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辅大人掌灯》 一梦 苏弦锦是不大看的,她的业余爱好不是很丰富,大多时间都去图书馆了,大四的室友们有两个已经出去实习了,她还没想好,计划按爸妈的意思考本校研究生继续读书。 于是,当大学室友陈晴赌咒发誓反复安利她一本名为《长月有时》的第十一遍时,她才终于答应会腾出时间看一看。 这本的男主名叫“秦时”,这个名字总让她想到“秦时明月汉时关”。 他出身名门,才华横溢,是天之骄子,本该在朝廷大放异彩,却因这个朝代的弊病——昏君无能,奸臣当道,少时就被抄家流放,家破人亡。 一颗璀璨的星辰才刚放出光芒就陨落在了尘埃里,不免令人可惜。 就是从遍体鳞伤的秦时立志为亲复仇,斩奸臣,匡扶正义开始的。 这是一个并不让人意外的开端,即便像苏弦锦这样没怎么的人,也能猜出大致走向。 但直到通宵看完她才觉得与她所想的不太一样。 造成男主秦时这一切悲剧的最大奸臣是个很年轻的首辅——程筠(yun),他与男主相比,拥有的是完全相反的人生。 程筠进入官场之前,他的人生都处于灰暗中,这世间一切的苦难仿佛都加诸到他一人身上,命运打断他的骨头,碾碎他的血肉,让他只能从泥地里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再继续在这毫无色彩的世界苟延残喘。 而这样从没有感受过温暖的人一旦权柄在握,自然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他一步步登上最高的位置,将他所受的所有痛苦以百倍千倍的还给这个时代,蛊惑昏君,阻塞言路,斩杀忠臣,将天下搅弄成一锅支离破碎的残渣。 但反派注定是反派,最终是要被男主消灭的,这才是邪不胜正的道理。 苏弦锦的目光停顿在程筠被杀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他与秦时隔着诏狱铁门促膝长谈,直到鸡鸣之时,秦时才离开。 也是这一晚的文字,作者揭开了她的“别有用心”。 原来程筠并非奸臣,恰恰相反,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毁灭这个没救的朝代,企图还百姓一个清明盛世,他走的那条路看起来荒无人烟,荆棘丛生,却与男主殊途同归,只是他自己却死在曙光到来的前夕。 这段文字只有一章,寥寥几千字,交代了程筠的动机,像是作者施舍这个角色的一丝丝怜爱,却没有怎么描写程筠当时的心理活动。 他从容的好似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纵然被万人唾骂也无动于衷。 一个地狱修罗骤然化身度人佛陀,总让人觉得好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般的戏剧性。 苏弦锦停顿的片刻是在想,这样一个殉道者,是如何在黑暗中秉烛的呢,从暗无天日到另一种暗无天日,从未曾见过光的人,真的不会怕黑吗? 她全部看完的时候已晨光熹微,她躺在京都大学的宿舍里,阖上酸胀的眼,仿佛听见耳边传来了鸡鸣声。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却又回到了黑夜,她手里正提着一盏灯,静立在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里。 烛光轻晃,她看见了一扇石门,石门后面是浇筑在黑暗里的长长的石阶,石阶朝下,通往更深邃的黑暗中。 如果她第一次就知道这是一场穿越而非做梦,她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时她只是低头看了眼灯,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扇门。 * * 北朝十三年,才刚入冬的时节,就连下了两场大雪,雪能没过人的脚踝。底下的雪还没化完,又被上头的雪覆盖着结了冰,滑的人不能走路。 钉了蹄铁的两匹良驹拉着一辆马车自诏狱方向飞快驶来,稳稳停在一座落地上万平府邸门口,喷吐着白汽。 “大人。” 侍卫执伞恭立在马车下边,马车上挂着的琉璃灯笼晃了下,一个身着黑色鹤氅的男人就走了下来。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男人淡淡扫了眼府邸西侧,侍卫立即低声道:“已经处理过了,是两个探子。” “嗯。”平静的声音。 进了内宅里屋,程筠将冰冷的双手放入备好的铜盆中,温水没过手背,发白的指节逐渐变红。 他盯着手背上的一道划痕怔了片刻,直到水变冷,他都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只孤立在光下的影子。 侍卫景林在外面敲了下门。 “大人,明日继续吗?” 程筠回过神,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若无其事地擦干手。 “继续。” 景林应了声,雪夜归于寂静。 程筠住的宅院是整做府邸最严守之处,寻常除了景林与几个侍卫,其他人不得擅闯一步,书房则更是府上禁入之地。 程筠走进书房,伸手打开了暗道的开关,轻微的响动下,屏风后的墙壁变成了一扇向里开的石门。 他走进去,石门自动合上,严丝无缝。 石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无窗,只有一盏亮着微弱光芒的烛台,豆大的焰火被人走进来形成的风扰动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被烛光照亮,在烛台上轻轻旋转了一下,黑暗中又打开了一扇石门,黑暗向黑暗拓展开。 石门后是朝下一节一节的阶梯,幽幽烛光照不见那里,乍一见好似什么也没有,仿佛两三节石阶之后,是无底的深渊。 程筠没有任何犹豫,迎着黑暗信步走了进去,好似已走过千万遍。 烛光只在霎那间照亮了他高大的背影。片刻后那微弱的烛光跳跃了下,燃到了尽头,黑暗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 苏弦锦觉得这大概是间密室,又或者说囚牢。 她已将这里转了个遍,这里只有一间不大的石室,放着一张冰冷的石床,甚至石床上连稻草也没铺,真不知道这床有什么意义,这跟直接睡在地面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有人被关在这里,那也挺惨的。 石床上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口残留着血迹,已凝固成了黑色。她提了提灯笼,光扫过的地面还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黑点,大约都是血。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几个罐子,她也看了,是烈酒。 这里着实压抑,苏弦锦也不知道怎么做了一个如此真实的噩梦,甚至掐自己还会疼。 正当她坐在石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梦里还有别人吗? 她立即提了灯站起来,蝶翼般的光扫了过去,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他有一半隐藏在黑暗里,苏弦锦只看清了他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吓了一跳。 眼前人身着玄色鹤氅,乌发半束半散,只露着一张玉白的脸,剑眉浓墨画就似的,眸子却像雪地里的枯井。 只是犹豫了刹那,男人便闪了过来,将她逼在墙角,扼住喉管,冷冽的目光像刀。 苏弦锦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一阵头晕目眩,吃痛地几乎拿不稳手上的灯笼。 怎么在梦里还会有这么真实的痛感,这科学吗? 冰冷刺骨的手指扣在纤细的脖子上,让苏弦锦打了个冷颤,稍微清醒了点,在晦暗不清的室光中勉强望着眼前男人的脸。 “怎么进来的?” 程筠一手压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脖颈,仿佛他稍一用力,她的脖子就会在他手中断掉。 苏弦锦丢掉灯笼,双手握住掐她脖子的那只手腕,企图挣脱:“……你放开!”她无暇去听他在说什么,自然也回答不了。 她被“梦里竟然有怎么真实的痛感”这个点困惑住了。 程筠盯着她,微眯了下眼,他的眼眸变得狭长,眼尾有细小上扬的弧度,不过瞬间,神情就恢复了冷漠,仿佛什么情绪都不曾存在过。 罢了,他也无需知道。 指骨收缩,关节的力道不过差片刻就抵达苏弦锦脆弱的颈椎时,忽然落到了空气里。 程筠忽然愣住,盯着眼前的墙壁。 人,竟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 他收回手,指尖尚残留一丝余温,视线循着密室里的一丝烛光瞥见地面上孤零零掉落的灯笼。 这不是梦。 那这是什么? 鬼神?邪术?…… * 苏弦锦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残存方才的惊惶。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好的,这让她松了口气,做了个噩梦罢了。 已经快中午了,她打算起床洗漱,陈晴拎着午饭开门进来:“起来了?给你从食堂带了饭。” “谢谢。” “怎么了?”陈晴看她,“还没睡醒?看通宵了?” “嗯。” “你不会看完了吧!” “看完了。”苏弦锦清了清嗓子,“没剩多少了,干脆一口气看完了。” 室友绽开笑容,嘻嘻凑过去,坐在她床边:“是不是特好看?” 苏弦锦摸了摸隐隐有些疼痛的后脑勺,这个噩梦也太真实了点。 “早知道不看了。” “怎么啦,做噩梦了?”陈晴眉飞色舞,“不会梦见男主了吧?” “什么男主啊……” 苏弦锦回忆起那间漆黑的密室,男人冷冽的眉眼仿佛就在眼前。 “密室?黑衣?那不是程筠的人设吗?”陈晴听完挑了挑眉,笑道,“看不出来你喜欢反派啊?” “程筠不算反派吧。”苏弦锦穿好衣服,随手挽了头发走进洗手间洗漱。 陈晴倚在洗手间门口:“做了那么多坏事不是反派是什么,只不过最后被作者洗白了呗。” 苏弦锦洗漱好,用一条发带扎好头发出来吃饭。 “你就说好不好看,我给你推荐的还可以吧。” “还……不错。”苏弦锦想了想,如实回答。 至少剧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简单,人物也都立体,程筠这个角色尤其是她意想不到的。 陈晴边化妆边问她:“你下午有课没?” “没,我去图书馆。” 陈晴凑近镜子,用眼线笔在眼下点了颗小痣:“那我出去约会了,下午有个快递你帮我拿一下。” “行。”苏弦锦一抬头,便见室友明媚的笑凑到眼前,“怎么样,今天这个妆画得还不错吧?” “特别好看,性感小野猫。”她调侃道。 陈晴满意地扬了下头:“走了,看我男朋友今天能不能看出我的区别来。” 寝室门被带上,就剩下苏弦锦一个人。她快速吃完饭,把手机关了,收拾好书包去图书馆,等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半落,染了西边天空一整片晚霞,她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打开手机看陈晴发来的取件码。 “收件人。” “天下第一美女子。” “给。” 苏弦锦在快递小哥复杂的眼神里尴尬地接过快递,每次帮陈晴拿快递都是一次社死。 【快递给你拿了放寝室了。】 她发消息过去。 【嘿嘿,打开吧,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苏弦锦想起来了,下个星期二是她的生日,她刷题都快刷忘了。 打开快递的包装盒,里面是一本画册,画册包装盒上赫然四个大字“长月有时”。 苏弦锦眉心一跳,目光落在画册封面上。 黑白泾渭分明,左为白衣秦时,右为黑裳程筠。 二人呈分庭抗礼的敌对姿势,只是秦时背景是云开雾散,月照竹林,突出清冷温润的气质。 而程筠的背景则是满地枯骨的牢狱,血腥与灰暗是他的主色调。 苏弦锦盯着看了好久,画里那冷冽眉眼与平静的神情,简直就是从她梦里走出来的人,让她生出难以置信的魔幻感。 她发微信问:【真是送我的?】 陈晴秒回:【当然了,我可是有十足信心能安利成功,所以提前给你定了这本画册】顺便配了个狗头表情。 苏弦锦也分不清陈晴说的真假,只将画册收好,点了份外卖,又刷了会儿课,虽然夏天还没过完,但天却好像黑得很快。 陈晴发消息过来说今晚不回寝室,她才注意到已经快十点了。 伸了个懒腰,她关掉手机与笔记本,去洗个了澡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又想起程筠那张脸。 又是这里? 苏弦锦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石门,以及石门背后通往深渊的台阶。这次她手里没有提灯,石室里有一盏燃烧的烛火。 虽然很古怪,但不过是梦而已。 她取下烛火旁的火折子,吹了吹,火折子如她所想那般开了焰花。 她手执幽幽烛火,抬脚走下了石梯。 烛火微弱,每次只能照亮下方一节台阶,她走得很小心,直到踏上地面,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次不会又被人掐脖子吧? 苏弦锦站在石室外悄悄探头,黑暗的密室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她手执明火,反倒成了最显眼的。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不流通的空气里,苏弦锦皱了皱眉,不是说梦里闻不到味道吗?原来是假的啊。 既然是梦,她就提了胆子走进石室,却意外见一人躺在石床上,无声无息,不知死活。 她轻咳了声,那人却毫无反应,她才借着烛光缓步来到石床前。 程筠?…… 苏弦锦怔然,怎么又梦见他?难道是白天看了那副画,所以夜有所梦吗?那在收到那副画册之前的梦又是怎么回事呢? 程筠的眼皮轻微颤动了下,意识恍惚间,见一束光漂浮在石室的黑暗中,有人站在光下,却看不清面容。 他费力地抬起手,企图去触碰那束光,却什么也没碰到,指尖只有微凉的空气。 眼皮发沉,他的身躯仿佛朝着深渊坠落,不停地坠落着。 就在他即将坠入地狱的刹那,忽然有人抓住了他。 “程筠?” 少女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里带着好奇:“你真的是程筠吗?” 苏弦锦将火折子拿近,再一次瞧见了上次梦境里的那个男人。 上次他凶狠冰冷地掐住她的脖子,企图置她于死地。 这次他却孱弱地昏迷在自己面前,在黑暗中奄奄一息。 这岂不是局势一下逆转,她成了梦境的主宰了吗?两次如此不同的梦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梦境补偿效应? “你真的跟画上一模一样。” 苏弦锦好奇地凑近他,目光大胆地在他眉眼间逡巡着,那双葡萄般的眸子在烛火的润泽下仿佛闪着玉石的光泽。 北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连着两个梦都这么真实,这么奇怪,但毕竟是梦,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 如果眼前这个昏迷的男人是程筠的话,那这间想必就是程筠用来自我折磨的暗室。 按照的剧情,程筠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伪装成了坏人,不过为了达到目的也的确干了不少天怒人怨的坏事。 关于程筠的心理,苏弦锦了解的不多,因为作者吝于文字,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内容都没有通过程筠真正的视角描述。作者巧妙地让所有人认定程筠是个坏人之后,又给了一个惊天大反转。 对于那一章诸如“洗白”之类的评论,苏弦锦是不认同的,知道这个真相后,再带着这个上帝视角往前看,就会发现作者很早之前就开始埋下伏笔了。 例如程筠身上总有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伤痕,例如被程筠针对的某些忠臣良将大多是“死不见尸”,虽然在外人眼里认为程筠是恶鬼罗刹,一定是将人在暗牢折磨致死后扔去了乱葬岗。 实际上程筠只是悄悄将人关了起来,等男主势力崛起后,又把“营救”这些人的任务巧妙地安排给了男主,让男主得到这些人的感激与信服,为男主日后开创清明盛世提供了决定性的助益。 这间暗室是在番外里出现的,结局时男主秦时已经抄了程筠的宅邸,所有财产收缴完毕之后,又意外发现了这间密室,原本以为里头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搜遍了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在番外里,作者通过秦时的回忆,补充了一段那晚他们在诏狱的对话。 秦时质问程筠,纵然有再高尚的理由,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都死在他手里,他可有半分后悔。 程筠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痕,惨然一笑:“我都记着的,你放心,我会下地狱的。” 看到这里时,苏弦锦才恍然,原来之前剧情里程筠每次杀完人后会消失一段时间,其实是走进了自己打造的地狱里,做了自己的审判者。 当时她还同评论里大多数人猜测的那样,以程筠这样极端的人设,大概去享受杀人之后的快感了。 没想到是截然相反的。 想到这里,苏弦锦的视线又重新落到眼前在昏迷中的程筠脸上。 他眉头紧蹙,乌发散乱,脸色惨白地蜷缩着颤抖,冷汗涔涔,滴落在石床上,洇下一滩水渍。 这样的程筠毫无半分生杀予夺,冷酷无情的修罗阎王模样,也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在阴诡朝堂之上搅弄风云的最年轻的首辅。 烛火跳跃了下,快要熄灭了。 苏弦锦踮着脚用最后一点火光点燃了墙壁上的烛台,这个烛台周围落满了灰,好似很久没有人清理过。 灯花燃烧后噼啪作响了好几下,才终于稳定下来。 她站在光下转身,注视着沉沦在黑暗里的程筠,两次他都没有点灯,她不清楚一个人是怎么做到适应这样的黑暗的。 程筠发出一声闷哼,似乎很痛苦的样子。苏弦锦回过神,注意到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些。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循着气味缓缓揭开盖在程筠身上的玄色鹤氅,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了怔。 他只穿着白色的贴身中衣,虽光线昏暗,但勉强能看见白色中衣上渗出的血渍,暗红色晕染了整只袖子。 大概是因为苏弦锦的动作,程筠瑟缩了下,低喃:“你……是谁?” “我吗?”苏弦锦愣了下,刚要回答,却见眼前人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 苏弦锦犹豫了下,伸出手轻轻卷起他那只染血的袖子,袖子下是数十条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才长出新肉。 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格外深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正是这道伤口不停地往外流血。 苏弦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感觉自己的胳膊也开始幻痛了。 程筠缓缓睁开眼,另一只手猛地攫住她的手腕,声音依然冷冽,但很虚弱:“……你是谁?到底怎么进来这里的?” 苏弦锦吓了一跳,又很快恢复冷静。这只是她的梦,她怎么样也不会有危险。 他的手没有力气,她很容易就挣脱了,视线从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挪到他惨白的脸上。 “是我梦见你了,你才会在这里。” 唯一的烛光在她身后摇曳,她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 “梦……”程筠呢喃了声,视线逐渐涣散,“你在我梦里?” “相反,是你在我的梦里。” “你是谁?……” “苏弦锦。” “苏……弦锦……”程筠疲倦地阖上眼,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冷,潜意识地往鹤氅下缩了缩。 苏弦锦环顾四周,不明白这个梦怎么还不醒,但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很难让她集中注意力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她想了下,取下马尾上的发带,忍着不适给程筠做了个简单的包扎止血。 没想到课上学的急救知识,竟然在梦里奏效了。 程筠苍白干燥的唇因疼痛颤着,冷汗打湿了墨发。苏弦锦将鹤氅帮他往上盖了盖,目光投向暗室外的虚无。 既然是自己的梦,那么去哪里也都可以吧。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也会是她看时想象的世界吗?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身影很快淹没在黑暗里。 程筠费力抬了下眼,模模糊糊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意识又在顷刻间重新坠入了深渊。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眸子恢复清明,被面无血色的脸一衬,像雪地里无底的枯井。 暗室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坐在石床上,恍惚记起昏迷时见到的人影与烛光,都像是梦一样散去,了无痕迹。 程筠起身,伸手拿了鹤氅裹在身上,穿过浓墨走了出去,黑暗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方向感。 石门转动的声音响起,一束幽光透了进来。他站在密不透风的石室中,闭上眼适应了下光线才走出去。 “大人。”景林在门外候着。 “什么时辰了?”程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神情已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叫人看不出虚弱。 “刚到巳时。” 程筠点了下头,忽然问:“有人进来过这间屋子吗?” 景林一凛,立即答道:“属下一直戍卫四周,绝没有任何人进过大人的屋子。” 程筠皱了皱眉,片刻:“去诏狱吧。” “是。”景林应声,又迟疑了下。 “说。” “礼部左侍郎徐大人昨夜已在诏狱中身陨了。” 程筠沉默片刻,语气平静:“知道了。” 他抚了抚袖子,眸光晦暗:“准备一下,不去诏狱了,我要进宫。” “是。” 北朝建立有八十九年之久,最初是从太/祖皇帝杨信率领麾下五万兵马破入皇城,一刀砍下前朝昏君的头颅,挂在皇城的南门城墙上开始的。 这是一场只有暴力与血腥的篡位,但很管用。 前朝末代皇帝是个残暴不仁的好色昏君,七八年不理朝政,最爱从民间搜罗少男少女囚入后宫,淫/乱荒诞后再将人折磨至死。 如若有哪位臣子诤谏,第二日家门口便会收到一具不堪入目的尸体。那是暴君得意的作品,也是以至高皇权向臣子施压的手段。 在暴君治下,礼崩乐坏,司法坍塌,民间匪盗横生,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各地藩王纷纷起兵,杨信是其中之一。 暴君不得人心,杨信所到之处,城池守卫皆不抵抗,使他一路势如破竹,不到数月便攻入了皇宫。 他坐上血淋淋的龙椅时,给北朝定下的第一条政策,便是削藩。此后藩王式微,兵权集于皇城,皇权至高无上,不受任何桎梏。 北朝过了几十年的太平日子,但只是表面上的太平,不过表面的太平已足够麻木人的警觉,放大人的欲望。于是到了现任皇帝杨晟这一代,已有末路之兆。 杨晟登基十三年,十年不问朝政,沉迷后宫,穷奢极欲,荒淫无道。朝廷的一切事务全部交给了内阁与六部。 各地公文原先由六部审核,内阁票拟或封驳,再呈皇帝御览批红,之后皇帝向内阁下达旨意,内阁拟旨,发下六部盖章,再晓谕各地。 按照苏弦锦的理解,这本里的皇帝相当于董事长,内阁是秘书团,六部是各执行部门,六部尚书则是握有公章的部门经理。 但杨晟十年不理朝政,权力渐渐转移到了内阁手里,内阁首辅一任比一任权力大,到了程筠的老师即上一任首辅张松青在任时,首次兼任了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一职,将公文批奏权与官员任免权都掌握在手里,一时权力达至巅峰。 可惜张松青命不长,四十五岁上任,五十岁就因病去世了,去世之前将首辅之位力排众议地交给了他最年轻的学生程筠。 原本百官以为程筠如此年轻,应该很好拿捏,纷纷有蚕食瓜分其权力之心,谁知程筠与张松青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松青排除异己至少师出有名,先按个罪名再走流程,而程筠则直接吩咐锦衣卫抄家,上任不到半年,就流放斩杀了十数位五品以上的官员,下狱革职者更是不计其数,手段残酷,令人胆寒。 与此同时,他让人不停在民间搜罗俊男美女,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等,流水般地送入宫中,令皇帝声色犬马,纵欲无度,不能自拔,文武百官连见皇帝一面都做不到,天下大事为程筠一人说了算。 北朝十三年,才入冬就连下了两场大雪,冻死了很多人。时人以为君不为君,国将不国,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才惹得天公震怒。 程府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午门,穿过金水桥,进了太和门,最后不合礼制地停在了太和殿前的宫道上。 宫道中间,有个十岁出头的紫衣少年正朝着太和殿方向脊背挺直地跪在雪地里,脸色乌青,嘴唇发紫。纵然冻得瑟瑟发抖,眼里的倔强却不减半分。 程筠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拨开马车帘子瞧了眼,然后从容下了马车。 玄色鹤氅摆动着,很快停在杨望璟身侧。 碎冰似的声音响起:“臣,参见太子殿下。” 时空交错 杨望璟身体因寒冷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但依然尽力挺直脊背。他双手握拳垂在大腿两侧,袖子垂落,遮了一半被冻得青紫的手。 听见程筠的声音后,他抬起眼望向前方高大威严的太和殿,凝视着飞檐斗拱上未化的冰雪,稚嫩的声音里有一份不符合年纪的沉重。 “程筠,你会有报应的。” 程筠颔首:“就当我会有报应吧,那毕竟是以后的事。” 杨望璟侧眸,视线快速地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掠过,又愤怒地挪开:“乱臣贼子,毁我国祚,若他日孤当政,必当将你诛灭九族,五马分尸!” 程筠笑了声:“是吗?那我倒当真期待那一天。”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了顿:“太子殿下精神头倒不错,等罚跪完如果还能有如此精力,不如去诏狱送一下徐侍郎。” 杨望璟挺直的脊背陡然僵硬,冻得发白的脸隐隐发紫,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眼眶抑不住地泛红:“程筠!徐大人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你竟然……你不得好死!” “那,不知道是我先死呢,还是徐大□□妾儿女先死呢?” “程筠!” 杨望璟大吼,他想站起来,却因双腿麻木跌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磨破了手掌。他捏了捏拳,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双目通红地盯着他,稚气未脱的五官因仇恨而扭曲。 “徐大人一生清廉,你即便硬给徐大人扣上罪名,也不至于是抄家的罪。” 起了风,程筠拢了拢鹤氅,将寒意挡在外面。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又怎样?想抄不就抄了。不如你求求我?太子殿下,你就跪在这儿,在太和殿面前,向我这个乱臣贼子乞求怜悯,让我放徐仪一家生路,或许我会考虑考虑。” 杨望璟瞪大了眼,表情僵硬,沉默地像一尊雕塑。 程筠并不着急,他目光越过他望向高大威严的太和殿。 太和殿之后是中和殿,保和殿,再之后是内廷。内廷的乾华宫是皇帝最常处理事务的居所,他曾跟随上任首辅张松青来过,那是第一次。 