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 第一章 故事的开始 在流云宗地界上,林屠夫是霍大年唯一的朋友,也是他的隔壁邻居。当时霍大年是流云宗墨韵丹青阁的一个普通杂役,还没认识薛若霜。故事必须从林屠夫说起。 薛若霜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女弟子。她家住在虎坊桥的附近,每天早上在仙灵坊市里兜一圈,然后去所在的战武一脉赚师门贡献。她不常去灵肉铺,那年头的灵肉还得凭宗门贡献值供应,当然,日子已经比以前那些紧张的年份好过多了。 有一天,她挎着的竹篮里,忽然多了半个灵猪心,回头一看,屠夫满脸通红地站在眼前,一头乱发和乌七八糟的胡子,也挡不住他的一脸羞涩。薛若霜伸手替他赶了赶嗅着血气尾随而来的血蝇,问道:“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屠夫鬼鬼祟祟地扭身笑着跑掉了。旁边有人接话说,他大概是喜欢上薛姑娘你了,这份礼物就是证明,沙湖灵猪心,虽然只有半个。 谁成想,第二天屠夫又塞上半个灵猪心,和头天的半个恰好凑成一个整心。薛若霜脑子素来是半根筋的,想,一份礼物分两次送,到底算怎么回事。难道等着屠夫拼出一口完整的沙湖灵猪来。 这一次屠夫开口了:“我想认识一下薛若尘仙子。” 薛若尘,那是薛若霜的妹妹,她也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弟子。 薛若霜长了一双丹凤眼,很是温柔可人,薛若尘则是如同仙界画卷里的九天玄女般,长着一对清纯娇憨的杏眼。上面直瞪瞪的配着两把匕首一样犀利的眉毛,看上去,就像能镇压邪魔外道一般。 以修行界当时的风气来说,薛若尘的外貌更受欢迎一些,看起来就足够威风,可以吓唬很多刚出道的修行新手。屠夫就喜欢这样的,他觉得特带劲。 薛若霜见问的不是自己,没来由的有一丝轻松,随口道:“薛若尘下山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口气中隐约有几分骄傲。 屠夫哦了一声,很失落地想,那两爿灵猪心送得有点孟浪了,有点多了,其实一爿就可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真是个火热而疯狂的修真盛世。修行界的几大门派掌门发出了一声号召,在最炎热的季节里,于焚香谷召开了南瞻部洲的宗门弟子大会,一个疯狂的修行界节日。 这股修行的热浪从焚香谷辐射到南瞻部洲全域,随即又像血液一样回流向这颗心脏。 薛若尘在这滚滚的修士浪潮中四处奔波着。她年方二八,正是闯荡天下的好年龄,北上雪国,南下蛇岛,东征五岭山,西跨无定河,趁着这股热潮,坐着免费的传送阵,倒是把南瞻部洲大陆的大好山河看了个饱。 这样的巾帼气概,绝非一个卖灵肉的底层修士可以比拟。屠夫在她面前一直很自卑,虽说最近他接了林家老爹的班,全权掌管了整个灵肉摊,多少添了一些自信,但是骨子里的那种东西,是他始终难以逾越的一道槛。 不用过多的东拉西扯,这么讲吧,事情说起来很简单,林屠夫想和薛若尘谈朋友,处道侣。但是他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他不是大家族子弟出身,没什么跟脚来路,又不是传说中特殊体质的拥有者,说白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底层修行者,虽说有一间卖灵肉的铺子算得上是祖产,但是薛若尘和薛若霜都看不上他。 三个月以后,薛若霜和远足归来的妹妹,在灵肉铺里谈论着当今修行界的大好形势。这倒不是故意要在林屠夫的面前显摆什么,实在是方圆几里地只有林家一个卖灵肉的铺面,而薛若尘归来之际,当然是需要一些酒肉庆祝的。 谁谁谁和万剑宗大师哥的距离只有百米不到,以至于后来都不舍得换洗衣服。谁谁谁因为看到一位金丹期的高阶修士,激动到当场晕厥过去。 薛若尘一边瞄着姐姐,一边从荷包中掏出一卷画轴,那是在焚香谷前,央求慈航静斋嫡传弟子所作的实景画像。 她和几个年轻修士姿势各异地站在广场上,背后云雾缭绕处,隐约立着一尊倚天而起的巨大石炉。阳光劈头而下,石炉的阴影差不多遮住了几人的眼睛。即便如此,也没能让薛若尘的杏眼减色半分,相反衬托得她分外英姿飒爽。 屠夫看得快要吐血,一刀下去,把一整个沙湖灵猪头劈成了两爿,砧板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薛若霜那顾得上理会屠夫的举动想法,对着妹妹羡慕地说:“真好看,我也要去找人绘制一张,要穿烟霞装的。” 林屠夫凑过来说:“我介绍你们去墨韵丹青阁吧,我有个邻居在里面打杂。” 薛若尘这才正眼看了屠夫一眼,其实她以前买灵肉的时候,一直都是用正眼看屠夫的,都是这一片的修士,彼此都互相认识。 但那时她还没有走出过流云宗的山门,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世面,没有接触过那么多的各门派俊彦弟子,她的杏眼那时看上去也没有如此的凛冽,现在倒更像是故意瞪大了似的。 “他叫霍大年,长得很特别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屠夫继续介绍。 霍大年,名字乍听起来有点随便,其实也是有来历讲究的。他出生时正好是道祖踏破虚空,成圣证道的纪念之日,为了粘上点彩头,所以他爹给他起了这听上去有些俗的名字。 霍大年是仙灵市场沿线附近,所有街铺里公认的头号美男子,据说他家祖上带有一丝的东胜神州血统,所以生的鼻梁坚挺,下巴俊朗,眼神迷离。直到后来人们的见识广了,有人形容他的长相,说他有点像九重天之上的东华帝君,这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可比拟的喻体。 当时人们什么都不太好说,毕竟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虽然都是普通的低阶修士,但是也不能显得太过庸俗,太过直白。更多的是暗暗喜欢,好多仙子由此得出东胜神州的血脉就是好的结论,那都是后话了。 第二章 宗门内的纷争 十月秋天的阳光,像是给已去夏天洗了个凉水澡,彻底褪去了那一层的浮躁。 墨韵丹青阁的前面,是流云宗外门属地中最热闹的一个街口,平日里修士往来经过,川流不息。 然而此刻到处都是一股焦煳味,情况非常糟糕。有一伙修士正在路边,堆起沿街店铺的各色牌匾,运用控火之术燃烧着。毕竟是修行中人用来做牌匾的木料,木质紧实耐烧,烟火到不是很大。 霍大年站在店铺门口看着火焰对面的修士,他们在热气的蒸腾下显得歪歪曲曲的,但是依然乐此不疲。 有人操控术法,搬运来一些破旧的术法典籍,这应该是从流云宗外院学府里搞来的。看热闹的修士们自然很开心,双指并拢,默念咒语,瞬间就把这些典籍点着了。神奇的是,这些书籍竟然在火焰里,呜哩呜啦的自行咏诵起来。 霍大年有一种他独有的忧郁的眼神,这和他深灰色的瞳孔有关,在烟尘的下风处,他的眼角沾着一丝泪光。那时他以为墨韵丹青阁也会保不住,被人一把火烧个精光,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如此。 修士们络绎不绝地跑进来找人绘制画轴,希望保存自己此刻英武的形象。这种欲望被充分激发时才会有的表演欲,急需得到充分的展示和纪念,生意好得让人害怕。 那段时间,因为焚香谷修真界弟子大会的召开,让各门派看到了竞争和差距。流云宗高层痛定思痛后,决定顺应修行界的潮流,打破过去的一些条条框框,让下属的五个脉系按能力决出高低,不再搞平摊主义。说白了,就是可以凭本事抢资源招弟子了。这就使得原本只是暗地里勾心斗角的五大脉系,将竞争直接摆到了台面上来。 说起来,这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修炼之路,有顺大道而行事者,有逆天运而行事者,究其本质,都是在诸天万劫之下苦苦挣扎,寻求一线生机,以求能够超脱一方天地之束缚,得到解脱修得道果。 所以,能得大道垂青者,自身资质、个人气运等自然是重要的条件,但是最终比拼的却是修炼资源的多寡。 流云宗高层这样煞费苦心的目的,就是要让下面的脉系都能动起来,展开竞争,最终使自家门派强大起来。 实际上,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在地域庞大的南瞻部洲,流云宗是个偏于一隅的地方门派,隶属于上等大派青云门。 作为附属门派,除了要尽自己的若干义务,如抽调人手,缴纳灵石外,也会不定期的得到一些好处。 譬如这次,流云宗接到青云门传下的法旨,将在二十年后打开封闭千年的清源秘境。到时流云宗可派出十名四十岁以下筑基期弟子,参与此次盛会。 本来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流云宗高层却是头疼不已。无他,实在是担心二十年后,凑不出符合条件的人选,到时候丢宗门脸面事小,如果导致门派降级,那就有辱流云宗的门楣,愧对列祖列宗了。 依照以往那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方式培养弟子,肯定是不行了,那就资源倾斜,以养蛊的办法,多面撒网重点栽培吧。 自此以后,这片街口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不同脉系的修士,在这里鼓吹自家稀奇古怪的修炼方式,底层的修士则像一锅逐渐烧开的水,或主动或被动地融入其中。 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流云宗外院掌院,因为办事不利,被打成了残废,平时不太见得到的一些高级修士,也有人被拉到了街上。 霍大年的师父,练气期八层的丹青师罗坤也被抓走了。霍大年感到很迷惘,那时他还不能独自绘制画卷,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前面接单子,或者给已经制作一半画卷上的仙子嘴唇,涂上一抹鲜红。 薛若霜和薛若尘也来到了街口,穿着平日不穿的崭新衣服。薛若霜的腰际扎了一根低阶法器黑蟒索,那是薛若尘借给她的,成色很旧。 霍大年远远瞥了一眼,觉得新衣服配这么一根皮索当腰带有点不搭调。他要是知道这根黑蟒索曾经揍过外院掌院,掌院的老婆,以及几个教习,他要是知道上面的暗斑其实是上述人等的血迹,大概就不会那么矫情了。 阳光和火光勾勒出霍大年的英俊,虽然年轻但颇显内涵的眉头微微皱着。薛家姐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并未将他和屠夫口中,那个长的很有特点的霍大年联系起来,她们只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情绪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厌倦。其实霍大年只是对那根黑蟒索的搭配方式有点意见。 薛若尘进了墨韵丹青阁,抬头问:“霍大年在哪儿?” 柜台上的几个负责接待的伙计,以为是画师罗坤牵连到了徒弟,招来了仇家,便随口应付:“霍大年出去啦。”说完就溜之大吉。 茫然中的姐俩也只能坐下等待,毕竟前面还有修士也在排队。 过了一会儿,霍大年回到了丹青阁,进去描了一会儿绛唇,他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干这个。又走了出来,走路的样子很文静,嘴角牵着很少一点点笑容。姐妹俩坐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不过这时已轮到她们绘制画像了。 霍大年继续站在门口,外院的修士又来了。 流云宗外院是这次门派改革的重灾区,流云宗上下把这些年宗门得不到发展的怨气,首先撒到了负责招收弟子的外院头上,都认为招来弟子的资质不行,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这次牵来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年老教习,他对着烧成焦炭的功法典籍大哭了起来。 看热闹的修士太多了,霍大年想回去,忽然脚面上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一条人影嗖地从丹青阁窜了出去。这是薛若霜,她已经绘制好了画卷,此时看见了如此场面,不免热血沸腾冲了上去。 霍大年痛得叫了一声,薛若霜在扑向火热浪潮的瞬间还来得及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犹如绘制丹青必须的定格之术,把霍大年凛了一下,觉得自己已被摄入了某一张画卷中,而制成的卷轴却不知何时才能归还给他。 第三章 无妄之灾 按照流云宗简史记载,那一次的门派纷争首先是由外院弟子发动的。 这些人比内门真传弟子更为赤诚狂热,修炼水平虽普遍很低,打起同门来却足够狠。后来甚至引来了很多其他门派的效仿,说是能够快速提高门派的危机感和整体凝聚力。 门派简史写到这里,必然提到这是掌门大缸真人英明睿智的开创之举,却哪里能够写得尽,这次风波后面的心酸血泪。 霍大年看到很多人抽出腰里的各色索带,一夜之间,这种几个灵石一条,又便宜又能随手挥舞,看起来很威风的低阶法器,成了人手一条的大陆货。瞬间那位外院老教习的花白头发已成了暗红色,他伏倒在地,告饶声淹没在一片吵闹声中。 薛若尘追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薛若霜,人群涌向旁边的石阶,试图站在高处看清漩涡中心的情景。情急之中,她扶了一把,找到一块青石站了上去,性格豪爽的她,随手拄着前面一个修士的脖领。 霍大年柔弱的脊梁被后面的人顶住,想退也来不及了,只能成为薛若尘的人形拐棍,这是他俩接触的开始。 那天傍晚,霍大年步行去柳树巷中的师傅罗坤家里。柳树巷就在山河湾附近,霍大年居住在山河湾,听名字很气派,却是底层修行者聚居的一个破烂不堪的巷道。 住的近些好,霍大年炼气期四层的修为,御风能力太过有限,走远处费劲。 前几天一群外院的修士,在罗坤的家里抄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成果,那是数量上千卷的画轴,有山水,亭阁,人物,自然也有很多仙子的肖像。 这本来不是事,罗坤本就是外来的散修出身,以丹青悟道,这是他的修行方式,外人也说不得什么。可要命的是其中有几张,描绘的是流云宗高层修士侍妾的香艳美色。 这几张是那些侍妾来作画时,罗坤自己私自临摹臆想之作,珍藏在贴身的百宝囊里,偶尔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过个小瘾,结果不慎被发现,成了他最大的罪证。 这些女子肖像,经过罗坤的如椽妙笔绘制,那可以说是画的纤丝毕露,栩栩如生。直看得外院的青年弟子们血脉贲张不已。 第一批抄完之后,罗坤家里已经全完了,灵石,法器,符篆,什么都没了,破财消灾以为能躲过此劫。不料第二批第三批的袭击接踵而来,各个上门的年轻修士都要他把私藏画作交出来,并且指名点姓的要香艳的。罗师傅哪有那么多存货?现在被人扒光了,仅穿一条短裤绑在宅院里,并告知:不交出存画,你就别想穿上衣服。 “我已经完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罗坤坐在自家的青石地面上,手抖得就像筛糠一样。霍大年一边叹气一边痛心地责备:“家里放点值钱东西也就算了,别家也有灵石和法器,吃饱了撑的非得藏那种东西干嘛,既危险又不值钱,你到底怎么想的?” 罗坤兀自辩解:“这是命,那就是我的道,我拜的祖师吴道子,就是以画人物得道,飞升九天之上的。” 霍大年不屑的撇撇嘴:“祖师也画不穿亵衣的女子?”一边说,一边从随身荷包里拿出馒头烧鸡给罗坤师傅吃。霍大年还没有自己的随身储物法器,说是修行中人,其实和一个普通世俗中人委实相差无几。 罗师傅边吃边抖。霍大年心中叹息,就凭这样也完了,以后还怎么执笔做画。 罗坤师傅曾经也风光过,修为虽然不值得一提,却是流云宗丹青界的名流,毕竟修习这门术法的修士太少,万中无一。身为一介散修,也没什么资源助力,硬凭着个人喜好修炼到了炼气期八层境界,各中的甘苦一想可知。 霍大年是赤贫出身,父母早亡。因为打出生就在流云宗这块地界上,多少有点灵根,却摊上了这么一位师父。他本人身上的忧郁气质,除了娘胎里自带以外,就数罗师傅给他发扬光大了。那不但是他修行上的师父,还是精神上的领路人。 罗坤师傅曾经对霍大年说过:“外面世界的其他门派,和流云宗这里大不一样。修士们御剑而行,门规严格,那才是名门大宗的做派。” 又眼放神采地小声说:“外面世界的女修仙子们,那才能够叫做流光溢彩,婀娜多姿。哪像咱们流云宗的女修,不仅一个个长的五大三粗,毫无美感可言,言语间更是粗鄙不堪。”霍大年现在对这句话将信将疑,如果诚如老师所言,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绘制门中女子的香艳画作。 毫无疑问的是,罗坤说的这些话在这片地界上,属于惊世骇俗之言,要是传出去,那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可以立即执行流云宗门规将他就地伏诛,而不必再揍他了。 罗坤说完这些,听到外面一阵啰唣的声音传来,不由手脚抽搐了一下,叹道:“又来了。” 那正是一群修士以及薛若尘,后面跟着薛若霜。霍大年站起来想溜,被一伙人堵在屋子里,他实在是太过醒目了,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溜走而不被发现。 霍大年还算有点小聪明,形势所迫之下立马出声道:“我是灵枢峰的弟子!” 进来的修士抠着下巴,狐疑的问道:“你是来要私藏画作的吧?” 霍大年心想,这些人真是要命,精力无限,怎么什么时候都能遇到。 当时他不知道这里面的深层原因,流云宗的修士依附于各个脉系修炼,相互之间的交流并不多。罗坤固然把画作都交给了外院弟子,但信息差导致其他脉系的弟子还在往他家里跑。 传说他家里的香艳之作不止这么多,打一顿,他就交一张,这还了得?那年头搞一张这样的画作比搞灵石法器还难,更何况,外门弟子拿到那批画作之后,其他作品都在,那几张香艳之作却独独消失不见,不知道被谁顺走了,这岂不是更惹起无数人的念想。 霍大年被连推带搡赶到了院子里。罗坤师傅大哭:“我没有藏私了!你们上次不是已经来过了吗?”有个修士头目说:“听说你给外院弟子了不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罗师傅还没接话,皮索已经兜头劈脸地砸了下来。 第四章 相识之初 霍大年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有修士揪着他问:“你是他什么人?” 