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旧师梅九》 第1章 做旧师 我总以为我在绘画和雕塑等艺术方面具有与众不同的天赋,但是大学四年快毕业的时候,导师给我的评价却是:你成不了艺术家,顶多是第一流的匠人! 听着全班同学的哈哈大笑,那一刻,我真的想冲过去指着我的作品说,有本事你画一幅比我更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来! 虽然我并没有冲上去,但是导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梅又鼎,你的确临摹的很像,像到单从画面来看几乎可以乱真,如果我不提前知道这是你临摹的,我都以为这是真迹呢!不过,你画的再像那也不是你自己的,没有自己的创作,你顶多是个临摹大师,成不了艺术家!” 其实我在艺术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只是从小跟着爷爷学各种仿古工艺品的制作,使得自己的观察能力和动手能力变得极为突出。 比如有一种叫找不同的游戏,我总能一眼就看出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片中十几处十分细小的差异。 而这种能力仅仅是匠人的手艺,而非艺术大师的创作天赋! 我叫梅又鼎,听爷爷说我们梅溪二十一户人家其中二十户都是梅文鼎的后人,所以,爷爷给我起了个梅又鼎的名字,希望我能够像祖上梅文鼎一样出息。 总体上我并没有让爷爷失望,虽然我没有像梅文鼎那样成为一位大数学家,但是我一样成了梅溪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而且还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全国第一流的高校学习绘画和雕塑。 实际上,我更想学历史,因为从小听爷爷讲各种古代故事,尤其是各种各样老旧物件的来历,使得我对几百几千年前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所以,没事的时候我总是找各种有关历史的图书来看。 但是,爷爷说学什么都行,绝对不能跟古旧之事沾边,所以,我只好选择了绘画雕塑! 导师的评语让我彻底放弃了艺术道路,选择了一直心心念念不曾放下的历史! 大学毕业前,我以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国内最顶尖高校京都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 然而当我将这个喜讯告诉爷爷的时候,他并没有恭喜我,而是一声叹息,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并不清楚爷爷为什么如此执念不让我和历史沾边,但是我隐隐觉得这跟十五年前的事有关。 十五年前,我被人从二十里外的学校喊回来,一进村口就远远听到一片哀嚎。 当我跑回家的时候,看到院子的两扇大门不见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那两扇大门被放在了院子中间,他们都围在那两扇大门边,见我回来便纷纷让开。 门板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父亲。 父亲的手筋脚筋全部被挑断了,全身的骨头也几乎都被敲断了,满嘴是血,唯有脖颈尚能微微活动。 父亲见我终于回来,他只是看着我微微点头,他说不出话来,因为舌头不见了。 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流出了两行泪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而接下来连着两天,又从外面送回来两位同族的叔伯,也俱都是断手断脚,全身骨头寸断,舌头被割,到家后不过半天就闭眼而去了。 至此,当时梅溪最年轻有为技艺最精湛的,并且在外负责销售梅溪仿古工艺品的三个做旧师没了。 梅溪很小,但是十五年前却在藏古界最顶尖的从业者里面极负盛名。 梅溪依山傍水,风景虽好,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 听爷爷说,梅溪本不是一个村,在明朝的时候是一群制作仿古赝品的做旧师临时聚集的地方。 做旧师,其实就是古董仿冒匠人,但是他们自称做旧师。 明朝,江南古董做假猖獗!产业发达!做旧大师辈出。 梅溪本不叫梅溪,梅氏先人因为战乱来到了这里,也慢慢继承了这里的整个仿古技艺,并且将这里变成梅氏的居住地。 所以,才有了梅溪,才有了梅溪货。 梅溪货极少,少到你根本就没听说过。 因为梅溪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爷爷说,从四九年开始,梅溪便立下规矩,梅溪人真做旧,不做假。 做旧与做假,过程相同,结果迥异。 也就是说四九年之后梅溪人卖出去的东西一定是清清楚楚会告诉买家这是做旧仿古的工艺品,不是真品。 但梅溪出产的东西一定是精品绝品,原则上同一款东西不会做第二件。 因此,价格也定然不菲,一口价,真品价值的百分之十。 至于买家买回去如何处理,梅溪便也无权过问了。 但很显然,别人花真品价值的十分之一买回去肯定不仅仅是收藏而已。 然而,十五年前,梅溪最年轻有为的三个做旧师三天内没了,梅溪货也就从此绝迹了。 当年,爷爷安葬完我父亲和两位叔伯,将我交给族人照顾,就一个人下山去了。 爷爷下山的时候就和我说了一句话,说,把你妈找回来,这是你爸交代的。 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时我父亲没了舌头是如何交待给我爷爷的,但是我知道,爷爷走的头发白了一半。 我爷爷出去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又孑然一人风尘仆仆的回来了,那个时候他才刚六十岁出头,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他的头发已然一片雪白,仿佛三月未见,忽然就老了十岁! 我后来才知道爷爷下山去做什么,除了找我母亲,还有我父亲和两位叔伯的死因。 但是,我母亲并没有跟着爷爷一起回来,而我父亲叔伯的死,爷爷也绝口不提。 还有,自从爷爷回来后,整个梅溪再也不做仿古做旧的生意了。 虽然,爷爷还经常制作各种各样的古旧物件,尤其是我在家的时候,但是做完又都当着我的面毁了。 我后来明白过来,这是爷爷在将梅溪的技艺传给我。 但是,矛盾的是,他又一直十分执念的不让我碰古旧之事,甚至学历史类的专业都不可以。 可我并没有在乎爷爷的那声叹息,就一心扑在了我的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学习上。 在这一方面,也许我真的具有天赋,至少我的导师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导师并不知道,实际上我从三岁开始就跟随具有几百年传承的做旧大师们学习各种古董物件的制作。 但是,他知道,我在短短的两年的研究生学习中,帮他修复了全国各大博物馆送过来的数十件国宝级文物。 还让他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了四篇质量颇高的论文,而且全部都在国家一级学术期刊上。 所以,研究生仅仅读了两年不到,导师就给了我一个保送博士的名额。 可惜,研究生眼看着就要毕业然后继续读博士了,我却给导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不读了! 第2章 道具 我能想象得出导师的惊讶!甚至是十分恼火! 为什么我读的好好的就不读了呢? 我的大好前程! 我的极具天赋! 甚至,我在很多方面,尤其是动手能力上,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导师。 一件残缺的文物到我手上,我只需要半天就能给出复原图,并且分析出文物的原始制作工艺,给出合理的修复方案。 而且,最主要是我的动手能力,我只需要数天时间就能将文物修复出来,比博物馆展示的那些打着白色石膏的修复陶罐或青铜器精美的多! 这一点,别说我的导师,就是国内第一流的文物修复专家都深表震撼。 但是,我却抛弃了我的大好前程,我的极具天赋。 因为,我爷爷走了。 我从京都匆匆赶回老家的时候,爷爷吊着的那半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和十五年前我父亲一样,爷爷看着我点点头。 不同的是,爷爷可以说话。 “小九,答应爷爷,不要入藏古这一行,让我走的安心。” 爷爷弥留之际的心愿,我如何能不满足呢! 我当着他的面给我的导师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不再继续文物修复专业的学习了。 爷爷感到欣慰,又极其难过。 “可惜了,我梅溪传承数百年的技艺从此后将要失传了!