他被皇家威严慑住,不敢抬头,不敢言语,他以为他会看见天子高坐明台,为国事劳心劳力,却只见到一地亵衣与污渍,宛如杂草般蜿蜒向帷幕之后。 他呆怔片刻,心想,最下流的烟花柳巷也不过如此了。 原来,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天子。 面对如此怪诞,他站在原地不敢挪动步子,只得看向他的老师。 张松青神情波澜不惊,好似早已习惯,他抬脚从亵衣上跨了过去,停在帷幕外,里头安静得很。 帷幕的缝隙下七零八落地散着未处理的公文,一旁候立服侍的内侍高何皱着一张茄子脸,朝张松青露出苦笑。 “皇上昨儿新得的舞姬,很有本事,甚得龙心……” 张松青点点头,看了眼地上的公文,低声道:“把这些收拾好,都送回内阁去,从此不必往乾华宫送了,皇上辛劳,龙体为重。” “这……”触及到张松青的眼神,高何立刻低头拱手,“大人受累。” 张松青转身离开,经过程筠身边时伸手按了按他肩膀:“不必上前了,随我回去吧。” 程筠垂首,跟着老师走出乾华宫的大门。行走在宫道上时,他曾停下来回头望了眼,那时艳阳高悬于苍穹之上,照的乾华宫顶上金灿灿一片,红墙绿瓦,无比辉煌。 如此盛景,岂能料到内里污糟不堪。 他回过神时,老师已经走远,暗色官服着身,在阳光下好似一片单薄的影子,逐渐淡去。 他心神一凛,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程筠。” 少年的声音将程筠的视线从另一个时空拉了回来,落到了脚下。 杨望璟伏在地上,单薄的衣物遮不住颤抖的躯壳,他双手贴在地面,因寒冷冻得发紫肿胀。 “求你,我求你……放过徐大人一家老小的性命……” 寒风卷着杨望璟细密的哭腔,灌入程筠耳中。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想到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般,跪在乾华宫门外求见皇上一面,从旭日东升到星辰漫天,皇帝都没见他,他发烧昏在地上,被宫人抬回了东宫。 收回眼神,程筠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发话,臣自当遵命。” 他转身远去,上了马车,马车从杨望璟身边径直驶过,他单薄瘦弱的身躯瘫在地上,像被马车碾碎了一样。 乾华宫如今已不再有那样荒唐的场景了,自从程筠帮皇帝重修了承欢殿后,皇帝就搬去了那儿。 程府的马车停在保和殿后面,之后是乘坐轿撵从月华门进了承欢殿。 宫人正细细地扫去宫殿外侧角落里未化的冰雪,见到他的轿撵远远而来时,无论在做什么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跪拜道旁,直到等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进了承欢殿才敢起身继续做事。 承欢殿燃着极好的金丝炭,熏着难得的龙涎香,雾气袅袅而上,像仙人垂落人间的一缕轻纱。 程筠刚进来就听见一阵嬉笑声,杨晟身着中衣,蒙着双眼,张开手臂牛一般在殿内横冲直撞,五六个衣着单薄的妃子娇笑着在殿内跑来跑去。 衣衫半褪,香汗淋漓,赤脚踩在殿内砖石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比伶人的淫词艳曲更加让人脸红心跳。 见程筠进来,打闹着的妃子们有所收敛,有几个一边向程筠投去羞怯的目光,一边忙捡起地上的薄纱遮去胸前雪景。 蒙眼的纱条隐约透出站在门口的人影,杨晟嘿嘿笑着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 “让朕瞧瞧是哪位笨蛋美人被朕抓住了——” 这话惹来一阵娇笑声。 “皇上。”程筠淡定出声。 杨晟猛地扯下眼罩,意兴阑珊放开手:“爱卿也不出个声儿。” “是臣的不是,臣怕扰了皇上雅兴。” “你已经扰了。”杨晟随手扔掉眼罩,“正在兴头上呢。” 程筠朝那些正悄悄脸红看他的年轻妃子们瞥了下眼神,示意她们下去。 等她们都离开后,程筠才出声:“玄业观的道长们传信过来,说最近炼出一炉上品紫丹,并送了两粒到臣府上,臣找人试过了,没有不良之症。” 杨晟高兴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叫他们送进宫来吧。” 说罢又看向程筠,笑道:“给你也送一些?你这般大好年纪,府里怎么没放几个女人?老气横秋的样,连张松青都比你强,他那会儿年近半百了,府里还有十八房小妾呢。” 程筠拱手:“多谢皇上好意,臣无意于此。” 杨晟啧了声:“程筠啊程筠,你真是个无趣的人,这么懂的朕心,自个儿却不会享受,不爱金银,不爱美人,朕都不知赏你什么了 。” “臣是皇上的臣子,一切都只为了皇上,皇上高兴臣便知足。” “张松青真是个聪明人,临死给朕推荐了你,你比他还要聪明。” 杨晟说着话势一转,“紫丹虽好,可这儿宫里头的美人朕已腻了,用着不尽兴。” “臣再安排人去……” “不用,朕有个极好的想法,哈哈……你一定赞同!”杨晟拍了下手,双眼放光地跳起来, “你送来的那些女人美则美矣,也有本事,但好比山珍海味,天天吃也腻,反倒叫人惦记一口青菜豆腐,没错,朕现在就想吃一口青菜豆腐。” 青菜豆腐……程筠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然后恢复平静:“臣明白,这就叫他们从民间搜罗。” “不,民间的太清汤寡水了,食之无味。” 杨晟大喇喇地走到卧榻上躺下,中衣半敞,露出的身材像一块风干的肉。 “给朕准备一场选秀,让全国各地官员家中十四岁以上的女子都要参加,尤其是那种读过书识得字的,一个不许漏!” * 苏弦锦闭着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播放着做梦的剧情,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了。 熟悉的床帐顶给了她一丝真实感和安全感,她在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暗室,程筠……她捋清楚了,梦倒是很清晰,却到底不可控。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黑暗外面的世界时,她的梦就结束了。 真是可惜。 不过这两次的清明梦……姑且这么称呼吧。 她昨天在网上查了下,在梦里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并且可以行动自如的情况,就叫清明梦。 但人家的清明梦大多是可以控制控制梦境,以至于能在梦里实现靠自身飞天遁地的人类伟大理想。 而她好像不一样。 苏弦锦打开手机看了眼,快中午十一点了,她这一觉睡得时间够长的。 只是还很困……她打了个哈欠,快速洗漱完收拾了下,咬片面包去图书馆了。 刚到中午,陈晴就发消息过来:【周末有安排吗?不会又泡在图书馆吧(鄙视)】 【怎么啦】 【出来玩啊,我男朋友开车,咱们去隔壁城市的古镇旅游去】 【当电灯泡是要遭雷劈的】 【我男朋友就是一开车工具人,不用管他】 【不去不去】 【好吧,那你生日我就回不来了,我给你点个小蛋糕,对了,那个画册怎么样?(狗头叼花)】 画册么……苏弦锦转着笔,脑海中浮现那张苍白如玉的脸。 【还不错】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关上微信页面,苏弦锦有点学不进去了,看了下时间,她收拾好书打算去食堂吃饭。 注意力不集中的下场就是差点在门口撞到别人,她捡起被她撞掉的手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看看有没有哪里摔坏,我赔你修手机的钱。” “不用。”那个男生戴着个鸭舌帽,只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便接过手机走了。 “欸——要不我给你留个微……”苏弦锦看着那人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有些傻眼。 算了,估计是趁中午不少人走了急着占座吧。 不过……刚才怎么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呢。 连接现实 杨望璟垂下多时的头颅用力抬了起来,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太和殿。 远远站在殿外的高何估算了下时辰,匆匆走到杨望璟面前,语气颇有不忍:“殿下,到时辰了,可以起身了。” 杨望璟看了他一眼,心底涌出一股委屈和悲凉感,一个内侍,尚有人之常情,可那高坐明堂的一国之君,他的父亲,却对他如此冷酷。 他打算起身,但浑身都冷的僵着,一双腿完全没有了知觉,他撑着冰凉的花岗岩地面,两次都没能撑起僵冷的身子。 高何伸出手:“殿下……” “不要扶我!”杨望璟低吼,倔强地推开内侍的手。 他紧咬牙关,使劲一用力站了起来,无知无觉的双腿打着颤,他望着阴云下矗立的太和殿,视线忽然模糊起来。 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 程筠第一次在暗室的台阶前犹豫了会儿,才慢步走了下去。 脚步声回荡在黑暗里,显出比所见更深远的空旷,仿佛这里的黑暗是没有尽头的。 程筠在暗室入口处停顿了会儿,确认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然后才走进去。 一点烛光忽然在黑暗里漂浮了起来,随即墙壁上的烛台被点亮。 烛火微弱,照不亮整间暗室。 程筠从墙角提了一坛酒,坐到石床边。 玄色鹤氅被脱下来丢在一旁,他用烈酒浇筑着手臂上的伤口。 酒气瞬间弥漫了这方天地,而黑暗中,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黑暗中便再无声响,只有沉默的影子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影子才起身,用尚未擦干血迹的匕首,就着烛火烤得发烫,再用力按到了被酒折磨过的伤口上。 滋滋的声音响起,汗水在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做完这一切,程筠灭了烛火,在黑暗里轻车熟路地拿起鹤氅,离开了这里。 黑暗又笼罩了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弦锦酒足饭饱地从食堂出来,不得不说,她打饭的速度始终令她自己满意,从来没饿着过自己,而今天的食堂饭菜也很合她的胃口。 她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再去图书馆估计也没位置了,何况……她被梦境扰乱了心神,现在也确实学不进去。 回到宿舍,她第一眼又被放在桌上的那本画册吸引了。 画册上的程筠与她梦里出现的实在太像,且那梦境真实地让她甚至有点害怕。 不过梦里的剧情倒是抓马,她竟然在暗室里给程筠包扎伤口…… 想到这里,她不由笑出声,试图找到自己的发带去洗个脸,然而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发带不在原来常放的地方。 她心头没来由的一跳,立即把宿舍都找了一遍,依然无果。 “不应该啊……”苏弦锦坐在床上,自言自语了句。 她无可避免地想起昨晚那个梦,但理智告诉她这根本不可能。 她把她的发带落在了梦里……这说法未免也太荒诞了。 整个下午,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并把画册收进了柜子里。然后在平板上找了个喜剧电影分散注意力。 她是靠在床上看的电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睁眼,又是一片黑暗。 不同于前两次,这次她有些毛骨悚然了。 是梦?还是那个梦?…… 苏弦锦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飞快地跳着。 当她确认身边应该没有其他人存在时,她才敢摸索着向周围走去。 触手冰凉——是石壁。 果然,她想,不出意外,还是程筠那间密室。 怎么会反复梦到这里呢,真不应该看那本。 她叹了口气,凭着上次依稀地记忆,顺利摸到了石壁上的烛火旁,找到火折子,将烛火点亮了。 光纵然微弱,但给了她一定的安全感。 她借着光仔细观察起了四周。 和上次不一样了。 墙角的酒坛被动过,空气里还有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酒味。 她将烛火拿起来,往下照了照,脚下有一滩未干的水渍,不知是酒还是什么。 怎么,这个梦竟然还是连续剧吗? 那她也算是女主角了。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逗乐了,苏弦锦的紧张淡了点。 不管怎么说,这总不可能是真实的世界吧。 就算是穿越平行时空什么的未解之谜,也都是穿越到古代之类的,哪有穿越到一个不存在的世界的。 所以,这还是梦。 既然是自己的梦,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顶多是特殊一点的梦。 坚定了这个想法,她终于放松下来,在暗室里打量了一圈。 前两次来,梦里都遇见了程筠。 这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在里,这本来就是独属于程筠的地方。但今天她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出现。 苏弦锦走出暗室,望着长长地向上的阶梯,她再次萌生出“走出去”的想法。 不过尚未付诸实际行动,回荡的脚步声便忽然响了起来。 她心头一跳,但并未避让,而是掌着灯烛站在暗室门口,一双明亮的眼仿佛是黑暗中的星辰,好奇地盯着台阶。 程筠今日原不需要再来一次暗室的,但之前残存的记忆,令他并不认为那只是他的幻梦,于是他公务才处理了一半,便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暗室的门。 当他站在石阶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暗室里有人。 长长的阶梯依然同曾经一样,延伸到不可见的黑暗中。 但这次,他却觉得阶梯似乎有了尽头。 尽头处,正有个女子举着烛火等着他。 他确信此处不会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那么这个神出鬼没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呢?孤魂野鬼吗?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苏弦锦好奇地睁大了眼,甚至她举着火烛往前走了两步。 “程筠?”她轻声问,语气甚至有一丝期待,“是你吗?” 伴随着她声音的落下,程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苏弦锦立即展露出了惊喜之色。 “真的出现了!” 程筠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子,眸底藏着阴郁与警惕。 但鉴于前两次的经历,他在观望。 苏弦锦举着烛火靠前,笑颜被烛火映照得十分明媚。 她的动作全是破绽,可以致命的弱点也奢侈地移动到毫无防备的危险距离,如果他想杀了她,她甚至都躲不掉。 这根本不像一个拥有身手的刺客。 “天呐,真的从画里走出来的!”苏弦锦盯着程筠的眉眼,想到《长月有时》这本画册的封面,再次由衷感叹了声。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筠望着她,眼里的情绪令人看不真切。 “我?”苏弦锦道,“这是我的梦,我当然会出现在这里。” 梦?又是这个说法。 程筠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要从这个女子的眼中发现端倪。 但她的谎言真的撒得很好,她的神态中,完全没有流露一丝心虚与勉强。 “进来坐着聊吧,一直举着灯还挺累的。”苏弦锦驾轻就熟地转身走进了暗室,将灯盏放回了墙壁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黑色人影,朝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来呀,咱俩聊聊天。” 程筠似乎轻笑了声,竟真的走了进来,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坐下,而是站在苏弦锦三四步远的地方,向下俯视着她。 他高大的身影将本就微弱的烛光全都挡住了,苏弦锦抬头看他时,甚至完全看不清他的脸,除去发丝边缘的一些反光,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黑暗里。 于是她说:“你不要站着,没有光了。” 程筠只是怔了怔,并未反驳她的话,也未拒绝,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忽然身处一个如此清醒的梦境,与不存在的虚拟人物面对面,苏弦锦的感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 她忍不住一直盯着程筠看,直到后者开口询问。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现在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吗?” 程筠的声音低沉,语气也有些冷冰冰的,但并未表达出主观恶意,苏弦锦觉得他听起来不太友善的语气更像是习惯使然。 “我叫苏弦锦,我已经回答过你了,这是我的梦境,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显然看出对方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于是苏弦锦又道:“你真的是我梦到的人物,虽然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因为这一切显得太真实,失去了寻常梦境的虚幻朦胧感,以至于她向程筠说出这番实话时,却要承担现实人际交往中的心虚。 程筠看了她一会儿,苏弦锦在他的略喊压迫的目光下挪开视线,这种感觉奇怪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后者忽然伸手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吧?” 苏弦锦低头去看,忽然屏住了呼吸——程筠手里握着的,赫然是她找不到的那根发带! 这不可能! 苏弦锦倏然起身,目光紧盯着那根发带,眼睛瞪得大大的。 程筠从她的反应作出了判断。 他将发带放到她手里,颔首:“看来我们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苏弦锦有些懵怔。 看了这根发带好几眼,她忽然指着门外问道:“你能带我上去看看吗?” * 苏弦锦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床帐。 宿舍里此刻光线昏暗,看来已经是傍晚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记得之前是在平板上看电影来着。 脑海里还残存着一些梦境的记忆,宛如电影画面一般挥之不去。 她的意识逐渐从梦境记忆中抽离回到现实中,这才感到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下一刻她便触电般地弹起,将手里东西朝床外一扔——是那根睡着怎么都找不到的发带! ……真是见了鬼了,这怎么可能呢! 难眠 苏弦锦拿着手机发呆,室友陈晴忽然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灵异事件?”电话那头有杂音,陈晴大约在外面,她的语气是轻松略带笑意的,“不是吧,你不是最不怕这个吗?” “我是不信,不是不怕。” “不信还怕什么。” “……”她语滞了片刻,着急问,“你那本画册是在哪买的?买的时候觉得有什么古怪吗?” “就网上啊……古怪?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你室友啊?有什么急事吗?” “有一点,你先过去吧,我打完电话再来。”陈晴小声应了声,随后声音再次清晰地传过来,“你要是害怕的话,我明天回去吧,不过那个画册应该没问题呀,就是官微下链接买的,我发给你。” “你把链接发给我就行,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做了个噩梦。”苏弦锦也不愿打扰室友的甜蜜旅行,就赶紧换成轻松的语气,“你不用回来,好好玩吧。” “真不用?” “真的。”她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怕这些。” 挂完电话,她就收到了陈晴分享的画册链接,的确是一个很普通的购买链接,跳转的是某宝的店铺渠道,评论晒图的和她拿到的是一样的,她翻完了也没见看见其他人分享什么特殊之处。 一个小时后,她望了眼外面深沉的黑夜,取了门口的外卖,重新坐到桌边,打开台灯,一边刷网课一边干饭。 她的手边放着那本画册,画册上放着她已用了半年的发带,发带上是印刷的青色竹叶,此刻与画册上的两个人物倒是有些相映。 等网课结束,她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此时脑海里的思路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在上一个梦境苏醒之前,她在梦境里与程筠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程筠向她归还发带,惊到了她,于是她向他提出,要离开暗室看看。 程筠并未拒绝她的请求,反而也饶有兴趣的样子。 他走在前,她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步步往石阶之上走去。 她很顺利地走上了台阶,穿过了第一扇石门。 彼时程筠转身望着她,说:“若我开了身后这道门,便有光亮涌进来了。” 苏弦锦不明就里:“所以呢?” 程筠没说话,转动烛台,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道光亮如利剑般毫不留情地刺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她再次睁眼时,看见的就是宿舍的床帐顶了。 此梦最诡异之处不在于真实,而是她睡前分明记得找不到的那根发带,却在醒来时被她握在手里。 苏弦锦的视线挪到那根发带上——难道,真是程筠还给了她? 她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在上个梦境里,她用这个发根为程筠包扎了伤口,发带被她从现实带入了梦,所以现实中找不到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难以置信这个压不下去的想法。 毕竟程筠并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晚上又逼着自己做了两个小时的题,洗漱之后,苏弦锦躺在床上,盯着床帐顶,有些不敢睡觉。 宿舍灯还是亮着的,她辗转反侧了很久,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夜里两点了。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再次握着发带入睡。 她倒要看看,这件奇怪的事到底是否如她所想的那般奇怪。 黑,很黑。 苏弦锦定了定神,松了口气。 她此刻是站着的,不出所料仍是暗室门口,但她双手空空如也,并没有那根发带,她又摸了摸头发,好似挽了个什么发髻,这倒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反倒让她放松下来。 与现实越割裂,越代表,这就是一个梦境。 心里的紧张与恐惧淡了不少,她摸着墙壁再次点亮了烛火。 蜡烛是新的,这个细节有些让她感到意外。 事实上,到底是不是梦境她也越发惶惑了,一个连续剧一样的梦境,真的存在吗? 火焰“砰”一声燃了,比前几次都要更亮。 她捧着烛火在暗室里转了一圈,又来到石阶下,本以为程筠应该会很快出现,但她等到失去耐心,这里也没有出现第二个人。 于是她再次尝试离开这间暗室。 * 风雪未歇,北朝整座都城像在例行一场丧葬,满眼白惨惨的,只是太过死寂,连哭声也闻不见。 程筠的鞋底踩过混着血污结成的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裹着尊贵的黑色狐裘,衣摆用金丝镶着晃眼的轮廓,走进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中。 这里不太通风,血腥气与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岁月里腐朽着,发酵成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致命的毒药流动在每一寸的空气里。 太阳光是照不进来的,只有昏暗的烛火在转角的墙壁上幽幽燃烧着,因此没有白天黑夜的转换。 在这里,时间似乎凝固了,唯一能令人分辨出时间还在流逝的,是不断有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北朝刑部尚书秦泽还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警觉,他缓缓睁开肿胀的双眼,透过浑浊的目光看向牢房外,那里此刻尚无一人,不过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下一刻那游走在生死界的阎王,就要大驾光临了。 果然,程筠的身影出现了。 他站到了牢房前,望着污糟脏乱的牢房中间,像乞丐一样趴在乱草堆里的人,眼神没有一丝怜悯。 “秦尚书,对皇上大不敬之罪,除了你还有谁啊?”他忽然开口问。 秦泽又闭上眼,躺在地上呼着腐臭的气息。 他的沉默令程筠嘴角出现了一丝嘲弄,他的目光转向相邻的那间牢房,那里关着两个男子,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另一个尚未加冠,还算是少年。 这是秦泽的两个儿子,秦效,秦时。 不像他们稳重的父亲,他们二人则用愤怒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程筠,如果眼神能杀人,恐怕程筠此刻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程筠丝毫不以他们的目光为意,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秦大公子今年刚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如此年纪轻轻,的确是个了不得人才。” 秦泽的双眼瞬间睁开。 程筠继续道:“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 “程筠!”秦泽嘶哑地喊出了声,“他还未入仕,我之罪也绝不至于牵连至我的家人,你没有权力草菅人命!” 程筠嘴角扬起:“秦大人十几年的刑名了,自然比我清楚怎么量刑,但我是你们口中的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草菅人命,还是挺合理的,不是吗?” 他抬起手动了动手指,立即就有人从阴影中蹿了出来,在咒骂与喊声中,将牢房里的秦效粗暴地拖了出来。 秦效被压在被污垢侵蚀的地面上,两个狱卒一边手脚并用地控制着他,一边用小心且讨好的目光仰望着程筠。 “爹。”秦效脸埋在散乱的发中,绝望地唤了声。 “效儿——”躺在枯草堆里的秦泽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猛地扑到了牢门上,使得牢门一阵晃动。 他肿胀的眼望着被压在地上的大儿子,大儿子的嘴被狱卒一只脚用力踩着,鲜血顺着嘴角淌到地面上。 他捏紧了牢门,颤声只挤出两个字:“别怕。” 程筠拢了拢狐裘,目光淡漠:“秦大人,说吧,你月初强闯后廷吓到皇上这事,是否还有同党与你一起密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借着进言的名义弑君谋反?” 秦泽一个字还没说,牢房中趴在门边的少年秦时咬牙切齿地咒骂了起来:“奸佞!奸贼!奸党!我父亲一生正直清明,你不要血口喷人!纵然皇上被你蒙蔽,朝上还有太子殿下,他虽年幼也是储君,总有一天他会将你千刀万剐!为所有被你所害所枉之人报仇!” 程筠侧了下头:“哦?