霍大年没敢说自己是罗坤的徒弟,只说:“我是墨韵丹青阁的学徒。” “叫你小子给我编…”霍大年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巴掌,有修士马上按住了他,抬手就要打。 “我认识他,他是墨韵丹青阁打杂的。” 是薛若霜救了他。薛若霜作为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弟子,穿着代表本脉的服饰,腰间扎着最近人手一条的黑蟒索,在这群普通修士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薛若尘适时地添了一句:“赶紧滚蛋,不许再来。”霍大年捂着左脸蹲地上,心中记挂着师傅罗坤,并不滚,暗地里想:“罗师傅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门派女修的言语却是有些不堪。” 见他如此不识抬举,一个修士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黑蟒索,薛若尘忙踹了霍大年一脚,大骂道:“快滚!” 这时林屠夫进来了,屠夫看见薛若尘就笑,眉眼挤到了一处问:“你们去丹青阁了吗?”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下,和霍大年一起滚了出去。 薛若尘心中叹息,这家伙长得倒不错,可惜是个憨货。等到看霍大年驱使神行符,驮着林屠夫离开,她又暗骂一声:“憨货还挺有钱的,几步路居然舍得用神行符。” 当然,她口里的憨货是指霍大年,林屠夫在她眼中是无视的。 过了几天,薛若霜去墨韵丹青阁拿画轴。罗坤已经在自己家里上吊死了。 那天正是霍大年站在柜台里帮忙,她接过制好的画轴,和霍大年对视了一眼,笑了笑,霍大年本来紧绷着的脸,也笑了笑。这时,丹青阁里另外一位张画师从外面快步进来高声道:“罗坤上吊自杀了。” 众人闻言皆愣住,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行事,最讲究的就是固守道心。被仇家打杀而亡,因练功走火入魔身消道陨的修士比比皆是,可没人听说过那个修士会自杀,那是世俗凡人干的事。 张画师继续道:“这老淫棍罗坤败坏我流云宗的风气,实在是死有余辜!”旁边几个修士并不知道罗坤是谁,听说败坏宗门风气,随口附和却是该死之人。霍大年心想,老张欠着罗坤师傅三百块灵石还没还呢。 张画师看到霍大年,朝他走过去,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霍大年,罗坤是你的师父,他玷污我流云宗的门风,你身为他的徒弟,怎么想的。” 霍大年看了看张画师,又看了看薛若霜,颓然垂下头颅低声道:“罗坤大淫贼,罗坤是大淫贼。”说话间,觉得嗓子里有痰,掩着嘴巴咳嗽了一声,一串眼泪却从眼角边呛了出来,心中默念道:“师傅,上吊多难受啊,震断心脉会容易很多…” 薛若尘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仙灵坊市灵肉铺的中午,林老屠夫躺在竹榻上睡觉,发出巨大的鼾声,林小屠夫光膀子坐小凳上给父亲扇扇子,赶血蝇的样子。有时他也睡着了,老屠夫就伸出脚,用两根脚趾在他肥嘟嘟的身上拧一下,这场面委实太过可笑。 她亲眼看着林屠夫从一身小膘长大成现在的样子,浑身黑毛,家猪变野猪,可是灵魂深处仍然是个蜷缩在砧板下面的小学徒。 那晚上林屠夫在自家灵肉铺里吃饱了,却发现没地方睡觉。山河湾现在是双峰会的地盘,他回不去家了。林屠夫家世代隶属于流云宗灵兽一脉,因为经营着附近独一家的灵肉铺,所以人人都认得他,如果落在双峰会手里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里说一下流云宗当时的形势。因为掌门最近大开大阖激进的门派管理方式,流云宗现在分裂成为了双峰会和两脉联盟两方阵营。双峰会是以修习阵法,炼制法器的灵枢峰,培育并驱使僵尸的养尸峰,联合组建的一方。 而两脉联盟则是以参悟战法,追求杀伐之力的战武一脉,以及饲养战宠,坐骑的灵兽一脉结盟而成的另一方阵营。 至于负责灵植培育,炼丹疗伤的青木峰则是由宗主直接指挥,处于中立立场。 双方各持自己一方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既然掌门大缸真人说什么现在鼓励竞争,那么就放任下面的弟子混战去吧。修行中人,归根到底以实力为尊,比到最后,就是比谁的拳头大,说不服你就打服你,这个道理大家是认可的,倒也公平的很。 薛若尘背着法器摩罗弓,往流云宗外院方向行去,屠夫就一直跟在她后面。薛若尘说她要执行特殊任务,不许跟着,屠夫可怜巴巴地说:“大家都是两脉联盟里的修士,能不能顺道找个地方给他睡觉”。 屠夫觉得很疲倦,五天没沐浴了,在灵肉铺睡了几天后,身上的气味已经不太像个活人,倒和养尸峰的尸傀有的一拼。 薛若尘嫌弃地说:“你去睡桥墩下面吧。”屠夫说他已经睡了几晚上了,夜里一群幽鼠爬到了身上,差点没把他活啃了。 薛若尘一听拉弓要射他,因为屠夫现在已经不是盟友了,而像是个浑身散发幽鼠和死尸气味的肥胖僵尸。 他俩从仙灵坊市一直御风而行到外院附近,这里戒备森严,一轮血红色的圆月赫然挂在众修士的头顶,这轮血月与夜空中的弯月同时出现,显得极为妖艳而诡异。 林屠户问:“咦?外院怎么变成这样了,现在这是什么地方?”薛若尘告诉他:“怎么这么多废话,连个防御法阵都不认识?” 维持法阵的人马大多来自战武一脉,毕竟他们主修的就是攻杀之术,对于己方的盟友灵兽一脉,他们压根就看不上,就当多了些摇旗呐喊的帮手罢了。 薛若尘的爹当时是战武一脉的小头头,管一个小分队,有两个中级法器摩罗弓,还有二千多个五毒水,其中一把摩罗弓就挂在薛若尘的肩膀上,也算没白当这小头目。 第五章 海宝塔 屠夫听到自己竟然身处己方法阵边缘,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这是已知最精锐的部队,听说他们的五毒水在攻打落鹰岭的时候,差点把整个山头都给溶了。 薛若尘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符印放在左肩上,径自往里走。屠夫却被暗哨拦住了,屠夫说自己是灵兽一脉仙灵坊市上的,黑暗处传来一阵嘲笑。 暗哨很严肃,问道:“仙灵坊市到底死了几个修士?”屠户说:“死了十几个,还有两个在养伤。”暗哨又问:“你们一共多少人?”屠夫说:“有三十多个。” 暗哨叹了口气:“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仗不是这么打的,仙灵坊市附近是对方重兵所在之处,正面攻,我方必然伤亡惨重,如果从三益斋绕过去,只要让人把后门打开,就能攻其不备,抢占高点,断敌后路。敌必惊慌,从柳树巷经山河湾向城西方向逃窜,那时,我方只需要派十几个修士,大量扔出五毒水,山河湾地势很窄,必然可全歼来犯之敌……” 屠夫心想,真他娘的厉害,还是宗主说的对,队伍都是真刀真枪锻炼出来的,一个暗哨都快赶上教习的水平了,照你这打法,我们家估计也得被溶了。 接着屠夫被薛若尘带到了法阵后面,血色圆月照不到的地方。很多蒲团一字排开,各种姿势躺着的修士,大概有一百多个,起初都不说话,薛若尘一出现,他们像雏鸟见到了归巢的母鸟,一起叽里呱啦起来,可见薛若尘还是很有些威望的。 “你爹去虎坊桥的海宝塔啦,听说差点被修士飞剑刺中。” “你爹这次发达啦,估计要提头领。” “有修士暗地里用飞剑,小心点。” 薛若尘听了即刻御风而起,就向西北方向急行而去。屠户站在原地,既没找到自己可以睡觉的铺位,也生怕随便躺下后,会被拉去填补战斗空缺,赤手空拳再次冲向什么未知的地方。 那晚上屠夫快累死了,只想找张草席躺着,把浑身衣裤都扒了,好好地睡到天亮。他犹豫了一下,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斗法之声,他心想去他妈的,提了提裤子追着薛若尘,向海宝塔方向飞驭而去,一边追,一边替她捡着身后叮当落下的箭矢。 屠户追了很久,薛若尘在飞行中突然拐了个弯,没减速,转身飞向一片空地,四周明晃晃的看得真切,一把飞剑跟着袭来,刺在她身后几米的虚空之处。屠夫紧随着她,差点把自己送到了鬼门关。等到薛若尘停下脚步,屠夫也站住了,吐出了齿缝里发苦的口水,再抬头他看见海宝塔了。 海宝塔在空地的侧面,此地也有一轮血色圆月挂在上面,它最初是照在双方阵地之间,双方都没搞清楚这轮血月是哪一方施展出来的法宝,反正有它在,四下里照得贼亮,夜里稍有动静都能看的清楚,没事就朝对面放一放攻击类法器。 到了前一晚,双峰会忽然后撤,退到黑木崖附近,两脉联盟顺势往前推进,到了海宝塔围墙下面。白天时人们都忘记了这个照明类的法宝,到了夜里忽然亮了,现在它照着的,是两脉联盟的后勤补给线。有两个负责送补给的修士被暗藏的飞剑洞穿身体,直接陨落了。这轮好看却有害的血月此时成了个大麻烦。 薛若霜姐妹的父亲,绰号“薛大鼻子”,他管着二千多瓶五毒水的发放,虽然修为不高,具体交锋的事情与他还是有关系的,他提出建议把血色圆月弄灭了,可是负责这片的修士头头,一个叫杜一鸣的家伙有点头脑,他想了想说,血色圆月是个好东西,弄灭了可惜,把它向左转向,照着黑木崖方向,这会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修士为了抢功,纵身一跃就朝着血月飞去,还没等靠近,“呛哴”之音响起,一抹剑光闪过,青年修士惨叫一声掉了下来,身躯已经成为了两段。 剩下的人全都蹲在海宝塔下面不敢露头。这时薛大鼻子站了出来,大鼻子想让杜一鸣知道,自己提得起建议,就能放得下性命。 他一跺脚御风而起,这次暗中隐身的修士,直到他快靠近血月时才发出飞剑,大鼻子有所准备,扭身避开,然后高喊:“没刺中!”那边又飞出一剑,薛大鼻子躲在海宝塔塔尖后面大喊:“没刺中没刺中没刺中,你他娘的再来啊。”这厮此时顽皮的倒像一个小孩。再随后,他就只能趴着了,只要他想站起来,那边就是一剑袭来。 薛若尘到多宝塔的时候,大鼻子趴在塔顶上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他发现情况并不像杜一鸣说得那么容易,眼前只手可够的血色圆月没法随意转动,这是一件有品阶的法宝,而不是普通的法器,重量远远超过了薛大鼻子的想象,必须把它托起来转个向才行,然而他托不动,更何况他压根也站不起来,暗中操控飞剑的修士死死地盯着他的动向。 薛若尘气得大喊:“爹,砸了这破东西。”不远处的杜一鸣低沉的声音传来:“血色圆月不能砸,这是上面的指令。”原来这里的战事早就被流云宗上层注意到了,低阶修士可以伤亡,本来这就是宗门一个养盅的过程,必须要让弟子们切身经历真正的生死考验和战斗洗礼,但是宗门的法宝却不能有太多损坏,流云宗家当就这么多,砸烂一件就少一件。 薛大鼻子趴在塔顶上说:“我没事,找个人上来帮我。”这句话大鼻子已经说过二十多遍了,下面的修士们却各个伸着脖子,半张着嘴巴仰头张望,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薛若尘闻言后,二话不说脚底已经生风,顺势就要御风而上,却被周边一群修士按了下来。他们告诉若尘,暗中隐藏的剑客最喜欢飞剑偷袭女修,虽然她飞得够快,但在飞上塔尖前她一定会身消道陨。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流云宗中好看的女修确实太少,薛若尘的美貌此时倒成了保护她的底牌。 第六章 大鼻子和屠夫 屠夫是什么时候上去的谁也没注意到,因为他没有御风而起,硬是徒手爬了上去。没办法,今晚他太累了,虽然他很想,但是没有多余的真元让他显得更潇洒一些。 林屠夫此时还剩下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右半边身体暴露在飞剑的射杀范围内,雪亮的海宝塔塔身映着他,赤色的血月照着他。 屠夫爬到一半的时候心想,该有一剑飞过来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这反倒让他更害怕了,耳畔仿佛已经听见了宝剑出鞘的声音,立马手脚并用,飞速爬到了海宝塔塔顶。 终于有人上来了,薛大鼻子啧啧赞扬道:“小子,真他娘的有种。” 屠夫上来一看就明白了,对于眼前之人来说,那轮血月委实太重了。薛若尘的爹,虽然绰号叫大鼻子,但他身体其余的部位都很小,五短身材,身体佝偻着,瘦得像个猴子。 屠夫说:“我姓林,仙灵坊市卖灵猪肉的。”薛大鼻子想了起来,就是那个女儿提起过的黑毛猪。 两个人一起蜷缩着身子,趴在海宝塔塔顶,薛大鼻子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老酒,摇了摇,只剩浅浅的瓶底了,咂了咂嘴,有点舍不得的递给了旁边的屠夫。 屠夫伸手比划了比划血月的大小,估摸了一下分量,说:“我觉得还是砸了它算了。” 薛大鼻子闻言恼怒道:“那你爬上来干什么呢?我他娘自己不会砸?” 屠夫抠了抠头:“我真的不想站起来托它,明晃晃的,太危险了。” 大鼻子说:“不要着急,夜长着呢,使飞剑的总有走神的时候,等他不注意了我们再站起来,快速一搞就成。这他娘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一定要完成的。” 屠夫狐疑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神呢?” 大鼻子愣了愣:“猜呗。” 不要看长相五大三粗,林屠夫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头脑简单,想法却异常顽固的人,他们很难相处,意识里总是充满了偏见。 此时屠夫觉得自己他娘的算是头脑简单呢?还是够倒霉呢?自己干嘛非要遇到薛若尘,干嘛要跟着她走入一个破法阵,最后莫名其妙的被困在海宝塔塔顶上,和一个老糊涂闻着一壶混浊不清的老酒瞎胡扯。这一切的一切,让他不由的后悔起来。 林屠夫后来回忆起这件事,说大鼻子就是个老混蛋。但在闻着瓶底残余的酒香、脑中估摸着剑客会不会打盹的时候,屠夫还是抓紧时间,向大鼻子讲述了自己和薛若尘的交情。 他如何保护着薛若尘从仙灵坊市去到宗门外院,又怎样护着她穿过飞剑瞄着的危险之地,现在为了薛若尘的爹,他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地爬上了海宝塔塔顶。对了,还有前段时间,他送给大姐薛若霜的那两爿猪心。 这些话语中当然有演义的成分,但也不能说完全是在撒谎,深合着九真一假的说谎最高要义。反正大鼻子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横着打量了一下屠夫,眼珠子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最后说:“我没有儿子,家里是要招女婿上门的。” 屠夫立即接话:“我愿意的,我愿意的。”照林屠夫的理解,这就算是说好了,所谓修士一言,驷马难追嘛。 然而等到他们两个最终下了海宝塔后,薛大鼻子又说自己完全不记得有这档事,假如像林屠夫这么个小野猪崽子,也敢对自家姑娘有非分之想,他当时一定会把这头猪踹下海宝塔的。 反正屠户回答完“我愿意的”就爬了起来,他的身体里此时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实在不适合再趴着了。当他托起那轮巨大无比的血色圆月时,竟然觉得它轻如鸿毛。 海宝塔一下子暗了,灯光照在远处围墙,又越过围墙照向更远处的黑木崖,这下哪里成了个发光的靶子。 底下的修士欢呼了起来:“大鼻子,干得漂亮!” 只说大鼻子,没提自己,林屠夫有点不乐意,他正想要自报家门,一声金铁之音“呛哴哴”划过,血色圆月被一柄飞剑刺爆了。冷冷的月光洒在了林屠夫的身上,这次是挂在夜空中那轮弯月的幽芒,不是血样的黯赤而是柔软的银毫。 当第二剑飞过来的时候,要不是薛大鼻子拉了他一把,再次爆裂的就该是林屠夫的脑袋了。 所以说,薛大鼻子和林屠夫之间,到底谁救了谁的命,根本也没人能说的清楚。海宝塔上的事情,更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自己知道。 屠夫后来木木齉齉的从海宝塔顶下来后,被薛若尘领到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躺在草席上,他眯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薛若尘一直没睡,为屠夫赶了大半夜的蚊子,闻着他身上的恶臭,也再没说一句不乐意的话。 林屠夫想和薛若尘结为道侣,一直憋着不敢说出来,心老是揪着的,此刻总算有点轻松了。 屠夫心想,虽然大鼻子失信于人,但目前他和薛若尘的交情,够顶得上十七八个沙湖灵猪心了,那就不算亏。至于这场门派内部的争斗,完全就是瞎胡球干嘛,他娘的一群没脑子的,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吧,自己就是一个卖肉的,他们总还是要吃灵猪肉的吧。 屠夫睡着了,觉得舒坦极了。他口袋里的箭矢滚落在草席上,薛若尘看到了,捡了起来,擦了擦,又擦了擦,揣进了自己贴身口袋里,继续摇动起了蒲扇。 第七章 底层修士的生活 山河湾失守,霍大年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他只是墨韵丹青阁的一个普通杂役,勉强算得上是以绘制仙纹,炼制法器为主的灵枢峰的外围弟子。但他自认是个逍遥派,不想卷入争斗杀伐之中,所以也从不把自身阵营当回事。 他这种想法有些一厢情愿,当天下午来了两个两脉联盟的修士,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五花大绑要押到俘虏营去。 那时毙杀俘虏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霍大年知道被押走了没好下场,到了街口正看见薛若霜,他大叫起来:“薛若霜救救我!” 薛若霜跑过来问霍大年怎么回事,霍大年还没说话,押解他的那两个修士就用黑蛛丝堵了他的嘴。 薛若霜恼怒地说:“这过分了吧,放人!” 押解的人反问:“你算老几啊?” 薛若霜只是普通修士,平日里负责给薛大鼻子送饭洗衣服,讲话没什么分量。她指着押解的人说:“你等着,我去找能算老几的过来。”她跑了,押解的人嘴角一咧,嗤笑一声,不理她,继续押了霍大年走。 不多一会儿,薛大鼻子、薛若尘和林屠夫全都来了,其他人看起来怒容满面,只有屠夫是在偷笑的。 没什么可说的,薛大鼻子是己方的小头目,薛若尘隶属于联指更有来头,更何况她背后的摩罗弓,此时已经平端在手里。看到如此架势,那两个修士脸色立即转变,与他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从大鼻子手里接过几瓶当做礼物的五毒水,扔下霍大年转身走了。 