记得,去外面不要提梅溪,不要提爷爷的名字,不要提你爸爸叔伯的名字,也不要去找你母亲。” 我母亲? “怀古,我对不起你,我没脸下来见你们啊!” 听得出来爷爷对我父亲梅怀古十五年前惨死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临到死,都还在自责不已。 爷爷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去了,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我用力合了数次,都没有将爷爷的眼睛完全合上,他这是死不瞑目啊! 我爷爷死不瞑目,是因为十五年前发生的事。 而对于十五年前的事,我曾不止一次的问过爷爷,但是他绝口不提。 整个梅溪村的人,对于十五年前的事也都是讳莫如深,似乎被爷爷下了绝口令一般。 但是,我记得十五年前的画面,爷爷虽不提,我却不敢忘! 我用力合着爷爷的眼睛,心中暗暗发誓。 爷爷,我会让你瞑目九泉的! 我当着爷爷的面退去了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学习,但是,我并不打算离开藏古界。 相反,我要进去。 找到十五年前我父亲叔伯的死。 要有一天,我跪在爷爷的坟前告诉他,爷爷,你可以闭眼了!bookAbc.Cc 我叫梅九,安葬完爷爷,我就离开了梅溪。 我的新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梅九。 至于新的身份证,这一点在这里就不多说了,做假自古以来都是道高一丈魔高一尺,能通过一般酒店系统的二代证件早就有了,反正懂的都懂。 第3章 瓷碗 我进组不过一周多时间,虽然我对电影电视的拍摄不懂,但是我知道那个碗根本没什么问题。bookAbc.Cc 别说上面的图案色块有点细微差异,就是上面原本画个公鸡给你换成了公鸭,那也是没人在乎的。 因为,比这夸张的穿帮镜头在现在的影视剧里属实太多了。 况且,导演都还说了后期会剪辑处理好呢。 但是,赵醒就是不同意。 时间已经大半夜了,为了赶戏,所有人都很辛苦。 大家都不禁看向了导演,但是赵醒站在了艺术创作的严肃性上说事,导演也不好跟她说什么。 所以,只好转过头朝着道具师发飙了。 “道具!”导演摘下耳机,冲着道具师万利吼道,“赶紧找一样的碗。” 道具师万利,我们道具组的头头,在这部戏里,他带着八个助理,和二十几个临时的场工。 当然了,万利上面还有人管着,美术指导蔡松洋。 只不过,美术指导蔡松洋比较大牌,导演肯定不敢跟他吼。 况且,蔡松洋今天也不在现场,听说他同时接了好几部戏。 “把所有的碗都拿过来,让赵老师挑。”万利一转身对着下面的助理吼了起来。 万利的助理,基本也都是他的徒弟,赶紧抱着一个纸箱冲了出来。 纸箱里放着七八只瓷碗,这是专门为刚刚那个摔碗的镜头准备的道具,几乎都是一样的陶瓷碗。 所有的碗都从纸箱里拿出来,然后一字排开放在了赵醒的面前。 “赵老师,您看看哪只碗比较合适。” 赵醒只看了一眼就摇摇头,“不行,都不一样。” 说实话,天底下哪里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呢! 而且,像这种用来拍电影的道具陶瓷碗,肯定都是价格便宜的粗制滥造货,别说图案有区别,甚至很多碗还都是不规则的。 “还有么?”万利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都在这里了。” “导演,要不,我们明天出去找找,这条明天再拍吧。”万利看着导演试探性的问道。 导演点点头,他刚想说好,却听到赵醒随口道,“导演,今天正好情绪到了,明天能不能拍的跟刚刚一样,我不保证啊!” 导演一听就又发飙了,当然不是对赵醒,而是继续对万利。 “道具,你们是吃白饭的?做事情这么不严谨?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找来一样的碗把这条拍了,否则,今天大家都别休息了。” 拍摄现场,所有人都傻逼了! 道具师万利就更加的懵圈了,别说找不到一样的碗,就是能找到,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去啊! “所有人原地休息,等碗来了再拍。”导演说着扔下手中的耳机,转身气鼓鼓的去外面抽烟去了。 万利带着八个助理围着八个陶瓷碗是一脸的郁闷,一时竟不知所措。 实际上,在我看来解决赵醒需要一模一样的碗的事情也并不难,只是万利这些人办不到而已。 现在的影视拍摄基本上都是成熟的工业产业了,尤其像服装道具这些,都有专业的公司生产这些东西。 当然,除了一些特别大的影视大制作会专门定制服装道具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影视剧都是使用公版的服装道具。 就像我进的这个戏,用的道具都是买现成的。 “现场直接改吧。”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轻轻提了一嘴。 我不是要出风头,爱管闲事,而是真想早点回去休息。 为了一天两百块的工钱和三个盒饭,我特么的天不亮就起来了,这都十二点多了,还不让人回去睡觉呢! 所以,我忍不住给万利提了个意见。 万利不禁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现场二十几个场工虽然都是道具组的人,但是平时都是由道具师助理管着,万利本人根本都不太认识我们这些场工。 “哦,我下面的场工。”万利的徒弟王强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对着我骂道,“你一个场工这有你什么事,哪儿凉快呆哪儿去。” 我并没有理会王强,继续说道,“这几个碗的差异其实不大,找一只图案最小的,和之前那只摔碎的对比着把图案重新画上去不就行了。” “瞎特么鸡巴说什么呢?你以为这么简单呢?画起来简单,但你还要现场架炉子烧窑啊?没有釉面,人家又得挑了。” “不用烧,用清漆刷一遍,稍加处理就行了。”我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那一字排开的八只碗。 第4章 助理 我前后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让一只摔碎的碗重生了! 万利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小心翼翼的端着碗,左看右看,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像!简直是一模一样!”万利将手机递给我,忍不住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鬼才!” “导演!”万利没等我说话一转身就喊了起来,“碗准备好了,可以开拍了。” 导演叼着烟走了进来。 “这么快?哪儿找来的?” 万利刚要解释,导演听都不听就对着现场喊道,“赵老师呢?” “赵老师回房车上去了。” “把赵老师喊来,让她确认下,行就开拍。” 实际上导演并不关心碗是哪里找来的,只要能让赵醒认同就行了。 赵醒被人请了回来,但是她看着万利拿给她的碗,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和刚刚那只一样了,只好皱着眉问摄像师。 “一样么?” “一样,一模一样。”摄像师调出前面拍的镜头,扳过摄像机让赵醒看。 赵醒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不同的地方,也就摆摆手。 “我就说能找到一样的么!行了,开拍吧!” 万利听到赵醒终于同意开拍,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对着他身边的几个徒弟说,“以后有这个人的戏,我们打死都不进组。” 万利的洗脚和宵夜被我拒绝了,他也没有再坚持,只不过我们俩人抽了颗烟,聊了几句。 万利问我是不是烧过瓷器,我摇摇头,然后随口编了个谎。 我说我以前在古玩城做过,学过古董的保养和简单修复。 万利听得吃惊,“难怪你小子三两下就将那瓷碗给搞定了,你有这技能不去做假古董,跑过来做什么场工啊!” “只是临时过渡。”我也只是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但是第二天,万利却通知我以后不用做场工了,他和公司打了招呼,我可以直接做他的助理。 影视剧拍摄,无论是制片、导演,以及化妆、道具,乃至各种演员,其实都是临时凑在一起的,等影视剧拍完了,就立马解散了。 当然了,每个导演都有习惯合作的各种工作团队,而这些团队,诸如化妆造型、美术道具等都有专门的文化公司经营。 万利的道具组所属的公司叫荣星传媒,这是人事打电话给我时告诉我的。 在万利告诉我不用做场工后,我就接到了荣星传媒的电话。 人事小姐姐告诉我道具师助理月薪5800元,交完社保公积金等,每个月到手的大概4800元。 我当时听得是一脸懵逼,要知道我做临时的场工一天两百的工钱,一个月就六千,而且都是实打实的到手的钱。 “怎么能这么理解?”人事小姐姐的口气听上去明显很是鄙视,“公司给你交两千多五险一金,还有商业保险,这些不是钱啊?