那我静候这一日了,不过……” 他再次看向秦泽,话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朵里:“令郎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原来秦大人真有弑君之意啊,你的妹妹是静贤皇后,外甥是当朝太子,看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扶持太子登基,好把持朝政了啊。” 提及太子,秦泽便浑身一颤。 他高声道:“程筠,太子年幼无辜,尚未参政,你污蔑储君罪同谋反,圣上再信你也绝不轻饶了你!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强闯宫闱犯颜直谏乃我之过,没有同党!” 程筠摇头:“秦大人还是不说实话。” 他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满脸是血的秦效,吩咐道:“把刑架搬来牢房对面,把他绑上去,当着秦大人的面拷问两日,是非也算是清白了。” 言罢他转身便走,将秦时悲愤的吼声落在身后。 风雪太大了,在天地间洋洋洒洒的如纸钱一般。 景林见程筠出来,便驾了马车过来,程筠却不上车,反手拽过一旁的马,利索翻身上去。 景林急声阻拦:“大人,风雪太大了,看不清路,骑马太危险了!” 程筠只是朝茫茫黑夜看了一眼,便再无旁话地纵马没入冰天雪地的黑暗之中。 * 一大清早,苏弦锦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抓着书,急急忙忙地冲进图书馆,一个不设防与人撞到了一起,馒头和书齐齐掉在地上。 “抱歉。”那人说了句,声音略有些耳熟,只是想不起来。 “没……”脱口而出的话在苏弦锦抬头没看见人时硬生生收回了,一边飞快地收拾,一边嘀咕了句,“有关系。” 虽有小波折,好在仍幸运地抢到了个位置。 坐下之后,她揉了揉脸,让自己更清醒了些。 昨晚那个没有程筠的梦里,她仍然没有走出暗室。 不过,或许正因为梦里没发生什么意外,她昨晚这一觉睡得还算不错。 愿今夜一夜无梦。 初步善意 苏弦锦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 果然……她叹了口气,愿望只是愿望。 眼前的黑暗不是来自于关了灯的宿舍,她分清这点之后,不免有些无奈。 这件事弄得她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晚上的梦境并不会太过影响她白天的精神——除去她胡思乱想的那部分。 虽然梦很真实,但造成的影响仍然只是一个普通梦境的影响。 还好是这样,不然她真应该去把那本画册拿去烧了,顺便再去就近的寺庙拜拜。 身后传来动静。 苏弦锦转身,见怪不怪地看着程筠满身风雪地走进来。 她的目光从他身侧滑过,看向他身后的空间,但他身后没有一丝光线。 “我没在屋里点灯。”程筠声音清冷。 苏弦锦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在黑暗里点头他也看不见,便摸着墙壁点着了烛火。 她举着烛火照亮他:“你看起来脸色不好。” 程筠苍白的脸色即便在烛火的映照下,仍然没有常人该有的血色,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玄色的狐裘底下透出来。 “下雪了吗?”她又问。 同时在脑海里拼命回想,这是书里哪一段剧情。 “嗯,很大的雪。”程筠越过她,打开了通往暗室的门,“我的马跌了,弄脏了我的衣裳。” 他边说边往下去。 苏弦锦立即跟上。 她在他身后,烛火照不亮他面前的路,玄色的狐裘也吞噬了该有的亮光。 他往黑暗深处走去,很像一步步走向深渊。 苏弦锦莫名想到程筠的结局,忽然顿了顿脚步。 前面的人已走了下去,但声音轻轻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苏弦锦举着烛火下来了,烛火映照着她明媚的脸,清晰地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光。 她解释:“就是被蜡油烫了下。” 程筠伸手接了她手里的烛台,盯着她的脸看。 “怎么了?”苏弦锦问。 “你们这样的……不怕火?” “怕火?”苏弦锦愣了下,便反应过来,笑道,“都跟你说了,我不是鬼。” “那你还是无法解释为何越过重重看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我解释过了,是你不信而已。” “这是一个梦?还是你的梦?” “对。” 程筠走进暗室,将烛台搁在石床上,转身望着她,眉间凝着霜雪:“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梦?” 不是梦是什么呢?…… 苏弦锦对这个问题也无法给出答案。 她叹了口气,在这个清晰又清醒的梦里,这是她浅薄的认知能给出的唯一说服自己的解释。 她径直走过去碰了碰程筠的手,他的手冷的像冰。 “看,至少我不是鬼,不然你就触碰不到我了。” 程筠缓缓坐了下来:“一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且走不出暗室的人。”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她。 苏弦锦瞧他脸色苍白,便问:“你又伤害自己了是吗?” 程筠眸中掠过一丝惊异。 苏弦锦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什么都知道。” 她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来:“我记得,在我第二个梦里见你时,你失血过多昏迷了,那次对自己下了这么重的手,是因为杀了谁?” 她在脑海中检索着内容。 “是礼部侍郎还是刑部尚书?”这些是早期剧情。 “你说什么?”程筠眼似无底的枯井。 “应该是礼部侍郎吧……刑部尚书好像是自缢的。”她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些?” 他的语气里不期染了狠厉,苏弦锦打了个寒颤。 她寒毛有些竖起来,便坐不住了,站远了几步,下意识地护住脖子。 “程筠,你不用敌视我,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见面,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没打算破坏你的故事线。” 相反,我还很可怜你。 但这句话,她面对程筠寒如冰霜的双眼时,怎么也不能说出来。 虽然她没说出这句话,但她望向程筠的眼神,是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善意与同情,同时还有好奇和探询。 她的确不擅长撒谎。 暗室里仿佛骤降的温度,使苏弦锦搓了搓手臂,这体感也太真实了吧,里的气场什么的,难道也要在梦里一一还原吗? 降到冰点的冷空气忽然散了,她抬起头,对上程筠的视线,他的杀意敛了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语气重归平静。。 “我……”苏弦锦不知道该不该剧透,这毕竟不是普通的梦,于是她只能道,“程筠,我知道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 “我的计划?”程筠嘴角似有些嘲弄,“我有什么计划?” “你想要搅乱北朝,逼臣民造反,待新帝登基,重塑一个清明盛世。” 苏弦锦首次在他眼里捕捉到了悲怆之色,但只是一闪而逝,就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她是上帝视角,她太了解程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说错了。”程筠淡声,“我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坏人,是个群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奸臣,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满足一己之私。” 苏弦锦没再说话,逼仄的空间里陷入了寂静。 蓦然,豆大的灯花砰了一声,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程筠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里透着掩藏不住的疲倦:“……你还在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朵灯花浮在了空中,灯花之后是明媚的笑脸。 “当然在。” 苏弦锦用火折子点亮了暗室里的灯盏。 “程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温声道,“你今晚是从诏狱过来的,对吗?是徐侍郎?” “是秦尚书。” 秦尚书……苏弦锦深吸口气,看来男主要开始他的复仇之路了。 她没记错的话,明日一早,秦泽会被发现后半夜用身上囚衣撕下来的布条绑在牢门上自缢了。 他的两个儿子就在他不远处睡着,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甚至完全没有惊醒他们,用这个极难的方法,死得沉默而决绝。 死前只是用鲜血留了一句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程筠不停地残害忠臣,那些试图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时的忠臣,那些试图凭一己之力阻止北朝覆灭的忠臣。 他们原本都是北朝的栋梁与基石,但程筠认为北朝已经没救了,唯一的途径就是颠覆它,为此他只能不断地杀掉这些人,减少阻力且替北朝皇帝杨晟积累仇恨。 这种方法是否是正确的很难说,但在这个世界就是正确的,因此苏弦锦知道程筠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的坚持,会有结果。 程筠解开了狐裘,暗色的掩藏下,是不断渗出的鲜血,以及密密麻麻的新伤叠旧伤。 饶是苏弦锦早知真相,但冷冰冰的文字化为实质冲击着她的感官时,她仍是被震撼到了。 她才知道,上次所见仅是他所具疤痕的一小部分而已。 程筠看到她震惊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说:“不要紧,只是跌伤的。” 随后他起身去角落里,用烈酒清洗了伤口,再用石床上的匕首,在烛火上烧烫了,烙在新添的伤口上。 “滋滋”的声音挑战着苏弦锦的神经,她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不敢直视这个场面。 里从未正面描写过程筠是如何处理伤口的,只在某个段落的犄角旮旯里提过程筠身上的烫伤。 原来是这样…… “不……不上药吗?”她听见自己颤声问。 “偶尔会,但这样更快。”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 苏弦锦悄悄看他,他站在烛火下,额上的冷汗清晰可见,对于世界来说,中的人物就是真实地感受着这个世界,因此用烧红的刀子灼烫伤口造成的剧痛是实实在在地被他承受着的。 可他依然面不改色,显然已做习惯了这种事了。 但他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 “吓到你了吗?”程筠落下袖子,将匕首丢到一旁。 苏弦锦如实点头。 “抱歉。”他道。 语气听起来是真诚的。 苏弦锦有些意外,程筠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顾及到她的感受,看来他的确对她解除了敌意。 “今天,还想试试走上去吗?”他忽然问她。 “嗯?”苏弦锦一怔,随即点头,“嗯!” 来都来了。 程筠披上狐裘,对她道:“这次你走在前,我走在后。” 苏弦锦便往暗室外走去,转身见程筠取了墙壁上的灯盏,跟在她身后。 他比她高很多,用右手举在右上,可以照着她往上走的路。 苏弦锦心中一动,程筠是从不用光亮的,他习惯在黑暗中潜行,所以灯是为她点的。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石阶上,苏弦锦顺利穿过了第一道石门。 她站在第二扇门前,犹豫了下,转身看向身后的程筠。 程筠道:“这扇门之后是我的屋子,没有其他人。” “我知道。”苏弦锦深吸了口气。 程筠走到一旁,转动机关灯盏,苏弦锦的这扇门便缓缓打开了。 程筠的屋子没有点灯,门窗又关紧了,因此没有一丝光亮。 从黑暗到黑暗。 苏弦锦觉得,眼前的黑暗仿佛是暗室的潮水随着他们涌了出来,浸湿了另一个世界。 程筠将灯盏举到她面前:“怕黑就拿着再出去。” 敌意 灯盏碎裂的声音惊醒了苏弦锦,她睁开眼,直到缓过神,才吁了口气。摸出手机一看,时间还早,闹钟都没响。 今天上午她有一节选修课,虽然点名很松,但她不想迟到。 说起来,这还是一节与文学相关的课程。 苏弦锦踏进教室,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来得早,所以才能抢到好位置,晚一点就只能坐第一排了。 此刻教室里人还不多,老师也没来,这是上午的第一节课,不管老师还是学生,迟到都是常见的事。 坐下来放好书,她环顾了一圈,转过头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坐在前面两排的那个男生,虽然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能是她想多了,毕竟大学四年她唯一认识的几个异性,到了大四基本上也都出去实习去了,几个对她表示过好感的学弟也不可能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文学老师才进来,她穿着高跟鞋,长裙外罩着白色大衣,及腰长发半挽着,眉眼温柔,气质典雅。 很快,多媒体上播放出PPT投影,这节课讲的是——网络文学。 苏弦锦有些意外,几乎瞬间就与《长月有时》联系起来了……只是巧合么? 下课铃声响的时候,她坐在位置上还有些发怔,学生们散得很快,老师却在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课件。 “老师,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苏弦锦犹豫后,又快步走到讲台。 “当然可以,你问吧。”老师抬头朝她笑笑。 苏弦锦问了个听起来很愚蠢的问题:“老师您之前课上说,文学上创造的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么世界会不会真的存在呢?就像平行空间那样,在某个时间节点,读者会通过梦境之类的,进行意识穿越?” 她问完自觉头皮发麻,颇有些尴尬,但老师却没有对她中二的天马行空的想法表达嘲讽,而是笑道:“说不定呢,至少你这么想是浪漫的,毕竟在意识创造的世界里,我们谁也无法证明是或否,不是吗?” 见苏弦锦发怔,她眨了下眼:“说不定这个问题,你还可以去请教学校的物理老师。” 等苏弦锦回过神时,老师已经走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座位上收拾书本,忽然瞧见之前她多看两眼的那个男生也没走,他坐在位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虽然好奇,但不认识,她也不好意思上前打个招呼,就回自己位置上拿了书准备离开。 路过他的座位时,那个男生蓦然抬头望着她。 苏弦锦一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两眼,心跳竟莫名加速了起来。 但只有一瞬间,男生又低下了头,仿佛没有方才那一眼。 苏弦锦便也无话,径直回了宿舍。 * 天刚亮,景林便站在程筠院中的书房门外低声道:“大人,昨夜秦尚书在狱中自缢了。” 程筠端坐于长案之后,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略怔一怔,没什么反应。 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秦效如何了?” 景林道:“秦效被折磨了一夜,情况不是很好。” 程筠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雕花窗棂望着院中纷飞的雪,眼底只有一片白茫茫。 “这场雪也不知何时才能停。” 景林有些担忧地望着程筠的背影。 “大人,顶多再过一个时辰,秦尚书丧命诏狱的消息就会传遍朝廷,恐怕不是小事。” “嗯。” “大人今日还要进宫吗?”他犹豫着又道,“前几日东宫中人接了徐大人一双儿女出了都城,但徐大人的妻子选择殉夫,死得惨烈,已在百官中激起了极大的不满,属下担心……” “我还怕担这些不满吗?”程筠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他们越指望太子,越是我的主意。现在秦效秦时还在诏狱,他们与其去宫门前拦我,不如再去东宫求太子,或许还能救两条命。” “太子恐怕有心无力,东宫的消息说,太子罚跪太和殿后,高烧了两日,身子还没好。” “他若真有心气,烧傻了也该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百官面前,让他们定心。”程筠毫不客气,“如今的局面下,他还不想长大,未免既天真又愚蠢。” 景林道:“其实从前太子连在皇上面前争辩一句都不敢,如今都敢冰天雪地的跪在太和殿前不认错了,也是成长了,大人的方法残酷却也有效。” “不够。”程筠眸中情绪淡淡,“我的老师教导他好几年,他没有一丝长进,仍是那般怯懦,我拿了几条他亲近之人的命去给他铺路,他也就只敢跪在太和殿前。” 而不是站起来,闯进太和殿中,轰散皇帝的淫艳,将自己的佩剑架在皇帝的脖子上,请他退位去做太上皇。 可惜这种事,除了他自己,没人逼得了他。 即使他真这么做,根本没有一丝阻力,百官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的篡位而欢呼,他也仍然不敢。 程筠沉默片刻,转了话题。 “选秀一事推行如何?” “已晓谕六部,定了细则,向各驿下达了,只是连日大雪,天气太过恶劣,恐怕信使还没能将消息传出多远。” 风灌进来,程筠拢了下狐裘。 “那就从都城内开始。” “是。” “对了,你顺便帮我把密室机关的灯盏换上新的。” 吩咐罢,程筠的视线重新投入茫茫大雪中,脑海里浮现出昨夜苏弦锦在他面前凭空消失的画面。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很快在他微热的掌心化去。 似冰雪消融,苏弦锦就是这么在他眼前消失的。 他眸底发暗——果真不是鬼吗?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程筠的马车停在宫门前,便行这段路,马车顶上就落了一层较厚的雪。 马车本该径直驶入宫门,但被几人拦了下来。 程筠掀开帘子,看见宫门下此刻正立着几位身着官服的文官,分别是太子太傅松羲,文渊阁大学士狄恩光和伊绍,以及吏部文选司郎中符万清和几位刑部礼部主事。 下着雪,他们也不打伞,官服外也没罩冬衣,仍由雪飘在身上头发上,乍一见,似冻成了冰雕一般。 程筠下了马车,暖和贵气的狐裘拥着,称得他肤色雪白,眉眼却越发深沉。 “原来是几位大学士。”他清了清嗓子,“几位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大学士狄恩光上前一步断喝道:“程筠!你竟敢在诏狱逼死朝廷一品大员!似你这般乱臣贼子,人若不杀,天必诛之!” 伊绍怒目道:“没错,我等在此,就是为了入宫面圣陈情,联手参你一本!你记住,你与天下人为敌,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程筠淡定道:“各位大人自入宫去,既然面圣,为何又等在此处?” “你不要装傻,今日我们就算是拼死也要为秦大人和徐大人讨个公道,你这等畜生莫要妄想当着圣面巧舌如簧黑白颠倒,若你今日不放我们进宫,你也别想进去了!除非你程筠敢在宫门前大开杀戒!” 程筠看向松羲:“太傅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在冰天雪地里站着吗?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松羲已花白的眉毛下抬起浑浊的双眼。 “为臣不能死国,愧面君也。” “好气节啊。”程筠笑了声,“诸位大人进不了宫不是我拦着的,守卫只领皇上的命,不过我倒是愿意做个好人,成全诸位。” 他转身上了马车,从帘子探出半张脸来。 “天冷雪大,本首辅就不陪各位大人走着进宫了,大人想要面圣,就辛苦跟在我的马车后面便是。” 他放下帘子,马车缓缓驶向宫门,面对越来越近的几位大臣,没有丝毫减速避让的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终是几位大臣妥协了,狄恩光拉着松羲到站到一侧,望着马车道:“既能进宫,一切便都好说,老师年事已高,还是不要跟我们走着一趟雪路了。” 松羲待要反驳,一位刑部主事红着眼劝道:“太傅去东宫吧,去看看太子,听说太子病了,秦大人生前最心系的还是太子,只要太子在,雪总会停的。” 松羲默然片刻,最终长叹一声,在雪地里走远了。 * 暗室的门被打开,程筠裹挟着风雪走了进来,黑暗也立即随他涌入。 而暗室墙壁上机关的灯盏已被点亮了。 站在灯下的苏弦锦转过身来,朝他打量了两眼。 “你满身都是雪。” 程筠低头瞧了眼肩头,应了声,抖了几下,狐裘上的积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你刚刚开门,我好像看见外头是亮的。” “天还没黑,现在是申时二刻。” “申时二刻——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苏弦锦小声换算出来,“啊,是下午三点半。” 她抬头看着他,问:“你刚从宫里回来吗?” “是。” “我想起来了……” “什么?” “没什么。”苏弦锦拿下灯盏,再次走近他,企图验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但她向他伸手时,被程筠握住了手腕,他垂眸皱眉:“你要做什么?” 苏弦锦与他目光相接:“我想看看你后背的伤。” 她记得这段情节是,廷臣与程筠当着皇帝杨晟的面对峙,面对廷臣声泪俱下以死相逼,杨晟虽无比烦躁,却又不能完全不管,毕竟死的不但是朝廷一品大员,还是太子的舅舅。 程筠深谙圣心,便主动担了个“监管不力,以致秦尚书过失身亡”的罪,自领了几十廷杖并答应放秦泽二子回家好好安抚,得以让杨晟迅速在这些大臣与阁老面前有了交代,打发他们出了宫。 杨晟急于享乐,交了差就不管了。 程筠则在几位大臣的愤怒监视下领了全部刑罚,才坐马车回了程府。 “你为什么会知道?” 程筠面无血色,黯黑的眸子敛着光,仿佛黑洞。 苏弦锦直视着他的眼神,倒没什么畏惧:“我就是知道。” 走出暗室 苏弦锦没有回答,程筠也不生气,反而又问:“哦?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很多,但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剧透。” “剧透?” 苏弦锦踱了两步,摊手道:“程筠,我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我们见面时怎么回事,但我觉得不是梦那么简单,所以……” 所以她不能破坏剧情,万一这个世界真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平行时空,她剧透之后破坏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所以什么?……嗯?” “所以,不如你也当成一场梦吧。” “我这人不喜欢白日做梦。” 苏弦锦知道他是揶揄自己,但不在意,转而还是回归到重点:“你背上有没有伤?” “有。”他坦诚道,“廷杖二十,侍卫没留情。” 苏弦锦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咂舌:“你们这种……这种设定就是不一样。”现实中谁受得住这么造。 “我们这种?” “我是说你身体底子好。”说到这里,苏弦锦忽然双眼放光,即便在黑暗里也掩不住,“这么说,你会武功没错吧?” 她记得程筠曾一箭射穿过刺客的喉咙。 程筠道:“不会,只略会一些骑射。” 是略会“亿”些吧,苏弦锦心道,又想起什么,忙问:“那景林会武功是没错的吧?” 景林作为程筠的下属兼侍卫,简直就是开挂一样的存在,里说他是顶级高手。 程筠再次诧异:“你知道景林?” 苏弦锦笑道:“我都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程筠盯了她许久:“你的确知道很多。” “是啊,哦,对了……”苏弦锦指了指手中的灯烛,“换新的了?” “嗯。” “不好意思,打碎你一个灯盏。”她略抱歉地笑笑。 “无妨,不过一盏灯。” “一盏灯,却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我不喜欢下面的暗室,若不是在那里能见到你,我还真有些害怕。” “你如何笃定一定能见到我?” 苏弦锦的目光落入他的眼中,轻声说:“因为这是你自己打造的地狱,你当然会来。” 程筠微怔了下,轻轻摇头:“似我这样的人,下地狱才是应该的。” 苏弦锦心里哀叹了声,又问他:“你背上的伤不处理吗?” “太医晚些时候会进府来。” “哦。”苏弦锦点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程筠的命运在她眼里早已注定了,她仿佛是他世界的高维生物,一眼便能从他的起点望至终点,没有一丝丝侥幸。 因此他即便受了再重的伤,她也知道他不会死。 程筠走到烛台旁,打开了身后那扇门,门缓缓开了,借着几分余晖映照的雪色,苏弦锦看见了一扇精致的屏风。 程筠主动替她挪开了屏风,得以让她的视线在屋内一览无遗。 她站在那扇门旁,几乎窒息,因为古色古香的屋内陈设,以一种扑面而来的难以言喻的真实感瞬间裹挟了她。 “这是我的书房。” 程筠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她缓了缓,道:“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大概是看作者描绘的文字时,就已经有了画面感了。 但毕竟想象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程筠站在门外望着黑暗里执炬而立的苏弦锦,烛光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色光晕,愈发使得她身上显出朦胧的神性。 他低声:“我不明白,你为何走不出这间暗室。” 苏弦锦看向他:“我也不明白。” 她想了想,便只站在门后,有些紧张地慢慢伸手出去,白皙的手臂穿过那道门,竟然无事发生。 她惊喜道:“说不定这次可以了。” 她转身烛台放回墙壁凹槽:“免得又打碎你一盏灯。”然后再次走到门边。 她看了眼程筠,程筠也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似乎期待着什么。 她深呼吸了两次,猛地一个迈腿,就大步从暗室立跨了出来。 苏弦锦几乎懵怔了一秒,程筠也有些意外挑了下眉。 然而还不待她说什么,下一刻她又当着程筠的面凭空消失了。 睁眼之前,苏弦锦想的是:还好没又浪费一盏灯。 天光大亮。 室友陈晴开门走了进来,见苏弦锦躺着,笑道:“嚯,真难得啊,你竟然能睡到中午,一般这时候你都去图书馆了。” “回来了?”苏弦锦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那个古镇好玩吗?” “还行,全国的古镇都长一个样。” 陈晴打开窗户,一股寒风吹了进来,苏弦锦立即又钻回被窝里。 “怎么这么冷?” “据说今天下午要下雪。”陈晴将窗户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然后坐到苏弦锦床边,兴奋道:“哎,快跟我说说,那个穿越梦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看看的,做什么春梦吧?” 苏弦锦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你才做春梦呢。” “我有男朋友,不用做春梦。” “……”苏弦锦无语凝噎。 她抓着被子,脑海里满是程筠那张脸,要是真能和这种画里走出来的级别的帅哥谈恋爱,倒也不错。 “说欸,快说。”陈晴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戳戳她。 苏弦锦清了清嗓子:“说来话长……” 她基本把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晴,陈晴听得目瞪口呆。 等她说完,她一脸震惊加肯定道:“穿书!你这绝对是穿书!” “穿书?