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废皇后的悠闲日常》 后宫说书人 顺治十年,冬月初七,永寿宫正殿。 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殿中,她身着浅绿色旗装,盘着简单的蒙古式包发,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红楼梦》里的故事。 一众福晋格格围坐在火炉旁,聚精会神地听着。 “现在!我来考考大家!”站着的美丽女子声音清亮,犹如春日百灵,“假如你是黛玉,被小姐妹说长得像戏子,该如何应对才能缓和尴尬的气氛?” 她唇角微翘,端庄的杏眼因浅笑变得半眯,不描而黛的纤眉和浓密的睫羽美得令人出神。 但在座的人却更加关心她提出的问题。 “回静妃娘娘!”小董鄂福晋举起手。 静妃手心向上指着她:“好的,请董鄂福晋来回答。” 小董鄂福晋从座上起身,情绪激动:“若我是黛玉,就操起戏班的长枪!给在座每个人捅一下。笑话我的谁都别想好过。捅完后我还要说我在开玩笑!气死他们!” “对!”一位格格赞成道:“许你们将我比作戏子调笑,还不许我开个玩笑不成!” 静妃轻轻点头,举起双手拍了两下:“说的不错,但此举终归是太激烈了些,黛玉作为大家闺秀,这样做未免有些失格。” 听到自己的回答被否定,小董鄂福晋只好嘟嘟嘴坐下。 静妃瞧见她撅着小嘴不开心的模样,连声安慰道:“不过,董鄂福晋的建议让人心情舒畅,之后本宫可以考虑编写一本《黛玉外传》,第一回就写: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小董鄂福晋一听静妃夸奖自己,又来了劲头:“倒拔垂杨柳好!何必忍那些寄人篱下的苦和愁?” 火炉边上一圈的福晋格格们捂嘴笑起来,小董鄂福晋如今都当额娘了,还是如此天真烂漫。 静妃宠溺地看着气鼓鼓的小董鄂福晋,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她咳嗽两声,示意大家安静,随即背起双手提问:“还有人有想法吗?阿格福晋,你一向谨慎,不如你帮黛玉想想招儿?” 众人齐齐望向端坐在一旁的阿格福晋。 阿格福晋性子冷,平日里不爱言语,总给人以不可亵渎的高贵之感。 “若我是黛玉?”阿格伸手将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我会说:‘怪不得外祖母愿赏赐她,原是爱屋及乌’。” 静妃心中不禁叹道: 【我x?这么牛x?】 福晋格格们对静妃充满市井气息的感叹词早习以为常,都静静地等着她道出阿格回答中的牛x之处。 静妃站直身体,组织好了语言后,举起大拇指:“阿格福晋果然厉害!这一句,巧妙地将话题从‘二人像不像’的讨论,转移到了贾母大方赏赐上,向大家展示了自己在贾母心中的地位。” 众人听了静妃细致的分析,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阿格朝其他人点点头后,又将身子坐正了些。 静妃吁了一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干燥,于是跟大家说:“本宫先去喝口茶润润嗓子,众位可以先聊聊《红楼梦》前头的情节,等我休息一会儿后继续讲下一回。” 她进入休息间,坐上垫着柔软褥子的罗汉床,拿起婢女那和雅为她准备的温热茶水,双眼探了探周围,发现没人跟进来,便拿起茶杯,“咕嘟咕嘟”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 要问为何她一个顺治的妃子,能够讲出乾隆时期成书的《红楼梦》,那当然是因为,她是一名穿越人员。 静妃本名叫孟婧,是二十一世纪的医学生,两年前,她意外病故,获得了这个重生的机会,穿越到了刚和皇帝大婚的皇后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身上。 熟记这段历史的孟婧知道,按照历史进程,她会在顺治十年八月底被贬为静妃。 起初她还打算挣扎一下,毕竟被废黜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然而顺治皇帝的一系列逆天操作和无理找茬让她开启怒怼模式。 最终,勘破一切的她主动帮助顺治废了自己,来到这永寿宫享受清闲日子。 说是享受清闲日子,其实她还给自己揽了个重要的任务——守护天选之子爱新觉罗·玄烨。 正所谓事出必有因,孟婧一直认为自己的穿越定是带着任务的;在发现宫内有位太医也是穿越者后,她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她找来太医,亮明身份,二人一合计:俩学医的,穿来这天花肆虐的清朝初期,还能有什么任务?当然是给功在千秋的康熙大帝保驾护航,让小小玄烨健康长大。 如今她在永寿宫蛰伏,为的就是等待玄烨出生,并伺机照料这未来的小皇帝。 至于她为何要将这任务揽在自己身上? 问就是心系祖国,要保住玄烨的未来,更要保住玄烨打下的辽阔疆域。 当初她刚刚穿越过来时,研究了好久,才知道自己没有系统,也没有光环,唯一的能力居然是自己的所思所想会被顺治的妃子们听到。 本以为这个能力是个累赘,却没想到,因多次用心声提点后妃,她竟获得了她们的尊敬与喜爱。 不仅如此,她身为太后的亲侄女,帮助太后处理宫中事务,为太后排忧解难,太后更是将她视作亲女儿一般。 原先她还以为被废黜后的日子凄苦难捱,如今看来,不受皇上宠爱,占个妃位清闲度日,这简直赛过活神仙! 掐指一算,离玄烨出生尚有四月余,趁着空闲,孟婧将顺治宫里的格格福晋都唤来永寿宫聚会,自己以主人的身份,说书给她们听,为她们也为自己解解闷儿。 孟婧休息完毕,又走到正殿的屋子中央。 叽叽喳喳交谈的女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等待着孟婧继续讲解新一回的情节。 此番说到,黛玉同宝玉翻阅《西厢记》,宝玉自比张生,又将黛玉比作莺莺,黛玉嗔怒,直道宝玉将淫词艳曲弄了来欺负她。 小董鄂福晋眉毛竖起,语气中也带着怒意:“就算与宝玉共处,黛玉也如此在意别人将自己比作谁,那上一回王熙凤与史湘云一唱一和,将她与戏子说到一处,她该多委屈?多难过?” 福晋格格们纷纷点头称是,就连一向冷静的阿格,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表达心中的不快。 孟婧绘声绘色地讲完这一回,忽然意识到,才打趣儿小董鄂福晋口中的计策是倒拔垂杨柳,这一回就说到了黛玉第一次葬花。 她不禁感叹道:“董鄂福晋的倒拔垂杨柳,是入世的快意恩仇;而黛玉不愿让宝玉将落花葬入水中,怕院外的污秽浸染了花朵的馨香,这是出尘的高洁。” 小董鄂福晋站起身,挥舞着双手:“静妃娘娘,妾给您表演倒拔垂杨柳!” 说完便蹦蹦跳跳朝正院走去。 大家都不知她的意图,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只见董鄂福晋站在门口的海棠树旁,作势要将其拔起。 “啊!福晋快停手!”几位小格格惊叫道。 小董鄂福晋闻声,直起腰哈哈大笑起来。 孟婧与阿格也无奈摇摇头——董鄂福晋那小身板,难道还真能把这棵海棠树拔起来不成? “冷静些,各位冷静些!”孟婧带着笑容劝慰着几位格格,“董鄂福晋逗你们玩儿呢。” “砰”的一声,永寿宫正院的宫门被大力推开,幸好这永寿宫总是人来人往,一般不会将门闩插上,否则孟婧就得从自己的年例里抠出银两修缮大门了。 “娘娘们可有危险!”冲进来的侍卫们警惕道。 他们一手掌着刀鞘,一手用力握住刀柄,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架势。 孟婧向来体恤下人,毕竟这紫禁城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三个:皇上、太后和皇后。 如今她已离开后位,自然与这些“下人”的距离更近了些。 她忙向这群蓄势待发的侍卫们解释:“侍卫大人放心,福晋们只是在嬉笑打闹罢了,不必如此紧张。” 侍卫长德克济克这会儿才踏进永寿宫的大门,他也是听到破门的声音,才从远处赶来,与众侍卫一样,他手拿长刀,身披铠甲。 然而他双眉斜飞入鬓,眸光温润如水,较其他人少些戾气。 “各位娘娘受惊了!臣德克济克罪该万死!”他声音低沉,并带着习武之人该有的力道。 孟婧曾与他在永寿宫门口有过一面之缘,因他出众的外貌,孟婧与婢女那和雅记住了他,还常常将他当做揶揄对方的对象。 “众位侍卫大人是担心本宫和福晋们的安危,尽职尽责,并无罪过。”孟婧声音清甜,但随即也为难道,“只是下次还请各位推门的时候轻些,这门年久失修,恐怕承受不住大人们的臂力。” 一群侍卫左右转头,尴尬地互相对望了几眼。 见孟婧并不计较被打扰,德克济克在心中赞着她的温柔,面上的表情更加柔和,声音也软了下来:“臣定好好教训手下,请静妃娘娘放心。” 孟婧抬眼,直视着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德克济克,随后将眼睛眯成两弯月牙,轻声道:“多谢侍卫长大人。” 德克济克拱手回应,一副尊重的模样。 小董鄂福晋从海棠树边走了过来,出声道:“好了好了,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我们这群后宫女眷还要继续聚会呢。” 德克济克这才回过神来,先是朝孟婧拱手一礼,之后又对周围站着的福晋抱歉道:“今日扰了娘娘们聚会的兴致,还请娘娘们海涵,臣就此告退。” 后妃们福身回礼后,德克济克就下令侍卫们离开,而他则走在最后,轻轻将宫门带上。 待侍卫们的脚步声消失,几位格格就围了过来,其中一位格格更是激动地拉着孟婧的手臂道:“静妃娘娘,我们竟不知宫内还有如此英俊的侍卫!” 孟婧忙在心中提醒众人: 【这话要给有心人听到,被检举到皇上那处,可是要掉脑袋的诶!】 几位格格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进宫当格格,总见不着皇上的影子便罢,如今连说道说道俊朗的侍卫也得忌讳。 孟婧也知道,清朝初期,后妃制度不完善,连位份都没定好,更别说要求皇帝雨露均占的规定了。 眼前这些小格格,极有可能这辈子都得不到皇帝的宠幸。 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扬起笑容,喊道:“快进屋,我考考你们,验收一下这两个月以来,你们听本宫说书有何收获?能否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大伙儿听了这话也在心中好奇,听个话本子,还能怎样学以致用? 马屁大赛 孟婧站得有些累,就让伺候的太监抬了个软椅过来。 待众人再次落座,安静下来后。 她才敛了笑容,一脸夫子考学生的表情:“往日我与你们讲了不少后宫争斗的戏码,如今我便考考你们。” 福晋格格们正襟危坐,皆等待着孟婧发问。 孟婧十分严肃道:“就比如这位名叫德克济克的侍卫,仪表堂堂,身形矫健,却又生得一副俊逸的面庞,这美男子的称号想必总有一天会传得街知巷闻。” 她夸赞着德克济克,却没有一丝媚态,全然一副客观讲解的模样。 一旁众人纷纷点头,对德克济克的外型表示肯定。 孟婧道出今日考题:“倘若有朝一日,皇上身边有人想陷你们于不义,或是皇上亲口问起‘想必你也听闻过侍卫德克济克的盛名吧?’你们该如何应答?” 在座的后宫女子们先是一愣,接着面面相觑,心中没有头绪。 孟婧发问后便放松了肩颈,轻轻靠在椅凳的扶手上,观察着大家脸色的变化。 清朝初年,后宫人数不多,还没有往后那般你死我活的争斗,福晋格格们性子自然也单纯些。 她用手指杵着太阳穴思忖了一会儿,提议道:“既然大家一时不能回答,不如让阿格福晋抛砖引玉,为大家起个头如何?” 此举并不是为难阿格福晋,而是她在扫视众人时,瞧见阿格福晋隐隐有些憋不住笑的样子。 阿格福晋也没有推脱,她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德克济克侍卫长骁勇善战才貌双全,剑术刀法更是京中一绝,他是众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妾当然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说的好!” “好好好!” “直言不讳,坦荡真诚,不愧为蒙族女子!” 福晋格格们一边大笑夸赞一边鼓掌。 孟婧本想对阿格福晋反向答题的行为进行一番严厉的批评,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只得对阿格说:“看来姐妹们十分满意你的回答,但阿格福晋的九族想必不太喜欢。” 阿格福晋轻笑摆摆手道:“玩笑罢了。” “望各位认真答题,莫要学咱阿格福晋这样开玩笑。”孟婧朝众人正色道。 另外一位蒙古福晋恩绰举起手,表示自己要回答。 恩绰比阿格进宫晚,性子也木讷些,此时她自告奋勇答题,想必是认真思考了许久。 “侍卫长大人美名远扬,妾倒是有所耳闻。然我大清男儿志在四方,比起因外貌得名之人,妾更钦佩在朝堂运筹帷幄,安邦定国,打江山,平大顺,抗南明的真英雄。” 孟婧忙撑起身体,阻拦道:“别别别!这些事虽然都发生在皇上在位时期,但立下这些丰功伟绩的却是多尔衮。” 一位格格闻言惊讶道:“多尔衮?那位刚病逝就被皇上清算的摄政王?听说但凡与他交好的臣子都受到了牵连。” 孟婧点点头:“今后你们务必多加注意,恩绰,你的九族与阿格福晋的九族差点殊途同归。” 接着她站起身走过去拍拍恩绰的肩膀以示安慰。 随后开口道:“重点提示:咱皇上从未带兵打仗,就别说骑射之事了,搞不好拍马屁就拍到了马腿上。不如从仁德上下手。” 话音刚落,小董鄂福晋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之所以叫她小董鄂福晋,是因为孟婧有意将她与历史上有名的董鄂妃区分开。 小董鄂福晋是顺治次子福全的亲娘,在康熙年间被封为宁悫妃;而那个与顺治皇帝缠绵悱恻的董鄂妃,则是董鄂·鄂硕之女,家世低了宁悫妃好几个档。 然而家世较差的董鄂妃,一入宫就得了妃位,不久后更得封皇贵妃,一时风头无两,在宫中的身份比小董鄂福晋尊贵许多。 小董鄂福晋清清嗓子:“妾又有想法了。” 她的性格鬼灵精怪,净是语出惊人,大家都喜欢听她发言。 孟婧露出探究的眼神:“哦?我们董鄂福晋又有什么新点子?” 董鄂福晋习惯性地站起身,走到围坐的众人中间,高声道:“妾在闺阁之时,不爱出门,如今到了宫中,除了期盼皇上的到来,更是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妾只听闻皇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仁德慈善,兄友弟恭。” “恩!不错!难得董鄂福晋正经一回!”孟婧连声赞道,“不仅撇清了关系,这马屁还拍得十分给力!” “是娘娘提醒的好。”小董鄂福晋得了夸奖,心中得意,但嘴上却谦虚着。 众人也直道:“学到了学到了。” 恩绰也恍然大悟地说:“以后九族再也不用操心我们了。” 坐在椅凳上的孟婧,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纠结,大家安静下来,只听见她心中暗暗道: 【兄友弟恭……兄友弟恭……这个词儿一年后恐怕就不太好用了啊。】 “为何?”小董鄂福晋忍不住开口,随后又赶紧捂上嘴。 阿格福晋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这一众妃子里,只有她清楚,孟婧其实知道自己的心声能被大家听见。 其他福晋格格都以为孟婧被蒙在鼓里。 孟婧也假装没听到小董鄂福晋的询问,继续在心中担忧道: 【皇上这事儿啊,闹的是真难看哦。】 福晋格格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多难看也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才知道啊。 谁知孟婧是个极会卖关子之人,她心思一转: 【回头再跟她们说。】 这时候连恩绰都等不及了,她自以为十分机智地提问:“娘娘,一般‘回头’是指多久啊?” 孟婧心疼地看了恩绰两眼,这傻丫头,若是活在宫斗剧中,五分钟就得下线。 不过幸好,在这后宫,顺治的爱才是毒药,她们屋里这群顺治看都不多看一眼的,反倒福泽绵延,长寿健康。 “别处我不知,但在本宫这里……”她掰起手指算了算,“大概就是十个月的样子吧。” “啊?这么久?”其他格格不悦道。 “本宫这处,还有无数话本子呢,《红楼梦》你们还愿不愿听?”孟婧将话题转移开。 众人急忙出声:“愿意!愿意!” * 翌日,冷冽的寒风吹过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就连呼吸都会被冷空气刺痛鼻子。 孟婧用棉布手抄抵住鼻孔,为吸入的空气加热。 那和雅看似扶着她,实际却是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幸好永寿宫和离慈宁很近,孟婧吐槽道:“这住在东六宫的福晋格格们,也太惨了。” 那和雅催促着:“娘娘您就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嘴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孟婧揣在手抄里的手都是冰冷的,于是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进入慈宁宫正殿,一阵暖意迎面而来,太后宫里的炭盆果然足啊。 太后看见孟婧满脸通红,还没等她说话,就当着底下一众福晋格格命令道:“静妃快来我榻上坐,暖和!” 孟婧没有立刻过去,依旧先站定福身:“妾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之后才听话地坐到太后身边。 太后拉过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心疼道:“瞧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外头竟这样冷。” “待会儿我送静妃娘娘回宫!一起走暖和些。” 太后与孟婧抬头一看,果然又是小董鄂福晋这调皮鬼。 太后也知道最近这些小福晋小格格们爱往永寿宫跑,其实不止她们,先帝的遗孀们也时常聚在一块儿拉家常。 “静妃到底有什么魔力,你们整日就想往她哪儿跑?”太后笑道。 众人回忆起自己在永寿宫内大放厥词的行为,皆闭口不言。 孟婧了解太后的脾性,含着浅笑道:“当初妾的父王念着我要嫁到北京,找了先生教我汉族文字,妾趁机看了不少话本子。最近瞧着姐妹们百无聊赖,就跟她们说起了那话本子里的故事。” 太后一下子来了兴趣:“能吸引她们往你宫里钻,想必这话本子定十分精彩。” 孟婧心头一紧,暗自想着: 【太后不会要让我给老太妃们说书吧?】 坐在边上的福晋格格们心里也紧张起来,孟婧被叫去给太妃们说书,那谁给自己说去? 孟婧忙想办法推脱:“妾跟她们讲的,都是些描写年轻人情爱的内容。若想要听些有内涵的故事,不如召内务府官员的妇人进宫,让她们讲讲市井中真实发生的事情。” 太后自打年轻时就爱到处打听别人的闲事,先帝在世时,她不得宠爱,闲暇的时间除了陪伴皇后,也爱跟其他妃子们一同嗑瓜子闲聊。 就算是现在,她一有空闲,也会召老太妃们来慈宁宫聚聚。 她激动道:“恩!还是你会出主意!这宫里事倒腾来倒腾去也就那些,叫外头的妇人带点新鲜事儿进来正好!” 福晋格格们松了一口气,村儿里唯一的说书人保住了。 不久后,太监在外通传,今年通过选秀进宫,深得顺治喜爱的佟婉兮佟佳福晋姗姗来迟。 之前孟婧当皇后,都是后妃们先去坤宁宫集合,在由她领着一起来给太后请安,如今后位空悬,太后也不太计较这些后宫的俗礼,大家来请安的时间就比较随意。 佟佳福晋也不是故意迟到,现在的她身怀六甲,住的景仁宫又在东六宫那边。 她每次出门都会被婢女包的跟粽子一样。 这不,慈宁宫正殿的大门刚刚打开一人宽的缝隙,就有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众人看了一眼发出笑声的格格,在转头朝门口望去。 大家先看到佟佳福晋头上包着厚重的棉布,好似乡村的农妇,都忍不住勾唇轻笑,可还来不及笑,接下来的场景,却让她们惊得合不拢嘴。 集思广益 清晨蒙蒙的雾气和耀眼的日光从打开的门缝钻了进来。 佟婉兮跨进门槛,她的裙摆上有金线绣成的花纹,与金色的阳光在雾气中形成的丁达尔效应交相辉映,竟仿佛一圈圣光围绕在她身旁。 “姑姑,您看像不像有一条金龙围绕在佟佳福晋的裙摆上?”孟婧压低声音对太后说。 孟婧当然知道,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但这心理暗示却有无穷的威力。 “诶?还真是,这形状真像一条盘旋的金龙。”太后震惊道。 孟婧恨不得直接将“她肚子里是大清第一巴图鲁”这话大声喊出来,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装作惊讶道:“这佟佳福晋肚子里的孩子,怕是……” 佟婉兮也是个懂得看人眼色的,她让宫婢将头上包裹的棉布取下。 随后走到众人面前,抱歉道:“妾让各位久等了。” 太后本就喜欢佟婉兮,她性子柔和,聪明伶俐,家世也不错,深得顺治宠爱,却又不会恃宠而骄。 最重要的是,佟婉兮虽年纪小,却为人通达,懂得处世之道,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每次顺治临幸她后,顺治都会在次日去慈宁宫与太后聊上一会儿。 自顺治执意废后以来,在她的助力下,顺治与太后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孟婧心头着急: 【怎么还不让佟佳福晋坐下?别累着肚子里的孩子!】 佟婉兮诧异地看了一眼孟婧,什么叫累着孩子? 谁知她却听见孟婧又添了一句: 【原来人急了不仅会嘴瓢,脑子也会瓢,什么累着孩子?别累着未来圣母皇太后才对!】 佟婉兮并没有在意孟婧称她为“未来圣母皇太后”的事,因为自从她将怀孕之事公之于众后,孟婧就老这样称呼她。 起先她还以为孟婧是讽刺挖苦她,但今日孟婧对太后说的话,又不像是要害她的样子。 “佟佳福晋快坐,别累着。”太后面上挂着慈祥的微笑,温声嘱咐道。 小董鄂福晋边上的位置刚好空着,那本是留给孟婧的,结果孟婧一进屋就被太后喊了过去坐在榻上。 佟佳福晋谨慎地看了一眼空位,又看了一眼小董鄂福晋。 小董鄂福晋朝她微笑点点头,热情道:“佟佳福晋快来挨着我坐。” 她这才面上带笑,坐到了软椅上。 孟婧满含喜悦的声音传进各位福晋格格的耳朵: 【不错不错,你们俩的孩子共同长大,一个坐镇金銮殿,一个带兵打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小董鄂福晋和佟婉兮对望一眼,颔首致意。仿佛二人都相信了孟婧心中的话。 太后与众人寒暄了一阵后,难得地主动说:“今日时间差不多了,佟佳福晋先留下,其余人先回宫用膳吧。” 大家都懂得太后盼孙心切,于是恭敬地依次退出慈宁宫。 * 通常请安结束后,福晋格格们要先回自己宫中用早膳。 但阿格福晋耍了个心眼儿,她落在众人后头,悄悄跟着孟婧去了永寿宫。 孟婧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永寿宫正殿,进了温暖的房间内,才张口抱怨道:“佟佳福晋的办法好,下回咱俩也弄快棉布把头包上,不然这脑袋吹得生疼。” 那和雅也被冻得浑身发颤:“好,小的立刻就去弄,半刻都等不了了!” 她正想关门,就看见阿格福晋跟在后头赶来。 “咦?阿格福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那和雅疑问道。 孟婧刚坐到饭桌旁,正准备拿起勺子吃一口膳房送来的海米馄饨,就听到那和雅的话。 她抬起头,也很惊奇地对进入大门的阿格说:“姐姐怎么不回宫用膳?” 阿格的语气只比室外温暖那么一丢丢:“怎么?姐姐来蹭个饭,妹妹舍不得?” “什么?姐姐嫌我小气?”孟婧叉着腰假装怒道,“那姐姐将我美容养颜的花胶还我!” 阿格当即笑出了声:“那花胶都进我肚子里了。” 孟婧话锋一转:“那今日就只有小海米咯。” 说完,就让那和雅去膳房再端一碗馄饨过来。 阿格大方地坐在孟婧对面,然后将身子往孟婧的方向倾了两寸,声音柔柔微笑道:“你快告诉我,昨日你说‘兄友弟恭’不适合皇上了,是为何?” 孟婧将一口小馄饨吞下肚,才嘟嘟囔囔道:“博果尔未过门的媳妇儿小家碧玉,又精通诗词歌赋,与皇上十分契合,有可能……” 空气突然安静,这次阿格福晋并不是特别相信孟婧的话。 她笑意全无,不同意地说:“可是这次博果尔的未来福晋是当时选秀选出来的,假如皇上喜欢,大可以当场留下,怎会之后再看上。” 当日选秀,孟婧也在场,每每回忆起那日的狗血剧情,她都拍着大腿直呼天意弄人。 她又吃了一口馄饨,还喝了两口海米紫菜汤:“姐姐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你有喜欢的物件儿,却因为自己有事耽搁了,被别人买了去?” 阿格忙点头:“当然有。可那些东西都放在店里待价而沽,大家都是平等的竞争者,皇上选秀可是有个先后的。” “皇上出恭去了,那一轮儿的秀女皇上没看着。”孟婧懒得再过多解释,言简意赅地说出缘由。 “啊?”阿格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 孟婧放下勺子问:“姐姐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事儿。”阿格面容严肃,“皇上一向将就理法,对汉家文化多有尊敬,我认为皇上不会做这样的事。” 孟婧瘪瘪嘴,无奈道:“当初我说我会被废黜,你们也引经据典反驳我,然后呢?” 闻言,阿格有些犹豫地低下头沉思。 不过她又抬头道:“那贵太妃和博果尔能答应这事儿?” 说到博果尔,她倒是许久没见着这个熊孩子了,不知这熊孩子有没有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时,那和雅端着热气腾腾的金汤馄饨进门,口中还念叨着:“膳房说海米用光了,只能给阿格福晋做个金汤馄饨。” 金汤散发的鲜香让阿格忘记了先前说话的内容,她拿起勺喝了一口汤,微酸的味道让她食欲大开,几口就将一碗馄饨吃完。 不多时,各宫用完早膳的福晋格格们陆续来到永寿宫。 小董鄂福晋来的最快,她一踏进门槛,见阿格福晋已经坐在里头,嘟嘟囔囔道:“我居然不是第一名。” 孟婧与阿格对望一眼,随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是她害怕小董鄂福晋今后在永寿宫蹭早饭,而是害怕小董鄂福晋这个漏勺将这事透露出去,到时候永寿宫膳房不知得做多少份早膳。 待众人悉数落座,太监们端来炭火,孟婧才缓缓出声。 “今日,《红楼梦》的故事停一停,先说说杨玉环和唐玄宗的故事。” 孟婧舌灿莲花,将杨玉环跌宕起伏的一生展现在了顺治后妃们的面前。 故事讲完后,福晋格格们对其中的主角褒贬不一,有说唐玄宗为求自保赐死杨玉环是薄情寡义的,也有说二人是真心相爱,唐玄宗最后是逼不得已的;有说杨玉环一个女子身不由己的,也有说杨玉环帮后家祸乱朝纲的。 然而只在一件事上,所有人达成了共识:寿王李琩确实是个倒霉蛋。 阿格声音淡漠地总结道:“妻子被自己亲生父亲抢走,母亲去世后还失了父亲的宠爱,确实悲惨。” 小董鄂福晋就愤怒了许多:“我就说那个唐玄宗是个极坏的皇帝,他年轻时宠爱武惠妃,与武惠妃生下李琩;后来却强占儿媳,冷落与宠妃所生的孩子,分明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恩绰也义愤填膺道:“我看就是这唐玄宗看到寿王会觉得丢人,才不敢面对寿王。” 觉得唐玄宗是真爱杨玉环的格格们都不敢说话,生怕二人将气撒到她们身上。 “那么问题来了。”孟婧又开始当堂测验,“假如你是寿王,现在刚和杨玉环新婚,并知道了杨玉环将来会被父亲抢走,你该如何应对?” 京及格格最先发话:“我就让杨玉环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只要不见到皇帝就行了。” 阿格捏着下巴,微微蹙着眉回答道:“不可,皇家会有家宴,寿王妃是必须要参加的。” “和离!赶紧和离!”捏及尼格格激动地说,“唐朝是可以和离的,刚与杨玉环大婚,感情还不深,和离后杨玉环与唐玄宗能不能相遇是他们的事,至少颜面是保住了。” 孟婧也觉得捏及尼格格的建议不错。 谁知阿格又泼了一盆冷水:“宗室王公的婚嫁是需要经过皇帝点头的,若要休妻或者和离,也需要理由,依然要走流程。寿王要以怎样的理由和离?” 今日的气氛似乎与往日不同,孟婧和阿格慎重思考的样子,似乎是真的想为寿王想出一个办法。 小董鄂福晋一向洒脱,她挥挥手:“反正寿王不争皇位,干脆让唐玄宗将他外放好了。” 说完外放一招,她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就变卖家产,假死遁逃,这种父亲这种妻子,也没什么可留念的。” 众人不敢言语。 孟婧忙解释道:“孝字当头,董鄂福晋莫乱说。” 小董鄂福晋不服气:“自古以来,说的都是母慈子孝、父慈子孝,这样不‘慈’的父亲,怎能要求子‘孝’?君主不仁不义,百姓都得造反呢!” 阿格却没有反驳小董鄂福晋的观点,她眉头依然紧皱,却看向孟婧:“董鄂福晋说的,可能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孟婧也凝神思索了一番,感觉这是一个可行的路。 不过,最好的办法,是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中。只要博果尔坚持不举行婚礼,那一切就都有回转的余地。 孟婧正准备结束这个讨论,给大家讲新一回的《红楼梦》,却见屋外的太监匆匆推门进来,用尖细的声音道:“贵太妃带着十一贝勒到慈宁宫拜见太后,点名要静妃娘娘一同过去谈谈。” 听说是太后与贵太妃的召见,福晋格格们忙跟孟婧告别,怕耽误了她前往慈宁宫。 孟婧也慌慌张张收拾了一下衣裳头发,往慈宁宫赶去。 跨服聊天 孟婧再次来到慈宁宫,一进门就看到太后和贵太妃相对而坐,有说有笑。 才十二岁的博果尔在一旁的椅子上如坐针毡扭来扭去。 要说这一点,博果尔就比不过顺治了。 顺治喜静,查阅奏本一坐就是一下午。前些年,太后还跟孟婧提过,要多劝皇帝站起身走一走,免得他成为有痔青年。 博果尔这熊孩子,不说静静诗词典籍了,连安静坐会儿都不乐意。 “妾拜见太后娘娘,拜见贵太妃、十一贝勒。”孟婧礼数周全。 博果尔求救似的看着孟婧,孟婧心头嘀咕:做贵妃的儿子就是好,成天吃喝玩乐,十二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胸无城府,这眼神要是被太后看见,保准得误会…… 太后果然察觉了这个情况,孟婧转头,瞧见太后面上的表情不复先前的愉悦。 太后疑惑地问了一声:“博果尔仿佛跟静妃很熟?不知妹妹让静妃来是为何?” 贵太妃此行,还是为了儿媳的事。 先前孟婧提醒博果尔,不要纳鄂硕的女儿为福晋,谁知这孩子转头就忘了。 于是几个月前,贵太妃在选秀时,顺应天意挑中了董鄂·鄂硕的女儿董鄂·妙璇。 贵太妃回贝勒府跟博果尔报喜,博果尔才想起孟婧提醒他的那些话,赶紧跟母亲报备。 贵太妃当即带着博果尔进宫,找到孟婧询问其中缘由,得知了皇上钟意妙璇这样的女子,恐怕以后会有夺妻之举。 当时贵太妃十分犹豫,决定拖一拖。 但最近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她的控制,于是再一次进宫,想与孟婧商量。 但在太后看来,贵太妃当初无缘无故带着儿子进宫求见皇后,就已十分怪异;如今皇后被废,降为静妃,贵太妃又带着儿子,点名要见她,便更加可疑! 只听贵太妃客套道:“咱蒙古的闺女受了委屈,难得进宫一趟,便想着看看这孩子。” 太后立刻警觉起来:“静妃是受了些委屈,但迄今为止,妃也是这宫里仅次于皇后的位份,博果尔也还得叫她一声皇嫂。” 孟婧就这样站在一旁听二人絮絮叨叨,她算是明白了,太后是怕贵太妃以为废皇后等于休妻,这次进宫是为了求娶她这个废皇后。 “哎……”孟婧悄悄叹息,连声音都跟蚊子般微不可闻。 太后啊!不是人家要抢你儿媳,而是你儿子要抢人家儿媳啊! 谁知贵太妃急于解决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注意到太后的言外之意,反而问道:“咱蒙古当初有收继婚的习俗,不知姐姐如今是否还愿沿用?” 太后面色严肃起来,大喝道:“荒唐!大清已在中原站稳脚跟,咱皇家不至于喂不饱几张嘴,住不下几个人,还得将女人送出去!” 贵太妃瞧见太后的反应,顿时大喜:“姐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太后以为贵太妃放弃了求娶静妃一事,也朝贵太妃粲然一笑:“妹妹不计较,我也放心了” 孟婧在一旁无奈扶额,这是什么跨服聊天?俩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还能达成共识? 太后和贵太妃寒暄了半个时辰,拉着孟婧说了些有的没的,终于在大家都聊不下去后,由贵太妃开口,结束了聚会。 慈宁宫正殿安静下来,苏麻喇姑这时才凑上前,低声问:“您就这样让她们一同出去,他们会不会……” 太后端起茶润润嗓子,淡淡道:“让她与孩子说清楚也好,我相信静妃是个知礼守节的。” “太后都这样说了,我也觉得,进宫伺候贵人的命妇还需知礼守节。”贵太妃大摇大摆走在前头,自信地说。 孟婧跟在她身后,咬咬牙,在心里吐槽道:太后这样说只能证明太后知礼守节,其他人关上门是什么样谁知道? 她望了一眼贵太妃的背影,庆幸着只有顺治的福晋格格们能听到自己心中所想,而太后和贵太妃作为上一届的选手,听不见自己这些大不敬的话。 贵太妃头也不回,继续念叨:“既然太后不答应,皇上也不会擅自与兄弟抢女人。” 孟婧心中唯余叹息,瘪瘪嘴不想说话,谁知贵太妃此时放出一个重磅新闻。 “如此,大婚后,我就放心让妙璇进宫侍奉了。” “什么!”孟婧猛地停住脚步,惊呼出声。 官员和王公贵族的妻子都需要入宫任职当女官,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不是给耗子放进了米缸吗? 原来这俩人感情是这样培养起来的!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孟婧第一反应就是阻止这件事发生。 贵太妃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瞥了孟婧一眼:“你这小孩子懂什么?你被夺了皇后之位,那是因为你是太后后家的侄女,太后能拿捏你、安抚你,我阿巴亥部的儿媳,可不是她科尔沁部能关上门来解决的!” 孟婧瞬间愣怔,不是来找她商议的吗?怎么变成来嘲讽自己的了? 贵太妃这话她可太不爱听了,什么叫太后拿捏自己?明明太后也是被逼无奈才同意废后的。 “额娘,咱进宫不是询问皇嫂的意见吗?”走在贵太妃另一边的博果尔拉着她的手臂劝说道。 贵太妃拍拍儿子的手,安慰着:“放心吧,有太后的承诺,我就不信这皇家容不下一个‘理’字!” 孟婧调整了情绪,既然贵太妃觉得自己一个小辈,不配与她们这些长辈争执,那便罢了。 她笑笑说:“既然贵太妃主意已定,那妾就不多劝阻了。” 接着她无视贵太妃,直接冲博果尔道:“臭小孩儿,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你额娘不同意,记得找阿姐!阿姐帮你解决!” 博果尔一脸疑惑:“阿姐?” 孟婧笑意盈盈:“没错,今后我就是你阿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得有阿姐。” 随后也不管贵太妃难看的脸色,直接福身道别,往顺贞门的方向走去。 在与博果尔擦身而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坚决别晚婚啊!待明年九月,阿姐帮你解决!” 博果尔怯怯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收回目光。 他也不知为何,竟觉得静妃比额娘更加可靠些。 慈宁宫内,一个小太监来报:“静妃娘娘似乎与贵太妃娘娘发生了些口角,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坐正身子,俨然一副对所有事了然于胸的模样,对身旁的苏麻喇姑道:“我说什么来着,静妃这孩子,我心中有数,定不会做出那种事。” * 孟婧心情复杂,决定往御花园里走,看看风景,舒缓一下被贵太妃扰乱的心情。 “既然贵太妃不领娘娘的情,娘娘也不必过多在意。”那和雅跟孟婧并肩走着,温柔地安慰着她。 跟着孟婧这么久,她或多或少知道点博果尔的事,至于孟婧预言的未来,她更是无条件相信,毕竟孟婧预言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就算是撞运气,她家娘娘的运气也是百分之百中大奖的程度。 孟婧正想解释,自己并没有不开心,却听见路过的草丛间有细微的说话声。 她立刻放轻脚步,又朝那和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朝四神祠的假山背后看去。 那和雅也跟在她身后望向那处。 德克济克和佟婉兮? 那和雅和孟婧都大吃一惊,这俩人在此偷偷摸摸的,难道有奸情? 孟婧不敢吱声,甚至不敢在心中多想,生怕自己心中的声音会引起佟佳福晋的注意,她只能侧着耳朵,集中精力听二人在说些什么? “你放心,这话我定带到佟夫人处。”德克济克恭敬道。 佟婉兮也压低了声音:“麻烦哥哥了。” 