而且,临时工是做一天发一天工资,戏拍完了就得等下一部,期间没钱发。” 的确如人事所说,从长远看当然正式工更划算。 谁不想做正式工呢? 但是,我仍然没有选择和公司签约。 因为,人事让我准备各种材料,带上身份证去公司签合同,说下个月缴交社保公积金。 我的新证件拿出来看看没问题,甚至通过一般的酒店系统也都是问题不大,但是如果正儿八经的录入社保系统缴交社保那就露馅了。 所以,我随口说证件前几天丢了要回老家补办,时间没这么快,可不可以不签合同,先做着。 我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可是没想到人事小姐姐竟然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可以啊!签劳务吧!不过,公司给你缴交的五险一金的费用你就拿不到了。还有,劳务费要缴20%的税。” 啊? 算了,我还是做我的临时场工吧! 好歹临时场工虽然辛苦,但是两百块一天一结,不用交税。 万利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拒绝了成为正式员工的机会,要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样的机会。 “年轻人目光短浅!”万利摇摇头,“算了,现场你还是道具师助理,不过工资我只能给你场工的,一天一结。” 我以为,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做了两个星期我才发现,我错了! 场工起的早,睡的晚,到处搬东西虽然辛苦,但是一旦开拍,中间还是有很多空闲时间休息的。 而我自从做了道具师助理,就几乎很少有时间休息了。 万利让我负责道具的整理和修复。 但我发现,我被万利利用了。 影视剧的拍摄每一项工作在开拍前都是有具体预算的,预算范围内的采购基本上都是各组负责人说了算,现场并没有特别严格的审核,只要能拿的出合理的票据就行。 而道具组准备的道具一般都是采购的公版道具,质量较差,基本都是一次性用品,用坏了就扔掉换新的。 而自从万利发现了我,这下就好了,现场很多道具本来是要扔掉换新的,但是现在不用了,直接让我修复。 比如一个一人高的大花瓶剧本里需要不小心被碰碎,如果拍摄顺利,两三个镜头就过了,那道具组就需要准备至少两三个一样的花瓶。 但是,如果导演要求严格,不同的角度都来几组镜头,那准备十几个有可能还不够。 但是现在好了,准备四五个就行了,上一个镜头碎了,立即换上新的,碎的被我拿下去赶紧修复。 我现场修复花瓶的速度快到让人咂舌,换一个角度的镜头还没拍完,我的花瓶就修好了。 当然了,这拍摄用的道具修复只要不穿帮就好,没必要太讲究。 但是,我发现万利这边往上报的道具数量却依然是根据镜头数量来的,一个都没少。 也许有人会问,那导演难道不管么? 首先导演很忙,他的事情太多,根本没有太多精力去管这些具体的事务。 而且,戏越大越是这样。 其次,剧组的钱又不是导演的,是投资人的。 现场只要没有投资人代表看着,预算范围内的花销,导演就算知道也当然是懒得管的。 要知道,这些工作人员都是长期跟着导演合作的,相互之间配合好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这钱,最后到底去了谁的口袋,他不说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所以,影视剧拍摄中类似这样的虚报账务早就成了行业潜规则。 因此,我们经常看到很多电影拍出来跟狗屎一样,但是却宣传说花了多少多少亿。 现在,你应该和我一样,知道这钱是怎么花出去的了吧! 当然了,我成了道具师助理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最明显的好处就是我的盒饭升级了,以前吃最低等级的盒饭,听说十块钱一盒,群演和各种临时工都吃这种。 现在我和万利一样吃上了正式工的盒饭,二十块一盒,里面多了一个鸡腿和一个炒菜。 不过,我听说导演和几位主演吃的都是五十块一盒的盒饭,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放着好几个鸡腿。 第5章 图鉴 虽然在剧组修复道具,和在文博学院里修复文物,两者价值差距巨大,但是工作本质上其实是差不多的。 都是修理复原一个物件而已。 所以,我也算是发挥特长,干回了老本行。 实际上我并没打算在道具这一行干下去,我只是想暂且攒点钱,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进到藏古界。 所以,一方面我在剧组里不停的修复着各种各样的道具,诸如瓷器、佩饰,甚至刀剑武器,尤其我所在的是个古装戏的剧组,类似的道具还是挺多的。 另一方面,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拿出从梅溪带出来的几本爷爷留下的笔记看。 《梅溪攒古图鉴》,这是爷爷手抄的笔记。 小时候曾听爷爷说这是梅溪几百年仿古做旧技艺的精华汇总,上面十分详细的记录了从明朝宣德年间开始梅溪做旧各种古董的案例。 《梅溪攒古图鉴》一共厚厚四本,分金石、陶瓷、字画、杂项。 图鉴虽为爷爷的手写笔记,但是出自他这个做旧大师之手,无论是上面的图画,还是文字,绝对比出版社印刷出来的书籍还要精美。 图鉴以图文的形式记录了自明朝宣德年间以来梅溪制作过的各种古董,无论是器型大小、图案样式、材质工艺等等都记录的十分详细。 梅溪有个规矩,每一代梅溪总师都要重新抄写《梅溪攒古图鉴》。 总师,是梅溪做旧师的把头,负责技艺传承,古董做旧设计和生意的接洽。 我爷爷便是梅溪的第二十三任总师。 之所以要让每一代总师重新抄写《梅溪攒古图鉴》,爷爷说这是想通过这种形式让总师传承技艺的同时,也让总师进一步补充丰富图鉴内容,将最新的技艺和案例记录进去。书包阁 所以,原本这图鉴是薄薄的一册,传到今天却成了厚厚的四大本。 这图鉴上面的内容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前辈先祖们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剩余百分之十左右是爷爷自己新增上去的,新增了自四九年以来古董做旧的最新技艺,尤其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新技艺。 按梅溪规矩,每一代总师在进行交接的时候,都是要将最新版的《梅溪攒古图鉴》一并传给新任总师的。 十五年前,我爷爷本打算抄写完图鉴就将总师的位置传给我父亲。 但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让梅溪的一切规矩都戛然而止了。 我手上的这套《梅溪攒古图鉴》的内容便停留在十五年前。 所以,我一边看爷爷抄写的这套《梅溪攒古图鉴》,一边又在后面空白的地方补充着最近十五年来的新技艺。 如果十五年前一切都没发生,我觉得按照梅溪的规矩,我是肯定会成为我父亲之后的第二十五任做旧总师的。 因为我是我这个年龄段梅溪人中做旧技艺传承最好的,毕竟我是第二十三任总师亲自带出来的。 另外,我还是梅溪的第一个大学生,受过四年的绘画和雕塑学习,还受过两年的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学习。 当然了,如果十五年前的一切没发生,我的研究生可就不仅仅只读两年了,或许会一直读到博士毕业。 可就算是现在我仅仅读了两年研究生,但我这两年可是一般普通人的两年比不了的。 要知道,我从三岁就开始跟着具有数百年古董做旧技艺传承的大师学习,在此基础上,我的两年研究生学习所获得的东西可是一般人不可想象的。 实际上,毫不夸张的说,我在文物修复专业上的学术水平已经完全不逊于我的导师,甚至在动手能力上更是远胜于他。 我晚上的空闲时间并不多,只能在睡觉前抽个把小时看看图鉴。 在剧组的工钱虽然不多,但是却能攒钱,因为拍戏都是赶工,所以根本没时间花钱。 实际上平时我也不花钱,除了我在影视基地旁边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要五百的房租钱,其他也就偶尔买包烟。 我在剧组干了一个月,差不多就攒了四千多块。 我本打算找个时间去古玩街之类的地方转转,看看能否凭借我的眼力捡个漏,将自己的四千块单车变摩托,但是,奈何一天到晚属实太忙,几乎每天回到我的单间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了。 唯一得闲的一天,还是因为拍一场打戏的时候,男主的替身从高处摔下来摔断了腿而被迫停机放假。 我本打算趁着半天假赶紧骑车去古玩街,谁曾想一出门就在隔壁剧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打死也不会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小武。 小武也一样,他肯定比我更是打死也不会相信,我竟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我不去做博士,竟然做起了道具师助理! 