霍大年半躺在地上,依旧被绑着,堵了满嘴的黑蛛丝,直塞到喉咙口,恶心得流下了两行热泪。林屠夫拔出手中的杀猪刀,割断绳索,让霍大年自己从嘴里往外掏蛛丝。这团黑蛛丝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沾满油污和黑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他掏了很久,越掏越多,最后掏出满满一捧。 众人骇然地看着他,薛大鼻子诧异地说:“你是妖族的蜘蛛精么?嘴里能塞这么多蛛丝?” 霍大年满脸通红,扔下黑蛛丝转身就走。薛若尘不乐意地说:“也不道声谢。”屠夫解释道:“想是要回去用青盐漱口,这个人怪的很,早上起床,没漱口之前一句话都不说。” 薛若尘恍然:“难怪生的俊俏。”屠夫不满意的嘻嘻哈哈怪笑起来,薛若尘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也到家门口了吗?不冲一下啊,你都快臭成什么东西了。” 第二天早晨,霍大年从家里出来,蹲在门口漱口,屠夫隔着窗户发出鼾声。屠夫的老娘抱怨说,前段时间双峰会在的时候还能分到一点吃的,现在两脉联盟来了,屠夫一顿吃掉了家里仅有的灵米,仙灵坊市里现在根本没灵米卖,这下只能喝白开水了。 屠户的老娘又嚷嚷,以前屠夫的爹还活着的时候,住在府前街,家里从来没少过吃的,自从搬到山河湾来算是倒了霉。接着她就停止了控诉,站回门槛里朝外张望,因为一队修士大军耀武扬威地过来了。 薛若霜和薛若尘都在其中,两脉联盟视占领这片区域为一场大捷,因此大清早安排了一次乱糟糟的阅兵。几百修士举着手中武器和各色旗帜,像赶庙会一样通过山河湾,旗杆把街边晾绳上的衣裤都挂了下来。 薛若尘全副武装,背着摩罗弓,捋起袖子,一头新剪的短发像被斧子斩过一样利落,这使得她在修士群中异常醒目。 人们心目中女修的形象大都是颜如琬琰,眉似远山,静若秋兰,动若春燕的仙子风范,最起码也要做到纤腰玉体,长发及腰吧,薛若尘这形象架势倒是和苗疆鬼域,十万大山里的妖族女子有几分相似。 她过来招呼霍大年:“走,打过黑木崖去。”其口气轻松地不亚于招呼他去坊市上瞎转悠。 霍大年怯生生地说:“我早饭还没吃呢。” 薛若尘鄙夷地一笑,低声骂:“憨货。” 霍大年转头对近处的薛若霜说:“你吃早饭了吗?”他其实就是客气一下,薛若霜还没来得及回答,薛若尘接话说:“哎,有早饭哇?我倒是饿了。” 说话间几个青年修士跟着她闯进屋子,揭开锅盖,把热好的灵粥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到山河湾,薛若尘也是有心看看此地修士家里的情况。 霍大年家里很简单,外面一间屋子,连吃饭带睡觉。另有一间小屋,用毛竹搭起来的,里面是厨灶和水缸。 薛若尘看看觉得挺满意。薛大鼻子家里条件比这个差多了,庭院、洞府这些修行界的豪华配置,那纯粹是梦想中的事,他们家三口人挤在两开间的破房子里,厨房在一百米以外。虽然修行中人不以外物为牵挂,但谈婚论嫁的时候别人不这么认为。大鼻子一天到晚宣称要招女婿上门,他也不想想,家里还能腾出哪个铺位给女婿入赘。 霍大年看出她的几分心思,指指隔壁说:“那儿是林屠夫家,你不去看看?” 薛若尘脸颊一红,呸了一声,窜出屋子,对着林屠夫家大喊:“死胖子,打仗去喽!” 屠夫已经被吵醒了,听到薛若尘的召唤,穿着一条短裤,精赤着上身“噌”一下就冲了出来,屠夫的老娘下意识嗷地一声,跌坐在了自家门槛上。 第八章 血腥的内斗 打黑木崖那次,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过山河湾,运往青木峰疗伤。起初鲜血流在路面上,后来是脚印留在血浆上,成群的血蝇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嗡嗡作响,让人更加厌烦。 这是流云宗两派开战以后最令人胆寒的一次战斗。两脉联盟在攻向黑木崖时,首次遭遇到五行剑阵的狙击,很明显这是被灵枢峰阵法大师加持过的剑阵。最惨的一个修士瞬间就挨了三十六飞剑,像马蜂窝一样被扎了个稀烂。 这之后的战斗就明显升级,变得有点残酷了。 薛大鼻子带着二十多个联盟修士负责攻击一处暗哨,他在阵地前倾其所有,扔光了自己两千多瓶五毒水,最后连自己装老酒的瓶子都扔了出去,但是对面看起来毛都没有损失一根。 当大鼻子被薛若尘和屠夫硬架下来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五毒水呛坏了,就这还在大喊大叫。 屠夫说:“爹,别喊了,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只剩下几个毛人了。” “人在阵地在,”大鼻子嘶吼着,突然转过头:“谁是你爹?” 屠夫改口道:“大鼻子师叔,撤吧!” 薛若尘说:“废什么话,赶紧把他拉下去,我可不想和我姐做孤儿。” 这时他们看见联盟的增援修士,坐着三辆傀儡机关兽过来了,机关兽上跳下来的人端着法器冲天弩。 大鼻子跺脚骂道:“有他娘的冲天弩早不用,偏要让老子扔五毒水,这算什么意思?” 屠夫在一边没心没肺地感叹道:“战争又升级了。” 傍晚时分总算下了一场暴雨,借着大雨双方顺势休战,表面斗争还得有,有无聊的修士冒雨用千里传音互骂,惹得薛大鼻子又是一顿牢骚,认为这纯粹是灵石多了烧的。 天空从赤色变成青蓝,雷电交加,稀释了血浆的雨水漫了起来,顺势流进各户家里。街上的人已经逃走了大半,屠夫的老娘也住到亲戚家去了。当晚众人在霍大年家里吃了点饭,人一多,米缸瞬间告罄。 屠夫有心让霍家父女住在他家里,但霍大年说,这儿离双方战线太近,万一双峰会的修士趁雨夜杀了回来,恐怕会被人一锅端。 薛大鼻子此时也是心灰意冷,他小头目的职务主要依赖于五毒水瓶子,现在全没了,他的威信自然大减。战争虽然升级,但已经没他什么事了,只能带着薛若尘去了两脉联盟就近的一处据点,屠夫脸皮一厚,也跟着去了。 双峰会和两脉联盟,在反复争夺黑木崖前的要害之地虎坊桥,双方都打出了血气,各自死伤惨重。中立的疗伤之地青木峰则像一个碗,不停的接下双方互斗绞杀出的滚滚肉糜。 双方觉得这么打来打去实在是太不划算了,都在思考如何才能破局。一种办法是直接拿出各自脉系珍藏的高级法宝来对轰,那样估计两个时辰就能分出胜负,另一种办法是谈判,比比谁的俘虏多,谁的底气硬。 最后双方决定暂时停火,举行谈判,地点在虎坊桥以北的落日谷,那里是双方都未染指的中立地带。 两脉联盟为壮声势,在战武一脉和灵兽一脉各点了三百个修士,举着各自脉系的旗帜喊着口号过去,其中夹杂有百十个女修。 霍大年答应了薛若霜,一起去落日谷看热闹。 到了那天,修士队伍经过山河湾,霍大年当时正在拿红笔给画卷上的美人描绛唇,说:“我觉得这里面有阴谋,你别去了。” “不去不好,我身边的人都去了。”薛若霜说。 “你妹妹呢?” “和屠夫一起去山下拉灵米去了。” “你还是别去吧。” “没事的,已经停战了。不去师兄妹会说我的。” 这要是换了薛若尘是绝不会去的,薛若尘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摩罗弓,不相信什么谈判。 实际上,前一晚霍大年的师叔罗宏偷偷溜进来了,带给他一灵袋米,还有两罐稀罕少见的凝乳精华。罗宏是罗坤的胞弟,流云宗灵枢峰炼气七层的弟子,罗坤本是一介散修,能后来在流云宗落足,也是因为有这个弟弟的缘故。 霍大年说已经停战,双方就要谈判了,不必再送吃的过来。罗宏面色极为严厉地警告他:“明天不许去落日谷。”再多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霍大年还算多少了解自己这个偶尔出现的师叔,根据多年相处的经验,他寡言而冷血。他说的话假如有一斤重,那事情起码已经到了十斤重的程度。自己师傅罗坤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那么现在突然的现身,就一定不会只为了送这点吃的。 队伍前呼后拥卷走了薛若霜,她离开前回头看了霍大年一眼,好像很随意地笑了笑,一面大旗立刻把她的笑容遮住了。 霍大年继续在家门口描红嘴唇,描到仙子唇角的皴裂时,看到一个血人从落日谷方向狂奔过来,大喊:“他们打我们的埋伏!”这时街上已经没人了,只剩霍大年一个,呆呆地看着血人。血人站在他面前又干吼了两声,然后朝青木峰方向狂奔而去。 霍大年后来说,不知怎么的,当时耳边就有很多声音响起,没人说话自己响了,也不像是迷人心智的勾魂之音,倒像是万千战马在嘶鸣,由不得他多想,就向出事地点狂奔而去。 那一带烟尘四起,空气中全是血腥和灰土的味道,几百个修士一起哭喊的声音传得很远。这支队伍经过一处山口,左边是千丈的峭壁,右边更是万丈的深渊,然后他们发现道路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 情况不妙,正想前队改后队撤离。从云瘴中,峭壁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扔了出来,破灵箭,五毒水,黑狱石,当然还有杀伤力最大的飞剑和冲天弩。 被攻击的这些修士不是没有法器在身,也有能使飞剑的,但是看不见敌人,只能活活挨打,最终都成了移动的靶子。 第九章 那一夜 霍大年想过去,被一队双峰会的修士拦住,其中有一个是罗坤从前的徒弟,说不上熟,但他们彼此是认识的,对方见到他打招呼:“哎,大年,你来这干吗?” 霍大年撒谎说有自家的亲戚在里面。这个师兄摇摇头说:“晚点再进去,不然你也得死在里面。可不许多带人出来啊,这些活着的人都是我们的俘虏了。” 等到袭击停止时,双峰会的修士慢悠悠地走进去抓人,霍大年则跑在最前面,地上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尸体和尖叫的女修。薛若霜此时蜷缩在一块石头后面,她的师妹,一个叫胖妞的年轻女修士头上挨了一黑砖,躺在她身边嚎啕大哭。胖妞的动静太大此时成了好事,霍大年一眼就看见了她们。 霍大年不管其他,拽起薛若霜就要往回跑,胖妞捂着脑袋大叫:“若霜师姐,带上我走啊!” 薛若霜和胖妞的感情很好,不忍看她陨落在这里,回身去拽她,不料没拽动,胖妞实在是太胖了。没办法,两个人合力将她扶起,勉强走到峡谷口。 看到这两人的惨样,霍大年咬咬牙摸出身上最值钱的一张低阶傀儡符,抖手扔了出来,一具半石质半金属的六尺机关傀儡出现在了眼前。这还是罗坤师傅活着时,私底下给他的。 薛若霜见过这玩意,霍大年一跨上机关傀儡,她跟着跳上去斜坐在傀儡的肩膀上。 胖妞大哭:“我怎么办?”于是,两个人又下来,把胖妞托上去叉腿骑在傀儡的脖领上,薛若霜让傀儡双手捧着,而霍大年则负责踩齿轮驱动。 旁边双峰会的修士们看傻了眼,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组合,哈哈大笑起来,挥挥手啥也不问,就放他们走了。 胖妞那个重啊,直把一个金石材料的机关傀儡身躯都压弯了,霍大年差不多是推着傀儡回到了山河湾。刚到家门口,脱离险境的胖妞舒了一口气,打了个喷嚏,机关傀儡不堪重负,瞬间崩溃肢解,这下好了彻底不用修了。 进了屋子,他们给胖妞包扎了一下,胖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又开始落泪。 薛若霜哄她:“胖妞,修行中人不能哭。”胖妞咧嘴说:“我不要修行了,我要回家。” 那时胖妞才十四岁,虽然已经很胖,总归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小姑娘。霍大年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师叔给的凝乳精华,用菜刀敲开了,挖了一勺给她吃。 胖妞一个最底层的女修,哪里吃过如此的好东西,觉得美味极了,咂了咂嘴,也就不哭了。 在胖妞此后漫长的修炼生涯里,因为一直暗恋着霍大年,从此经常陷入一段奇特的回忆中,在她的脑海里,大概吃掉了霍大年数万罐凝乳精华。 夜里谁都不敢出门了,也没人敢掌灯,霍大年闩了门,点了一根小蜡烛,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饭桌前面。外面很安静,飞剑破空声与人声都平息下来,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 霍大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声:“等不打仗了,我和你结为道侣,好不好?” 微弱的烛火下,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和脸色。等待了一阵后,只听见薛若霜嘤咛了一声,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霍大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玉牌,冰莹莹的,翠绿欲滴。 薛若霜说你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霍大年低声道:“这是我师傅罗坤的”,前段时间在罗师傅家里,一群修士冲进来时,霍大年的身上就藏着这块玉牌。 罗坤说这是他留给徒弟最后的东西。当时要不是薛若霜救了霍大年,玉牌也就没了,所以现在送给薛若霜是有因果的。罗坤这个人啊,虽然其他修士认为他不太正经,但对自己最后的徒弟霍大年,是真心的好。 薛若霜听了觉得很难过,将玉牌紧紧地攥在手里。 胖妞后来回忆,那个夜晚真是又美好又可怕,她和薛若霜睡在里屋,霍大年睡在外面,半夜里她热醒了,一伸手摸到身边的薛若霜,发现她正坐在床边发呆。 胖妞说:“若霜师姐,你快要出阁了哎。” 薛若霜说:“是啊。” 胖妞说:“我看你裹胸里怎么有绿光。” 薛若霜羞涩地低头:“是他送给我的玉牌。” 胖妞说:“是啊,要是也有人送给我玉牌就好了。” 薛若霜拍拍胖妞:“你还小,会有的。” 这时听见外面乒乓的敲门声,好像要把门砸烂。薛若霜很镇定地从胸口取出玉牌,摸着黑用手绢包了,塞在鞋子里,又把鞋子扔到床底下。 门砸开了,里屋的门也跟着推开,几道亮光晃着她们的眼睛。有人喊道:“这儿有两个。” 霍大年已经被黑蟒索绑了起来,薛若霜被押出来,也绑了。 有个头领模样的修士对霍大年说:“你到算得上是灵枢峰的弟子,但我现在怀疑你是叛徒,窝藏奸细,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里屋的胖妞发出一阵尖叫,两个双峰会的修士和她正在较劲,挪了右腿挪左腿,胖妞往地上一坐,两个修士也跟着趴下了。 胖妞索性躺下,这两个修士齐声哎呦:“妈呀,压死我了。”这多少耽误了一点时间,这当口,罗宏赶过来了。 双峰会小头目罗宏说:“谁敢在我家里抓人!” 那头领模样的修士并不买他的账,说:“他是奸细,不是奸细也是采花的淫贼,屋子里藏两个女修士。” 众人闻言竟然一起嬉笑,指着胖妞说:“这个应该是搭赠的。” 罗宏大怒,说了一声:“给我上。” 后面他四个徒弟冲了过来,照着头领模样的人就扑了过去。 罗宏一边出手一边说:“知道吗,今天晌午老子刚用铁拐打死了十几个,你说说,你今天打死过几个?” 众人看打起来了,一哄而上劝架,混乱中,忽然听见有弓箭破空声传来。 第十章 拉运粮草 那天,一贯英姿飒爽的薛若尘去拉运灵米,回来以后听说双峰会使诈,山河湾失守,姐姐薛若霜等人生死不明,二话没说背了摩罗弓就往这儿赶。 到仙灵坊市附近发现全是双峰会的修士,只能再次折返回去。看到自己一方的修士,正磨刀霍霍商量着怎么夺回阵地,薛若尘此时无心参与,叫了那几个一起吃过霍大年家灵粥的师兄弟,趁夜就摸了进来。 绕了一圈有点迷路,走到了山河湾附近,几人想在霍大年家里先落脚再说,却看见一伙人正厮打在一起。 薛若尘躲在暗处,猛然发现其中有一个被绑着的女修是姐姐薛若霜,旁边还绑着霍大年。 薛若尘大怒,拉弓搭箭瞄准了人群就开射,她瞄的是罗宏,结果因为那一片太黑,加之她箭法也委实有点稀松,箭矢往上高了有两寸,当的一箭射在了屋檐上,一块瓦片落下来,却恰好砸在罗宏的头顶上。众人大惊失色,呼啦一下全都趴下了。 薛若尘顺势大吼一声:“射死你们这帮龟孙!” 哪成想,这一箭加上这一嗓子,成了联盟反攻的信号。 夜色之中,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无数的两脉联盟修士,他们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夜战并非双峰会所擅长,更何况一时之间防御法阵还没布好,双峰会的修士只能仓皇而退。 罗宏无意间身处在战事的最前线,也是最早警觉到情况有点不妙的。毕竟是有经验的修士,他转身跑在了最前面,那头领模样的修士,御使神行符跑在了第二位,罗宏心中恨他刚才不尊重自己,跑着跑着猛回头给了他一铁拐,将此人砸昏了过去,后来这个修士做了俘虏被打成了个瘫子,断了继续修行的可能,这就是后话了。 面对如此场景,薛若尘也彻底懵了,有心再射第二箭,可面对乱糟糟的一群修士,也不知道该射谁好,只能无奈收回摩罗弓,跑过去给姐姐松绑。 薛若霜欣喜之余,觉得好像有哪里不顺眼,这些天来,形影不离于妹妹薛若尘身边的,那个矮胖有黑毛的家伙不见了,就问她:“屠夫呢?” 薛若尘愣了半晌,忽然大哭起来。 “野猪崽子被抓走了…” 流云宗两派战事升级以后,就封锁了索道和山门,什么东西都运不进来。 处于炼气期的修士不仅很少有辟谷的,反而因为自身修炼的需要,对各类灵食补品的需求,比普通人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能够饮晨露餐夕霞不再有口腹之欲的修士,属于是高级别的存在。而流云宗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在宗主风雷真人的授意下,对交战双方不管不问,任由下面的修士自行发展,自己解决问题。 山上开始缺粮,气氛日益紧张,除了交战的地方热闹一些,大部分街道空荡荡的,门户紧闭,市面惨淡。 一个偷灵米的修士被抓住,查出家里四口人,有三个两脉联盟、一个双峰会的,按比例计算属于敌方,被双峰会的执法队执行了家法。 山河湾里有几个灵瓜棚,本来是要等灵瓜成熟后,用来饲养栀冠灵鸡的。一夜之间,只有拳头大小的灵瓜已经被人薅了个干净,棚也扯翻了,一地的瓜藤,没多久叶子全都枯了,可惜了东西。 据点的命令传到薛大鼻子的小分队,要他们在停火谈判期间,去山下的灵田运一车灵米回来,那地方在山门以外。 薛大鼻子自从扔光了五毒水瓶子以后,就从掷弹小头目变为了机动人员。这下又自动升级为运输队小头目了。 屠夫是有一点眼光的,说这是送死鬼干的活,他对交战双方有着深刻的认识,知道他们翻脸无情,随时都可能变卦。 屠夫最近一直住在联盟的小据点里,见识长了不少。 大鼻子叫苦:“粮库已经空啦,现在能吃的东西就身上这点了。” 屠夫很有思路:“我们抓了不少俘虏,可以用俘虏换灵米嘛,让双峰会把灵米送进来换人。” 大鼻子嗤了一声:“他娘的俘虏又不归我管,服从命令听指挥吧。” 结果到了中午,大鼻子因为吃了点馊了的灵粥,上吐下泻,瘫倒在了茅厕里。