听到这个称呼,孟婧与那和雅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双双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二人正打算继续偷听,却看见小敏子和小亮子从远处走过来。 孟婧想都没想,直接快速走向二人,与佟婉兮站成一排,并在他们来不及反应之时高声道:“德克济克大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四神祠周围闲逛?” 说完还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佟婉兮和德克济克看向孟婧示意的方向,两个太监这才绕过拐角处,进入二人的视线。 孟婧拉住佟婉兮的手,又厉声道:“侍卫大人偷懒便罢,可别吓着佟佳福晋肚里的孩子。” 接着在两个小太监的注视下,给了德克济克一个白眼:“那和雅,我们走!” 随后就拉着佟婉兮扬长而去。 德克济克和佟婉兮在看到两个太监后就知道了孟婧的用意。 德克济克作出尴尬的神情,朝佟婉兮和孟婧的背影躬身。 然后脚步慌乱地离开,仿佛真的是偷懒被两位娘娘撞破似的。 孟婧将佟婉兮送回景仁宫,一路上半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佟婉兮进入宫门时朝她挥了挥手道:“快回宫吧,本宫也要赶着回去用晚膳,还有,别再有下次了。” 佟婉兮低头福身:“谢静妃娘娘救命之恩。” 孟婧带着那和雅转身离去。 回宫的路上,那和雅凑上来,疑问道:“娘娘,刚才……” 孟婧胸有成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你是想问,为何佟佳福晋会说我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对吗?” 那和雅用力摇头:“娘娘,傻子都看得出来,若被那两个太监看到二人私会,明日就会有‘佟佳福晋与狂徒秽乱后宫’的故事传出来。” 孟婧惊讶道:“嚯?您老现在还挺聪明!” 那和雅也骄傲的抬头:“娘娘给福晋格格们说的故事,我在一旁也听了不少,说不定我比她们还记得熟些。” 这时换孟婧疑惑了:“那你想问的是什么?” 抵制谣言 那和雅见孟婧愿意回答自己,忙提问:“娘娘你为什么刚才不问问佟佳福晋,她和德克济克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孟婧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人家都叫giegie了,还能是什么关系。再说了,我问她,她就会如实回答吗?” 那和雅思考了几瞬,正色道:“娘娘,这次我不同意您的想法。” 孟婧放慢脚步,转头看着那和雅疑问道:“欧?那你有什么想法?” 那和雅同样停了下来,与孟婧对视。 她看出孟婧眼神中的不屑,却没有丝毫胆怯地回答:“皇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佟佳福晋若不是真心喜欢皇上,定不会如此受宠。” 接着那和雅有理有据地分析:“况且,刚才在假山后,德克济克大人行为举止十分恭敬,没有半分逾矩,我认为他们只是旧识,并无其他。” 孟婧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和雅,你这样很像小迷妹在帮崇拜之人澄清绯闻诶。” 那和雅摆摆手,装作老学究的模样:“静妃娘娘此言差矣,替人正名,驳斥谣言,乃良心所驱。” “好你个鬼丫头!”孟婧瞪着眼,伸出手作出要打那和雅的模样,“你敢说本宫造谣没良心。” 说完,巴掌就落到了那和雅屁股上。 前面十几米就是永寿宫的大门,那和雅努力往宫门里跑,而孟婧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和雅一边跑还一边求饶:“娘娘饶命!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过永寿宫的侍卫远远看见二人疯跑打闹地进了永寿宫,还听见那和雅的求饶声,又交头接耳聊起来。 “这永寿宫的静妃娘娘真是喜怒无常,平日里与其他娘娘有说有笑,现在又责打下人。” “可不是嘛,我听我娘说,疯子就是这样,好的时候极好,疯的时候打人杀人都有可能。” “哎……永寿宫的下人真是受苦了……” * 翌日,永寿宫正殿里,福晋格格们欢聚一堂,等待着孟婧戏说《红楼梦》。 孟婧一番激情洋溢的演讲后,坐在椅凳上休息,任由在座众人讨论剧情。 休息好后,她清了清嗓子:“各位安静一下,本宫最近在自己写话本子,想问问大家,这宫中女眷,与男子私下见面,该当如何?” “秽、乱、后、宫,罪、不、容、诛!”所有人齐声回答,宛如学堂里诵书的学子。 孟婧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家伙,这些俏皮话你们倒是记得滚瓜烂熟。” 她脑瓜子一转,又是一计:“今日只说一回《红楼梦》,接下来我给大家说说赵姬与吕不韦的故事。” 史传,秦庄襄王早年入赵国邯郸为质,得吕不韦相助,并在聚会上看中了吕不韦府上的赵姬,迎娶回家。 有人以此为把柄,硬说赵姬诞下的嬴政是吕不韦之子。 故事讲完,捏及尼格格当即锐评:“这个我懂,不过就是后世之人嫉妒始皇帝的千秋功绩,构陷其母亲的清白来污蔑秦始皇是私生子。” 其他福晋格格也连连附和。 阿格福晋更是没好气地嗤笑一声:“赵姬在嫁予秦庄襄王前有身孕,天不知地不知,秦庄襄王也不知,难道是吕不韦胆大包天自己向外人说的不成?传谣之人如此笃定女子肚里孩子是谁的,莫非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孟婧听完,也觉得十分在理,既然这些人如此能耐,能隔空肉眼鉴亲,那为何都清朝了,还没弄个亲子鉴定中心出来? 捏及尼格格的感言还没发表完,她再次开口:“谣传里一口一个赵姬,连人家姓氏名字都说不清,却十分清楚人家最私密的事,不可笑吗?” “不错!不轻信刺激的谣言与绯闻,才是独立思考的基础。”孟婧肯定道。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咱们也不能成为这传谣之人,制造口业。” 小董鄂福晋此时也开口了:“虽然我们这群女眷不像朝堂儒臣,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但我们心中也有大义,断不会传播如此恶毒的谣言。” 听了众人的客观分析,孟婧放心了些,这后宫女眷也是充满了正义感的。 她先在舆论上打个基础,后续若有什么事,也能由这些福晋格格带头,阻止谣言滋生。 散场后,孟婧瞧见天色渐暗,便按下了去景仁宫和佟婉兮一叙的打算,躺在贵妃榻上小憩起来。 谁知在夕阳西下,明月初升之时,佟婉兮竟主动来到永寿宫。 那和雅听到宫门外报佟佳福晋求见时,兴奋极了。 她先请佟婉兮进宫,接着道了一声:“奴婢去通知静妃娘娘。” 之后急匆匆跑进永寿宫正殿西边的休息室,摇醒了孟婧。 “娘娘!快醒醒!佟佳福晋来了!” 孟婧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身旁的那和雅两眼放光,一副“八卦来了”的表情,忙揉揉惺忪的睡眼,打起精神迎接佟婉兮。 那和雅听见佟婉兮和婢女进屋的脚步声,忙去将二人引进了休息间。 “快,给佟佳福晋抬张软椅过来!”孟婧连声道。 那和雅立刻行动:“好的娘娘,请佟佳福晋稍等。” 软椅端来后,佟婉兮含笑落座。 孟婧声音轻柔,仿佛在哄小姑娘:“这天寒地冻的,佟佳福晋来我这永寿宫可有事?” 佟婉兮听完提问,刚想回答,却被那和雅打断。 那和雅端着炭盆进屋:“奴婢将正殿大厅的炭盆先端过来,给两位娘娘暖着。” 孟婧、佟婉兮和宫女翠翠都看着她。 此时孟婧先笑着开了口:“我在里头睡觉的时候没见你将炭盆拿进来,这会儿佟佳福晋来了,你倒是好客,勤快起来了。” 那和雅摸摸鼻尖,解释道:“奴婢刚才忙着收拾正厅地上的瓜子花生壳,没来得及……” 孟婧摇摇手:“好啦,没怪你。” 然后转头轻声问佟婉兮:“佟佳福晋你说吧。” 佟婉兮见静妃对下人都如此客气,也放松了些。 她转头给翠翠递了个眼神,翠翠“哦”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掏出一个镶着红宝石的黄金手镯交到佟婉兮手上。 佟婉兮将手镯放到孟婧手边,面上带着怯怯的笑容:“皇上与太后恩准我额娘进宫照顾我,昨日我在御花园约见德克济克侍卫,求他通知我母亲,将我喜欢的首饰带进宫。” “原来如此……”孟婧拿起闪着熠熠金光的手镯,边看边回答。 佟婉兮继续解释:“德克济克侍卫的父亲与家父乃至交,妾与他一同长大,视他为兄长,才托他带个话。” 孟婧将手中的金镯还给佟婉兮,然后语重心长道:“本宫并不赞同你的做法。” 佟婉兮微微一愣,不知孟婧说的是哪个做法? 孟婧将身子靠近佟婉兮,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你有事托侍卫帮忙,约到暗处商议反倒显得心虚,被别人撞见还得解释;托人捎话是正大光明的事,你大大方方召人到景仁宫,或在路上遇见时说两句,大家也不会猜忌。” 佟婉兮闻言,才安下心来,忙回应:“娘娘说的是,妾一时没想通,昨日多亏娘娘救急,妾今后定遵娘娘教诲。” 说完,她又将镯子塞到孟婧手中:“娘娘貌美,这镯子戴在娘娘手上,更显流光溢彩。” 这回换孟婧愣住了,她哪儿敢收未来圣母皇太后的镯子。 但一时间她也想不到礼貌推辞的话语,口中竟硬生生蹦出一句:“本宫有的是钱。” 在场其他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静妃娘娘是生气了? 看着三人的表情,她才回过神,重新说:“蒙古盛产金器银器,本宫从小见得多,便不再当它们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平日里也不爱佩戴。这镯子精致华美,今后佟佳福晋若参加家宴庆典,搭配吉服也很合适,本宫就不夺人所爱了。” 佟婉兮结合孟婧先后两句话,知道她不贪图这金镯子,就将金镯递回到翠翠手里。 翠翠默默将金镯收回口袋。 佟婉兮心中对静妃又添了不少好感。 孟婧本打算让膳房拿点吃食过来,又担心夜里吃太多会让佟婉兮睡不好觉,只能寒暄两句后,就开口让她早些回景仁宫休息。 佟婉兮走出永寿宫,回首望了望门上的牌匾,脸上扬起一抹释怀的笑。 昨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好,担心孟婧因为被贬谪而心生怨恨,将自己与德克济克私下见面的事情抖露出去。 回到景仁宫,佟婉兮拿着自己赠送失败的金镯子,一脸疑惑地问翠翠:“这已经是我认为最美最好的镯子了,静妃娘娘怎会不喜欢呢?” 翠翠哪儿知道为什么孟婧不愿意收这个镯子,她只能猜测:“静妃娘娘是科尔沁的公主,想必是见过太多金银首饰了。” 佟婉兮仍不死心,抬眼认真地问:“那你说,我送翡翠做的首饰,静妃娘娘会喜欢吗?” 翠翠不敢肯定,但还是照实回答:“据说蒙古也产玉石。” 佟婉兮也没招了,只得叹了口气:“那我再想想吧。” 永寿宫内,那和雅想着今日一个八卦解决了,自己也该给孟婧说点什么。 于是凑到孟婧耳边:“娘娘,今日我听说,宫外头处置私相授受的男女,是将他们关在竹笼里沉塘!” 孟婧朝那和雅点点头:“对,这个行为叫浸猪笼,可谓是相当残忍!” 此时一个小太监来报,博果尔贝勒捎了封信进宫,让他交给孟婧。 孟婧接过信,小太监便知情识趣地退下。 她撕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小纸条,她一边拿出纸条查阅,一边念叨:“这么大个信封装一张小纸条,真是高射炮打蚊子,杀鸡用牛刀,铁耙子挠痒痒……” 吐槽声逐渐变小,因为她看清了上头的内容。 只听她提高了声音:“那和雅!快!烧掉!这纸条被别人看见,你娘娘我明天就得被人扔进池塘!” 说着还将纸条递给一旁的那和雅。 那和雅也不避讳,直接展平纸条看起来。 天赐麟儿 博果尔写的是蒙文,那和雅刚好能看懂。 只一眼,那和雅就急忙拿着纸条走到房中的灯烛处,将它烧成了灰烬。 这里头的内容,若是送给长辈,便没什么问题;若是送给平辈,且为女子,那问题就大了。 那纸条上写着:为了我将来的幸福,我决定听你的话,拒绝与董鄂·妙璇成亲,就算此举会得罪额娘,我也不会妥协! 那和雅烧了纸条还不放心,又回到孟婧身边,语气中充满了怀疑:“这送信的人会不会看过里头的信?” 孟婧坐在贵妃榻上,捏着下巴回答道:“信封是封死的,外人没有打开。” 那和雅接着抱怨道:“知道的能明白您是他的军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跟你私……” “好了好了。”孟婧也无奈地说,“这博果尔的文学造诣太高了,一句话愣是写出了俩意思。这话本子拿给他写吧,写一本书能吃两家饭。” 那和雅不再说纸条的事,只安静在一旁候着。 这信的内容虽然危险了些,但至少对孟婧来说,是个挽回局面的好机会。 只要博果尔不完婚,后续不论如何发展,都不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显然她孟婧马上就要造好这八级浮屠了。 * 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 时值春末,天气温暖。 佟婉兮临盆的日子便在今天。 皇帝、太后和孟婧站在景仁宫院子里,表情各异。 他们本该在自己宫里等消息,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们才过来守着 旁边的一众太监宫女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太后和孟婧伸长脖子盯着殿内,脸上都带着担忧的神情。 顺治左右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嘟囔:“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里头的接生嬷嬷打开门,跑到太后和皇帝面前,气喘吁吁道:“报皇上和太后,佟佳福晋年纪太小,不会用力,生产有点困难。” 孟婧皱皱眉头,不会用力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也有可能是宫缩乏力。 “不会用力你们就教她用力!”顺治焦急喊着。 孟婧凑近太后的耳朵,轻轻说:“姑姑,佟佳福晋前几个月常与我谈心,请允许我进去陪陪她,安慰安慰她。” 太后也急得没了办法,这可是怀在肚子里就生了异象的龙子,她盼了大半年,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你快去!”她听见孟婧愿进去陪伴,忙催促道。 看着孟婧跟接生嬷嬷一同进了景仁宫正殿,顺治疑惑道:“额娘,您让她进去作甚?” 太后此时也没心情闲扯,只回了一句:“女人的事,女人才能解决,皇上别管了。” 接着就望眼欲穿地瞧向卧房的方向。 自古以来,男人不能进产房;孟婧在这后宫的人缘,顺治多多少少也知晓,进去安慰安慰佟婉兮,确实可能起到一定作用。 于是他又继续焦急地来回踱步。 景仁宫正殿的卧房内,佟婉兮腹痛难忍,但叫唤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显然之前的一个时辰消耗了太多体力。 然而她身旁的接生嬷嬷,还在努力劝着她使劲。 佟婉兮的母亲觉罗氏也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她生过孩子,可是人与人不同,她生孩子的时候并无这般困难,如今除了哭也不知该如何帮助女儿。 孟婧脱下外袍,露出里头穿的简单棉布衣裳,并冷静命令道:“你们都让开,我来。” 她先端着糖水,来到佟婉兮枕边,轻声安慰:“你累了,先歇歇,喝了这碗糖水补充一下体力。” 佟婉兮披散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嘴唇早已苍白,眼神都有些涣散。 孟婧把她扶起,半靠在自己身上,将红糖水喂给她喝。 随后,孟婧轻轻放下佟婉兮的身子,让她平躺在床上。 接着又拿出一个香囊,一把撕开,将其中泛着幽香的安神干花铺在枕头周围。 接生嬷嬷在一旁着急地哀求:“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静妃娘娘可别再耽误了。” 孟婧猛地回头斥道:“你们要是能行,会拖这么久?” 接生嬷嬷被孟婧这气势吓得噤声。 待佟婉兮的面色有所缓和,嘴唇逐渐显出血色,孟婧才起身来到床尾。 “婉兮,听我的!肩胛内扣,腰部绷紧,腹壁用力!”孟婧指挥道。 佟婉兮依言照做,并大叫了一声。 “不要叫喊!吸一口气,将气顶在胸口,再来一次!”孟婧高声命令。 佟婉兮深吸一口气后,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压紧自己的腹壁。 “头出来了些!再来一次!”孟婧喊的比佟婉兮声音还大。 佟婉兮也感觉到了孟婧声音中的喜悦,知道自己就快成功了。 她再度用尽全力,只觉身下一瞬间轻松。 “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觉罗氏在一旁激动道。 孩子哇哇大哭,接生嬷嬷赶忙上前接过小阿哥。 孟婧却并没有离开,生下孩子只是第一道坎儿,产程时间过长的产妇,极有可能胎盘滞留! 幸运的是,胎盘不一会儿就直接娩出,孟婧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接生嬷嬷出门报喜:“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是个结实的阿哥,阿哥出生时,合宫异香,是吉兆啊!” 之前听见觉罗氏的惊呼后,在院子里候着的那和雅就去景仁宫的膳房将太医开的止血缩宫药端起,送进了正殿的膳房。 觉罗氏一个富太太,哪儿知道如何伺候人? 孟婧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揽着佟婉兮,让她喝下药。 佟婉兮虽然虚弱,却依旧感激道:“静妃娘娘,这次没有你,我可能就进鬼门关了。” 孟婧并没有回答佟婉兮,而是从那和雅端着的托盘中又拿出一颗蜜枣,塞进她嘴里。 又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嘱咐道:“之后的日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养身子,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私下来找我,我连接生嬷嬷的活儿都抢了,太医的活儿也能试试。” 佟婉兮嘴里含着蜜枣,微笑点头。 宫女们将景仁宫的卧房收拾干净后,皇帝和太后才进屋,孟婧披上外套,朝那和雅扬了扬下巴,一同离去,深藏功与名。 回到永寿宫,孟婧让其他婢女帮她准备了洗澡水。 那和雅帮孟婧搓着背,激动地夸道:“娘娘,咱蒙古的嬷嬷就是比这宫里的嬷嬷厉害!” 孟婧猛地转过身,那和雅搓背的手一下子落进水里,水花溅了那和雅一脸。 “娘娘你干嘛呀?”那和雅有些不开心道。 孟婧也十分不悦:“你家娘娘能耐,解了佟佳福晋的燃眉之急,你夸嬷嬷干嘛?” 那和雅抹了一把脸,委屈道:“娘娘不也是出嫁前从蒙古的嬷嬷处学的生子技巧吗?” 孟婧瘪瘪嘴,回答道:“好吧,就算蒙古嬷嬷厉害吧。” 然后拿起挂在木桶边的毛巾,给那和雅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 第二天,太后特许福晋格格们不必请安。 孟婧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没起床,转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谁知小太监通传不久后,另一个太监又跑来永寿宫,说太后单独传见她。 孟婧火气冲天起身,因动作太大,床榻都发出了吱呀摇晃的声响。 那和雅也睡眼惺忪,不开心地说:“不仅要请安,还比平时被早吵醒些,好烦……” “就是啊!昨日我立下大功,今日还不给多休息会儿,气死我了!”孟婧抱怨着。 就连去慈宁宫的路上,她也是黑着脸的。 然而一进慈宁宫正殿,孟婧的情绪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侄女拜见姑姑,恭喜姑姑喜得皇孙!”孟婧面上堆笑,声音泠泠。 那和雅在一旁跟着孟婧福身请安,对她转变的情绪大为赞赏。 跟着这样会见风使舵的主子,绝对不会吃亏! 太后昨日到今天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连睡着的时候,都时不时会轻笑两声。 “快!来我身边坐!”太后欢快地邀她坐下,接着夸奖道,“我喜得皇孙,可得记你一个大功啊!” 孟婧心中骄傲,但嘴上却是谦虚得很:“不敢不敢,帮助宫中姐妹,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若是见死不救,长生天定会降罪与我!” 太后忽然发出疑问:“你是如何懂得接生之道的?” 孟婧回忆起昨日那和雅的话,立刻答道:“侄女离开蒙古时,蒙古的嬷嬷怕这边的嬷嬷不够专业,就教了我些技巧。” 太后面色有些尴尬,自己侄女满怀期许从蒙古远嫁而来做皇后,如今却只能屈居侧宫,此生要诞下皇子的可能也不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孟婧他头,柔声道:“你这样懂事,想要什么奖赏呢?” 孟婧听了这话,立即开口:“侄女有个请求,希望姑姑恩准。” “何事,直说便可。”太后点头应道。 “三阿哥出宫避痘,我希望能派那和雅一同出宫照顾他。”孟婧开口。 太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可是从小伺候你的婢女,你真舍得?” 孟婧坚定地点头。 太后念着是她救了佟婉兮和三阿哥,料想她也不会对三阿哥有什么企图,便将这事答应下来。 孟婧当初劝了那和雅好久,她才答应出宫照顾佟婉兮的孩子。 但那和雅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太后不要答应,可现在此事已然定下,她也只能接受现实。 孟婧和那和雅一路无言回到永寿宫。 进屋后,孟婧转身想与那和雅说点什么,谁知却看见那和雅泪眼婆娑。 申请出宫 四月中旬,初夏。 半个月以来,孟婧每日照例请安后给福晋格格们说书。 那和雅除了刚定下要离开那几天哭了几场外,还是逐渐接受了自己要离开的事实。 孟婧向她保证,不出三年,她们定又可以在一起。 那和雅知道孟婧信守承诺,说不出三年,那么两年后,她定能回到孟婧身边。 可是她也想错了,并不是她回到孟婧身边,而是孟婧去到她的身旁。 永寿宫内,那和雅唉声叹气道:“娘娘啊,我这一离开,谁来伺候你呀?” 孟婧站在她身旁,拿着簸箕跟她配合着清理屋子。 “内务府那头会派新的宫女儿来的,你别担心我。”孟婧安慰着那和雅。 “娘娘会不会因为其他宫女忘了我?”那和雅担忧地问。 孟婧笑了:“你在担心什么?咱俩什么情谊,随便来个其他人就能取代你?” 那和雅这才扬起嘴角笑道:“那就好。” 孟婧觉着自己的话仿佛在某些电视剧的渣男口中听过…… 就在二人腻腻歪歪之际,外头人通报:“佟佳福晋求见!” 孟婧心中疑惑,佟婉兮诞下玄烨还没到一个月,月子都还没出,怎么就跑她这永寿宫来了? 幸好这是夏天,不会让她着凉。 佟婉兮疾步进殿,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孟婧先上前扶着她坐上罗汉床,自己才坐到另一边。 “妹妹这样急匆匆的,是有什么急事?”孟婧一脸不解地责备道“你这月子都还没出,也不怕闹出点什么病。” 佟婉兮忙带着哭腔:“娘娘,求您帮我劝劝德克济克大人!” 孟婧甚至听出了佟婉兮声中的嘶哑,看来为德克济克大人的事着急得都有点上火了。 “那和雅!端点败火清热的茶过来!”孟婧先朝外头喊了一句。 接着她转过头,好奇地问道:“佟佳福晋尽管说,德克济克大人做什么了?” 孟婧心里其实非常担心,佟婉兮与德克济克似乎没什么私情,但万一是德克济克藏得深,一朝做出点出格事就糟糕了。 佟婉兮先是叹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来。 玄烨要被送去宫外一座府邸避痘,那处是新修建的,嬷嬷婢女、侍卫太监都需要挑选。 而德克济克大人自荐前往,自荐名单已经呈到皇上那处,还未得到批准。 孟婧立刻回答:“这是好事啊,德克济克大人与你熟识,保护玄烨定能更加尽心尽力,你有何不开心的。” 佟婉兮却摇摇头:“娘娘有所不知,德克济克从小武艺高强,在这宫中也罕见敌手,如今年纪轻轻便担任了侍卫长;只要在这宫中任职,假以时日,定能成为皇上的贴身侍卫!” 孟婧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吐槽道: 【当咱皇上的贴身侍卫,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佟婉兮忙伸出手,委婉地说:“娘娘您听我说完,假如德克济克去当玄烨的护卫,那成为皇上贴身侍卫的机会就大大降低了,我怎能因为儿时情谊而耽误了他的仕途?” 孟婧还来不及解释,佟婉兮就站起身,接着朝孟婧直直跪下:“求娘娘召见德克济克侍卫,劝他留下!” 孟婧忙将她扶起,却并不同意佟婉兮的说法,德克济克现在去护卫玄烨,就是玄烨的贴身侍卫,若此间表现优异,能得玄烨的信任,待八年后玄烨继位,那不就是直接飞升? 但她总不能告诉佟婉兮“你现在的皇上只能活八年了,当他的贴身侍卫没有搞头”吧? 为了让玄烨他娘满意,孟婧只得应承下来,毕竟自己和德克济克没什么交情,自己劝他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孟婧向那和雅下令,去将德克济克侍卫召到永寿宫议事。 那和雅一听是召德克济克,积极性高涨,朗声应下后就跑出去寻人了。 此时德克济克正好带着一队侍卫在西六宫巡逻,看见那和雅迎面朝自己直直跑来,猜测她找自己有事。 那和雅跑到德克济克面前站定,叉着腰喘了几口气。 德克济克安静地等待着她开口,十分尊重。 “侍卫大人,静妃娘娘和佟佳福晋召您去永寿宫议事。”那和雅气喘吁吁道。 德克济克大概知道是因为何事,毕竟佟婉兮之前就已经劝过他一次了。 只是他不明白,佟婉兮为何将自己并不认识的静妃娘娘扯进来? 贵人邀请,德克济克不得不从,他脱离队伍,跟着那和雅前往永寿宫。 侍卫队伍中冒出议论声: “侍卫长大人武艺高强,万一永寿宫那位发疯,会不会动手?” “恐怕不敢吧,侍卫长可佩着长刀呢!” “我说的就是侍卫长大人对静妃娘娘动手!” “这……” * 永寿宫里,孟婧和佟婉兮端坐在罗汉床上。 德克济克朝二人拱手行礼,孟婧出声赐座,却被德克济克拒绝。 他客气回答:“静妃娘娘有何指教请直言,坐就不必了,臣还需尽早回到岗位。” 孟婧心中不悦: 【给你脸还不要?】 佟婉兮也急了,生怕德克济克得罪了静妃娘娘,忙解释道:“德克济克一直是这般直来直往,娘娘别怪他。” 孟婧朝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转身对着德克济克开口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去宫外做三皇子的护卫?” 德克济克抬头,直起身子,慷慨陈词:“臣供职于皇家,守卫皇城和守卫皇子,都是职责所在。” 孟婧对宫中的小姑娘们柔声细语,却没有对男子温柔的习惯,顺治的面子她都没给过,何况一个侍卫? 她语气严厉:“德克济克大人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今日召大人来的不是本宫,你心知肚明。” “佟佳福晋为了你的前途考虑,才来求本宫劝说你。本宫不跟你客套,护卫皇子,没你照样有许多能人志士前往,别想着你做这点牺牲能让福晋欠你人情。” 德克济克微微一笑:“臣并无此意,只是这紫禁城中的工作过于繁琐,不如宫外府邸来的自在。” 孟婧听着德克济克搪塞的理由,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她将最重要的理由道出:“本宫可提醒你,你在这宫中,假以时日,可以混个侍卫一哥;若这次出了宫,可能今后只能混成侍卫一哥们儿了。” 德克济克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娘娘说的我都清楚,臣去意已决,还请两位娘娘不必再劝。” 佟婉兮叹了一口气,开口说:“德克济克你怎么油盐不进?” 德克济克正要出言劝慰,谁知却被孟婧抢了先:“佟佳福晋真不必如此担心。德克济克大人身怀绝技,走到哪儿都不会被看轻。” 接着她看了看门外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难道你忘了,你怀着三阿哥的时候,金龙绕身,德克济克大人不过是提前几年成为皇上的贴身侍卫罢了。” 佟婉兮听了这话也十分惊慌,怕传出去惹得皇上不快。 谁知孟婧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德克济克大人,本宫不劝你了,其实不只是你,本宫也派了贴身婢女去宫外照顾三阿哥。” 她强调着:“相信本宫,护好三阿哥,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佟婉兮也一脸惊讶:“什么?娘娘也派了人去?我的玄烨何德何能?” 孟婧眯上眼:“嘘—不要质疑玄烨的德和能。” 佟婉兮:? 随后她向德克济克下令:“德克济克大人你先回去执勤吧,本宫劝劝佟佳福晋。” 德克济克也被她这急转弯给整懵了,只得拱手拜别:“臣告退。” 德克济克离开后,孟婧语重心长地对佟婉兮说:“你看看你,还没出月子,又是到处跑,又是替别人操心的,有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 佟婉兮被带着关心的责备感动,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孟婧没忍住剧透了些:“你这辈子生了玄烨,对大清来说就是功德无量!德克济克大人的这个决定做得很对,今后定能贵极人臣。而你!务必要保住自己的健康!” 佟婉兮点点头,不再烦心这些事。 又一阵苦口婆心的安慰后,孟婧终于送走了佟婉兮。 那和雅这时才激动地问:“娘娘,这意思是,我今后将和德克济克侍卫大人一同照顾三阿哥?” “瞧给你美得!”孟婧笑着,“前几日还跟我哭鼻子,说不想离开我,这会儿要跟英俊侍卫共事,开心了?” 那和雅忙找补:“奴婢这叫苦中作乐。” *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孟婧扛着那和雅的行李,将她送上了马车。 她不断嘱咐那和雅,在外头不要吃亏,遇到不平事不能忍气吞声,实在不行就写信进宫给自己告状…… 事到如今她才后悔,一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把这些话写在纸条上交给那和雅,让那和雅随时能看看。 那和雅离开,内务府自然要安排一个新人接替。 孟婧往回宫的路上走,路过御花园时,听见几个太监在说,新赐的宫女已经到了永寿宫,据说是个绝世美人。 孟婧心里十分好奇,绝世美人?那为何没被选中当妃子,而是做了宫女? 她怀揣着疑问,紧赶慢赶回宫,刚踏入宫门,就听见东配殿那边传来了音乐声,还是有歌词的那种。 “什么动静儿这是?”孟婧疑惑着,“现在就有留声机了?” 她转身进入东配殿,看见一位老嬷嬷在给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讲解住处。 仔细观察周围,没有乐器,也没有留声机。 可是她开门后,音乐声音确实变大了。 自带特效 教习嬷嬷察觉有人开门,转身瞧见是这永寿宫的宫主静妃,忙恭敬请安。 一旁的宫女有样学样地低头福身。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就在二人开口的一瞬,音乐停止了。 难道……这俩人自带BGM? 教习嬷嬷踏着小碎步来到孟婧面前,向她介绍新来的宫女:“这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宫女——冰泪,内务府的教习们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孟婧愣住,这个名字……好不一般。 “嬷嬷辛苦了,您回去休息吧,这新来的宫女就交给我好了。” 孟婧一向对下人礼貌,她相信内务府的人也不会故意在分配下人上头为难她。 “那个,嬷嬷您先回去休息……冰泪,你跟我来正殿。”孟婧还是觉得她的名字有些别扭。 三人离开东配殿,冰泪来到了孟婧身后,两人与教习嬷嬷告别。 孟婧目送教习嬷嬷离开后,转身往正殿走。 此时,BGM再一次响起,原来是这宫女自带的。 孟婧与冰泪就这样伴随着音乐声进入了永寿宫正殿。 二人面对面交谈着: -“这么说,你到这宫中已有半年?” -“是。” -“如今那和雅已然出宫照顾三阿哥,这永寿宫便缺了人手,我说的没错吧,静妃娘娘。” -“哦,对,我才是静妃娘娘!”孟婧恍然大悟。 怎么回事?被这小丫头反客为主了! 孟婧挺直胸膛,端庄地坐下,气势凌然:“你是内务府新派来的宫女,先说说你叫什么吧?” 她着实好奇,什么样的姓,才能搭配“冰泪”这样的名字? 冰泪膝盖轻轻一屈:“奴婢全名樱瑶·希梦月·冰泪。” 孟婧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可是这不像满蒙的姓啊!” 冰泪微微一笑,解释道:“奴婢是汉军旗。” 孟婧瞪大双眼,一时失态地提高了音量:“那更不像了好吗!” 冰泪却没有丝毫慌乱,依旧笑盈盈道:“娘娘息怒,奴婢刚入宫时,也有许多人质疑过我的姓名,但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并不能说明这个人的道德品质,娘娘觉得呢?” 孟婧又一次愣住,她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自己纠结她的名字反而显得有些小气。 “你说得对,冰……冰泪,快到晚膳时间了,你去膳房看看,顺便让他们告诉你你在何处用膳。”孟婧一脸正色地说。 冰泪声音温柔地回应道:“是,娘娘。” 孟婧在桌边等待着,今日的膳食,是那和雅临走前在膳房做的冷吃兔。 前些年她偶然间吃到这美味,久久不能忘怀,贴心的那和雅就学了这手艺。 她咽了两口唾沫,期待着美味的冷吃兔。 然而等来的却是崩溃大哭的冰泪。 “娘娘!娘娘!您不能这样!”冰泪倚在大门门框上哭喊着。 孟婧一头雾水:“本宫哪样了?” “兔兔这么娇小可爱,怎么可以吃?”冰泪继续哭喊着。 孟婧:“……你这台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冰泪却没有理会孟婧的吐槽,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滑下。 孟婧忙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珍珠,惊讶道:“不是,真的会变成珍珠啊?我到底是穿越时空还是穿书?这是什么玛丽苏文的世界吗?” 听见哭声的其他下人也赶了过来,平日里一向对孟婧恭恭敬敬的太监宫女和厨子,却帮冰泪说起了话。 一位小太监说:“娘娘,冰泪姑娘心善,见不得杀生,也可以理解吧。” 孟婧不服:“那猪就不可怜吗?” 膳房的厨子开口了:“那不一样,猪是杂食动物,吃肉吃草吃石头吃小孩都有可能!” 冰泪早已泣不成声:“娘娘,兔兔只吃草,已经活得够小心翼翼了,娘娘开恩!” 地上的珍珠都有十好几颗了,孟婧指了指并问道:“你们看不见这地上的珍珠吗?” 小太监回答道:“是娘娘手上的珠串掉下来的。” 孟婧心头觉得可笑,自己懒散成性,外加上太后也不爱奢侈,所以她从不佩戴首饰。 只听她大喝一声:“你放……胡说!我什么时候戴过珍珠手……” 她往自己手腕上一看,还真有另外一串珍珠手链。 孟婧心头大惊:糟糕!这是主角! “不吃了不吃了,我不吃兔兔了!冰泪你别哭,我听你的!”孟婧忙跑到冰泪身旁劝慰道。 然后又对厨子耳语两句,让她将冷吃兔放进橱柜里。 冰泪听了这话,才止住泪水,破涕为笑道:“娘娘能悔悟,奴婢不胜欣喜!” 随后孟婧就看见冰泪的背后绽开了一朵朵粉色的玫瑰。 孟婧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浮夸了,不仅自带BGM,还自带特效,万人迷女主无疑了。 “娘娘,我这就去给您准备一桌全素宴。”冰泪自告奋勇。 太监和厨子连连夸赞:“冰泪姑娘不仅人美心善,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就这样,本来一顿好好的冷吃兔晚膳,变成了全素晚膳。 孟婧一边吃一边琢磨,穿越时空最该注意的,是不能招惹历史上的天选之子;穿书要注意的,则是不能招惹主角。 如今让这主角伺候自己,那怎么得了? * 那和雅离开前,孟婧就告知众人,暂时停止说书,恢复时间再议。 几日后,向太后请安结束,孟婧让冰泪自己先回永寿宫,接着缠上阿格,硬要去她宫里坐坐。 阿格其实也好生好奇,孟婧最近请安不复往日的活泼,精神越来越差,双眼下方还冒出了青黑的眼袋。 本来宫里就有传言,说永寿宫的静妃又是发疯又是中邪的,孟婧如今的精神状态还真有些不对劲。 阿格住在长春宫,里头的装饰清丽典雅,处处都显出阿格不俗的品味。 孟婧进入长春宫正殿,心里也不禁感慨: 【若阿格不是蒙人出身,再对顺治上点心,说不定也能与顺治伉俪情深。】 “咳咳,妹妹别乱想了。”