小武,我的发小,他们家就是梅溪那唯一不姓梅的人家。 其实,他们家住在梅溪的边缘,距离主村落至少两里远,但是行政划分上却被划进了梅溪村。 小武姓武,全名武兆田。 小武爷爷也许是想让小武这孩子以后有很多田地,所以起名兆田,可是他爷爷取名的时候忘了他们家姓武。 所以,小时候我们经常拿这个取笑小武。 “小九爷?”小武一身腱子肉,眼睛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看着我。 对,你没听错,小武叫我小九爷。 因为我的辈分高,在同辈中年龄最小,排行第九。但是和我同龄的人比起来,我的辈分又是最高的,甚至比两个孩子要高两辈。所以,小时候大家就叫我小九爷,既是调侃我,也是对我们家的尊敬。 “我去,你不是去当兵了么?”我和小武在一个烧烤摊上坐了下来。 “退了,去年犯了错误,被提前退了。所以,现在做武师和替身。”小武摇摇头,随手拎起一瓶啤酒两指一扭就将一瓶酒给打开了。 我和小武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上高中读大学,他不爱学习爱打架就上了体校。 小武在体校学拳击和散打,他本来是想进省队,甚至国家队的,但是他没能如愿只好去当兵了。 我听说小武后来进了特种部队,不过他自从当兵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小武点点头,一脸傲娇的将啤酒递给了我。 “都进特种部队了,怎么还被退了?” “去境外执行任务,我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所以”小武顿了一下,“反正就是退了,小九爷你别问啊,我也不能说。你怎么回事?听说你不都要读博士了,怎么跑到这里拍戏了?” “我爷爷走了。”我没有直接回答小武的问题。 小武点点头,“我听说了,还听说,老爷子最后都没合眼呢!” “我会让他合眼的。”我说着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啤酒。 第6章 小武 小武做武师和替身比我闲多了,不拍打戏的时候他都是无所事事的,而且,人家挣的可比我多多了。 但是用小武的话说,我这是只看到贼偷吃,没看到贼挨打。 实际上我哪里是没见过贼挨打,那一天我们剧组的替身从高处摔下来,摔断了腿我就是亲眼见过的。 但是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光看,是不知道各中滋味的。 小武没事的时候就跑到我们组来看我修道具,然后两个人就闲聊。 小时候就是这样,小武家是梅溪唯一不姓梅的人家,所以他为了融入到小伙伴们中间,就一天到晚跟在我后面听从我的调遣。 因为,毕竟我在孩子们中间辈分最高。 而且小九爷这个称呼,也算是他叫起来的。 “小九爷!”小武看着我手脚麻溜的修复着各种道具,他不禁摇摇头叹道,“十几年前老爷子可是下过死令,梅溪人不得再做旧呢!” “特么的!这是做旧呢?这是道具!别脏了做旧这行好不好!”我没好气的骂了小武一句。 实际上在古玩这行有句鄙视人的话,就是:你这是拿拍电视的道具唬我呢? 意思很明显,就是拍影视的道具是多么假,就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样。 “小九爷,我那个剧组下个星期就杀青了。我听我们头说我们立马要赶到草原去拍打戏,我估计得走了。” 小武说着话抽出两了支烟点着了,一只塞到我嘴里,一只他自己叼住了。 我手上正修着一块玉饰品,当然,是假的,塑料的。 我麻溜的用胶水将玉给沾上了,然后放在一边晾着。 “小九爷,你不会是想一直修道具修下去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孔里用力喷了两股浓烟出来。 “你想一直干武师么?”我看着小武。 “不想。”小武摇摇头。 “为什么?因为危险?” “危险?”小武一脸不屑,“和当特种兵比这算个屁。” “那为什么不想干?” “没意思啊!用自己的命拍别人的戏,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后继续拿起一件道具修复起来。 “小九爷!”小武见我半天没打出一个屁来是一脸焦急,“你还没说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干什么? 其实,我也很迷茫。 我想找出我父亲叔伯的死因,给他们报仇,让我爷爷瞑目。 但是,我又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而且,就算报完仇,之后呢? 难道再回去读研究生? 估计那也是不可能了。 我究竟要干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 对于他来说,我父亲叔伯的死是他死不瞑目的原因,但却不是唯一。 还有,梅溪传承数百年的做旧技艺在他手上终结,也许是他另一个死不瞑目的原因吧。 “我想做做旧师。”我深深将最后一口烟吸了下去,吞进了肚子里。 “做旧师?”小武一脸茫然,“老爷子十几年前可是下过死令的。” “爷爷为什么下这个死令?” “都说和你老爸当年的事有关联,说是” 我点点头未等小武把话说下去,“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爷爷下了死令,我要解开这个谜团,然后让梅溪人再次聚集起来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小九爷,我不去草原了,我跟着你,我也要回梅溪。我听说,现在古玩市场可火了,是人是鬼都出来买古董。我们梅溪现在如果重操旧业肯定比去外面打工强多了。” “回梅溪?”我不禁看着小武摇头,“小武,当年我爷爷封禁梅溪做旧生意的原因如果不找到,魔咒不解开,梅溪肯定是不能重操旧业的。这个,你懂?” 小武点点头,“我当然懂了。当年你老爸的样子,我还是记得的。” “所以,小武你还是去草原吧,跟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梅溪,更不用说比做武师强了。” “我不去草原。”小武眉头一皱,“只要饿不死,我跟你干。跟小时候一样,你拿方案,我冲锋。” 小时候,我们干坏事的时候都是我出主意,然后让小武冲在前面,比如偷桃子,比如打伏击和隔壁村的孩子干架等。 然后,每次被人告状,小武就会被他老妈抓起来吃一顿炒竹笋。 但是,小武是从来都没把我们其他人供出来的,每次都是一个人硬扛着。 然后挨完打就摸着屁股跑到我们面前邀功,说,你们看,我可没把你们供出来,我够义气吧! 小武如果跟着我一起,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他是我发小,对我的事也都是知根知底。 而且,小武在特种部队待过,有他在安全感肯定是直线飙升的。 我刚刚之所以拒绝小武,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也不好耽误了他。 “你确定?”我将手中的烟屁股狠狠塞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别废话,你小时候挺有主意的,怎么现在婆婆妈妈的。”小武有点不耐烦,“你就说怎么干就行了。” “行。”我点点头,“等我这部戏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干嘛要等这部戏完啊?你不是工钱一天一结么?随时想走就走啊!你是想攒点钱是吧?” “算是吧。”我随口应了一句。 实际上也不完全是,我手上的《梅溪攒古图鉴》还没看完,虽然里面的做旧技法我都会,但是毕竟没经过市场的检验,我还得学习。 另外,我固然具有做旧乃至鉴定的技能,但是我并不知道现在的古董市场行情,贸然进去定会吃亏。 所以,我现在一边在看图鉴的同时,也在上网查看最近十几年的各大拍卖行的拍卖记录。 我所在的剧组按计划估计还有两个来月就能拍完杀青,我本来是打算两个月后再离开影视基地专门去古玩市场泡着找机会。 但是,没等到剧组杀青,机会就找上我了。 这一天中午剧组拍完戏放饭的时候,万利端着盒饭问我,“你小子以前在古玩城做过是吧?”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对古董买卖的知识都懂?” “多少懂些。” 万利点点头,看着我眉头微皱,似乎有点犹豫。 “这样,公司那边,不是,是我一个朋友的一个朋友,他的古董店在找店员,我推荐你过去试试,你想不想去?” 我听得一喜,心想那还用问,我正想找机会进这一行呢! “哟,太谢谢利哥了。” “你也别高兴,你先去试试,他那边古董店要求严格。你先做,如果做不下去了,你再回来跟我做助理。”万利说着似乎有些舍不得放我走,“其实我这边的发展不比做古董差,以后你进步了,可以直接自己做道具师,甚至美术指导。” 我对于万利来说应该算是他的一棵小摇钱树,我不知道他为何会主动推荐我去古董店,但是他怎么想的我不管,这个机会我不会放过。 第7章 苏古雅集 苏古雅集,这是万利推荐我去面试的古董店。 去面试前自然要做些功课,我上网查了查这家名为苏古雅集的古董店。 它坐落在目前金陵最古老的古玩交易市场,秦淮路古玩街上,是金陵最大的古董店。 