林屠夫牙一呲,心中高兴,这下不用去了。 没成想薛若尘二话没说,拿了据点开的路引,直接就跳上了赤眼蛮牛的前辕架。屠夫一下子又昏了头,在牛车起步的瞬间跑了过去,威风凛凛地站在另一侧辕架的踏板上,和薛若尘隔牛向对,见有人领头,又上来了几个修士坐到了后面的车斗里。 这赤眼蛮牛是洪荒遗种,四蹄腾空而起,跑的如箭矢般飞快。屠夫望向侧面,薛若尘那短而漆黑的头发,像一层厚密又细软的黑丝璎珞,下面遮着她的半个耳朵,上面被风吹的凌乱。阳光下衬着她微带点琥珀色的皮肤,美的让屠夫感到眩目。 车出山门时停了一下,一队人过来检查有没有夹带武器。知道会被查,薛若尘的摩罗弓放在据点里了,压根就没有带。屠夫鸡贼的将一把小斩肉刀藏在裤脚管里,被缴获了。 守山门的修士说:“就你们几个人就去装一车灵米?还有女修。” 屠夫多嘴:“没办法,别人都不肯来。” 守山门的修士冲他咧嘴笑了笑:“我认识你,仙灵坊市里面卖灵猪肉的,你也来凑热闹啊。” 全流云宗卖灵肉的就那么几张脸,基本上人人都认得,估计比宗主风雷真人都混的脸熟。屠夫心想,傻瓜才愿意出这风头,老子早出名了,这一趟纯粹是为了我若尘小师妹。 赤眼蛮牛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流云宗的灵田附近,中间隔着一条沱沱河 到河边赤眼蛮牛减速,停了下来。 第十一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半个月前,不知道是哪个派别的一群修士试图偷袭此处灵田,几十个修士趁着夜色,踩着墨玉灵龟泅渡过去。刚一靠近,岸上迷烟弥漫,暗中伸出无数挠钩,最终将这批修士全部俘虏,装进灵米口袋里,扎紧了后,又扔回到了河里。 隔着数千米宽的沱沱河,这一幕被看得清清楚楚。守卫灵田的修士,实力强大又如此冷酷,每每提到他们时,总令其他修士胆寒不已。 因为有联盟签发拉灵米的路引,薛若尘她们一行人没人阻挡,顺顺利利到了流云宗灵田畔。 那个下午这里一片宁静,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摊着七零八落的口袋。灵田对面就是灵米仓,大门紧闭,里面囤满了灵米。 角门边上站着一个身背飞剑的修士,薛若尘下了蛮牛车,掏出路引走了进去,屠夫想一起跟进去,背剑修士拦住了他。不多久大门开了,蛮牛车被拉了进去,又出来一个修士指路,到仓里面装灵米。始终没有见到更多的人。 屠夫转头问薛若尘:“这里面怎么空荡荡的?” 薛若尘皱着眉头说:“人应该都在暗处呢,你们手脚麻利点。” 又低声嘱咐一个同来的修士:“你别搬了,就守在这里。把赤眼蛮牛拉在直道口,别让里面的人靠近咱们得牛车。” 屠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耽搁时间,二指并拢,专心用低阶的挪移术搬运灵米。山门口处那个修士话糙理不糙,就他们几个饿鬼,想平安拉一车灵米回去是不太现实的。这时仓库的灵米堆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鬼笑声,屠夫打了个哆嗦,一位女修跟着笑声飘了出来,站在他的眼前。 铁心兰那年二十五岁,如果不是这场莫名其妙爆发的宗门内部争斗,也到了该出阁嫁人的年龄。她是青木峰的弟子,开战以后一直守在这里,屠夫最怕遇到她,没想到她就在这里出现了。 林屠夫和铁心兰的仇是早就结下的,那时候屠夫老爹还在世,他家住在府前街,还没有搬到山河湾。 凡是做邻居的都会有不对付的地方,大都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屠夫所做的大一点。 那是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夏天,屠夫溜进铁心兰家里偷东西吃,他以为铁家没人。 当时二十岁的铁心兰正在里屋沐浴。当她发现家里进来人时,出于本能的羞怯,铁心兰没有出声宣布自己的存在,也没有弄出哗哗的水声暗示自己在洗澡。她停止了一切动静,假装家里一个人都不在,寄希望于屠夫自己退出去。这有点像受到惊吓后鹌鹑的反应,自己一动不动,期盼敌人自己走开。结果不幸的是,林屠夫推开了里屋的门。 由于是邻居,更主要是为了姑娘家的名节,大肆宣扬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屠夫的老娘在事后,悄悄地给了铁家五百灵石以做补偿,这可是林屠夫家多少年卖灵肉积攒下的积蓄,后来屠夫家搬到山河湾这个破地方,和这个事情有直接的关系。 第二年,林屠夫的老娘又有点后悔了,对铁心兰说:“小林说你用纱巾遮住了自己,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 铁心兰回应说当时应该把你儿子的眼睛挖出来,他才知道何谓“什么都没看见”。 铁心兰长得很瘦,鼻尖眼凹,两条法令纹从鼻翼直插下腭,是那种白让罗坤画像,罗师傅都不愿接手的长相。当然她毕竟还算年轻,修炼的功法道行没有大成,还不算太可怕。 高兴的时候,铁心兰会发出一种很尖的笑声,不高兴的时候,她也这么笑,其中有一点点微妙的差别,只有很熟的人才能听出来,因为打小就认识,屠夫属于能略懂一二的那类人。 可是这天他在灵米仓里听到铁心兰发出的,是一种既高兴又不高兴的声音,他搞不清哪儿出错了,是很久没见的缘故吗?于是更加害怕起来。 铁心兰阴恻恻地说:“小林子,我老远就看见你了,好几年不见,最近兵荒马乱的,本以为你死了,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了。” 屠夫头都不敢抬:“没死成。” 铁心兰抬一下眼皮:“你抖什么?” 屠夫说:“灵米太重了。” 铁心兰轻笑一声:“孬种一个,天这么热,要喝水吗?” 屠夫喉结动了一下:“不喝。” 屠夫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好像又回到了他在砧板底下,给林老屠夫扇扇子的时候。 林屠夫这样子说话,薛若尘很听不惯,她白了铁心兰一眼,说:“死胖子,少废话,赶紧运灵米。” 屠夫快速应了一声,铁心兰再次发出了一阵尖笑:“我知道你们都是两脉联盟的,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 薛若尘叉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青木峰有情报。”铁心兰漫不经心地说。 “叛徒。” 铁心兰不屑地说:“什么叛不叛徒的,屁大的流云宗,都是认识的人。你,我也认识,不就是薛大鼻子的小女儿吗?” 薛若尘诧异地问:“你是谁啊?” “我是他姐。”铁心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屠户摇摇头说:“她不是我姐姐,她姓铁。” 薛若尘骂道:“臭不要脸的,鬼鬼祟祟,没一句真话。” 屠夫赶紧接话:“他们家就是这样的。” 他们继续搬运灵米。薛若尘觉得很渴,出去找了一口井眼,喝了两口,抬头看见灵米仓后面有几十根挠钩,露出了它们的钩尖,那是低阶法器钩镰枪,既可以把修士捅死,也可以把修士挂住,一般的甲胄防不住。 这些挠钩正在走动、列队,甚至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着的呼吸。她悄悄地放下水桶,跑到赤眼蛮牛车跟前,对留守的那位修士说了一个字:“跑!”然后狂奔到灵米仓里,没出声,只做了一个手势,队友们全都明白了,扔下灵米袋就跑。这时赤眼蛮牛车已经冲到门口了,众人接二连三爬上车斗,生死存亡关口,身手没有一个差的。 赤眼蛮牛逐渐加速,这时他们发现屠夫还在米仓里没出来,屠夫毕竟是新来的,他根本看不懂薛若尘的手势。 薛若尘这时才发现屠夫没上车,她冲着后面嚎叫了一声:“死胖子,你他娘的快跑啊!” 第十二章 墙上的名字 林屠夫像狼狗一样从灵米仓里猛窜出来,他的腿上贴着一张神行符。 一群拿着挠钩和其他法器的修士,无声地涌向他的屁股后面。 薛若尘来的时候坐在赤眼蛮牛前面的辕架上,此刻趴在车斗的最后面,向屠户尽量够出手去,有一瞬间手指尖碰到了屠夫的手。她的身体前倾得太厉害,几乎全部甩在车斗外,旁边的修士顾不得她是女修,不得不抱住她的腰。 后面的修士还在追屠夫,赤眼蛮牛牛角朝天不管不顾地继续加速。薛若尘觉得手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屠户的脸此时扭曲得像个刚蒸熟出笼的包子,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 薛若尘从来没见过赤眼蛮牛能跑这么快,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修士凭着低阶神行符,能将两条短腿轮的得这么快。这两者之间究竟谁能赢,答案是不证自明的。 忽然,屠户笑了笑,就像包子终于裂开了口,汤汁流尽后快速干瘪泄气了一般,所有的重量骤然消失了。薛若尘和抱她腰的修士反向倒在了车斗里的灵米口袋上。 屠户瘫软在路上不再向前,喊了一句:“你们小心…”后面的话因为距离变远就听不清了,只能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薛若尘翻身滚起来,指尖还留有屠夫的手汗,屠夫正在快速变小,瞬间就成了一个黑点。薛若尘悲愤难当,大喊道:“我一定回来救你。”这句话刚脱口,连黑点都看不到了。 林屠夫跌坐在原地心想,操,这回眼睛肯定要被铁心兰抠出来了,再怎么说以前也是邻居,可不可以商量一下,只挖一只眼睛,好歹独眼龙还是可以继续卖灵肉的。 屠夫活到二十岁没吃过什么大亏,虽然只是一个卖灵猪肉的,普通修士见了他也得捡好听的话说。他往砧板前一站,多一点肥肉还是多一点骨头,关系到普通修士嘴里的福利。他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干过什么行善积德的事情,家里世代都是流云宗灵兽一脉的弟子,对于林屠夫来说,能将沙湖灵猪的肉完美的肢解分割,就是他存在的最大价值和意义。 屠夫被绑起来的时候一直在嘀咕,自己这辈子到底值不值。迷糊了半天脑海里浮现出薛若尘鬓角的短发,突然觉得挺值的,他还想继续活下去。 几个修士把他拉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屠夫一看对面坐着铁心兰,赶紧说:“姐姐,别揍我,我什么都招。” 铁心兰淡淡地说:“我不是你姐姐,我姓铁。” 屠夫知道她听到了自己和薛若尘的对话,牙一呲:“咋俩还计较这些啊。” 铁心兰脸色一寒:“少在这嬉皮笑脸,我宰了你!” 屠夫知道她说到就能做到,脸都变绿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是拿了路引来运灵米的。再说——”他看了看身后,屋子的门已经关起来了,只剩下四五个修士站在里面,于是壮着胆子说:“我们打小就是邻居,要是你宰了我,以后还怎么见我娘的面?” 他不提他娘还好,他刚说完这句话眼前就黑了,一个灵米袋从天而降套住了脑袋,啪的一声,黑蟒索几乎是在同时落到了他的头皮上。 夜里,屠夫被关进一个小单间,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落着十几个带血的灵米袋。屠夫从鼻孔里抠出个血块,捺在墙上。鼻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手指上蘸着血,在墙上写下了薛若尘的名字,再往下就不知道写什么了,嘴里嘟囔着:“姓什么不好,要姓薛,难怪老子最近犯血光。” 他估摸着薛若尘已经回到山里了,这会儿天知道在干什么着呢。屠夫看看墙上的字又觉得不吉利,血污污的,倒像是薛若尘要去死的样子。朝手上呸了一口口水,屠夫借着湿劲去擦,这时门开了,铁心兰闪了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两个仇家面对面看了一会儿,铁心兰忽然笑了,说:“你也有今天啊林胖子。” 屠夫告饶:“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铁心兰不理会他:“哎,你可别瞎说,我动手了吗?你看见谁打你了?” 屠夫谄媚一笑,像浮肿的猪头裂了一个缝:“是是,没人打我,我自己摔的。” 铁心兰嗤笑:“打就打了嘛,难道我不敢打你吗?” 屠夫心想跟这个女人真是没什么可说的,她神经病,岔开话题:“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铁心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好好的别闹,灵米有的是。告诉你,抓你们不是上面的意思,管你们是那一派的人,我们青木峰保持中立。这是我临时决定的,本来想一锅端的,没想到只抓住你一个。够倒是也够了,但以防万一起见,还得打你一顿,让你卖相惨点,我好办事情。” 屠夫狐疑地问:“你要办什么事情啊?” 铁心兰低头说:“你还不知道吧,段填海前天做了两脉联盟的俘虏。” 屠夫眼珠一转,全都明白了。 段填海,是他们小时候共同的玩伴。此人生性胆小,说话夹缠不清,修为更是不值得一提,靠着原住民的因素,混了个养尸峰弟子的身份。但是干啥啥不行,见了僵尸腿都抖,他这样的,别说养尸了,搬尸体也不行啊。只配压粮运草,绝不能上阵交兵。谁成想,一来二去的,竟和守灵米仓的铁心兰互相看对了眼。 这是让屠夫高兴的事情,因为屠夫看到过铁心兰洗澡,如果换了其他认死理的仙子,就不只是找一伙人来揍他这么简单了。 第十三章 前因后果 屠夫想不明白的是,段填海怎么会做了俘虏,难道这么一个怂货也敢上战场。 铁心兰很简单地说:“他跑错了方向。” 屠夫恍然大悟点点头,这太像段填海做出来的事情了。 屠夫想了想:“我明白了,你是想交换俘虏,对吧?这个主意不错。我和姐夫也认识,拿我换他,我们谁都不亏。” 铁心兰接话:“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具体关在哪里,你们谁有本事把他弄出来?” 屠夫拍胸口:“你放我回去,我一定把他弄出来。” 铁心兰一撇嘴:“那可不行,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家伙,还有你妈,我受够你们家了。我看,还得指望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她说着一指墙上:“薛若尘,是叫这名字吧。” 铁心兰拿出了纸笔,让屠夫按她的口述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霍大年。这是屠夫的提意,霍大年见过段填海,其他人他也信不过。 信的内容大意是,他在灵米仓里关着,挨了打,如果不想让他继续挨打,就赶紧去两脉联盟的俘虏营里,把段填海捞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捞谁都是应该的。此信转呈薛家姐妹并薛大鼻子。最后让屠夫按了个血手印,差了一个守灵田的修士,夤夜找霍大年去了。 屠夫这下就放心了,他一放心,猪尾巴又翘了起来。铁心兰给他端来了吃的,他嫌没滋味,又说屋子里太热,想换个空气好点的房间。 铁心兰也不恼怒,拍拍他的脸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段填海已经死了呢?” 屠夫塞着满嘴灵米的腮帮子,瞬间停止了咀嚼,酸甜和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铁心兰嫣然一笑说:“段填海身上少一样东西,你都得照赔给他,所以你现在要多吃点,吃胖点,保证不能让我亏本。” 送信的修士从虎坊桥过来,刚过桥就听见兵刃格挡碰撞的声音,想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箭矢“咻咻”地飞过桥面。 他钻进附近一条小巷,缩在一面土墙的后面,直到天亮才混进山河湾,霍大年已经不在了,整条街上没一个住户,全跑了。这个送信的修士壮着胆子来到两脉联盟一个据点前,说起霍大年的名字,没人知道,想了想再提起薛大鼻子,哨兵哦了一声,说大鼻子吃坏了肚子,已经回虎坊桥他家了。守灵田的修士只好再跑到虎坊桥。到那儿已经快中午,东奔西跑了大半天,又紧张,薛若霜一开门他就晕倒在了门槛上。 运气还算不错,该在的人都在,鉴于前一天双峰会背信弃义的屠杀行径,以及战事的持续升级,此时大家对屠夫能活着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唯独霍大年认为,青木峰是中立的一派,按理不会改变立场,听薛若尘说,屠夫认识灵米仓领头姓铁的女修士,这其中是不是有啥误会,屠夫没准能保住命。 薛大鼻子嗤了一声,认为霍大年想得太天真了,当前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大鼻子讲了一个不久前发生的事:攻打黑木崖的时候,有个两脉联盟的弟弟把双峰会的哥哥一剑刺穿了肚子。 亲兄弟尚且如此,那个姓铁的女修,她可能把屠夫也已经捅穿了。众人听得哆嗦起来。霍大年忽然想起了屠夫的娘,好像给他唠叨过和一家姓铁的有宿怨,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大鼻子又悄悄说,现在很过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宗派的修士,打归打,怎么能下狠手处决俘虏,他都不太想再打下去了,反正五毒水瓶子也扔光了。 薛若尘一直没有说话,此时铁青着脸,咬着牙根说:“总还有见面的时候,我饶不了这个姓铁的。” 薛若霜听见有敲门声,一边开门一边说:“都是你把屠夫搭进去的,还嘴硬,今天起,你们都不要再出门了。” 这时送信的修士一头栽了进来。薛若霜赶紧关门,掐人中,又拿出恢复气力的灵液来。送信修士连喝了三大口,喘气才算平稳,大鼻子心疼地说:“他娘的,喝上瘾了,快点说正经事。” 送信的修士拿出屠夫写的信,信已经被他的汗水泡黏了,稍一展开就变成了纸浆。送信的只能结结巴巴地把过程大概说了一遍,他平时主修的是灵田种植,不擅长言辞,说话的内容絮絮叨叨的,都落在了屠夫挨打的细节上。 屠户怎样被踢到了墙角,屠夫脑袋上被套了灵米袋,一群人如何用黑蟒索抽他,后来关在小屋里。因为记忆深刻,信使着重说了屠夫如何抠着鼻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叫薛若尘的名字。说到这里,信使嘴里啧啧有声的感叹,这个人一定欠屠夫不少钱,这么惦记。 薛若尘听得又怒又羞,而且有点恶心,要不是旁边有人,早就一弓柄砸过去了。 大鼻子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对霍大年说:“就是说,是这个姓铁的女修,指使灵米仓的修士抓了屠夫,然后要用他来换一个姓段的?” 