阿格低声提醒。 孟婧最近精神恍惚,都忘记自己的想法对福晋格格们来说是透明的。 她一点没客气,自己爬上阿格的罗汉床,蔫蔫地趴在靠垫上。 阿格眉头拧成一团,疑问道:“妹妹,你这无精打采的模样怎么回事?那和雅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孟婧抬抬眼有放下,因为眼皮实在太沉了。 她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才声音低沉地解释:“那和雅是十分重要,但我现在的情况跟她没有关系。”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格更加疑惑了。 “内务府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贴身侍女。”孟婧闭着眼说。 阿格点点头,看着她都快睡着了,忙摇摇她的肩膀:“那宫女我知道,听其他人说,品性非常不错。你醒醒,说完再睡。” 孟婧用两只手的食指强行将眼皮拉开,继续说:“她岂止是好,她拘着我,还扰我清梦。” 阿格不解:“她一个宫女,怎能拘着你?又怎敢扰你清梦?” 孟婧打起精神,将冰泪自带BGM,自带华丽特效,自带落泪成珠,自带万人迷体质的事情一五一十解释了一通。 “每天,只要她醒来干活,那音乐就一直在我屋内来来去去,扰得我睡不着;我午间想小憩,她得伺候在外间,我依然睡不着。”孟婧带着哭腔。 接着眼泪都掉了出来:“她还自己动手日日给我做全素宴,周围的下人还帮着她劝我向善。我馋死了!阿格,我能不能在你宫里蹭一顿,我好想吃肉!” 说完她还看了看自己的眼泪,没变成珍珠,果然自己不是主角。 阿格听完孟婧的陈述,又心疼又好笑。 冰泪平时跟着孟婧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大家见了她确实会心生喜欢。 “怪不得前几日我问沁心,她也说冰泪招人疼爱。”阿格轻抚孟婧的脑袋。 话音刚落,却听见孟婧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沉重。 阿格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留她在长春宫内小歇一阵,再给她吃点荤腥。 两个时辰过去,孟婧睁开眼,神清气爽,她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虽然阿格不在身边,但身上披着永寿宫内没见过的蒙古样式毛毯,让孟婧反应过来,她现在在阿格的寝宫休息。 一阵鲜香的汤汁香气传来。 花胶鸡? 孟婧忙不迭起身往外头看,长春宫里的宫女们正如火如荼地布置饭桌。 桌上摆着八宝鸭、花胶鸡,粉蒸肉,酱肘子…… 她拉住其中一个放下菜盘准备离开的宫女询问:“这长春宫今日有客吗?这样奢侈?” 宫女一脸无语:“确实有客,客就是您啊。” 孟婧听了这话,才记起自己临睡前朝阿格吐了不少苦水。 这个好姐妹真是没白交。 二人上桌,阿格朝沁心挥挥手:“今日菜多,你也过来吃。” 沁心其实经常与阿格一同进餐,只是如今孟婧在场,她也顿了一顿,看了眼孟婧。 此时的孟婧完全一副饿狼的模样,紧盯着酱肘子移不开眼。 沁心抿抿嘴掩盖自己的笑容,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第一次见到被新来的宫女“欺负”了的妃子。 阿格一边帮孟婧夹菜,一边问:“为何你事事都听她的,你可以选择不遵从她的话呀,毕竟你是主子。” 孟婧吃了一大口猪肘子,咽下后气愤道:“主要是她说的好有道理,我也没有办法反驳……” “她还搬出皇上,说皇上不管对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都颇有研究,吃素更是常事。” 阿格加了一小口八宝鸭肚子里的配菜,轻嚼两口,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既然她如此心善,跟咱皇上搭配不正好?不如送去伺候皇上得了。” 孟婧安静下来,凝神思考着什么。 虽然眼神停滞,但手和嘴并没停下,一小块花胶被夹起放入口中。 阿格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沁心,对她说:“瞧,咱静妃娘娘又开动小脑筋了。” 又吃完一口肉之后,孟婧才用左手拍桌道:“对啊,送给皇上端果盘儿啊!人家一个女主角,服侍我这冷宫弃妃像什么话!” 下定决心后,孟婧面容都舒展了,她端起碗,摇晃着脑袋,朝桌上的美食伸出了魔爪。 饭后,她摸摸胀鼓鼓的肚皮,仍旧不想离开。 谁知冰泪竟找上了门,告知她新入宫的蒙古后妃前来拜见。 孟婧当然不会怀疑冰泪的话,毕竟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主,但太后多少应该知道皇上对蒙古后妃没什么好脸色,怎么还召新的进宫? 不过还好,她早已修书送往科尔沁部,让科尔沁别送女孩子过来倒霉了。 在冰泪的BGM陪伴下,俩人回到了永寿宫,孟婧一路的脚步都踩在音乐的节奏点上,让她在心中尴尬不已。 刚踏入宫门,她正想缓一缓再往前,却听见甜甜的叫喊声。 “堂姑姑!” “堂姑姑!” 两个女孩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别来吗?怎么不仅来,还来了俩!”孟婧皱着眉没好气道。 大点的萨日娜缩了缩脖子,小点的伯翁阔却没看出孟婧心中不快,火上浇油道:“不是两个,是三个哦~” 再见顺治 “还有谁?!”孟婧更加激动地问道。 伯翁阔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忙缩了缩脖子,降低了音量:“还有苏日古嘎小姑姑。” 孟婧在记忆中寻找着苏日古嘎这个名字。 原主的兄弟姐妹太多,这苏日古嘎仿佛不是她阿布的孩子。 伯翁阔此时又探了探脖颈,补充道:“是达尔罕亲王的女儿。” 孟婧挠挠脸蛋:“达尔罕亲王并没有适婚年龄的女儿啊。” 接着她不可置信道:“他不会将七岁的小女儿送来了吧?” 萨日娜和伯翁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没错,就是她。” “真是作孽啊!”孟婧怒斥,“我看科尔沁部的老爷们是疯了!这么小的孩子。” 萨日娜这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孟婧:“姑姑,其实是科尔沁最近痘疮比较严重,达尔罕亲王才将苏日古嘎送来京城的。” 孟婧闻言,笑着回应:“那他可失算了,这宫里刚送了个阿哥出去避痘。你们倒好,进宫避痘。” 萨日娜摇摇头:“姑姑不知,科尔沁草原一旦出了痘疮,除了曾经感染过的人,通通都会得上一遍,草原上药材根本不够,这宫里至少还有药材。” 孟婧顿了顿,好像是这个道理,自己忽略了京城的医疗条件始终比大草原好些。 但这宫里,也确实避不了什么痘啊。 “那你们俩呢?”孟婧关切地问着。 看着孟婧心情好了些,还关心起了她俩,萨日娜和伯翁阔也站直了身子。 萨日娜这时开口道:“我和伯翁阔已经发过痘了。” 说完还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的痘疤。 “那你们还挺幸运,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孟婧夸奖道。 伯翁阔说起这个,便来了劲头:“我发痘时,阿姐将我的手反绑,不让我挠脸。我那时可恨阿姐了,后来才知道阿姐都是为了我好。” 孟婧带着肯定的眼神看了看萨日娜:“那你出痘的时候,也将自己的手绑住吗?” 萨日娜摇摇头:“这点不适我忍得住。” 孟婧“嘶—”了一声,天花在二十一世纪已被消灭,可她小时候出过水痘,深知发病时又痒又疼的感觉,这萨日娜,定力不是一般的好啊。 既然二人都出过天花,那当务之急,就是将苏日古嘎送出宫去。 这宫内的天花肆虐起来,带走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无关人员。 孟婧左思右想,太后那边不可能答应她将入宫待年的妃子送出宫,那只能从顺治下手。 但自己跟顺治势同水火,这方便他会不会给,也得打上个问号。 孟婧犹豫着,最终她咬咬嘴唇,为了妹妹的性命,必须豁出去这一把! 她暗暗在心中说: 【我去找顺治说说情。】 之后转头就要离去。 萨日娜和伯翁阔一头雾水对望一眼,赶紧追上去:“姑姑你要去哪儿?” 孟婧停住脚步,转身好奇道:“你们听不见?难道你们还没被册封?” 萨日娜转转眼睛,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太后和皇上还未给我们三个敲定位份。” 接着她又反问道:“姑姑刚刚说什么我们听不见?” 孟婧立刻明白了,得等到她们真的成了顺治在册的妃子,才能听到她在心中的号令,于是她朝二人笑笑说:“没事,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你们到时候别惊讶就对了。” 萨日娜对这个姑姑十分信任,既然姑姑说过两天就会知道,那只需安静等待即可,于是她认真点点头。 而伯翁阔更加疑惑了:“阿姐,姑姑,你们在说什么啊?” 萨日娜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安静,并轻声道:“待会儿姐姐给你解释。” 孟婧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宫休息,姑姑有点事找皇上商量。” 这话伯翁阔倒是听懂了,忙回答:“好的姑姑。” 待孟婧离开,萨日娜和伯翁阔才慢慢往外走,伯翁阔缠着姐姐:“姐姐,你快告诉我,姑姑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 萨日娜戳了一下伯翁阔的脑袋,微微摇头道:“你这孩子,笨死了!” * 乾清宫内,查阅着奏本的顺治忽然听说静妃要求觐见,脸上也爬满了疑惑。 他本以为,这辈子与这静妃会死生不相见。 半年来,他经历了朝臣反对,蒙古施压,最终经过额娘出面周旋,才将废后一事平息下来。 在此期间,他接触到了佛法。经僧人提点,他每日都抽出时间静坐内省,对自己之前做的事有了新的认知。 顺治出言:“请静妃进来。” 吴良辅闻言,快速瞥了一眼顺治脸上的表情,然后才出去开门迎接。 孟婧带着冰泪进屋,依旧遵守规矩请安。 坐在案牍前的顺治低垂眼眸,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平身,静妃请坐。” 孟婧心里也紧张,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忐忑不安地说:“妾知皇上素来不喜妾……” 谁知顺治打断她的话:“此事朕也有错。” 孟婧心中疑惑:怎么,是汤若望让上帝显灵还是喇嘛让佛祖显灵教育了他?他居然说自己有错? 顺治见孟婧震惊的样子,继续解释道:“朕一心想稳定朝局,消除多尔衮的残余势力,误伤了你,是朕的错。” 孟婧心中打起了退堂鼓:错不错的不重要,这顺治该不会因愧疚爱上我吧? 她忙提醒道:“皇上做的没错,妾与皇上性子喜好相去甚远,难以举案齐眉,皇上此举不管是对社稷还是皇上的情感来说,都是正确之举。” 顺治听见她维护自己的决定,心中更觉惭愧:“可是从皇后到静妃,你的地位……” 孟婧提高了声音:“这皇城中,谁不是蒙皇上恩典?我是何位份,都躲不开皇上的庇佑!” 顺治长舒一口气,今日他就怕孟婧又是来兴师问罪的,能够和平对话到现在,是他根本没想过的局面。 孟婧那边,本也是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忤逆顺治,凡事顺着毛捋,没想到顺治来这么一出,着实让他震惊。 安静几瞬后,顺治率先发言:“静妃,今后有什么需求,你尽管说,朕有能力定会满足你。” 孟婧一听这话,趁热打铁道:“妾确有一事相求!” 顺治点头:“你说。” “妾得知,科尔沁部又送了三个女儿过来。”孟婧将自己心中所求道来,“其中达尔罕亲王满珠习礼的女儿苏日古嘎才七岁,且并未发过痘,不适合留在宫中待年。” 顺治认真听着,并皱着眉点头。 孟婧忙拍马屁道:“皇上一心向善,定会考虑她的生命健康,妾建议将她送往三阿哥避痘的府邸待年。” 说完,还学着男子的礼仪拱了拱手。 此时的顺治也爽快道:“就按你说的做,你去给太后说一声,就说是朕的决定,让太后安排人将她送出宫。” 孟婧心中再次震惊:天啦噜,冰泪提到过皇上这些日子接触到了佛教,但没想到他如今竟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佛祖真的会劝人向善。 她不禁双手合十,口中轻念:“阿弥陀佛。” 顺治眼前一亮:“静妃也知佛理?” 孟婧害怕极了,她是半点不愿意掺和进顺治的爱恨情仇。 她举起手,做了个否定的手势:“妾不懂。” 接着她明知故问:“难道皇上最近对佛理感兴趣,我身旁这位冰泪,也对佛理颇有研究。” 她转身看向冰泪,她看到了什么? 这是……佛光? 冰泪身体背后金光四溢,晃得孟婧睁不开眼。 “哦?”顺治语气中透着怀疑,“这个宫女还懂佛法?” 此时冰泪向前一步,恭敬行礼道:“回皇上,奴婢自小长在佛堂,对佛理略知一二。” 孟婧大喜:不错,还会毛遂自荐!女主出马,就没我什么事了。 顺治也好奇,试探着提问:“那你知道哪些佛家经典?” 冰泪抬起头,面上都是柔和的光晕,含笑回答:“奴婢不敢吹嘘,只是平日里佛音灌耳,能唱诵许多经书。” 坐在椅凳上的孟婧伸手将她往前头轻轻推了推,道:“那你就给皇上展示一下。” 顺治也面上带笑,指着冰泪:“对,你展示一下。” “那奴婢就献丑了。”冰泪谦虚道。 话音刚落,孟婧就听见四周响起了伴奏音乐。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空灵的歌声回荡在屋里。 孟婧、顺治甚至是吴良辅,都沉浸在了佛经的唱诵声中。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冰泪周身的佛光愈发耀眼。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一曲结束,金光散去,三人沐浴过佛光后,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好!”顺治拍掌夸道,“《心经》虽短,却被你唱诵得如此祥和精妙,乃大才也!静妃能得你这个婢女,是她的福气。” 孟婧眯起双眼,不是说冰泪不好,只是这福气还是送给别人为妙。 她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妾资质愚钝,对佛法更是一窍不通,若将冰泪留在永寿宫侍奉,怕是误了她的才华。” 接着她真诚地提议:“不如让冰泪侍奉于皇上左右,命她每日为皇上唱诵佛经!” 顺治眼神中泛着光彩:“你真愿意忍痛割爱?” 孟婧激动地都快哭了出来:“妾愿意!妾太愿意了!” 一旁的吴良辅心生不满,这些年来,他一直是顺治唯一信任的奴才,这会儿来一个会念经的婢女,难免分走他的宠爱。 而且这个冰泪的名字,他也有所耳闻,提及她之处,无不是铺天盖地的夸赞之言。 这个宫女留在顺治身边,定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然而现在正是顺治喜爱她的时候,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扫了顺治的兴。 他低着头,眼中流露出狠戾的光,在脑海里计划着如何用卑劣的手段对付这个小宫女。 安排好了苏日古嘎的去处,又将与自己八字不合的玛丽苏女主角送到了顺治身边给他讲经,可给孟婧乐开了花。 她起身告辞,留下了冰泪与顺治先交流一番。 走出乾清宫,她孤身一人踱步朝储秀宫行去。 刚进宫的女子,还没有分配好宫殿的日子,会先在储秀宫小住等待,她的两个堂侄女和那个小堂妹,此时就应该住在那处。 孟婧抱着看女儿的心情来到储秀宫,却不想刚踏进门槛,就被一个沙包击中头部,当即晕了过去…… 三只小猫 “小姑姑,你完了,你把咱大姑姑砸晕了。”伯翁阔对着小小的苏日古嘎幸灾乐祸道。 苏日古嘎一脸无辜:“我扔沙包的时候,阿姐还没进门……” 伯翁阔看向刚从房间里赶来的萨日娜,等待着她发话。 “咱仨快将姑姑抬进去!”萨日娜面色凝重,但依旧冷静地命令道。 只见萨日娜抬着肩膀,两个小的一人抬着一只脚,把孟婧带入房中。 将孟婧放上床榻后,三人围在一旁,等着孟婧醒来。 伯翁阔又开始揶揄苏日古嘎:“你比我小时候还爱闯祸,我最多就是偷偷剪掉阿布的胡须。” 苏日古嘎小脸气鼓鼓的:“可是我不是故意砸阿姐的!” 伯翁阔见她着急,更来劲了:“你这都给大姑姑砸晕了,还不如给她把头发剪了呢。” “伯翁阔!你敢教唆你小姑姑剪我头发?!”孟婧叫嚷着坐起身。 她迷迷糊糊醒来听见两个小丫头斗嘴,斗着斗着就说到了自己身上。 伯翁阔和苏日古嘎看见醒来的孟婧大发雷霆,瞬间吓得退后两步,紧张地摆弄着手指。 而萨日娜看见孟婧恢复了意识,忙倒了杯热水给她。 “大姑姑,小姑姑不是故意的。”她轻声说。 孟婧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苏日古嘎不是故意的,但这一暴击的伤害却来得实实在在。 责怪她不至于,但要她笑着说“你砸得很好哦”当然也不可能。 “苏日古嘎!”孟婧厉声道,“过来!” 苏日古嘎求救似的看了伯翁阔一眼,伸手想拉着伯翁阔一同过去。 而伯翁阔则是甩了甩手,拒绝了她的请求。 苏日古嘎走到孟婧面前,恨不得将头埋进肚子里。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孟婧又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幼崽犯错,不能不教育。 她声音严肃:“苏日古嘎,你在储秀宫里玩沙包,有没有问过萨日娜?” 苏日古嘎摇摇头:“没有。” “今天砸到的是我,要是砸到宫中的下人,外人定说我们科尔沁来的女子欺负别人;若砸到别的福晋格格,更难解决!”孟婧认真解释给她听 。 苏日古嘎点点头,依旧没将眼睛抬起:“我以后不敢在皇宫里玩沙包了。” 孟婧又把目光投向伯翁阔:“你也过来!你别以为你跑得掉!” 伯翁阔一看火烧到了自己的屁股上,忙看向萨日娜。 萨日娜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点小聪明,但那点小聪明除了在家中欺负欺负年纪小的亲戚外,也没别的什么用。 “别磨磨蹭蹭了,大姑姑叫你过去,你就快过去!”她对伯翁阔没好气道。 伯翁阔也只得扭扭捏捏站到孟婧跟前。 孟婧斜眼看着她:“伯翁阔,这沙包能是你小姑姑一个人玩儿的吗?这一看就是你二人一起做的坏事,你这小脑瓜子还觉得能把她推出来背锅不成?” 伯翁阔挠挠头,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伯翁阔,你脑子不灵光,就做个老实孩子,凡事正大光明,别人才找不到你的错处。”孟婧语重心长道。 幸好现在这宫中一派祥和,不然伯翁阔这娃定会惹出不少招人笑的事。 萨日娜在一旁安慰孟婧:“是我没管好她们,大姑姑莫生气了。” 孟婧看了看萨日娜,都不用猜,下一任皇后肯定就是她了。 毕竟就只有她看起来乖巧聪明些。 孟婧从床榻上起身,站起来时,头又疼又晕,让她又跌回了床上。 苏日古嘎忙伸手扶她:“阿姐,对不起。” 看着苏日古嘎乖巧软萌的样子,孟婧再也发不起脾气,伸手捏了捏她和伯翁阔的脸蛋:“你们俩,以后千万别惹事儿啊!” 看见孟婧不生气了,萨日娜忙对她说:“大姑姑,我们以后在这宫中就要靠您指点了。” 萨日娜给了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出去”的眼神,两个孩子忙听话地出门。 房中剩下了萨日娜和孟婧。 这时萨日娜面色更加严肃:“姑姑,我知道您之前写信告诉我们,不要嫁来这宫中。可是,我们没得选择!” 孟婧认真听着,没有反驳,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对于自己的婚姻并没有太大的发言权。 萨日娜继续解释:“蒙古诸部臣服于大清,若不是姻亲这样的关系,很难保住在朝中的话语权,久而久之,还会被皇帝猜忌怀疑,让科尔沁陷入危机。” 孟婧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从皇后被贬为静妃,已经算是科尔沁部和清廷的弃子。 “可是,一来来三个,是不是多了点儿。”她吐槽道。 萨日娜拉着孟婧坐在床边,说:“阿布担心我一个人有事无人商议,才让妹妹与我一同前往。” “你确定你有事能与你这妹妹商议?”孟婧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萨日娜微微一笑:“我这傻妹妹,我留她在草原上也不放心。而且我不还有姑姑吗?” 孟婧朝萨日娜摊手:“可我只是一个被废黜的皇后,是科尔沁部的耻辱,你这么信任我吗?” 萨日娜收敛了笑容,斟酌了一番才回答:“我在草原,也听说了不少清廷之事,姑姑只是不幸和多尔衮有关联,其他地方无可挑剔。” 孟婧得到夸奖,心中也欢喜,她拍拍萨日娜的小手:“你放心,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笑到最后。” 萨日娜立刻认真起来:“什么事?” 孟婧冲她一笑:“活着。” 萨日娜听了这话不知所措,更是猜不透其中深意。 “还请姑姑明示。”她诚恳发问。 孟婧也将其中道理说出:“南方局势未定,且呈持久战之势;北面蒙古由察哈尔部和我们科尔沁部两家为大,而太后出身于科尔沁部,清廷和科尔沁部就是最亲的,科尔沁部绝不会再出一个废皇后。” 萨日娜相信孟婧的分析,但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心,毕竟世事难料,中间会出什么岔子谁也不知道。 孟婧又跟萨日娜聊起了后宫的各位贵人。 此时的后宫,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致说完后,时间也不早了。 二人走到院内,看见伯翁阔和苏日古嘎正在地上玩着什么。 凑近一看,地上摆着几个羊的膝盖骨,这是蒙古小女孩的小玩具,也有人将它做成装饰品,挂在脖子上。 “哟,俩人安静下来玩嘎拉哈了?”孟婧声音中带着喜悦,“对嘛,这样就安全多了。之后分好宫,如果你们的地方不够大,就来永寿宫玩儿,给你们敞开了射箭都行!” 萨日娜眼前一亮:“真的吗?我还以为除了出宫狩猎,我们都没办法再搭弓射箭了!” 孟婧今日被佛音熏陶的有点入境,双手合十,轻轻一弯腰:“你们大姑姑不打诳语。” 三个蒙古小姑娘不懂佛教的礼仪,便没察觉孟婧“背叛”长生天的行为,只觉得她的姿势有些奇怪。 苏日古嘎收起地上的嘎拉哈,从里头挑出一个磨得光亮如玉的递给孟婧:“阿姐,这个给你。” 孟婧接过她递来的嘎拉哈,如获至宝地拿出手帕包好放进袖口。 苏日古嘎看见堂姐如此珍惜自己赠的玩具,心头大喜:“阿姐,你真好。” 孟婧拍拍她的小脑袋,感激道:“谢谢你把最漂亮的嘎拉哈送给我。” * 翌日,福晋格格们请安后回宫用完早膳,又聚集在了永寿宫。 孟婧告诉大家,今日要讲的人物是春秋战国时期,一位传奇的皇后——钟无艳。 故事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记载在《列女传》的“灵异”故事。 《列女传》的名字一出。 小董鄂福晋就举起手:“我们不想听那些什么贞洁烈女的故事。” 孟婧朝她摆摆手,让她坐下:“此‘列女’非贞洁烈女的烈女,而是‘列为女性的传记’之意。” 小董鄂福晋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下。 “钟无艳”其实姓钟离名春,因是齐国无盐邑的人,被称作钟无盐。 钟无盐因外貌丑陋,四十岁了仍没有嫁人,但她立志做皇后,被众人嘲笑。 后来她当真向齐宣王自荐,在朝堂上展示了隐身术,又面刺齐宣王之过,得到齐宣王的尊重,成为了齐国的皇后。 原版故事说完,永寿宫正殿陷入了沉寂。 “好荒谬的故事。”杨福晋小声道。 大家都悄悄瞥了一眼杨福晋,又看了一眼孟婧。 小董鄂福晋却分析起来:“这隐身术,一看就是假的,若真的有隐身术,那为何不派会隐身术的人潜入敌营,取敌军将领项上人头?” 大家连连点头。 接着她振振有词道:“若这钟离春皇后是历史上的真人,那她相貌丑陋,想必也是谣言。” 孟婧琢磨了一下,丑陋可能是真的,但《列女传》里的描述确实夸张了些。 她又摆了摆手,让小董鄂福晋这个小精灵坐下:“《列女传》里的故事较为简短,但后世之人为她创造出的艺术形象非常丰满,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第二个故事。” 孟婧向大家讲述了钟无艳骁勇善战,带兵打仗,在外攘劲敌,在宫内斗奸妃夏迎春的故事。 一个沙场女将的形象展现在众人面前,这回大家连呼吸都跟着故事情节的起伏,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听完故事,阿格也忍不住评价:“能得这样的皇后,乃天助齐国!” “只可惜,我们现在的女子不能征战沙场。”京及格格叹息道。 然而众人不知,这后宫,除了新的皇后,还会迎来一位生在军中,长在军中的巾帼英雄。 汉族小狮子 没过几天,顺治就向礼部下谕,将萨日娜聘册为妃,伯翁阔册为庶妃,又让礼部准备立后事宜。 虽然大家没明说,但私底下都在猜测,应该是要将这新进宫的蒙古女子立为皇后。 册封的第二天,博尔济吉特氏姐妹就被命令与福晋格格们一同请安,这是太后特意安排二人与后宫女眷们见面。 夏日清晨,太阳还躲在云层后,并不是太热。 前往慈宁宫请安的路上,小董鄂福晋遇到了阿格福晋。 小董鄂福晋将阿格拉到一边,掩嘴道:“阿格福晋,你说这新来的两个蒙古福晋,静妃娘娘到底喜不喜欢她们啊?” 阿格没明白她的意思,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新来的两个蒙古孩子是静妃的堂侄女,应该关系不错吧?” 小董鄂福晋不赞同地说:“那可不一定,哪个家族里没有不对付的姐妹?何况是关系这么远的堂侄呢?” 接着她还神秘兮兮地降低了音量道:“更何况,被册封为正妃的萨日娜,一看就是要来接替皇后之位的,这前皇后和现皇后,怎么都不像是会和谐共处的身份!” 阿格将这话思考了一番,也觉得有理,于是皱着眉说:“那我们见机行事。” 小董鄂福晋像是与阿格达成了什么协议似的,点头道:“对,我们见机行事。” 大家依次进入慈宁宫正殿,孟婧今日最先到达,坐到大厅一侧的椅凳上。 她十分紧张,这感觉,就像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来开家长会,并且其中一个孩子成绩还不太优秀。 福晋格格们陆续落座,大家都知道,那两位后宫新人,今日定会在此与大家打招呼。 孟婧心里头紧张,一直在脑子里絮絮叨叨着: 【待会儿这俩孩子表现得不好怎么办?会不会和大家产生矛盾冲突?伯翁阔这孩子会不会惹大家不开心?】 众人听着孟婧心中的话语,都明白了她非常关心那两个孩子。 小董鄂福晋顿时没了之前的劲头,若孟婧和堂侄女关系不好,她就能趁机安慰安慰孟婧,增进一下二人感情。 寒暄几句后,太后就开始说今日的正事:“你们都知道,最近宫里又来了两位新人,今天我就让她们与你们见见,日后也要好好相处。” 她给了苏麻喇姑一个眼神,苏麻喇姑便走道屏风后,将萨日娜和伯翁阔带了出来。 二人站定后,萨日娜先朝大家行了个礼:“各位福晋格格吉祥,我是萨日娜。” 伯翁阔一直盯着姐姐的行动,有样学样地行礼后说:“我是伯翁阔。” 只是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大家便看出,萨日娜是个恭敬知礼的;而一旁的伯翁阔,还稍显稚嫩些。 她俩是太后的侄孙女,是静妃的堂侄女,太后和静妃对她俩又如此关爱,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家也总是要给点面子的。 阿格自从跟孟婧交好后,也逐渐热心起来,她率先发话,给两个女孩子递了个台阶:“两个妹妹年纪这么小,舟车劳顿从科尔沁赶来,也是辛苦了。” 伯翁阔心大,立刻回答:“我们坐车来的,不辛苦。只是我提议骑马,我阿布没答应。” 孟婧则发现了一些别扭的事情: 【阿格叫她们妹妹,她们叫我姑姑,那阿格不也得叫我姑姑?这不岔辈儿了吗?】 阿格脸色一黑,孟婧居然在这里占她便宜? 看到阿格脸色不好,坐在对面椅凳上的孟婧也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指着阿格福晋介绍道:“这位是阿格福晋,也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亲戚。” 接着又指向恩绰:“这位是恩绰福晋,也是博尔济吉特氏的。” 萨日娜朝二人行礼打招呼。 伯翁阔小孩心性,想到什么说什么,开心道:“今后我们可以一起玩沙包和嘎拉哈。” 这就好比老师正在发期中考试的试卷,堂下的学生突然说:“我昨晚玩游戏玩了个通宵。” 太后和孟婧正准备提醒伯翁阔注意言辞,却听恩绰说:“真的吗?我进宫带的嘎拉哈都不知道落哪儿去了,你有多的?” 伯翁阔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我带了一大包呢!” 孟婧惊讶着话题怎么还真被她带跑了。 太后则一脸笑意:“你可就宠着她吧,看给她得意的。” 接着太后和孟婧又向她们一一介绍在座的福晋格格。 萨日娜一脸认真地牢记着大家的名字和面貌,而伯翁阔跟每个人都闲聊了两句,也很快记下了每个人的特征。 没想到,大家都对伯翁阔的嘎拉哈十分感兴趣,纷纷要求她哪日将嘎拉哈和沙包带来一起玩。 孟婧一直担心伯翁阔会闯祸惹事,没想到大家却是这样的态度。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心中感慨: 【你们这样可得把她宠坏了!】 萨日娜和伯翁阔现在也能听到孟婧心中的声音,昨日她们刚领上册封的诏书,孟婧就来向她们解释了这个事情。 萨日娜今日就见怪不怪,一直专注于约束自己的礼仪。 只是伯翁阔和憋不住话的小董鄂福晋差不多,她嘟囔道:“我跟福晋们关系好得很呢,才不会被宠坏!” 太后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你会被宠坏了?” 伯翁阔忙否认道:“不是姑奶奶说的,是……” 她正想指向孟婧,却看见孟婧锐利的目光,和大家紧张的眼神。 她嘟嘟嘴,安静下来。 孟婧忙打圆场:“前几日我去储秀宫探望了她们,想是严厉了些,让伯翁阔害怕了。” 伯翁阔还点头说:“对,大姑姑太凶了。” 孟婧叹气,孩子实在是太难管了。 请安结束后,一群人照旧先回自己宫里用膳,再来到永寿宫听书。 而今日,孟婧也将两个堂侄女留在了永寿宫。 三人坐在桌上用早膳。 伯翁阔不开心地嘟囔道:“姑姑,你为什么将小姑姑送出宫啊?现在都没人陪我玩儿了。” 孟婧也顿时没了耐心:“都给你说了几次了?苏日古嘎没有出过痘,在宫中很危险。” 伯翁阔被吓到,不敢吱声。 孟婧又觉得自己态度过于严厉,又安慰着:“今天恩绰福晋不是跟你说,你今后可以去找她们玩吗?到了新地方,总要交新的朋友才是。” 将手边的食物吃完,萨日娜才开口:“伯翁阔,在这宫里,没有谁能比姑姑爱我们了,阿姐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来玩的!” 伯翁阔被萨日娜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孟婧又拍拍伯翁阔的肩膀,告诉她:“别难过,咱走到哪里都是一家人。” 众福晋齐聚,说书时刻又该开始了。 谁知伯翁阔竟缠着恩绰玩嘎拉哈,恩绰一脸纠结,毕竟她更想听书,而不是陪小屁孩儿出去玩。 萨日娜瞪了一眼伯翁阔,然后告诉孟婧:“姑姑不是告诉我们,可以在您院子里玩射箭吗?我将家伙事儿都带来了,我去陪伯翁阔玩。” 孟婧心中夸赞着: 【萨日娜这孩子是真懂事儿啊。】 恩绰忙闭上眼睛疯狂点头。 于是听书聚会就变成了一群人听书,两个孩子在外头射箭玩。 * 后宫这边还算欢乐,顺治那边,则迎来了一件丧事。 去年,李定国在南方战场上两蹶名王,也就是亲手打败并杀死了清廷册封的定南王孔有德和宗室内的敬谨亲王爱新觉罗·尼堪。 逃命成功的孔有德之女孔四贞扶柩北上,向清廷复命,并请求将孔有德葬于京城。 孔有德当初归顺,为清廷带来了急缺的火器,又为清廷从北到南,立下赫赫战功。 顺治感念其功绩与忠心,不仅开恩为他建造了定南武壮王祠,还赐予孔四贞纹银万两,以供日用,并依照她父亲亲王的爵位,给她封了郡主。 在向太后请安时,顺治详细地描述了自己对定南王事件的处理方式。 他解释道:“额娘,如今我大清在北方以及江浙一带已站稳脚跟,当务之急是向汉族的民众证明,我们会善待汉人,并不会鱼肉百姓。” “厚葬汉族亲王便是一个笼络人心的举动,且孔有德于我朝确实有大功,不知额娘是否同意?” 太后知道儿子这些年为缓和满汉矛盾费尽了心力。 她也明白,想要天下太平,一个政权必须得到民众的拥戴。 太后先是肯定了顺治皇帝的决定,接着心细如尘的她提出一个问题:“孔有德举家遭难,儿子也被抓走,现在的孔四贞孤苦无依,赐予银两固然应当,但天大地大,何处才是她的家?” 顺治对安置女眷之事一向不关心,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排,便向太后求助道:“额娘觉得应该如何?给她指一门亲事?” 太后不同意道:“诶,那怎么能行?随随便便就将她指婚给他人,这是恩还是仇就难说了。不如先让她住进宫里。” 顺治想了想,这宫中这么多闲置的宫殿,多一个女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欣然应允。 孔四贞本住在京城的客栈中,接到让她入宫的圣旨时,正在愁应该在何处长住。 “这样也好,这几万两银子我就留着,到时候给军队做储备银钱。”孔四贞开心地说。 一路护送她的老妈妈见多识广,苦口婆心地劝孔四贞:“小姐,这皇城的后宫可不是随便进的,后宫的争斗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孔四贞坚定道:“我爹爹为了军队的将士们投靠清廷,又为清廷战死,如今哥哥被李定国抓去,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将士们还等着孔家后人回去!我会想办法他们让我回到军队,救出哥哥。” 安排住处 六月初,烈日高悬,闷热难耐。 孔四贞收拾完行李后已汗流浃背。 之前住在储秀宫的萨日娜和伯翁阔已经搬走,院子里只剩她和当初带她从战乱中逃命的张妈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张妈妈是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追杀中救出。 孔四贞语气谦和:“张妈妈,我这会儿该去拜见太后了,您陪我一起去吧。” 张妈妈停下手中的活计,疑问道:“我这等下人,也可以去见当今太后?” 孔四贞缓缓走上前,拉住张妈妈的手:“你我对外称主仆,实际上您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您,四贞根本没有命护送父亲的棺椁上京。” 张妈妈心疼地抚了抚孔四贞的脸颊。 慈宁宫内,常年长在军营,首次进宫拜见太后的孔四贞行为举止有些局促。 太后也是从蒙古草原骑马射箭的小姑娘一路走来,知道孔四贞的生活环境,必然是骁勇有余而礼数不足,自然也不会多计较。 她一向对待晚辈极为和蔼。 这一次,她又让孔四贞坐到了自己身边。 “孩子在外,受苦了啊。”太后牵着孔四贞的手,感叹道。 孔四贞出身将帅世家,平日里骑马射箭,逃难时更是要自食其力,手也较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们粗糙许多。 太后面容慈善,给人易于亲近之感。让孔四贞紧张的心情也逐渐放松。 太后耐心地听完了孔四贞随父亲四处征战的经历,也十分怜惜这个饱经磨难的弱女子。 孔四贞的父亲孔有德当年在东北投靠清军,一路南下,如今殒命广西,再由孔四贞扶柩北上,也是颇为传奇的一生。 虽已打定主意将她留在宫中,可是住在哪处却让太后犯了难。 长久居住在储秀宫不合适,那是新人的中转站;住在福晋格格们的宫里,平日皇上进出也不方便;新开一个宫殿主位,她的身份又不合适。 忽然,太后脑中灵光一现。 永寿宫的孟婧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刚给她们说完书,怎么又有人想念我了?”孟婧自言自语道,“看来大家对我的爱真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呀,嘿嘿嘿嘿。” 自从冰泪离开后,怕内务府再派什么奇怪的人过来,孟婧就申请让永寿宫打杂的太监宫女轮流伺候自己。 他们轻松,自己也轻松。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是永寿宫今日负责看门的小安子。 “娘娘,太后有请。”小安子笑着禀报。 “太后?不是今早上才请过安吗?又有什么新的事儿不成?”孟婧疑惑地说。 小安子面露难色:“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孟婧也没多纠结,毕竟太后待她如亲女儿一般,找她总不会有什么坏事。 她收拾整洁,理好头发,就动身前往慈宁宫。 今日陪她出行的是平时传膳的小宫女白鹤,白鹤是个爱说话的宫女,加上孟婧平易近人,白鹤更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见闻。 “娘娘,我听储秀宫的朋友说,最近宫里来了个亲王的女儿,皇上和太后想将她留在宫中。” 