……” “穿越你看过吧?” “我没看过什么……但我看过电视剧,步步惊心那种?” “那是魂穿古代,还有一种穿越类型叫做穿书!就是穿越到里!天呐,你应该去买彩票!”陈晴越说越激动,又捂住嘴,压低声音,神情紧张,“不过,万一你这事被人知道了,不会把你抓去做实验吧?” 苏弦锦扯了个笑:“姐姐,你现在出去拿个大喇叭喊,‘我的室友穿书了!’,你看有人信不?” “是哦……”陈晴慢慢冷静下来,找回了理智,“你这么说我也不太信了,真的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打量着自己的室友,按道理穿书就穿进去了,哪有跟做梦一样的? 苏弦锦披了衣服下床洗漱,顺便告诉她自己还特意问了文学老师关于平行时空的蠢问题。 陈晴笑得不行:“你们文学老师真温柔,要是我,我不会建议你去找物理老师,我会建议你去心理咨询室找心理老师。” 心理咨询室……苏弦锦心念一动,她也想确定一下是不是自己心理有问题,万一真是看入戏太深,这些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呢? 她看向桌上的发带,毕竟有时候人找东西怎么都找不到,转头却发现就在眼前的事,大多数人都经历过。 “我明天就去。”她说。 “不是,你还真去啊?”陈晴傻眼。 * 一夜过去,雪已停了,北朝整座都城都被埋在厚厚的雪里。 大清早天未亮,家家户户就早起用竹竿扫下屋顶的雪,以免压垮了屋顶。 景林站在廊下看小厮用棍子敲碎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冰凌掉下来差点砸中来人,慌得他“哎”了声连连后退。 景林看向来人,笑道:“云大人,你是第一个来的。” 礼部尚书云清泉忙赔笑了几声,又朝景林拱手。 “昨晚就要来看望首辅大人的,又怕打扰大人休息,只敢一大早赶来,我可是担心得一夜没睡的。” 景林道:“昨夜下那么大雪,也不方便,今早雪还没扫干净,大人就来了,也是有心了。” 云清泉展开笑容:“景大人知道我这份心就好。” 又问:“不知首辅大人可起了?昨日伤得怎么样?” “小伤而已,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景林引着他进去,“大人早醒了,只是要卧床静养,云大人来卧房见吧。” 云清泉提着官服摆子,捏着袖中一沓公文,紧跟着就去了程筠的卧房。 程宅自程筠成为首辅以来扩建了几次,如今内里的豪奢京中也无人可比,卧房自然也大得很。 不过大虽大,却因烧足了炭,偌大一个屋子,竟似温暖如春,窗台摆着新折的梅花,一打眼却有几分像桃花了。 云清泉一踏入房门,脚下就一片柔软,他不由低头望去,见门口铺着外域进贡来的地毯,一路铺到了里间。 他不敢多看,小心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只闻得满室清香,与外间熏的又有不同。 程筠拥着整块的虎皮毯子,趴在软榻上看书,也未束发,只穿着白色中衣,乌发散如云,竟有一股风流潇洒之态。 云清泉上前行了礼,压低着眉眼:“首辅大人伤不要紧吧?” “无妨。”程筠的声音听着清朗,没有虚弱的样子。 云清泉愤愤道:“松羲那几个奸谗,仗着与太子的情分,竟敢欺辱污蔑首辅大人,如此狂肆不道,该当死罪!” 程筠侧眼瞧他:“云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对于秦泽的身后事,可有对策了?” 云清泉苦笑着从袖中拿出那一沓公文来。 “大人,云某正为此事而来。” “有难处?” “我蒙大人提携,升任礼部尚书,奈何礼部众人不服我,我步步维艰呐。”他捏了捏那沓公文,“按理说,大人向圣上讨了恩典,不追究秦泽的弑君之罪,只以惊驾欺君处理,又不连坐其家人,已是极大的宽容了,谁知那群礼部同僚群情激奋,一定要上书求皇上追谥秦泽,还他名誉,我只能拦下这些,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了。” 程筠没说什么,只是思了片刻,问:“太子出面了吗?” 卧房相见 云清泉说:“据说昨日松阁老去往东宫之后,太子便带病去了趟诏狱,亲自陪同着刑部礼部诸臣一道,将秦泽的遗体送回了秦宅,秦家二位公子相随其后,不过那位大公子是被抬回去的。” 这些事程筠早已通过景林获知,他便又问:“太子有去礼部吗?” “这倒是没有,首辅大人是奉了圣上的旨,太子岂有置喙之理。” 程筠压了下眼睫。 “既如此,闯宫惊驾加上欺君之罪本是既定事实,是皇上批定的,你仍照礼数办就是。” 云清泉道:“按礼,此等罪人,虽不至于开棺鞭尸挫骨扬灰,但也没资格办丧礼了,首辅大人法外开恩,饶他遗容归家已足够了,当令秦宅上下不见哭声,不设灵堂,不点香烛,不烧纸钱,也不得披麻戴孝,守个七日尽了孝心,就择一坟地葬了了事。” “照你说的办。”程筠淡声。 “大人,我不是不愿办,是实在难办啊。”云清泉皱着脸,“秦泽最是会笼络人心的,朝中不少大臣都尊崇他,就连民间百姓也有为他鸣不平的,我怕引起公愤。” 程筠看他:“礼部左侍郎徐成在时,你就说百般为难,我给你清除了障碍,你仍说为难,既这么为难,便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换个不为难的来。” 云清泉大惊,立即跪伏在地,颤声:“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才从程府出来,云清泉便听到声奚落的笑。 “云大人,这寒冬腊月的,怎么还满头大汗呢。” 云清泉见程府门口一群等着见程筠的人,方才的窘迫立即一扫而空,挺直腰杆,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 “首辅大人府里的炭烧得足,可不得出点汗才对得起这一趟。” 户部侍郎王立新笑道:“还是云大人勤快啊,这雪路难行的,咱们天刚亮就出门了,谁知仍不如云大人脚程快。” 有人接话:“云大人恐怕是在程门等了一夜吧,昨夜雪下得不小,云大人‘程门立雪’就不怕冻着?” 话音刚落又听见另几人揶揄挖苦。 云清泉一面走向马车一面道:“幸而入冬前首辅大人送的炭足足的,便是等了一夜,马车里也都暖着,可见等了一夜也是无妨的。” 说着已上了车,却又掀帘子冷笑道:“今年冬天不好过啊,家家户户都缺炭烧,云某祝各位对首辅大人关心奉承的话多说几筐,也能得赏几筐炭吧。” * 苏弦锦效率也高,直接就在学校系统上预约了心理咨询室,时间是周五下午。 这日下小雪,天冷得很,寒气似乎往人骨头缝里钻,苏弦锦裹着个长长的羽绒服,踏进了心理咨询室的大门。 咨询室不大,像一间小办公室,不过布置的很好,里面还开了空调,一进去就很暖和。 苏弦锦进去时,看见一位年长的女老师坐在电脑后,朝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同学,先坐会儿吧。” 苏弦锦脱去羽绒服,在唯一一把靠窗的长椅上坐下,她对面是一个立体书柜,里面摆放着很多心理学的书。 见老师在忙,她便打量起书柜上的书来,忽然,她目光一凝,又惊又喜:“老师——” 她指着书柜里的那本:“您也看吗?” 周老师探头看了眼,起身拿了递给她:“你也看吗?” “嗯……”苏弦锦盯着封面上“长月有时”四个字,只觉心脏跳得飞快。 周老师道:“之前有位同学找我咨询时,提到这本,我就特意买来看看。” 这么巧? 苏弦锦抿了抿唇,眼睛有些酸胀。 “老师,我的问题也跟这本有关。” “这么巧?”周老师笑了笑,将办公椅挪到她旁边,“难不成你的名字也和这本中的某个角色撞了?” 苏弦锦愣了愣:“……没有。” 她很快反应过来,忙问:“老师,您是说之前来找您咨询过的一位同学,也就是提到这本的,他和中某个角色撞名了?” 名字都撞了,这人不会和她一样,也……穿书了吧。 鉴于陈晴的“科普”,她现在对“穿书”一词已经不陌生了,在穿书中,大多都是同名的才“穿”。 “抱歉,我要对每位同学的隐私保密哦。”老师和蔼地笑道,“好了,现在来说说你的问题吧。” 苏弦锦握着《长月有时》的手指紧了紧。 从心理咨询室离开回到宿舍时,大概五点半,恰好陈晴也在。 见苏弦锦回来,陈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得出什么结论了没?” “没有。”苏弦锦叹了口气。 和心理老师谈了两个小时,她试图说服对方相信那个梦境中的世界不是她幻想出来的,最后老师也只是说,她可能因为准备考研压力太大,又通宵看了这本,精神紧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她这两天多休息,没课还可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就这样啊。”陈晴颇为失望,“不过你这事的确过于离奇,别人不信也很正常,要不是你是我室友,我也就听听算了。” “不过我有个意外收获。”苏弦锦告诉她周老师提过还有一位同学也咨询过关于《长月有时》的问题。 “同名?”陈晴眼一亮,“那我们可以找找。” 随即又萎了:“咱们学校几万人呢,这也太渺茫了。” “没关系,说不定真能找到呢。”苏弦锦的视线挪到那本画册上,她紧盯着封面的程筠,低声道,“世界上解释不了的事太多,如果还有一个人跟我同样有这样的经历,就说明这一切不是梦。” * 程筠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白日络绎不绝的廷臣登门,有为公务的,也有为他伤势的,各怀异心,他能不见的不见,但送来的公文奏疏还是足够让他倦怠的。 “景林。”他唤道。 景林立即走了进来,雪光透过窗棂映出他在屏风后的影子。 程筠吩咐:“你去书房,开第一道暗室门瞧一眼。” 景林愣了愣:“瞧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景林转身就去了,待了一炷香时辰才回来。 “大人,属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没有?看来她没来。 程筠皱了皱眉。 “程筠?”蓦地一声轻唤——是熟悉的声音。 程筠微惊,即刻下了榻,绕过屏风,有些发怔地望着景林身后。 景林回头看了眼,有些懵:“怎么了大人?” 程筠看向他,又越过他看向苏弦锦。 苏弦锦朝他挥了挥手:“我试过了,他看不见我。” “没事。”程筠道,“你把灯点上,然后出去吧,今夜不必守在内院了。” 景林略感诧异,因为程筠除了看奏疏时在桌旁浅浅点一盏外,甚少屋内点灯。 等卧房门关上,苏弦锦朝程筠笑笑:“谢谢你啊,果然亮堂堂的好多了。” 相比于景林,她才是更了解程筠的人,她知道他为何不爱点灯,更知道他为何在此时点灯。 程筠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白色狐裘,在烛光映照下,这位生杀予夺的头号权臣,眉宇间竟显得十分温和。 苏弦锦不由多看了两眼。 程筠挑眉向她询问。 苏弦锦眉眼弯弯,直言不讳:“看你长得好看。” 此时此刻的程筠,反而更像是那本画册上的秦时。 程筠显然并不受用,阿谀奉承之话他听得不在少数。 他问出关键:“若你不是鬼,为何景林会看不见你?”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苏弦锦语气有些无奈,好不容易从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走出来了,谁知还是只有程筠看得见她。 不过她看见景林的那一刻还是很惊喜的,画册里也有景林的形象,果然大致相同,她一眼就认出了。 何况能进入那间密室的,除了程筠,也只有景林了。 “不过没人看见我也好,我还不敢被人看见呢。”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说到这儿苏弦锦忽然想起什么,忙问他,“程筠,你们的世界,有和我同名的人吗?” 程筠道:“天下同名之人何其多,必是有的。” “我的意思是,有名有姓有戏份有剧情的那种,或者跟我长得像也行啊。” 苏弦锦忍不住双手比划了下。 “有戏份有剧情?” 程筠细看她,眸中掠过惊异,每次与她见面,她的言谈举止都有些非同寻常。 “唉。”苏弦锦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头绪啊。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真有与她同名的角色,她和陈晴不会没有印象的,看来只能再看看了。 “来都来了,我欣赏一下你的卧房,你不介意吧?”丢开这些事,她很快打起精神,在好奇心驱使下,变得神采奕奕了。 程筠低笑了声,自顾往榻上侧卧了。 “你随意。” 苏弦锦转了几圈回来,不拘礼地在程筠旁坐下。 “你的屋子真大,果然是想象中的奢华,而且比暗室暖和多了,像开了空调一样。” “空调是什么?”程筠对她口中冒出的陌生词汇总有些兴趣。 “也是取暖的,不过不用炭。” 她转头,目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 她瞧见程筠随意地盖着白狐裘,乌发也散着,就着烛光看书,整个人有一股散漫慵懒之态。 真是难得的一面,亦是书里没有描绘过的一面。 就眼前所见,她很难将他与那位狠厉嗜杀,搅弄风云的首辅权臣联系起来。 程筠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眸望过来。 苏弦锦与他对视的瞬间,不由脱口问:“程筠,你的伤还疼吗?” 明了 程筠平静问:“你问的是哪道伤?” 苏弦锦愣了下,才道:“昨日廷杖,伤在腰上的。” 短刃划伤,是他心伤,没必要问。 程筠动也不动,反而凑近了些。 “你要替我上药?” 苏弦锦盯着他那双似炭火也熏不热的眸子,眨了眨眼,忽然笑道:“你何必用得着我上药呢。” 程筠挑眉轻笑:“美人上药,有什么不好。” “你不是不近女色吗?”苏弦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流水似的往宫里送美人,自己府上连年轻侍女都没有。” 离得远了,程筠的眸光愈发显得幽深,方才故意的试探之意也熄了。 苏弦锦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踱了两步,见他始终不语,便转身看着他,仿佛有些得意:“我知道为什么。” 程筠与她目光相接,竟有一片刻光景从眼前这个娇俏少女眼里探到了审视的意味。她的目光柔和,却似看穿了他,只是这目光并不似利箭锋利,倒像是无孔不入的风,吹得他心头发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他很少会在这种谈话中,被对方引导着走。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因为,我有上帝视角。”苏弦锦用手指了指上方,“就是老天视角,我旁观了你整个人生。” 灯下,少女周身被烛火镀了一圈浅金的光晕,仿佛神明一般。 她言语轻柔,笑意盈盈,说她旁观了他整个人生。 程筠怔了一瞬,第一次在她的目光下转过头,看向手中的书页,实则书页上那些字仿佛化为了天书一般,他一个也不认识了。 他似乎不在意地淡声道:“你是说,你这个女鬼从我小时候就缠着我了?” “都说了我不是鬼。”苏弦锦才要辩解,忽一想笑道,“如果这样便于你理解,倒也无妨。” 她再次主动坐了过去,用手摸了摸柔软白皙的白狐裘。 “不过我更愿意你将我比方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仙……这毛真软啊,是真狐皮吗?”说话间注意力又被极真实的触感转移了。 “你若喜欢,我便送你。”程筠坐起来,长发垂到白狐裘上,似白纸上着笔的墨痕。 “算了算了。”苏弦锦连连摆手。 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世界,但毕竟还是真动物皮,对她来说,穿在身上多少有点别扭。 程筠目光打量:“你只穿着纱裙,外面是冰天雪地,不怕被冻死?” “我能不能出得去你这屋子还是两说呢。” 苏弦锦低头观察起自己的穿着,问他,“你这里有镜子吗?” “没有。” 她立即露出可惜的表情。 她还从没穿过古代服饰呢,且除去衣着,连发髻也是挽好的,真想看看自己在梦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她忽然望着程筠,有些期待地问:“我好看吗?” “一般没有姑娘会这么问。” “现在不就有了?” “……” 迎着少女花瓣摇落似的一双桃花眼,程筠神情认真:“不好看。” “不可能!”苏弦锦一挥手,自信道,“我也是有过不少追求者的,对自己的长相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你如此自信,还问我作甚?” “就想从你嘴里听到句好话。” “我从不说好话。” “你对那荒淫无道的皇帝不是说的挺好听的吗?” 程筠抬眸瞥了她一眼。 苏弦锦耸了耸肩:“好吧好吧。” 见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书,她便走近了,轻声:“程筠,你放心,我是站你这头的。” 他还是不语。 她便绕到另一边:“我知道你对皇帝说的阿谀奉承的话,都是哄他的,我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假话。” “挡着光了。” “噢——”苏弦锦让了下,笑道,“今晚你还叫我美人,我又没聋。” 程筠将白狐裘从她压着的地方抽出来,披衣下榻,不再言语,往门口。 苏弦锦赶紧跟上去:“你去哪?” “去书房。” 程筠将门打开,顿时一阵寒气扑人,苏弦锦冻得几乎灵魂升天。 心道这肯定不是梦,应该没人在梦里也觉冰冷彻骨吧。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温暖裹住——程筠脱了白狐裘披在她身上,挡住了门外的严寒。 他则去架子上取了玄色鹤氅,穿了踏出房门。 苏弦锦只怔了下,便毫不犹豫地裹紧狐裘,小跑着追了上去。 与程筠相处这几次,她看见的越来越多的,都是文字之外的他,对于这个真实的程筠,她真是陌生又熟悉。 如果这只是一场由她胡思乱想而幻化出来的梦,她又怎能幻想出从没出现过的事呢,当初即便她在看完那本后,知晓了程筠不是前文所描写的那个大反派,她对他也依然没什么了解。 反而是在这里,她才逐渐认识了他。 这一定不是梦。 她注视着眼前这道颀长孤寂的玄色背影,下了定论。 那道背影忽然停了脚步,长廊地滑,紧跟其后的苏弦锦险些撞上他。 “怎么了?”她抬头问。 程筠低眸,浅浅笑道:“这不是走出来了吗?” “……欸?”苏弦锦眸子亮了起来,映着从屋内透出来的光,宛如盛满了秋水,“哈!” 程筠望向她身后:“还有脚印。” 苏弦锦道:“都说了我不是鬼,人当然有脚印咯。” 程筠只扬了扬嘴角,复转身继续朝书房去了。 苏弦锦仍沉浸在发现新世界的欣喜中,直到进了书房,程筠朝长案后坐下,才又对她道:“看来你真不是奸细。” 书房内没点灯,苏弦锦便只站在了门口,讶异问:“怎么突然得出这么个结论?” “奸细训练有素,大多聪明。” 苏弦锦回过味来,咬牙切齿:“你在说我笨。” “若你不笨,你之前就已经跟在景林之后从书房出来到了卧房,如何还须我故意提醒才知能出得去呢?” 苏弦锦呆了呆……对哦,她还真有点迟钝。 不过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她很容易将这里当成梦境从而理所当然,不去细想有细微之处的变化。 尴尬笑了两声,她主动寻话题:“那个,书房不点灯吗?” 程筠都不用转身,只随意伸手往后一探,便于身后的书架上取了火石火绒,将桌角的蜡烛点亮了。 “这么暗……”苏弦锦抓着白狐裘两侧领边走进去,“不会近视吗?”问完又嘀咕道人物当然不会近视,自己真是想多了。 程筠仿佛没听见,已专心批阅起了奏疏。 苏弦锦便不打扰他,只是自顾去拿了那火石火绒,将书房内她能找到的蜡烛都点了起来,书房内亮如白昼。 而程筠并未阻止她。 她点完灯又去研究暗门前那座屏风,其质地似白玉,出手生温,框架雕刻着八仙过海,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就连海浪和祥云都无比细节,中间则是梅竹兰菊四君子图。 她不禁回忆了书中对于程筠书房的着墨,只有大致陈设,其余不多,不过倒有段秦时与程筠的对手戏中,秦时提及君子图以讽刺程筠,看来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屏风了。 “打开暗门的开关在这里。” 程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冷不丁的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顺手程筠示意的方向看,是一个盆景。 她忙过去看了看:“这也不隐蔽啊,不怕被人发现吗?” “发现什么?暗室什么都没有。” 这倒也是。 苏弦锦点点头,转过头问他:“你不看奏疏了?” “要紧的都处理完了。” “哦。”她点头。 程筠望着她,饶有兴趣:“我有件事倒很好奇。” “什么?” “景林既然看不见你,那你如今披着我的白狐裘,在他眼里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他这话也同样勾起了苏弦锦的好奇心,她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便跃跃欲试:“你快把景林叫过来看看。” 当景林披着一身雪气匆匆踏入书房时,不由怔了片刻。 然后他俯身拾了地上的白狐裘,顺便掸了两下,挂到架子上:“大人,唤属下来有什么吩咐?” 可惜苏弦锦就消失在景林赶到之前的一瞬间。 程筠顿了片刻,才平静道:“把灯都熄了,今晚不必值夜了,回屋去休息吧。” “就……就这事啊?”景林震惊。 程筠拍了拍他肩膀,径直离去。 * 苏弦锦是被陈晴的电话吵醒的。 “喂?……” “我靠弦锦,你一定想不到我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苏弦锦睡眼朦胧地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才早上八点半。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你上次不是让我找咱们学校有没有跟长月有时同名的人吗?我找到了!我靠!……我靠!” 电话那头的陈晴声音非常激动,把苏弦锦的睡意也驱走了。 她振了精神:“别卖关子,快说快说。” “上届有个男生就叫程筠!和我男朋友他们是一届的,但因病休学了一年,所以现在还没毕业,跟咱们一届了!” “!”苏弦锦惊得坐起来,瞪大了眼,也不由缓缓道了句:“我靠……”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冒出文学课上遇见的那个男生。 不过他虽然长得很好看,却与程筠并不一样。 头七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你等会我问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了下去,不久又清晰起来。 “我男朋友说程筠大三因病休学了一年,在学校也不参加什么活动,和他也不是一个专业,所以没有留过联系方式。” “那你男朋友怎么认识他的?”苏弦锦有些好奇。 “他说他们大一的时候搞过一次贴吧新生校草评选,程筠得票最高,那次好多人都记住他了,不过他本人没有注册过贴吧账号,是别人偷拍的照片。”陈晴忍住笑意,“笑死了,我男朋友说自己是京都吴彦祖,还不服呢。” 苏弦锦也笑了几声。 她在宿舍楼下见过陈晴男朋友几次,不过没说过话,顶多点点头,印象中长得倒是还可以。 挂了电话之后,她刚洗漱完准备打开电脑,陈晴就把贴吧的那篇帖子发了过来,她找到这位程同学的照片,是一张下雪时的抓拍,离得比较远,只勉强看得清长相。 照片里,他裹着黑色羽绒服,斜挎着双肩包,神色平静地走在路上。虽然照片不清晰,但肤色白皙,五官优越,再加上下雪时的氛围感,的确很值得一票。 苏弦锦觉得自己如果在现场,也会投他。 就这样,程同学以自己都不知道的优势获得了“级草”的头衔,成为了新生里的“风云人物”,不过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 苏弦锦盯着那张照片,反复放大缩小,最终确认他就是自己在文学课上见到的那个男生,不过如今的他显得更单薄孱弱些,也不知是否与陈晴提到的“因病休学”这事有关。 如果心理老师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多少有些巧合地令人难以置信了。 看来她总要找机会与他接触一番。 * 东宫。 宫人将过道与台阶上的雪扫了,累着屋顶上打下来的雪都堆在过道两旁,已有几尺厚了。 小太子杨望璟倚门站着,中衣外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他嘴唇干燥皲裂,双目黯淡,形销骨立,唯有身上这暗红色的斗篷略衬了下,才在苍白的脸颊映出几分颜色。 内侍吕艺捧着手炉默默在其身后,望着小主子,是满眼的心疼。 “大伴。”杨望璟忽然喊。 吕艺立即上前递出手炉:“大伴在。” 杨望璟却也不接,仍就双目空洞递望着几尺高的积雪。 “今日是舅舅头七吗?” 吕艺眼里蓄了泪花,低头拂去:“……是啊,尚书大人走了七日了。” 杨望璟抬起头,哽咽问道:“你说舅舅会来看我吗?” “会……一定会的,秦大人生前最疼的就是殿下了,比两位公子还要疼上十倍,他若今夜回来了,定然首先来看望殿下,所以殿下万万要保重身体,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杨望璟默默听着,突然解了斗篷,只穿着中衣赤脚冲出殿去,一头栽进了积雪里,瞬间就被淹没了。 吕艺大惊失色,立即奔了上去,同拥上来的几个太监宫女一道,欲将杨望璟扶将起来。 杨望璟埋在雪里的吼声闷闷传出:“都滚开!滚开!” 吕艺心里叹一声,转头立即吩咐下人们:“去把屋里的火盆烧得热热的,净房备好热水,再将胡太医的药煎上两服。” 下人们忙应声去了。 吕艺用手慢慢扒开积雪,轻声说:“殿下……埋在雪里面,舅舅来了,怎么找得到呢?” 杨望璟压抑的哭声从雪里渗出来。 吕艺把覆着他脸的积雪都清理了,用冻得通红的手把杨望璟扶起来,杨望璟浑身颤抖个不停,满脸泪痕。 “舅舅……舅舅……对不起舅舅……” 吕艺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在太子身上,又将太子抱在怀里,开口亦不禁哽咽道:“殿下说大伴失礼要治死罪也不管了,大伴有几句话非说不可,殿下是皇上唯一的儿子,是当朝太子,如今奸佞当道国之不国,皇上又为奸佞所惑,任由程筠残害了那么多忠臣,将来清君侧除奸佞,整顿朝纲的,只有太子殿下。这话秦大人也对殿下说过多回。殿下如今羽翼未丰,最重要的便是忍耐,保重自身,才能尽快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日。” “我做不到……”杨望璟睁大通红的双眼,眼泪黄豆一样滚落下来。 “不,大伴是看着殿下长大的,知道殿下一定能做到,殿下是连松阁老都夸赞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岂能妄自菲薄?” 杨望璟恸哭:“大伴,今日是舅舅头七,我无旨意却连送他一程都做不到,舅舅一定对我失望透顶,再不肯来见我了。” “秦大人一定会来见殿下的,程筠不许秦宅设灵堂祭奠哭丧,殿下便在东宫为秦大人悄悄设牌敬香吧,也不枉得舅舅疼一场。” 杨望璟立即得了希望:“大伴,那快去吧……” “嘘。”吕艺压低声音,“此事不能声张出去,要做的隐蔽,东宫里眼线不少,殿下还要镇静得住,牌子奴才就找块木材自己动手雕刻出来,届时设在殿下寝殿。” 杨望璟急得猛起身:“快去!” 吕艺跟着起身,刚要说话,忽一个小厮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闯了进来,大声道:“殿下不好了,礼部云大人带锦衣卫围了秦府!逼得秦夫人一头撞在了棺椁上,此刻生死不知!” 杨望璟心神震荡,只觉嗓子一甜,猛吐一口血。 吕艺吓得魂不附体,立即着人请太医,一片混乱中,那小厮早已不知何时悄然逃走了。 * 都城的东大街旁高楼林立,半月难化的积雪在街旁堆得高高的。 这是都城最热闹的街市。 今日风大,虽出了太阳,却丝毫不觉暖意,只觉风刀子似的割肉。 不过刺骨严寒到不能阻了东街的繁华,早有店铺开门迎客,小贩沿街叫卖,就连团了雪球嬉笑打闹的孩童也不在少数。 其间一家东风阁的三层高酒楼,较之周围门面又更为气派,出入者非富即贵。 此时三楼的暖阁中,炭盆烧得热,因此温暖如春。程筠只着一件单薄宽袖,懒懒地坐在矮桌前。 桌上另有个小炉子,上面热着酒,旁边还有不少精致吃食,只不过都没动的样子。 听得楼下忽然闹腾起来,程筠眼也不抬一下,只盯着眼前这壶酒。 当酒逐渐沸腾时,他用帕子包了提手拎起来,往面前的玉杯中倒了一小杯,端见酒色清亮发红,果香扑鼻,竟是少见的葡萄酿。 景林轻声开了门进来,卷进丝丝缕缕的寒气。 “大人,秦宅那里已经闹大了,引得不少百姓都去围观,也有不少大臣去的,不过俱未穿官服,只着常服混在人群里。” “秦夫人怎么样?”程筠端起酒杯抿了口,入口滚烫,他略皱眉后又放下。 “秦夫人撞得头破血流,秦家二公子叫着要请太医,只不过没人敢请,也没人敢去,就请了别的大夫来,目前人还昏着,看情形不太好。” 程筠点头,又问:“方才楼下是什么动静?” “是衙门在抓人,为着选秀这事,朝中许多官员得到风声之后,有适龄女儿的已悄悄把女儿送出城了,但有一些下属官员倒来不及,慌乱地让女儿躲藏,方才就是经过小米巷时被找到了,一路驾着马车逃到东街来,双方扭打一番,一死一伤,还是把那姑娘带走了。” 