霍大年点点头:“段填海,我见过这个人。” 大鼻子生气地说:“可是我他娘的又怎么知道,她那个倒霉的姘头关在哪里?我他娘的又怎么能把他弄出来?弄出来了我他娘的又到哪儿去把屠夫换回来?” 送信的修士接话说:“铁心兰说了,她不管,段填海要是少一个指头,她就剁下林屠夫一根指头,段填海要是死了,她就把林屠夫的尸体送给养尸峰。” 大鼻子摊手说:“关我屁事!” 送信的修士也不生气:“那我回去告诉铁心兰,把屠夫宰了。”说完站起来作势就要走,大鼻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众人一起上来劝他小声点。 薛若尘一声不吭穿好鞋子,背起摩罗弓说:“我知道俘虏关在什么地方。霍大年,你认得人,跟我走。送信的,你就先待在家里。” 说完又指指大鼻子:“你,去不去?” 大鼻子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有屁用。我去!” 第十四章 找到了 薛大鼻子,霍大年和薛若尘三个人来到流云宗外院,两脉联盟法阵摆在这里。 一队一队的人马正在往黑木崖方向开,要和双峰会真刀实枪再干一场。俘虏有关在这里的,有在其他据点的,也有被单独拉走送到不知什么地方的,既无花名册,也无任何记录,纯粹乱糟糟的一团。 薛若尘谎称自己是联指派来的,要找一个叫段填海的。守卫认识他们,说你们自己进去找吧,这时听见远处传来“轰轰”的声音,守卫很兴奋地告诉大鼻子:“对面用上仙灵炮了,比你的五毒水瓶子那可厉害多了。听说咱们的新法器也已经要配发了,你不去凑凑热闹。” 大鼻子经过最近的事情,本来已经不想参战了,这时又兴奋起来。他们都是战武一脉的好战分子,见到危险非但不怕,反而会让他们发狂。 像大鼻子这样的,他对其他法宝和飞剑都不感兴趣,但是只要听见爆炸声,闻到浇在地面上的硫磺气味,他就忍不住要跑出去凑热闹。 薛若尘赶紧拽住他,让他别忘了正经事,大鼻子才无奈作罢。 他们在俘虏营里细细地搜,那是一栋两层的院子,原来是流云宗外院弟子修习的地方,现在楼下屯粮,楼上关人。 搜了半天没找到段填海,倒是有几个灵枢峰的俘虏,抬起头和霍大年打了招呼,守卫紧张了起来,那几个熟人一点没含糊,马上委屈地质问守卫,都是灵枢峰的,为什么不抓霍大年要抓他们。 守卫看看大鼻子,又看看薛若尘。 薛若尘不耐烦地说:“他早就跟灵枢峰划清界限了,昨天我刚从双峰会修士的飞剑下面把他救出来的。现在他是自己人。” 那几个俘虏恍然大悟,一起骂:“霍大年,你这个可耻的叛徒。” 后来他们出了学院边门,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海宝塔下面的一排禅院。这里是林屠夫和薛大鼻子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地方,大鼻子抬头望了塔尖一眼,感叹一声:“要是这次能把屠夫救出来,我就不欠他人情了吧?” 这排禅院里关了更多的修士,也更无足轻重,几十个人关一间,据说都是当炮灰使的。如果双峰会要在对面放杀伤力最大的仙灵炮,就得先把自己人给轰了。 这次霍大年学乖了,找了顶草帽把自己脸扣住。薛若尘到门口喊了一声:“谁是养尸峰的段填海?” 还真找对了地方,有人把一个修士扶了过来,薛若尘一看就乐了。 这位相貌平庸、长了一对兔子牙、稍微还带点驼背的男修士,看上去就是一副标准的倒霉相,完全不能和铁心兰的彪悍形象相提并论。不过,姻缘往往就是这样的,取长补短才是它的本质。 薛若尘顿时觉得快乐了不少,仿佛已经报复了铁心兰。她叫守卫开了锁,把段填海提了出来,说:“跟我走一趟。” 段填海一听叫自己走一趟,以为大限已到,立刻蹲在了地上,眼泪立马下来了。 大鼻子和霍大年合力将他架了起来。段填海这时认出了霍大年,眼里露出了一丝惊喜,才喊了半个字,薛若尘朝他的下巴上顶了一弓柄,立刻满嘴鲜血,一声惨叫再说不出话来。 薛若尘心想我就是要为屠夫报仇,姓铁的敢拿黑蟒索抽我们家小黑猪,我就要用弓柄揍你们家小白兔。 等到他们架着段填海顺利回到薛大鼻子家里,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现在双方手里都捏着牌,看上去薛若尘的牌更大些,她拥有着的是铁心兰的未婚夫。而铁心兰手里的林屠夫,其实和薛家没什么关系。 麻烦一点的是段填海本人。突然出现几个要带他出去走一趟的修士,以及那猝不及防的一弓柄,把他搞得疯疯癫癫的,松绑以后他满屋子乱窜,很不好收拾,众人一哄而上把他又捆了,霍大年从身上摸出了一团黑蛛丝,这还是上次从他嘴里掏出来的,很抱歉地回填给了段填海的嘴。 约定的交换地点是在流云宗北门,那一带荒无人烟,地势空旷,不用担心暗中有人设埋伏放黑剑,很适合用来交换俘虏。时间定的是第二天下午。 薛若尘背起摩罗弓,亲自送信使出门,到了虎坊桥上叮嘱他:“过时不候,要是明天下午你们不来人,我就在北门把段填海就地射穿了。”又补充说:“到时候我是要验伤的,林屠夫少一根指头,段填海就少两根指头,听明白了吗?” 信使答应了,顺着大桥一溜烟地跑了。 屠夫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回忆起被关在灵米仓的那一晚上。 薛若尘的名字被他用鼻血写在墙上,年轻的自己用一整夜看着这三个字,屋子里有一层淡淡的银色月光,很多飞蛾从窗口的铁栅栏缝隙中钻进来,有一只还挺大的,停在名字下面,平摊的翅膀上有两个眼睛似的花纹。 屠夫只是个卖灵肉的,搞不清事情的意义,也不愿费脑子往深处想,实际上也没有人能说清这算怎么一回事。就连回忆起薛若尘,他都常常想不起她的长相,只记得一个血淋淋的名字,既美丽又笨拙地涂在墙上。 第十五章 屠夫的遭遇 被关的林屠夫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觉得事情快要结束了,应该不会有人来救他。至于交换俘虏,那是没影子的事,天知道段填海是不是已经被杀掉了。 现在双方杀俘都毫不手软,有些人压根就什么都不问,求饶叛变的机会都不给,就被处决了。 屠夫披着一个破灵米袋子睡了一会儿,身上继续痛着,后来被冻醒了,天气其实没那么冷,灵髓米喜阴的特质,搞的这里到处都是凉飕飕的。 这时进来了几个面容模糊的修士,架了他往外走。屠夫还有点迷糊,以为是在做梦,但即使在梦里他也告诉自己,看来到点了,一切要结束了,自己该完蛋了。 这个清晨的感觉就像燃尽了的炭渣,颜色灰白没有余温。他被拉到灵米仓里,结结实实地绑在一张椅子上,放在仓库的正中央。 屠夫心中踏实了一些,有了点盼头,这看起来是要动刑,要宰他就不会给他一张椅子。那如果现在求饶,该说些什么好呢? 他正动心思的时候,已经被扒光了上衣,露出一身黑毛和肉墩墩的身体。有修士说,这家伙怎么这么胖?另一个答道,是个卖肉的。前一个又说,最讨厌卖肉的。 屠夫有喜欢接话的毛病,一下没忍住:“你他妈的又不是梵音寺吃素的头陀,凭什么讨厌卖肉的。”结果挨了两个清脆的耳光,这下他才算彻底醒了。 屠夫告饶:“别打了,大家说好了不动手的。” 有个修士面相和善,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们在这里很无聊的,天天守着一堆灵米,最近又不能回家,抓住个幽鼠都给它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玩,总得拿你干点什么吧,要不切个猪鞭下来?” 听到这话屠夫急了:“铁心兰,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让段填海的鸡鸡挂在山门上,你这点手段算个屁,等薛若尘来了,能杀光你们灵米仓所有的王八蛋,把你们每一个鸡鸡,都他妈的挂在山门上。 还没骂完,铁心兰独有的那种尖厉笑声,从屠夫身后传来,林屠夫这会没心情从声音辨别,她这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铁心兰站到他面前:“有意思,吓唬吓唬你,就怂成这样啦?” 屠夫说:“姐姐,就算时辰到了,把我一剑捅穿算了,别搞什么花样了好不好?” 铁心兰说:“你总得让我的弟兄们,开心开心不是。” 这些人也不避讳,当着屠户的面商量起来,一个修士说先揍他一顿再想其它招,先前那个面相和善的修士,还是执着于切猪鞭,提议哪怕切半截也好。 铁心兰说这样不好,同样的刑罚可能会落到段填海头上,这个猪崽子现在还有用,你们玩玩行,别搞死了。 有个一直没说话的修士,对着屠夫看了半天说:“这个杀猪的身上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那一身的黑毛。”说完这句话,这几个修士都不言语了,齐齐地瞅着林屠夫。 看到射来的眼光,屠夫大叫起来:“拔毛不行!” 铁心兰叹口气:“拔毛吧,不算很疼,还会长出来。”旁边那个面善的修士,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不切鞭了吗?” 屠夫心想这群人都疯了。 后来林屠夫在灵米仓里发出了各种嚎叫,都是带着回声的,感觉他的元神,都能让他自己喊飞到屋顶上。据说元婴期的老怪可以操控元神出窍,洞察自己的肉身,屠夫这算是跨境界提前体验了一把。 一个修士特意找来一把生锈的钢刀,刮毛时能感到不是一丝丝,而是一片片的粗钝的疼;另一个修士喜欢用手揪,揪毛时有一种轻微的撕扯的疼。面善修士用指尖逼出三味真火,细心地燎着,燎毛时有一种炙烤的痛,还有一种皮毛糊了后腥臊的味道。 这个游戏越玩越开心,林屠夫自己也觉得很好玩,他看不上这些人的手法,觉得白给自己当学徒都不要。要是他来褪毛,那就用一桶烧热的松香,先浇在自己身上,那样才是行家的手段。 最后林屠夫全身的毛都被除干净了,留下了百十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这些人看了看,又帮他把头发眉毛也刮光了,彻底变成一个光溜溜的肉球。 铁心兰咂咂嘴说:“现在看起来干净多了。” 屠夫抬起头,对着她怪异的一笑:“我也觉得蛮舒服的。” 旁边的修士哎呦一声:“小子,嘴还挺硬,还没完呢,要把你里外都洗干净喽。” 说完拿了一个量灵米的漏斗过来,插在屠夫嘴里,把椅子放倒了,又提来了一桶井水。 铁心兰没制止,冷冷地看着屠夫不说话。林屠夫叼着漏斗,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屠夫从那以后得了一种怪病,只要喝凉水就吐,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喝热的,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屠夫还不能坐牛车,只要一坐车他就会睡过去,在那种摇摇晃晃的节奏中梦见以前。 那次灵米仓的人把他的脑袋套上了,放在一辆赤眼蛮牛车上,这是流云宗拉东西的标准配置。往流云宗北门驶去。 屠夫不满意地说:“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把灵米袋子摘下来,热死我了。”铁心兰的声音响起:“给我闭嘴。” 后半生,屠夫一直住在山河湾,他偶尔能看见铁心兰,他们之间的仇恨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屠夫那时变成了一个更为粗鲁的胖子,他把砧板一天剁得乒乓直响,稍不如意,就把灵猪肉块扔到购买修士的脸上。因此他挨过许多修士的拳头,真要是打起来你就会发现,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年轻时的凶猛和迅捷,变得臃肿迟缓,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铁心兰变成了一个瘦削阴沉的中年女修,嘴角两道法令纹更深了,眉心又多了几道竖纹。那时的她已经是青木峰的中坚力量,筑基境界的大修士了。 林屠夫偶尔会眯着眼瞅着铁心兰的背影对儿子说:“有啥了不起的,棺材板身材,脱光了老子都不愿意看。” 第十六章 时代的结束 被灵米袋套住头的林屠夫路上听见了炮声,问道:“什么声音?怎么像是炮声?” 铁心兰说:“双峰会正在轰你们联盟的地盘。” 屠夫咂咂嘴:“都用上高级法宝了,看来仗快打完了。” 铁心兰嘲讽道:“你们肯定输了,双峰会用的是仙灵炮。” 屠夫痛心疾首:“真他娘狠,比魔修门派还坏,哪有对自己宗门修士用炮打的。” 铁心兰说:“别怂啊,刚才你不是挺硬气吗,别吓得不敢回去了,那我怎么换人?” 屠夫说:“屁,我还得回去找薛若尘,我要告诉她,你们给我用酷刑。” 铁心兰没有什么表情:“我才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事实上流云宗两派之间的战斗并没有很快结束,那年双峰会动用法宝仙灵炮,炮击两脉联盟的防御法阵,两脉联盟的修士硬是挺到了最后。 因为炼制使用法宝的高阶修士都在灵枢峰,两脉联盟没有太多的应对办法,只能靠血肉之躯布置的法阵硬抗,有一些低阶修士甚至手挽手结法印,被轰成了齑粉。 以后的一年里,打打停停,直到流云宗掌门大缸真人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才出面稳住了局势。 被绑在赤眼蛮牛车上的屠夫嚷嚷:“我真的快要闷死了,能不能把灵米袋子摘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再回来找你麻烦。” 铁心兰不耐烦道:“你怎么事那么多。”伸手摘了灵米袋子。 屠夫觉得眼前一亮,烈日明晃晃地照在眼睛上,让他一时有点受不了。他继续嘟囔:“你把袋子盖我肚子上吧,我光身子躺着,会着凉拉肚子的。” 铁心兰瞪了他一眼:“少放屁,你赤膊躺在家门口睡觉还少了?” 屠夫辩解道:“那时候我身上有毛啊,现在没有了,凉的很。” 铁心兰对他有点无奈说:“你这张破嘴得白挨多少打吧。” 林屠夫躺在赤眼蛮牛车上,铁心兰坐在他身边,从他那个角度自下而上,恰好可以穿过她衣服纽袢的隙缝,看到里面的局部内容。 屠夫眯着眼,想起十五岁时候闯进铁家的经历,真他娘的刺激。 此时想到这些,林屠夫觉得该给自己两个耳光,当然他的手是被绑住的。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想想薛若尘,于是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儿薛若尘的身体,没有参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三十岁以后想起薛若尘,也是那个样子。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个死胡同里,那时薛若尘已经去了两界城,在哪里收割蛮族魂魄。 林屠夫被牛车晃着睡着了。后来很多个夏天,屠夫躺在灵肉摊的竹榻上睡午觉,儿子在一边给他扇扇子,屠夫会产生同样的梦境,像是浮在水面上,身体被绑住了,耳蜗里盘旋着远处的炮声。他以后的时光都停留在了同一条死胡同里,一觉醒来,他会首先摸一摸自己身上的毛还在不在,然后再确定自己是在过去还是现在。 蛮牛车从青石路进了一条土路,屠夫就醒了,视野里是蓝天和草尖。草长得有半人多高,路很窄。屠夫努力想坐起来,但是被铁心兰按了下去。 又走了很久,仙灵炮声消失了,四周很安静,只有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一片云挡住了太阳,屠夫觉得凉快了些。这时蛮牛车停了下来,屠夫仍然看不见前方,勉强看见左右簇拥着很多人。 铁心兰举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然后她走了过去。 屠夫急于看到对面,但没人理他。后来,送信的修士把他扶了起来,屠夫看到远处的天空中硝烟弥漫,像墨汁洇在水中,渐渐消散,渐渐浓重。 过了一会,霍大年出现在了屠夫眼前,他只问了一句:“没事吧?”屠夫说:“挨打了。” 屠夫问:“段填海找到啦?” 霍大年平静地说:“找到了。” 霍大年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人,他的行为举止和他的长相一样,永远都是那样超脱淡然并保有一种疏离感。 很多年以后,霍大年也是这样走到灵肉铺里,分开正在买灵肉的几个修士,那几人吵吵嚷嚷的,屠夫愤然挥动着手中的剁骨刀,将一块一块灵猪肉分离出来。 屠夫那时已经成家,娶了一个修为和姿色都很普通的女修。霍大年红肿着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他们几个在两界城出事了,我刚收到宗门通知。”屠夫的手一软,剁骨刀猛然砍在砧板上,吃进木头里,立在那儿。 一起出事的还有薛大鼻子和薛若霜,他们同去看望薛若尘。 薛若尘在边界已经服了五年宗门兵役,眼看就能累功获得一枚筑基丹。他们三个一起上了一个传送阵,结果虚空破碎传送阵崩溃,三人全都化为飞灰,陨落在了传送阵中。 屠夫有点茫然地看着对面的霍大年,试图越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好像在那条道路的尽头站着她,和他们。屠夫就这样木然愣了很久,然后抬头对霍大年说:“刚才我差点把自己的手剁下来了。” 他不再管那把刀,摘了身上的围裙,一个人走了。 被解开捆绑下了蛮牛车的林屠夫,推开霍大年要扶他的手,一个人走了过去。 对面铁心兰扶着段填海走了过来。段填海看起来很虚,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屠夫心想自己必须潇洒些,他觉得这样能让铁心兰不爽。错身的时候屠夫故意对段填海打了个招呼:“姐夫,你好。” 段填海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回家。”他这是喃喃自语,不是在和屠夫对话。屠夫心想:“你回不了家了,你只能回灵米仓。” 这时铁心兰伸出手,很爱怜地抚摸了段填海的额头。她根本看都没有看屠夫一眼。 还真让屠夫说中了,他们后来真的在灵米仓里,办了一场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婚礼。婚期和霍大年薛若霜几乎是在同时举行的。 屠夫向对面看去,远处也停有一辆蛮牛车,薛大鼻子扶着辕把,薛若尘站在车子上,居高临下得意地看着他。 屠夫咧嘴一笑,薛若尘先是一笑,接着大声质问:“你怎么变白了?……毛呢?” 屠夫头一低:“剃光了!” 薛若尘差点气昏过去。屠夫从此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最美,他甩开腿,撒了欢地向她跑过去。 屠夫说那是薛若尘最英姿飒爽的一天,她站在蛮牛车上,屠夫跑的越近,薛若尘就显得越高,背景是浓烟弥漫的天空。她腰系黑蟒索,一身短靠的打扮,背后背着摩罗弓,一手拿着峨眉刺。 