走在前头的孟婧放慢脚步,回头看着白鹤疑问道:“亲王的女儿?” 太奇怪了,清朝的皇帝确实有过继亲王女儿的习俗,但顺治好像只从济度和岳乐两人那处过继过女儿进宫。 但此时济度和岳乐都只是郡王而已。 “哪个亲王的女儿啊?”孟婧也忍不住打探。 白鹤见主子好奇,忙凑近了点回答:“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 “啊?谁啊?”孟婧一脸疑惑。 她对清朝的后宫和战场都略知一二,但这夹在战场和后宫之间的人物,她还真不太清楚。 白鹤只是听储秀宫的姐妹简单说了一下,并不清楚其他的细节,于是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孟婧见她为难的样子,冲她摆摆手:“算了,待会儿太后就会告诉我,就不在这处为难你了。” 白鹤听孟婧这么一说,如释重负一般,在心中庆幸孟婧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 孟婧在白鹤的陪伴下进入慈宁宫正殿。 果然,太后拉着身边有一位穿着汉人服饰的女子,女子边上还站着一位汉人打扮的老妈妈。 孟婧来顺治朝两三年,只见过宫中蒙人和满人的打扮,纯粹的汉人服饰还是第一次见。 孟婧朝太后行礼:“太后吉祥,恭祝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面色依旧慈祥:“静妃快起身,坐在那个软凳上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孟婧心中有些别扭,以前太后身旁的位置可都是她坐的,如今她却只能坐在一旁的椅凳上。 她叹了一口气,在心中呢喃:以前叫人家宝贝,现在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就变成静妃了。 太后先朝孔四贞点点头,然后对孟婧说:“这位是定南王之女孔四贞。” “孔小姐好。”孟婧微笑颔首致意。 孔四贞也有样学样地朝孟婧回了一礼:“静妃娘娘好” 太后开口表明自己的意图:“定南王为我清廷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在南方战场英勇就义,四贞孤苦无依,皇上和我决定将她留在宫中。其他各宫皇上经常前往,四贞不便居住,你那永寿宫屋舍不少,离慈宁宫也近,我想让四贞住在永寿宫,你意下如何?” 孟婧一想,皇上经常前往不方便?意思就是皇上不会来永寿宫,永寿宫是冷宫嘛。 不过自从那和雅走后,这永寿宫平日只剩下自己是常驻人员,是显得有些冷清,多住一个人进来,也热闹些。 她体贴地说:“那妾便将后殿收拾出来给孔小姐居住。” 孔四贞全程听着二人说话,并没有插嘴。 她也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皇上不会常去永寿宫,想必这位娘娘不怎么得宠。 太后见孟婧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夸赞道:“你果然是最贴心的。既然这样,明日你们就着手四贞搬家的事宜吧。” 接着又提议:“四贞是郡主,跟福晋一起来请安不合适,她们不是爱在你那儿听书吗?你到时候带她们认识认识。” 孟婧朝孔四贞笑笑,对太后拍胸脯打着包票:“保证完成任务!” 在太后的撮合下,二人十分客气地一同出宫。 孔四贞并不知道这个静妃到底是真心接纳自己,还是只在太后面前做个样子。 走出慈宁宫后,她依旧谨慎地不言不语。 对孔四贞,孟婧并没有恶意,孔有德的功过是非自有历史评判;孔四贞一个女子,哪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力,更何况如今她已经家破人亡,十分可怜。 孟婧知道新来的人都会有些害羞,于是主动开口:“孔小姐,这永寿宫的后殿,比正殿还大,你肯定满意。” 孔四贞笑笑,不知道孟婧说的是真是假,但至少维持了面上的和气。 “那就谢静妃娘娘了。” 孟婧对孔四贞实在是不了解,就连有这么个人都不清楚,更别说她的性格喜好了。 “电视剧真是害人啊~”孟婧轻声喃喃,“这么重要的角色,也不给说说。” 孔四贞听了这话,以为是在对她说,于是好奇道:“什么是电视剧?怎么个害人法?” 孟婧捂捂嘴,然后挠挠头,打着哈哈:“是我故乡一种可以讲故事的物品!” “故事?”孔四贞更加疑惑了。 说到故事,就来到了孟婧的“专业”领域,她眼中冒出金光:“中原没有电视剧,但有我孟婧……妃娘娘说书大会。” “明日辰时三刻,你先来永寿宫正殿找我,我带你见见后宫佳丽。现在这后宫,没有佳丽三千,但也有十好几个福晋格格,大家关系都不错,日日在我永寿宫听书,你不用担心不好与大家相处。” 说完,她还揽住了孔四贞的肩膀。 孔四贞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觉得这静妃倒不像拘泥于礼数的高门小姐。 心中也没了那些顾及。 于是她与孟婧约好,明日上午去永寿宫与大家打招呼,后日便直接搬进永寿宫后殿。 待与孟婧告别,张妈妈赶紧上前对孔四贞说:“小姐,切勿轻易信任他人。” 她看出自家小姐对这位静妃流露出了和善的眼神。 张妈妈饱经风霜,还带着孔四贞与外头抓捕他们的军队斗智斗勇,早已对世界充满了怀疑。 就是普通的富庶人家,家中姬妾争宠吃醋也出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故事,更何况这红墙黄瓦的紫禁城? 她不相信,大家会如此单纯,如此和谐。 孔四贞从小长在军中,又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自然也不会如此简单就信任别人。 “张妈妈,你放心,这紫禁城的墙拦不住我,我不会成为她们的一员,自然不会参与她们的争斗。我只是一个过客,信任?从何谈起?” 张妈妈哽咽了一口:“老身好不容易从敌军的围追堵截中救下小姐,实在害怕有人要……” 孔四贞严肃的面容变得无比柔和:“张妈妈,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俩相依为命,永不分开,我一定谨遵您的教导!” * 另外一头,回到永寿宫的孟婧,看见萨日娜和伯翁阔将一个大大的箭靶往海棠树上挂。 “你俩在挂什么呢?”孟婧一边朝她们走过去,一边喊着。 伯翁阔兴致勃勃:“姑姑,这是巴尔虎部落那边传过来的通克,这箭靶可贵了!” 孟婧摇头:“我是怕你们将箭射歪,把我的海棠树弄折了!” 伯翁阔自夸道:“姑姑放心,我们姐妹俩的箭术那是相当厉害,绝不会伤到你的海棠树。” 想到自己曾承诺,让她们在院子里射箭,孟婧无奈,只能嘱咐道:“你俩可千万要小心哦。” 矛盾爆发 第二日福晋格格们请安时,太后直接告诉大家,宫里来了个女子,但不是皇上的妃,不便在慈宁宫与大家相见。 然后她递了个眼神给孟婧。 孟婧立刻会意,笑着对大家说:“这个女子以后就住在永寿宫的后殿,今日大家来永寿宫听书,我就让她与你们见面打招呼。” 大家纷纷点头应下。 出了慈宁宫,小董鄂福晋最为好奇,她追着孟婧叽叽喳喳问道:“听说她是那位战死沙场的汉人亲王的女儿,她好看吗?脾气好吗?在宫中穿着打扮跟我们一样吗?” 孟婧走在前头,听着她之前那几个问题都没急着回答,可当听见小董鄂福晋问到穿着打扮时,却打开了话匣子。 “她穿着打扮和咱们还真不太相同。你看你穿的是旗装,我们蒙古福晋偶尔可以跟着太后穿穿蒙古衣裳。但昨日我见他时,她确实穿着汉人的衣衫。” 小董鄂福晋想了想说:“往常这宫里没见过汉人服饰,是因为根本没有汉人主子。可这女子是亲王的女儿,皇上还给了郡主的待遇,想必还是能有点自由的。” 恩绰在一旁提醒道:“咱待会儿不就能见到这位郡主了,这些问题不用急着问静妃娘娘吧?” 小董鄂福晋看着比自己晚进宫的恩绰质疑自己,叉起腰佯装发怒:“恩绰,你是不是要造反?” 周围的人自然知道小董鄂福晋是在假装凶恶,都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喊着:“打起来,打起来。” 孟婧看看周围,赶紧出声:“安静些安静些,这离慈宁宫还不远呢。被人举报我们大声喧哗,到时候禁止我们聚会,关了我那说书茶楼,你们还去哪儿听故事?” 众人忙停止了叫喊,并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当然是孟婧吓唬她们的话,这宫里除了太后和皇上,谁还能管得着她们喧哗不喧哗。 她们平日里在永寿宫听书喝茶,太后也乐得清闲,才懒得管她们呢。 再说了,她们往常在永寿宫闹出的动静不算小,也不见有谁举报她们。 萨日娜与伯翁阔走在后头,听说今日有个汉人郡主要来,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们接触的汉人不多,左右她们二人是在院子里头射箭玩儿,这次会面与她们姐妹应该没什么关系。 一群人散去,萨日娜和伯翁阔照旧去永寿宫蹭饭,这宫里就数永寿宫的厨子手艺最好,前些时候那和雅在膳房中教了他们不少蒙古菜品的做法,孟婧又偷偷教了些二十一世纪的菜谱给他们。 今早上吃的简单,膳房做了三碗鸡汤面。 金黄的汤汁鲜美无比,两个小孩三两口就连汤带面吃得一口不剩。 “嗝……”伯翁阔没有一丝顾忌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伯翁阔,下回注意点,这紫禁城可不比咱大草原自由自在,万一你在宫宴上还如此放肆,大家该说我们蒙古人不知礼节了。”萨日娜斥责道。 伯翁阔闻言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处是姑姑的地方,我放松些,等到了正经场合,我自己知道约束自己。” 萨日娜却不同意她所说的话:“习惯成自然,你如果不好好改正,今后在宫宴上也定会丢人,那时候我就跟着大家一起嘲笑你!” 孟婧笑着附和:“对,我也会嘲笑你。” “你们欺负人!”伯翁阔小脸一黑,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二人,嘴还翘得老高。 孟婧见她这样子,忙哄着:“行,那我不嘲笑你,我提醒你好不好?” 伯翁阔又将身子转过来,扬起下巴:“您是我姑姑,萨日娜是我姐姐,不该为难我这个小孩子!” 要不怎么说伯翁阔老是耍些小聪明呢? 孟婧批评道:“行,你这孩子在哪儿学会道德绑架了?还会拿自己是小孩子说事儿。小孩子做错事儿是要挨打的,你要是这么说,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伯翁阔记起被阿布打手掌心的过往,忙缩了缩手,赔笑道:“不了不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后一定好好学习礼仪。” 用完早膳,福晋格格们也来到永寿宫。 夏日炎炎,永寿宫中放了好几盆冰块。 往年的夏天,大家在各屋中,都要单独用冰,格格们份例里的冰不够,自然要节省着用。 孟婧当皇后期间,想出了让各宫的格格们去主位正殿中休息的主意,大大节省了冰的用量。 如今他们来永寿宫听书,每次由各宫轮流带两盆冰过来使用,比之前更加节省。 只是为了加强降温效果好,正殿的门窗都得紧闭着的。 萨日娜与伯翁阔和大家打了招呼后,看见大家要关门,赶紧从屏风后拿出放在后头的箭筒,到前院搭弓射箭去了。 孟婧之前给大家讲了钟无艳的故事,发现大家对巾帼英雄的事迹很感兴趣。 于是这回,她决定讲花木兰的故事。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这一次说书,孟婧选择先将《木兰诗》全文背出,再逐句讲解。 多亏了义务教育,让孟婧不用思考,也能靠肌肉记忆将全诗道出。 殿内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殿外的院子里,两姐妹玩得不亦乐乎。 辰时三刻刚到,孔四贞在永寿宫外敲了几下门,可因为院内玩耍的蒙古姐妹声音太大,下人没听见;再加上平时这个时间进出永寿宫的人太多,门都没上锁,大家也习惯了自己推门关门,所以没人给孔四贞开门。 孔四贞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她听见里头人的声音太大,于是自己将门轻轻推开。 此时正轮到伯翁阔射箭,她注意力不集中,听到宫门吱呀的响声,竟连头带身子转向宫门的方向。 孔四贞一抬眼就看见伯翁阔拿箭朝向自己,逃难的经历被唤醒,她秀眉紧蹙,赶忙闪身远离箭头指向的位置。 谁知伯翁阔就是个半吊子弓箭手,她手一松,箭矢就朝宫门射去。 这一箭虽然方向不对,但力道可不小,箭头的金属深深埋入木门中。 孔四贞看着这夺命箭,面容严肃斥责道:“这宫里居然允许你这样草菅人命?!” 伯翁阔被突然闯入之人斥责,心中不高兴道:“明明是你突然进门,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才忘了自己在射靶子,我哪里草菅人命了?” 听着伯翁阔的话,孔四贞更加生气:“今日进来的是我,才没出事;若来的是个不会武功的下人,你说今日她还有活路吗?!” 说完,她走过去将箭拔下,然后几步走到伯翁阔和萨日娜面前,将箭扔在地上。 萨日娜本来想替妹妹道歉,但看着孔四贞如此咄咄逼人,心中也来了劲。 “这是永寿宫,是静妃娘娘的地盘,她允许我们在此射箭,我们便没有错处!” 孔四贞冷笑一声:“照这么说,也是静妃允许你们随意射杀下人的?但凡习箭术,师父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你箭头不能对着战友与百姓,你们是跟谁学的?” 萨日娜愤怒起来,自己的箭术是跟科尔沁部最厉害的弓箭手学的,对她来说,骑射打猎都不成问题,怎能忍受孔四贞这般质疑? 她眉毛竖起,语气坚定:“你别管我是跟谁学的,既然你说的如此头头是道,那不如我们比比谁射得更准!” 孔四贞嗤笑一声,连个深宫大院的女子,要和从小驰骋沙场的自己比箭术? 萨日娜没理会她的嘲讽的笑声,直接夺过伯翁阔手上的弓,丢到孔四贞手里:“就射这个通克。” 孔四贞疑惑道:“通克?” 萨日娜没回答,直接搭弓将箭射出,正中挂在海棠树上的通克靶心。 孔四贞这才知道,通克就是木制的箭靶。 她微微一笑,说:“雕虫小技。” 然后随手从一旁的箭筒中拿出一支箭,随意一射,也正中靶心。 “这么近的距离,如此醒目的颜色,也值得你骄傲?”孔四贞嘲讽着。 萨日娜被激起了战意:“你看好了,这棵海棠树的第二根树枝。”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箭便飞了出去,她说的那根树枝应声而断。 孔四贞也不甘示弱,拿起箭矢,说了一声:“你也看好了,这棵树顶上那两根重叠的树枝!” 她将弓拉满,轻巧一放,两根树枝掉落在地。 “朔气传金柝,寒冷的朔风中传来铜器打更的声音……”孟婧正解释着诗句,却听见屋外传来异常的响声。 “什么动静儿这是?”孟婧微微皱眉,好奇道。 阿格福晋耳朵灵,回答道:“好像有人在争吵,这两姐妹吵起来了?” 孟婧更加奇怪了,这两姐妹平日里像是母女一般,根本不会吵架啊。 “不行。”孟婧十分担心,“我出去看看。” 语毕,她就起身往外走去。 一开门,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快给我停下!”孟婧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 她昨日才嘱咐姐妹俩不要伤到院里的海棠树,两姐妹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技术超群,绝对不会伤了海棠树分毫。 可如今这满地的枝丫,岂止是海棠树,就连种着荷花的大缸,都缺了一个口子。 她看向院中站立的三个人,一口气没上来,又一次晕了过去…… “阿姐,你完了,你把大姑姑气晕了……”伯翁阔再一次开口。 分开问询 小董鄂福晋力气不小,扶住了孟婧,而阿格经验丰富,直接掐上了孟婧的人中。 孔四贞和萨日娜看见孟婧晕了过去,忙丢下手中的弓,朝正殿跑了过来。 孟婧被掐得疼醒。 她站定后第一句话就是:“小董鄂福晋你先招呼孔小姐;阿格,你将伯翁阔拉去偏殿审问,萨日娜你跟我过来!” 孟婧虽然不在警局工作,但刑侦剧可没少看。 犯人要分开审问,这是常识。 萨日娜沉着脸跟随孟婧进入正殿的休息间。 二人坐在罗汉床上,孟婧缓了缓愤怒的情绪,冷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萨日娜打小就疼爱这个妹妹,她试图将责任揽下:“那个汉人打扮的女子,进来后就说我的箭术差,我便生了战意,要与她比试。” 听了这明显是掐头去尾的谎话,孟婧盯着她,继续冷声道:“再说一次!” 不明所以的萨日娜眨眨眼重复道:“那女子说我箭术差,我便与她比试。” 孟婧一掌拍在手边的方桌上:“我是叫你复读吗?我让你改口!” 对面的萨日娜明显一愣。 孟婧鼻孔微张,用力而急促地出了一口气:“我还不了解你?你一向沉稳,怎可能被外人三两句话激怒?你若是如此冲动,科尔沁怎会派你来接任皇后的位置?” “我知道你护短,但是你要想清楚,把事情给我说清,我才能想办法与人道歉,保伯翁阔不被责罚,要是被告到太后那儿去,是非曲直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刚才还视死如归,准备让孟婧责罚自己的萨日娜才知道,自己的计策十分幼稚,谁都能看出,这祸是自己那妹妹惹出来的。 她沉思了一会儿,才如实回答:“今日那汉人女子应该有敲门,但我们没听见。她推门进入,伯翁阔定力不好,将箭射到了宫门上。那女子咄咄逼人,说我们草菅人命,还说我们师父教的不好,我才要跟她比试的。” 孟婧闻言大惊失色:“等等,射到宫门上?那海棠树和宫门可差了好远,而且人家刚刚进门,你们就射到了宫门上,要再准点儿,是不是要射到人家脑门儿上?” 萨日娜替伯翁阔解释着:“她只是定力差,没集中注意力。” 听到她现在还为伯翁阔狡辩,孟婧吐了一口浊气:“萨日娜呀萨日娜,这事明显就是你俩理亏,你怎好意思跟人家比试?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就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科尔沁是大家让着你,人家孔小姐跟着父亲从东北打到广西,经历的都是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这你能比吗?” 萨日娜心中委屈,但也没办法反驳。 休息间中气氛冷冽,孟婧静静地思考着该如何向孔四贞赔罪。 这时候阿格进入了休息间,冲孟婧道:“伯翁阔倒是老实,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怎么说?”孟婧认真问。 她今天还想弄清楚,伯翁阔这孩子除了爱惹事,还有没有其他坏脾性。 闯祸是许多小孩子都会有的毛病,但推卸责任,说谎,则是不可原谅,必须要纠正的。 阿格声音沉稳:“她说自己箭术差,被开门声惊扰后直接转过了身,又不小心放出了箭,差点误伤孔小姐。萨日娜为了维护她,才与孔小姐起了争执。” “还算她有些担当。”孟婧长舒一口气,“萨日娜,你这妹妹倒也没辜负你的疼爱。” 孟婧又开始与阿格商量,如何才能平息这件事。 萨日娜和伯翁阔是自己人,做错了事应当受罚,可她们一个是未来的皇后,一个年岁还小,并且已经认错,责罚太多也不好。 如何让孔小姐消气,真是棘手的问题。 小董鄂福晋接下招呼孔小姐的任务后十分开心。 她今日问了孟婧一堆问题,现在能靠自己的眼睛一一解答。 “孔格格好,嗯……按照汉族的规矩,我应该叫孔小姐对吧?” 孔四贞朝面前这位圆脸白净的福晋微微一笑:“福晋吉祥,叫我四贞就行。” 小董鄂福晋带着和善的眼光打量着孔四贞,嘴里还夸赞道:“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比静妃娘娘多了三分英气,却又比恩绰福晋少了七分憨实。” 恩绰本来在一旁出神,忽然听到小董鄂福晋提到自己,仔细一琢磨,原来小董鄂福晋夸孔四贞,还不忘揶揄自己。 “好啊你!”恩绰粗壮的声音喊着,“这时候还嘲笑我。” 说完,就朝小董鄂福晋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小董鄂福晋也来了劲:“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说不过我就动粗,是不是当我董鄂氏好欺负?” 语毕,就转身追着恩绰满院子跑。 “哈哈哈,打不着我!”恩绰边躲边笑着。 孔四贞之前不相信孟婧说大家关系不错,如今看来,这关系,确实……好得难以形容。 陈福晋平时话少些,她站在孔四贞身边摇摇头:“她俩总是这样打打闹闹,孔小姐见笑了。” 孔四贞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福晋,没多说什么。 这时孟婧从正殿内走了出来。 “停下停下,你俩给我停下!是嫌这永寿宫还不够乱吗?”她无可奈何地喊着。 恩绰直接跑到孟婧身后才停下,小董鄂福晋站在孟婧面前,忍不住喊了一身:“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静妃娘娘身后!” 恩绰吐了吐舌头:“我偏不。” 阿格一把将小董鄂福晋拉到身边,然后朝她使了个严厉的眼神。 小董鄂福晋这才抿抿嘴,不造吵闹。 待院子里都安静下来,孟婧才走到孔四贞身边,对她说:“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 孔四贞背起双手,面色严肃道:“是吗?娘娘只问了那两姐妹,却没问我,您确定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孟婧一听就明白孔四贞是担心自己颠倒是非。 “孔小姐您放心,她俩都承认了,是她们在你进门时差点用箭伤了你,并且没有及时认错道歉,还扬言要与你比试。本宫在此先替二人向你道歉。” 孔四贞听孟婧言语中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也收敛了厌烦的情绪,只是还有些不满:“宫中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宫女太监,刀枪剑戟这类武器,在军中都需要存放在校场,宫里怎会如此没规矩,随处玩耍?” 孟婧一时心中惭愧,当初她觉得萨日娜两姐妹来自于草原,骑马射箭的技艺应该相当精湛。 是她疏忽了,伯翁阔这个小滑头,估计学什么都是半壶水响叮当的水平。 她连声道歉:“孔小姐说的是,今后我定严加管教二人,不允许这永寿宫中再出现伤人的武器。” 此时伯翁阔和萨日娜也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后悔的样子。 “愣着干嘛?道歉啊!”孟婧冲二人指挥着。 伯翁阔倒是能屈能伸,忙拱手正色道:“今日差点误伤孔小姐,是我伯翁阔不对,还请孔小姐原谅。” 而萨日娜却为孔四贞提到教导自己箭术的老师而不满,只是拱手:“对不起。” 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孟婧看出了她的异样,但外人在场,也不好再让未来的小皇后丢脸。 于是出言缓和气氛:“她们两姐妹也道歉了,希望孔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孔四贞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在意的并不是我与她们的私人恩怨,毕竟她们伤不了我,但武器不能对着自己人,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孟婧严肃地点点头:“您说得对。” “今日我也有错,不该一时冲动与她们比试,毁了静妃娘娘院中的植物。”孔四贞朝孟婧拱手。 她没打算回应那两姐妹,毕竟谁都能看出,萨日娜所谓的道歉多么不走心。 孟婧环顾四周,今日前来的所有福晋格格此时都站在院中看热闹。 眼下这情况,再将大家请进正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书已不可能。 于是她就地介绍起了孔四贞: “这位就是定南王的女儿孔四贞,今后她就搬来永寿宫后殿居住,希望大家照料些。” 今日之事,大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确实是萨日娜和伯翁阔做的不对。 这宫里还是玩玩女子的小游戏比较好,舞刀弄剑容易伤了别人。 大家笑着朝孔四贞问候道:“孔小姐吉祥。” 孔四贞感受到大家的善意,也报以微笑。 伯翁阔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边上摇头晃脑,而萨日娜则敛了神色,静静站在一旁。 “今日这院子需要清扫,我就不多留众位了。”孟婧语气中带着心疼。 这水缸里的并蒂莲,可是她好不容易从太后那儿求来的,如今两朵盛开的莲花已经分开躺在了地上。 众福晋看着满地狼藉,也在心中可怜静妃,便知情识趣地福身告退。 孟婧强颜欢笑道:“正好,今日就命下人将这前院后院一同收拾了,明日孔小姐也好搬过来。” 孔四贞环顾四周,也十分抱歉道:“劳烦静妃娘娘了。” * 孔四贞离开后,留下了姑侄三人。 孟婧没有继续说教她们,反而安慰二人:“今日之事是个意外,伯翁阔,你姐姐为了维护你,可是什么事都做了,你可千万记住你姐姐对你的疼爱啊。” 伯翁阔本以为今日承认了错误,会被责罚,却没想到姑姑只是这样温声细语地让自己不要辜负姐姐。 于是她拍着胸脯坚定道:“我伯翁阔誓与姐姐一条心!” 孟婧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转过头问萨日娜:“你心中对孔小姐还有不满?” 脸黑了好久的萨日娜也不隐藏:“对!她质疑我师父没有教导好我,我不服!” 伯翁阔闻言,悄悄凑近孟婧的耳朵:“师父最是疼爱阿姐了,前些年师父去世,阿姐哭了好久……” 掏心窝子 孟婧沉默了几瞬,她明白了萨日娜不满的地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萨日娜这位师父已然仙逝。 这就好比,萨日娜指着孔四贞的鼻子说“你爹孔有德没把你教好”是一个意思。 这么一想,萨日娜也还算克制。 她拍拍萨日娜的肩膀,安慰道:“我懂你的委屈,但你现在不止是蒙古的公主,你还是大清的皇后,你的战场在坤宁宫。” 想起自己师父的音容笑貌,萨日娜不觉红了眼眶。 孟婧伸手为她擦泪:“你在这宫中,要步步为营,才对得起宠爱你的师父啊。” 萨日娜懂事地点点头:“我今后一定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跟其他人计较这些小事。” 为了抚慰萨日娜,孟婧将她搂在了怀里:“今日我教你第一件事,你妹妹如果出什么事,你得先把自己摘出来,才能用外人的身份去帮她解决问题出,而不是盲目地将自己卷进去。” “你是皇后,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如果你是个犯了错的皇后,那你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萨日娜是个聪明孩子,要不是因为今日是自己的妹妹犯错,关心则乱,给她点时间,她也能悟出这个道理。 如今孟婧直接将她点醒,萨日娜忙认错:“姑姑,是我格局小了,居然在乎这些恩恩怨怨。” 孟婧肯定地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科尔沁部还指着你维护与大清的关系呢。” * 翌日清早。 孟婧提前动身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行礼后,直接向太后请假:“姑姑,今日孔小姐搬来永寿宫,侄女准备尽尽地主之谊,早点回去帮她搬家。” 太后欣然应允,并嘱咐孟婧要礼待孔四贞。 离开慈宁宫后,孟婧直奔储秀宫,刚好遇到了提着大包小包搬家的孔四贞。 孔四贞和张妈妈刚入宫,内务府还没有拨下人给她们,这大大小小的行李都得二人自己搬运。 孟婧看着这场景,先是一把夺过孔四贞手里的包袱,然后给今日陪伴自己的白鹤使了个眼色。 白鹤也从张妈妈的手中接过两个包袱。 正好此时有两个储秀宫的下人路过,孟婧阴阳怪气道:“这油水多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回头本宫去问问太后和皇上,这乾清宫都以礼相待的郡主,这储秀宫怎么还看不上眼了,到底福临是皇上,还是你们是皇上?” 其中一个太监一听静妃要去告状,忙上来打下手,另一个太监则进去喊其他的宫女太监一同出来帮忙,将孔四贞屋里的东西搬起往永寿宫送。 孔四贞本就是江湖人士的心性,不爱太多下人伺候,除了今日搬家感觉辛苦了些,平日里还挺满意宫女太监不来打扰她。 她忙客气道:“这储秀宫离永寿宫后殿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倒用不着劳烦他们。” 孟婧看了看孔四贞,翻了个白眼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更何况她们在这里干的活儿,可比浣衣局那些地方轻松多了。” “虽然下人也该有尊严,但搬家移物这种事,让你一个郡主大包小包自己扛着,他们躲在屋子里休息,像什么话?到底谁才是郡主?” 孔四贞拿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孟婧身后,看着她神采飞扬地说着话,也不禁莞尔。 张妈妈跟白鹤并肩走在一起,眼睛却一直盯着孟婧看。 有了下人帮忙,孔四贞和张妈妈本就不多的行李一趟就搬完了。 孟婧帮孔四贞将行李搬进永寿宫后殿,放到休息间的罗汉床上。 然后冲孔四贞没好气地说:“你看,他们一起动手,搬一趟就结束了。要是你俩自己行动,恐怕一上午都搬不完。” 白鹤往常就是这永寿宫里端茶送水的宫女,有她的地方必定少不了茶水。 孟婧回头,正想命她拿点水过来,就看见她端着永寿宫最大的茶壶和三个大茶杯小心翼翼地踏进门槛。 张妈妈忙将桌上的杂物移开,让白鹤将托盘放在上头。 孟婧十分得意:“你们瞧我宫里的人,这眼力界儿,都不需要说话,要啥有啥。” 白鹤得了夸奖,心中欢喜。 孟婧平日里大方,不爱用的首饰都赏给了她们这些小宫女,每次还嘱咐两句,让她们攒着以后出宫当嫁妆。 这回她一高兴,指不定又得赏点儿什么小物件儿给她。 孟婧指着休息间的椅凳:“孔小姐,咱一起坐下。这位老人家……” 站在一旁微笑看着孟婧夸夸其谈的孔四贞忙介绍道:“这是我的乳母张妈妈,就是她……” 孟婧做了个“停”的手势:“咱待会儿坐下说。” 然后指了另一个位置:“张妈妈这边儿请。” 随后她再一次对白鹤柔声说:“你再跑一趟,让永寿宫其他宫女一起过来给孔小姐收拾收拾屋子,咱再分两个人伺候孔小姐。” 这回孔四贞没有拒绝,今后在宫里常住,总不能让年迈的张妈妈再为自己跑上跑下。 白鹤先将三个杯子斟满茶水,才福身告退,前往休息间找其他同伴。 孟婧这回将孔四贞接过来,其实也是想为萨日娜说说情。 虽然三人看似都承认了错处,但明显萨日娜和孔四贞二人心中还有疙瘩。 历史上第二任皇后虽然笑到了最后,但顺治在世时,她的日子显然也不好过。 如今要是再多一个仇敌,还是太后和皇上想要笼络的汉人郡主,那得多烦恼? 她先喝了一口茶水,端正了身体,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往。 “也许孔小姐已经听说了,本宫曾经住在坤宁宫,是一国之母,去年被皇上废黜,成了如今的静妃。” 孔四贞轻抿一口茶水,客气道:“虽然如此,但静妃娘娘依然在妃位。” 她也打开了话匣子:“我乃一介汉女,在这宫中格格不入,如今只盼着早日安葬好父亲,然后能回西南救回我哥哥。” 孟婧挠挠手心,孔四贞还有哥哥活着? 她心中一想,若要用上“救出”一词,那不用想,她这哥哥肯定是落在李定国手里了,要救出来可没这么容易。 她不敢多问,只能顺着前头的话说:“其实我们蒙古后妃在这宫中,也十分尴尬,比你汉人的身份好不到哪里去。” 大家都有好奇的心,孔四贞忙追问:“何意出此言?” 张妈妈在一旁也竖起了耳朵。 这宫里蒙族的福晋不少,孟婧也不能直接告诉外人,皇上冷待蒙族后妃。 只能隐晦地说:“我就是因为蒙族的身份和多尔衮赐婚的原因被废黜,萨日娜和伯翁阔是我娘家的堂侄。你看那伯翁阔,明明就还是个好动的小孩子,却被送到这宫中。她们的生活也有许多无奈。” 接着她真诚地解释:“进了这后宫做妃子的女人,今后难以再出宫与家人团聚。家在京城的还好些,怀孕时能让母亲进宫照顾。这俩孩子今后恐怕就是孤苦无依的了。不知孔小姐能否看在这份上,原谅那俩孩子无礼的举动?” 孔四贞虽然长在军中,性情刚烈,但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她安慰着孟婧:“我家破人亡,只剩一个哥哥还落在了李定国手上。怎会不知道孤单的滋味?昨日之事我也咄咄逼人了些。” 孟婧听着她再一次提起哥哥,知道她心中放不下,握着她的手道:“你这些年,受苦了。” 孔四贞本想回答“不苦”。 可话到嘴边,那遭难的往昔却浮现在了眼前。 苦,太苦了。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将要掉下的泪,对孟婧说:“桂林一役,我家破人亡,是孙妈妈带着我逃难,我今生定不会让孙妈妈离开。” 孟婧点点头:“孙妈妈不是你的下人,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放心,今后这永寿宫定不会让她做下人的活儿。” 这时白鹤也带着四五个宫女前来帮忙整理房间。 孔四贞与张妈妈的行李物件不多,前一天孟婧又已经让大家将后殿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过一刻钟,白鹤就进休息间向孟婧禀报:“静妃娘娘,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这是今日当值的五个宫女。” 孟婧看了看眼前的宫女,然后转头向孔四贞介绍:“他们五个手脚都挺利索,虽然没有白鹤善解人意,但也是不错的帮手。张妈妈稍微教一教,定能让孔小姐满意。” 白鹤一听这话,知道孟婧肯定不愿意将她送出去,有些开心。 孔四贞也不知道宫女的心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挑选。 孟婧捏捏下巴:“这样吧,云堇和云穗,你俩一同入宫,就你们伺候孔小姐吧。” 云堇和云穗向前一步,朝孟婧福身:“好的,娘娘。” 然后又对孔四贞行礼:“拜见孔格格。” 孔四贞摆摆手:“你们还是叫我孔小姐吧,叫格格我总是不习惯。” 云堇和云穗低眸垂首:“是,孔小姐。” * 孟婧带着白鹤和没被选中的婢女离开。 白鹤跟着孟婧进入永寿宫正殿。 不出所料,孟婧满面春风地走向卧房的梳妆台,从妆奁里取出一对金耳环,递给白鹤:“来,今日你给我长脸了,这个你收着,以后当嫁妆。” 为何孟婧如此执着于给宫女送嫁妆?那是因为当初她仔细了选秀的规定。 里头写着,选入宫的宫女,若不是被主子留下,在二十五岁时就可以出宫。 可是二十五岁,在清朝已经是老姑娘了。 嫁不嫁得了好人家另说,若是嫁不了,手里头有些钱财,也能保证自己能过活。 但孟婧总不能说“拿着钱,以后嫁不出去好当单身富婆”,于是她就编了个理由,每次在赏赐宫女时,都说上一句“以后当嫁妆”。 这永寿宫的宫女,几乎都收到过孟婧的赏赐,除了一个人,就是已经调到乾清宫伺候的冰泪。 孟婧捏着下巴思考:也不知这冰泪和皇上到底对不对付? 册立皇后 各宫得到通知,几日后,就是萨日娜的立后大典。 孟婧开心得不行,当初她穿来的时候,已经住进了坤宁宫,并没有亲身经历过立后大典。 这么喜庆的事儿,萨日娜又是她的侄女,总该给孩子准备点什么才行。 她还在心里暗自偷笑,反正顺治跟她从一开始就分居,如今他与萨日娜成婚,按照辈分讲,以后顺治皇帝就是她的侄女婿了,偷偷占占皇帝的便宜。 自从确定自己的侄女要成为当今皇后,她现在看这宫中所有的福晋格格都像小孩子。 立后大典当日,孟婧早早穿上吉服。 虽然她现在的品级只是妃,但也算是除皇后以外的后宫小领导。 所有的福晋格格都要穿戴整齐先到永寿宫集合,再由孟婧领着前往萨日娜,也就是皇后居住的地方。 皇上在太和殿检阅了金册金宝后,会送到皇后手上,由女官宣读册文和宝文,皇后接受册宝后,行六肃三跪三叩礼。 接下来就是皇后带着命妇前往太和殿与皇上汇合,并接受百官朝贺。 孟婧让白鹤给自己准备了许多什锦糖。 大喜的日子,怎能没有喜糖呢? 孟婧此时的心情犹如嫁女儿一般。 孔四贞也受邀一同参加立后大典,毕竟她也是一位住在宫中的郡主。 几日下来,永寿宫待她和张妈妈不错,她与孟婧也相处融洽。 她最先来到孟婧所在的正殿。 瞧着四下无人,她凑近满脸笑容的孟婧轻声说:“我以为静妃娘娘会伤感呢。” 孟婧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然后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都忘了我是前任废后。” 然后她作思考状,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问孔四贞:“你看,虽然我是废后,但今日被立为皇后的是我的侄女,我高兴一下,不会太奇怪吧。” 孔四贞想想回答:“按照静妃娘娘这些日子给大家展现的风貌,您高兴也是应当的。” 听了这话,孟婧脸上又重新浮现笑容。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完还塞了一颗糖到孔四贞手中。 福晋格格们陆陆续续聚集到永寿宫,听书大半年,早就能保证准时准点了。 孟婧数了数人头,都到齐了。 