人却不少,沈映鱼沿路过来遇见不少的人,但绝大部分的人都对她爱答不理。 因为她是外姓人,借着陈娘才入住的陈家村。 刚来时,大家只当她是陈娘在大户人家怀的私生女。 如今这私生女身边又带着个小孩,本就使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不齿。 再加上沈映鱼脾性也极其不好,动辄便是抽打那小孩,众人就越发不待见她了。 其实沈映鱼前世是瞧不上村中人的粗俗,自持清高,见这些人对她爱答不理,自当也是一样不待见这些人。 但现在重来一世,心境早已经翻天覆地的发生了变化。 这些产地都是属于陈娘的,而陈娘死得急,还未将这些产地过继在她的名下就去了。 按理说这些遗产无人过继,都是要回收回去的,但前世她却住了那么久,其实也全依仗这些人心善,假装不计较。 现在的沈映鱼摒弃不再如前世那般,脸上挂着明艳的笑,遇见较为相熟悉的人都会主动交互。 毕竟往后她和忱哥儿,还要在陈家村住上许多年,同相邻交好自是只有好处。 被她主动打招呼的人面上不显,心中只称奇。 沈映鱼迈着轻快的步伐行至小溪处,此刻周围早已经围绕了不少的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叽叽喳喳地大声聊着天,乍然瞧见抱着木盆过来的沈映鱼皆哑声。 似都没有想到有一日,竟会在此处看见她出现,妇人们面面相觑着用眼神交流。 沈映鱼没有关注那些妇人,兀自寻了个位置搁下木盆,拿出里面的脏衣物。 刚在水中浆洗几下,一旁的挨得近的妇人忽然主动开口同她交谈。 “倒是第一次瞧见映娘出现在这个地方,以前见的都是忱哥儿。”语气不知是侃意,还是不满:“他小小年纪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你,前几日又被打……” 后面的话截然而至,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不好评判,虽咽下半截却还是能听出,里面是有不满的。 沈映鱼抬头,定睛看着一旁和善的妇人,见她眼底带着对苏忱霁显而易见的怜惜。 这个人她认识。 开口的妇人是住在村头东边,陈老三家中的。 陈家村绝大多户人家都姓陈,之前陈大娘道的乾哥儿,便是陈老三家的。 原来苏忱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讨人欢喜,重生到现在,遇见的所有人都在对他打抱不平。 同时也侧面提醒了沈映鱼,以前的她确实过分至极,怪不得都到了人人厌恶的地步,也不冤枉。 沈映鱼想起以前微微一笑,水波粼粼洇着她的眉眼,干净透彻。 “三嫂见笑了,此前是为家中私事生了妄。”她的声音本就柔和,低垂着头有了几分苍白羸弱感,教人不忍过分苛责。 刘翠莲是隔壁村的外嫁媳妇,为人并不坏,家中还有个和苏忱霁一般年纪大小的儿。 自然是每次看见雪白一团儿的苏忱霁,时常被打得浑身青紫,很容易就起恻隐之心。 以前难以见到沈映鱼,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想多劝几句,结果见她主动认错,心中那点不悦消散不少。 细细想来,她年纪轻轻本就还是个孩子,就当了寡娘,又听闻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确实也怨不得她。 刘翠莲表情微转好,浮起一丝怜悯,蠕动唇角道了句节哀,就转头浆洗自己的衣物,顺便和一旁的妇人讲话。 沈映鱼扭头垂眸揉搓着衣裳,心中也止不住唏嘘。 陈家村的这些人大部分都不坏,特别是外嫁进来的媳妇,异常容易心软。 溪水清澈,带着春寒料峭的冰凉,两岸的芦苇被细风吹得微微摇荡,不少先来的妇人已经相继挎着木盆离去。 河岸边只有三两妇人凑在一起,议论陈家村新来了一个夫子,教学生很有一套。 沈映鱼本来也是要离去了,听到此话脚步骤然停下。 陈家村虽贫苦落后,可村中的人异常在意孩子的文学。 特别是如今北齐的圣人,正好有意改善科举制度,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入士。 如今读书便是唯一的出路。 依稀记得前世的苏忱霁,早不早被人牙子拐走,虽不晓得是什么怎么逃出去,又得了什么机缘。 她记得他当年好像前三甲上的金殿,入了圣人的眼,然后委以重任,恰好站位也站到赢家的瑞王,一路平步青云。 算算时间,忱哥儿如今满打满算十岁整,虚岁十一。 在七岁之前他和自己尚在苏府,高府门第年幼时都是有专门的夫子教学启蒙。 但到了陈家村后,他一日也没有读过书写过字,就算是再落后的村子,孩子也在七八岁也入了学堂。 像忱哥儿这样的十一岁,都还没有入学堂的孩子,实属是少见。 