他觉得这也是自己最帅气的一天,全身黑毛都没了,特显白,喝过几桶井水,还被人踩着肚子做了几次喷泉,奔跑时有一种脱胎换骨飘飘欲仙的感觉。 屠夫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薛若尘呸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白皮猪!” 第十七章 若霜丹青馆 若霜丹青馆在山河湾东边,霍大年的家在西边,从家里到丹青馆得穿过整条巷子。 街区附近的修士都知道,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丹青师的道侣薛若霜,人们对此抱有一种深切的尊敬,觉得逝者为大。其实这间小铺子门面低矮,生意清淡,看上去随时都会关张歇业的样子,但它竟然坚持存活了很多年。 山河湾在城西,过去不远就是虎坊桥了,路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因为地势低平,一到梅雨季节就形成内涝,所以有地位有灵石的修士是不会居住在这一片的。 街道拐角的墙上是霍大年用朱砂写的路引:若霜丹青馆,向内三十步。这唯一的告示为他招徕了一些生意。有一次,霍大年的女儿和他吵架,一怒之下把三十步涂改成了三百步,霍大年竟然很长时间没有发现。那段时间的生意少了一半。 这家丹青阁诞生这一年,霍大年的儿子霍然十岁,女儿霍婠婠快满十四岁了。 如果你查阅南瞻部洲的修行史,会发现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年份,这一年渴望改变,崇尚独立的风潮,席卷了整个修行界。以各门派中不安分的青年修士为代表的个人散修,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大宗门里,场面极其热闹。 这些新一代的修士,张口闭口都是“财、法、侣、地”这通用的四字真言。没人再讲究循序渐进的修炼方式,也都瞧不上各自宗门按月发放的那点补贴了,都在想尽办法,谋一条修行的捷径。 大家的共识是,别的东西都不靠谱,必须要放下面子,去想办法赚更多的灵石。如今的时代什么都不如灵石实惠,有了灵石,功法,洞府,道侣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些在各门派中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修士,起初都幸灾乐祸地看着笑话,他们觉得这都是些跳梁小丑,不过是出来丢人现眼罢了。随即却惊讶地发现,这些能蹦哒的修士,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似乎都得到了好处。 流云宗灵枢峰一脉的弟子霍大年,原先在灵枢峰的墨韵阁做丹青师。他既文静又帅气,很多女修看着他的侧脸都会痴迷,毫无疑问他是这整片街区最好看的男修士。做丹青师是很讲究点面相的,那些爱描爱画的女修尤其挑剔。 好事不能占全,在这方面,霍大年既赢得了尊重,也招来了妒忌。有一天墨韵阁的掌柜让他修理工具,霍大年很自负地说不想干杂活,结果就被派去打扫卫生了。没过几天,霍大年递上了辞呈。 人们觉得他疯了,好好的门派丹青师的正经身份不要,非赌气出来做散修,与一帮散修混混为伍。女儿霍婠婠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做散修?”他翻着眼珠说:“我不是做散修,我是想要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霍婠婠完全搞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她本身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不可能明白一个有抱负的丹青师的想法。 总之,在门派里当个有一技之长的散修,是当下最流行的修行模式,它即能享受一些宗门最基本的保护,又可以凭能力本事赚取灵石,可以说是一种可进可退的选择。一不小心,这个单亲修行家庭也走到了流行的潮头,前任灵枢峰墨韵阁的丹青师霍大年,他现在成了一个响当当的逍遥散修。 好处是,挣来的灵石全是自己的,这固然可喜,但要是有个什么大一点的天灾人祸,也只能靠自己了。像他这么一个脆弱、柔软、还带点娇气的普通中年修士,是怎么破釜沉舟把自己拴在一根上吊绳上的,天知道。 若霜丹青馆的原址,最初是一家丹药坊,生意不好关门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面。以霍大年的实力,只租得起其中的二分之一,剩下的一半,是一家流云宗养尸峰收尸体的铺面。 霍婠婠吓得要死,她胆子很大但是怕鬼,她觉得她爹霍大年是个大笨蛋,竟然和收尸体的铺子比邻而居,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像,但女修们都喜欢去逛首饰铺,没听说有爱去收尸铺逛的。 其实,收尸铺为若霜丹青馆带来了不少生意,大部分陨落的修士需要遗像,就近就在这里画了。更何况,收尸铺不分白昼十二时辰营业,让旁边的其他店铺也能沾不少光。 霍然的少年时代,有一大半的时光都在丹青馆里度过,以至于他长大后甚至说不清自家丹青馆是什么样子。因为馆里的布置啊,背景啊什么的老变。 不变的是他爹霍大年,没事时就坐在柜台后面,一年四季,他都穿着挺括的衣服,脚上是一双擦得很亮的软底皮靴,始终保持着整洁和微笑。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不是一个修士,更像是凡尘俗世里的商人,但是霍然知道,他的父亲一直在默默修炼,他把这称之为炼心。 丹青馆里面单僻有一间画室,霍大年在里面作画时,柜台上由霍然或是他姐霍婠婠顶着,婠婠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经常跑出去玩,留下男孩一个人。男孩霍然喜欢呆在这里,他觉得丹青馆像个港湾,包括不远处的家,包括这条叫山河湾的街道。霍然那时还不觉得这种生活很乏味。 姐姐霍婠婠恰好相反,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她觉得在灵枢峰的屋子里住着,吃着灵兽一脉的灵猪肉,生病服用青木峰炼制的丹药,甚至死了还要归养尸峰处理,是件极其可怕且无趣的事。 在丹青馆里能遇到流云宗的很多熟人,他们渐渐长大或者变老,有时多了某个人,又或者少了某个人。霍婠婠看着父亲霍大年的画像,觉得所有的熟人都像是陌生人,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第十八章 奇怪的一家人 有霍大年那么一个帅气的爹,霍婠婠当然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若霜丹青馆开业的时候她正当青春年少,又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优秀弟子,霍婠婠的画像理所当然地要放在馆内的展示窗里。 收尸铺的老板娘,那个喜欢给人乱出主意的养尸峰修士孙小红,跑出来提醒霍大年,这么美的画像放在屋内可惜了,应该当做招牌摆在大门口,霍大年觉得说的没错,他马上把画像拿了出来,倒是很从善如流。 正值豆蔻年华的霍婠婠天生的明珑娇艳,纤婉清丽,再加上一身翠绿色的俏丽打扮,鬈发略带绻曲,看上去美的不可方物。哪成想画像下面压了一张门口的告示,用毛笔写着“欢迎光顾”。这张凝聚了霍大年心血,被霍婠婠视若珍宝的画像,成了开业当天众人嘲笑、嬉笑、和淫笑的对象。霍婠婠大怒,指着霍大年和孙小红大骂:“两个憨货”。 这句骂人话是她小时候跟着自己小姨薛若尘学的,她觉得帅极了,就爱这么骂。 霍婠婠觉的霍大年是“憨货”,她弟弟霍然却不这么认为。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说自己的爹这叫骄傲自负。霍大年喜欢他儿子的说法,可是又没什么手段能保持这种自负,于是经常性懒洋洋的,有时还故意选择沉默。 隔壁的林屠夫说他从年轻时就是这样。另有人说,他中年丧妻,导致心灰意冷。他本来有机会再觅佳偶的,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了下来。但他并不寂寞,当他还在墨韵丹青阁的时候,经常有一些女修的慕名而来,有的看到他,很满足地走了,有些意犹未尽的就在他的注视下画一张像。还有一些每年都来找他画像的,算是把自己的青春年华交给他来记录。 现在他自己开丹青馆,这些女修当然还来,落魄的丹青师,四十岁的美鳏夫,听起来少了些诗情画意,倒也有别样情绪在心头。 至于霍然,很少出现在他爹丹青师霍大年的作品中,因为他有一个先天的残疾,男孩抬不起他的头,本来应该迟一点说出来,但是很不幸,就像他的人生,每次都是在躲躲藏藏、闪烁其词中开场,结果每次也都是在一开始,就被人看出问题所在。 男孩霍然打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异类,那是比记忆更深刻的东西,与生俱来,无法抹去。男孩听他小姨薛若尘说,有的乐器天生发的音不准,但那并不等于报废,只要你忍受着它的音不准,它还是可以为你演奏的。没必要去修它,修了,它很可能真的发不出声了。 小姨薛若尘还说他家外面有棵歪脖树,她姐薛若霜一定是看了这棵树,才会生出的孩子抬不起头。然后她顺便又看了一下男孩的小牛牛,说:“还好,下面不是歪的。”当时男孩大哭不止,可能是在提抗议:我情愿下面是歪的。 霍大年和薛若霜夫妇当然想办法给儿子医治过,找到流云宗青木峰的长老,喝了半个月又腥又臭的浓汤,又用夹板夹着他的脖子,固定在碧玉竹板上,但都徒劳无功,总而言之,一切无效。 男孩从知事起就接受了抬不起头的事实,但凡有人问起,他就回答:“天生的。” 好像这件事的责任,只能怪到老天爷头上。男孩被很多人扳过脑袋,那些不懂医术的人都以为自己拥有一双神手,可以赢了老天爷。 霍然脖子下面的一根筋,像是捏在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鬼手里,每当人们将脑袋扳直的时候,它就会清晰地突出于锁骨上方,绷得像弓弦一样,看得人们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这根筋又把脑袋拽了回去,无可挽回地顺着斜坡滚下去了。时间长了,人们也放弃了尝试,倒给他起了个绰号“不看天”,男孩很不服气,自己虽然抬不起头,但是半蹲着身子,从下往上,他还是能看到天的。 男孩的名字叫霍然,这是薛若霜给起的,看的出当娘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儿子能够活的开心自然一点。希望很好,可是逢此修行界乱世,一个身有残疾的孩子,想要求得一份安稳,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霍然的姐姐,那个叫霍婠婠的女孩,她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她出生时就哭得气势如虹,不屈不挠。浓密卷曲的头发,皮肤雪白,粉嘟嘟的嘴唇,等她睁开眼睛之后,人们发现她长了一对像琉璃珠般美丽的瞳仁,略带褐色,从圆心向圆周有着放射状的丝丝纹理,绝非一般女孩所能有。 山河湾最美的女孩就此登场。四年后,抬不起头的霍然诞生。男孩虽然继承了父母优良的相貌特征,有潜力成为这条街上最靓的崽。可惜,事不遂人愿,又或好事不成双,头却抬不起来。头号美男的重任只能由他爹霍大年继续担当,霍然则成了这条街上的另一道风景。老帅哥,小美女,不看天,都出自他们家。 落下这种不明不白的残疾,被人欺负简直是肯定的。归根到底修行界讲究的是修为实力,只要你的境界高法力强,瘸子可以拄拐,独臂可以佩剑,一样都能保持着尊严。那抬不起头何为?至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头只能继续低着。 青木峰的长老治不好霍然的毛病,但是很会安慰人,他对霍大年说:“别的不说,像你儿子这样的毛病,长大了肯定不用去两界城戍边,去不了边界就不用打仗,这辈子就安稳了。” 后来妻子薛家三口人都在两界城边界陨落了,霍大年就想,儿子头抬不起来也挺好,他能够出生于山河湾,最后老死在山河湾,就算她娘没有白给他起这个名字了。 第十九章 孤独与傲娇 对男孩霍然来说,世界的印象仅仅局限在山河湾内,至于山河湾在流云宗的哪里,流云宗又在整个世界的哪里,他完全没有概念。 山河湾属于一个旧世界的范畴,因为它太小,所以一切都被放大了。 男孩的童年时代过得还算平安,无非是领受些嘲笑。头抬不起来这个问题,必须是到成年以后才会显出它的可怕,成年人的世界,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无限的放大,通过挤兑他人的缺点来抬高自己,这样的机会没人会放过。 小时候他不太明白,只知道哑巴不能说话是真的不方便,也不受人待见。霍然出生那年,隔壁的林屠夫也生了个儿子,名字唤作林重。 屠夫挺得意,儿子和林屠夫长的十分相似,圆胳膊圆腿,关键是拥有一个强壮而端正的脖子,不像隔壁霍家的老二,脑袋永远是耷拉下来的。 因为没有娶上薛若尘,在霍大年面前感觉抬不起头的林屠夫,这下得意了起来,屡次在丹青师面前夸耀,顺带埋汰一下霍家的苗有问题,霍大年看着自己儿子的脖子,只能叹气认怂。 结果屠夫这个看起来健康无比的儿子,到了四岁还不说话。手语仅限于吃饭拉屎等简单需求,再看看低着头,但爹娘喊的脆响的霍家老二,林屠夫再也不敢炫耀了。这下林屠夫和霍大年两人又平起平坐,再次成了共患难的弟兄。 霍然回忆起来,那段时间他和不说话的林重,就像两个刚从地里翻出来的土豆,每天呆头呆脑脏兮兮地被扔在某个角落里。虽然日日厮混,其友谊也只能建立在一些最粗浅的沟通之上。倒是沉默的时候,呆立在街边,好像还能体会到彼此的存在。 有一天霍然和林重手拉手到胖姨家玩,胖姨就是薛若霜那个胖的吓人的师妹胖妞。不说话的林重悄然钻到了一个柜子里,胖妞怎么也找不到他,林重在柜子里安稳地睡着了,顺便还拉了一摊屎。而抬不起头的霍然,由于失去了小伙伴的陪伴,坐在柜子上大哭不止,胖妞找了一整个下午,他就坐在那里哭了一整个下午。当林重睡醒了,臭气熏天从柜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累瘫了的胖妞,对着林重说了句气话:“我想杀了你。”没成想这句话深深刺激了林重,居然让他开了窍。 虽然从哪以后他们再也没去过其他人家,继续像两个矮小的幽魂,游荡在山河湾里。 但是从胖妞家回来以后,不说话的林重学会了说话,基本上就一句“杀掉你”。这孩子似乎领会了杀掉的意思,语气严厉,目露凶光,令人担忧他的未来。 霍然的姐姐霍婠婠不相信,给了他头上一个栗暴,林重大哭,哭了几声之后说:“杀掉你。”霍婠婠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她直接告诉屠夫:“你儿子以后会成为一个丧门星。” 林屠夫听了很扫兴,就把林重挪到了屋子里。林重对着自己的奶奶说:“杀掉你。” 林屠夫的老娘已经被沉默的林重搞怕了,听到现在会说话了,乐得忘乎所以,说:“杀吧杀吧,只要你会说话,你想杀谁就杀谁。”林重非常得意,就此丧失了继续学习语言的欲望,除了会喊爹妈以外,满世界大喊的就是那句“杀掉你”。 对于霍然来说,林重会说话是件可悲的事,男孩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因为林重对他也说那句话:“杀了你”,没人愿意被杀,哪怕是抬不起头的霍然。 霍然的童年很孤独,失去了林重这个朋友就更孤独了。他问姐姐:“林重为什么要杀死我?”霍婠婠很生气地说:“这都想不通?因为你抬不起头啊。” 霍然摸摸自己的脖子,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理喻。 和霍然不同,他的姐姐霍婠婠,向来是强悍而无畏,做错了事情也绝不内疚,对于一切赞美和诋毁都报以轻蔑的笑容。除了怕鬼以外,她无懈可击。她从来没学会安慰人,也没学会安慰自己。 霍婠婠有一次到仙灵坊市买蔬菜,遇到了后来在丹青馆旁开收尸铺的孙小红。这女子长的妖娆无比,桃花眼,水蛇腰,小葱一样的玉指,正挟着一根碧玉青瓜挑选。 霍婠婠走到她旁边,孙小红瞄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丹青师霍大年的女儿。孙小红喜欢画像,漂亮的女修都喜欢画像,故此和霍大年混了个半熟。为了这份半熟的友谊,孙小红特地帮霍婠婠挑了几根碧绿新鲜的青瓜。那时霍婠婠已经十二岁,依她的性格,并不把孙小红放在眼里。青瓜到手,并不领情,瞅了瞅后她把碧玉青瓜扔了回去,对孙小红说:“换换换。” 孙小红有点生气,觉得她太不识抬举,自己帮她挑几根顶戴黄花的青瓜还不落好,就回瞪了一眼。霍婠婠不耐烦地说:“这几根太细了。”孙小红顺嘴说:“嫌细?等你长大了再要粗的吧。”这句话暗藏杀机,霍婠婠没听明白,后面的男修们已经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起来。 霍婠婠生气了,她生起气谁也挡不住。她对孙小红说:“狐狸精。” 孙小红好似没有听到,微笑着说:“你是不是叫霍婠婠啊?”霍婠婠一阵自豪,自己这么小就能被人记住名字,大声回答:“对啊!” 其实她看到孙小红的笑容,就应该知道事情不妙,女人对女人,哪怕她现在只是一个女孩,那会有真实的笑脸。霍婠婠太傲娇了,这导致她总是会陷入某种骄傲的错觉中,。 孙小红揪住霍婠婠,说:“带我去找你爹评理。” 霍婠婠压根没有反抗的可能,就被孙小红逮到了手里。 几年后看到霍大年开的丹青馆旁边邻居是孙小红,霍婠婠才明白,孙小红那天纯粹是为了能和霍大年搭上讪才这么干的,狐狸精果然诡计多端,她觉得自己没骂错。 第二十章 不省心的父女 听到女儿当街骂人,霍大年握爪捏拳,一把拎起霍婠婠,夹在腋窝里,后者遭遇到有史以来的第一顿街头暴打,以前都是在家里打。 霍然呆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怎样帮忙,最后还是决定扑上去咬,他抱住他爹的腿吭哧一口咬下去,觉得口感不对头,原来是头抬不起来看不准,咬在了姐姐的鞋子上。结果山河湾的人看到的是,霍大年夹着霍婠婠痛打,而不看天霍然叼着一只黑色的女鞋,嘴里发出呜呜的嚎叫声。 林屠夫有心去劝,混乱中脸上也挨了一下,人们都害怕起来,这是丹青师霍大年第一次当街打人。看来失去道侣的修士确是不能惹的。人们说,该给霍大年介绍个新道侣了,他都快疯魔了。 孙小红适时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屋里找到的鸡毛掸子,轻声责备道:“没见过你这样打孩子的,手里没有个轻重,会打坏的,家里没有个女人真不行。”说完,顺手就把鸡毛掸子递给了霍大年。 