一声令下,众人就列队朝萨日娜的住处走去。 这第一项仪式,便是皇后接受册宝和金宝。 来宣读册文和宝文的是亲王的福晋,清朝宫中的女官多由亲王和官员的福晋担任。 萨日娜跪在正中央接受册宝,而孟婧则带着一众女眷跪在一旁陪伴。 虽然宫内的福晋格格都知道孟婧的性格总是乐呵呵的,但册宝总归是从她的手上收走,再赐予别人,她们都在心中为她担忧。 然而,女官宣读册文和宝文的声音不小,却不及孟婧心中的声音大。 【孩子当皇后啦!大伙儿沾沾喜气!】 一副替孩子道谢的亲娘样子。 跪拜低头的福晋格格们都左右看看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 静妃就真不在乎吗? 只有几位蒙古福晋知道,岂止是静妃不在乎,宫里的蒙古福晋都不怎么在乎这些名头。 送册宝结束后,皇后带着命妇,福晋格格们前往太和殿叩见皇上,让帝后接受百官的朝贺。 太和殿前,赞鸣鞭,击钟鼓,奏大乐,百官群臣夹道迎接。 萨日娜作为皇后带领着命妇与后妃走上太和殿广场。 皇后前行,孟婧就带着后妃分列到人群中的固定位置。 周围的人先是看向新皇后。 萨日娜面容和善,仪态端方,小小年纪却有一种冷静沉着的气质。 接着大家又将目光转向孟婧,这位曾经的皇后,如今的静妃。 孟婧久居深宫,许久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注目礼,也觉得浑身有些刺挠。 没办法,原主在历史上留下的记录不多,唯独容貌妍丽却是载入史籍的。 【哎,美女也有美女的烦恼。】 她在心中暗暗想着。 福晋格格们也早发现在场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了静妃身上,都忍不住再看看静妃的容貌。 “我也想要拥有这个烦恼。”小董鄂福晋嘟嘟囔囔道。 一旁的格格都轻轻捂嘴笑了笑。 立后大典繁琐,她们站的地方离太和殿又远。 上头的声音都不太听得清楚。 孟婧也逐渐出神,心不在焉想着: 【只有皇后才能走正门,送册宝。不过这俩皇后的话,皇上算不算二婚?】 【算了算了,这都几个福晋格格了,都不知道多少婚了。】 这是孟婧第一次亲身感受册后大典,她以为是人生的唯一一次,但她不知道,人美心善的人,可以再看一次大典,只不过是册封皇贵妃的。 * 翌日,皇后要给太后敬茶,其他福晋也得候在一旁。 孟婧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萨日娜来到慈宁宫,却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萨日娜今日的脸色不好不是表情不对,而是真正的面容憔悴。 喜悦的心情顿时没了。 请安结束后,孟婧步履沉重地回到永寿宫。 然而萨日娜敬完茶也紧随其后,进入了永寿宫的大门。 萨日娜刚进永寿宫正殿,孟婧就迎上前,抚摸着她的脸蛋:“怎么回事?精神这样不好?” 萨日娜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哭诉着:“昨夜,皇上叫来了一位宫女,说是要用佛音洗涤我的心灵,让那宫女在坤宁宫唱诵了一晚上佛经。期间我打了个盹儿,皇上还说我不虔诚。” 孟婧:“啊?” “姑姑,我好困!”萨日娜难过道。 孟婧太理解这感受了,要不是每日困得不行,她也不能把冰泪送去祸害……孝敬皇上啊。 然而孟婧不理解地发问:“可是,人总是要睡觉的啊,这唱诵一晚上佛经,皇上不也睡不着吗?” 屋内气氛悲切,萨日娜瘫坐在椅凳上,有气无力道:“皇上说,静听佛音,打坐入静,比睡觉还能养神。” 萨日娜突然提高声音喊道:“妾做不到啊!” “那你快进我卧房中休息休息。”孟婧抱着萨日娜心疼道。 萨日娜的声音更加凄苦:“不行,我今日还要跟皇上去祭拜先祖,姑姑,我先告退了。” 孟婧心疼孩子,但祭拜先祖又是头等大事,也只得让她离开。 永寿宫正殿恢复宁静,孟婧坐在罗汉床上陷入深思。 有个说法是,男人和女人本是一体,大家降生时被分为了两半,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真正的另一半。 顺治皇帝这是典型的有慧根。 佛经能给他以心灵上的慰藉,他听着佛经能够安宁放松地进入梦乡,并且外界唱诵的佛经声音还能传入他的梦中。 这就是入静、入定的真谛。 入静、入定不仅能让人继续接受佛经的洗礼,还能让身体得到休息,所以顺治皇帝才说入静比睡觉更能养神。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好苗子。 但显然,萨日娜并不是好苗子,且不说她长在蒙古,信仰的是长生天,是萨满;最重要的是,环境太吵她睡不着啊。 作为担心侄女的姑姑,她又一次下定决心,再求见顺治一次。 * 立后完成,祭拜天地,昭告天下。 这些程序全部走完,已经是三日后。 看着萨日娜青黑的眼圈,孟婧已经按捺不住帮她出头的心情,晚膳过后就直奔位育宫。 位育宫内,孟婧和顺治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 吴良辅站在顺治身边弓着腰。 “皇上,冰泪怎么没侍奉在左右,是不合您心思吗?”孟婧好奇道。 顺治一听冰泪,顿时喜笑颜开:“朕真是要感谢静妃,给了朕一个好宫女!” 孟婧抬起一边眉毛:“哦?” 顺治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负手而立,昂头挺胸:“朕自登基以来,审阅政事,劳累疲乏,甚难入眠;初听佛音后,发现自己神清气爽,只能时常寻僧人进宫唱诵经文聊以慰藉。” “如今冰泪每夜为朕诵经,朕经洗礼,只觉身体康健,精神焕发!” 孟婧也站起身,缓步走到顺治身边:“皇上的意思是,冰泪晚间诵经,白日在房中睡觉休息?” 顺治点点头:“正是如此。” 孟婧算是明白了,皇帝白日忙政事,晚上听经入梦;冰泪白日养精蓄锐,晚间为皇帝唱诵安眠经文。 只有萨日娜,白日要忙着跟顺治一起行事,晚上还要被吵得睡不着。 孟婧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轻声向皇上提问:“不知皇上觉得新皇后如何?” 顺治微微皱了皱眉,回答:“皇后端庄典雅,但似乎对佛法不够虔诚。” 果然,现在的顺治已经对她放下戒备,愿与她交流,她要带话题都容易了些。 “不知皇上是否愿意听妾一言。”孟婧语气柔和道。 顺治舒展了眉毛,看向孟婧:“你有何见解。” 孟婧笑笑:“有慧根之人,可遇而不可求,能如皇上这般初始便知佛家意的灵慧之人更是少之又少。皇后再蒙圣恩,她也是凡人,要短时间内像皇上这般入境,确有些强人所难。”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孟婧都想为自己这些话鼓掌了。 她都不敢想顺治听了这话得有多高兴。 果然,顺治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嘴角还隐隐有上扬的趋势。 “静妃说的也是,是朕疏忽了。” 孟婧看马屁战术有效,立刻乘胜追击:“皇上既已得了冰泪这等能人,对于其他人,可以逐步感化,逐步教导。至于皇后,可以让她先抄写经书,晚间休息就先由着她的习惯。” 顺治再也止不住笑容,他欢快地指着孟婧:“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般能耐!就按你说的做!” 旧衙门行宫(一) 虽然帮萨日娜解决了晚间睡觉的问题,但顺治是铁了心要与皇后建立更深层次的精神交流。 五个月以来,光《华严经》,萨日娜就抄了好几遍,但每当顺治与她探讨时,她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顺治锲而不舍地向她灌输佛法,倒显得十分耐心。 这事儿是萨日娜在慈宁宫给太后和静妃一同讲述的。 这小皇帝倒不像以前对孟婧那样,事事找茬,但对从小习武射箭的萨日娜来说,修习晦涩难懂的佛经也太难了些。 太后语重心长劝道:“你擅长什么,你就展示给皇上看,皇上还喜欢诗词书画,射箭打猎。” 萨日娜哭丧着脸:“我是擅长骑马射箭,但这宫里也没地方给我展示啊……” 孟婧听着二人说话,也跟孙悟空似的挠头。 诗词书画太难了,自己接受了十二年的语文课教育,也没能学会吟诗作赋,萨日娜本就是蒙族女子,连汉字都不识几个,哪来的本事写诗作画啊? 不过,此处有太后,她听见萨日娜擅长骑射,立刻做下决定:“两日后,去旧衙门行宫!” 孟婧抬头询问:“那是何处?” 什么行宫?没听过呢? 太后向二人解释:“福临小时候,每到痘疮流行的季节,就会去旧衙门行宫避痘,旧衙门行宫在南苑,平时还可以打猎。” 孟婧立刻理解了太后的意思:“打猎!是让萨日娜展示自己的才能!” 太后笑着点点头。 萨日娜也如释重负,忙点头应下此事。 孟婧如此努力让萨日娜跟顺治培养感情,并不是要让萨日娜得到顺治的宠爱。 顺治喜爱的女子,绝对不是萨日娜这样的类型。 但自古以来,皇后最重要的是母仪天下之德行。 就说妃子,也以贵、淑、德、贤为重,太宗皇帝的哲哲皇后,并不是多么受宠爱,但却以端庄贤良稳坐皇后宝座。 只要萨日娜得到皇帝与天下的尊重,就能保住这个位置,保住自己心中的目标。 太后心思缜密,她并没说自己是带帝后去行宫增进感情的,而是以宗室秋狩之名,提了几个人与帝后一同前往旧衙门行宫。 这里头包括了孟婧、孔四贞、伯翁阔和阿格。 这里头就数阿格最懵,她在这宫中,除了孟婧的事,别的一律不关心。 偶尔听说如今帝后的感情也有些瑕疵,她也没过问。 进了皇宫好几年,突然要带着她去南苑秋狩,她既纳闷又好奇。 临行前日,她与孟婧商议好,去往南苑的路上与她同车。 *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马车都在神武门候着。 孟婧和阿格将太后送上最上等的马车后,又回身往后头的马车走。 在来到马车前,转身的一瞬间,她竟看见皇上的马车周围泛起了金光。 “莫非历代皇帝真是天子,走到哪儿都有神光护体?”孟婧不禁喃喃。 却不想周围人突然朝后方下跪。 然后高声喊道:“皇上吉祥!” 孟婧转身,跟着众人一同下跪,然后在心中疑问: 【皇上在这儿,那刚刚皇上的马车边上是谁?】 阿格比宫中女眷都高,跪下也直愣愣的,高出大家一个头。 她稍稍朝皇帝的车边瞥了一眼,轻声说:“皇上马车那边有个侍女。” 孟婧立刻悟出,那人定是冰泪。 看来皇上对这冰泪是真满意啊,这次秋狩,喜爱的妃子都没带,却带上了这个小宫女。 众人起身后,孟婧和阿格才进入马车,车里还坐着打盹儿的伯翁阔和孔四贞。 伯翁阔那日道歉真诚,孔四贞大她好几岁,伯翁阔又成日往永寿宫钻,这俩人早已握手言和。 “好啊,皇上来了,你们俩还不下车行礼。”孟婧指了指伯翁阔的小脑袋。 伯翁阔伸着手指:“嘘—,姑姑别让外头人听到。” 阿格笑笑,坐到了一旁的位置上。 “皇上出宫怎么还带着那个宫女,关键是还让那宫女与帝后同坐一车。”阿格向孟婧提问。 还没等孟婧说话,伯翁阔就先开了口:“阿格姐姐您不知道,皇上每日都必须听那宫女诵经才觉身体放松。而且昨日我去找姐姐,皇上也在坤宁宫,我亲耳听到,皇上说要与姐姐还有那个宫女在路上聊经书。” 孟婧好奇道:“那你姐姐最近对佛经有什么新的见解吗?” “没有。”伯翁阔的回答言简意赅。 孟婧又转头:“孔小姐,你是汉人,你对佛经有了解吗?” 孔四贞也忙摇头:“我从小生长在军营,怎可能有接触佛法的机会?” 四人一同看向前头,异口同声道:“皇后好苦。” 车队浩浩荡荡,里头不仅有紫禁城内的车队,宗室亲王也有不少受到邀请,一同前往南苑。 伯翁阔年纪小还调皮,她掀开帘子,探头探脑向外望,之后又退回来跟孟婧她们说:“你们看,外头多了好多马车。” 孟婧掀开窗帘,此时马车已经到了郊外,广阔的天空下是连绵不断的山丘。 大道两旁的黄叶掉了一地,皇家车队的马蹄声踏破秋日的宁静。 “这么多人?那旧衙门行宫能住得下吗?”孟婧不禁发问。 阿格冷声回答:“住不下,所以我和你住一间,伯翁阔和孔小姐住一间。” 孟婧声音低了些,弱弱地说:“皇家的排场,不该是一人一间么……” 阿格继续冷声回答:“那是皇上的排场,不是咱的排场。” 孔四贞捏捏伯翁阔的小脸:“小不点儿,今夜你要跟我一起睡觉哟。” 伯翁阔赶紧摇头从孔四贞手上挣脱:“姐姐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上手呢?” 看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就像一只生气的小猫咪,孔四贞得寸进尺地用双手揉搓她的脸颊:“谁叫你的脸胖嘟嘟这么可爱呢?” 孟婧看着孔四贞跟伯翁阔关系这么好,也放心了许多。 之前她以为孔四贞是这宫廷生活中的不稳定因素,现在却发现,人家是友非敌。 四人的马车走走停停,中间有不少亲王郡王的车队加入,她们离前头太后和皇上的马车越来越远。 到了行宫,她们下车一看,周围的马车竟都不是宫中的。 隔壁的马车跳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博果尔?”孟婧惊呼,“你们也来了?” 博果尔转过头,一脸的不悦。 看到是孟婧后,才好转了些:“阿姐?你也来狩猎?” 孟婧忙否认道:“不,我是来看热闹的。” 车中又走出一位女子,吓了孟婧一跳。 董鄂·妙璇?她怎么也来了? 难怪博果尔的面色难看。 妙璇看见孟婧,忙福身行了一礼:“妙璇拜见静妃娘娘,拜见各位福晋。” 孟婧听见这个称呼,忙介绍道:“十一福晋有礼了,这位是定南王之女孔格格,不是福晋。” 孔四贞忙笑着说:“叫我四贞就行。” 博果尔此时发话了:“阿姐别叫什么十一福晋,我还没跟她成婚呢!” 妙璇面露尴尬。 还好此时懿靖贵太妃从马车中走出,她声音有些尖利:“咱妙璇到底有哪处不好!你这博果尔成天就这幅浑样子!” 博果尔不说话,妙璇也不说话。 贵太妃瞥了一眼孟婧,当初就是孟婧不让博果尔娶妙璇,今日博果尔这样,贵太妃是恨透了孟婧。 “到底是谁教唆你?做事这么混账!” 孟婧被这样指桑骂槐,也忍不住反唇相讥:“男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一旦有什么不合贵太妃心意的做法就是被别人教唆,贵太妃就这么看不起自己的儿子?” 贵太妃被噎了一口,生气地拂袖而去。 妙璇忙追了上去,博果尔也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离开。 从选秀到如今,已过去一年,本来被贵太妃选中给博果尔做正福晋的秀女董鄂·妙璇,却一直没等来贝勒府迎亲的喜轿,只是多次被贵太妃邀请到贝勒府或一些其他重要的场合参加皇室家宴。 按理说,贵太妃这般看中,早就该迎她进门了。 谁知与博果尔接触了几次后,她对这门亲事也有了些抵触的情绪。 博果尔今年十三岁,却因为出身高,又不参与政事,成日就和韬塞混在一起,不爱诗书典籍,只爱舞刀弄枪。 妙璇一个大臣后院的女儿,对武艺能有什么兴趣? 她也看得出博果尔对她没有爱意,但一方面贵太妃给足了她面子,另一方面,自家掌权的人是继母,对她并不好,能跳出原来的家,对她来说是十分迫切的事情。 此时的她也左右为难。 孟婧和阿格的房间,紧挨着伯翁阔和孔四贞的房间。 而顺治皇帝和萨日娜则和太皇太后住在一个院里。 萨日娜今填聪明了一回,她以外出要尽心伺候太后为由,硬是与太后住进了一间房。 孟婧这个院子里,每间屋子两个床榻还算宽敞。 半夜,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突然轻轻推开孟婧的房门,站在了她的床边。 孟婧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来人,吓得不敢出声,心脏却砰砰直跳。 来人用气声说:“静妃娘娘,别怕,是我,孔四贞。” 孟婧这才敢呼吸,也用气声提问:“你来这儿干嘛?” 孔四贞俯下身子,直接钻进了孟婧的被窝:“你那个侄女,现在正长身体,一直在磨牙,那整个屋子里全是嚼骨头的声音,我根本睡不着。” 孟婧没招,只能与孔四贞一同睡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一些的黑色身影抱着枕头站在孟婧床边,还推了推孟婧的肩膀。 孟婧睁眼,再一次吓得不敢言语,难道还有小孩鬼? 谁知黑影发话:“姑姑,孔小姐不见了,我害怕,我要挨着你睡……” 旧衙门行宫(二) 大家带来的下人都住在行宫专为下人提供的住处。 第二日清晨,门被敲响,白鹤推门而入喊着:“娘娘,不好了!伯翁阔和孔小姐不见了!” 只见孟婧床榻上的三人恍惚睁眼。 “不见了就赶快去找啊。”孔四贞口齿不清地说。 伯翁阔也帮腔:“可能是出恭去了也说不定。” 只有孟婧,努力抬眉,却怎么都睁不开眼。 伸手揉搓了半天才看见面前的场景。 孔四贞在最里侧,闭着眼坐在床的中段。 伯翁阔四仰八叉地在外侧,一只手和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另一条腿都吊到了床边。 孟婧拉着伯翁阔的上半身,往里头挪了几寸,再让她坐起来。 白鹤盯着三人,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看什么啊?还不去告诉她们别找了,人在我这儿呢。”孟婧打着呵欠命令道。 阿格在另一张床上,这才发现三个人都睡在自己对面。 她不禁笑出声:“我就说昨夜仿佛听到有女子对话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结果是你们仨。” “怎么?分开一晚上都舍不得?”她开玩笑地问。 孟婧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呵欠,忙对二人说:“你俩快回屋子洗漱穿戴,这宗室王爷们都在呢,耽误了时间咱就是给皇上和太后丢人!” 孔四贞和伯翁阔忙起身往自己房间赶去。 今日的早膳是行宫的膳房做好送到大家的房间食用,四人吃饱喝足,才精神抖擞地从偏院往正院赶去。 待人员到齐,孟婧发现,太后、皇上和皇后的精神都不错。 顺治向大家宣布,今日大家前往猎场狩猎,打到猎物最多的人,将获得金箭一只。 孟婧一转头,看见孔四贞与伯翁阔正摩拳擦掌。 “伯翁阔,你在干嘛!”孟婧压低声音,厉声道。 听到孟婧的呵斥,伯翁阔先是吓得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孟婧:“准备打猎呀。” 孟婧咬着后槽牙说:“我的小姑奶奶,我求您了,今日就跟我在一边看着,你那箭术,扎不着猎物就算了,要是扎个亲王郡王的,让我怎么跟太后交代?” 伯翁阔瘪瘪嘴,看看孟婧,又看看身旁的孔四贞。 只得作罢。 不用多说,孔四贞从小与军士们一同在营地里摸爬滚打,这秋狩绝不会少了她。 但孟婧还是上前嘱咐了两句:“孔小姐,我知道你武艺超群,但今日你就卖我和太后一个面子,收着几分力。” 孔四贞嘴角一勾,直道没问题。 孟婧又转过身,对冷冷站在后边的阿格说:“阿格姐姐,你也来自大草原,要去骑马玩吗?” 阿格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孔四贞却拍拍孟婧的肩:“娘娘不也是科尔沁的公主吗?你应该也会骑射啊。” 孟婧背上冷汗直冒,原主确实有着不错的骑射技艺。 按理说接手了这幅身躯,她应该也还有些肌肉记忆,但她克服不了心中的恐惧。 不过只一瞬,她就想好了借口:“这场秋狩,是给皇后和皇帝增进感情的,我上场像什么话?” 孔四贞给了她一个“明白”的眼神,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就自娱自乐,绝对不抢皇后的风头。” 话虽这么说,孔四贞一上马,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因为全场就她一个人穿着汉人的衣服。 周围不管是王室宗亲还是太监宫女,纷纷侧目看着这个意气勃发,秀丽与英武并存的汉人格格。 顺治骑在马上,与皇后并排而行。 萨日娜从小跟随师父学习骑射与箭术,策马的姿势潇洒无比,不输男儿。 顺治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皇上,今日妾要跟您比比!”萨日娜爽朗开口。 这天朗气清之日,皇后明媚的外貌在漫天黄叶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亮眼。 “好!朕今日就看看你的能耐!”顺治也高声回答。 孟婧带着伯翁阔,与阿格坐在猎场外。 “阿格,你真的不去骑马?咱出宫玩耍的机会可不多啊。”孟婧再一次怂恿阿格去打猎,“现在去还来得及。” 阿格再次摇摇头。 太后来得比大家晚些,她直接坐到了主桌,孟婧忙蹭上前去。 “姑姑,他们去打猎,我们仨在此陪您说说话。” 太后咯咯笑着:“好好好,就是知道你俩能陪我,才专门点名让你俩过来的。等等,仨?还有谁?” 太后停下笑容,往她们那桌看去。 接着疑惑道:“我就是听说阿格是浩齐特部的骑射好手才带她来的,她怎么在这儿坐着?” 孟婧也不解,只如实回答:“我都问她两次了,她都摇头不说话。” 太后也不多追问,只道:“不打猎就来陪我这老太婆吧。” 行宫的下人送来马奶酒。 太后瞧见,立刻命下人给几人倒入杯中:“咱家乡的马奶酒在京城可珍贵了。你们一人来点,伯翁阔,不许多喝!” 孟婧和阿格都笑着接下,伯翁阔则双手捧杯,晃动着身躯,口中还振振有词:“喝奶酒,大草原上的奶酒~” 太后一生信佛,从不饮酒,只面带笑容看着孩子们享受家乡的美味。 猎场内,一只野猪同时被两只箭矢射中。 它嚎叫一声后倒在地上。 跟随记录的人顿时犯了难,这头野猪到底算皇后娘娘的还是孔四贞格格的? 二人视力极佳,都看见野猪脖子上扎着两根箭。 孔四贞牢记孟婧的请求,忙开口:“这个算皇后娘娘的吧,我再打就是了。” 萨日娜却误会了孔四贞的意思,以为孔四贞小看自己的本事,在让着自己。 旧恨未消添新仇,她顿时来了劲头,语气有些傲慢:“本宫乃一国之母,不需要孔格格谦让,这猪记在孔格格名下。” 孔四贞感受到她语气中的不满,只觉得十分可笑。 当初永寿宫比箭之事,本就是萨日娜与她妹妹有错在先,她不计前嫌与伯翁阔交好,如今又卖她一个面子,没想到她还不领情。 “听皇后娘娘这意思,您定能在这次比赛中拔得头筹?”孔四贞讽刺道。 萨日娜在科尔沁的狩猎场上向来不输她那些哥哥弟弟。 她声中带笑:“蒙古世代游牧,狩猎乃我族本能,到这京城难道会退化不成?” 孔四贞想着这场秋狩是太后为撮合帝后而举办的,便不再跟皇后拌嘴。 她勒转马头,直接离去,心中暗暗决定,既然皇后如此自信,那她何必拘着自己的真本事? 记录的官员中途换人,下来的人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他出了猎场,立刻向太后禀报皇后和孔四贞发生口角的事。 “没打起来吧?”孟婧急得站起身询问。 记录官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孔格格驾马离开了。” 孟婧舒了一口气,缓缓坐下:“那还好。这萨日娜性子也太硬了点儿。” 贵太妃也早已来到猎场外。 当年她是太宗皇帝的贵妃,而太后只是四妃之末,如今她却低了太后一头,心中本就有些难受。 加上博果尔至今还不成婚的事,贵太妃开始阴阳怪气:“太后娘娘故乡的姑娘,性子还真不好琢磨。” 孟婧牙尖嘴利,火力全开:“贵太妃可能忘了,已故的孝端文太后也是科尔沁部出来的呢。” 贵太妃又被孟婧噎了一回。 妙璇赶忙在一旁给贵太妃递茶。 孟婧知道萨日娜与孔四贞都心善,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事,但她仍旧十分忧心,时不时往猎场内看。 未时末,规定时间已到,营地吹响狩猎结束的号角。 所有人陆陆续续从猎场中出来。 众人围坐在猎场外。 记录官高声报着大家的捕猎数量,前头都是些捕获个位数的。 到最后,记录官开始陈述:今日前三名,有四位。 大家静静听着。 “第三名,韬塞贝勒!捕获野物15只!” “第二名,皇后娘娘与孔格格,捕获猎物均为17只,还有一只野猪是二人共同捕获,各算半只。” 孔四贞在下头挠挠脸蛋,自己和皇后让来让去,结果人家还是如实记录,根本不需要俩人扭扭捏捏半天…… “第一名,博果尔贝勒!捕获猎物23只!”记录官激动地高喊。 众人都望向坐在贵太妃身旁的博果尔。 此时的贵太妃洋洋得意,笑容跟吃了蜜枣儿一样甜。 然而博果尔却皱着眉头。 他今日拼命捕猎,就是为了获得第一名的奖励——向皇上和太后请一道旨。 “博果尔贝勒。”顺治满脸笑容,召唤自己的兄弟。 博果尔站起身出列:“臣在!” 顺治心情大好:“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给朕和太后道来!” 博果尔一只腿跪在地上,拱手垂头:“臣确实有一个请求,但此乃臣家中私事,可否私下与皇上和太后禀报?” 说完,她还抬头看向妙璇的方向,然而妙璇左边坐的是贵太妃,右边就是孟婧。 这京中早就盛传,博果尔贝勒迟迟不迎娶妙璇,是对妙璇不满意;然而贵太妃每次出席重要场合,都将妙璇带在身边,这娘俩儿真让大家猜不透。 但太后却觉得,博果尔不娶妙璇,极有可能是为了静妃,刚刚他那一眼,落在太后眼里,更是引人遐想。 于是,孟婧就眼睁睁看着太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孟婧此时真想站起身大喊:“姑姑,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而顺治却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依旧喜悦无比夸赞道:“就听博果尔的,有什么事,今晚来朕这处悄悄说!哈哈哈哈!” 旧衙门行宫(三) 顺治的捕猎成果由专人记录在册,有多少种动物,每种动物多少只,都如数公告出来。 他的成绩也不错,总共捕获了19只野物,刚好比皇后多些。 回行宫的路上,太后、顺治和萨日娜同车。 顺治极力赞美萨日娜:“早就听说你骑射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萨日娜笑笑,却有些不开心地嘟着嘴:“可惜还是没有赢得了皇上。” 马车颠簸,让顺治的笑声都颤了颤,他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皇后别灰心,等明年秋狩,你再接再厉。” 太后看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样子,也十分欣慰。 这次秋狩果然没白来。 另一辆车里,孟婧不可置信道:“你俩为了一头猪,吵了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孔四贞努力解释着:“不是猪的问题,是萨日娜说话总是夹枪带炮的。” 孟婧气得手直抖:“你俩也真是天定的缘分,这么大的猎场,竟能同时射中一只野猪。再这么下去,我就嗑你俩了。” 孔四贞忙疑问道:“什么是嗑我俩?” 孟婧叹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从孔四贞如实陈述的话语中悟出了些东西。 她定了定神,才劝慰道:“孔小姐,上次你质问萨日娜,她的箭术是谁教的。然而萨日娜的师父已经逝世好几年了,说到她师父她难免不悦。” 孔四贞这才意识到,萨日娜一直对初次见面时的矛盾耿耿于怀是为何。 她低眉思考了几息,才轻声作答:“我与她若能平心静气说话,我定将此事说个清楚。” 就在刚刚思考的时间里,孔四贞连道歉的词都想好了。 孟婧闻言点点头,又替萨日娜解释:“今日怪我事前让你让着她,你是好心,想让她的成绩好看,但萨日娜一向争强好胜,她定以为你是看不起她,故意嘲讽她。” 孔四贞撇撇嘴:“好心当作驴肝肺。” 听了孔四贞的吐槽,孟婧拍了拍她的肩:“也怪你。” 孔四贞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怪我?” “怪你这么优秀,萨日娜不知不觉中就把你当做了劲敌。”孟婧一脸认真地说。 她从对付顺治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没人不喜欢受到夸赞。 要修补孔四贞与萨日娜的关系,还得自己唱白脸才行。 孔四贞听孟婧拐着弯儿夸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是吧,我也总是害怕厉害的对手。”她分析道。 孟婧心中一笑: 【还真是个会变着法儿夸自己的丫头。】 阿格在一旁听见,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伯翁阔却一脸天真开口:“阿格姐姐你笑什么呀?是在笑……” “我在笑你吃个桂花酥都吃到了头发上。”阿格忙制止了她的话。 孟婧和孔四贞这才转头看向伯翁阔,她真的好像一只小笨猫。 孟婧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伯翁阔有点误会,她不是想耍小聪明耍不好,她是真的呆。 马车摇晃,车辆有些年久失修,一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议。”孟婧猛地想起什么事,“今晚我跟孔小姐换房间吧,这样大家都睡得安稳。” 三人都没有异议。 从昨夜的情况看来,孔四贞和伯翁阔应该没什么矛盾,但肯定有点什么小问题。 阿格看热闹不嫌事大,询问孔四贞:“你们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孔四贞念着伯翁阔一个小姑娘,要是被当众讨论有磨牙的习惯,得多尴尬? 于是眼睛往上方瞟了瞟,想了一个蹩脚的理由:“那间屋子的方位朝向我不太喜欢。” 阿格仔细想了一会儿,并不理解这朝向有什么好不喜欢的。 但念着孔四贞是汉人,也许有什么不一样的习俗,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打猎是个体力活儿,参与的人员回到行宫后,都先打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收拾前往大殿参加晚宴。 这段时间,正好让膳房的庖人将今日的猎物做成食物,供晚膳食用。 孟婧也泡在浴桶中,幻想着今日饭桌上能吃的菜肴。 大家的猎物中,有野兔、野鸡这种小动物,也有大点的野鹿和野猪。 她最不爱吃的就是野猪,野猪并不是家猪长在野外的意思,而是一个品种。 野猪的肉有一股淡淡的膻味儿,跟羊的膻味儿还不太一样。 于是她决定,一定要找个好理由拒绝那头惨遭两只箭射中的可怜野猪。 *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大家也陆陆续续来到了宴厅。 众人落座,主位中间当然是皇上,太后和皇后分列左右。 孟婧则带着另外三个女子坐在右方前排。 左边坐的事懿靖贵太妃和博果尔,其他受邀的亲王郡王带着家眷分别坐在大厅两边。 首先顺治开口致辞,念着今日狩猎的战果,还幽默地说:“接下来就要看庖人们的发挥有没有今日大家在猎场发挥得好了。” 本来信仰佛教的太后与皇上应该遵循过午不食的原则,但今日秋狩,晚上这顿相当于皇室亲族的家宴。 太后和皇上得起一个主持大局的作用。 当然,今日午间大家都在猎场,没像平日那样用膳,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冰泪站在顺治身后,但她此时身体周围并没有金光,也没有特效。 孟婧有些好奇,难道是遇强则弱,太后的气场太强大,抑制了冰泪发挥? 凉拌菜品先上桌,是卤制的野鸡,拌上酱油蒜蓉和些许辣椒面。 在场的人纷纷动筷,味道十分不错,大家都不住点头。 接着上桌的是红烧野兔,传膳人报菜名的时候,孟婧不禁一颤。 冰泪听见这个菜名,不会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吧? 孟婧抬头看向顺治身后,冰泪的身体又泛起隐隐的金光,表情也有些不好。 但很快冰泪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站姿与神态,金色的光又消退下去。 【好你个冰泪!还会看人下碟!原来只敢拦着我吃兔子。野生的兔兔就不可爱了是吗!】 萨日娜听到孟婧心中高声呐喊,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活菩萨。 冰泪也发现萨日娜在看她,赶紧侧过头想询问萨日娜有什么吩咐。 二人四目相接,萨日娜忙将头扭了回来,吓得再也不敢往后看,生怕冰泪又开始跟她说什么佛家经书。 阿格凑过来,掩着嘴小声问:“什么兔兔可爱?” 孔四贞和伯翁阔也将头凑过来打探。 孟婧低下头,用只有周围一圈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冰泪,跟我说兔兔可爱,硬让我将那和雅给我做的冷吃兔放坏了都没能吃上。” 几人还没来得及点评,每人的面前就摆上了一小碗新菜。 “生吃猪颈肉!”传膳的人报道。 顺治立刻叫住他:“生吃?” 传膳人恭敬地回答:“野猪颈部的肉质细嫩,这是庖长的拿手绝活。” 孟婧差点笑了,生吃猪肉?猪带绦虫听了都得直呼内行。 她推了推手边的生猪颈肉,说:“劳烦您将本宫这份收一下,本宫肠胃不好,吃不得生食。” 传膳人却在尽力推荐这道菜:“娘娘,这可是庖长多年研究的心血,您试都不试,怎会知道会伤了您的肠胃?” 桌上那碗生肉已经渗出了些血水,孟婧闻着差点干呕。 她蹙眉冷声道:“本宫吃什么轮得着你置喙?” 传膳人听孟婧有些发怒,忙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顺治。 然而顺治的脸色比孟婧还难看:“先将这道菜撤下去。” 传膳人此时不敢再多言,忙与其他下人一起拿走了这道菜。 顺治朝身旁吴良辅耳语几句,吴良辅立刻拱手退下。 待下人将猪颈肉撤下,伯翁阔才好奇地小声道:“他说的对啊,姑姑,你吃都没吃怎么会知道会伤了肠胃?” 孟婧敲了一下伯翁阔的脑袋:“那当然是因为,知己莫若己,你这么大岁数了,吃什么会拉肚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伯翁阔想了想:“我吃金针菇……” “停!”一桌三人异口同声喊道。 人肚子里没有消化金针菇的酶,金针菇什么样进去,就什么样出来。 这话别的时候说可能还是新鲜事,宴会上说,就不怎么好了。 下一道菜上桌,是清炖猪蹄。 那味儿差点没给孟婧熏晕过去,清炖猪蹄是好的,但这是野猪!有膻味儿的野猪! 还好这个猪蹄汤是一桌一份,于是孟婧将这盆汤往桌子对角移了过去。 而那边正好坐的是伯翁阔,她也捏着鼻子问:“姑姑,为什么你不喜欢就推到我这边来?” 孟婧一时语塞,忙抱歉道:“我没想到你也不爱吃这个。” 伯翁阔捏着鼻子的声音怪异又可爱:“谁会爱吃这个?” “真好吃!”隔壁桌一位郡王赞叹道。 孟婧一桌四人目光投向那位郡王,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伯翁阔眼疾手快,将她们桌上的猪蹄汤端了过去:“您喜欢,我们这碗也给您,我们四个不爱吃猪蹄。” 信郡王多尼十分开心地接下了四人的馈赠。 菜越来越多,酒也适时地摆了上来。 顺治看着眼前众人欢乐的样子,诗兴大发:“不如今日,我们学着汉人饮酒的雅习,行个飞花令如何?” 孟婧不可置信地虚着眼看向顺治,认真的吗?你们满族的宗室要行汉人的飞花令? 谁知场内一众亲王郡王纷纷拍手叫好。 孟婧大惊失色: 【完了,文盲竟是我自己?】 顺治和太后满眼笑意,然后命冰泪给在场的人细说飞花令的规则。 旧衙门行宫(四) 这次飞花令比较简单,由顺治选出一个字,这个字出现的位置要与自己发言的次序相同。 如果轮到的人对不上来,就罚酒一杯。 一旁的信郡王低声告诉福晋:“皇上老爱玩这汉人的游戏,咱都为此背下不少诗词曲了。” 孟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顺治在之前的家宴上玩过,所以大家都有所准备。 那自己这桌后妃呢? “阿格你会吗?”孟婧附耳询问。 阿哥点点头:“嫁来京城前略有学习,在宫中闲得无聊也会看看诗集。” 孟婧又转过身,问左手边的伯翁阔:“你呢?你也会?” 伯翁阔也点点头:“是啊,我和阿姐来之前也学了不少。怎么?姑姑没学吗?” 这话给孟婧问得还有些惭愧。 当她略微抬眼,看见孔四贞一脸“快问我”的表情时,脑子一转就知道,孔四贞一个汉人,又是亲王的女儿,肯定会请教书先生教导。 “我偏不问,我憋死你。”孟婧扬起下巴,与孔四贞玩笑道。 孔四贞虚着眼看孟婧:“那我待会儿我可不会提醒你!” 规则解释完毕,顺治就挑了“月”字起头。 “月”算是飞花令中常见的字,这也是给大家面子,先来一轮简单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顺治流利地开口。 孟婧数着自己的次序,顺治右边是皇后,接下来就是阿格,再然后就是自己。 皇后果然如伯翁阔所说,很快就对出了第二句:“明月何时照我还。” 阿格慢悠悠坐直身子,淡淡道:“僧敲月下门。” 这一转眼就到了孟婧,可她脑子里却还没想出什么句子第四个字带“月”。 主要是因为她没玩过这个游戏,对诗词的韵律也不熟悉,硬要为“字”定位是很难的事情。 她口中念叨:“写月亮的诗,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全场寂静: “……” “……” 在座众人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孟婧。 伯翁阔拉拉孟婧的衣袖,一脸天真:“姑姑,‘月’呢?” 信郡王也偏着头看向孟婧:“对呀,‘月’呢。” 孟婧尴尬不已,拿起酒杯将里头的酒水一饮而尽。 顺治脸上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看着孟婧,然后笑着发话:“如前一个人对不上,下一个人就代替她的次序。” 伯翁阔闻言,先是面向众人,不带丝毫犹豫地说出:“床前明月光。” 然后她皱眉看着孟婧,怀疑道:“姑姑怕不是在骗酒喝?” 