景林生出恻隐之心,“属下到楼下时,正瞧见那姑娘被捂着嘴拖走,才十三四岁的年纪,生的花容月貌,据说还写得一手好字,有才女之名,真是可惜了。” 程筠低声道:“皇上要全国十四岁以上的女子都参与选秀,尤其是读过书识的字的,才女之名反而拖累,倒不如那些蠢笨粗陋的,这时倒能保住性命,不必像她们死在宫里,也算是另一种福分。” “这些姑娘入宫后一定会死吗?”景林有些发怔。 程筠垂眸,望着手中的玉杯,鲜红似血的酒映着他的眼,通红一片。 “与一般选秀入宫的妃子不同,她们读书明理,心气自高,难以色侍人。” 他侧首向窗外望去,目光遥遥落在秦宅门口。 那里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为秦家鸣冤的,为秦泽自发送行的,皆不在少数。 若非锦衣卫持刀拦阻,勉强维持着秩序,怕是停在秦宅门口的礼部尚书云清泉的车驾就要被冲烂了。 景林道:“大人,那里路堵了,我们绕路回府吧。” “不。”程筠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得很,“我们去秦宅。” 景林色变:“大人!……” 那么多百姓都恨极了程筠,这一去岂不往刀山火海跳? 程筠淡笑着递他一杯酒。 “给你壮胆。” 说罢也不等他,径直开了门就走了。 景林一怔,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追了上去。 程筠坐的软轿,出行时须得十六人抬,外面尊贵耀眼,内里宽敞奢华。 如此一顶高调软轿远远而来,即便秦宅门口的热闹很大,也很快将视线都吸引到这边。 顿时人声鼎沸,群情激愤起来。 不过奇怪的是,随着程筠这个人人皆知的大奸臣所乘软轿越来越近时,反而嘈杂之声渐隐,人们寂静惊恐地自动让出了道,眼睁睁望着程筠的轿子停在秦宅大门前。 云清泉早已麻溜地从秦宅里快跑了出来,提着衣摆三两步下了台阶,也不顾众人目光,赔笑着迎了上去。 “天寒地冻的,大人伤还未愈,怎么亲自来了?” 程筠拨了轿帘下来,只见他银冠黑裘,长身玉立,通身的矜贵气派。 他静静望着秦宅匾额上的白绫黑花被风吹得翻飞,缓缓开口,语气虽轻,落在鸦雀无声的百姓耳朵里,无异于恶鬼阎王,叫人冷得打颤。 “皇上说秦府不许办丧,这是抗旨啊。” 反抗 此时的东宫,众人已渐渐稳了下来,吕艺吩咐好了照顾太子的侍女,自己便披个雪袍进宫去了。 在承欢殿外等了好一会儿,脚都冻麻了,才见内侍高何从承欢殿里出来。 吕艺快步迎上去,尚未开口,高何便一把攫住他手,低声道:“要是为了秦家求情的事就别说了,皇上这头没指望的。” 吕艺摇头,焦急地将方才东宫里的事说了,才道:“你就趁皇上兴头上时,替殿下随便讨个口谕吧,好歹秦尚书是太子的舅舅,皇上这会儿也没定他大罪,今是头七,去送一场也没什么。” “再说今日秦府又出事,秦夫人是殿下舅母,若殿下又不能救得,只怕一辈子也过不去了。” 高何脸色微微一变,锦衣卫的事连他也不知,看来后宫已没什么消息递进来了。 承着吕艺急切的目光,他缓缓摇头:“你糊涂啊,皇上如今这样,殿下即便自己去了又如何?无非是程筠挑唆几句,皇上再罚一顿,倒比当面求旨出宫的好,不但会被驳,亦逃不去一顿罚。” 吕艺皱眉:“殿下是储君,又未参政,万事岂能越过皇上?只怕要落人口实。” “现在这光景还怕什么?”高何猛拍他一下,低喝,“北朝就一个太子,难不成皇上要了太子的命,再去宗室选一个出来继承大统?左右命就在这了,不做点事,早晚也被程筠拿去!” 这话虽大逆不道却振聋发聩,激得吕艺心神震荡。 谁知当他赶回东宫时,只见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小厮丫鬟,惊慌失措地说,太子殿下醒了就单骑了一匹马离宫去了,谁都拦不住。 吕艺立即道:“快备好轿子等到秦宅门口去。”说罢自己也骑了快马,领了几个侍卫往一个方向追了。 * 众目睽睽之下,秦宅所有的白绫都被扯了。 云清泉还指挥锦衣卫闯了进去,将一批偷偷吹丧乐的乐师都抓了出来,并将一应唢呐铜锣丝竹管弦全部丢到门口的空地上,砍得砍踩得踩,成了一堆破烂。 人群寂静无声,百姓既恐惧又愤恨地盯着程筠的背影。 云清泉看了程筠的眼色,立即清了清嗓子,迎着冷风大声道:“都给本官看清楚了!秦泽乃我朝廷之罪人,圣上念其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允他在家中停灵七日,这已是极大的天恩了!若还不知足,私设灵堂,演奏哀乐,焚香烧纸,就是抗旨!罪加一等!” “我父绝非罪人!” 一声大喝从大门内传出,紧接着从门外大步走出个一身孝服的十八岁少年,神情坚毅。 跟着其后的,是抬着黑色棺椁的秦家众人,个个泪眼含怒,视死如归。 寒风呼啸,宛如利刃。 刹那间天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程筠与秦时隔着风雪相望。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对峙之间,忽有一匹快马宛如一支利箭穿风踏雪而来。 马儿越过人群,高高扬起前蹄,悲鸣般地向天长嘶一声—— 马背上一个少年刚翻身跳下来,马儿便因脱力倒地,气喘不已。 景林眸子一亮,低声道:“是太子,太子终于来了。” 程筠目光平静,眼底却有波澜。 杨望璟转头冷冷地看了程筠一眼,只字未言,迎着台阶奔了上去。 秦府众人除去抬棺的,俱是下跪行礼。 杨望璟拦不住,只得上前一步抱住秦时,红了眼急声问:“表哥,舅母和大表哥怎么样?” 秦时抬眸,血网密布的眼里滚下两颗泪,张了张嘴,也只说了两个字。 “……不好。” 杨望璟心猛地被揪疼了。 “让我先送送舅舅。” 他起身一撩衣袍,就跪到了棺椁面前,不由分说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往下望着,视线扫过程筠,云清泉,锦衣卫等,又掠过门口被踩坏的一堆乐器。 他朝秦时伸手:“表哥,我记得你有一支短箫从不离身,借我一用。” 秦时望着他,没有立即给。 “殿下,这是抗旨。” “我今日来,已是抗旨,无非回去被父皇责罚多些少些。”杨望璟虽虚弱苍白,目光却十分坚定,“表哥,我救不了舅舅,也救不了秦家,能做的无非这些了。” 秦时忍住泪,解下腰间短玉箫递与他。 杨望璟转身面向老百姓,瘦弱的身躯在风雪中似乎摇摇欲坠。 “秦大人一生廉正,鞠躬尽瘁,绝非罪臣!父皇如今为奸人所扰,未能及时辨得分明,致使秦大人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本宫在此,为尚书一曲送行,来日必查明真相,拨乱反正,还他清名!” 字字铿锵。 言罢,吹响玉箫。 箫声是他的悲鸣,如泣如诉,穿透风雪,瞬间响彻了天地间。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抬袖拭泪,一时情动,皆自发跪地高呼“太子千岁!”。 程筠只是全程静静看着,什么都没做。 云清泉见闹得大了,一时拿捏不准,只得低声询问:“大人,太子显然是无诏而来,如今我们如何?” 程筠淡声:“云大人做事需要我手把手教吗?” 云清泉心下一凛,不等那曲子停了,便一个踏步站出来喝断:“殿下今日出宫可有皇上手谕?公然为罪臣与皇上对抗,殿下眼里可还有皇上?” 杨望璟冷冷觑他,只继续吹箫。 云清泉也不免心生怒火,又恐程筠疑他无能,当即令锦衣卫上前,就要强行夺了他的箫。 “护送太子殿下回宫!” 秦时护住杨望璟,高声:“殿下乃尊贵之身,你们岂敢上前攀扯!” 说话间锦衣卫已提刀逼近,又见人群一阵骚动,马蹄声乱乱响起,紧接着太监又尖又细的独特嗓音穿透了众人耳膜。 “放肆!大胆——” 吕艺带着东宫侍卫及时赶到,护卫太子身侧,怒视锦衣卫众人。 “瞎了你们的狗眼!吃的是朝廷俸禄,还敢朝太子拔刀!一个个想诛九族不成!还不给我退下!” 又朝程筠高声责问:“首辅大人,太子殿下乃储君,当着臣民的面,你莫非想造反?” 一时风雪肆虐,程筠拢着狐裘,徐徐开口。 “我并不敢,秦家公然抗旨,本就有罪,殿下孤身前来,又离罪臣这么近,我是怕殿下有什么闪失。” 他吩咐景林:“秦家众人抗旨不尊,欺君犯上,你暂时将他们都押到天牢去,等刑部审理。” 景林还未应下,杨望璟便冷声道:“程筠,今日不是秦家抗旨,是孤抗旨,难道你连孤要一起抓了?” “臣不敢。”程筠微微垂首,“殿下犯错,自有皇上教导,哪里是臣可以越俎代庖的。” 杨望璟道:“好,那你听孤的旨意,今日不许动秦家任何一个人,父皇那里孤回宫自有交代。” 众人的目光皆聚在程筠身上,心中哀叹小太子年幼,如何又能与首辅相抗,此次不但保不住秦家,恐怕还会招致程筠更大的怒火。 谁知令众人震惊的是,程筠听了这话,只是轻笑颔首:“既然殿下有令,那臣自然遵从。” 说完他转身上了软轿,再未说什么。 奢糜华贵的落满了雪的十六人轿似一片云,融入了风雪之中远去了。 景林一挥手,朝锦衣卫:“都撤了,回自己衙门去。” 下完令,便朝太子行一礼,也骑马跟着软轿后离开。 百姓们怔了片刻,旋即一片山呼海啸,纷纷跪倒在地,再次高呼“太子殿下千千岁!” 云清泉傻眼了,虽不明白为何今日程筠要当众纵容太子的闹剧,但他身为礼部官员,却不能一走了之,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处理后面的事。 * 暮色降临,程府各处陆续上灯,映着积雪,远远看去,一片璀璨烂漫,与四周惨白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景林吩咐着手下送了太医出去,转身见程筠已倚在榻上睡了。 他看了眼屋内的那盏灯,想了想,还是没贸然进去熄了,只关了门守在院外。 他才走不久,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 苏弦锦皱了皱眉,一进门竟是一股扑鼻的药味。 她转身将门关上,绕过屏风走到里间。 灯下,程筠自软榻上朝里侧卧着,身上盖着毯子,毯子下隐约可见渗了血迹的白色中衣。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喝完了,还留这些汤底。 她走过去闻了闻,光气味也实在苦得很。 “何时来的?”程筠的声音在身后清冷响起。 “我吵醒你了吗?” 苏弦锦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了,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 “你推门时我就醒了。” “抱歉。”苏弦锦捡起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天刚黑我就在了,不过这次不是出现在暗室,是在你书房,只是你不在家,我不敢乱跑,万一被谁看见‘神迹’,你不在,就没人替我遮掩了,所以一直在书房待着,直到景林走了才敢过来。” “我这院里除了景林三五日领人进来洒扫外,寻常无人进来。” “我知道了。” 她在榻旁蹲下来,与他目光相接,笑道,“多谢你特意将狐裘留在书房,不然我就要冷死在你这里了。” 她一来就见暗室门口的屏风上搭着她上次穿的狐裘,便知是程筠特意留在那里的。 “嗯。”程筠阖上眼,声音透着疲倦。 “你背上的伤怎么严重了?” “不要紧,只是小伤。” 苏弦锦计算着里的时间节点,程筠养伤期间应该只出了一次门。 “你去秦府了?”她问。 他缓缓睁开眸子,并未说话。 苏弦锦轻声道:“程筠,你现在心里是高兴的吧,因为见到小太子敢反抗你了。” 程筠这才看向她。 她背着烛光,阴影隐去了她大部分神情,金色光芒勾勒出脸庞柔和的轮廓,唯有眸子似在阴影中发亮。 她每每望向他时,总是流露出不自知的同情,仿若洞悉一切的神女低眸垂怜世人。 刺客 “你说过我会成功。” 程筠直视她双眸,近乎自语般低问,“是吗?” “是。”苏弦锦给了他坚定的回答。 但她却无法在此时告诉他,他要的答案并非太子。 她也只能说一个“是”了,再不能说什么。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灯花如豆,昏暗难明。 程筠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松弛,又似疲倦。 “那就好。”他说。 “程筠。”苏弦锦轻唤了声,他合着眼,没有应她。 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她未再出声,而是倚在榻旁发怔,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这几日发生的事。 事到如今,若她还不能确信,这并非是一场单纯的梦境,她就是蠢了。 但她也始终搞不清楚,她为何会与程筠建立了某种奇怪的连接,以至于让她格格不入地出现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出现在程筠面前。 思绪纷繁杂乱,不知想到何时,她才听见程筠疲惫的声音。 “你知道很多事。” 苏弦锦转头:“对。” “那你也了解太子吗?”问出这句话时,他眼中似有星光浮现。 “杨望璟?……了解不算多。” 作者在书中对这个角色着墨太少,似乎只是前期为男主秦时的悲惨再添一笔,同时也给了秦时名正言顺称帝的理由。 她迅速看了眼程筠,又忙挪开视线。 她知道他渴望听到什么,但她没法说,亦不忍见程筠眼中的失望。 如果她不知程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如果程筠只是一个单纯的反派,这些事对她而言反而变得简单了。 说到底,对虚构的故事来说,程筠的存在很精彩,但对程筠自身来说,到底残忍了些。 当然,这也并不仅仅出自她对程筠这个悲剧人物复杂的怜悯,也有不敢破坏故事走向的隐忧。 她忽然起身,笑道:“上次你让景林过来见我,可惜没成,这次景林还在外面吧,要不要再试一次?” 程筠扶坐起身,毯子滑落膝上。 “你不怕被人看见?” “不怕,我觉得……我很特殊。”苏弦锦笑道,“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差点就杀了我,不过没成功,不是吗?” 程筠轻点头,唤了景林来。 苏弦锦走到屏风处探首,见门外影子很快映在了门上,竟有些紧张起来。 “大人。”景林在外应。 “进来。” “是。” 景林推开门,绕过屏风走到里间,见程筠在榻上懒懒倚着,便问:“大人,有何吩咐?” 程筠侧首去瞧立在榻旁的苏弦锦,苏弦锦亦朝他眨眨眼,揶揄道: “看来连你的狐裘也一并隐身了。” 程筠略一沉吟,对景林道:“盯好我的动作。” 景林抬起头来,见程筠抬手做了个虚空抓握后扯的动作。 他歉疚道:“……属下愚笨,没看明白大人的意思,请大人明示。” 程筠手上动作顿住,看向苏弦锦。 苏弦锦无辜地眨了眨眼葡萄般的眸子,两只手都抬起来。 “我发誓,我可没用力,你的狐裘就像长在我身上了一样。” 程筠收回手,随意活动着手指的关节,一副无事发生的泰然。 “一时兴起……也没什么用意。” 景林露出茫然。 自家大人何时还有这般兴致了?上次让他熄灯,上上次让他灯盏换新,这次竟然给他表演抓空气……古怪,太古怪了。 “我也试试。”苏弦锦也来了兴致,跑到景林旁拍拍他的肩膀。 虽然在她的视角里,她的手实实在在落在景林的肩上,可景林仿佛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又使劲推了他一把,却仿佛推一尊千吨重的石像,纹丝不动。 她咂舌:“这感觉也太神奇了。” 程筠看在眼里,便知苏弦锦的确不是凡人。 或许便如她所说,她不属于这里,因此这里的人也看不见她。 那为何独他能见亦能碰到她呢?他对她来说,难道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苏弦锦正要向程筠说些什么,忽见景林眸色一冷,变得鹰一般锐利。 “有人潜入。”他瞬间屈指弹出一道劲风,熄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苏弦锦回过神时不由目瞪口呆。 “哇……好酷!” 她学着屈指“biubiu”了两下,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 程筠下了榻,走到窗边。 窗外积雪反射着月光,像水波纹般透过窗棂冷冷地映在他侧脸上。 苏弦锦走到他近旁,小声问:“是刺客吗?” 程筠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但显然他对此已习以为常,并无半分意外与惊慌。 苏弦锦细想着情节,可惜大部分视角都在秦时那边,关于程筠的是少之又少,她只客观地知道,程筠遇刺不在少数,各方皆有势力参与,细节无从得知。 这很合理,毕竟在程筠的目的揭晓前,他是个彻底的大反派无疑。 她凝视着程筠在月光下泛着寒意的侧脸,好奇问:“程筠,有人要杀你,你不怕吗?” 程筠怔了怔,转头看她。 “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我现在还不能死。” 不能死,不是不怕死。 怕死是人之常情,怕痛怕伤亦是。 夜色下不知什么动静传来,程筠敛息听了片刻,对她道:“景林那边已经解决了。” 屋内烛光再次亮了起来。 景林从屋顶轻盈地翻下来,推门而入,鞋边抖落小堆细雪。 “大人,是两个探子,一死一逃,死的那个是咬破口中毒囊自尽的,我来不及阻止,尸体已经收到地牢了,没有其他身份特征。” 程筠披了衣服:“去地牢看看。” 苏弦锦想也不想地跟着。 程筠伸手拦了下她,介于景林在场,因此他并不言语,只是看着她。 苏弦锦却懂了他的眼神,忙道:“我不怕。” 纸片人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人。 她已做好了心理建设。 程筠收回眼神,朝景林道:“你先去。” 景林点头。 等他走了程筠才开口:“程府地牢比之诏狱也不遑多让,你的好奇心不该用在这些地方。” “来都来了。” 不看就亏了。 苏弦锦觉得,谁有这么神奇的体验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满足好奇心的机会的,她自然也是。 她便眨眼笑:“程筠,真害怕我就躲你后边呗。” 中很少写到程宅其他地方,唯独对地牢却着墨不少,这同样是为了强调程筠的反派人设。 因此,虽没亲眼见过,苏弦锦对于地牢的描写倒也不算陌生。 但她多少高估了自己,在进入地牢的一瞬间,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差点吐了。 单看文字时,地牢只是想象中黑暗阴森的小黑屋,谁知刚一进门,一股潮湿温热却又酸臭难闻的气味却直冲面门,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发酵了很久,气味盘桓不散,与其他气味混在一起,给了她一份见面礼。 程筠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淡定自若地走了进去。 苏弦锦憋着气,刚进去两三步又跑了出来,任由外面冰凉的空气清洗着肺腔。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忍着恶心小跑着冲了进去。 地牢不大,入目皆是各色刑具。 苏弦锦步子放缓着,脚底传来的黏腻感十分清晰,她低头瞧了眼,就着昏暗的光线,虽看不清什么,却也能看见地上积的一层混合着血污淤泥的污垢。 所见,所闻,所感,无不冲击着她在一个文明社会中建立起来的三观。 果然,冷冰冰的文字,能表达的实在有限。 程筠等人此时正聚在一间小屋子里,油灯点了好几盏,还算亮堂。 屋中间是一张窄床,一具死尸仰面躺着,双目暴睁,面容扭曲,嘴唇乌黑,七窍流血。 苏弦锦迟疑着走到程筠身边,他正听着仵作和药师汇报:“……此毒配有一味药,唤作赤阳鬼竹叶,此药北方少见,多长在南边湿热温暖处,常年吸收着瘴气,因此剧毒无比,发作迅速,柏州迁州那一带就有不少。” 程筠问:“寻常入药作什么用途?” “一般用于一些疑难绝症,作以毒攻毒之法,不过甚少有大夫敢用,因此各大药堂几乎没有。” 景林插话:“城内各大药堂有过吗?” 药师沉吟片刻,给出了肯定答复。 “没有。” 苏弦锦忽然道:“是承阳侯府。” 程筠眸子微凝,几乎本能地眼神如刀般掠过她。 苏弦锦激灵了下,看向程筠,他眼里的敌意已敛去了。 她干咽了下,心仍有些怦怦跳。 原本只是艺术加工的文字一旦写实也真够可怕的,这个世界中,连杀气都具象化了。 景林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瞬间就警惕地盯着程筠方才看的方向。 程筠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看了眼死尸,淡声吩咐:“把这具尸体在北城门吊三天,派人在四周盯着,那个逃走的或许会去看他一眼。” “是。” 苏弦锦跟着程筠离了地牢,他们踏过雪地,一直进了缀满彩灯的长廊,五光十色,如梦似幻,苏弦锦不禁频频仰头望着,目光从一盏盏精致宫灯上细细掠过。 程筠蓦地停下步子。 苏弦锦猝不及防险些滑倒,被他顺势扶了下。 她站稳后,忙道:“我知道你想问承阳侯府,但我……” 程筠却反问:“你没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吗?” “什么?”苏弦锦愣住。 “我们过来时,景林走在前头,你跟在我身后没有脚印,回时独你我二人,你的脚印又出现了。” 苏弦锦惊住,低头一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她趴在走廊的围栏上看着自己方才与程筠过来时的脚印,反射着灯光显得十分清晰。 怪不得分明有小路,他却故意带她走雪地,原来连如此细节都思虑到了,还悄无声息地验证。 她抿了抿嘴,忽与程筠对上目光。 问:“你知道……量子力学吗?” 荒诞的很 “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你的语气听起来挺自信的。” 苏弦锦厚着脸皮:“因为我听说有一种现象,在有观察者和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一件事物会呈现两种状态。” 她组织着匮乏的语言:“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只要有其他人在,我就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程筠轻问:“为何我与旁人不同?” 这我哪知道,苏弦锦心道。 但她笑吟吟开着玩笑:“可能因为你长得比较好看。” 叮铃铃—— 又是熟悉的闹铃声—— 苏弦锦睁开眼,脑海中还残存着与程筠廊下闲聊的画面。 可惜还没聊完,她就醒了。 躺了会儿,她叹了口气,起床洗漱。 今天下了好大的雪,她本打算窝在宿舍背书刷题的,但临近中午时分,陈晴打来电话:“出来吃火锅,我男朋友请客。” “不去。” “你难道不想问点关于程筠的事?” 苏弦锦手里转的笔顿时停住了:“在哪吃啊?” “附近新开的火锅店,我给你发定位。” 苏弦锦头也没洗,就裹着个羽绒服出门了。 陈晴站在火锅店门口朝她招手:“这里!” 陈晴的男朋友叫赵珩,他们见过几次,只是不熟,但也不算很陌生。 不过苏弦锦平时虽安静,却不怵跟陌生人打交道,反倒是看起来整日废话很多,常电话里叽叽喳喳的陈晴男朋友此时更像个社恐。 三人扫码点了菜,苏弦锦看了眼陈晴,陈晴用肩膀碰了她男朋友一下:“说说程筠。” 赵珩低声:“我知道的不都跟你说了……” “大声点,弦锦又不是外人,再说一遍呗,我哪记得住细节。” 赵珩看了眼苏弦锦,两人相视,均尴尬一笑。 苏弦锦喝了口水,听赵珩说:“程筠跟我选过同一门选修课,所以碰过不少次面,不过他每次来得晚,都坐在角落,有时候甚至都不来,我们也不熟,后来就听说他因病休学了。” “什么病呢?”苏弦锦好奇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抑郁症吧。”赵珩道,“他没休学前成绩很好,拿了三年奖学金。” 抑郁症?苏弦锦微怔。 她确实有些意外。 陈晴插话:“他和《长月有时》这本有什么关系?” 赵珩露出无语的表情:“这我哪知道,我都说了人家从小就叫这个名,你说的这不是去年才出来的吗?” “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他说不定也穿书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看你是看魔怔了。” 苏弦锦咳了声,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 赵珩也意识到说错话了,忙道:“我听陈晴说了,你想要他联系方式,这个我能找到,回头我就让她发给你。” “好,谢谢。”苏弦锦点头。 火锅结束后,陈晴和苏弦锦一起回了宿舍。刚进门她就收到赵珩发来的消息,是程筠的学生资料,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 陈晴有些兴奋:“你打过去看看。” 苏弦锦犹豫:“贸然打过去不太好吧……” “也是,那我先洗个澡,吃火锅吃的身上味好大。”陈晴收拾了衣服走进浴室,又探头,“等我洗好了,我们一起讨论一下这个事。” “哦……好。” 苏弦锦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长月有时》的相册,她望着封面的程筠,又看了看手机号,忽然心血来潮用微信搜了下。 竟然真的有! 头像是很简单的黑白几何图形,微信名是几个字母组合的,定位在京都。 她不由深呼吸了下,发送了好友申请—— “你好,程同学”。 陈晴洗完澡出来,问她:“准备好打电话了吗?” “没。” 苏弦锦呼了口气,“但是加上微信了。” 陈晴瞪大了眼:“我靠?” 苏弦锦看向聊天框,正飘着两句对话。 “你好,程同学。” “你好,我是程筠。” * 秦宅门口一场热闹后,秦泽的棺椁被葬在了城外,孤零零一座坟头。 杨望璟坚持要重择墓地的,是秦效劝服了他。 “殿下如今不该也不能与程筠硬碰硬,我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但他是为了名节而死,全然不愿连累殿下,若父亲知晓殿下要为这事一再违逆皇上,只怕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杨望璟伏在秦效床边眼睛红肿,像个无助的孩子:“……大表哥,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秦效猛咳了一阵,本就苍白的脸愈显无色。 “殿下保重身体,来日必有机会……” 他勉力坐起来靠在床头,凑近低声道:“殿下,父亲闯宫前,曾接过承阳侯的信。” 杨望璟忙拭了把泪,伸手扶着他:“什么信?” “信中内容我并不知,想来与皇上和殿下都有关系,承阳侯镇守南边多年,承州是被北朝的门户,驻守着三十万精兵。” 杨望璟脸色一变:“表哥这话……” 这时侍女端了药进来,秦效只是摆了摆手,未再往下继续说。 杨望璟走后,秦时进来。 秦效问:“母亲如何了?” 秦时声略哑:“殿下令胡太医来看过,已无性命之忧了,只是伤心太过,一时不醒。” 秦效合眼落泪,可悲他伤重的连路都走不了,更难以去母亲榻前尽孝了。 秦时将门关上,沉默驻足片刻,才出声道:“哥,我听见你与殿下提起承阳侯府了。” 人人皆知,承阳侯府拥兵自重,朝廷是管不了的。 若承阳侯想,有朝一日挥兵进京也不是难事。 只是承阳侯府几代都忠心耿耿,从无二想,若非君上荒淫,民不聊生,北朝乱的不成样子了,承阳侯只怕连承州也不会踏出一步,更不会与朝臣有任何来往。 秦效听了这话,却撇过脸,恍若未闻。 秦时上前一步,定声:“哥,承阳侯是要为殿下竖旗吗?” “事关重大,你我甚至整个秦府如今都没资格问一声。”秦效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脸来,脸色十分凝重,“父亲被程筠严刑拷打,要他交代同党,你以为是想父亲说出哪个名字来?” 秦时心下一凛。 不待他再问,忽听门外有什么动静,很快他的小厮跑到门外,急声:“二爷,快出来。” 秦效忙问:“可是母亲……” 秦时摇头,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又脚步沉重地回来。 秦效看见自己的弟弟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 秦时道:“哥,恐怕我们秦府与承阳侯脱不开干系了。” 就在方才,一个受伤的暗卫潜藏到他屋内,手持承阳侯府的信物,要秦时带他进宫去见太子。 * 杨望璟当日回宫后就去承欢殿外请罪了,但被内侍高何告知,皇上已在同娘娘们歇息,没空见他。 他等了半个时辰,只得回了东宫。 原本风寒未愈,这么一闹之后,便更鼻塞声重,也早早睡了。 谁知又发了一夜的高烧。 翌日,杨晟知晓了昨日发生在秦宅的事后,勃然大怒,要太子入宫奏对。 小太子烧得昏昏沉沉,起不来床,进不了宫。 皇帝便更怒,当即唤了程筠进宫。 程筠并不意外,只如实说了昨日的事。 观皇帝脸色后,又低声道:“太子是皇上的儿子,臣忠皇上,自然忠太子,不敢违抗什么,只怕太子年幼,为外戚所惑,犯下大错,故不敢隐瞒皇上。” 杨晟气极反笑:“好啊,好太子,好儿子啊!这是要造反!” 他叉腰踱了两步,怒气不减,便下旨意:“秦泽结党营私,蛊惑太子,死不足惜。朕已施恩,还不知悔改,秦家众人屡屡抗旨,简直国法难容!你传朕命,把秦家抄了,秦家三族全部流放,男丁充军,女眷充妓,不许任何人求情,谁求情一并入罪!” 程筠垂首应声。 杨晟仍是气得不行,程筠便让几个美人拿来丹药,服侍杨晟服下,又取瓜果清酒来,还将几个专门让人琢磨出的情趣之法交与她们,让她们陪着皇帝取乐。 