霍大年对这一份莫名到来的细腻配合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趁着这当口,霍婠婠早就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丹青师茫然四顾,孙小红对着霍婠婠跑的方向抿嘴笑了一下,又温柔又嘲讽地,好像看见了一只四处乱跑假装凶恶的小狗。这种眼神是她平常从未有过的,甚至丹青师霍大年,小半生都对着女修们各类的笑容,也不太见到过这种一低头的风情。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林屠夫出来,孙小红这时已经走远了,屠夫勾着霍大年的肩膀说:“你惹她干什么?她可是养尸峰出了名的风流女子,去年几个修士为她争风吃醋,还有一个打瞎了眼睛,你不知道?” 这些霍大年可能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反正他哼哼哈哈了几声,意兴阑珊地握着鸡毛掸子回家了。到晚上霍然回家,看见他还在蒙头大睡。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某一个黄昏,霍婠婠背着一柄短弓出现在了街上。 那是一柄黑色的连环弓,轻易搞不到手,绝不是普通的毛竹弓可比。霍婠婠背着弓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小孩,适逢霍大年和林屠夫在家门口说话,看到时都吓了一跳。屠夫更是瞬间头皮发麻,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神色,他呆立着看了几眼,一句话没说,头低下,返身回家了。霍婠婠本来不想搭理这两个老男人,看到这副样子倒奇怪了,问她爹:“胖叔怎么了?” 霍大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霍大年觉得霍婠婠太像十几年前的薛若尘了,如果她再长大一点恐怕会更像。 后来他才想起来问她,弓是从哪儿来的。婠婠不说,用力掰开弓弦,押了一颗石子,照着墙上打出了一个坑。 满街都是袅袅娜娜的女孩子,只有霍婠婠拥有一把短弓,山河湾的男孩都发疯了,中的小的,不中不小的,都来到她家门口,恭敬有礼地说:“给我们看看短弓吧。”过去他们不是这样,他们一般都是揪着霍然的衣领喊:“不看天。” 霍然看到了短弓,他的童年时代对任何兵刃类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他只想要个小鼎,就像家里做饭的铁锅类似的东西,他见别人拿出来过,但又说不出口。 霍婠婠说:“小然,看,短弓,给你玩。” 男孩低头说:“我摸过了,太重了。”说完,就把弓放在了饭桌上。 那些孩子们的叫声令婠婠心烦,她拉开门,看见山河湾上的孩子王,一个叫作山瑞的男孩,后面是一群小喽啰。婠婠不耐烦地说:“山瑞,滚远点。” 山瑞的手插在袖口里,用鞋尖踢着门槛,用一种无赖的口气说:“给我看看短弓呗。” “拿什么东西来换?”婠婠冷冷地说。 山瑞想了想:“以后再也不欺负不看天了,行不行?” 一瞬间霍然想起了山瑞一伙把他摁倒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脖子、让他发出呜呜的嚎叫、或是用两块木板夹住他的脑袋、企图让他成为正常人……往日种种一切,下手的人未必是山瑞,但在这一刻都成了山瑞。霍然哇的一声,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霍婠婠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哭泣,她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就把短弓交给了山瑞,并叮嘱:“只给你玩一个时辰。” 山瑞兴奋地点点头,尖叫一声跑掉了,一群小喽啰齐声发喊,跟在他身后狂奔。等他们都走了,婠婠掩上房门,对弟弟说:“你哭个屁啊?” 霍然抹了抹眼泪:“不哭了,以后山瑞不会来欺负我了。”婠婠嗤笑一声说:“你想得美,最多能让你好过几天。” 半个时辰以后,霍大年回到房间里,发现短弓已经不见了,接着他就听见外面的房瓦发出噗噗的破碎声,是山瑞一伙在用弓箭打房瓦玩。 霍大年一想不对,这么玩下去,下雨天大家就不用在屋子里待了啊,他刚想出去阻拦,只见两个青年修士快步冲过来,一把夺下了山瑞手里的短弓,一巴掌把山瑞扇到了烂泥坑里。五秒钟前还在欢呼的小喽啰们,忽然跑得没了踪影,山瑞倒在地上,既不哭也不动,好像是休克过去了。接着,这两个青年来到了霍大年眼前。 短弓是他们的。 “我们是灵枢峰炼器阁的,你女儿偷了我们的弓。” 炼器阁就在仙灵坊市上,是霍婠婠自战武一脉学府回家的必经之地。这一天她穿过仙灵坊市,看到一间屋子里没人,一柄短弓竖在墙边,她觉得好玩,就走进去把弓背了出来。 这个举动非常疯狂,因为她丝毫没有遮掩的打算,背弓回家的途中,至少有一百个人都看见了。炼器阁的人丢了东西,跑出来一问,所有人的手都指向了山河湾。 都是灵枢峰一脉的,霍大年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还没说呢,肚子上挨了一弓托,弯下腰时还不忘抬头看看,眼神很哀怨,心想你们怎么跟当年一样啊,宗门内斗不是结束了吗? 第二十一章 被欺负的男孩 青年修士举起弓柄想照着霍大年的脸上再来一下,霍某人很识相,立刻惨叫了一下,躺倒在地,顺便打了个滚。那俩青年修士一看这也太没意思了,俗话说伸手不打支脸的人啊,便背着短弓走掉了。 霍然吓傻了,头一回看见自己的父亲挨打,这种震撼简直痛彻心扉,男孩不能相信自己那个帅气伟岸的父亲,也会被人揍趴在地上。 这时屠夫闻声赶来,屠夫目睹了一切但并没有阻拦这两个青年修士。直到他们离去了,屠夫才用脚尖踢了踢霍大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辈子只要一挨打,就往地上躺。是不是?” 霍大年闭着眼睛,牙关紧咬,身体蜷成一团,也不回答他。婠婠做了错事,缩在饭桌后面,过了一会儿走了过来,凑上来说:“打昏过去了吗?” 霍大年“蹭”的一下,跳起来抓她,婠婠尖叫一声,“嗖”地窜出屋子,从怀中摸出一张神行符,左脚踩着神行符,右脚虚空猛蹬几下,早已蹿到远处去了。 霍大年追出来喊道:“跑什么跑,你什么时候学会用符的?” 远远的传来婠婠的声音:“不用你教!” 霍大年曾经教会了妻子薛若霜用机关傀儡。前几年,他对女儿霍婠婠说:“你也进学府开始修行了,等个子再长高点,我教你机关术,再给你搞一个机关傀儡。”这份舐犊之情夹杂着他对亡妻的怀念,此刻被女儿逃跑时的矫健身姿,击打得粉碎。再回头看看儿子,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他肩头一抖一抖抽噎着说:“别打我爹…”那么无助,却充满真实感。 山瑞从泥坑里爬了起来,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把湿透了的肮脏拖把。他走到男孩家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呸了一口唾沫说:“你等死吧,不看天。” 这一下霍然彻底放开,咧嘴大哭起来。屠夫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霍老二,你以后怎么办?” 海宝禅院在虎坊桥外围的海宝塔附近,它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峰脉,既没有香火,也没人居住。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前面是草坪,后面是树林,中间是一座孤零零的二层小阁楼。霍然的叔公,流云宗灵枢峰炼气期八层的修士罗宏在这里看门。 多年前,流云宗两派内斗期间,罗宏带着几个徒弟打杀了不少宗门内的修士,结下了一堆仇怨。特别是有一次,就是救霍大年的那一夜,他用铁拐偷袭了一个自己这方的小头目,虽然当时做的很隐蔽,但是毕竟人多眼杂,还是被人看到了。后来宗门内斗结束,双方各自算账,罗宏这事被捅了出来,自己人黑自己人,性质太恶劣,他被戒律堂罚了在内监面壁思过,禁足十年,放出来以后沦为了看门人,守着这个没人来的破地方。 可以说他一生的沉稳干练,都变成了现在终年炖在炉子上的那壶热水,嘀嘀咕咕,冒着灰雾雾的热气,一点一滴的被蒸发掉了。 海宝禅院已经荒废多年,按照它的规格,本来应该是峰主,或者长老的居所,至少也可以成为筑基期修士的清修之地。 但关于它的故事中,不但飘荡着孤零零的鬼魂,还有屠杀的血腥味道。它最后一任主人就是在这里被仇家上门围攻而陨落的。此后百十年,一直荒废着。 流云宗内斗期间,这里关押着很多俘虏,一边审,一边杀,一边埋。传说中的鬼魂已经无足轻重了,他就算可以爬出来,也会被诸多新添的暴怒亡魂一顿乱脚踹回去。从那以后,这地方就没人敢来了,但它还是需要一个看门人。人们有时都糊涂,罗宏究竟是守着大门不让修士进去呢,还是不让那些鬼魂跑出来乱嚷嚷。 对霍然来说,最大的好处是这个地方,收容了自己的怪叔公,也就是他爹霍大年的师叔。否则这个傲慢、顽固,无家可归的老头子,就得住到山河湾,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霍然迈出了山河湾,低着头向海宝禅院走去,这突破了他日常活动范围的极限。他第一次单人走这么远的地方,曾经和他形影不离的伙伴林重,在学会说“杀了你”后,成了人人嫌弃的挨打毛,走哪都会挨打,所以他只能独自上路。 此时已经是夏天,随着气温的变热,一个古怪的流言也在升温,据说海宝禅院里埋着宝物。 那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不久前翻修的玺云台里挖出了多部秘籍,还有很多奇珍异宝。如果玺云台可以,那么这个神秘可怕的多宝禅院也是有可能的,起码听名字这就像是能出好货的地方。 霍然趿着鞋子走在滚烫的青石路上,从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爱出门,但这一趟却必须去。 因为那个山瑞,他幻想在海宝禅院里挖到奇珍异宝,但他根本进不去大门。天知道他怎么知道这层关系的,他把霍然揪了过来,说“去把你叔公引开,今天晚上我要去挖宝。” 男孩心想,真蠢啊,怎么可能有财宝,叫海宝禅院就会有宝?那会不会还有大海?会不会还有贝壳?就算真的有,能轮到我们这样的小屁孩?你得承认,霍然的头除了抬不起来,其他方面都很优秀。 他无力反抗,也轮不到他提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如果拒绝跑这一趟,他就会被山瑞整得很惨。 男孩现在的策略是,混过一天算一天,只要今天不被人欺负,管它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沿着小路往海宝禅院的大门走去,不远处的山崖落下厚重的阴影,这条路上白天也很安静,夏季明亮的午后使那种阴森感稍微淡了一些,男孩听见自己的鞋子在地上发出吱嘎的声音。 他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传说中的鬼魂,那些离他太遥远了,而是他的叔公罗宏,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 第二十二章 海宝禅院 霍然走进海宝禅院的大门,发现这里安静的可怕,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叔公罗宏在睡觉。他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微微地歪着头,发出沉重的鼾声。 男孩走过去拍拍他的胳膊,他没有醒,继续打鼾。这把藤椅平时都在进门处,这会儿像一把宝座一样放在外院的正中央,面对着大门,背后是一排乱七八糟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两棵银杏树。得绕过这个花圃,从侧面进去才能看见那座二层的阁楼。 男孩从来没有靠近过那座阁楼,每次到海宝禅院来,姐姐霍婠婠带着他只能在大门周围绕一圈,罗宏不让他们往里面走。 男孩看到一根铁拐斜靠在树边。 它并不长,铁黑色的拐身,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还隐约泛着幽光。这是罗宏最擅长使用的武器,在十几年前的夏天,令各路蟊贼闻风丧胆的乌金镔铁拐。 那个关于宝藏的谣言越传越邪乎,有人声称自己在附近挖到了一坛灵石。山瑞兴奋地说,你们知道灵石多值钱吗,只要有灵石,就能换各种各样的符篆和法宝。 山瑞也来过,他当然算不上什么角色,只是个看热闹的小屁孩,混在一帮年轻修士、不良少年之中,企图进入院子里面看看。起初他们没把看门的罗宏放在眼里,不过很快发现,这老头子并不好对付。他并不下狠手,但也弄伤了很多人,整夜不睡扛着铁拐在院子里巡逻,有一次他赤手空拳制伏了一个炼气期七层的修士,这就震慑住了很大一批的不速之客。 山瑞很害怕这老头。就在不久前,罗宏回到山河湾,适逢山瑞在欺负霍然,边上围了一群孩子起哄,罗宏走过去直接把山瑞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扔了出去。 罗宏弯下腰,对霍然说:“齉怂。”霍然无所谓地说:“我打不过,他十一岁了,我才七岁。他们人也多。” 罗宏摇头:“你跟你爹一个怂样。” 霍然心想,我爹怂,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看到别人揍我,只会皱眉头,但是像你这样把山瑞扔出去,下回你不在了我更倒霉。 男孩再次推了推罗宏,他还在睡,鼾声转了个弯又响了起来。男孩看见他的嘴角挂着白沫,可能是太累了。男孩想起了山瑞的命令,晚上把你叔公引开,他说:“叔公,我爹叫你去吃饭。” 罗宏还是没醒。男孩不想再喊了,绕过藤椅向里面走去。霍然觉得好像有个声音在呼唤他,让他往里面走。 以前他来这里,都是霍婠婠带着他,见到叔公罗宏说完话就走。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也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感觉。 “过来啊,过来啊,里面很好玩…”霍然的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微弱的声音,他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耳朵,觉得并没有听见什么。可是,脚下不知不觉向着里面迈去。 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岔开遮在头顶,奇怪的是没有蝉声,夏季茂密的草从里有一种奇怪的焦味,像是那些草由内部被太阳烤干了。 霍然现在从正面看到那栋灰暗破败的小楼了,有两层高,圆弧形的台阶,正对面是一个干涸的水池,里面有一些刮过来的树叶。 大门竟然敞开着,男孩有点疑惑,印象中这里应该是锁住的啊。他走上台阶,里面黑洞洞的,看起来根本就是个空房子。 男孩走进去,看来太久没人进过这里,一股死气沉沉的灰尘味,随着脚步钻进了鼻孔,明晃晃的阳光瞬间就被隔离了,像是进入到某个巨大兽类的口腔里,他的眼睛盲了半拍,几息过后,才慢慢地恢复过来。 房间地面上铺着木质的楼板,一条弧形的楼梯旋转着升向二楼,到处都是灰,以及撕碎的符篆纸屑。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子,高大,阴沉的感觉,呼啦一下兜头而来。 进入阁楼后骤然下降的温度,让霍然从心底产生了寒意,一股阴郁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发毛了,他转过身,就要离开这里。 可是,刚刚迈入的大门消失了,变成一个通向二层的楼梯,小女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啊,过来啊…”这次的声音清晰多了。 霍然再次转身,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破旧的木马,这木马一动不动的放在那里,看起来毫不起眼,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但是男孩可以肯定,自己转身前,那个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木马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由不得他多想,忽然的……那原本一动不动的木马,居然……自行的摇晃起来!! 好似有一个看不到的身影,正坐在木马上面,摇来摇去…… 一直死寂般沉静的房间,此刻随着木马自行摇晃的节奏幅度,传来了一阵“吱扭吱扭”的地板摩擦声音。顿时一股阴森可怖之感,刹那间在霍然的脑海里爆发了。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毛发乍立,连尖叫的力量都失去了,浑身如筛糠般抖动,实在是那木马的突然摇晃,太过诡异! 上面明明没人,可偏偏仿佛有人坐在那里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然似乎隐隐看到有一个一头黑发的小女孩,背对着自己,坐在那木马上摇来摇去。 霍然头皮发麻,再次转身冲向了身后的楼梯,只要不让他看到这个摇晃的木马,此刻去哪里他都愿意。 当霍然转身的瞬间,耳边似乎听到了“咯咯”的轻笑声,他顾不得这些,拼命顺着楼梯而上,向着阁楼上面一层,猛的冲入进去,可就在他冲入的刹那,还没等松口气,目光一扫,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眼睛瞪的老大,脑壳轰隆一声。 他的眼眸中居然又出现了那摇晃的木马,这里居然还是……第一层!! 而那木马依然是不紧不慢“吱扭吱扭”的摇晃着,隐隐有女孩的笑声,从那木马上传出,霍然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第二十三章 镜中的女孩 霍然没得选择,他只能转身跑向身后的楼梯,只要看不到那个摇晃的木马,让他干什么都行。 他再次顺那楼梯冲了上去,眼前一花后,再出现时,目中所及,房间、木马都在! 还是在这个屋子内!这里如同一个圈式循环,无论如何走,最终都会绕回原地。 