转了一圈后,轮到了贵太妃一家子。 妙璇的次序是七,飞花令这种游戏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妙璇随口念道。 顺治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妙璇,高声夸赞:“这是《江城子·密州出猎》,正好与今日的场景相配。” 大家顺着皇帝的话,高喊着“好!” 然后纷纷鼓掌。 轮到博果尔时,他竟直言:“我对诗词无甚兴趣,但对品鉴美酒颇有研究,今日就在此敬大家一杯。” 说完,举起酒杯,先朝主座一礼,再朝亲王郡王们一礼,最后将酒饮下。 众人端起酒杯,也跟随饮了一口。 孟婧“啧”了一声。 没想到对不出来还能这么解决? 不管从哪方面讲,她都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她数着次序,想着自己接下来定能找出“月”相对的诗句。 谁知到了顺治,他竟要求换字。 孟婧: 【怎么还搞偷袭?】 果然,轮到她时,她又只得默默端起酒杯,在心中无奈道: 【真是苦酒入喉心作痛啊……】 伯翁阔再一次对完诗后,转头像是看透了孟婧一般:“姑姑果然是在骗酒喝,太坏了。” 周围的人也仿佛了解到了什么。 顺治皇帝自幼深受汉家文化影响,虽是满蒙后裔,却对中原的诗词歌赋有着极高的兴趣。 皇帝处理完朝政过后,回到后宫,也想与妃子一同说说知心话。 这静妃,连最简单的飞花令都对不上,怪不得美成这样也没能讨得顺治的欢心。 某些方面上来说,顺治皇帝还真不是个贪图美色之人。 再一次轮到妙璇时,她面容沉静,不辨悲喜:“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晚来霜。” 顺治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是一首表现女子心中凄苦寂寞愁怨的诗。 眼前这位姑娘先前对出的诗与今日的场景十分相配,如今是否也是用诗句表达自己的心情? 难道? 她并不满意与博果尔这门婚事? 仔细看看这位女子,仿佛是选秀那日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 她五官秀气,虽不如静妃美艳,也不如皇后明媚,却十分温柔动人。 顺治再看看一旁的博果尔,他并没怎么关注自己身旁这位未婚妻,反而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博果尔再一次举杯,邀大家共饮。 伯翁阔学着众人拿起酒杯,凑近孟婧的耳边:“姑姑,这个十一贝勒跟你一样,就知道贪杯。” 孟婧心中一片凄凉,有没有可能,他俩是真的文化有限啊? 接下来的几轮,阿格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提醒了孟婧几回,让她挽回了些面子。 孟婧虽不会对,但却能分辨出大家所念诗句的朝代。 妙璇的水平果然不容小觑,从先秦到战国,再从唐到元,涉猎之宽泛,在场无人能及。 而顺治也看出了这一点,妙璇所记诵的诗词歌赋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为博果尔能挑选到这样一个未婚妻而感到高兴。 太后这些年在宫中,为治理好天下,也学习了不少汉人的文学经典。 见妙璇和博果尔,一个博学多才,通古博今;另一个只知饮酒,半句对不上来,倒是和坐在对面的孟婧,一左一右交相辉映,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心中骂着:怪不得博果尔老是打静妃的主意,原来是浑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酒足饭饱,大家悉数离去。 有的人带着妻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有的人在行宫中遛弯消食。 而孟婧则被三个小伙伴一同抬回了屋中。 她的酒量不浅,奈何实在没对出几句诗,喝的比别人都多,博果尔还一次又一次向大家敬酒,可以说玩了几轮,她就喝了几轮的两倍。 孔四贞力气大,抬着她的上半身放上床榻。 按照安排,孟婧今日睡在孔四贞昨日的房间,与伯翁阔一起。 伯翁阔喝了两杯小酒,也有些困,自己爬上床乖巧地睡了下去。 然而就在阿格和孔四贞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 震天的磨牙声和梦话声就传了出来。 阿格看了一眼孔四贞,顿时理解了她为何执意要换房间。 二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离开。 * 另一头,顺治带着吴良辅,走到了行宫外头。 “可有问到,庖长是何许人也?”顺治面色难看。 吴良辅拱手轻声回复:“回皇上,庖长是东北带过来的老厨子,说是当过先帝的主厨。” 这时,顺治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清军南下,有人以满人喜食生肉而将他们称作蛮夷,后太宗皇帝下令将祭祀祖先的生肉改为熟肉。 他还以为行宫里的厨子是要在爱新觉罗氏的家宴上讽刺他们。 解除了误会,今夜宴席又如此尽兴,顺治声中带着愉悦:“今日月正圆,吴公公陪我四处转转吧。” “奴才遵命。”吴良辅拱手。 他脸上带笑,在心中暗暗想着:冰泪,你不是会背经书讨皇上欢心吗?如今这些重要的事,皇上依然想着我,哈哈。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顺治反复咀嚼着妙璇对出的句子。 今日妙璇不仅让他眼前一亮,更是说出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诗词歌赋。 他反复念着,想着回宫一定要查出他们的来处。 行宫外的密林里,忽然传来女子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吴良辅一个闪身上前,护在顺治身前:“皇上小心!” 顺治将吴良辅扒开,往密林里看去,原来是妙璇和她的婢女。 “格格您别再哭了,嫁入皇家,有几个是情投意合的?只要贵太妃看重你,将中馈交予你掌管,您就当自己是个寡妇便可……”婢女安慰着。 吴良辅一听这话,立刻想上前质问婢女。 然而他却被顺治一把拦下。 密林里头,妙璇忙捂住婢女的嘴:“你说这话,可是对皇家不敬,今后千万别再说了。” “格格,我知道博果尔贝勒不喜诗书,但夫妻之间,也不必讲究这么多共同语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已是佳话。” “朕不同意。”顺治突然开口,并三两步走到二人面前。 当初他要废后,文武百官劝他的话也跟这个婢女说的差不多,都是志趣不协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品德优秀。 “皇上吉祥!”妙璇和婢女吓了一跳,赶紧行礼。 旧衙门行宫(五) 二人心惊胆颤,刚才的“寡妇”一说,被皇上听到了! 皇上和博果尔向来交好,会不会因为此事处罚二人? 日已西沉,身着便装的顺治与打扮精致的妙璇站在密林中。 顺治眉头紧锁,妙璇申请惶恐,吴良辅跟在顺治后头,观察着他的态度与情绪。 而妙璇和婢女则是低头垂眸作福身状,不敢怠慢失礼。 “夫妻之间当然需要志趣相投才能和谐共处。”顺治站定后,义正言辞道,“所谓举案齐眉,是果非因,志趣相投才能举案齐眉!” 然而妙璇哪敢考虑什么志趣相同,什么举案齐眉。 君王在此,她怎敢多言? 顺治见两个女子瑟瑟发抖之态,将语气放缓和了些:“选秀过去一年了,你为何还未与博果尔成婚?是嫌弃博果尔学识不够?” 低着头的妙璇闻言,忙抬起头否认道:“民女怎敢?民女一直在等,贵太妃也在劝贝勒爷,只是民女卑贱,讨不得贝勒爷的喜爱。” 顺治气急而笑,转身与吴良辅说:“你看!这博果尔!” 然后又看着妙璇认真问:“你的意思是,这混小子还看不上你?” 妙璇听了这话,心中更加委屈,但又不能担上挑拨皇室兄弟之名,忙回答:“皇上,是民女不够好,跟贝勒爷无关。” 妙璇这样将罪过全往自己身上揽的行为更令身旁的婢女心疼。 婢女气急,直接开口道:“还请皇上为格格做主!” 妙璇惊吓不以,忙呵斥道:“花枝!不得多言!” 顺治也十分心疼她不为自己辩驳的行为。 忙安慰道:“我会好好跟博果尔谈谈。” 吴良辅在一旁看着顺治的态度,心中骂着:这女子可真会装模作样,以退为进,博皇上好感! 然而妙璇还真没有“以退为进”的想法,在她的思想中,皇上和博果尔是亲兄弟,自己一个秀女,说皇上兄弟的坏话,皇上要将她拖下去把舌头割了也不为过。 * 行宫内,贵太妃在屋中休憩。 贵太妃的院子就在孟婧几人院子的隔壁,在行宫里头些,有三件客房。 因为博果尔和妙璇还未成婚,贵太妃才专门挑了这么一个院子,给妙璇一间独立的卧房。 贵太妃是真心喜欢这个知书达理有温文尔雅的儿媳妇。 博果尔饮酒后浑身燥热难耐,脱了上衣在院子里舞刀弄剑。 贵太妃听见屋外铿锵的声音,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在婢女的陪同下快步走出房间,却看见自己的好大儿正光着膀子在练武。 “博果尔!”贵太妃没好气地喊道,“你这是在干什么?秋日寒凉,你又是喝酒又是脱衣,不要命了?!” 博果尔酒量好,出了一身汗之后已精神抖擞。 听见额娘的呵斥,他忙穿上衣衫,放下宝剑,跑到额娘面前,赔笑道:“我喝多了,舞剑发发汗。” 贵太妃看着儿子殷勤的模样,又没了脾气。 “妙璇呢?你可有看见她?”贵太妃问道。 博果尔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哄额娘开心,却听见她又提起妙璇,眸中的眼光又黯淡下去。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与妙璇相处,可是妙璇一开口就是诗词歌赋,衬得自己像个乡村野汉。 而他给妙璇说起时兴的玩意儿与武功知识,妙璇也是半句都听不懂。 今日他得了皇上和太后的承诺,他下定决心要将这门婚事退掉,但到底该何时去找太后将此事说清呢? 贵太妃见他一言不发,更是急眼:“你倒是说话啊!” 谁知贵太妃这一吼,竟气得博果尔头也不回地往房间内跑去。 萨日娜已经在房中陪着太后。 太后也信佛,每晚都会在佛像面前静坐盘佛珠;萨日娜与太后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佛法带给人的宁静与安适。 然而太后今夜却在为博果尔没说出来的愿望而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睁开眼,看了看手上的佛珠,恩,非常牢实,不会出现遇到坏事时,珠链断裂的情况。 接着他又安心闭上眼,继续静坐。 此时顺治回到院中,他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敲响了太后的房门。 顺治喊道:“皇额娘,是儿臣!” 太后转头看向门外,苏麻喇姑忙去帮顺治开门。 开门后,顺治看了一眼屋内,发现太后和皇后都坐在佛像旁静坐,首先给了皇后一个肯定的眼神。 然后他疾步走向太后,将她扶起,并急切地说:“皇额娘,今日我有事要与您商量。” 太后本就因博果尔的事烦心,如今自己的儿子又不知有什么新的问题。 在顺治的搀扶下,二人往休息的桌椅方向走去。 太后一边坐上椅子一边皱起眉头疑问道:“什么事需要大半夜与额娘商量?” 顺治待太后坐好,才自己坐上旁边的椅子,然后看着太后,认真地回答:“就是博果尔的事!” 本还放松的太后顿时警惕起来,她挺直了身体:“你知道了什么!” 她以为顺治知道了博果尔和静妃之间的“秘密”。 顺治听出太后语气中的震惊,以为她也看出了博果尔与妙璇的矛盾,于是高声斥责道:“博果尔一向不爱读书,这次所做之事,更是有损我大清男儿的脸面!” 此时的太后如坐针毡,她忙起身,走到顺治身旁,低声附和道:“这确实有损我大清颜面。” 然而她正想让顺治对静妃网开一面,却听见顺治迫不及待地批判道:“博果尔自己不爱学习,给她个有才学的福晋他还看不上!我看妙璇是天下难得的才女,定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太后瞬间疑惑:“皇上就是为妙璇不平?” 顺治忙点头:“今日晚宴上行的飞花令,想必皇额娘也看出,妙璇是个满腹经纶的女子,皇额娘一向疼爱晚辈,想必您也不舍得她受委屈!” 太后心中的担忧瞬间全无:“啊对对对!我怎舍得这些晚辈受委屈?” 皇后此时也凑过来:“皇上宅心仁厚,帮理不帮亲,妾佩服。” 顺治今日见识了皇后打猎的本事,本就已经对她另眼相看,听见皇后支持自己的想法,心中更是喜欢:“皇后理解朕的苦心,朕深感欣慰。” 贵太妃的院子就在孟婧院子的旁边。 孟婧酒量一般,但酒品上佳,她被尿憋醒后,忘记房间内有恭桶这回事儿,只得摇摇晃晃的往门外走去。 她们居住的小院没有茅房,所以她按照记忆,推开小院的大门,打算去正院的茅房解决问题。 睡了一觉后,她的神志已恢复不少,但依旧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东边扶一下树,西边扶一下墙。 回院子的路上,她正好遇见从行宫外进来的妙璇与花枝。 “静妃娘娘吉祥。”妙璇恭敬行礼。 孟婧一看是妙璇,想起今日她在晚宴上惊艳全场的表现,忍不住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束起大拇指,口齿不清地说:“妙璇姑娘,你今日……厉害!” 妙璇只觉得孟婧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自己有些支撑不住。 花枝眼疾手快,忙将孟婧扶正。 孟婧也站直了身子:“早就听说妙璇姑娘才学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话都是看电视剧积累的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妙璇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和静妃好像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静妃娘娘,您还没醒酒,我和花枝先扶您进屋吧。”妙璇客气道。 说完,花枝听命就要上手扶孟婧。 然而迷迷糊糊的孟婧一把掀开了花枝想要拉她的手:“你别动,我没醉!” 花枝心中不悦,但对方是宫中的娘娘,于是只得叹气:“每个喝醉的人都得说这话。” 孟婧听了这话,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自己以前最讨厌借酒向女孩子撒疯的人了,如今她怎么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凉风习习,将孟婧吹得更清醒了些。 她侧身像螃蟹似的横着走到墙边,扶着墙壁深吸几口气,然后站定。 妙璇和花枝对望一眼,不知道孟婧又要做出什么举动。 孟婧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拍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才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淡定许多:“董鄂格格,本宫刚才失礼了。” 花枝不可置信道:“这么一会儿就清醒了?” 孟婧摇摇头:“抱歉,我刚才还有点不清醒,丢了皇家的面子,望二位海涵,本宫就不在此耽误二位了。” 她刚打算转身离开,却瞧见苏麻喇姑带着贵太妃急匆匆从隔壁院子中出来。 苏麻喇姑慌慌张张,贵太妃的脚步更是急切,贵太妃的婢女都有点追不上了。 孟婧、妙璇和花枝立刻瞪大眼睛意识到,博果尔在太后院里有事! 妙璇转身追上去:“贵太妃娘娘!” 花枝也忙追上自己的主子:“格格!” 孟婧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也努力稳定自己的脚步追上去:“等等我一起!” 六位女眷一路小跑来到太后下榻的院子。 太后的房间灯火通明,正门大开。 孟婧最后一个赶到门边,看见此时屋子中已经站了将近十人。 屋内灯烛摇曳,气氛凝重,没有人出声。 博果尔跪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太后眉头紧锁,皇帝出离愤怒,皇后在一旁帮皇帝顺着气。 贵太妃见这场景,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博果尔!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干嘛!” 一直垂头的博果尔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额娘:“您别阻止我,我今日定要退了这荒唐的婚事!” 妙璇听到“退婚”,顿时面上发烫,眼泛泪光,抬脚就要往外跑。 孟婧一把抓住妙璇的手,因为妙璇往外冲的过于用力,导致她反被拉进了孟婧怀里,一直观察着她俩的萨日娜不觉抖了一下。 “董鄂格格,是福不是祸!”孟婧语气坚定,让妙璇都有点愣神,“事情总要有解决的一天!” 太后将桌子一拍:“都进来吧!坐下来好好谈谈。” 旧衙门行宫(六) 妙璇情绪平复下来,又瞧见太后都发话了,便不敢再有逃离的举动。 她下意识捏紧孟婧的衣角。 博果尔固执地跪地不起,一副太后和皇帝不答应他的请求就不起来的模样。 顺治急得站起身,走到博果尔面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董鄂格格腹有诗书气自华,你一介武夫,能得如此娇娘,还不满意了?” 博果尔放下手,抬起头,看着顺治大声说:“皇兄!夫妻讲究一个志趣相投。您素知臣弟一心向武,与董鄂格格实在不协!” 说道志趣相投,顺治也是一愣,接着看了一眼娇娇弱弱的妙璇。 然后坐到凳上:“但这事你早些不说,现在宗室几乎都知道妙璇是去年为你选出的未来福晋,如今被你退婚,你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博果尔站起身来据理力争:“皇上能因志趣不协废后,我与董鄂格格清清白白,为何不能退婚?” 孟婧莫名被提及,心中满是疑惑: 【怎么还搞人身攻击?】 妙璇突然发问:“什么人参公鸡?” 孟婧先是想怎么解释这个词语,接着反应过来,妙璇还没被册封啊!这什么意思?天赐良缘是吧?这是作弊! 她屏息凝神,不敢再生出一丝想法。 顺治捏着下巴坐下,觉得博果尔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一时竟有些动摇,想为他们解了这桩婚事。 事到如今,妙璇虽然也对博果尔早已没了好感,但若是被退婚,传出去自己就成了皇城里最大的笑话;如果勉强博果尔娶了自己,今后也难得和谐的夫妻关系。 此时的她进退维谷。 孟婧不知妙璇如此伶俐,早就将事情分析得透彻。 还凑在妙璇耳边劝道:“现在这情况,就算你嫁予十一贝勒,也是怨侣,不如就此一别两宽……” 但她不知,妙璇并没有退路,如果被退回娘家,不仅是名声被毁,家中嫡母还虎视眈眈。 妙璇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这件婚事并不是贝勒府自己的事情。 选秀是皇帝定下的,不仅是为皇上挑选后宫嫔妃,还是为宗室挑选媳妇,岂能退来退去这般儿戏? 太后深知其中利害,她本主张让二人尽快完婚,再对二人进行补偿。 但事已至此,博果尔这小子犟得跟头驴一样,令她不得不思考其他办法。 沉默许久后,太后才开口:“博果尔要退婚也可以,但必须给足充分的理由,也得给董鄂氏足够的脸面,不然皇上举办这选秀,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博果尔倒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立刻回答:“理由就用皇上废后的理由就行啊,这秀女是额娘选的,又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贵太妃戳着博果尔的头:“你的意思是,我是多尔衮?” 被指责的博果尔忙抱着脑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瞥了顺治一眼,顺治当初为废后之事,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唇枪舌战十几日,自然也是因为理由不够正当。 顺治感受到额娘责怪的眼光,也缩了缩脖子,在心中责怪起了博果尔,退婚就退婚,怎么还提废后的事? 孟婧灵机一动,现在已经箭在弦上,博果尔和妙璇的婚事已经泡汤,不如自己顺水推舟,成全了顺治和妙璇。 谁知此时萨日娜却开口了:“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顺治近日颇为信赖萨日娜,再加上她此时出声,还将自己从额娘怨怼的目光中救了出来。 “皇后有何想法,快快道来。”顺治连声催促。 萨日娜本站在皇上和太后身后,听到顺治的命令,才绕过桌椅,走到众人面前。 她语气郑重道:“如今宫中女官品级还未确定,不如皇上借此机会,让妙璇进宫当女官,既全了董鄂氏的面子,还能在此期间为她寻觅合适的人家。毕竟董鄂格格才华出众,总有人慧眼识珠。” 孟婧点点头,如果让妙璇进宫这事,是由萨日娜提出的,那便代表萨日娜于二人的感情有恩,今后她这皇后,乃至之后的太后之位,也坐得更稳当。 妙璇一听皇后的建议,入宫做女官自然也是光宗耀祖之事,且正好与她饱读诗书的身份相配,也觉十分心动。 但是皇后提出这个设想,还不见得皇上和太后会答应。 此时孟婧开始助攻道:“皇后说的在理,董鄂格格的才华今日大家都见识了,进宫当女官,想必无人会有异议。” 太后见孟婧帮博果尔和妙璇出主意,害怕极了,她就怕孟婧扯进这件事。 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而此时却有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贵太妃从始至终对这个儿媳妇都非常满意,如今一群人商量一番,也没征求她的意见,就要将妙璇送进宫做女官? 贵太妃愤怒道:“好啊你们,孩子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博果尔这么小,懂什么志趣相投?懂什么夫妻之道?” “我看你们就是演一出戏,想抢走我这儿媳妇!”贵太妃越说越难过,竟掉下了眼泪。 妙璇心中也不舍,贵太妃这一年来对她好极了,还送了她不少贵重的首饰。 太后此时也没了招,她强硬一世,护着小皇帝与众臣周旋,唯独对这贵太妃哭哭啼啼的样子没办法。 博果尔本来看着事情有进展,心情都好了许多,额娘却跳出来说这一通。 他赶忙制止:“额娘!太后和皇上是在帮我啊!” 贵太妃拿着手帕捂着脸哭喊道:“博果尔啊!你到底喜欢的是哪样的女子!” 博果尔闻言,看了看孟婧。 众人心中一惊,特别是太后,更是捏紧了手帕。 然而孟婧去不避嫌地朝他点了点头,就连妙璇都不淡定了,难道博果尔一直对她横眉冷眼,是因为静妃? 博果尔大声喊出:“我喜欢额娘家乡那些骑马射箭,骁勇善战,能同我策马潇洒人间的女子!更喜欢像额娘、太后这样,顶天立地,心怀天下的女子。还请太后容我寻一个阿巴亥部的蒙族福晋!” 这是孟婧让他一字一句背下的满分标准答案。 顺治听完博果尔说的话,觉得也十分合理,喜欢舞刀弄剑的博果尔和一位骑射本事过人的蒙古姑娘,想想就十分般配。 听着儿子口中对自己的崇拜,贵太妃也止住眼泪,惊讶地张着嘴。 如果儿子喜欢的女子有自己的影子,那也未尝不是对她母爱的一种肯定。 孟婧在一旁都不禁为自己拍马屁的功夫鼓起了掌。 谁知妙璇和花枝误会了,以为孟婧在为博果尔鼓掌,也拍起了双手。 其他人不知为何也都伸出手来,房间响起了欢快的掌声。 贵太妃在这气氛的感染下,上前抱着博果尔的脑袋:“孩子你怎么不早说?” 太后那边则抓住了一个重点——阿巴亥部的蒙族福晋,而不是科尔沁部的蒙族福晋。 这意味着,博果尔并没有打孟婧的主意。 过去的大半年,太后每每想起此事,心中都无比焦躁。 此时她的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让她看周围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些。 她站起来,走到博果尔身旁:“那就这样定了,回去你们各方都写一则客气点儿的退婚书,表示你们是双方达成的协议。” “博果尔秋狩过后,就让你额娘帮你挑挑新福晋。”接着她转过身对顺治说,“皇上明日就起草圣旨,召董鄂氏入宫侍奉吧。” 事情尘埃落定,孟婧竟觉得十分不真实,或许是因为酒劲还没过,也或许是事情解决的太完美,反而更加不真实。 太后见众人都满意了,也挥挥手说:“这都什么时间了,你们也该回自己院里休息了,我这老太婆精力可没你们好。” 萨日娜不愧是科尔沁最稳重的明珠,她福身称是,随后对贵太妃说:“妾就代太后娘娘送贵太妃回院子吧。” 贵太妃这才松开拥抱儿子的双手,答应道:“那就劳烦皇后了。” 皇后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被册立为皇后之后,成日与顺治和冰泪斗智斗勇,都少有机会再见到孟婧。 这次她想趁送贵太妃回院子的机会,与孟婧交流交流。 虽然再跟贵太妃回院子会有点尴尬,但此时妙璇也没有别处可挑选,并且若此时搬走,更会引人遐想。 一路上,贵太妃依然对妙璇心疼不已:“孩子,是我家混孩子对不住你,若你不嫌弃,我收你为义女如何?今后你若嫁人,我也为你添上一份嫁妆。” 孟婧在一旁忍不住琢磨: 【那贵太妃可血亏啊,皇上赐她的礼物可不少。】 妙璇仍然不知道这是孟婧心中的话,只觉得是她小声说的。 于是歪着头看着孟婧问道:“皇上?” 孟婧忙做了个打哈哈的手势:“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一旁的皇后也在纳闷,妙璇似乎也听到了孟婧的心声。 “孩子,你愿意吗?”贵太妃追问道。 妙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回答贵太妃的提问,忙恭敬地说:“贵太妃娘娘对妙璇的恩情,妙璇无以为报,怎能再接受贵太妃娘娘的钱财。” 贵太妃立刻黑下脸:“做不成我的儿媳,难道做我的女儿也不愿意?你还在责怪我们贝勒府?” 妙璇慌张道:“贵太妃娘娘,妙璇不是这个意思……” 孟婧用手肘撞了撞妙璇:“还叫贵太妃娘娘?叫额娘啊!” 此时的贵太妃朝孟婧微微一笑,妙璇也忙改了口:“额娘,女儿愿意。” 旧衙门行宫(七) 将贵太妃送回院子后,萨日娜并没有直接回到太后那边,而是向孟婧请求去她屋里坐坐。 孟婧欣然应允,如今她和伯翁阔住在一间屋子,萨日娜进去还可以与胞妹相见。 但就在二人走到院门前,正伸手准备推门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孔四贞和阿格站在里头,愣愣看着屋外二人。 过了一会儿阿格才温声道:“我还说静妃娘娘怎么失踪了?结果是去别的院里了。” 孔四贞与萨日娜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虽然之前孔四贞已经做好了和解的心理建设,但看着萨日娜趾高气昂的眼神,却依然不舒服。 阿格先带头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吉祥。” 然而孔四贞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开进来的路。 萨日娜也只朝阿格笑着回礼,并没理会一旁的孔四贞。 孟婧看着二人置气的样子,心中一转,这不就是解决二人矛盾的最佳机会吗? 等回到皇宫里,二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少,如今这院子里都是自己人,倒还可以敞开来说说。 几个人推门进入孟婧和伯翁阔的房间。 沉睡中的伯翁阔听见开门声,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孩子睡眠质量还真不错。 萨日娜走过去,用腰间配饰上的几缕穗穗儿绕着伯翁阔的唇周捋了捋。 “阿嚏!”伯翁阔一个大喷嚏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眼前的萨日娜和周围一圈人,口中含混不清地问:“阿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又瞧瞧窗户纸,外头还是漆黑一片:“没有天亮啊?我肯定在做梦。” 说完这话,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又睡了过去。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拿这个小祖宗一点办法都没有。 “算了,咱去你们屋吧。”孟婧提议道。 阿格看着床上的小懒虫,温柔地笑着:“走吧,让这丫头好好休息。” 众人只得起身,将这间屋子和安静留给伯翁阔。 阿哥和孔四贞的房间中灯烛亮起。 萨日娜今日过来,是想跟孟婧说点做皇后的事情。 她先是开口说了些日常需要处理的杂事,最后才谈起皇帝。 萨日娜并不是傻瓜,她看得出皇帝的尊敬下面,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感情。她有自己的猜测,但碍于孔四贞在此,她也不好意思询问。 然而一谈到皇上,孟婧考虑到都过去几个月了,有些事,今日不说,迟早也要说。 “蒙古后妃大概率不会有子嗣。”孟婧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萨日娜一惊,她想问而问不出的事,正是这个。 几个月以来,顺治皇帝好像对她十分尊敬,在猎场里与她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但却始终没有与她有更亲密的举动。 顺治皇帝对她与对冰泪差不多,几乎都是敬比较多。 如今听姑姑的话,好似在指顺治故意不让蒙古后妃生育。 她思考一番后,转头看向同样来自于蒙古的阿格福晋。 阿格福晋一直淡然地看着萨日娜,见她看向自己,便回应了一句:“静妃娘娘说的不错。” 孔四贞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八卦。 皇帝不待见自己母亲家乡来的蒙古后妃,那岂不是说明…… 也正因为孔四贞在,萨日娜也不好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 于是借口时间太晚就站起身要往外走。 然而孟婧却叫住了她:“萨日娜,今日有件事必须解决。” 萨日娜不明所以,便又坐下。 屋内的灯烛摇晃,映照在四人脸上。 阿格淡然,萨日娜疑惑,孔四贞瞪着眼看戏,而孟婧却在组织语言。 最终孟婧伸手指着孔四贞:“今日是我在进入猎场前,让孔小姐给你留点面子,她才提出将那只野猪记在你的名下。” 萨日娜顿时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朝孔四贞点头致意。 孔四贞见状,将压在心头的话直接道出:“我当初不该提及你的师父,抱歉。” 说起师父,萨日娜便想起那日与孔四贞斗气,她如此激动,都是因为孔四贞那句“是谁教你的”。 如今她知道这次狩猎孔四贞是真心想让她出风头,且又为之前的话道了歉。 本就不是多大的仇怨,萨日娜也低下头颅,回答道:“之前我也过于计较成败,得罪孔小姐了。” 孟婧非常满意萨日娜的态度,二人性格太过相似,都十分强硬,要成为朋友有困难,但二人都是正直之人,能以礼相待,互相欣赏,也是不错的关系。 只要误会解除,孟婧和稀泥的责任就尽到了。 二人以后是好姐妹,还是点头之交,她还真管不着。 * 难得来行宫游玩一次,除了狩猎外,接下来几日,还有秋游赏景,山间野餐的项目。 看着满山的秋叶,孟婧惊叹一声:“啊!妙璇的主场到了。” 妙璇如今为了避嫌,也为了向其他不知情的人释放出信号,之后出行都跟孟婧四人一车。 五人一车,怎么说呢?就还挺暖和的。 几人也没有因为妙璇是新来的人而冷落她,反倒是问东问西关心了半天。 妙璇刚下车,就感叹了一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妙璇这句楚辞一出口,孟婧在车外就作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早先下车站在一边等候的顺治一听,就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了妙璇后头,想从她口中再得点没听过的诗词歌赋。 萨日娜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骑射的本事,比起妙璇脱口而出的诗句,竟什么都不算。 前日辛辛苦苦在猎场几个时辰,只换来顺治一声夸赞,妙璇只是说了一句诗,就让顺治时时刻刻将眼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太后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她并没有紧张,现在已商议好,妙璇不再是博果尔的未来福晋,皇上喜欢,纳进宫也不是不可,只要皇后这个位置还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就行。 一群人在山间的空地上休息。 孟婧与阿格坐在一块石头上享受着秋日的凉风。 忽然间,孟婧抬头看见一只野鹤,她撞撞阿格的胳膊:“阿格你看,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伯翁阔捧着一把落叶过来,“哗”一声全洒在了地上:“姑姑,你那日果然是在骗酒喝!” 孟婧挠挠头,然而大家都笑了起来。 太后也朝孟婧这边喊着:“你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孟婧脸色极其严肃地对大家说:“我肚子里的诗词有不少,上次只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没掌握好技巧罢了。” 大家乐坏了,静妃娘娘可真不谦虚。 几日下来,亲王郡王的亲人们都混了个脸熟,也知道静妃是个好脾气的。 信郡王对牵在身旁的儿子说:“你得学习静妃娘娘啊!” 孟婧骄傲地抬起头。 小朋友疑问道:“阿玛让我学娘娘什么啊?” 信郡王嘿嘿一笑:“学学娘娘,酒量好,心态好!” 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除了孟婧。 * 出宫秋游结束,大家准备明日回宫。 此时孟婧想起玄烨、那和雅在宫外头住着。 她偷偷在夜里来到太后院里,敲响了房门。 给她开门的是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也十分喜爱孟婧,经过这次博果尔的事,孟婧洗脱了与博果尔有关系的嫌疑,苏麻喇姑更是看中她的品格。 “静妃娘娘快请进,太皇太后正打算就寝呢!”苏麻喇姑催促道。 孟婧加快脚步进屋,瞧见萨日娜正勤快地为太后铺床。 太后等在一边,看着进来的孟婧,疑问道:“你这是?” 孟婧想着太后都快要睡觉了,便没多做寒暄,直接行礼后说:“姑姑,我想去看看玄烨。” 太后也惦记福全和玄烨两个孩子,如今孟婧一提起,忙准了她的请求。 避痘所(一) 回宫的车队中,一辆小马车脱离了队伍,往紫禁城的西边行去。 秋叶洒满道路,马车轻微有些摇晃,孟婧心中是欢喜的。 玄烨避痘的地方不远,就位于紫禁城一水之隔的北长街上,去探望一会儿大家也发现不了,所以太后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孟婧带着白鹤坐在车中,白鹤是那和雅走后,她身边最机灵的一个婢女,人也乖巧懂事。 疾驰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内走下身着简单旗装的主仆二人。 秋日正午的日光洒在孟婧与白鹤身上,二人的轮廓都泛着金光。 大门被敲响,开门的下人并不认识孟婧。 “贵人找谁?”家丁询问道。 白鹤率先开口:“静妃娘娘前来探望三阿哥。” 家丁闻言,立刻面上带笑向静妃行礼,但依旧表示需要进去通传。 孟婧和白鹤笑笑示意。 秋叶还在稀稀拉拉往下掉,一片黄叶飞到了孟婧头上。 白鹤看见后,甜甜地说:“娘娘头上落了片叶子,奴婢帮您摘下来。” 说完便伸出手。 孟婧也朝她垂下头。 大门再次被打开,露出那和雅激动万分的脸。 “娘娘!”那和雅激动地喊着。 谁知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丫鬟打扮的白鹤为孟婧摘头上树叶的画面。 那和雅脸上激动的神情立刻僵住。 孟婧抬起头,看见那和雅,瞬间眉眼上扬,眼尾尽是喜悦。 “那和雅!好久不见!”她声音冷冷,似再高的音调都无法展现心中的欢快。 那和雅却翘了翘嘴:“好久不见,娘娘都跟别人好了。” 书上又掉下几片叶子,落在孟婧和那和雅中间。 白鹤抢先说:“那和雅姐姐您在说什么呢?我是白鹤啊!您都不记得我了?您走之后,娘娘连个新宫女都没要,就让我们轮流伺候了!” 孟婧在心中直夸白鹤伶俐,一眼就看出了那和雅在意什么。 这话要是孟婧说的,那和雅还不一定相信,但从白鹤嘴里说出来可就不一样了。 “白鹤?那个负责端茶送水的宫女吗?”那和雅皱眉看着白鹤,思索了一会儿,“真的是你!” 然后冲上去搂住了孟婧:“娘娘您真没忘记我!” 