苏古雅集本叫古雅集,有一百多年历史,后来被苏家收购,便在店名上加了个苏字,就成了今天的苏古雅集。 我和小武提前去秦淮路古玩街逛了逛,发现实际上满街的古玩摊位,东西琳琅满目,一个紧挨着一个。 但是,基本上都是假货赝品。 甚至,很多东西假的也没比万利他们买的道具真实多少。 在古玩街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短视频上那些可以捡漏的东西,我就和小武直奔苏古雅集了。 苏古雅集,坐落在古玩街正中间的位置。 古色古香,砖木结构的老建筑,两层楼,占地不小,尤其门面开阔,看上去很大气。 不愧是一百年多年历史的老店。 里面装修布置的也是相当讲究。 这苏古雅集虽然门面开阔,但是站在门口却无法一眼看见店内的陈设和人员状况。 首先走进去是一道类似玄关又不是玄关的灰色砖墙,墙中间内凹镶嵌了一圈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置着各种各样的古董,灯光清淡,恰到好处。 如此,客人在外面一抬头看到的是一面十分吸睛的古董展示,而无法看到店内的情况。 这样的好处不用多言,古董店的生意自然十分讲究隐私。 展示墙的左右两头各有一扇瓶门,客人可以直接走进去,里面豁然开朗,是一间大展示厅,如同进了小型博物馆一样。 里面的陈设和灯光氛围几乎和博物馆一模一样,四周墙上挂的是字画,用玻璃罩着。 字画下面是一圈陈列柜,里面放着各种古董。 店中间,也间隔着立着一座座小岛一样的独立陈列柜,柜子里放着三件或四件一整套的东西,看上去就十分贵重。 我没想到这苏古雅集百年的老店,装修布置倒是挺前卫的,竟然没有我想象中的柜台,和站在柜台里的老板或店员。 不知道的,真的以为是进了小型私人博物馆呢! 唯一看上去不太像博物馆的地方,就是展厅的旁边设置了一个休闲泡茶的区域。 一张两米多长不规则实木大长条茶桌占据了泡茶区的大部分面积,我和小武走进去的时候,茶桌前正有人在喝茶谈生意。 我是来面试的,见有人在谈生意,所以也只好像一般客人一样慢悠悠的看着陈列柜里的古董,想等他们生意谈完了再过去说明来意。 况且,我本来就来早了点。 估计是看我和小武年纪轻轻,不太像玩古董的人,许是进来看着玩的。 所以,店里的人也就没和我们打招呼。 古董店谈生意一般相互之间讲话的声音都比较轻柔,这也算是行业特点吧。 但是,我进来看古董还没两三分钟,就听到茶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了起来。 “你这什么眼力,还金陵第一古董店呢?你好好看,我这佛像给好几家看过了,正儿八经明宣德的铜像。” 听得出来,这不是苏古雅集在往外卖东西,而是在收东西。 古董店和一般店铺不一样,开门买卖都是生意。 而且由于古董的特殊性,买比卖更重要,所谓七分买,三分卖。 因为古董不比一般商品。 一般商品有保质期,就算少数没有保质期的东西,那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技术的发展产生贬值的。 但是古董不一样,原则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升值。 古董,只有收不到的,没有卖不掉的。 因此,收货比卖货更重要。 和一般店铺进货是批发不同,古董店没办法批发,进货渠道也不确定唯一。书包阁 只要有古董,都可以卖给古董店,哪怕是从这里买回去的,现在再卖给古董店都行。 “不好意思啊,您这佛像我真看不到代。”茶桌后面面朝门口坐着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满脸笑容的将手中的一尊铜像轻轻放在了刚刚大声说话的男子面前。 “怎么看不到代?看底款,宣德的,都好几家看过了,要不是价格没谈拢,我早就出手了。” “我说实话啊。”那五十多岁的男子一看就是老板之类的人,说话很是客气。“如果谁家愿意当宣德的佛像收了,我建议您赶紧出了,别管给多少钱。” “什么意思?这佛像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假的能做成这样?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佛像做的的确不错,形象逼真生动,和一般的仿制品神情僵硬相比起来,的确很有水平。但是,再逼真它也不是真的。”那老板说着又随手拿起茶桌上的佛像放在手中掂了掂。 “明朝的铜造像比你这个轻多了,因为明朝的铜资源比较紧张,匠人们在制作铜像时都精打细算,不会浪费一点铜。所以,明朝的铜像技艺也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这也算是它贵的原因。但是后世仿制的铜像就没必要省铜了,因为太省了反而费工,对技艺太苛求,仿制也不划算。所以,鉴定明朝铜像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看铜像的重量。” 老板再次掂了掂铜像,“我不说多,三十来年经手的明朝铜像少说也有十件往上了,你这铜像的分量比正宗明朝的至少重了约一成。算是仿的不错,但,终究不是真的。一般稍微对明朝铜像有研究的,应该都能看的出来。所以,如果真有人看好这是宣德的,我真建议你赶紧出手。” 老板对面那男子听得是脸色微红,看的出来这家伙肯定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你这说的是一般规律,也不是百分百就都这样吧?万一明朝就有人不小心多用了点铜呢,皇帝也没规定多用了要杀头,谁说一定就很轻的?” “是,您这话也没错,的确不是百分百,这只是总结出来的鉴定规律。但是,古董这行,打破规律的东西,如果找不到出处,宁愿不要,也不能买错。” “不是,不确定那就价格便宜点么!万一是真的呢?那你们不就赚大了!你看看就我这件佛像,多少你们店出个价,能卖我就懒得在跑其他家了。” 听得出来,卖家说这话其实就很明显表明了这铜像是个赝品,他也是知道的。 我一边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一边慢悠悠的经过泡茶区。 我瞄了一眼茶桌上的那尊佛像,不禁也是一惊。 这佛像如果真是仿的,还真仿的不错,用眼睛光看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明佛像的那种逼真形象,和庄严慈穆的佛态俱都丝毫不差。 而且,佛像从视觉上看也是很到代的,不像很多仿制品要么年代感缺失,一看就是仿制的。 要么就是仿过头了,年代感生硬。 而这件铜像,满满的时间积淀,包浆厚实温润。 如果它是现代仿品,那绝对是出自做旧大师之手了。 第8章 面试 那五十多岁年纪老板模样的男人轻轻摇头。 “我们苏古雅集只收古董,不收工艺品。” 他说的很委婉,没直说是赝品。 但卖家却并不领情,继续大声道,“就算是工艺品,做工品相这么好也是值些钱的,好歹出个价。” 买家继续摇头,然后轻轻拿起茶桌上的公道杯将卖家面前的青色的小茶杯给倒满了茶。 意思很明显,满茶,送客。 但是卖佛像的男子并不打算放弃,“这样吧,黄总,我也不想跑了,一万块我将佛像留给你们。” “不是古董我们不收的。”那黄总一直保持着微笑,“况且,工艺品仿的再好,也值不了一万吧?” “那五千总行吧?” “苏古雅集只收真品古董,要不然客人哪里还敢来我们这里买东西。”黄总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起茶来。 见人家满茶送客,又自顾自喝起茶来,那卖佛像的男子也只好一脸郁闷的将佛像重新放进了一个锦盒里,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您慢走啊!没事过来喝茶。”黄总起身礼貌性的目送那男子出门。 我见那男子快步走了出去,便也一转身在黄总把眼光注视到自己身上之前快速的跟了出去。 小武见我出来自然也是紧跟着出来。 “咋回事?你不是来面试的么?” “我们先跟着刚刚那卖佛像的男的。” “你认识啊?” “我是想看看他手上的佛像。” “那喊住不就行了。” 小武刚想招呼人家却被我拦住了。 “等一下,别在人家苏古雅集门口啊,要是被老板看到了,我等一下还怎么面试。先跟着,等他往前走一段。” 但是,那卖佛像的男子往前走了不过十几米,转身就又进了一家古董店。 不用问,这家伙肯定又拿着佛像去卖了。 我和小武守在古董店外守了十几分钟那男子都没出来,我担心耽误面试的正事,所以就交代小武暂且先跟着那男子,我去面试。 “跟着就行啊,等我好了再找他。不过,别跟丢了啊!或者被人当坏人给打了。” “我说小九爷,你仔细想想我是谁?侦查,反侦查,跟踪,反跟踪……” 对哦!小武是当过特种兵啊! “行行行,别啰嗦了,知道你牛,我先去面试了。” 我再次回到苏古雅集的时候,那展示大厅旁边的茶桌边坐着的人已经换了。 那原先喝茶的黄总不在了,茶桌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挽着发髻,穿着一身藕粉色绣花旗袍,蕾丝透明七分袖,隐约露出雪白纤长的胳膊。 她并没有在喝茶,而是面前放在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时有时无的敲击着键盘。书包阁 看这穿着,应该是古董店的店员吧。 “您好!”我轻轻问了一声好。 “您先看看,如果有中意的,我们再跟您介绍。” 这美女,竟然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她的电脑。 “不好意思,我是来面试的。” “面试?”那美女终于抬头看向了我。 当我看清那美女面貌的第一感觉就是不愧是金陵第一大古董店,请的店员的确讲究! 这美女长相真的漂亮,脸蛋小巧,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无暇。 简单来说就是肤白貌美。 但是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面色有点冷淡,这不应该是店员应该有的,还不如刚刚那个黄总。 至少人家黄总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笑脸,这才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不过,我转念一想,既然我来面试应聘,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美女店员要离职呢。 所以,对一个即将要离职的员工,你也别想让人家笑脸相迎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美女笑了笑,“对,我是来应聘的。” “你先坐吧。”那美女说着就直接起身从茶桌后面走了出来,走向了展厅另一边的通向二楼的楼梯口。 这美女起身走出来,我方才看清,原来人家穿的根本不是旗袍。 而是改良的新品种,上半身看上去是旗袍样式,交领,盘钮。 但是一起身,下半身却是a字型连衣裙。 连衣裙刚刚过膝,一走出茶桌,两条纤长的大长腿就露了出来。 这美女,得在肤白貌美后面加上大长腿三个字。 “仁叔,有人面试。”美女冲着楼梯朝楼上轻轻喊了一声。 “马上下来。”听声音应该是刚刚那位黄总。 “先坐吧。”美女走回来看着我随口说了一声,然后也不管我究竟坐不坐,就继续坐下来看她的电脑了。 我就近找了一个树桩一样的凳子坐了下来,但屁股刚落下去就听到身后响起了声音。 第9章 佛像 对于未来要找工作的年轻朋友,我这里有一个忠告。 在面试的时候,千万不要在面试官面前表现的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只要懂的会的,符合你应聘的岗位,能够证明你完全胜任这个岗位就行了。 懂的更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面试官可能是你未来上司的时候,就更加不是好事了。 其实我也没有面试应聘的经历,但是我读了两年研究生,和我导师相处的两年时间里,我懂得了上面这个道理。 黄总和我谈了十几分钟,大致的了解了我的从业经历和在古董这方面的水平,然后点点头,看向了一旁心无旁骛看电脑的美女。 “小沫,你看小梅怎么样?” 我听得一愣,什么意思?这老板招聘新店员还要征求离职店员的意见? “仁叔,你是总经理,店里的经营当然你做主了。这些不用问我,我只管账。”那美女看着黄总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就眉头微皱,“仁叔,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有几个月就到期了,账上” “小沫,这个事等一下我们再讨论啊。”黄总未等美女把话说完就先打断了。 美女耸耸肩看了我一眼。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苏古雅集的老板,苏沫。”黄总看着边介绍旁边的美女,边给我倒了杯茶。 我没想到这穿着像旗袍一样裙子的美女竟然是老板,我还以为是店员呢! 还好,刚刚我进来的时候没说错什么话。 “苏老板。”我看着苏沫赶紧打了声招呼。 但是苏沫却听得眉头一皱,“叫我苏沫就好,别叫老板。” 我尴尬的笑了笑,直呼老板其名,我可不傻。 “小梅啊,如果没问题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不过先说好了,古董店的要求是很严格的,你做过应该知道,都是贵重物品,对人的考察必须讲究。试用期半年,试用期工资五千,做六休一。试用期过了,转正了,店里才会和你签正式的合同,给你缴交社保。”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说实话不缴社保正合我意。 黄总说着随手递了一张名片给我,“我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有事直接打给我。” 我双手接过名片,随即瞄了一眼。 黄为仁,苏古雅集总经理。 “苏小姐,黄总,那没事我先走了,明天我就过来上班。”我双手捏着名片,起身打了个招呼。 “好。”黄为仁点点头,又微笑着说,“以后叫我仁叔,别叫黄总。古董店嘛,还是传统点好。” 面试并不复杂,毕竟不是什么企业大厂,古董店再大那也只是一家私人的店铺,做事情简单直接,没那么多流程,也不需要层层签核。 我匆匆离开了苏古雅集,因为小武还在外面跟着那个卖佛像的人呢。 还好面试的时间不长,我找到小武的时候,那个卖佛像的男人刚好从一家古董店出来。 而那装佛像的锦盒还在他的手里。 “刚好出来,这是第三家了。”小武指着一脸郁闷往前走的男人笑道。 “老板。”我快步跟上了那位男子,将他喊住了。“您手上拿的铜像能让我看看么?” 那男子三十来岁年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着眉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拿的是铜像。” “哦,不好意思,我刚刚在苏古雅集看东西,正好看到了你的佛像。我也正好想买一尊仿古的佛像送人。” 我的一句话让这男子听得是一脸郁闷,我估计他刚刚见我喊住他要看佛像内心应该是一喜的吧。 但是,没想到我竟然是在苏古雅集看到这佛像的,也就是说我知道了这佛像是个赝品。 “我可跟你说,你千万别听苏古雅集那老板说的,他那眼力见我看也不比这外面的摆摊的高。” 男子说着就将锦盒递给了我。 打开锦盒,我拿起佛像仔细看了看,尤其是佛像的底部收口的地方,这里是最能看出制作工艺的地方。 佛像底部落款大明宣德,收口内卷,也符合明朝佛像的工艺。 但是,这佛像并不是明朝的东西,因为重量超了。 也许有人会和这卖佛像的男子一样开始较真了,难道明朝工匠就不会多用一点铜。 而且,重量这个东西也没有标准啊! 我告诉你,的确没标准,不过,明朝佛像它真不会超重。 因为,在当时的工艺和审美水平来说,没有必要多用铜料,多用是浪费,谁会多用呢! 这就好比打造一个金项链需要二十克黄金就好了,那绝对不会有人用二十二克。 道理很简单,亏本的事没人会做。 那不会失误么? 当然会,虽然概率很低。 但是,这件不会。 因为从这件铜像的造型仪态来看,这铜像制作精良,不敢说出自大师之手,那也是能工巧匠之手,能做出这种佛像的人,定不会出现明显的用料误差来。 所以,这是做旧的赝品。 “小兄弟,你好好看,这可是明宣德的,你要想买仿古品,那这件就不是你要的了。” 我还未开始讨价还价呢,这家伙竟然提前给我打起了防御针来,真是精明的很! 不过既然你来这招,那我有样学样。 我直接将铜像放回了锦盒里,然后将锦盒又递给了那男子。 “我是正好想买件仿古品送人,不过你既然说是真的,那你还是送给古董店吧。” 我这话说完,转身就走,一下子就将这男子给逼急了。 “哎哎哎,小兄弟先别走,先别走。” 男子一把拉住我,满脸笑嘻嘻的,“古董这玩意真假很多时候还真不好说,我们这样哦,先不论真假,你就说多少钱你愿意买。” 我点点头,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我给你一千吧,这件佛像看上去仿的还不错。” “一千?”那男子眼珠瞪的老大,“你开玩笑呢?这都什么年代了,你随便去哪个工艺品店看看,假的跟电影道具一样的纪念品都要大几百呢!我这佛像就算是仿的,那也是仿品中的极品,没个一万你上哪儿找去。” “那谁愿意出一万,你给谁吧。”我说完又要转身。 “一千太低,你要的话,最少八千。” “大哥,你刚刚在苏古雅集可是自己报到五千了,你现在跟我们要八千。”小武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是吗?”那男子有点尴尬的装傻起来,“那算了算了,就五千吧。” 我也难得再跟这男的还价了,不要逼急了人家真不卖了就不好了。 但问题是,我掏出手机才想起来,我原本攒了四千多,但是最近和小武在一起吃吃喝喝,也就剩三千多了。 钱不够啊! 我发现,这一个人虽然无聊,但是却很省钱。 而两个人在一起虽然热闹,却很费钱。 尤其两个男人聚在一起吹牛皮,烟酒烧烤几乎是一天不少。 仿佛,没了烟酒烧烤,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根本没法交流了。 第10章 捡漏 小武见我掏出手机有点尬,便很机灵的掏出手机主动扫了对方的手机付了钱。 “回头还你啊。”等那男子开心的走后,我看着小武提了一句。 “什么意思?”小武眉头一皱,“小九爷,都说了跟你干了,还分你我呢!