忱哥儿该入学堂读书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嫂子们,学堂的夫子如今还招学生吗?” 妇人们聊得正起劲,忽闻清脆如铃的年轻女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西坡大槐树下的那户小寡娘。 小寡娘难得没有蓬头垢面,洗干净之后肤色白皙透彻,虽不见得多么绝色,却格外的招人眼。 这些妇人都是听说过沈映鱼的名号,心中皆有些不待见她,根本就不搭理她。 好在刘翠莲也在其中,听见她这样问,料想是为家中的那孩子。 她开口道:“顾夫子就住在学堂中,映娘可以去问问夫子,不过听闻夫子只收虚岁十五以下的孩童,想必忱哥儿入学堂是无碍的。” 得了消息,沈映鱼心思微动,感激地看着刘翠莲,忙不迭地道谢。 刘翠莲忙摆手,笑道只是小事。 其他几位妇人面相觑,显然不觉得沈映鱼有这样好心,毕竟那孩子多惨大家时常都看在眼里。 沈映鱼抱着浆洗的一盆衣裳,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回走,走到一处后停下脚步。 那处便是村中的学堂,是村民们齐齐联手盖的,专门用来给夫子教学生,同时也免费给夫子居住。 看了一眼后,沈映鱼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夫子教学生自然不是平白无故教的,每一年都是要收半吊铜钱来做学杂费。 她如今身无分文,看来是时候抽空去一趟晋中,但坐驴车来回一趟也要六文钱。 沈映鱼边叹息边回到院子,相隔大老远便看见门口仿若一尊小石狮子的身影。 他像是专门候着等她,甫一看见她的身影,眼眸似徒然地亮了,软声唤道:“阿娘。” 苏忱霁小步跑上前去,想要接过沈映鱼手中的木盆,被她躲了过去。 沈映鱼换了个方向,垂眸看着一旁的小人儿,笑着说道:“无碍,阿娘能拿得动。” “哦。”苏忱霁也未曾坚持,垂着眸,小步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竟然真的是去浆洗衣物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沈映鱼将木盆刚放在石礅上,身后的人就手快,拿起了里面装着的衣裳,几步上前踮起脚尖去晾。 沈映鱼见他晾个衣裳都还需垫脚,陈大娘讲的那句话,越发在脑中清晰着。 苏忱霁绷着雪白的小脸,垫脚晾衣。 忽然手背一暖,指尖划过手背的触觉一闪而过。 那是独属于女人指尖的柔软,带着莫名的激颤,从被触碰过的地方一路蹿出陌生的颤栗感。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被碰过的手背,神色浮起一丝莫名的晦涩。 身后的沈映鱼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接过他手中的衣裳,顺手拍了拍他的头顶道:“我来吧,你去玩会儿。” 沈映鱼晾衣裳,比小胳膊小腿儿的苏忱霁要快得多,几下就晾了不少件。 苏忱霁被拍至一旁,并没有如她所言出去玩儿,而是立在槐树下,冷眼觑着院中满忙碌的人。 树荫斑驳,偶尔有光俏皮地透过树叶,落在她的乌发,肩头,甚至是手腕上,线条奇怪而又理所应当。 将最后的一件衣裳晾完后,沈映鱼转身便看见立在树下的人,目光却先是被他的脚吸引。 如雪团儿般漂亮的少年,衣裳破烂却穿得整洁,然而趿拉着一双破烂得,可以窥见两三根脚趾的鞋。 衣裳也捉襟见肘,完全不合身。 沈映鱼蹙眉看了几眼,脑中突然浮起什么,转身回了屋。 待人走后,苏忱霁立在院中,脸上渐浮起轻轻讥讽,转瞬即逝。 想起方才她望着自己蹙眉的模样,他止不住地想笑,然而暮色沉沉的眸中,丝毫无情绪浮动。 那是什么眼神呢? 是心疼,还夹杂着愧疚,像是烂在骨子里的花,带着明媚的腐靡。 恶心得令人想要摧毁。 不知道她维持着那副表情,在污泥中腐烂该是什么场景? “忱哥儿,进来一趟。” 清脆的女声响起,将他脑海中所想的东西打破,但他并没有应声,立在树下晦涩地盯着窗户看。 她这是发现了吗? 发现 屋内的沈映鱼久久闻不见应声,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苏忱霁颤着眼睫,敛去眸中的晦涩,缓步朝着屋内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事被她发现了,临在路过灶台时,还随手挑拣地上的小木棍攥在手中。 那根木棍前端尖锐,似乎只要力道得当,可以一击将脆弱的眼球扎爆,亦或者是纤细的脖颈。 