打闹一番,杨晟的气才渐渐平息,在榻上敞衣躺了。 程筠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正因杨晟忽想起选秀一事,有些不满,便质问他:“上次朕让你替朕选秀,如何还没办好?” 程筠道:“大雪封路,外省没能及时收到朝令,都城内先开始的,衙门已选了一批了,等臣为皇上掌眼后,亲自送入宫来。” 杨晟听了这才满意,丢开不提。 一时丹药药性上了头,再加上酒劲,不由浑身燥热起来,与几个妃子又开始风月情/色之事,噼噼啪啪,不堪入耳。 程筠见状,垂了眼睫,平静地掩门退了。 一顶软轿停在京都衙门的辕门外,轿内人却并不下轿。 不消片刻,只见李知府穿戴整齐迎着寒风匆匆跑出来,路面冰滑,差点跌了一跤,也顾不得,只狼狈地到轿旁听命。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李知府来不及擦汗,忙行礼道。 程筠的声音清冷冷传出。 “李大人,秀女备了几位了?” 李知府俯身:“已有四……不不不,五位了,个个都识文断字,容貌不俗,绝对能让大人满意。” “我满意无用,须得皇上满意才可。” 程筠略携一丝嘲弄,“不过我也相信李大人的办事效率,明日一早把五位秀女送到神武门东角楼候着,我要亲自过眼。” 李知府连连低头应承:“没问题,没问题,请大人放心。” 再抬眼时,轿子已走远了。 李知府长叹一口气,抬袖擦了擦汗,这才回转衙门内去了。 谁知一只脚才刚跨进内门,便听衙役来急报:“大人,有个秀女今早一头撞死了!” 李知府只觉两眼一黑。 完了。 世间无道 【你好,程筠,我叫苏弦锦,我也是京都大学的,我们好像在文学课上见过,请问你还有印象吗?】 想了很久,苏弦锦还是不知道如何闲聊,干脆选择礼貌直接一点的方式。 但直到吃过晚饭洗完澡背完书,躺到床上时,她还是没有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陈晴在对面床上转过身来:“躺下到现在十分钟,你看了八次手机了,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苏弦锦叹了口气,望着床帐顶。 “我现在是相信你说的‘穿书’了,就是很想知道这个程同学到底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系,还是完全就是巧合而已。” 陈晴好奇:“那你是希望他和《长月有时》的程筠有关还是无关呢?” 苏弦锦细想了下,摇头:“说不好。” 陈晴兴奋起来:“真要这样那不就太神奇了吗?你就是天选之子啊!你穿书了,和书里的纸片人谈恋爱,这个纸片人走进了现实世界,那不就是你们的命中注定?” “我没和程筠谈恋爱。”苏弦锦笑出声,“你脑洞太大了吧,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按道理来说你们就算现在不谈恋爱,以后也会谈的。”陈晴信心满满,“剧情都是这么发展的,你都穿书了,要是不跟主角发展一段惊天动地的感情,那不就白穿了?” 她又八卦问:“弦锦,你为什么不跟秦时在一起,要跟程筠在一起呢?他就算有苦衷,坏事也都做尽了,下场还很惨,秦时可是最后当上皇帝的人,你跟他发展发展,你就是皇后。” 说着又忍不住偷笑两声:“我觉得你不如两个都谈谈,反正也不亏。” 苏弦锦砸了个枕头过来:“穿书的不应该是我,应该是你。” 陈晴抱着枕头:“可是我有男朋友了,我不能做渣女啊,这剧情就是给你这种单身狗准备的。” “秦时也有心上人,这部是有女主的。” “噢,我想起来了……苏州知府的小女儿苏曲儿,从小跟他指腹为婚的,对吧?”陈晴摇头,“戏份不多我差点忘了,那不行,有女人的男人不能要,再帅也不行。” “睡你的觉吧,一天天想什么呢。”苏弦锦失笑。 陈晴钻进被子里:“睡了睡了,祝你和程筠相处愉快。” * 风雪终于停了,艳阳高照,原先惨白的世界仿佛有了一丝暖色。 程筠从软轿中下来,白裘锦带,身姿如松。 他缓步走进内阁时,早有几位官员在此等候许久。 一见他来,刑部侍郎荣烨便急着开口:“大人,太子前日去程宅闹了一场,如今秦泽也下了葬,秦家众人的罪要怎么定呢?请大人给个准话,刑部也好办事。” 一脸倦容显然没睡好的云清泉立即接话:“很是,我前日昨日为了秦犯这事累得不行,总算是不负皇上与首辅大人的期望,坚持让秦泽葬在了郊外荒坟。不过秦家人也太过嚣张了,仗着有太子撑腰,连大人都敢不放在眼里,对下官屡屡刁难,尤其是那个秦时!” 说到此处,他也不困了,气不打一处来,把秦时狠狠骂了一顿,才道:“秦家人对皇上对朝廷心生怨恨,怀有异心,恐怕不能就此算了,要狠狠治罪,才能以儆效尤!” 程筠只是坐在主位上,不疾不徐地喝茶。 见他不说话,几位官员便就此事争执不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这不是内阁,而是菜市口,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直到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咚”地一声响。 内阁中所有的嘈杂忽然都销声匿迹了,此刻好像只剩下了程筠一人而已。 程筠眸子轻抬,略带压迫的眼神微微扫过众人。 “吵什么?” 众人冷汗涔涔,只是弯腰,不敢说话。 程筠道:“秦家自然要降罪,这是皇上的意思,昨日我进宫,皇上已给我了口谕,我也拟了旨,落了章,不过没发而已。” 这话毕,众人才惊诧,荣烨开口问:“不知首辅大人拟的什么旨意?” “旨意暂不急公晓,左右不过几日而已。太子殿下前日抗旨去了秦宅,今日就立即下旨降罪秦家,岂不让百姓觉得,太子殿下与逆党乃是一伙的?这将皇上的颜面放在何处呢?” 程筠淡声,“何况太子既然当着百姓的面为秦家叫屈,那处置秦家自然要让太子知道,如今太子高烧卧榻,神志不清,我们岂能越过太子?” 户部侍郎王立新面上异色一闪,笑道:“我听明白大人的意思了,皇上和太子,咱们做臣子的两头都得罪不起,若是趁太子病中处理了秦家,将来太子继位,咱们也没好下场,不如等太子病好,让太子知晓这事,将来是为秦家求情,还是顺从上意,都是他们父子两个商量出的事了,跟咱们无关。” 云清泉有些惊诧地看向王立新,显然有些没料到他竟领悟到这层意思,一时又想起自己那日令锦衣卫对太子拔刀相向,不禁一阵后怕。 荣烨却忽然出声:“太子显然恨极了大人,将来如何,也非现在可弥补的,倒不如……” 话未了,众皆惊骇,满堂寂静。 程筠缓缓抬首,定定看向他。 荣烨压了眉眼,却不欲收回这话,又放肆道:“太子软弱无能,将来上位也不堪大任,反倒会被那些伪善清流裹挟,对我们不利,大人不如早做打算,精卫填海何如截断东流?” 程筠拨开茶叶,啜了一口,才缓声问:“荣大人进刑部多久了?” “进刑部六年了,不过去岁才得大人提拔,擢升右侍郎一职。” 程筠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吏部尚书万光。 “自秦泽入狱以来,刑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着,有如此人才怎么不用?” 万光忙道:“是我疏忽。” 程筠食指在桌面轻叩两下:“今日回去便给荣大人一份就任刑部尚书的文书吧。” * “大人!” 程筠一回来,景林就迎了上去,笑道:“京都衙门的李知春来了。” 程筠问:“笑什么?” 景林说:“这么冷的天,他光着膀子背着荆条,不知道又是哪件事没办好,这请罪方式看着还有些滑稽。” “他这是学廉颇负荆请罪呢。”程筠轻笑,进了屋内,脱了外袍,“他在哪?” “在前面院子里。” “让他进来吧。” “是。” 景林转身出去,很快领了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进来,胡子头发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霜,身上冻得发红,背上背了一捆荆条。 一进屋,李知春就抽出一根荆条,双膝跪地,双手捧着向上呈。 “下官办事不力,求大人责罚。” “什么事?” 程筠淡淡问。 “昨日本答应大人今日送五个秀女给大人掌眼,谁知昨日有个秀女性子烈,一头撞死了,如今只剩四个……耽误了大人进宫大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李知春伏在地上,呜咽,“求大人责罚。” 程筠看了眼景林,景林从李知春手中拿了荆条:“大人,要打吗?” 李知春忙磕头道:“求景大人动手!求景大人动手!” 程筠哂笑:“李大人,若让人见到京都衙门的知府今作此情状,不知该如何置喙。” 李知春瑟瑟不敢言。 他是见过程筠手段的人,被折磨的人连死都是奢侈,他若今日换了一顿荆条抽,即便是血肉模糊,那也好过连累家人。 “如今还有几个秀女?” “四个,只有四个了,不过其中有一个病恹恹的……” 景林抽了他一下,疼得他叫了出来。 “得了病的也敢让大人往宫里送不成?” 李知春跪好:“景大人教训得好,都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的错……” 程筠忽问:“李大人有女儿吗?” 李知春只觉气血一涌,原先就怕程筠问这话的,如今还是被问了。 便颤声道:“下官有一小女,还不满十四,姿容浅陋,不敢进宫碍皇上的眼。” 景林便道:“李大人不是有两个女儿吗?大女儿今年都十六了吧?” 李知春往前挪了两步,伏在程筠脚边,哀声:“求大人开恩,小女今年已许了人家了,实在不能进宫啊。” 程筠居高临下地瞥他:“你的女儿不能进宫,别人的女儿怎么能进宫呢?被你强掳的那些秀女,半数以上都定过亲了,还是被你搅得家破人亡的,‘只要没过门,就能进宫’,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李知春呆了呆,只觉眼前一片发黑。 报应啊,都是报应。 怎么这么快,就落到他自己女儿头上了。 程筠语气冷了下来:“李大人,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进宫做了娘娘,他日得宠对你岂不也是一件益事?你还是快些准备好把秀女送去角楼,午后我便过去。” “……是,下官回去就把小女一起送过去。”李知春伏地流泪,不敢再说。 待李知春走了,景林低头手中带血的荆条,叹道:“这李知春的女儿也真可怜。” 程筠不语,只是抬头望着窗外,蓝天下一只鸟儿飞了过去。 世间无道,谁人不可怜。 “李嘉薇。”有人突兀说话。 景林不觉,程筠却回头看向门口,只见苏弦锦裹着白狐裘倚在门边站着,对他道:“李知春的女儿叫李嘉薇,一个很有风骨的女子。” 一起 程筠收回视线,问景林:“还有什么事要报?” 景林点头:“自把那具探子的尸体挂在城门上以来,锦衣卫暗里抓了四五个人了,但一一查过,都跟承阳侯府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势力。” “那日你伤了另一个,伤好也没有那么容易,再等几日。” “是。” 景林说完就退下了。 景林走了苏弦锦才进来:“程筠,你知道我来了,还让景林禀报承阳侯府,是不是想问我关于承阳侯府的事?” 程筠看了她一会儿,却道:“这次是上午。” 苏弦锦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门外,晴空如洗,艳阳高照,连风也没有。外头的一切景致仿佛加了层滤镜,更清晰更柔和地呈现在她眼前。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对,总算不是夜里了,就怕只是随机的。”苏弦锦紧了紧狐裘领口,“不过化雪比下雪还冷些呢。” “反正无论白天黑夜,你都能走到光下来,那道暗门已拦不住你了。” “这倒是。”苏弦锦歪头一笑,“就是不知道,你的宅子能不能拦得住我,我真想出去看看,看看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呢。” “今日恐怕不行,我要出门。” “出门不是正好?你要去哪儿?” “进宫。” “送秀女进宫是不是?” 程筠便看向她。 苏弦锦道:“我都知道。” “你方才说了李知春女儿的闺名,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弦锦摇头:“反正就是什么都知道,但有些事你问我我也不能说清楚。” “我不问。”程筠气定神闲地站到窗边,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开始练起字来。 三个字就把苏弦锦准备好的托辞堵死了,反倒让她觉得气闷地无话可说了。 不过她又很快丢开,走到程筠身侧,低头去看他写字。 见他临窗而立,如松如玉,执笔有力,下笔轻盈。 那字龙飞凤舞,行云流水。 墨迹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不像字,倒像是黑白山水,端的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是草书吗?”苏弦锦惊叹了声,“这字写的真漂亮。” “会认字写字吗?”程筠顿了顿笔,问她。 “当然会。”苏弦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过不会写毛笔字。” “我午后出门,你若还未走,可以在我书房里练字打发时间,我申时前就回了。” 说罢他主动让了位置,容她站到窗前。 苏弦锦也不客气,走近了好奇地打量着他书桌上的一应陈设。 这不是他平日处理公文的地方,因此桌上陈列的都是笔墨纸砚。桌脚旁摆着一口大瓷缸,里面有不少卷轴。 她试着拿起毛笔,程筠给她换了张新纸。 苏弦锦犹豫再三不知怎么落笔,便看向程筠,诚实道:“我从没写过毛笔字。” 程筠目光掠过她握笔姿势,眸底轻敛笑:“看出来了。” 苏弦锦将笔放下,看向砚台:“好麻烦,还要研墨。” “写字当然要研墨。” “在我们那里不用研墨,墨都是现成的,拿来即用。” “你们那?”程筠问,“你们那不用毛笔写字?” “我们那日常不用毛笔写字,书法是一门艺术。”苏弦锦朝他笑道,“你这手好字,要在我们那儿,不定成个青年书法家呢。” “程筠。”她又弯了弯眼,“我不想练字,我又不会,你下午出门时带上我吧,我跟你一块进宫,反正也没人看见我。” 程筠未置可否,而是瞧了眼时辰。 “该用午膳了。” 午膳不在书房,在花厅。 程宅很大,房间院落近百,不过大多空着,孤零零等着腐朽。 花厅的大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四荤四素一汤一羹,道道精致,色香味俱全。 “哇——”苏弦锦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看个遍,“你一个人吃吗?” 程筠“嗯”了声,去一旁铜盆中净手。 几个小厮和婆子伺候完了,都退下去了,并不在一旁候着,皆因程筠用餐时不喜有人在侧。 程筠走到桌旁坐下,淡定吃饭:“我是个贪官奸佞,这个饮食规格很正常。” 苏弦锦将白狐裘脱在一旁,在程筠对面坐了。 北朝十三年,已连续两年的荒年了,饿殍遍野,就连天子脚下,北朝的都城内,也常有饿死冻死的人。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说:“果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的眼神和感慨丝毫影响不到程筠的食欲——如果他有食欲的话。 事实上,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便停箸漱口了。 苏弦锦讶异:“这就不吃了?”她扫过满桌的美食:“那这些怎么办?” “我并非饕餮。”程筠说,“这些就是朱门奸臣拿来浪费的。” 苏弦锦干笑两声:“这话说的……我刚才可没有影射你的意思。” 程筠取了外袍穿好,便有婆子进来收拾。 他往门外走,到门边时回头看向苏弦锦:“不,你说的是实话,这世道就是如此。” 一辆马车自程府门口朝皇宫神武门方向驶去。 苏弦锦还是厚着脸皮跟上了马车。 进了车内,她环顾一圈,感叹:“真大,跟我想象中的马车完全不一样。” 车内生着炭炉,还熏着香,车也走得又慢又稳,俨然一间移动的小卧房。 简直就是古代版房车。 苏弦锦心道。 程筠靠在软褥上合眼休息。 闻言懒懒开口:“你不是什么都知道,还想象什么。”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苏弦锦坐在炭炉旁边暖手,“对你我就知道的不多。” 至少程筠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她知之甚少,纵观全书,她了解最多的还是男主秦时。 可惜现在,她还不认识秦时,也没见过他。 程筠没接话,只合着眼,仿佛睡着了。 苏弦锦试着拨了拨帘子,竟成功了。 她欲探头看向外面时,一只修长微凉的手蓦然伸了过来,将帘子落下了。 她看向程筠,程筠仍闭着眼。 “别把路人吓到。” 苏弦锦一想也对,路人视角恐怕只能看见凭空拨弄的帘子以及无人探头的空空窗口。 还真是有几分诡异。 “你是大奸臣,谁敢看你的马车?”她玩笑着。 “越是大奸臣的马车越有人看。” 苏弦锦无奈妥协:“好吧,但我既然都出来了,你不让我看外面,我岂不是白出门了吗?” “我说今日有事,是你非得跟我出门的。” “只有你看得见我,我当然要跟着你,而且也不知道这次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我不想浪费和你相处的机会。” 她说的直白,甚至直白的有些其他意味。 程筠轻抬眸,静静望着她。 苏弦锦捧脸,尴尬地笑了声。 这话真不是告白,但听起来挺像的。 “哎,程筠。”尴尬了一秒,苏弦锦又厚着脸皮挨着他坐了,“我分明知道那么多,你怎么能忍住不问我呢?” 按道理来说,承阳侯府就是程筠目前最在意的事。 程筠轻笑了声。 苏弦锦:“你笑什么?” 程筠道:“按你这样聒噪的性子,若你真想说的,即便我不问,你也早忍不住告诉我了。” “你嫌我话多?” “尚能容忍。” 苏弦锦嘁了声,凑近他,几分阴阳怪气地笑:“欸呀,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呢,首辅大人。” 程筠淡定受用了:“知道就好,到了,下车吧。” 马车在宫道上停稳,程筠前脚下了马车,苏弦锦后脚直接跟在他身后跳了下来。没料到地滑,她差点没站稳,摇摇晃晃地惊了下。 程筠及时伸手扶住她,低声:“说实话,我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像你这样的。” “谢谢。”苏弦锦站稳后,将狐裘带子又系了系,“那是自然,你见过哪个姑娘神出鬼没,还万事皆知的。” “真是多谢你让我开了眼。” 程筠以方才苏弦锦的语气将话还了回去,才向神武门东角楼走去。 李知春亲自送了秀女来,早已等在楼下候着。 见程筠马车过来,远远就主动迎了上来,陪着笑。 “大人,五个秀女都齐了,就在角楼内,请大人掌眼。” 苏弦锦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李知春,上午她在程宅只瞥了一眼,没看清。 李知春在书内没多少戏份,皆因他与秦时的交集太少,苏弦锦只知他是为程筠效力的。 不过虽出场不多,但活得久,主角一方称他为程门走狗。 “为了功名利禄连女儿都出卖了”,这是之前苏弦锦对他的印象。 程筠略一点头,自顾进了角楼,李知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上了楼梯,二层有间大厅,厅内外都有侍卫守着,里面是五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也就十四。 门一开,苏弦锦便瞧见她们抱缩在一处,形容惊惶,瑟瑟发抖。 独有一位红衣姑娘站着,目光有些冷意地直视程筠,恰似一枝傲立风雪的红梅。 李嘉薇。 苏弦锦几乎立即就确信了她的身份。 李知春讷讷道:“这是小女……” 不等他说完,李嘉薇便提了裙角双膝跪地,向程筠行了大礼,语气却无半分谄媚。 “臣女李嘉薇拜见首辅大人,臣女自愿进宫,请大人放过我父。” 程筠的目光滑过苏弦锦,苏弦锦看向他,他却转向了李嘉薇,踱步上前,强硬地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对上李嘉薇屈辱的眼神,程筠玩味笑道:“有人说,你是个很有风骨的女子,是吗?” 进宫 李嘉薇跪在地上,被迫仰起头去仰望推她入泥淖的恶人,她红了眼,眸中满是屈辱之色。 “好好求我。”程筠淡声。 李嘉薇侧眼看向父亲,父亲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消说为她出头护着她了。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流淌不止。 “求……求大人,饶过父亲,嘉薇什么都愿做。” “程筠。”苏弦锦忍不住看向他。 作者对程筠的正面描写,仅限于番外短短的篇幅,甚至不如李嘉薇的高光,但因她对真正的程筠的认知,便对程筠在外人面前所做的恶没有直观的感觉。 这种文字化作画面而来的冲击,的确很让她心神震荡。 程筠恍若未闻,只是松开了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不够。” 李知春这时扑了上来,按她伏在地上。 低声哀求:“薇薇,磕头……磕头吧……你爹娘妹妹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了……” 李嘉薇浑身颤抖着,伏在地上。 她六岁时家里请了先生教她读书明理,如今十六岁,十年学来的道理,却在顷刻间就崩塌了。 程筠冷淡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个秀女,她们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敢说一个字。 程筠吩咐李知春:“让她们一个个进来。”随即向侧厅走去。 苏弦锦没跟上去,而是怔住了脚步,望着久久伏在地上颤着双肩,没有起身的李嘉薇。 她心下喟叹了声。 《长月有时》中,对选秀进宫这段只有只字片语寥寥带过,总共不过一个段落,是作为背景存在的,无非给程筠的“恶”再添一笔罢了。 但这只字片语,却是这个世界里,她们一辈子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李知春低声哀求:“薇薇,爹没用,对不起你……你起来吧,进去好好表现,知道吗?” 李嘉薇缓缓起身,直起背脊,脸上泪痕犹在。 她转头望着那四个害怕的小姑娘,用帕子擦了泪,略整形容,然后轻声对李知春说:“我去。” 但她直到走进侧厅,再未看她父亲一眼。 程筠平静地望着垂首走进来的李嘉薇,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苏弦锦跟在其后也进了来,只是倚在墙边,并未上前去。 程筠倒是没再刁难李嘉薇,不过问了她一些诗书学问,就让她站到一边去了。 其余几个小姑娘亦是如此,只是进来时一个个面色苍白,大气不敢喘,几乎连话都答不上来了。 程筠敛了厉色,语气也轻缓些。 “你们进宫后,成了娘娘,身份尊贵,家人自然也能得到照拂,没什么可怕的。” 他顿了下,语气微冷:“若是仗着读过一些书,有些才名,便故作清高,惹恼了皇上,那我只怕也保不住你们的家人了。” 秀女们忙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程筠道:“起来,站着。” 她们一愣,才互相搀扶着低首站好。 “皇上既要才女,你们自然要懂得利用自身长处,莫要奴颜婢膝,作出谄媚讨好之姿来。” 苏弦锦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程筠。 然后又看向李嘉薇,李嘉薇之后都是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神情空洞,眼里的光似乎湮灭了。 等他们从东角楼下来,秀女们分坐了两辆车,跟在程筠的马车之后,驶进了神武门。 马车上,苏弦锦一直保持沉默。 程筠倒了杯茶,轻轻啜饮,与方才的冷厉无情相比,此刻的气质倒温和松弛得多。 苏弦锦终是忍不住,问他:“你既然要她们保持清高才女的姿态,为何又在一开始故意羞辱李嘉薇呢?” 程筠看向她:“是你说的,她是个很有风骨的女子。” 苏弦锦一惊:“因为我说的话,所以你故意针对她?” 所以,是她的话害了她?李嘉薇原本不会被特意羞辱? 此事难以求证,因为并未有此处的细节。 但程筠的话,让她心上压了大石。 他嘴角携了几分嘲弄地笑:“我本来就是个坏人,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不是。”苏弦锦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你不是坏人,你这么做肯定有原因的。” 她眼中坚定反倒让程筠略一怔。 片刻,他道:“我并非故意针对她。” 他垂眸,目光落向杯中几片茶叶。 又是缄默良久,他才说。 “入宫之后,风骨只会是她的催命符。” 刚过易折。 苏弦锦立即就懂了程筠的意思。 只是他做了这个坏人,还是当着李嘉薇父亲的面,羞辱了她,把她的自尊踩在了地上。 不但如此,还让她亲眼瞧见了,她的父亲是如何在畏惧的权势下,摆出一副阿谀谄媚的软骨头姿态的。 她的三观怕是山崩了,这对她来说的确过于残忍。 但她如果能在今日的羞辱下熬过去,或许入宫之后,的确还有一线生机。 不管是为了她的家人,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苏弦锦是知道的,知道李嘉薇的人生走向。 她在以后的剧情中,仍未丧失她的风骨,只是在杨晟卧榻之侧,她换了种活法。 怪不得。 苏弦锦吁了口气。 她看时还想过,作者把李嘉薇入宫前塑造的如此清高孤傲,她是如何在入宫后变得长袖善舞,世故圆滑的,她的心理并未有特意给出转变的文字。 原来当一切生命活过来后,她们各有自己完整的人生。 苏弦锦想,或许,在李佳薇向程筠请求对父亲的饶恕时,程筠一口答应了,又或者,在程筠当着李知春的面羞辱她的女儿时,他能勇敢护女,那么李嘉薇的心气还不至于消散地这么快,这么彻底。 “唉。”苏弦锦叹了口气,在小茶桌抽屉下摸了摸,也摸出个茶杯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双手握着茶杯暖手,挪了挪,坐到程筠旁边:“今日之后,李嘉薇会恨死你的。” “恨我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最恨的应该是皇帝,如果不是皇帝,就没有这些事了。” “那更好,我这个奸臣本就是替皇上办事的。” 苏弦锦笑了声,附和:“就是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不是这皇帝昏庸无道,也不至于把国家治理成这样。” 刚说完马车就停了,她问:“到了吗?” “还需走一段,马车过不去。” 程筠从容下了马车,跟在其后的两辆马车也都停了,宫女接引着几个秀女下来。 程筠看向马车上的苏弦锦,似笑非笑。 “怎么不跳了?” 苏弦锦轻咳了声:“不跳了不跳了,地上滑。”她老老实实地踩在马凳上走下来的。 她向后张望着,见秀女们排成一队,悄悄抬头打量四周红墙绿瓦的宫墙。无垠的蓝天被压缩成小小的四方,少女们脸上满是迷茫和不安。 “像李嘉薇这样的姑娘,甚至都定了亲的,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她叹道,“至高无上的皇权下,她们就算是鲜活的人,也和书中的NPC没什么区别了。” 程筠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苏弦锦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踏足了中出现很多次的皇家御用风月场——承欢殿。 这座大殿原先没有的,是程筠专让户部斥巨资,工部修建的,就是为杨晟量身打造的酒池肉林。 自承欢殿建成起,果然杨晟较之前沉迷□□更甚,嬉笑之声几乎日夜不息。 不过为了修建这座宫殿,国库直接亏空,连灾民的赈灾银子都拨不出去,惹得北朝上下民怨沸腾。 按文中所述,北朝各地已不间断地爆发过多次动乱与起义,只是力小声微,很快就被镇压了。 苏弦锦看向程筠,他静静地站在殿前等着,神情自若,目光从容。 若说此时的北朝已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则那些大臣便皆忙着扬汤止沸。 而程筠呢,还在添柴,他要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直至最后连己身都当作了柴,一并献祭,终将这口大锅烧干,烧穿,让日月换新天。 她正想着,便见一个太监从殿内开了门走出来,朝程筠行礼。 “首辅大人久等了,皇上闹得忘情,咱家也不敢催,这会儿终于歇了半会工夫,请大人领着秀女们进去吧。” 程筠略点头,入了内殿。 苏弦锦没忙着进去,只站在门口,看着秀女们紧跟其后鱼贯而入。 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李嘉薇,但李嘉薇神情淡淡,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她们都进了,高何便关了殿门。 承欢殿内温暖如春,弥漫着甜腻的香。 苏弦锦举目环顾,只见满地狼藉,丝巾肚兜丢了一地,还有些没有及时清理的污秽之物,简直不堪入目。 少女们脸都通红,不敢乱看,只紧张地盯着地面。 苏弦锦则越过众人来到最前,见到了这个北朝最糜烂奢侈的昏君——杨晟。 