孟婧拍拍那和雅的脊背,轻声说:“当然没忘记,不然我来这儿真是看那摇篮里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娃娃?” 那和雅挽着孟婧的手臂,邀二人进入了别院。 别院的前身是前朝的秉笔直房,福全出生后,顺治命人将此处修葺一新,给皇子避痘用。 进门后,南边院子的牌匾上写着:痘神娘娘庙。 孟婧站定脚步,十分疑惑地指着牌匾:“这是什么?还有这个神?” 那和雅挠挠头:“奴婢也是到这里来才知道还有痘神娘娘的。” 蓝底黄字的牌匾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孟婧看了一会儿都觉得晕眩。 她一向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但这痘神娘娘未免离谱了些?痘疮出现之前她管什么?痘疮出现之后她管住了什么? 这也太难评了点。 “哦,对了。”那和雅继续解释,“太后可喜欢三阿哥了,每天都有派人来询问情况,还时常送来些衣裳食物,每次送来的东西都要在痘神娘娘处祈福,再送到院子里。” 说完,她指了指北边的院子。 “小玄烨就住在这边儿?”孟婧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笑容,也指着北面的院子说。 那和雅乖巧地回应:“嗯!娘娘先去痘神娘娘庙祈福,咱就能去院子里了。” 孟婧刚才展露的笑容凝结住,取而代之的是又疑惑又无奈的神情,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得到痘神娘娘批准才能进去?” 那和雅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她指了指痘神娘娘庙门房处盯着三人的管事。 “进来的人和物都必须祈福,这是宫里的规定。” 门房里的管事站在阴凉处看着这边,眼神严肃,似乎是暗示如果孟婧和白鹤不先祈福的话,就会如实将她们的行为记录在册,上报宫里。 “走吧走吧,咱也得守规矩。”孟婧无奈道。 一番虔诚的三叩九拜之礼行完,孟婧才得到进入内院探望阿哥的资格。 孟婧踏出门槛回首望去,心里叹道:这神像还不如改成康熙的塑像,至少康熙还是个行动派,在没有生物医学的年代尝试了实验种人痘。 三人一同进入北面的院子,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儿在玩耍。 “苏日古嘎!”孟婧喊了一声。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自己的堂姐,高喊一声:“阿姐!” 然后就飞奔扑进她的怀里。 孟婧心疼这个小姑娘,为了避痘,她得生活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玄烨,还有面前这个一岁多的……这是谁? 孟婧忙发问:“这个小孩儿是谁啊?” 那和雅上前将小朋友抱到孟婧面前。 小朋友脸蛋圆嘟嘟的,单眼皮,眼尾向上扬着,感觉今后会是个英俊的小子。 “娘娘您猜猜这是谁?”那和雅还卖起了关子。 这院子里住了一个三阿哥,住了一个蒙古来的未来妃子,进门还有严格的把控,这孩子总不能是哪个混进来玩儿的小孩子。 “小福全,你在这儿生活的可好?”孟婧捏着孩子的小手问道。 小福全虽然不常见外人,但孟婧模样标致,表情又温和,他心中也没有生出什么惧怕的情绪。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孟婧的脸,然后又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把手缩回。 “你这小子,才这么点儿就会轻薄小姑娘了!”孟婧笑着说。 然后还轻轻捏捏福全的脸蛋。 福全现在还听不懂“轻薄”的意思,只知道面前的漂亮婶婶在对着自己笑,于是也咯咯笑着回应。 孟婧想起自己还没关心苏日古嘎的情况,她忙转身轻抚苏日古嘎的头顶:“你在这边过得可还好?寂寞吗?” 苏日古嘎忙摇头:“不寂寞,那和雅姐姐每日都会陪我玩嘎拉哈。” 孟婧感到吃惊,她让那和雅过来的本意是照顾孩子们的起居,万万没想到,她还肩负起了陪孩子玩的工作。 “那我猜,你赢那和雅的次数极少。毕竟那和雅当年在草原上可是玩嘎拉哈的高手。”孟婧弯下腰,凑近苏日古嘎的脸。 苏日古嘎再次摇摇头:“没有。” 孟婧直起身子惊讶道:“什么?你还能赢那和雅许多次?” 苏日古嘎一向老实,有什么就说什么,她直言不讳道:“我没有赢过那和雅。” 孟婧侧头,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那和雅:“你还真是一生要强啊,七岁的小孩你也欺负?” 那和雅歪着头,眼神飘忽地看向四周,假装自己在看风景,没听见孟婧的责备。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纷纷落下,这些叶子给那和雅解了围。 “娘娘,这院子今日还没打扫,咱进屋里说话。”那和雅转移话题道。 其他人还没动身,苏日古嘎这孩子就老老实实听话往屋里走。 孟婧对那和雅说:“别看苏日古嘎好欺负,等那俩小男孩长大点儿,就该换你挨欺负了。” 说完,也往屋子里走去。 玄烨现在半岁多,正在东边的屋子里睡觉,孟婧她们在北面的屋子里坐着聊天。 桌上的茶水热气腾腾,孟婧有些冰凉的手凑到杯子边,还挺温暖。 那和雅虽说是下人的身份,但也是宫里出来照顾皇子的,这院子里的杂活儿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像端茶倒水一类的工作,也有膳房的专人做。 “平日里,你就负责跟她们一起玩耍?”孟婧疑问道。 那和雅当下就不开心了:“那当然不是,娘娘在宫里教导我的,我可一样都没忘。” “送来的衣物虽然经过痘神娘娘祈福,但我还是会用肥珠子和麦麸洗干净。” “送进来的食物,我也会让膳房再加热一次。” 孟婧正想夸那和雅做得好,却听见那和雅又说了一句:“还有……” 孟婧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准备等那和雅说完。 谁知那和雅却没了声儿。 过了半晌,孟婧才提醒:“还有什么?说呀。” 然而那和雅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那和雅像是铁了心不告诉孟婧一样。 可是她越掩饰,孟婧的好奇心就越重。 “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孟婧歪嘴一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此时,屋外想起坚实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个壮硕的男性。 孟婧和白鹤心中奇怪,这避痘所怎么还有成年男子进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铠甲的侍卫进了屋。 “德克济克?”孟婧看着来人,记忆有些模糊。 她和德克济克并没有什么交情,一时也忘记他从公众请旨出来守护三阿哥了。 莫非那和雅说的“还有”,和德克济克有关。 孟婧一脸坏笑看着那和雅:“还有就是德克济克侍卫对吧,你什么都瞒不过我。” 然而那和雅脸上竟浮现两分得意:“不是不是,跟德克济克大人没关系。” 德克济克进屋后看见多了两个生面孔,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静妃,他先拱手行礼,随后才露出笑容。 “静妃娘娘最近有一桩喜事,正好臣刚刚得到消息。” 孟婧怀疑地回了一句:“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个深宫废后,能有什么喜事? 德克济克自然知道,任孟婧怎么猜都不可能猜到,这件喜事是什么。 他面上带着真挚的笑容:“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进京了。” 避痘所(二) 卓礼克图亲王正是原主孟古青的父亲吴克善。 顺治皇帝废后之事,外界也有不少传言,作为科尔沁的亲王,他只能以大局为重;但作为废皇后的父亲,他怎么忍受得了,自己最漂亮最招人喜欢的女儿受这种委屈? 大家明面上不再讨论废后之事,但就从皇上颁布的诏书来看,废后也没有明确的过错,这不仅让大家私底下议论纷纷,更让吴克善这位老父亲怒火中烧。 孟婧赶忙追问:“我父王此次来京是为何?大人可知道?” 德克济克面上带着更舒展的微笑:“据我熟悉的蒙旗朋友说,吴克善亲王要将您接回科尔沁。” “啊?”孟婧着急得只发出了这一个音。 她刚刚才为顺治和妙璇铺好路,后头还有玄烨长痘,二次废后这些事儿,她怎么走?她走了这个家不得散啊? 最起码,她不太相信感染了天花的玄烨能靠南院那位痘神娘娘救回来。 “不行,我不能走,至少我不能离开皇城!”孟婧语气坚定。 “我也不想离开……”那和雅也弱弱开了口。 孟婧的思绪被拉回现实,这那和雅,舍不得英俊侍卫? “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学呢。”那和雅继续嘟嘟囔囔地说。 这那和雅,吞吞吐吐的,定是有诈! 孟婧正准备追问。 德克济克居然开口劝慰道:“那和雅姑娘从高太医那里学来的医术也不少了。昨日给我扎那几针,让我的腰伤好了不少。” “哎呀!您怎么就说出来了呢?”那和雅又羞又急。 孟婧反应迅速,露出知晓一切的笑,质问道:“你是在害羞与高太医有来往,还是帮大人治腰伤这件事啊?” 针灸治腰伤,那肯定要脱掉上衣不是? 那和雅还挺有福气。 被孟婧揶揄一番,那和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幸好此时从东面屋子传来的哭声为那和雅解了围。 “嚯!咱天子的哭声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孟婧听见小玄烨哭,脸都快笑出了花。 几人知道玄烨醒了,都往东面屋子里赶。 这里头最激动的就是孟婧和白鹤。 孟婧上次见到玄烨,还是送他们出宫那天,与其说见到的是玄烨,不如说见到的是一个小包袱。 半年过去,也不知当初那么一小点儿的玄烨长大了多少。 几人匆匆进门,刚给玄烨换好尿布,正抱着他来回踱步哄着的乳娘孙氏都给吓了一跳。 就好像知道有人来了似的,哭声竟渐渐减弱,最终停下。 孙氏将孩子放进摇篮中,众人围了上来。 半岁的孩子身体都有了一定抵抗力,大家前来探望是可以的。 孟婧凑上去,看了看瞪着眼睛的玄烨,夸赞道:“你确实天生就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别人都是哇哇哭,你是嗷嗷哭。” 那和雅也附和道:“还真是,我就说玄烨每次哭,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声音好像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忽然,玄烨发出一声“嘿嘿”,大家先是一阵沉默,接着集体笑出了声。 “不得了,才半岁就知道受到夸奖要高兴了!”白鹤玩笑道。 玄烨仿佛听见大家在讨论他,也将手从襁褓中抽出,在空中挥舞着。 孟婧没有上手摸玄烨,因为她从外头进来没有洗手。眼前的脏不是脏,看不见的脏才最致命。 孟婧不仅克制着自己想摸玄烨的冲动,还停下来问身边的那和雅:“你有告诉大家,每次接触玄烨前要先洗手吗?” 没等那和雅说话,孙氏就先回答了:“有有有,每日我进屋都得在门口的盆里先洗手,在屋子里待着,也会保证每个时辰洗一次手。” 孟婧没想到连孙氏都如此愿意接受新的观念,在心里直夸玄烨有福有运,就连带着院子里的福全,今后也是福星高照。 时间过得飞快,未时都快过去了一半。 孟婧这次前来探望虽然得了太后的允许,但后妃独自出宫总归是不怎么好的事。 于是她只能不舍地告别了众人,乘着马车回到紫禁城。 回到永寿宫后,她换下衣衫,白鹤正准备为她准备洗澡水,她就马不停蹄地往外头赶。 “娘娘,不先沐浴吗?”白鹤追在后头问。 她知道自己娘娘一向爱干净,且最为在意寝殿的卫生,如今从宫外回来,一定会先洗个澡。 孟婧脚步匆匆走在前头,语气中充满喜悦:“先去给董鄂福晋说说话。” 白鹤顿时明白,这宫中,静妃娘娘最为交好的,除了两个侄女,就是阿格福晋和小董鄂福晋。 她刚刚去宫外探望了避痘的福全和玄烨,肯定先要过来给福全的母亲,小董鄂福晋报个平安。 在小董鄂福晋的殿内,孟婧仔细地描述了避痘所的位置和建筑情况。 “福全不仅有孙氏、那和雅照顾,还有苏日古嘎带着他玩,长得白白嫩嫩不说,性格也活泼开朗。”孟婧介绍着福全的情况。 跟孩子分开好久的小董鄂福晋心中安慰,却又十分伤感,眼中逐渐泛起了泪光。 “乖乖,你别哭啊!”孟婧瞧着她快落泪了,忙劝道。 小董鄂福晋用手帕擦干眼泪,倔强道:“我只是有些想孩子,没有难过。” 孟婧虽然没有当过母亲,但想一想也能明白,与自己怀胎十月心连心的孩子分离一年多不得相见,正常人也会有这情绪。 她本想去向太后申请,福全两岁时就让他偶尔进宫与额娘见见,但是福全跟玄烨住在同一个避痘所,他到处跑,也有可能带着病毒回去。 “你再耐心等一年,一年后福全就可以进宫看你了。”孟婧牵着她的手说。 小董鄂福晋疑问道:“是太后跟你说的吗?” 这话倒不是太后跟孟婧说的,而是她自己计划中的。 玄烨得过天花,而且还幸运地存活了下来。 与其说幸运,追究其原因,可能是天花的分类问题。 流行于世界的“痘疮”其实有可能是不同的痘病毒造成的,并且这些痘病毒还有交叉免疫的作用。 这里头就包括天花、牛痘和猴痘。 不仅如此,天花也分为天花和类天花。 天花本身死亡率比较高,大概在百分之三十,类天花的死亡率就低了许多。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他们免疫力差,身体发育不全,死亡率自然又比成年人要高一些。 玄烨幼时感染的痘疮,还真说不准是哪一类,也许运气好感染的是死亡率较低的品种。 但让玄烨听天由命,不如让玄烨听自己的命令,孟婧准备在玄烨两岁时偷偷给他种个牛痘,将危险降到最低。 既然福全和苏日古嘎也都在同一个府邸避痘,那当然是三人一起种上,谁都不亏着。 待他们出完痘,自然就能进宫,甚至进宫生活也行。 “我何时骗过你?”孟婧自信的对小董鄂福晋说。 小董鄂福晋破涕为笑:“好,你每次说的事都能应验,希望你这回也能说准。” 安慰完小董鄂福晋,孟婧也起身告别,回到永寿宫沐浴。 秋日白天晚上温差大,这日的夜里格外寒冷,孟婧擦头发擦得太慢,一不小心着了凉。 睡觉前,她隐隐觉得头有些痛,她没在意,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谁知一觉醒来,不止没好,还更痛了,整个眉弓和额头疼得让她睁不开眼。 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着:“白鹤!快帮我传太医,我不行了!” 白鹤一听“我不行了”,还以为孟婧出了什么大事,忙让太监前往太医院请大夫。 今日当值的正好是高正宁,也就是那个同是穿越者的太医。 白鹤夸大其词地描述了一番孟婧的情况,高正宁知道孟婧本身是医生,能说“不行了”这种话,会不会是凶险的心梗脑梗一类的。 他在太监的陪伴下,提着药箱进了永寿宫正殿。 孟婧看到他来,第一句话就是:“有头痛粉吗?我头疼得不行了。” 高正宁一听,原来就是受了凉头疼而已,还给他担心了一路。 “头痛粉没有,但是学了不少治头疼的古方。”高正宁正色道,“有熬煮的。” 孟婧一听还要熬煮,又得耽搁许久,十分不耐地撑起身子:“你们就不能变通一下吗,磨成粉给我吃不就完事儿了。”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高正宁语气也加重了些,“有熬煮的,也有成品药丸。就你会变通,我们太医院都是傻子对吧!” 孟婧一听有药丸,立刻变得谄媚起来:“我是傻子我是傻子,高太医快把药丸给我吧,我真的快不行了,脑袋都快炸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英雄也能屈能伸。 高正宁看孟婧的态度不错,一边在药箱里翻找止疼的药丸,一边念叨着:“女人不能贪凉,秋冬贪凉,头疼胃疼,哪里都疼。” 孟婧惊讶道:“一个西医学校毕业的医生,如今在这里教育我不要受凉?” 接着她假装拿着话筒在自己嘴边:“是什么改变了你。” 然后又将虚空的话筒递给高正宁。 高正宁抬起头,将嘴凑到“话筒”前面,特别严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临床经验。” 孟婧服下药丸,突然想起了那和雅。 “高太医,听说你教了那和雅不少医术?”她试探着问道。 听到这儿,高正宁的脸“刷”一下像红透的火龙果。 “我问你正经事儿,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孟婧诧异道,然后猜测着,“你是不是教了那和雅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高正宁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只是教了她一些日常能用上的针灸之法。” 想着从他嘴里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于是她问到了正经的方向:“你是否经常去玄烨所在的避痘所?” 高正宁这才没那么紧张:“是,太医院当初发出公告,要设立 一个岗位,定时前往西华门外的避痘所帮两位阿哥请平安脉,因为每日去了过后还要回来继续值日,所以没有别人愿意去,这活儿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我头上。” 避痘所(三) 孟婧听他这样说,顿时笑了:“你们太医院的人还真不喜欢押宝啊?那里头俩皇子,也不想讨个脸熟吗?” 高正宁摇头:“咱这行能和其他朝臣一样吗?无功无过才最稳当。” 孟婧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是,谁也不敢赌,这俩孩子万一出点意外,太医会不会被责怪失职。 太医不能在娘娘寝宫待太久,于是高正宁起身告辞。 孟婧服下药丸后,准备再睡一觉,好让药物发挥最大的功效。 当她再次闭上眼进入梦乡,就梦见原主的父亲与她在宫外见面。 梦里,她担心着吴克善亲王是否会看出她是异世的灵魂占据了原主的身体。 然而吴克善亲王却指着她的头顶,笑着说:“头上有小红灯,就是我那爱说假话的女儿!” 孟婧醒来,记起梦中的情节。 小红灯,是跟她看到顺治头上的红绿灯一样的东西吗? 以前她刚穿到这紫禁城里,就是靠着顺治头上标志着他说真话还是说假话的红绿灯了解他的。 这梦是什么意思?这红绿灯转移到自己头上来了? 午间,她刚没滋没味地用完晚膳,就得到太后的召见。 “不是说昨日舟车劳顿,今日先做休整吗?怎么临到午时还将我喊过去?”孟婧嘀嘀咕咕道。 白鹤见孟婧不开心,出声安慰:“也许太后娘娘找您有急事呢。” “这后宫能有什么急事?”孟婧不屑道。 忽然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阿布!” 白鹤是汉军旗的人,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孟婧说的是吴克善亲王。 “对啊,娘娘的父亲来京城了!”白鹤也兴奋道。 说到这位亲王,孟婧还是有点紧张,正如梦里担心的那样,万一吴克善亲王认出眼前这个女儿是假冒的,那该如何收场? 进入坤宁宫,太后的面色有些古怪。 虽然她一直疼爱孟婧,但终究是没拦住顺治废后的行为,娘家兄弟这次进京,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一个长辈,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孟婧:“你帮我向你爹说说好话,别计较这事儿了。” 于是今日的气氛跟往日比,透着几分尴尬。 孟婧瞧着太后吞吞吐吐的态度,她自己也觉得难办,这吴克善亲王,太后和她都难面对。 但最终还是由太后先发话了。 “静妃,你父亲从科尔沁部千里迢迢来京城,说是拜见皇上,实际上是来看你这个女儿的。” “今日他进宫见皇上,明日我们姑侄俩,就去宫外见见你父王。” 最后她还是补充了一句:“科尔沁部和大清还交好,咱好好跟你父王聊聊。” 孟婧心里明镜似的,这话就是让她说自己在宫里过得不错,让吴克善亲王打消不满的念头。 说实话,孟婧一点都不想敷衍吴克善亲王,如今是她的魂儿在原主身上。但凡原主是骄矜的个性,不喜欢跟人结交,在宫里过得真就是冷冷清清的生活。 她没有回话,只是在深思,到底要怎样面对原主这个父亲。 * 翌日,孟婧穿上蒙族服饰,盘起了包发,踏上了出宫见父亲的路。 一路上,她都在脑中演绎着见面的场景。 原主以前见到父亲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动作,她都认真地想过。 马车有些颠簸,孟婧的身子都从马车左边被抖到了马车右边。 鸿胪寺给吴克善亲王安排了一处不错的宅院居住。 孟婧跟随太后进了宅子的正院。 吴克善亲王正面容严肃地端坐在椅凳上。 三年不见自己的女儿,送来的时候是白白胖胖的可爱丫头,也不知受了这些委屈,现在有没有憔悴,有没有变瘦? 门外一行人陆续进入,他先是看见自己成为了大清太后的妹妹。 太后带着笑脸,也穿着蒙族的衣服。 而自己那可怜的女儿,跟在太后的身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吴克善甚至来不及跟妹妹客套,就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女儿的手臂。 “女儿啊!你过得可好!”他是个糙汉子,不会说太多关心的话。 虽然问不出口,但他还是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他瞧见孟婧气色红润,脸颊鼓鼓的,比在蒙古时还水嫩了些,稍稍放下心。 “阿布,女儿过得还不错。”孟婧还没调整好情绪,只能生硬地回答道。 吴克善亲王眼睛不时往孟婧头上瞟,等了一瞬,他才接着问:“废后之事,可让你难过?” 这一问,太后和孟婧都紧张起来。 太后忙堆笑对自己哥哥说:“站着说话干嘛?一家人坐下说,坐下说!” 吴克善这次来京并不是为了为难自己这妹妹,他只是想劝女儿跟自己一同回家。 于是三人都坐在了宅子正厅的椅凳上。 “乖女儿,你还没回答我,废后之事可有让你难过?”吴克善追问着。 孟婧思考了很久,说“没有”的话,吴克善亲王肯定不会相信;说“有”的话,就损了太后的面子,真是艰难的选择。 最终,孟婧还是决定遵照自己的内心,使劲摇头道:“我不难过,我跟皇上本来就无甚情谊,不在皇后之位,没了那些责任,过得还舒坦些。” 吴克善亲王没有立刻对此做出回应,而是等了一会儿,再看向孟婧头顶的方向,随后才大声笑道:“不难过就好,阿布最怕你哭了。” 孟婧抬头看了看自己头上,什么都没有啊?为什么吴克善要一直看上头呢? “女儿你今天吃早膳了吗?没有的话,阿布带了些好东西来。”吴克善继续关心道。 孟婧今日起得晚又走得早,便没来得及用早膳。 她想着不能让吴克善觉得宫里亏待了自己,于是撒谎道:“吃了吃了。” 此时吴克善忽然哈哈大笑:“头上有小红灯,就是我那爱说假话的女儿!” 孟婧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昨日梦里,吴克善亲王就是这么说的。 怎么还梦境成真了呢? 太后见吴克善笑得开心,也趁机插话:“亲王这话我可不爱听,宫里可从没亏待过孟古青啊。” 孟婧挠挠头:“我起晚了,没吃上。” 吴克善亲王挥挥手,向身旁的侍卫命令:“去将乌如木给公主拿上来。” 孟婧带着原主所有的记忆,自然知道,乌如木就是奶皮子,形状似饼,上头满布蜂窝似的沙孔,入口后奶香四溢,口感酥脆。 吴克善亲王让周围人退下,太后也笑着让身边陪同的人一起退下,对他们说:“我和哥哥有些话要说。” 孟婧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她感觉原主的父亲似乎认定了她就是原主。 如今唯一紧张的只剩下太后,吴克善亲王屏退左右,也不知是为了指责她还是做什么。 然而她没料到,吴克善亲王此时却一改之前霸道的气势,反而降低了声音,卑微地乞求道:“你我是自家兄妹,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答应。” 太后此时更紧张了,若他是严厉的语气,大不了自己赔笑道歉,如今他低声下气地说话,想来这“不情之请”定是难办的事。 太后皱着眉头,连声推辞:“哥哥可别这么说,若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定竭尽全力!” 言下之意就是说,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就无能为力了。 吴克善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了:“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将我这宠了一辈子的女儿嫁个好人家,如今大清容不下我这个女儿,还请太后放她离开,让她跟我一同回蒙古!” 太后听到这儿先是一愣,随即便拒绝了这个请求。 “大清朝廷岂能有赶妃子回娘家的事?” 吴克善见软的不行,便站起身直言:“既然大清朝廷能无故废后,为何不可让她回娘家!” 他条条有理道:“皇上昭告天下废后的理由,说这门婚事由多尔衮定下,他不认可,既然不认可,那就断了这门婚事,为何还要将我女儿锁在后宫!” 太后听了他这番说辞,也自知理亏,瞬间没了之前的强硬气势。 孟婧也知道他们为难,于是在一旁小小声开了口。 “阿布、姑姑,不如听我说两句。” 太后知道她向来聪明机智,于是对吴克善说:“孩子自己有意见,不如我们也听听她说的。” 吴克善眼看着目的要达到了,女儿却出来搅局,顿时心中不快,却又无可奈何:“女儿,你有什么话要说?” 他生怕自己女儿对那皇帝生出了什么情愫,不肯跟自己走。 孟婧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我在宫中的身份确实十分尴尬,如果长久待下去,始终要占一个‘被打入冷宫的蒙古后妃’的名头,这样,我就永远是清廷和科尔沁之间的一根刺。” 听了这话,太后认为也有些道理,顺治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皇后,如今确实十分尴尬。 吴克善在一旁更是连连点头。 “但是!” 听到这个“但是”,吴克善的头顿时定住,并且屏住了呼吸。 孟婧拉着吴克善的袖子撒娇:“但是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还没到处逛逛呢,能不能让我在宫外生活两年再回去?” 吴克善长舒一口气:“只要你愿意出宫,要什么我都答应。不过你要留在京城,我得留人手保护你。” 太后听孟婧的意思,也是想离开后宫,于是只能将这事答应下来。 三人从没考虑过皇帝的意见,以皇帝对孟婧的态度来看,他要知道孟婧要走,说不定还得放鞭炮庆祝。 避痘所(四) 太后回到宫中,还是与皇帝商量了一下这件事。 不出所料,顺治听说吴克善要将静妃接走,开心地像个三岁小孩一般。 虽然他和静妃的关系已不再那么紧张,但每次碰见,还是会有些尴尬。 于是就在吴克善,太后,顺治,孟婧都满意的情况下,孟婧偷偷乘着马车,离开了皇宫。 走之前,她赏了一个金镯子给白鹤,然后将她举荐到了景仁宫伺候佟佳福晋。 孟婧离开皇宫并没有大张旗鼓告诉大家,整个宫里,只有永寿宫的孔四贞和阿格福晋与小董鄂福晋知道这事。 直到一个月后,大家看着永寿宫正殿人去楼空,才知道静妃娘娘不见了。 至于静妃去了哪里,大家也讳莫如深,不敢问起。 毕竟大家都知道,皇上从头到尾都不喜欢这个蒙古来的女子。 后宫从此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大家无聊时只能偶尔串串门,与其他福晋格格聊聊天,回味回味静妃曾说过的故事。 而孟婧在宫外,却体验到了此生最逍遥快活的时光。 在太后和吴克善亲王的庇佑下,她得以拥有了医女孟婧这个身份。 吴克善亲王还花了点银子,为她盘下了京城一间药材铺。 天气逐渐转凉,孟婧穿上了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 父女二人站在药材铺前,吴克善拦住女儿的肩膀:“既然你要当医女,怎能少了药材?爹当初没给你寻到好亲事,耽误了你,之后你这层身份,也不能风光大嫁,如今你想怎么生活,就由你吧。” 孟婧十分心疼身边这位老人,她劝慰道:“我享受了父亲的疼爱和皇室的荣华富贵,本就该完成自己的使命。如今父王将我从后宫领出来,让我重获自由,这已经是女儿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吴克善拍拍她的肩膀:“你能这么想,不怪父王,父王也就满足了。” 随后吴克善喊了一声:“阿尔泰!” 一位魁梧英俊的蒙古侍卫站到了孟婧面前。 孟婧本身也不矮,但这侍卫将近一米九的壮硕身躯,也着实让她一惊。 “父……父王,这是您为我安排的侍卫么?”孟婧指着面前的人说。 吴克善带着笑点点头:“没错,这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护卫,有他在,没人能够伤害你!” 孟婧挠挠头:“这……阿尔泰跟着我,未免太招摇了点?” 吴克善扬起双手:“招摇才好,招摇才知道你是不好惹的人,外头那些人,都指着弱小的人欺凌,你越招摇,越强大,别人越不敢欺负你!” 这话说起来,仿佛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 “拜见公主!”阿尔泰朝孟婧拱手低头。 然而以他的身高,低下头刚好就与孟婧对视。 孟婧眼中透出一丝尴尬:“今后学着汉人叫我小姐就行,叫公主过于招摇了。” “是!”阿尔泰恭敬地回答。 随即便站到了孟婧身后。 孟婧做下决定,反正最终都是要离开京城的,这药材铺里有个院子,院子里还有三四间屋子,孟婧就打算在此住下。 吴克善亲王在科尔沁那边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安排还女儿的事后,就带着队伍离开了京城。 孟婧带着阿尔泰将吴克善亲王送出城门后,按照之前打听到的地址,兜兜转转找到了高太医的家。 高太医孤身一人,平日里吃饭都在宫里,没有请下人伺候。 今日正好他休息,一开门看见孟婧,他手中捧着的瓜子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娘…娘娘……”他结结巴巴地出声。 孟婧没与他客气,抬脚就要往里走:“别动不动就叫娘,多不好意思啊。” 高太医忙拦住她:“娘娘,我这小院儿里又脏又乱,有什么事不如去外头说?” 孟婧摆摆手:“我是在乎那些虚礼的人吗?找你有正事,又不是来查卫生的,脏不脏乱不乱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就继续往里走,高太医根本拦不住她。 接着她回退一步,对高太医说:“高正宁,以后我就叫孟婧了,不用再娘不娘的了啊。” 高正宁无奈,只能跟着她进了院子。 高正宁个子不矮,可跟阿尔泰比起来,身形却小了一圈。 他凑到孟婧身边,低声问:“你身边这个双开门冰箱是干嘛的?” 孟婧看了一眼阿尔泰,再看一眼弯着腰的高正宁,笑道:“双开门冰箱?你还真会打比方。这是我父王赐给我的护卫,他怕我在京城里受欺负。” 她看见高正宁的小院子里的正厅开着门,就直接往里头走去。 高正宁紧随其后,像是孟婧另一个侍卫一样。 孟婧进入正厅后环顾四周,屋子并没有像高正宁说的那样又脏又乱,只是常年没有使用,落了些灰尘。 她坐到椅子上,朝高正宁和阿尔泰挥了挥手:“你俩随便坐吧。” 二人道谢后坐下。 此时高正宁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家啊,怎么还被孟婧反客为主了? 他坐在客座上,也没办法换位置了,只能坐直了身体,向孟婧提问:“你怎么可以私自出宫?还有你来找我……” 接着他表情惊恐道:“你该不会是逃出宫来的吧?会不会连累我?” 孟婧随手拿了一颗瓜子丢向高正宁:“你少胡说!” “我父王向太后求情,让我出了宫;但我放不下玄烨,今后想以医女的身份,和你一同前往避痘所看看玄烨。” 高正宁这才放心下来,接着又疑问道:“入宫的妃子还有能被接出来的?我还没听说过。” 孟婧摊摊手:“没办法,本宫背景硬啊。别说顺治了,就是玄烨,今后也有求着科尔沁的时候,放我出来挽回一下局面,顺治稳赚不亏。” “别扯其他的,你到底同不同意给我这个方便?” 高正宁点头应道:“当然当然,我俩什么关系?我能拒绝你?” 孟婧这才将自己的筹码拿出来:“京城东边的姚记药铺被我盘下来了,若你今后想要做点什么造福百姓之事,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个便利。” 高正宁闻言,高兴极了:“此话当真?” 他前世学医,还未来得及回馈社会,就殒命在岗位上。 如今虽然在宫中供职,可是每日就围在那些王公贵族身边,跟他治病救人的梦想可以说是越走越远。 他也想过在外头开药堂,但一方面他的月奉不多,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自己去打理生意。 孟婧这份邀请,正好解决了他的难处。 他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与孟婧相约:“那今后每日巳时,你就在避痘所门口与我汇合,我们一同去给玄烨请平安脉,我离开后,你就自行决定去留。” “行,爽快!”孟婧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场景,“看你也不像会做饭的人,我就不久留了,高兄明日见。” 说完,她就麻利地站起身,朝高正宁拱了拱手。 从宫里出来,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别扭守规矩的娘娘了,行为举止都多了几分豪气。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可能是跟孔四贞学的吧。 高正宁也激动地起身告别,之前在宫中被后宫礼仪束缚的孟婧如今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样子,倒也不令人讨厌。 主要是突然飞来一堆助力,谁会不开心呢? 回到药材铺,她指了一间最大的屋子给阿尔泰:“你身材高大,屋子小了肯定不方便,你就住那间最大的。” 阿尔泰拱手:“谢孟小姐体恤,但是属下想请问,您和刚才那位高太医是什么关系?” 孟婧不解道:“怎么?我父王要你汇报?” 阿尔泰赶紧回答:“并没有,只是刚才我听他说你俩关系匪浅,想确定一下今后要不要防着他。” 孟婧想起刚才在高正宁家中的对话,才恍然大悟:“防倒是不必防他,不过他与我就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我跟他在宫中小有交情罢了。” 她又思考了几瞬:“今后就算是盟友了,他要带我去见玄烨,这药铺也要他月初月中过来坐诊。” 阿尔泰认真点头,仿佛是记下了极其重要的命令。 这个时代的侍卫都是这副严肃的样子,孟婧想起了德克济克。 明日就要去见那和雅了,也不知道那和雅、高太医、德克济克三人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会不会已经变成三角恋了? * 孟婧第二天等在避痘所门口,这次她打扮成了简朴的医女模样,为了不被看守痘神娘娘庙的管事认出来,还专门给自己的脸上抹了两把灰。 高正宁准时前来,带着孟婧在痘神娘娘庙中祈福,然后再进入大门左手边的院子。 那和雅前来院门口迎接,看见高太医带来了一位医女打扮的人,瞬间提高警惕:“高太医,这位是……” 孟婧低着头,不让那和雅看清自己的真容。 高正宁转过头看见她故意隐藏自己,也没好意思拆穿她。 谁知那和雅不干了:“高太医!请平安脉需要带一位医女过来吗?” 听见那和雅着急的话语,孟婧才笑着说:“那和雅,你怕不是吃醋了?” 那和雅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刻激动道:“娘娘!你怎么这副打扮?” “嘘—”孟婧忙让她安静,“如今我可不是什么娘娘了,我已经出宫了,现在是医女孟婧!” 避痘所(五) 三人进入屋中,孟婧将出宫的起因经过都给那和雅说了一遍,并强调今后只能叫自己孟婧,或者孟医女,不能再叫什么娘娘。 那和雅很快接受了这些,但却担忧道:“那孟医女走的时候,可千万别将我留在了宫中啊!” 孟婧点头:“当然,如今我仍在京城中这事,太后和皇上也知道,我真要离开的话,定会向他们要人的。” 那和雅这才放下心。 但孟婧却有些不相信她会跟自己一起走:“那和雅,你刚才这么激动高太医身边有其他人,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孟医女你不要乱说。”那和雅立刻否认道。 孟婧仿佛知道了什么,端起茶杯小酌一口后叹道:“原来是德克济克大人。” 高正宁此时却不干了:“跟那人没什么关系,那和雅最要好的还得是我。” 孟婧:? 这是什么意思,高正宁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了?还真成了修罗场? 说时迟那时快,屋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谁在叫我吗?” 