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知道你那儿钱不多了。没事,我有,我身上有好几万呢。大概有三万多了,这些作为我们的启动资金。如果不够,我退伍的时候拿了十几万,都放在我妈那儿了,不够就把那些也拿来用。” 我点点头,心想就冲着小武刚刚二话不说,也不问我为什么要花五千块买一个赝品,他就付了钱。 单凭这点,我也不能和小武见外。 “行,小武,以后咱俩一起干,赚了钱一起分。” 小武一听就乐不可支起来。 “小九爷,你这就对了么!赶紧的,说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佛像。难不成它不是赝品?我们捡漏了?” “赝品,如假包换。” “啊!赝品你还买呢!” “不是所有的赝品都不值钱,那也要看这是什么赝品。”我说着从锦盒里拿出了那佛像然后递给了小武,想考考他的眼力。 “这不像是做旧的啊!到不到明宣德我不知道,但我看着应该不是新做的。” 小武虽不姓梅,他们家在以往也只是做一些打下手的事情,所以在做旧技艺上并不掌握核心。书包阁 但好歹小武也是梅溪人,虽比不了我,但比之一般普通人,那眼力也是高出不少的。 我点点头,对小武的眼力还算满意,至少他能看出不是新仿的了。 “这佛像是赝品无疑,但是,不是新仿,而是旧仿。” “旧仿?” “差不多是雍正时期的精品仿制。” 小武听的吃惊无比,“我去!你现在这么牛逼呢?博士不是白读的啊!你刚刚在古董店里都没上手,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还没读博士呢!”我赶紧严肃道,“前几天和你说过的话别忘了啊,在外面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是梅溪的,以前的事不提。” 小武立马点点头,“知道知道,以后注意。” 小武说着将手中的佛像递给了我,“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实际上,我又没有黄金眼,哪里能瞄一眼就看出古董的真伪来。 我之所以关注到了这尊佛像,并且还跟着出了苏古雅集,是因为先前黄为仁的一句话让我想起了什么。 黄为仁在苏古雅集掂了掂这尊佛像,说,“你这铜像的分量比正宗明朝的至少重了约一成” 他这一句话让我听得一惊,因为前两天我刚刚看过类似这样的话。 在我爷爷留给我的《梅溪攒古图鉴》金石册里,有过类似这样一句话。 金石册里记录了清朝雍正年间梅溪做旧过的一件明宣德佛造像,其中就说到当时仿制明朝造像、香炉等情况非常猖獗,而且粗制滥造,仿品良莠不齐。佛像大多神情呆滞,体量臃肿。 但也不乏精品,可唯有一个问题让当时的仿品成不了绝品。 就是材质重量相比明朝正宗重约一成。 而为何是一成,图鉴中有说明,这是因为当时匠人经过反复实验,发现这个重量是最划算的。 因为,如果多于一成,用料就太重,显臃肿,不够逼真。 而用料少于一成,甚至追求和正宗一模一样,则太过费时费工。 关键,不是什么匠人都能在用料极少的情况下做到如明朝正宗一样的效果。 所以,略微重一点,大约一成是最合算的。 黄为仁的这句话让我突然想到了这尊佛像该不会是清朝旧仿吧! 而果不其然,拿到手一看当真是清朝旧仿。 “这没上手哪里能看出来真赝。只是觉得好奇,所以就想看看。” 我并没有告诉小武我有《梅溪攒古图鉴》的事情,因为这图鉴的存在只有梅溪历代做旧总师才知道,代代相传,不能告诉他人。 “你是想看看是不是梅溪货是吧?” “切!”我是一脸不屑,“我们梅溪做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被拒绝,别说苏古雅集的鉴定师,就是全世界也没几人能通过肉眼就看出破绽来。” “也是。”小武笑了笑,“小九爷,我觉得你这眼力可比这苏古雅集的老板厉害多了!” “废话!”我一边将佛像装回锦盒一边嘚瑟起来,“他能跟我比么?” 的确,苏古雅集的仁叔,以及卖佛像的男子后来去的几家古董店的鉴定师都没有看出这尊佛像的真正来历,自然是因为他们的眼力有限。 当然,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也是看出了这尊佛像是赝品的,其实也算是眼力合格的,没有让古董店买到赝品。 但,他们也没有发现佛像的特殊之处,算是错过了捡漏的机会。 他们没发现,而我能发现,一则是因为他们眼力有限,二则是因为角度不同。 古董店的鉴定师,是从这尊佛像是否为明宣德佛像的真赝去看问题的,而我却是从这尊佛像的做旧工艺的角度去看的。 所以,他们得出的答案是这尊佛像是赝品。 而我得出的答案是这尊佛像是清雍正旧仿。 角度不同,自然看到的结果不同。 所以我想起我爷爷曾经告诉过我的一句话。 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做旧师,先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鉴定师。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所谓的专家学者,别看他们说的天花乱坠,但实际上有时候根本抵不过一位默默无闻的做旧仿古的匠人。 会鉴定的不一定会做旧,但会做旧的一定会鉴定。 “这倒也是!”小武不禁点点头,“小九爷,你说这清朝的旧仿值多少钱?” 小武的问题让我一时竟回答不上来,虽然我最近也在不停的看近十几年来的拍卖纪录,但是具体到这尊佛像身上我还真给不出准确的报价来。 而且,这玩意最主要是清朝旧仿,不是正儿八经明宣德的。 “如果是明宣德的,像这佛像的品相,估计得两百万起了。” “喔!这么高?”小武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这是清朝的啊!” “清朝的就差远了,几千的也有,十几万几十万的也有。不过像这尊的做工品相,加上又是旧仿精品这个噱头,我估计得值个五六万吧。” “我去!小九爷,我们这算是捡漏了吧?” “啊!?也算是吧!” 第11章 博花轩 小武的一句话让我无比纠结! 他说,“卖么?” 我是打心眼里有点不想卖,一来不缺钱,虽说我也没钱,但是小武那里有啊! 二来,这件佛像虽算不得多大的古董,但也算是我走出梅溪后的第一单,第一次捡漏,极具纪念意义。 当然了,这件古董捡漏的有点奇葩,不是正儿八经真品正货,而是个赝品。 正品还是赝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第一次捡漏,所以,内心的无比好奇又促使着我想拿出去卖了,看看到底捡了多大的漏。 “走,卖!卖了晚上吃烧烤!” “必须的!”小武比我还激动,指着前面一家古董店就要往里走。 “别在这儿啊。” 我一把拦住小武,“我以后还得在这条街混呢!要是让苏古雅集的知道了我应聘这天截胡了店里的古董,我怎么交待啊!” “是他自己眼力不行不要的,这也怪不了你。” “那也不行。” “哦,对了。”小武这才想起来,“你刚刚的面试怎么样啊?” “废话!我去面个古董店店员还有不成的。” “行,你牛逼。那去哪儿卖?” 金陵是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古董市场比较火,成交量在全国也能排得上前几名了。 金陵城里光古玩城就有六家,古董店大大小小更是不计其数了。 其中最大的自然是金陵百花古玩城。 我和小武两个人直接打车去了百花古玩城。 古玩城的样子,这里就不用多说了,全国各地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两种模式。 一种是主体建筑是一整栋大楼,四层五层的样子,每层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古董店,样式和电子城差不多。 另一种稍微高端一点,是联排的小别墅,每家古董店一栋别墅,独立门面。 这百花古玩城就是第二种,看上去比较上档次。 这里最大的一家古董店名为博花轩,第一眼看上去就会不自觉选他家而去。 因为位置好,在古玩城正中间,一进古玩城大门就正好面对着博花轩。 而且,这博花轩明显比旁边的古董店大气。 别家都是二层别墅小楼的店面,博花轩是三层楼,明显高人一头。 而且,整个百花古玩城就这一家三层楼的古董店,似乎是故意为他们家建的。 想都没想,小武直接就奔着博花轩而去,却又被我一把给拉住了。 “这家最大。” “对啊,当然要去最大的古董店了。” “店大欺客,一般最大的店给的价格都不是最好的。” “也对。”小武不禁点点头,“那我们先去几家小一点的古董店看看,先看看人家给的价格,最后再来这家博花轩。” 但是,我和小武转了三四家古董店,结果让人无语。 因为,竟然没人要。 情况差不多和刚刚在古玩街那个卖佛像的男子遇到的一个熊样,连进几家古董店都被人家鉴定为赝品。 我最后实在无法就提醒说这是清朝雍正的旧仿,但是人家根本听都不听。 “不是吧,小九爷,这些人眼睛都瞎了么?”小武一脸郁闷的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也是很多年前爷爷告诉过我的,做旧师做旧的核心原则: 在藏古界,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买家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反过来,用在鉴定上也是一样。 