他只穿着短裤坐在榻上,露出干腊肉般的身材,眼神困乏,眼底淤青,仿佛精气神被吸干了的模样。 “呸。”一想到那些如花似玉地少女,她忍不住啐道,“真是癞蛤蟆变青蛙,长得丑还玩得花!” 杨晟忽然抬起头,指着她:“你过来,伺候朕吃仙丹。” 苏弦锦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看向程筠,吓得脸都白了。 “他……他能看见我?” 程筠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扬,向她身后的李嘉薇道:“皇上让你过来。” 李嘉薇一僵,不过没有失了分寸,低着头上前行礼。 杨晟用灼热好色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遍,高声笑道:“不错不错,朕要的就是这个感觉的美人!程卿办事果然得力!” 苏弦锦此时已飞快躲到了程筠身后,后怕不已:“……真是吓得我魂都飞了。” 失约 马车平稳地走在长街上。 这条街本就没什么人,何况这会儿已经下午了,因此更加显得冷清,唯有马蹄和车轮声此起彼伏地交替响着。 程筠揭了香炉的镂空花盖,取了香料,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添到炉内。盖子重新盖好后,热炭引着淡淡清香徐徐上升。 苏弦锦坐在程筠对面,双手捧脸,胳膊肘支在矮桌上,透过袅袅薄烟注视着程筠,他精致的眉眼有些朦胧。 看了会儿,她收回视线,落在香炉上,仿佛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盖上的镂空花纹。 程筠见此,不由轻笑一声:“前一刻还在皇上面前耀武扬威出言不逊,像只花孔雀,下一刻就害怕地缩到我身后,变成一只小鹌鹑了。” 对于他的揶揄,苏弦锦无话可驳,她向来对自身的缺点很坦诚:“……那他突然那么说,确实很吓人嘛。” 程筠倒了杯热茶给她:“你对李嘉薇颇为赞赏,说她有风骨,那你比她如何呢?” “你这是嘲讽我。”苏弦锦饮了小口热茶,只觉口齿噙香,“我在文明社会长大的,可受不了她那样的苦,时势造英雄,她比我厉害。” “文明社会。”程筠垂眸,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苏弦锦歪头看他:“程筠,我想,那应该是你理想中的国家的样子,如果你能和我生活中同一个世界就好了。” 说到这个她忽然想到程同学,有些不确定地问:“程筠,你去过我的世界吗?或者说,你有不属于你这个世界的记忆吗?一点点也行。” 问完她居然还有点紧张。 “有。” “啊?” “你。” “哦。” 苏弦锦瞬间失望,不过想想又觉得有点好笑:“你怎么不问我来自哪个世界?你就不好奇吗?” “我说过,我这人从不喜欢白日做梦。” 苏弦锦有些佩服:“程筠,你真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要是我早就忍不住问个清楚了。” 怪不得,这条路这么艰难,程筠还能独行到尽头。 程筠拨开帘子,外头的冷气飘了进来。 “还早,你想下去走走么?” 苏弦锦立刻精神抖擞地挤到他旁边,趴在窗框上,望向外面宽阔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哎。” “这条街寻常百姓走不得。” “原来如此。”苏弦锦回头问,“晚上是不是有宵禁?” “是。” “那也没多少时辰就天黑了,我这次来了这么久,估计很快就走了,你等我明天来,一起逛逛好吗?”她笑问,“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再说。” “也是,明天说不定又是晚上来的。”苏弦锦朝窗外伸出手,拨弄着冷冷的风,闲聊,“皇上说你办事得力,怎么不赏你点什么呢?” “有时候会赏,不过他赏的那些多数都是我送进宫给他的。”程筠很有耐心地回答。 “左手倒右手。”苏弦锦笑了声,目光蝴蝶般地轻盈飞在那些墙角屋檐,“雪都化了很多了。” “嗯。”程筠亦抬眸望了出去,“江南选秀也要开始了。” “我上次……” 苏弦锦话未说完,一支利箭猝不及防地从另一侧破空而来—— 程筠眼神瞬间冰冷,及时抬手攫住了短箭的羽翼。 下一刻周遭锦衣卫闻声而动,朝那利箭射来的方向追索而去。 苏弦锦掩嘴惊呼了声,心怦怦跳起来。 程筠却冷静得很,从短箭上取下绑着的纸条,打开扫了一眼。 “程筠,你的手流血了!”苏弦锦忙拉过他手,翻过手掌来看,只见他手心一道明显的擦伤,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怎么了?”程筠看她。 “流血了!”苏弦锦加重语气,流露出一丝焦急,“快回去处理一下。” 程筠只是略扫了眼,便收回手,用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抹伤口,将那些细密的小血珠拭去了。 并不在意:“这没什么。” “嘶——”苏弦锦仿佛手心幻痛了,“你、你不处理一下吗?” 程筠问:“你也并非第一次见我的伤,怎么在意起这些小伤来?” 这话倒是,苏弦锦愣了愣,她第二次见程筠时,程筠血流不止,几乎昏迷了,而她也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帮他止了血。 后面她又见了程筠时如何粗暴地处理伤口,还见过他因廷杖疲倦卧榻的样子。 对他来说,不过一道擦伤,相比于他受的其他伤来说,的确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苏弦锦认真想了下,说:“我原以为是个梦,你只是我梦里的人,无关紧要,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纸片人。” 她俯身去矮桌底下的抽屉翻找:“马车上有药或者包扎细布之类的吗?” “没有这些。” “下次应该备着,你身上伤倒不少。” 但程筠总是从容冷静,没有半分受过伤的样子,使她常常忘记了这回事。 “好。” 程筠应了声,“到了。” 马车停在程宅侧门,程筠先下了车,转身时,马车内已空空荡荡,人影无存,唯一缕袅袅青烟。 他在车旁停顿了片刻,直到景林过来。 “大人。” 程筠回过神,眼神不复之前温和,变得冷冽无情。 他将短箭与那张纸条交与景林。 “明日将抄没秦家的旨意晓谕六部,即令锦衣卫抄没家私,流放秦氏三族。” * 好困。 苏弦锦关了响起的闹铃,又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才想起上午本来有一节课的,结果就这么错过了。 “希望老师不会点名吧。”她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陈晴果然不在宿舍,她洗漱好,将窗户打开,倒吸一口冷气——物理意义上的。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入眼白茫茫一片。 估计今天好多人都没去上课,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午饭纠结去食堂还是点外卖时,她亲爱的室友拎着午饭回来了。 “我和赵珩吃了顿烤肉,这是特意给你打包的。” “太爱你了。”苏弦锦熊抱了下她。 “你精神不太好,又在梦里穿越了?”陈晴一边脱去围巾帽子,一边问。 “对的。”苏弦锦已坐下来吃饭,“要给你说说具体内容吗?” “算了。”陈晴眨了眨眼,揶揄,“等你和程筠有具体进展再告诉我吧,对了,你那位程同学回你消息了吗?” 说到这儿苏弦锦才想起来,忙看了下:“没有。” 陈晴道:“那就别管他了,估计真的只是同名。” 苏弦锦点头,顺手打开天气预报:“才十一月底就下了这么大雪,这也太反常了。” “你都能穿书了,这点天气反常算什么。” “也是哈哈。” 陈晴有些担忧地问:“不过还有一个月就要考研了,你这么下去能行吗?” 苏弦锦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滞留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她这次醒来感觉没睡好一样。 陈晴:“我这里有褪黑素,你要么?” “给我吧,我今晚试试。” 陈晴点头,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 “元旦过后我就不怎么在宿舍住了,我打算去我男朋友他们公司实习,搬去跟他一起住。” 苏弦锦接过瓶子,见她面有愧色,便笑:“挺好啊,这有什么,等我考完研,我也不住宿舍了,反正也没多久了。” 陈晴松了口气:“我还怕你说我见色忘友呢。” 苏弦锦严肃点头:“是有点。” 入夜后,苏弦锦躺着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各种事纠缠在一起,想来想去还是起来吃了颗褪黑素。 倒也有用,没多久就有了睡意。 翌日一早,她被闹钟惊醒时,还有些茫然。 等回过神,她看向已起床在化妆的陈晴,惊呼道:“啊,我昨天晚上没做梦!” 陈晴吓了一跳,正在画睫毛的手一抖。 “……没做梦不挺好吗?说明睡得好啊。” 不—— 苏弦锦揉揉脸,她上次答应了程筠,要明天见的。 她没有做梦的这次,的时间是停滞的,还是只过了一天呢? 陈晴问:“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没有。”苏弦锦呼了口气,决定不再想下去,“我去洗脸刷牙,等会儿去图书馆。” 这一天她都强迫自己刷题背书,尽量不被其他事情干扰,甚至连午饭也没吃,直到晚上才回到宿舍。 长月有时的相册静静躺在桌上,十分显眼,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晚上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眼前不禁描绘起了程筠的样子。 等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座熟悉的四君子图屏风,屏风上放着程筠给她的那件白狐裘。 她悄悄松了口气,穿好狐裘大衣绕过屏风进了书房,书房里没人。 她拉开门走出去,看天色这会儿大约是傍晚。 不知道程筠此刻在不在府里。 苏弦锦才跑出去,迎面就撞见了景林。 她想也不想脱口问:“景林,你家大人呢?” 景林一脸见了鬼的样子,震惊地握紧腰间长刀:“你是谁?……怎么从大人书房里出来?” 苏弦锦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怎么能看见我?” 现身边缘 话未问完,景林的刀便已架在了苏弦锦脖子上。 苏弦锦惊叫了声,本能地转身跑回了书房,把门迅速关上了。而就在她刚关上的下一秒,门又被景林踢开! 苏弦锦心跳几乎停滞,正要往暗室躲时,却忽见景林怔在了原地不动。 她逃跑的脚步一顿—— 景林紧锁眉头,警惕地扫了一圈,却不见人影。 分明前一刻他亲眼见她闯了进去,怎么人凭空消失了? 他路过苏弦锦身旁,走到屏风后,转动了暗门,进去探了一眼,仍然没有人。 至于再向下的那道门,他没有动,只是检查了灯盏开关,确认方才它没被人移动过。 且就算那女子躲进了暗门,这么短的时间,她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下到最下面的那个暗室。 苏弦锦眼见他从暗门后出来,便朝他晃了晃手,确认景林看不见自己,不由完完全全松了口气。 她看着景林迷惑的眼神,自己也很迷惑。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景林忽然看见她,现在又看不见了? 不过空想是得不到答案的,她不再继续耽误,仍跑出了书房,往程筠卧室去。 她这边离开不久,程筠却恰好回了书房。 景林仍在书房检查,他实在难以置信一个大活人凭空在他眼前消失的事实。 “怎么了?”程筠进来,脱了鹤氅,往案后落座。 “大人,属下不知道怎么说……”景林迟疑。 “有什么说什么。” 景林深吸口气:“大人,我可能撞见鬼了。” “鬼?”程筠眉尾轻扬。 “还是个女鬼。”景林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又忙强调,“大人,我真不是眼花了,那个女鬼甚至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出乎他的意料,自家大人的反应十分镇定。 “嗯。”程筠颔首,“天下总有几件怪事的,可能被你遇见了。” 景林愣声:“……大人,您就不觉得诡异么?要是刺客怎么办?” “你是说刺客是女鬼,还是说女鬼是刺客?” 程筠认真问。 “大人,您别说了。”景林搓了搓手臂,“我这身功夫对付人还行,再强我也不怕,但鬼就不行了,一想到就瘆得慌。” “我去暗室看看,你去外面吧。” “大人,您不怕鬼吗?” 程筠淡笑:“人比鬼可怕多了。” 他开了暗门,站在那道长长的石阶前。 下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 他知道,她不在。 等他重新回到书房时,一道白色人影却飞快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他袖子,嗷嗷叫着:“程筠,我刚才差点被景林砍死了!那个那个刀口……离我的脖子就差一点点!” 程筠挑眉,略携几分慵懒笑意:“看来景林的刀还是不够快。” “什么意思——”苏弦锦仰头瞪他,“难道你希望看我人头落地?” 程筠抽回袖子,淡定地整了衣裳,轻笑。 “放心,景林手下从不妄伤人命。” 他坐回案后,苏弦锦跟过去:“那可不一定,都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万一景林他手抖了一下,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程筠轻笑几声,顺手拿起公文翻阅。 苏弦锦凑近,小声问:“上次我说明天见,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一日,你没放在心上吧?” “一日?”程筠平静地望着她,“自你上次消失,已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苏弦锦失声。 怎么会一个月呢?她只不过一晚上没来而已,之前时间明明几乎是同步的。 “现在是几月?”她忙问。 她刚来时,是这里的农历十月初,和现实的阳历十一月份时间大抵差不多。 “不到一个月,便是年底了。” “天呐。”苏弦锦仍难以置信,她直接拉了程筠的手,翻他的手掌瞧,只见他手心只剩淡淡的印子,分明上次还是一道严重的擦伤的。 苏弦锦手指轻轻摩挲那道淡的几不可见的痕迹,有些出神。 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蚂蚁爬过。程筠微蜷了下手指:“看好了吗?” 苏弦锦回过神,才松开他,语调有些萎靡:“好了……” 果然过了一个月,她信了。 炭炉热热烧着,整间书房都暖起来。程筠已凝神批起了奏疏,苏弦锦则坐在炭炉旁烤着手,心下捋着《长月有时》中这个月的剧情。 短短一个月,北朝发生巨大变故。皇帝下旨抄了秦家三族,男丁流放,女眷充妓。太子杨望璟带病闯宫求情,被杨晟怒斥一番,禁足东宫。 锦衣卫闯入秦府抄没家私,然可悲可叹的是,秦家抄没之物交由户部统计后,金银还不足三百两,剩余最值钱之物不过三箱旧书。 秦族男丁包括秦效秦时在内等,三日后被衙役押解上路,女眷没入贱籍,流落各大烟花柳巷之地。 秦时母亲不堪受辱,一条白绫自缢而亡。秦时兄长秦效,一身伤而未愈,半月后消息传来,于流放途中伤重身亡。 一个多月前,两个夜探程府的暗卫一死一伤,身份也已查明,竟都出自承阳侯府。程筠将死的暗卫尸身挂在城门之上,宣告其所犯罪行,并为逃走的暗卫发布了通缉令,满城搜查。 逃走的那个暗卫则负伤躲进东宫,被小太子暗中藏住。 秦府被抄那日,小太子进宫求情,被皇帝怒斥而禁足后,一东宫侍者竟壮着大胆告发太子,说太子私藏行刺首辅大人的钦犯。 程筠便请示上意,责锦衣卫强搜东宫,搜查贼人,那名暗卫为了不拖累太子,投湖自尽,不过锦衣卫还是在东宫搜查出了其他东西——为逆党秦泽私设的灵位。 杨晟震怒之下,欲废黜太子,而程筠则率百官劝阻。一劝阻,杨晟更怒,直接让礼部请皇室宗亲来,欲于三日后,在宗庙正式褫夺杨望璟太子之位,敬告列祖列宗,并从宗亲中另择一位公子入宫立为太子。 这大概是里这段时间的剧情走向,不过具体进展到哪里了呢? 杨望璟已经被废了?还是即将被废? 苏弦锦扭头看了眼程筠,他低着头,安静地批着公文。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浓黑的眉宛如山峰,底下是深沉冰冷的湖,被茂密的丛林掩盖着。而鼻子优越清晰的线条仿佛绵延的山川,山川下是平静流动的岩浆……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猝不及防地对上程筠的视线,顿时云开雾散,似一阵寒风从雪原吹来,拨弄枝叶,漾开湖面。 她瞬间就清醒了。 所幸程筠只是瞥她一眼,又继续处理公务。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选择出声打扰他,只是托着腮望着炉子里的炭火发呆。 在太子被废黜的前一日,程筠还狠狠逼了他一把,那便是有关承阳侯府的剧情。 承阳侯府手握三十万精兵,完全有拥趸杨望璟逼宫的实力,之前潜进程府的两个暗卫就是承阳侯府的人,是为了程筠手中的玉玺而来。 他们持有承阳侯府的信物,除却承阳侯本人的亲笔书信外,还有半枚号令精兵的虎符。 承阳侯在信中说,昏君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希望太子奋起夺位,为北朝百姓争出一条活路来,而承阳侯府愿助一臂之力。 太子收到信后不知为何没有任何行动,又或者是来不及行动。总之,在杨晟废黜太子的前一日,程筠匆匆进宫向杨晟暗禀,言已查明东宫所藏钦犯的身份,原是承阳侯府中人,暗中欲助太子弑君谋反。 杨晟惊骇莫名,不假思索地就信了程筠的话,并给了程筠一道暗旨——宗庙废黜太子当日,令锦衣卫弓弩手埋伏四周,一旦太子有异动,当场射杀。 正思之入神,忽门外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大人。” 这个声音让苏弦锦一个弹跳而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躲到程筠身后:“程筠程筠……景林来了!” 她对没多久前的事仍心有余悸,那毕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刀口锋锐而冰冷的血腥气侵蚀脖颈的体验,她一想起就汗毛倒竖。 “没事。”程筠轻声说。 “进来。” 景林推门而入:“大人,方才苏州那边有消息过来,关于选秀女的。” “何事?” “苏州知府有位千金,年方十六,据说倾国倾城,才名远扬,且也未定亲,原本这次选秀她必是要参与的,谁知苏州知府说,前段日子苏小姐与母亲上山礼佛,回程途中遭遇歹人,苏小姐坐的马车马儿受惊了,竟跌落山崖,如今生死不知,苏家已找了一月有余,仍不愿治丧。” 程筠挑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位苏知府只怕在京城有耳报神,早得了选秀消息,故意作这一出。” 苏弦锦心中一动,轻扯程筠袖子:“这位苏小姐,是叫苏曲儿吗?” 程筠便问景林:“这位苏小姐闺名唤作什么?” 景林想了想:“好像叫什么……苏曲儿。” “还真是她!” 苏弦锦低声惊呼。 这是女主啊,是男主秦时的白月光。 “你认识?”程筠饶有兴趣。 景林茫然:“啊?我不认识啊……” 苏弦锦见他这般憨顽模样忍不住笑,对方才他留下的阴影也减淡了,又记着仇,便仗着他看不见她,干脆跑到他面前朝他肩上用力锤了一拳。 景林忽一受力,竟后退半步。 他懵住了,苏弦锦也懵住了。 下一刻,两人同时“嗷”地一下叫出了声—— “有鬼!……大人!有鬼推我!” 雪夜 苏弦锦慌不择路地飞快窜到他身后:“……景林看见我了,他可能又要砍我!” 程筠起身,皱眉望着景林。 显然,景林只是感知到了苏弦锦的存在,并未看见她。 “别喊了。”他淡声。 两人一起噤声—— 苏弦锦双手捂住嘴,睁着黑不溜秋地眼珠子转来转去。 程筠问景林:“你觉得有人推你?” 景林几乎哑声,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程筠道:“准你说话,不准乱喊。” 景林眼眶一红,抬手抚着肩膀处:“……属下感受的真真的,就是有人推了我一下,在这儿!” 程筠眉心拧了拧:“……你哭什么?” 景林侧了脸,不让程筠瞧见他的红眼,但语气是藏不住的委屈:“大人,我从小就怕鬼,小时候在荒坟堆子见过一次,发烧了几天,人都差点没了,打那以后,我就特别怕鬼……” 说罢加重语气强调:“尤其是女鬼!” 程筠扯了扯嘴角:“你手下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你怎么不怕他们变成鬼?” 景林背过身,快速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没影的事我可不怕,就怕鬼出现在我眼么跟前,那才真是渗人。” 苏弦锦此刻也不怕了,反而有些愧疚,小声对程筠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他的,我不知道他怕鬼。” 在里,景林作为程筠的属下,只是一柄利剑般的存在,作者对他的武力值和忠心都有很高的塑造,反而这些“人之常情”的弱点,甚少着墨,毕竟作者连程筠的另一面都吝于笔墨,何况景林。 程筠摇头,眼底露出一抹无奈笑。 他走到景林身旁,轻拍他肩膀:“别哭了,这里没有鬼。” “可是方才……” “那不是鬼,鬼可以在白天出现吗?” 景林下意识抬头看窗外,冬天黑的早,这会儿已彻底夜幕笼罩了。 但他在书房撞见那女鬼……大人说不是鬼,撞见那不知何物时,的确还是白天。 “那是什么呢?”他有些迷茫。 苏弦锦从程筠身后探头,笑道:“不介意也可以把我当仙女。” 程筠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 “你不是说见到她了?她……长得像女鬼么?” “不像,长得一点都不吓人,反而很漂亮。”景林回想一番,又煞有介事,“难道是狐狸精?我曾听人说过,有一种狐狸修炼成人的,一般会化身美艳女子勾引男人,大人,你可要小心!” 程筠:“……”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弦锦忍不住爆笑,“原来景林这么可爱,这么好玩呢。” 她看向程筠时,眉梢眼角又藏不住小得意,便双手叉腰故意在他面前走了两圈。 “我就说我长得美,你看景林也这么说,可见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景林追问:“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少胡思乱想,没有女鬼也没有狐妖。”程筠嗓音低沉,“你去准备好马车,我今夜入宫一趟。” “是,我这就去。”景林调整状态倒也快,程筠一吩咐,他就立马收拾好心情去办事了。 只是这话让苏弦锦一惊,她犹豫片刻,没忍住问:“程筠,你不会是要向皇帝告发太子与承阳侯府暗中往来吧?” 程筠转身的步子微顿,却并未回答她,只是沉默地披了鹤氅向外走。 苏弦锦吁了口气,以原先的视角,程筠身为反派,当然在不停地搞事情,可如今换了种视角,她才知此事的艰难。 北朝到了如今地步,程筠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小太子杨望璟身上,那也曾是他的老师张松青的希望。 但张松青不及程筠,他做不到那一步,却也深知程筠心性坚韧非常人能及,便力排众议将首辅之位交给了程筠。 自程筠接过首辅之位的那天起,老师与学生都知道,这注定是一条独行的不归路。 她跟上去,门外已起了风雪。 * 离开京都往南,积雪越来越薄,天却是一样的冷。 山谷里的风裹着薄雾,湿湿冷冷地,穿透人的灵魂,连骨髓都似结了冰,一敲就碎。 三个押解的官兵将裹身的棉衣又紧了紧,仍是冻得哆嗦,便勒令流放队伍停下,在背风处略歇一歇,捡柴生火,烧水取暖。 “你们两个去,那边河里打水。”官兵冷声吩咐。 其中被叫到的一个人抬起头,破烂的棉衣和乱糟糟的头发下,是冻得僵硬的身体和毫无血色的年轻脸庞。 秦时一言不发地接过铁罐,拖着沉重的手链脚链往河边走去。 他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单鞋,走得很不利索。 原先是有一双母亲亲手做的又厚又软的棉鞋的,流放路上被抢走了,此刻正穿在其中一个官兵脚上。 “二爷。”同他一起去打水的人低低唤了声。 秦时恍若未闻。 在脚链的响声下,他们离官兵越来越远,离河边越来越近。 “二爷。”那人又喊。 秦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感觉他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秦时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钥匙是刚趁着那个官兵搬石头时偷来的。” 那人低声道,“我曾是秦大人身边的侍卫,蒙受秦大人深恩,无以为报,只能帮二爷到这里了,我知道二爷深谙水性,只是冬日河水冰冷刺骨,不知二爷敢不敢搏一搏。” “……你怎么办?”秦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能走到南边瘴疠之地的,这里不足十一,本也没什么好下场,怎样也不会更好了。” 秦时眼眶红了。 “二爷,你向前走,走远一些,往下游逃,省力些,这么冷他们必不敢下水去追的。” 秦时闷闷地“嗯”了声,一直往前,脚步渐渐更快,直到河水转弯处才停下,此时风高浪急,冷得刺骨。 秦时扭头往来路看了眼,那方才唤他“二爷”的人正在河边打水,没有再看他。 他深吸口气,不再犹豫,快速用钥匙去开手上的锁链。 风裹着一阵隐约的吵嚷声传入他耳中,他知道是押送的官兵似乎发现不对劲了,在呼喝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尽量加快速度,奈何手指冻得僵硬,锁链开得依旧很慢。 “……住手!” “你想干什么?别动!……” 严厉的呼喝声越发近了,秦时反而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解了手腕上的锁链,又弯下身子去解脚上的镣铐。 只听“咔哒”一声,锁链开了。 脚步声已至身后,他甚至没有回头,朝湍急的河流纵身一跃—— 极致的冰冷侵袭而来,他憋着一口气,拼命地顺着水流方向往下游去。 渐渐的,他竟不觉得河水冷了,反而有些热起来。 只是身子却越发沉重,仿佛包裹他的不是河水,而是泥沙,压在他身上逾千斤重,他拼命挣扎,却越发失去气力,直到被拖着坠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一素衣少女捧着托盘走进来,见他醒了,不由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时一惊,不由绷紧身子,警惕地望着她。 “这是哪儿?你是何人?” 少女观样貌不过十六七岁,姿容清丽,闻言将托盘中的药碗端了过来,温声道:“你别怕,这是苏州城的一家医馆,是我爷爷采药时在河边发现了你,将你救了回来,你已昏迷三日了,可算是醒了。” 苏州?…… 秦时目光一凝,问:“请问苏州府衙离这里远不远?” * 苏弦锦陪着程筠进了宫,但程筠在杨晟面前说了什么,她没进去听。 她靠在承欢殿的廊柱下,静静望着今夜的雪夜,眼底是流转的一抹悲哀。 她知道,无论程筠今夜说了什么,都将是他日后痛苦而黑暗的一生中,最抹不平的剜心刻骨的疼痛。 但她却没法帮他,因为程筠必须这样做,即便提前知道了,这条路也没法回头了—— 今夜,是杨望璟生命中最后一个夜晚。 程筠一步步把杨望璟逼到了绝境,是要他在绝境中开天辟地,选择生路,绝不是为了看他在绝望中死去。 一直以来,仁厚善良的小太子都是程筠心底的一颗小小火种,他戴上面具成为坏人后所有的恶行暴力,都是为了点燃他,看他成为熊熊巨火,烧掉这昏聩糜烂的北朝。 但他没有做到。 苏弦锦叹了口气,心上仿佛压着石头。 她仰头望着沉沉夜色,不见星,不见月,唯有飘落无声的雪,寒凉孤寂,如从深渊而来。 一阵瓷器碎裂的尖锐响声透过殿内传出来。 没多久,苏弦锦就听见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笑了下:“程筠,今天晚上好冷啊。” 程筠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静,似乎承欢殿内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他袖中紧握的那道密旨。 “嗯,是好冷。”他轻声说。 “我手倒是挺暖的。”苏弦锦说,忽然从狐裘里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程筠的手很冷很冷,无一丝温度,苏弦锦握着他手时,像握着一块冰。 苏弦锦的行为让程筠微微一怔,他低头望着她,眸中氤氲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苏弦锦看不懂,也没去猜,只管牵着他的手,向冬夜的风雪中走去。 “好冷,那我们回家吧。” 变故 北朝宗庙坐落于郊外,四周是山,密林环绕,一条河流从山脚流过。 