苏忱霁地走进屋,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看着背对着自己不知在忙碌何事的背影,软声地道:“阿娘唤我作何?” 他小弧度地移动过去,腔调犹如带着雀跃的甜,手中缓缓举起尖锐的木棍。 现在只待她转身,他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眼球扎破。 似是看见那绚烂如艳丽的花,在绽放的场景,他眼底浮现几分狂热的亢奋,舌尖舔着干枯的唇瓣,将眼眯起无害的弧度。 或许她会在今日死,也或许他会在今日死。 “忱哥儿,快来看,我方才在柜子中翻出来一双崭新的鞋,许是婆婆生前为你做的,快试试现在能不能穿。” 沈映鱼正蹲在地上,头也不回的一面唤他,一面在拆鞋中缠绕的布条。 轻柔的语气带着欣喜。 这双鞋她其实还记得,的确是陈娘生前给苏忱霁做的,只是后来被她藏了起来。 方才见他脚趿着破烂的鞋子,她才想起来这件事。 沈映鱼只顾着讲话,从始至终都并未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身后的小少年,正高高举起的尖锐木棍,扬着眉眼,眸中含着灿烂的欢喜。 狂热的欢喜因这句话,定格在雪白的小脸上,又渐渐变成漂亮雪鬼露出狰狞的模样。 “忱哥儿快来。”她还一无所知地唤着。 苏忱霁盯看着,脸上诡谲的表情消失,垂下手,缓步行至她的身旁。 看见沈映鱼埋头弄着的东西,表情古怪的一怔。 沈映鱼将崭新的鞋完全弄出来后,捧着转身,扬着灿烂的笑容。 她见他手背在身后,似乎动了动,表情有些怪异。 “过来看看还合适吗?”沈映鱼并未太在意,伸手将人拉到一旁,欢喜的让他坐下。 苏忱霁任由被她拉着坐着,琉璃般黑亮的眼眸微掠过她的面容,依旧沉默寡言。 沈映鱼蹲在他的脚边,本来是要帮他穿的,但视线却被一旁不知何时,滚落在春凳下面的尖锐木棍吸引。 瞥了一眼就松了手,沈映鱼抬头,含笑地看着坐在春凳上乖巧的小少年,道:“自己穿上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晚些时候给你改改。” 她站起身,垂在一旁的手隐约有些发抖。 “嗯。”苏忱霁垂着眼眸,神情乖巧地点了点头,弯下腰。 视线掠过春凳下的木棍,他的嘴角轻翘,心情越发愉悦的将鞋子穿上。 他穿上崭新的鞋,双脚踏在地上走几步,然后转身看着沈映鱼,眉眼具弯地道:“阿娘,将将合适。” 其实是有些大,但他就是含笑着说合适。 沈映鱼扬着嘴角扯出一个笑,有些心绪不宁。 春凳是她进来时才搬来的,底下怎么会有一根这般尖锐的木棍? “阿娘,我现在可以出一趟门吗?”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雀跃,像极了穿新衣急着要出去炫耀的稚童。 “去吧,早些回来就可以了。”沈映鱼勉强带着笑,挥手让他去。 “嗯,谢谢阿娘。”他扬眼,琉璃乌瞳中盛着她此刻的表情。 心,不出意外的在狂跳,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似乎还在发出一声比一声,还要尖锐的狂叫声。 苏忱霁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已经归于平静了。 突然,他扭头瞥着屋内,无辜地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张牙舞爪的戾气。 屋内的沈映鱼过许久才站起身,弯腰将春凳搬起来,拾起底下的木棍,一脸沉思地看着。 她想起来了,前世苏忱霁相隔十年后回来,第一件事似乎本是要杀她的。 那柄冒着寒气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浅划过她的脖颈,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面冒,随后那剑刃却一转,混合着血挑开了她的衣襟。 当时她害怕得要死,一手捂住脖颈,一边疯狂谩骂他,也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他心。 清隽漂亮的青年倏地嗤笑出声,收起手中的长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白的手微抬,带着清冷的疏离。 身后便有人将她拖走。 从此以后,陈家村少了一位众人皆厌的寡娘,而盛都苏府的苏大人多了一位小阿娘。 回忆截然而至,沈映鱼放下无意识按在脖颈的手,抿唇将木棍拿到外面,四处寻了个地方将东西藏起来。 再次回到屋内沈映鱼坐在床上,伸手摸索着,什么也没有发现,松了一口气。 