德克济克从外头匆匆赶过来。 “没人叫你,你快走吧。”高正宁不耐烦道。 孟婧差点笑出了声,高正宁就差把“我恨德克济克”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她抿着嘴憋笑,看向那和雅。 那和雅也无奈摇摇头。 “那和雅,待会儿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孟婧似笑非笑地对那和雅说。 德克济克并没有理会高正宁,反而是一眼看见孟婧的打扮,顿时就明白了一切。 他微笑着躬身行礼:“恭喜娘娘脱离苦海。” “今后只有医女孟婧,没有什么娘娘了哦。”孟婧声音清亮。 德克济克回答:“好的,孟婧姑娘。” 孟婧瞟向一边的高正宁,却看见他翻了一个白眼。 哎呀,这男人拈酸吃醋的样子,也真是怪讨人嫌的。 在给几个孩子请完平安脉后,高太医就要回到宫里继续当班。 孟婧刚接下姚记药铺,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也起身离开。 众人将孟婧送到门外,看见高大威猛的阿尔泰,德克济克不自觉地将胸膛挺高了些。 孟婧将他微小的动作看在眼里,这什么意思? 并不是他心胸广阔,而是根本没把高太医当作对手? 孟婧摇摇头,可怜的高正宁,人家都没把你当回事。 * 两年后的初秋。 阳光透过大道两旁的泛黄枝叶落在地上,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身影伴着一个瘦削颀长的女性轮廓走在笼着一层金黄薄纱的道路上。 今日的孟婧依旧是一身素色汉人女子的装扮,阿尔泰也穿着汉人的服饰,低调地陪伴孟婧朝避痘所的方向走去。 避痘所的门被敲响,清晨的宁静被打破。 痘神娘娘庙的管事将门打开,带着笑道:“孟医女,阿尔泰侍卫,今日来的这么早?” 要说为何管事如今对二人如此热情,那就不得不提孟婧的姚记药铺了。 当初她接受这个药铺,为掩人耳目,就沿用了姚记药铺的招牌。 高正宁未完成心中抱负,不仅月初月末前往药铺义诊,甚至后来直接搬进了药铺院子,以便有急症的百姓求救。 孟婧主事,阿尔泰护卫,高太医坐诊,为了不扰乱京城药材的市场,孟婧只能将开出的方子煎成汤药后再以成本价卖出,不透露使用的药材。 一时间京城的穷苦百姓都来到姚记药铺求治,孟婧和高正宁配合,二人竟成了京城中百姓们口口相传的活菩萨。 痘神娘娘庙的管事对此也有所耳闻,于是孟婧自行前来,只需登记便可,不必跟着高正宁。 阿尔泰也不用在避痘所外头候着,而是能够坐在痘神娘娘庙中等待前往院子里照顾孩子们的孟婧。 孟婧进入痘神娘娘庙祈福,却听见北面的院子传来小孩的尖叫声。 “糟糕!”孟婧一听这个声音,就火急火燎地跑出痘神娘娘庙,往几个小祖宗住的院子里冲过去。 阿尔泰这次也没留在痘神娘娘庙,他担心院子里出什么事孟婧一个人无法应付,也跟了上去。 二人一进院子,就看见九岁的苏日古嘎手中拿着一根长杆,杆的另一头戳着一个马蜂窝;三岁的福全被马蜂窝扎得哇哇大哭。 两岁的玄烨站在自己屋子的门边,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乱窜的二人。 “苏日古嘎快把杆放下。”孟婧大声喊着。 然而苏日古嘎听见了孟婧的声音,却好像没听懂她的话,扛着长杆就往孟婧的方向跑来。 阿尔泰人高马大,能敌十个凶猛的敌人,但敌人是马蜂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但他反应很快,拉着孟婧的手就往院子外跑去。 他们跑到大门前的空地时,看到慢慢跟上来的管事,管事还以为苏日古嘎格格要打孟医女,想着上前劝阻。 但当看清苏日古嘎身边围绕着的马蜂时,管事也不淡定了,忙往痘神娘娘庙里躲。 阿尔泰知道苏日古嘎是冲着孟婧来的,跟着躲进痘神娘娘庙的话,那些马蜂就能瓮中捉鳖,于是他拉开大门,继续牵着孟婧往外头跑去。 不出所料,苏日古嘎一边追赶着二人出了避痘所大门,一边喊着:“阿姐救救我!” 避痘所外头也有不少皇家士兵,然而双拳难敌马蜂,大家都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叮了不少包。 最后,还是一位英勇的侍卫,一脚踹倒了苏日古嘎,才结束这场小女孩扛着马蜂窝到处扎人的闹剧。 孟婧和阿尔泰并没躲过这次劫难,两人都被叮了几个包。 但他们还是忍着疼痛,朝那位踹倒苏日古嘎的英雄竖了竖大拇指。 那一天,宫中接到指令,两位阿哥的避痘所全员轮换,宫里出来接班的侍卫都好奇是不是出了什么行刺的事导致伤亡惨重,一打听才知道,“刺”倒是真的,不过是马蜂用针刺的。 这其中被蛰的最惨的,还是苏日古嘎本人,扛着马蜂窝跑了一路,脸都肿得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了。 不过幸好是秋天,大家穿的衣服还很厚,除了脸和手背,苏日古嘎被蛰的地方也不多。 她躺在卧榻上,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孟婧先将自己手上和的马蜂刺摘掉,再用自制的镊子将苏日古嘎脸上的刺一根根往外拔。 “孟医女,药来了。”那和雅端着四碗药进来,放下其中两碗后又忙说,“我将这两碗给福全和阿尔泰送去。” 说完也不等孟婧回答,急急忙忙出了门。 被马蜂蛰可不是小事。 马蜂的刺是有毒的,被蛰到,局部皮肤会肿痛不说,处理不好还会导致全身症状,甚至急性肾衰竭。 孟婧先是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接着又扶起苏日古嘎,厉声命令道:“喝!” 苏日古嘎本来脸就发热疼痛,被这么一吼,心中更难过了。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听话地将药喝下肚。 门外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地张望,眼中满是恐惧和惊讶。 “一向温柔细心的孟姑姑,今天怎么变得那么凶?”小玄烨转头向同样在门口张望的孙氏提问。 “苏日古嘎今日犯下大错,孟姑姑必须小惩大诫!”孙氏帮孟婧解释着,也顺带教育玄烨,“那马蜂窝可是要人命的东西,幸好你没跟他俩一起去捅。” 玄烨仿佛听懂了似的,认真点点头。 待孟婧将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才问起今日之事:“苏日古嘎,你为何要去捅那个马蜂窝?它招你惹你了?” 苏日古嘎这才委屈地说:“是福全说,我是大姐,要保护她俩,必须把这个马蜂窝弄下来。” 孟婧气急:“他才三岁,他的话你也敢照做?明日他让你一把火烧了这避痘所,你也干是吗?” 苏日古嘎知道自己闯了祸,也不敢在回嘴。 高正宁今日宫中有些急事,来得晚了些,正好躲过这一场浩劫。 他到的时候在外头帮受伤的侍卫们处理了伤口,还发了许多现成的清热解毒的药丸。 当他进院看见孟婧肿起的半张脸时,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孟婧叫嚷着,“你再笑一下试试,我今天就关了姚记药铺!” 高正宁立刻止住笑。 “你准备的东西拿到了吗?”孟婧提问。 高正宁的脸色严肃起来,凑近了孟婧:“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你现在这个情况,能保证照顾好玄烨吗?” 他指了指孟婧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孟婧咬咬后槽牙:“我没事!” 今天是二人相约为三个孩子种牛痘的日子,苏日古嘎和福全搞这么一出,现在就只剩玄烨的健康状况不错,三人种痘计划变成了一人种痘计划。 现在没有生物医学工程制备疫苗的设备,高正宁想出的办法是按照民间种人痘,将得牛痘的人结的痂磨成粉给玄烨嗅闻。 然而这个时代,得天花的几率比得牛痘高多了。 为了得到这个牛痘的痘痂,高正宁不仅找得十分辛苦,还因为问得太仔细被不少人当作是变态。 给玄烨种牛痘也不算容易的事,毕竟孙氏这个乳娘十分尽职尽责,随时随地都跟着小玄烨,不让他乱跑。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日玄烨只是在屋中看热闹,没跟那两个熊孩子一起去捅马蜂窝,才躲过一劫。 高正宁按照往常的流程给玄烨诊脉。 此时孟婧依照计划,将孙氏叫到外头,让她去为玄烨准备洗手擦脸的水。 高正宁赶忙拿出痘痂粉,放在玄烨的鼻下抖了抖。 玄烨被呛得咳嗽,咳嗽前要吸气,高正宁在一旁鼓励着:“对!对!深呼吸!” 待一切结束,孙氏才将水打回来。 “刚刚三阿哥打了个喷嚏,正好洗洗脸。”高正宁说着。 “怎么打喷嚏了?着凉了吗?”孙氏疑惑道。 孟婧听到她的猜测,忙附和着:“秋天到了,难免过了些凉气。” 接着她在孙氏被后朝高正宁使了个撤退的眼色。 高正宁看见她的眼神,又看见她肿起的半边脸,再一次笑出了声。 避痘所(六) 几天过后,孟婧和阿尔泰脸上的肿消了,玄烨脸上的痘却起来了。 院子里,孟婧和高正宁站得很近,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和雅在正厅门口,之前她觉得高太医一个马大哈,不够帅气,也不够浪漫,可现在她看着孟婧与高正宁在一起,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儿。 她知道孟婧与高正宁能谈的,都是些医药方面的事,但她也不开心,自己受高正宁的指导,如今在用药和针灸上的造诣也不低,有什么事不能与自己一同商量呢? 但孟婧和高正宁并不像那和雅所想的那样光明正大。 “高正宁啊,你说玄烨这牛痘出得是不是有点过分啊?这一脸都是痘,吓死个人。”孟婧苦着脸疑问道。 “哎呀,这痘疮长得都差不多,我看见得天花的人跟玄烨出的痘差不多。”高正宁如实回答,“只是玄烨现在没有全身症状,应该还算安全。” 孟婧脸色更难看了:“差不多?你的意思是玄烨也有可能是得的天花?你有没有谱啊!” 高正宁更是一副苦相:“现在又没有病毒检测机构,我只能按照他们的生活史去判断他们得的是哪个病,难免会出错嘛。” 孟婧仰头看天,叹了一声:“高正宁你是想害死咱俩对吧。” 那和雅挣扎一番后,跨出了门槛,朝二人走了过去。 “高太医,孟医女,你们商量什么呢?”那和雅鼓起勇气询问。 孟婧眯眼抬眉,用手轻轻按着额头:“商量被皇上赐死之后埋哪儿。” 那和雅一听这话,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三阿哥感染痘疮这件事。 “孟医女别担心,三阿哥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二位医术不俗,肯定不会有事的。”那和雅劝慰着。 两年来,她与孟婧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如今更像姐妹。 她挽住孟婧的手,轻拍着孟婧的手背:“别太担心了。” 孟婧白了高正宁一眼,转身牵着那和雅进入三阿哥的房间。 孙氏带了玄烨两年,早已有了做母亲的感情。 玄烨出痘的第一天,她几乎哭肿了眼,反而是小小的玄烨,懂事又乖巧地为她拂去泪水。 现在玄烨已经满脸满身都是痘了。 然而他却不像一般的小孩那样哭哭啼啼的,只是时不时告诉孙氏:“孙嬷嬷,这个痘破了,擦擦。” 除了孙嬷嬷外,孟婧也自觉留下来换班照顾玄烨。 她以为牛痘就是简简单单出几个痘就是了,没想到竟如此痛苦。 孙嬷嬷一个人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休息,于是孟婧、孙嬷嬷、那和雅三人换班照顾着玄烨。 “孟姑姑,今夜你不走吗?”玄烨躺在床上,裹着被子不敢动弹。 孟婧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想上手摸摸他的脸,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 玄烨脸上已经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了,痘痘都接进破溃的状态,孟婧都怕一个不小心戳破一个痘,让小玄烨又增一分痛苦。 “姑姑今天不走,你想喝水什么的就告诉姑姑。”孟婧轻声安慰道。 玄烨虽然跟孟婧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孩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事物。 孟婧生的美,对孩子们又耐心,玄烨每次接触她,她都是一副微微笑着的神色。 玄烨知道,这个姑姑是对自己好的,虽然没有孙嬷嬷这么亲近,但孟姑姑肯定不会伤害自己。 “天黑了,玄烨要睡觉了,姑姑不睡吗?”玄烨关心道。 孟婧十分心疼眼前这个小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休不休息。 “玄烨不舒服,姑姑怕玄烨醒来没人照顾,就在这里守着玄烨,好吗?” 玄烨摇头:“人晚上都要睡觉,姑姑也应该睡觉。” 孟婧心中狂叫:看看这孩子!再看看苏日古嘎和福全两个熊娃娃! 她一点都不想哄骗敷衍这个孩子,她组织了语言,认真解释着:“姑姑晚上照顾玄烨,白天睡觉;孙嬷嬷白天照顾玄烨,晚上睡觉,这样姑姑和孙嬷嬷都有睡觉的时间,可以吗?” 玄烨小小的脑瓜虽然转不了这么快,但隐隐约约还是觉得孟姑姑和孙嬷嬷有合理的安排,于是点点头:“能睡觉就行。” 另一间屋子里,福全跪在地上递药给苏日古嘎。 福全被马蜂蛰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但苏日古嘎被蛰的地方多,脸和手都还没有消肿。 福全双膝跪地,捧着药碗,毕恭毕敬道:“请苏日古嘎原谅福全。” 苏日古嘎接过药碗,犹豫半天也没有下嘴。 那和雅这时才进门看见这一幕。 “哎,我的老天爷,二阿哥你怎么能跪苏日古嘎格格啊!”她叫喊着。 福全跪着转过头:“是我将苏日古嘎姑姑害成这样的,我应该跪。” 也不知是谁教他的,跪得到是板板正正。 那和雅只能动手将他抱起来,并说着:“你是皇子,怎能随便就给人下跪?” 然而福全挣扎着:“我不!我不起来!我还没给姑姑磕头呢!” 苏日古嘎趁着乱,一口气将药喝下肚。 因为药太苦,汤药下肚后她就张大嘴,伸出舌头,然后用一只手给舌头扇风,另一只手急着将碗放到了一边。 然而她却不小心将碗放在了被子上,抬起的手又掀起了被角,药碗立刻打翻,药汤和药渣洒在了床上。 那和雅手上是挣扎的孩子,眼中是被打翻的药碗。 一瞬间她死的心都有了。 她放下福全,快速整理着苏日古嘎的被褥,她将药渣和还没渗进被褥的汤汤水水收拾干净后,直接出去安排其他人一同来收拾残局。 这两个小霸王平日里怎样作妖大家都是门儿清。 但一进屋子,福全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苏日古嘎在床上一脸痛苦的样子也让众人惊讶不已。 福全的乳娘赶紧将福全抱出屋子。 其余的人忙给苏日古嘎倒水和更换被褥。 孟婧听着外头的动静儿,就知道苏日古嘎和福全又惹出了事。 可现在的玄烨太乖了,她没有办法分出精力去管别人。 小玄烨一翻身,手臂上的痘被压破。 “呜……”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给孟婧心疼坏了,她凑上前去说:“你想哭就哭吧,不用憋着。” 然而玄烨却更难过地开了口:“我想哭,但是眼泪沾到痘上好疼,我不敢。” 孟婧这才知道比忍着不哭更难受的是,不想忍还得忍。 “你等等。”孟婧先是给玄烨说了一声。 她起身去脸盆边拿起两张小方巾,一手一张,并分别用毛巾包裹住食指,然后走到玄烨床边。 “玄烨,你哭吧,我帮你擦眼泪。”孟婧命令道,“放心,绝对不会让你痛。” 玄烨闻言,立刻张开嘴哭起来。 孟婧眼疾手快,直接伸出食指用毛巾将玄烨滚出眼眶的泪珠吸上来。 玄烨哭了一通,宣泄了情绪之后,逐渐安静下来。 “现在好点儿了吗?”孟婧轻声询问着。 玄烨不敢点头,只能说:“好点儿了,姑姑。” 孟婧见他情绪稳定了些,忙用干净的棉布吸走破溃的痘疮。 然后再为他涂上清凉缓解疼痛的药膏。 玄烨哭累了,涂上药膏缓解疼痛后,又沉沉睡去。 看着眼前乖巧不闹人的小玄烨,孟婧在心中感谢着,这样的孩子,给她来一打她都照顾得过来。 看看窗外,苏日古嘎和福全的屋子,孟婧打起了退堂鼓,如果那俩孩子出痘,她到底该不该来帮忙? 一周后,玄烨身上的痘差不多都结痂了,在此期间,玄烨除了偶尔有发热的情况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可见高太医弄来的确实不是天花病毒,而是货真价实的牛痘病毒。 清晨,孟婧如常来到避痘所,看着逐渐康复的玄烨,心里也开心得很。 “哟?今日都起床来玩了?来!姑姑抱抱!” 孟婧蹲下身,朝玄烨伸出双手。 玄烨看见来人是这几天照顾自己的孟姑姑,忙带着笑脸扑进她怀里。 “姑姑!我好啦!”玄烨喊着,他站直身体,先是亲了孟婧一口,然后对孟婧说,“孙嬷嬷说,是姑姑救了我,要我向姑姑道谢。” 孟婧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因为只有这处没长痘:“乖,以后你就是天选之子了。” “什么是天选之子?”小小的玄烨疑问道。 孟婧想了想,既然面前这人是玄烨,那早早给他建立目标也没错。 “天选之子就是说你将来要像你阿玛一样,成为一国之君!”她直言不讳。 孟婧不仅要告诉他他的命运,还要将这件事印刻在他的脑子里,她举起一只手道:“跟我说一遍:我要像阿玛一样,成为明君。” 玄烨重复着:“我要像阿玛一样,成为明君!” “可是,”玄烨疑惑道,“姑姑你手臂上这是什么啊?” 孟婧想了想,她平日里不爱戴首饰,跟孩子们接触之后,更是注意身上不能有尖锐的饰品。 她翻过手腕一看。 还好,只是痘疮而已…… 痘疮! 孟婧震惊了,她记得原主小时候明明长过类似痘疮的东西啊! “那和雅!那和雅!”孟婧先捂住了玄烨的耳朵,才大声喊道。 那和雅闻声赶紧从正厅赶过来:“孟医女有什么事?” “我以前不是长过痘吗?”孟婧没有站起来,只是面色难看地抬头。 那和雅音量逐渐降低:“那时候我俩还小,好像出的是小痘,不是大痘。” 孟婧白眼一翻,明白了她口中的“大”和“小”是什么意思,大痘当然就是要命的天花,小痘应该就是致死率相对较低的水痘,这两个病毒不能交叉免疫。 不过还好,既然是玄烨过给她的病毒,那肯定是牛痘,而不是天花。 她声音低沉:“我这就回药铺去,这段时间都不会再过来了……” 然而她刚站起身,就一阵头昏脑涨晕了过去。 避痘所(七) 孟婧迷迷糊糊睁眼,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中。 阿尔泰、高正宁、德克济克、还有福全。 “让开让开,都让开。”那和雅小声但使劲道,“让我给孟医女敷上毛巾!” 众人赶紧散开,让那和雅将降温的毛巾放在孟婧脑门上。 孟婧先是愣了一会儿,感受到自己在发烧后,忽然问道:“福全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们,都出过天花吗?就站我边上?” 这里头,德克济克,阿尔泰都出过天花,高正宁则对此不以为意,他知道玄烨传染给孟婧的肯定是牛痘,反正迟早要得,不如得这个症状轻一些的牛痘。 但是……福全? “福全!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那和雅惊叫道。 高正宁也惊讶道:“还没轮到你呢!你乳娘呢?” 这时福全的乳娘才急匆匆叫着福全的名字路过孟婧暂住的屋子。 福全一脸天真:“我跟着阿尔泰侍卫一起进来的呀。” 因为阿尔泰过于高大,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到他身后跟了个三岁的福全。 “乳娘!快将福全抱出去!”那和雅朝门外大声喊道。 乳娘一边赶过来一边嘟囔:“我就眯一小会儿,你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孟婧虽然在发烧,声音微弱,却也忍不住吐槽:“您都眯了一会儿,能叫‘一眨眼的功夫’吗?” 乳娘没油回答,只是急急忙忙将福全抱走。 孟婧躺在床上,不再说话。 剩下几个人站在床边商量,孟婧现在已经开始发热,精神也欠佳,不适合颠簸回到药铺,暂时先住在这处,等好些过后再转移阵地比较好。 阿尔泰作为孟婧的侍卫,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孟婧。 那和雅怀疑地问道:“你一个大男人会照顾人吗?” 然而这时孟婧却用尽全力撑起身子:“那和雅,就让他照顾我吧,你别想着照顾我了,还有两个小祖宗等着你伺候呢。” “还有德克济克,你要帮着那和雅一同照顾他们。” 说完这话,孟婧又迷迷糊糊睡去。 或许是因为孟婧前些日子照顾玄烨太劳累,身体没有这么健康,这一次牛痘在她身上的表现,可比在玄烨身上严重得多。 夜里,她反复发烧,说着胡话。 阿尔泰学着那和雅的操作,将浸过热水的毛巾敷在孟婧额头。不多时,也迷迷糊糊地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清晨,睡了个饱觉的孟婧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一个小小的脸蛋浮现在眼前。 “玄烨?你来这儿干嘛?”孟婧心中充满疑问。 玄烨康复后,恢复了甜甜的奶音:“孙嬷嬷说姑姑因为照顾我,感染天花发烧了,我也要来照顾姑姑。” 孟婧摸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在发烫。 烧退了,也有了些力气,她笑着对玄烨说:“姑姑没有发烧了,谢谢玄烨来看我。” 她又恍惚记起昨日来看热闹的福全,哎,这玄烨也太招人喜欢了! 阿尔泰这会儿也被二人的对话声吵醒,先是观察了一下身边的情景,才慢慢记起自己为何在这处。 他看了看床上的小玄烨和精神了些的孟婧,关切道:“你好些了吗?这孩子能在这儿待着吗?” 孟婧微笑:“我好多了,这是三阿哥,他的痘疮刚刚才好,现在安全着呢。” 阿尔泰这才放下心来:“天都亮了,我去给你要点吃的。” 玄烨小手一挥:“不用!我给姑姑带了好吃的。” 他翻身下床,跑到一旁的小矮桌边,打开一个小小的食盒,拿出里头的桂花酥。 “姑姑,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桂花酥,我专门留了三块给你!” 孟婧心里都甜到家了,怎么会有人才三岁,就已经是个暖男了呀? 正好这时候那和雅为孟婧端来了早膳。 “孟医女!早膳来啦!”那和雅声音清脆。 玄烨刚把自己的三块桂花酥摆到孟婧面前,就听见那和雅为孟婧拿来了早膳,小小的身子站在床前,眉头拧成一块:“姑姑,你是要吃我的桂花酥,还是吃那和雅拿来的早膳?” 孟婧抓起一块桂花酥,狠狠咬了一口:“我当然是要吃玄烨特地为我准备的桂花酥呀!” 那和雅看着眉开眼笑的玄烨,尴尬地端着早膳站在屋中央。 阿尔泰人看起来憨厚,实际上却精得很。 他伸手接过那和雅的餐盘,带着不好意思的语气道:“我食量大,这两份都给我吃,那和雅姐姐不会笑我吧?” 那和雅立刻回答:“不会不会,你吃饱就行。” 说完冲着孟婧“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等那和雅走出门许久后,阿尔泰才开口:“你看着那和雅,怎么连两岁小孩儿的醋都吃?” 孟婧嘀嘀咕咕:“那你守了我一整夜,她怎么没吃醋?” 阿尔泰脸红着:“那是她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阿尔泰是孟婧的护卫,自然事事都要以她为重。 但玄烨这时候不干了,他再一次坐上孟婧的床,小脸严肃万分地问:“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孟婧和阿尔泰都当场愣住,这两岁的小孩子,怎么懂得这么多? 然而孟婧也算个对付小朋友的高手,她揽过玄烨,轻声问道:“你才两岁,一直生活在这院子里,你说说大人都有什么关系?” 玄烨昂着头:“别看我年纪小,苏日古嘎和福全哥哥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得明明白白呢!” 孟婧感兴趣道:“那你说说看,苏日古嘎和福全哥哥都说了些什么?” 玄烨坐正了身子,煞有介事地对孟婧和阿尔泰说:“那和雅姐姐和高太医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但是德克济克大人凭着英俊的外貌,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和雅姐姐每晚都要发愁,到底是嫁给高太医好,还是嫁给德克济克侍卫好。” “哈哈哈……”孟婧高声笑着。 这几个小崽子,还将这三人的爱恨情仇看得很透彻啊。 “是谁告诉苏日古嘎,那和雅姐姐每晚都在发愁的?”孟婧问道。 玄烨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但是膳房的嬷嬷们和孙嬷嬷聊天时,也说那和雅姐姐好福气,今后不是太医夫人就是侍卫夫人。” 孟婧和阿尔泰相视一笑,没想到这小小的院子里,也能有这么多八卦。 阿尔泰也加入对话,他高大的身躯凑近玄烨:“那你觉得,那和雅姐姐跟高太医般配些还是跟德克济克侍卫般配些?” 玄烨像个小大人似的,捏着自己的下巴思考起来:“我看那和雅姐姐每次和高太医学习医术时,都非常认真开心的样子。我认为她应该和高太医在一起!” 阿尔泰忽然间试探道:“那你觉得孟姑姑应该跟谁在一起呢?” 玄烨再一次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如孟姑姑跟德克济克侍卫在一起?” 孟婧想了想,德克济克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阿尔泰则是拉下脸:“你这个小孩怎么回事!” 孟婧一看情况不对,赶忙抱住玄烨:“阿尔泰!不准吓着孩子!” 谁知这一抱,手上的痘疮竟被磨破了,一阵痛意传来,不禁让孟婧“嘶”了一声。 玄烨才经历了这种痛苦,忙转头关切道:“孟姑姑疼!” 然后朝阿尔泰命令道:“你快拿棉布帮姑姑擦!” 阿尔泰虽然不服被这么一个两岁小孩命令,却知道这是当下最应该做的。 于是只能动手去拿棉布。 孟婧太喜欢玄烨了,实在不忍心让小家伙担心,只能忍着痛说:“没事,姑姑不怕疼。” 玄烨半信半疑地看着孟婧:“真的吗?” 孟婧挺直腰板:“那当然,我可是大人,大人怎么能怕这点痛?” 玄烨陪伴了孟婧一早上,才被孙氏抱回去用膳睡午觉。 孟婧则在阿尔泰的照料下继续休息。 阿尔泰看起来是个糙汉,实际上细心极了。又是给孟婧擦痘疮,又是给孟婧喂饭喂药。 然而正如孟婧自己所说,疼,尚且能忍;丑,却难以接受。 * 孟婧发病的第三天,阿尔泰被赶出了屋子。 他敲响那和雅的房门:“那和雅姐姐,你快去看看孟婧,她不愿意见我。” 那和雅还奇怪,阿尔泰前两日不是照顾的好好的吗?怎么今日还被赶出来了。 等进了房间,她一看就知道了孟婧的难过。 孟婧抱着被子,目光涣散:“那和雅,我脸上的痘会留下疤痕吗?像玄烨那样。” 那和雅一瞬间就想到当时自己手被划伤,高太医送给他的祛疤膏。 “不会!孟医女!高太医有法宝,能去疤!”她情绪激动道。 说着她还将之前受伤的部位展示给孟婧看:“之前我这处被刀划伤,高太医给我涂了祛疤膏,你看现在还有痕迹吗?” 孟婧将头凑过来,仔细寻找一番,然后低声喃喃:“真的没有……” “那你立刻把高正宁给我叫过来!我现在就要涂这个祛疤膏!快!” 避痘所(八) 那和雅赶忙点头:“高太医估计一会儿就能来了,我出去接他。” 孟婧急切道:“你让他直接把祛疤膏给我,然后给我多准备些,我不要当麻子!” 此时的孟婧三天没有洗漱,蓬头垢面不说,还满脸满身痘疮,样子十分骇人。 高正宁赶来后,那和雅给他描述了起因经过,他也十分担忧。 在确定孟婧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后,他才放心地翻找出止疼和祛毒的药膏。 一进门,他看见孟婧的样子,就同情地说了一句:“冷宫的疯娘娘都没有这么惨……” “高太医!快救救我的脸!”孟婧向来能屈能伸。 高正宁有些骄傲地微微仰头:“有本人的妙手回春祛疤膏在,我保准你康复后,脸蛋光洁嫩滑犹如剥了皮的鸡蛋。” 孟婧疯狂点头:“那高太医快将祛疤膏给我吧!” 然而高正宁却伸出手,摇了摇手指:“现在还是痘疮期间,只有等痘痂掉落后,才能使用祛疤膏,现在只能用清热祛毒的祛痘膏。” 孟婧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但她也总想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开口道:“你将所有药膏全都放我这里,我自己看情况使用!” 高正宁摇摇头:“我今日没带那东西,改日给你。” 孟婧急切道:“那你可别忘记了!明日就拿来!” “哦对了,别忘了给玄烨也涂上,不能让他留着遗憾!”孟婧也为那惹人爱的小团子考虑着。 “还有!” 高正宁听到这儿,实在是忍不住了:“还有什么?您这安排也真多。” “还有,别让阿尔泰进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孟婧咬着牙有些难过地说。 高正宁这些年对那和雅穷追猛打,也积攒下不少恋爱知识。 他疑惑道:“你不愿让他看见,却可以让我看见,说明你对他和对我有所不同……难道?” 孟婧想起身指责高正宁,却碍于身上都是痘疮,一动弹就容易弄破。 于是她只能恶狠狠地对高正宁说:“高正宁!我劝你少说话多做事。” 高正宁也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反而是趾高气昂地说:“孟医女怕是不想要我这祛疤膏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孟婧也没了脾气,只能闷声不发话。 此时高正宁也不再跟她扯闲篇,而是认真地说:“你现在跟玄烨的情况相似,全身症状并不严重,只是皮肤上长痘疮。” “如今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你就能完全康复,痘疤也能消除个七七八八,只是这期间你也需要静养。” 孟婧听完他的阐述,收了心神,但她坚持不让阿尔泰再来照顾她。 屋外,阿尔泰、那和雅、德克济克三人等候着。 德克济克耳朵灵敏,他向那和雅询问着:“我隐隐约约听到,孟医女好像不让阿尔泰侍卫再进去照顾她。” 阿尔泰心情烦躁地说:“不由得她允不允许,我必须进去照顾!” 德克济克看着这焦灼的情况,皱起眉头:“要不……” “不行!”阿尔泰立刻回答,“没有别的选项,我不能让她在最难过的时候见不到我。” 德克济克看着阿尔泰的表情,抬眉陷入了沉思:这阿尔泰不太对劲。 * 孟婧在这头还没好起来,福全和苏日古嘎就接连倒下了。 福全这乳娘没有孙氏这么负责任,老师偷懒打盹儿,反正就在这小院儿里,也跑不出去。 于是福全这几日没少找苏日古嘎玩。 可怜苏日古嘎被马蜂蛰的伤刚好,又长出了痘疮。 不过正好,治马蜂蛰的药和治痘疮的要正好差不多,苏日古嘎看来要习惯喝药了。 福全和苏日古嘎可不像玄烨这么懂事,知道哭出的眼泪会让痘疮更痛。 于是想安心养病的孟婧,白日黑夜都能听到苏日古嘎和福全交替的哭闹声。 就在她痘疮结的痂完全掉落的那一日,阿尔泰终于被允许进入房间。 高正宁和那和雅也跟随进来。 阿尔泰焦急地揽住孟婧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没逝……”孟婧声音微弱。 阿尔泰更着急了,他转过头问高正宁:“怎么会这么虚弱啊?” 高正宁也挠头:“不应当啊。” 这里头只有那和雅知道实情,她解释道:“孟医女应该是没睡好,另外两个屋的孩子有些吵。” 话音刚落,福全就哇哇哭了起来。 孟婧的屋子里一片安静,几人都怜悯地看着无精打采的孟婧。 孟婧则是缓缓闭上眼,靠在了阿尔泰肩头。 看着孟婧仿佛睡着了,高正宁也不好高声将她吵醒,只能轻轻从袖中掏出五盒祛疤膏递给阿尔泰。 他轻声介绍着祛疤膏的用法:“这是孟医女一直想要的祛疤膏,现在就可以开始抹上了,每日抹三次,一周下来,疤痕就会变淡,之后继续用,还有美肤嫩白的作用。” 阿尔泰接过盒子,立刻就打开,然后轻轻为孟婧涂抹在脸上。 那和雅扯扯高正宁的衣袖,暗示他可以出去了。 高正宁忙跟着那和雅的脚步离开房间。 他刚刚将门带上,就被那和雅拍了拍胳膊:“这祛疤膏还有美肤嫩白的功效?那你再给我点儿。” 高正宁的脸上立刻挂上笑容温声道:“我有专门保护皮肤的药膏,我明日给你带过来。” 那和雅也开心应下。 阿尔泰帮孟婧摸=抹脸的时候,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人儿钻进了房间。 “姑姑的身上的痘印会跟我一样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阿尔泰看向床下,玄烨正看着打盹儿的孟婧。 见到阿尔泰看着自己,玄烨忙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孙嬷嬷每天给我抹那个祛疤膏,你给姑姑抹的也是祛疤膏吗?” 阿尔泰点点头:“要不你也来帮姑姑抹一抹手臂上的痘疤?” 玄烨一听自己有活儿可以做,立刻打起精神,三下五除二爬上孟婧的床榻,有模有样地为孟婧抹起药膏。 他在抹药膏的时候,还学这孙嬷嬷平时给他抹药的习惯,先吹两口气再往上涂。 孟婧被玄烨呼出的两口凉气弄醒,只见阿尔泰和小玄烨,一人一边正给她涂抹着药膏,心中温暖无比。 “阿尔泰,如果痘印消不下去,会很丑吗?”她轻声问。 还不等阿尔泰回答,玄烨就开口了:“孟姑姑不丑,孟姑姑到时候和德克济克生个孩子,肯定好看极了!” 阿尔泰这会儿才急了,忙指着小玄烨:“你再乱说我打你屁股了啊!” 玄烨才不害怕阿尔泰,他昂起小脸:“姑姑这么疼我,你要是打我,姑姑肯定不跟你好了!” 接着他又挪了挪身子,靠得离孟婧更近了些:“孟姑姑,你别担心,你看我脸上跟你一样,都有痘印,大不了,我长大后把你接到宫中生活,不见其他嫌弃你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嫌弃她?”阿尔泰气急,“你这臭小子!” 孟婧忙制止阿尔泰:“你怎么还跟两岁孩子计较?” 不过玄烨也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婧好不容易才从宫中逃出来,他还要将孟婧接回去。 阿尔泰终于有了发言权,忙表着忠心:“不论你长什么样,我都是孟医女最忠诚的护卫。” “哼!”玄烨听了他的话,十分不认同,“你就是看上了我孟姑姑的美貌!你这个…这个色鬼!” 其实玄烨说的也没错,谁都不能否认,见到孟婧第一眼时,一定会被她的外貌吸引住。 只是阿尔泰也没说谎,当初他确实觉得这个公主美貌无比,但他一个侍卫,哪敢动什么歪心思。 只是后来的相处中,孟婧对任何人都没有架子,善良、热心、真诚。阿尔泰逐渐卸下心防,就像当初鼓励那和雅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定位一样,孟婧也时时鼓励阿尔泰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分开。 保护她是事业,下班后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阿尔泰听命照做,只是慢慢发现,自己在生活中也十分喜欢与这个热情的女子相处。 “你这个小孩子为何对我敌意这么大?”阿尔泰不解地问。 玄烨没有回答,只是挪挪屁股,往孟婧身后躲了躲。 孟婧劝慰着:“好了,你也别跟小孩计较了,你今后对他好点,他也会喜欢你的。” 然后她转过头,问玄烨:“你在这院里比较喜欢谁啊?” 躲在后头鬼头鬼脑的玄烨思索了好一阵,才回答:“我喜欢吴师傅,他做的菜是我最喜欢吃的。” 原来孩子最终都躲不过一个吃字。 孟婧笑着摸摸玄烨的脸蛋:“那以后阿尔泰给你带外头的小零食进来,你会喜欢阿尔泰吗?” 玄烨皱着眉,仿佛内心在挣扎,像个大人似的认真回答:“我考虑考虑吧。” 孟婧转头看看一脸恼火的阿尔泰,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笑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痘疤的伤口,又给她疼得哇哇大叫。 阿尔泰和玄烨手忙脚乱地拿着棉布为她止血。 那和雅与高正宁听见里头的声音,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互相对望一眼。 “这仨还挺有乐趣的。” *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这院子里没发过痘的人算是都发过一遍了。 玄烨和福全也好得差不多了。 清朝时,将得过天花的人记作“熟人”,而将未得过天花的人记作“生人”。 现在的福全和玄烨,可以算作两个小熟人,进出皇宫也算是毫无阻碍。 孟婧这个医女的身份是太后亲自操办的,自然是能够掩人耳目,随着高正宁一同进出皇宫;再加上她现在在民间也算小有名气的活菩萨,于是这活菩萨带着两位阿哥进宫探亲,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慈宁宫正殿内,福全牵着玄烨一齐端端正正跪在了太后跟前。 “这就是我那两个小孙子?”太后看着面前神情严肃的两个小人儿,不禁笑着问。 孟婧一身医女装扮,抬起头:“是的,姑姑,福全和玄烨如今都挺过了天花。今后就健健康康的了!” 太后站起身将两个小孩子扶起来搂在怀里:“哎哟,我的两个小宝贝儿,今后可以经常进宫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