虽是冬日,绿意却未尽失,枝头的皑皑白雪下压着来年春日待发的嫩芽。 今日风大的很,呼号着,引得万千树木齐齐狂舞,回声在山壁上回荡着,已不知何处是源头了,仿佛深山中藏着一只狂啸的野兽。 程筠衣摆猎猎,神色冷峻,眸底似结了霜雪。 他站在郊庙大殿之前,身后是一众礼部官员,对面则是数十位皇室宗亲。 俄而听礼部官员高声宣旨,话语被凌冽的被风吹得破碎。 “……皇太子德行有失” “朕甚失望……” “……夺其太子尊位” “即日搬出东宫……” “钦此——” 最后两个字收了尾,声在山谷回荡,所有人都听见了。 杨望璟身着太子礼服,佩金带玉冠,脸色苍白地跪在大殿之内,面向殿外的天地与宣旨官员。 他身后是一排又一排列祖列宗的牌位,燃烧的蜡烛剧烈摇晃着,仿佛随时就会熄灭。 旨意宣读完毕,杨望璟面如纸色,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几乎是勉强站了起来。 他先是转身朝列祖列宗长跪磕头,之后摇摇晃晃地起身,当着所有大臣与宗亲的面,一件件脱去太子礼服与冠带。 直到剩了一身白色中衣。 堂堂东宫太子,当着宗亲与百官的面,如此狼狈不堪,无疑是皇帝赐给他巨大的羞辱。 寒冷侵袭过来,杨望璟颤抖着,缓缓抬起头,露出苍白的小脸。 此刻他觉得冷极了,由内而外的,透着彻骨阴寒。 宣旨官员拿着废黜太子的旨意站在门口,望着十一岁的小太子捧着礼服冠带一步步迎着严寒走出殿外,单薄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不忍之色。 杨望璟走出殿外跪了下来,缓缓抬起双手,嘶哑道:“臣杨望璟,辜负父皇教诲,才能不足,德行有亏,不堪居东宫之位,接旨领罚,移宫自省。” 即有礼部官员上前取走他的礼服冠带,那宣旨官员才将圣旨慢慢放在他手上。 程筠目光看似平静,却一直在意着杨望璟腰间那半枚虎符,努力掩饰住眸底的波澜。 他知道,杨望璟今日离宫之前带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将是北朝的机会。 两日前,承阳侯府的一队精锐就通过城内密道进入都城,此刻就隐藏在四周的密林内。 几乎这支精锐一进城,景林就将这消息禀报了他,他按住消息,只当做不知道。 今日一切条件都刚刚好,大部分官员在场,还有皇室宗亲,只要太子一举虎符,高声宣布清君侧,除奸佞,就能令承阳侯府精锐迅速冲杀出来,控制住所有不从者,并拥趸太子,呼应城外驻军,杀向皇宫,逼昏君退位。 而且—— 程筠就在这儿。 拿他的性命祭旗,将是杨望璟扭转乾坤,颠覆旧朝的最重要也是最成功的一步棋。 走到今日,程筠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根。 即便只是为了要他人头落地,也会有许多人自愿追随太子的脚步。 程筠站在大殿最高的台阶上,看着杨望璟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竟有些欣慰。 殿前的风像利箭穿透了他,他裹着玄色鹤氅,身上的伤在一起发烫,不停地灼伤着他。 此刻耳边传来的风声,也仿佛不是风声,是那些他不得已害死的人在凄厉嚎叫,他们拼命嘶吼着,要他死,要他下地狱。 “来吧。”程筠轻声说。 杨望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向宗庙,似乎看着程筠,又似乎不是。 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刹那间,密林中骤然传出一声大喝:“太子要谋反!” 伴随喝声落下,一支利箭从密林中射了出来,迎着大风极速朝着杨望璟的心脏射去! 几乎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程筠瞬间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弯弓搭箭——刺耳的破空声尖锐响起,准确无误地射落了飞向杨望璟的那支箭! 众人吓呆,反应过来后轰然乱成一团。 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朝杨望璟杀了过去。 杨望璟似乎也吓呆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程筠眼神冷冽如刀:“保护太子!” 原先蛰伏的锦衣卫全部跳出,与黑衣人拼杀在一起。 他身后是忙着往郊庙大殿内躲藏的官员和宗亲,乱成一团,胡乱喊叫着。他已顾不得,飞身下了台阶,来到杨望璟身边,按住他的手往他腰间摸去,低喝:“将虎符拿出来,举起来!” 杨望璟有些呆滞地望着程筠。 程筠皱眉,心下觉得不对,便主动伸手过去,竟只从他身上摸出一块普通玉佩。 他急声斥道:“你的虎符呢?!” 杨望璟一颤,用充满恨意地眼神盯着他,坚定道: “程筠,你不会得逞的,我宁可死,也绝不会做一个跟你一样的乱臣贼子!” 程筠震惊抬头,双眸通红。 * “所以那个小太子是在郊庙前被人杀了吗?” 陈晴夹了片五花肉放烤盘上。 “不是,他是回东宫以后死的。” 苏弦锦想着剧情出神,即便闻着烤肉的香味也没什么食欲。 “哦,我好久前看的,都快忘了,就记得主角一些内容。”陈晴夹了块烤好的肉给她,“快吃,不然焦了。” 苏弦锦叹了口气。 陈晴问:“怎么了?这个小太子跟程筠有关吗?。” 顿了顿,苏弦锦才轻轻点头。 “原先以为是程筠故意逼死他的……现在回看,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语气低沉下去,不禁染了些哀色。 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等着,她很想去看一眼。 “我要回去睡觉。” 陈晴懵:“啊?大中午的睡什么觉?” 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去梦里?” 苏弦锦点头:“不然想着这事,我没法集中精神。” 陈晴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便没阻止:“那你去吧。” 苏弦锦歉疚:“对不起啊,下次陪你吃烤肉。” “没关系,我打个电话让赵珩过来吃就行,他正好今天不上班,指定乐意得不得了。” 苏弦锦犹豫了下,还是给她点了杯奶茶,才回宿舍。 她这边走了没多久,陈晴男朋友就赶来了,颇有些幸灾乐祸。 “我说让你跟我约会,你非说跟小姐妹吃烤肉,怎么样,被小姐妹放鸽子了吧?” “手酸了,你烤吧。”陈晴撂了挑子,“这有什么,我因为你放人家鸽子也有啊,你们男人真小气。” 赵珩说不过她,只好老老实实烤起肉来。 “对了,你室友上次关心的那个程筠,我在医院看见他了,他这两天在住院。” “他为什么住院?” “你就不能先问我为什么去医院吗?” “癌症晚期?” “……”赵珩汗颜,“算了,告诉你吧,他是因为自残住的院,这事是个秘密,你不要乱传。” “卧槽……自残?!”陈晴惊呆了。 * 苏弦锦过来时,程筠正离了庭院往外走。 她只来得及匆匆一瞥那道玄色背影,连狐裘也来不及穿,便提着裙子飞快跑着跟上去。 等程筠的马车走了,景林领人欲进院子打扫,骤然看见除程筠外另一行脚印,偏小,显然不是个孩子就是姑娘。 他呆了片刻,脸色唰一下白了。 ……那狐妖又来了! * 苏弦锦勉强唤住了程筠,才得以爬上他的马车,甚至在下台阶时还不慎跌了一跤,手都擦破了。 程筠从矮桌的抽屉里取了干净棉布与金疮药给她。 “会自己上药吗?” 他的声音喑哑,眉宇间也满是疲倦。 “会。”苏弦锦忙点头。 她一边上药一边观察着程筠的表情,试图分析出此刻剧情的进展。一心二用,以致分心按到了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程筠看了她一眼,轻轻拉过她的手,替她小心上药。 “想问什么可以问。” 苏弦锦犹豫片刻,小声:“杨望璟被废黜太子身份了吗?” 程筠垂着眸,长而密的睫翼掩盖了眸中的情绪:“今日上午的事。” 苏弦锦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并没有听出什么,但她脸色微变。 那岂不是今日太阳落山后,杨望璟就要死了? 不但杨望璟死了,今晚还有一人死了,那就是杨望璟的老师——太子太傅,松羲松阁老。 他是第二日清晨被人发现自缢书房之中。 这两人连续死亡的原因自然而然都被扣在了程筠头上。 时人言,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这样一位活阎王,人人皆欲杀之。 只是太子的死极大的打击了朝廷支持太子的官员们的心气,从此以后,满朝上下几乎无人敢再发言,整个北朝官场彻底笼罩在了程筠的阴影之下,变得死气沉沉。 “到了。” 程筠道。 苏弦锦猛地掀开帘子看去,只见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官员府邸,那大门的牌匾上,赫然用金笔书写着“玉洁松贞”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松府,她瞳孔骤缩。 是……松羲。 “待在车上别下来。” 程筠的眼神无比冰冷,仿佛幽深的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座冰山,只是苏弦锦似乎隐约见到了那冰山下涌动的岩浆。 “程筠。”苏弦锦动了动唇,却没唤出声来。 太阳落山 松羲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先帝曾特赐“玉洁松贞”四个字。 松宅所在长街,与东街相邻,平日人来人往倒也不少。 只是当程筠的马车停在松宅大门前的那一刻,原先还在走的行人都纷纷躲到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生怕惹祸上身。 程筠站在松宅大门口,仰头望着那道金色牌匾,面沉如水。 看门人只敢探出头一下,就害怕地缩回身子,向里禀报去了。 松府平时侧门开始供人进出,大门是关着的。 程筠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吩咐:“把门给我打开。” 他带来的锦衣卫迅速上前——只听一声巨响,行人无不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见松宅陈旧的大门被暴力踹开了,门框变形,摇摇欲坠。 直到那道高大的玄色背影大步踏入大门,街上始有孩童低声啼哭。 下午天气晴好,风也停了,松阁老让小厮把书都搬出来,在院里晒书。 听得下人跌跌撞撞跑来禀报时,他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不欢迎。” 下人脸都吓白了:“老爷,他已经进来了!” 话音刚落,程筠已大步流星闯入后院,院内的两个小厮刚要上前,被他抬起一脚踹飞了出去,倒在书架上,书籍撒了一地,吃痛不已。 松羲望向他,见他一袭玄色鹤氅站在那儿,眼底涌着岩浆,周遭却散发着冷冽的寒意,似乎连阳光也避开了他。 老人挺直身子,对小厮道:“都出去。” 小厮们迟疑。 “去,外面守着,别让夫人她们过来。” 话中意味分明,小厮们这才连滚带爬地走了。 程筠微微敛眸,扫过满院的书。 “首辅来我这儿做什么?老夫已不在庙堂,应该没什么地方得罪首辅吧。”松羲说着,又继续从书箱中取书出来摊在长桌上。 程筠捏着骨节分明的手,缓步踱至松羲面前:“上午去过东宫?” 松羲手上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起身答道。 “老夫虽已致仕,仍是太子的老师,去东宫难道还要向首辅大人禀报一声?” 程筠猛地一拳挥出,狠狠砸在松羲面门上,松羲身子不稳,一连退了七八步,跌坐在地,满脸的血。 不待他出声,程筠又欺身近前,用力扯住他的衣领,压抑着怒气:“今日太子去郊庙前分明拿上了那半枚虎符,到了那儿又换成了玉佩,我查过了,太子临行前独独见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跟太子说了什么?!” 血顺着松羲花白的胡子流淌下来,他对上程筠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屈服,反而笑道:“太子殿下品行端方,何须老夫说什么?” 程筠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他。 “可笑,真是可笑!” 他冷声:“你们这群文臣,自诩朝廷脊梁,却双目昏昏,什么也看不清。朝廷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朝纲不正,礼崩乐坏,民不聊生,天灾人祸,难道你们还指望杨晟突然变成一个好皇帝?” 他忽然直呼君王名讳,松羲悚然一惊。 程筠目光冷厉:“你以为我不知承阳侯两个月前就与秦府通过书信?你以为我不知承阳侯将号令精兵的虎符交给了太子?你以为我不知承阳侯府的精锐两日前就藏进了城内?” 松羲扶着书桌勉强站直,苍老的目光透着恨意。 “程筠,你果然都知道,看来老夫想的没错,果然是你在皇上面前告的密,你明明知道却按兵不动,难道不是想将太子殿下和承阳侯府谋反的罪名一并坐实,好让皇上收回承阳侯府的军权交给你?!” 他逼近一步,目光炯炯,喝道:“程筠!你已位极人臣,还要贪心,不但妄图置储君于死地,还想染指军权,其心可诛,天地不容!我知道我这条命已经落在你手里逃不掉了,今日就在此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扶持一个傀儡太子,还是……” 他深吸一口:“大逆不道,想做皇帝?!” 程筠眸中情绪翻涌,嗓音低沉:“若我是为了扶持太子上位呢?” 松羲一怔,随即黑脸喝道:“尔乱臣贼子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程筠冷笑几声:“是,我是乱臣贼子,你松羲倒是忠臣良将,我程筠二十五岁就成了百官之首,你们又是什么?尸位素餐的废物吗?” 松羲闭着眼,流下两行清泪与血混在一起。 “谄言惑主之徒。” “若是明君,岂能被惑?” 松羲复睁眼看他。 程筠神情冷漠,眸底晦暗难明。 “今日承阳侯府精兵埋伏在郊庙四周,只要太子举起虎符,即能一呼百应,杀至宫中,逼杨晟退位让贤。昨夜我进宫,的确告诉了杨晟太子与承阳侯府勾结一事,那是为了逼他下定决心,皇上给我暗旨让我在紧要关头诛杀太子……” 说到此处,松羲瞪圆了眼。 “……我给锦衣卫的指令却是,保护太子。”程筠缓缓抬眸,眼中情绪翻涌,似风暴聚集,“若太子令兵杀我,我绝不逃,以我人头祭旗,助北朝百姓迎来新君。” 松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不禁后退半步,抹了抹脸上的血,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 “……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如此想的?” 程筠只是望着他,目光坚定。 松羲不知为何,竟从他此时的双眼中窥探不到一点私欲,他为自己的发现震惊更甚。 不禁疾呼:“……若太子来日登基,又与今日有何不同?名正言顺之下,还不用背上弑君弑父的骂名,千百年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愚蠢!”程筠毫不留情地喝道,“名正言顺继位意味着要继承旧朝一切,现状又能有何改变?北朝要的只是一位仁君吗?要的是彻底推翻旧制,清洗官场,让北朝改天换地的君主!若太子正常继位,朝廷不变,律法不变,宗亲不变,百官不变,不过是清流的一次胜利罢了,心怀鬼胎,党派林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程筠眸中冰冷:“你以为推翻我程筠一人就能拯救北朝吗?松大人,睁眼看看吧,北朝处处饿殍遍野,是我一人造成的,还是制度,是弊政?” 松羲瞳孔震颤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筠仰头望着碧蓝晴朗的天空,目光疲惫不已。 “谁不想做贤臣?但自古以来,有明君才有贤臣。” “你——”松羲胸口发闷,不知该说什么,一时竟佛瞬间苍老了更多。 程筠垂眸望着松羲,眼底覆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悲怆。 “原本太子今日有机会成就大业的,因你的阻拦,北朝从今日开始,才是真正走到了末路。” 说完,程筠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松羲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等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不禁悲声大哭:“苍天!到底何为奸,何为忠啊……我一生为国,难道错了吗?” * 程筠的步子微顿,望向站在院门前的苏弦锦。 “什么时候来的?”他低声问,整个人疲惫不堪,疲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我一直在这。”苏弦锦说。 她全听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松羲已经知道了程筠真正的目的,他不是因程筠而不堪受辱才自缢,他是为他自己的昏聩良心不安,所以赎罪。 程筠神情平静,走到她身边时,脱了鹤氅裹在她身上。 “外面太冷了,叫你不要下马车的。” 苏弦锦眼眶红红,心疼地望着他。 “你也冷的。” 他只是轻轻摇头:“走吧。” 苏弦锦凝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只觉难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对程筠来说,此时一定痛苦极了。 苏弦锦仰头望着天色,已是日头斜照,很快就要太阳落山了。 杨望璟的生命在倒计时。 一个在里微不足道的,只是为了催化秦时仇恨值的NPC,甚至大部分读者都不记得的背景角色,即将结束他悲哀的一生。 而他的死又成了程筠一生的至暗时刻。 她加快脚步,跟上程筠。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北朝冬日的暮色里,屋顶的积雪也染成了昏黄。 程筠闭着眼,疲倦地靠在马车的榻上,脸色苍白。 苏弦锦脱去鹤氅,轻轻盖在他身上。 程筠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 “你说过,我会成功的。” 苏弦锦在他旁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会的。” “但不是现在,对吗?” “嗯。” 程筠再次疲倦地阖上眼,安静了许久,才轻声问:“是他吗?” 彼时马车已到程府,夕阳西下,暮色已至。 景林匆匆而来,在马车外低声道:“……大人,东宫传来消息,太子薨了。” 程筠握住她手腕的手骤然捏紧了—— 随后又松开,缓缓坐起,靠在马车壁上。 苏弦锦见他双目通红,沉默地坐着,不下车,也没应声。 不由瞬间红了眼:“程筠……” “今晚能……多留一会儿吗?”程筠忽抬眸望着她,轻声问。 伤 苏弦锦很想点头,但她没有,因为她没法保证自己什么时候会从这个世界脱离。 “下车吧。”她轻声说。 程筠静默片刻,率先下了马车,在车旁略驻足,才问:“太子怎么死的?” “吞了碎玉,腹内出血不止……”景林艰难开口。 天色黑的快,方才不过太阳刚落,转瞬间就全黑了。 程府门口的大灯笼被点亮了,映着得程府门前一片光明。 苏弦锦也下了车,身上裹着他的玄色鹤氅。 他什么也没说,此时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府内走去。 苏弦锦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跨过大门时,景林忽然汗毛倒竖,他盯着地面晃动的三道影子,脸色微微白了白。 “……大人。” 程筠侧首看他。 景林目光正从程筠脚下的那道影子游离,竟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他刚抬手欲指,却一晃眼,那女子又从程筠身旁凭空消失了。 于是他立即低头去寻那道影子,也没有了。 程筠没说话,只是俯身拾起鹤氅,满是倦意地道:“守住院子,今晚不必打扰我。” 景林忙点头:“是。” 等程筠走了,他才长吁一口气,转身出去拉住门口的守卫问:“你说,方才大人身边有没有人?” 那守卫以为是查他有没有用心当值,便道:“不看抬眼看大人,只看地上的影子,除景大人外,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果然不是他眼花。 景林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惊悚道:“……不得了了,大人真被狐狸精缠上了!” * 苏弦锦睁开惺忪的眼,陈晴的脸迅速在她眼前放大。 “……姐妹,我看你是要成仙了,早上没吃,中午没吃,连晚饭也不吃?” “我好困。”苏弦锦闭了闭眼。 “我看你不是困,是饿昏了。”陈晴拽她起床,“快点,至少把晚饭吃了再睡吧。” 她看着毫无精神地坐在床上的苏弦锦,叹道:“我真不应该推荐你看,我现在后悔死了,你再这么沉迷下去,你人要没了。” 她用冷冰冰的手搓了把苏弦锦的脸:“别忘了你的研究生笔试还有二十多天就开始了!” 被冷冰冰地一刺激,苏弦锦总算精神了些,她缓缓抬头看向陈晴,眼眶红红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陈晴愣了愣,坐在她床边:“怎么了?程筠出事了?” 苏弦锦伸手抱住她,心里一片酸涩。 她从没想过她会如此在意一个人物,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他用那样小心翼翼地语气问她是否能多留一会儿,而她却离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 陈晴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共情能力很强,程筠这个人的确很悲剧,不过你要分清现实和虚拟,就算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那你和他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嗯……”苏弦锦低低应了声。 陈晴将晚饭拿过来:“快吃吧,还热的,吃完我不阻止你去梦里见他,但至少不要把自己饿死吧,我可不想给你收尸哈。” 苏弦锦扯了个笑:“我先去洗把脸。” 看着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陈晴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关于程同学的事告诉她了,想了很久,还是打算暂时不说,等她考研结束后再说,省得又多一件事来分她的心。 等她吃完了,陈晴还是没忍住又说了句。 “你为了考研准备那么久了,不要为这件事受影响,万一你没上岸那我肯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苏弦锦道:“不会的,等我结束现在这段时期,我就闭关冲刺,何况本来也不是人人能上岸,平常心。” 她吃完饭洗了个澡,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目光始终忍不住瞥向桌上的画册。 程筠马车里黯然的目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叹了口气。 正在玩手机的陈晴翻身面向她:“你睡吧,明天我在宿舍待一天。” 苏弦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程筠的名字,一定要见到他! * 黑暗袭来。 苏弦锦适应了几秒,向四周摸索着,果然探到熟悉的墙壁——是暗门后面。 她取到火石火绒点燃了灯盏,一点黄豆大小的火焰幽幽亮起,仅仅只照亮了她的手,仿佛漂浮在空中一般。 苏弦锦心跳得很快,她转动第二道暗门的开关,沿着长长的深不见底的石阶向下走去。 她知道程筠此刻一定在这里。 火苗晃动着,一股浓浓的酒气翻腾着从下面涌了上来。 苏弦锦心一惊,忙加快脚步。 暗室内,是散落了一地的酒坛,酒水蜿蜒如小溪一般流向门外,掩盖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一丝光亮也没有,宛如野兽的深渊巨口,同时寂静无声。 直到一片光如蝶翼般扫了进来—— 苏弦锦一手持灯,一手揽住火焰,火焰已变长了许多,几乎照亮了半间暗室。 她站在门口,烛光在她周遭笼罩了一圈光晕,她眉眼如画,姿态妍丽,仿佛神女临凡。 “程筠?”苏弦锦轻唤。 无人应答。 她立即走了进去,光扫过她所至之处,黑暗潮水般褪去。 “程筠!”苏弦锦低声惊呼,望见了所在暗室一角的程筠,他靠着墙壁虚弱地蜷缩着。 她忙将灯盏放在一旁,跨过地上碎裂的酒坛,来到他身边。 “程筠。”苏弦锦低声唤着,轻轻捧起他的脸,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几乎吓了她一跳,哪怕在这样朦胧的光下,都是如此明显。 离他这样近了,她才闻到被酒气掩盖的血腥味。 她忙掀起他的袖子瞧,只见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淋漓,几乎整只衣袖都被浸湿了。 “你——” 程筠微微掀起眼,恢复了些意识,“你来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苏弦锦哽咽。 程筠垂眸盯着手臂上的伤口,虽冷汗涔涔,语气却仍平静:“每一条因我而死的人命,我都应该把他们记住,将来若下地狱,该一一还给他们。” “杨望璟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逼他,他才十一岁。” 程筠声喑哑,同时充满了疲倦。 他抬头,对上苏弦锦的目光,低声:“我能……在你肩上靠一会儿吗?” “好。”苏弦锦忙在他身旁坐下来。 他轻轻靠在她肩上,阖上眼。 苏弦锦红了眼眶,在他耳畔温声说道:“程筠,我说过你会成功的,不是杨望璟,是别人,他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朝廷,他是你希望的君王的样子。” “那就好。” 他的声音几乎虚弱到听不见了。 等烛火渐渐短了,苏弦锦低声唤他:“程筠,这里好黑好冷,我们回你房间好不好?” 程筠没有回应。 “程筠?”苏弦锦一惊,忙看他,他已失血昏过去了。 她赶紧将他安顿好,灯盏里也来不及拿冲到了外面,猛地打开书房门。 一直守在院子里的景林悚然抬头,与她震惊对视。 “你你你——”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苏弦锦就知道他此刻又能看见自己了,便来不及多解释,急声道:“快来帮我,程筠他现在很虚弱,不能再待在下面了。” 事关程筠,景林甚至来不及害怕她,就随她一起下了密室。 他还是第一次来密室,见状不由吃了一惊。 “大人!” 他厉声问苏弦锦,“你把大人怎么了?” “先别问,快点送他回房,准备好干净的棉布和金疮药来。” 景林背起程筠,匆匆送他回了房。 苏弦锦将房内的灯点上,此刻见程筠脸色更是惨白,不由着急。 景林已将需要的金疮药和棉布找来,警惕地盯着她:“你就是那个缠着大人的狐狸精吧!” 苏弦锦扯了扯嘴角:“你有什么问题等你家大人醒了你再问他吧,你现在先去外面守着。” 说罢夺过他手上的东西,推他去门外。 景林也没反抗,他知道大人的习惯,只是留这样一个陌生女子他觉得很诡异,便顶着门充满敌意地望着她。 苏弦锦皱眉:“我没武功,若程筠出了什么事,你守在外面我也走不出这间房,只是你现在多耽误一刻,只能让他多流血一刻。” 景林手一松,红了眼:“那你先告诉我,是谁伤了大人。” 原来景林不知程筠这些自我折磨的行为。 既如此,苏弦锦便也不会主动揭露程筠的脆弱。 她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将门关上了。 她迅速跑到程筠身边,将他的袖口挽起来,密密麻麻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这一极度有冲击力的场面几乎完全呈现在他眼前,她几欲转过眼,不忍多看。 只得将他手臂上的血简单清理了下,上了止血的金疮药,又缠了厚厚的棉布才罢休。 因失血过多,程筠的脸色苍白得不了,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手也是冰冷的。 她便将炭炉挪得近了些,又在他床边坐下来,轻轻捂着他的手。 望着昏迷着瑟缩的程筠,苏弦锦轻轻叹了口气。 里的程筠这些自我折磨的伤痕,直到最后也没什么人知道。 她来到世界以后,本以为那只是受限于番外的篇幅,作者没有写而已,原来连景林也不知道。 程筠他一直在黑暗里独自挣扎。 不,她忽然想起来,应该还有一人知道——神医左丘学,这人原先是程府门客,后来“弃暗投明”,到男主秦时身边去了。 正想着,只觉程筠的手动了动,她抬头,撞进程筠幽深的眸子。 “阿锦——”他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