好在此刻的苏忱霁对她恨意并不浓,不然方才分明有机会刺她的,却选择了丢掉。 到底是自己造的孽,沈映鱼如今也怨不得他,日后好生待他,希望此间的隔阂能早些消散。 手无意识地搭在枕上,下一息她弹起来,站立在床上捂着手,手指上正争先恐后的冒着血珠子。 沈映鱼无言地瞥向枕头,幸好方才她没有躺下去。 自己造的孽。 沈映鱼在心中再次劝着自己,随意将手中的血搽干净。 上前将枕头上的插着的针都取下来,找了个木箱子,将屋内尖锐的针和剪刀都收进去,最后寻个高处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犹觉得不够,转身在仅有的两间屋里,转了几圈后才停下来。 沈映鱼确保那些危险的东西,以苏忱霁目前的身高都无法触碰后,眼中闪过满意,然后继续去做旁的事。 暮色黄昏,天边橙黄一片,浓艳的晚霞余光熏染了天,宁静的村庄渐升起袅袅炊烟,形成一线薄雾缓慢消失在天际。 苏忱霁推开大门踏进院子,忽地顿住了脚。 他立在明暗交织的门口,挑起漂亮的眼,看着前方昏黄的烛火,以及身着木簪布裙的女人忙碌地转在厨房。 那一刻他有种莫名的感觉。 他就像是普通的稚童,外出游玩后归家,看见有人烹煮佳肴的美好错觉。 沈映鱼今日大致收拾了屋内,趁着天色尚早去找陈大娘借了鱼栏,在小池塘中拦住一条不大不小的鲫鱼。 刚好炖上,加些香果,鱼香味四溢。 她弯腰拿起勺子舀在碗中,尝了尝,味道鲜嫩,刚欲要放下碗,耳畔就响起了带着一丝恹恹的声音。 “阿娘,我回来了。”少年小小的身子立在门口,猫瞳般的眼眸半垂着,又可怜又惹人喜爱。 看样子这趟出去并不是多愉快。 孩童难免喜欢皮,沈映鱼并未询问他今日出去作何了,脸上挂着暖意的笑,对着他招手。 “忱哥儿,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苏忱霁头微歪,目光掠过她的脸,缓步挪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碗。 忽的余光瞄到她似乎拿着木勺举起了手,心中下意识抖着。 啪—— 陶瓷碗砸落在地上,鲜嫩的鱼汤随着四分五裂的碗,滚烫的汤汁溅到沈映鱼的裙摆上。 她神情微怔地垂着头,眼看着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像极了长期挨打的小狗,又见到打他的人。 苏忱霁心跳不止地蹲在地上,已经准备好了挨打,但疼痛迟迟未来,反而等来一双暖意的手。 沈映鱼搁下手中的木勺,一脸的歉意。 其实她本来是想要多舀点鱼肉给他的,谁知他反应这般强烈。 沈映鱼蹲下身,将手放在他的头上,小意温柔道:“别怕,只是碗掉了,换一个便是。” 只是换一个吗? 苏忱霁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无害的幼兽受到了蛊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许是烛光摇曳得太狠了,他抬头看见她逆着烛光蹲在面前。 那一刻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那颗跳动不止的心慢慢地归于平静。 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小弧度地点了点头,想要伸手去够地上破碎的碗,手又被抓住了。 耳边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宛如涓涓而流的清澈小溪。 她说:“小心伤手,我来吧。” 苏忱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站起身,又是如何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如同伺机而动的小虵,竖着瞳孔,警惕而又产生奇怪的期盼,忍着想咬死人的痒意,用冷静克制的目光,一眼不眨地觑着忙东忙西的人。 看了一会儿沈映鱼,他的目光又克制地转至一旁,神色恹下几分。 好想咬断她的脖颈,将毒液都注入她的体内,要她痛苦而死,以此来偿还自己以往所受过的苦楚。 但又奇怪的不那么想。 沈映鱼快速地将地上的碎片处理干净。 她并未回头,而是转身盛鱼汤,打饭端上桌子摆好,最后才扭头看着背对着自己而坐的人。 方才苏忱霁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以往她轻者责骂,重者将他往死里打,把他当做苦难的源头,一腔的恨意都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