虽然我看出了这尊佛像是清朝雍正年间的精品仿明宣德的佛造像,但是别人都看不出来啊! 如果所有人都看不出来,那这尊佛像就是工艺品,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我忽然醒悟过来。 我以前特别鄙视的那些电视上头发花白拿着小锤的专家大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水平如此菜鸡,竟然受到全民崇拜,拿他的话当金科玉律。 现在,我懂了。 任何事物的存在,一定有他的道理。 “算了,直接去博花轩,说不定这家最大,鉴定水平比较高,能够看出这尊佛像的不一样。” 这博花轩和我刚刚面试的苏古雅集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如果说苏古雅集是很现代的博物馆风格,那这博花轩就是十分传统的老古董店布置了。 正对大门就是柜台,然后四周满满当当放满了各种古董,连大门、柜台、桌子等等装饰一切看上去几乎都是老物件,就是让顾客走进来就仿佛进了一间老宅一样,就是让你觉得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古董。 这真是让人有些想不通。 苏古雅集是一间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店,却装修布置的十分现代,如同博物馆一样。 而百花古玩城是金陵最近十年新建的古玩城,所以博花轩开起来也不过十年时间而已,但它反而装修的如同百年老店一般。 这两家店老板的脑回路,真正是让我大开眼界。 当然了,两家毕竟都是古董店,也有相同的地方。 比如,都有泡茶会客的地方。 但,也不一样。 苏古雅集泡茶区放着一张很长的不规则实木茶桌,而博花轩却是古色古香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但装修再奇特都只是噱头,藏古界,关键还得看眼力。 我和小武一进博花轩,柜台里站着的美女店员就微笑着和我们打了个招呼,问我们有什么需要。 “带了件东西过来,看看你们收不收。”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一听说我拿东西过来卖,八仙桌前正在喝茶聊天的几个人就都停了下来。 “两位老板,有东西就请这边,边喝茶边聊啊。”八仙桌前一位中年男子看着我笑嘻嘻的招呼着。 我和小武点点头走了过去,然后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两位老板先喝杯茶。”那招呼我们的中年男子赶忙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然后轻轻放在了我们面前。 我随意打量了一下八仙桌上坐着的几个人,这位泡茶的应该是老板或者店里的经理之类。 另外两位,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看上去斯斯文文,但挺像电视上的那些拿小锤的专家。 一位三十来岁年纪,手上一边盘个串,一边漫不经心的喝着茶,具体身份看不出来。 不过年轻人一旦盘上串,就不自觉显得有些油腻。 “两位,带什么好东西了?”泡茶的男子一句话,让其他两人俱都看向了我手上的锦盒。 我略微迟疑,轻轻将锦盒放在了桌子上。 我吸取了刚刚被人赶出来的教训,先入为主,打个预防针先。 “这东西可有点考眼力了,先提醒一句,这是件仿品,但却不是一般的仿品。” 我直接将佛像是件仿品的结论先说了,这和我刚刚去的几家古董店不一样。 刚刚在前面几家古董店,我都是拿出佛像让别人先看,心里其实还是想着会不会碰到眼拙的,真以为是明宣德的,毕竟这佛像仿的还是挺到位的。 但是,结果却是我想多了。 人家既然能开古董店,多少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所以,这到了博花轩,我就彻底放弃了碰运气反向捡漏的想法,直接说结论,为的就是打破鉴定师的固有思维。 就是告诉他别从古董的真赝去看,而是直接去看一件不一样的仿品。 第12章 宋金刚 “考眼力?” 三个人不禁都呵呵笑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刚入行不久吧?要知道这可是博花轩啊!我们金陵第一的古董店呢!”那专家模样的男子不禁笑了起来。 “金陵第一?不是苏古雅集么?”小武听的不禁一愣。 小武昨天听我说过今天来面试的苏古雅集是金陵第一的古董店,现在竟然又冒出一个第一。 “如果就单店体量来说,的确,苏古雅集目前还算是金陵第一。但是,我博花轩在金陵共有五家店,总量加起来不比它苏古雅集大的多么?” “放心吧小兄弟,今天算你运气好,正好宋老师在这里,他可是我们金陵首屈一指的鉴定专家呢!”泡茶的男子看着那专家模样的人笑了笑。 “孙总,你这话说的我都无地自容了。什么首屈一指,不都是大家抬起来的。”宋老师摆摆手。 宋老师? 我听得一愣,心想万利之前和我说的推荐我去苏古雅集的也是宋老师,不会巧合到是一个人吧! 当然了,天下姓宋的多着呢! 我也懒得管这几人相互之间如何吹捧,轻轻打开锦盒,然后推到了泡茶的孙总面前。 “哟,是尊佛造像!”孙总看的一喜,然后看了一眼宋老师,又看着我笑了起来,“这位老板,你今天真是走运了。你可知道我们这位宋老师雅号是什么?” 我微微笑着摇头,心想这特么不是废话么,我怎么会知道,又不认识。 “宋金刚!”孙总表情夸张。 “知道为什么叫宋金刚?因为七年前宋老师力排众议发掘了一尊很多我们金陵专家都确定为赝品的金刚造像,这尊造像后来送到中海、京都等地请专家鉴定,然后又用各种仪器检测,最后确定为实实在在的真品。并且在拍卖会拍出了三千七百万的天价。所以,宋老师得了个宋金刚的雅号,说明他在佛造像这方面的鉴定水平尤其突出,在国内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听得自然是心中高兴,心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这运气还真不错,终于碰到一个能识货的了。 “宋老师,要不您先帮忙掌个眼。”孙总说着就要将锦盒推给宋老师。 宋老师却赶紧摆手,“还是孙总先看吧,这毕竟是你的地盘。” 孙总点点头但是却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看向了坐在正对大门位置的一直都没说话的年轻人。 “二老板,要不您先掌眼?” 那被称为二老板的年轻人听得不禁笑了起来,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小茶杯边喝边道,“孙叔,你可别让我出丑了,在两位老中医面前,你让我号脉?赶紧的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孙总略微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直接上手拿起了佛像看起来。 “不一般的仿品!”孙总边嘀咕着重复我刚刚说过的话,边仔细研究起佛像来。 这鉴定古董其实和老中医看病真差不多。 这孙总一看便知道是位业内资深的老鸟了,他拿起佛像一看,二摸,三闻。 对,你没看错,就是闻。 放在鼻子下面用力闻了闻。 闻,是鉴定古董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尤其是金石。 闻什么? 有没有血腥味、粪水味,以及土味等。 因为很多金石的做旧工艺都会产生这些味道。 其实古董鉴定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多么复杂,多么需要花时间的工作。 一般古董拿到手也不过几分钟就鉴定完了。 孙总前后也不过研究了两三分钟,这还是我事先打过防御针的前提下,要不然,我估计得和其他家差不多,分分钟就给下结论了。 孙总看完佛像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又放在了锦盒里,然后推到了宋老师面前。 宋老师也不问孙总看完的结论,直接上手拿起佛像研究起来,大致手法和孙总差不多。 宋老师看完佛像并没有放回去,而是看着孙总笑道,“孙总,您说?” “当然您说了,造像这块,我可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宋老师笑了笑,他也不客气。 “这尊佛像仿得的确不错,造型逼真,佛态庄严,而且做工工艺也是相当了得,几乎和明朝正宗一模一样。可惜就是重量略微过了些,这也是仿品的通病了。不过,还算不错了。” 说了半天,都是废话。 “但这不是新仿,应该是有些时间积淀的旧仿。” 哎哟!这话才是关键么! 的确,这家伙不愧是宋金刚,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在他们看佛像之前打过预防针的,如果这还看不出来,那就别干这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