霍然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只是一个小孩,准确的说是一个头都抬不起来的弱小男孩,换作其他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能怎么样呢?他看着那个摇晃的木马,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声尖叫后,瘫软在了地板上。 当霍然再睁开眼的时候,身处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置身在另外一间房间内,这里应该是阁楼的第二层,准确的说,这里不能算是一整层,而是一间密室,一处……女子的闺房!! 房内有一架残破的木床,上面落满了灰尘,幔帐上可以看到一些蜘蛛网,而在那床边,有一张梳妆台! 这梳妆台很是古老,布满了尘土,上面有不少裂缝,边上也残缺了一角,如果仔细去看,能看到在那梳妆台上,有一些已经干涸的,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黑色血迹滴在上面! 梳妆台的台面上,立着一面铜镜,镜子是破碎的,一道道细纹裂在上面,极为蹊跷的是,这镜子……是这房间内,唯一没有被尘埃沾染之物! 这么一间闺房,只有一张床,一处梳妆台以及一面镜子,简单的摆设,却处处透出诡异的气氛。 望着眼前的一切,男孩蜷缩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过来,过来啊…”,这次声音真的是从耳后发出,霍然甚至感到耳垂边似乎有一缕湿糯的气息,他脖领的毛发已然竖起,眼尾的余光顺着低垂的头颅努力向后挤,能看到的只有灰蒙蒙的土气。他不敢缩在原地,闭着眼睛,大脚趾在鞋子里抠着地板向前移蹭。 “对,就是这,别害怕…”这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诱惑,引导着霍然来到梳妆台前。 男孩此时没有任何的抗拒能力,他的双瞳变成灰白色的,行动犹如养尸峰的低阶尸傀般笨拙,他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如一个牵线木偶般随着女孩的声音行事。 霍然笨拙的将铜镜捧到手中,耳边的女孩声音似乎有点激动,:“就这样,拿着镜子。” 随着女孩的话语声,碎裂的镜面中间凝聚出一滴红色的血点,这个红点开始旋转,放大,瞬息间成为了一条红色的长裙。“咯咯咯”的一声娇笑后,一个一袭红裙,黑色长发的女孩,背着身出现在了铜镜中。 镜中女孩的出现,立刻就让这房间内变得漆黑一片,如陷入隆冬之中,一股惊人的冰寒气息刹那间就扩散开来。 手执铜镜的霍然对这些变化一无所知,他的身体僵直,双瞳依然是灰白色的。 “看镜子,看我啊…”随着女孩激动变快的声音,霍然的眼珠开始轻微的转动。 就在此时,一声“呯啷”的窗棂破碎声音响起,随之一束光线和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阁楼的二层。 突然闯入的是霍然的叔公罗宏,他不知怎么来到了此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房间,望着手执铜镜呆立着的男孩,一声断喝:“这里不干净,还不撒手!”说话间,手中的乌金镔铁拐已经向着铜镜砸去。 “多管闲事的老头!”镜中的女孩恼怒无比,头发一甩,只是瞬间,从四周虚无空间内,竟钻出无数黑发,眨眼间就密布在整个房间内,速度极快,掀起阵阵破空之声,刹那交错而过。 罗宏眼中泛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抛出手中的铁拐,希望能阻挡一下发丝,身子极速后退,哪里还有老态龙钟的模样,看起来比一个年轻人还要矫健,不顾一切的就要向破碎的窗户处逃跑。 可是,这数不尽的黑发速度太快,压根不给罗宏任何逃生的机会,瞬间就穿透了他的身体。罗宏的身体扭曲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地垂直悬挂在发丝之上,血液顺着发丝向下流淌,浸泡过血液的头发,显得更加的光滑油润。 霍然对此间发生的事情丝毫不知,他的心神完全被这面铜镜内的女孩所掌控,女孩让他去看镜面,他就只能无条件的去执行指令。 得意的笑声再次传出,:“乖,就这样,看我漂不漂亮。”随着话语,铜镜中一直背着身的女孩开始缓缓转身。 霍然的心神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听女孩的话,去看那面铜镜。 镜子里的女孩即将转过身子,她微微扭动着脖子,先将一头黑发甩到了身后, 霍然双眸中的灰白色逐渐在消失,快要恢复成原来的颜色,这也代表着他的神智即将恢复正常,按照相同的速率,当他的眼神恢复正常之时,也是铜镜中女孩回过头时。 镜中的那抹红裙已经完全转了过来,却映照不到男孩的面孔。铜镜此时在不断的被举高。从镜中望去,霍然正在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半屈着身子,费劲的扭着脖子,拼尽全力用双手将铜镜向高处举。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铜镜中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的魅心之术就算是金丹期的大修士也绝对不可能抵抗,更何况是这个还没有开始修行的小孩。 铜镜越举越高,镜中的女孩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刚才罗宏突然间的破窗闯入,将一缕夏日里毒辣的阳光带入屋内,她是寄生于铜镜内的古老幽魂,最是不能见光。 修补窗棂已然来不及了,只能快速完成融合,铜镜中的女孩将全部的力量集中于脑中,向男孩霍然发出指令:“看我。” 第二十四章 逝去 霍然很想去看铜镜中的女孩,这倒不是因为好奇,他的胆子没有大到敢于直视幽魂的地步。 他掌控不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有的选择,他会毫不犹豫扔下这个破铜镜,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但此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声音,看手中的铜镜,看里面的女孩,所以他只能拼命将铜镜往上举,往高举,往更靠近阳光的地方举。 原因很简单,他抬不起自己的头,打生下来那天起就这样,他想看清这面铜镜,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镜子举高,对准明亮处,用一种可笑的姿势,弯曲身体,自下而上去看。这是天生注定的,起码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 霍然抵抗不了铜镜里女孩对他精神的控制,就像他不能改变自己肢体上的残疾一样。 铜镜中的女孩是一个古老的魅魔,能够诱惑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修士,很多年前她的本体被一位大能修士击杀后,元神逃离,寄生在了这面铜镜中。她在铜镜中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终于在一年中最热的一天,也是她唯一可以苏醒的一天,等来了一位阳气充盈的童男。 尤其让她满意的是,男孩还没有开始修行,白板一块,是一个完美的肉身胚子。剩下的事情就太简单了,只要能够主动和她对视一眼,魅魔就可以顺着男孩的目光,从这面铜镜中脱身,夺舍进入到男孩的体内。镜中的魅魔赞美天道,送给她一份如此完美的大礼,不枉费她苦苦等待数百年。 自打进入这间小楼起,男孩一直就低着头,但是这太正常了,哪个小孩不是这样。魅魔自以为算到了一切,却不知男孩霍然天生脖颈有问题,他不是不想抬头,而是抬不起头。 这个极其微小的疏忽,加上看门老头罗宏突然间破窗而入带来的那缕阳光,成为此时不可解的杀招。 魅魔越是催促霍然看铜镜,霍然自然就越是将铜镜往高举,阳光瞬间直射到了镜面上,娇嫩的女孩声音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虽然保持着那种怪异的姿势,但男孩的眼神瞬间清明。在这刹那间,霍然终于看到了镜中女孩的面孔……她转过来的脸上,此时竟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紧接着,铜镜中冒出了一绺黑烟,带出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再看铜镜,除了镜面上依然不均匀的裂纹,什么都看不到了。 霍然茫然四顾自己此时所置身的环境,眼前是一间布满尘土的闺房,一架破旧的木床,一张残缺的梳妆台。奇怪的是他的叔公罗宏的尸身已然不知道去向。时光仿佛退回到了一个时辰前。 男孩彻底吓呆了,他赶忙扔掉手中拿着的那面破铜镜,顺着楼梯,慢慢地从这间小楼里退了出去。 出来的路上,霍然的腿筋直打哆嗦,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里太阴森可怕了。男孩有点明白自己的叔公,为什么要守着这么个鬼地方不让人进来了。 这房子按后来孙小红的说法,最好是很多男人在里面脱光了衣服撒尿,才能解除一点阴气。 霍然走回到叔公罗宏的身边,罗宏还靠在藤椅里,头却歪得更低了。 男孩忽然发现,刚才在他绕过藤椅的时候,没有听到鼾声。否则他不可能那么清晰地听到银杏树叶的沙沙声,这真是奇怪。他抬头看了看叔公的脸,罗宏的脸色惨白的瘆人,有一些斑点浮现在皮肤的表面。 男孩霍然不知道他的叔公罗宏已经死了,他以为老人睡着了都这样。在园子里,他呆呆地继续听着银杏树叶的声音。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叔公罗宏身上的血液被抽干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养尸峰的收尸人说这个老头死的蹊跷,可是一个普通修士的死亡,引不起宗门高层的注意,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霍然长大以后回忆这段往事,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包括自己进入二层小楼的经历。但那天树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歌唱,又像是摇摆,却一直留在了耳蜗深处。 那以后男孩远离了海宝禅院,新的看门人是一个本领稀松平常的老头,他挡不住汹汹而来的宝藏探险家们,甚至对前来挖掘的小孩都束手无策。这地方被人们恶狠狠地犁了一遍,宝物没发现,很多人倒是被破转烂瓦扎破了脚。那是罗宏生前设下的小机关,有人不禁感叹,老头还真是一个敬业的看门人。 男孩霍然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宝物和遗迹,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住过的每一栋房子,都可能有很多人留下过他们曾经的身影。 事物是在时光中死去又复活的东西,在有生之年,周而复始,重叠交错。人的一生往往比这些事物活得更长久,但人死无法复活,时光也无法逆转,万事万物最终的去向,只能是徒然地走向衰亡。 几年以后,霍然偶然中看见了叔公罗宏的乌金镔铁拐。它被一个身披斗篷的修士握在手里,正在进行着一次相当残酷的修士之间的拼杀。 乌金镔铁拐显然不算是精美的武器,但具有足够的杀伤力,被那个披着斗篷的修士挥舞的虎虎生风。后来对面有更多的修士涌来,甚至有飞剑时不时的从斜刺里飞出偷袭。 身着斗篷的修士把铁拐舞得密不透风,仿佛陶醉在施展冷兵器的快感中。那杆乌金镔铁拐此时威风八面,发出阵阵啸叫,似乎完全忘记了,在某一个夏天,曾经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男孩,一起目睹了它曾经主人的逝去。 第二十五章 求学 霍然的姐姐霍婠婠在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学府里修习,这里的教习都是极优秀的修士,最次都有炼气期八层以上的修为,对门下弟子也相对宽容温和一些,能在这里修习,是所有流云宗少年们的梦想。 流云宗其他的学府,隶属于各自脉系名下的都还不错,至于供大众修习的外院学府,那就差远了,属于最无奈的选择。 现在轮到霍然要开始修行了,自打上次从海宝禅院回来大病一场后,男孩突然对修行产生了兴趣,刚好也到了年龄,霍大年自然是赶紧趁着儿子的热乎劲,想法安排他进入合适的地方。 虽然还没开始正式修行,但霍然对学府也并非一无所知,他曾经听霍婠婠讲过,明白很多规矩,比如得穿上正规的弟子服装,教习讲话时弟子得把手背在后面,想要发言之前要征得教习的同意等…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教习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战武一脉的学府离的不算太远,穿过仙灵坊市再走一会就到。霍婠婠架不住男孩的央求,偷偷带他到这里开个眼界。 学府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内正在上课,隐约传来教习的教导声,午后的阳光照着霍然脚底下一片柔软的沙土地,这里是用来修习土系法术的地方。他走过去抓了一把,很细很细的沙子从指缝间无声地流下,它们是浅灰色的,像肌肤一样有着温度。男孩在沙土地上跳了几下,觉得莫名的愉快,仿佛一条鱼接触到了水,接着他躺在了沙土上,看着满眼的蓝天和稀薄的白云,这真是一个惬意的日子。 这时走过来一个青年女教习,她看出霍然不是学府里的学生,男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脚下趿着一双破鞋,和这里弟子的气质明显不符。 这女子刚当上教习不久,行事比较谨慎小心,她深知修行界有很多高阶修士,就是喜欢以这样不修边幅的面目示人,游戏人间,这小孩能在这里平白突兀的出现,没准是那个前辈高人的门生晚辈。 修行修行,既要修内在实力,也要行各种机缘,这种难得的机会,有心人岂能轻易放过。 想到这里,青年女教习不由的会心一笑,为自己缜密的头脑暗中称赞。她半蹲下身子,温柔地对霍然说:“不要到处乱跑啊。”又把食指竖在她丰润的嘴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他可以安静地玩。 霍然瞬间被这份柔情打动了,除了已经去世的母亲,从来没有哪个女修士对他这样温柔过,包括他的姐姐霍婠婠。男孩在陶醉中竟然一时失禁,一串滚烫的尿液静静地顺着裤腿滑了下来。 青年女教习彻底傻眼了,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这样子的善缘不结也罢,她迅速转过头去,只当没看见快步走了。 男孩傻傻地呆立了一会儿,当着一位美女漏尿的痛苦,使他暂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等到他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旁边一棵树的底下,痛痛快快地尿了一场。 午后的阳光是那么明媚,透过尿液的反射,霍然看到一只鸟在树杈上无聊地扑棱着翅膀,他的心情也是无比的舒畅愉快,学府太好了,我要修行。 这段幸福的记忆藏在了男孩的心里。几天之后,霍然就催着霍大年带着他去战武一脉的学府报名,他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就像他后来盼着尽快离开学府这个鬼地方的心情一样急迫。 霍大年带他来到战武一脉学府。男孩以为是直接去修习,霍大年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先要去见见教习,然后还要去测试,测试通过了才能进去,婠婠也是通过测试才进去的。” 霍然好奇地问:“测什么呢?” 霍大年解释说:“修行资质,精神力,以及其他各项能力。反正战武一脉很严格。” 父子俩走入了学府,整个院子安静而宁和,一排学舍像是被遗弃的巨大盒子。草长高了,有几个刈草的女子正在忙碌,将割下的草堆放在一边,散发出淡淡的草香。一只蚂蚱从那儿跳了出来。它本该向着更深的草丛隐匿而去,却极为愚蠢地蹦哒到了霍然的脚下,男孩毫不犹豫,抬脚将它踩成了肉酱。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女教习。她非常温和却又十分固执,坚决不让霍然进入学府学习,其不容置疑的口吻让霍大年手足无措。 中年女教习捧起了男孩的脸,眼神怪同情地看着他,尽量柔声说:“霍婠婠是我们学府很优秀的弟子,但是这个……太可惜了。” 是的,战武一脉学府是流云宗最好的修习之地。这里的弟子都是流云宗的宝贝,他们经常被组织起来给流云宗高层做汇报演示,其他宗门的头头脑脑来流云宗,这里也是一定要参观的,至于与其他门派弟子比试交流,战武一脉的弟子更是冲在最前面。 把这个抬不起头的残疾,放在一堆流云宗的花骨朵中,怎么看都像是给灵米里加老鼠屎,给一锅鲜汤里添耗子药,委实有点大煞风景了。 男孩霍然不在乎别人的蔑视,这个他早就习惯了,为了进入学府,他急切地需要展露自己,抢着说:“我能背启蒙修行口诀,不信我唱给你听。” 启蒙修行口诀,是修行界最基础的一种口诀,属于那种用来普及的大路货,顶多就是起个增加见识的作用,相当于凡世间的儿童歌谣,所以霍然要说我唱给你听。 中年女教习像被男孩的厚脸皮烫了一下,赶紧缩回了手。没等她拒绝,霍然已然不知羞耻地唱了起来:“要修精气神,先炼筋骨皮…师傅的父亲是师爷,师傅的兄弟是师叔…” 这当口,一个青年女教习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带笑地问:“唱得真不错,谁在唱?” 听到赞扬,霍然停了下来,他立马认出了这个青年女教习,这不就是欣赏过自己漏尿的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吗。 显然青年女教习也认出了这个男孩,她愣了一下,然后叉着腰对霍大年训斥道:“你该带他去治治脖子,挺好的孩子被你耽误了。” 第二十六章 参加测试 两位女教习的态度不言而喻,看来让霍然进入战武一脉修习不太现实。霍大年并没有沮丧,这是早预料到的结果,他带男孩来的目的,就是让其他人把难听的话先说出来,作为一个父亲,许多话他无法直说。 霍大年给男孩宽心,并提出了他早想好的计划:“没事,我们可以去外院学府修习。” 霍然问他:“外院学府有这么好的教舍?” 霍大年说:“没有这么好。” 霍然问他:“他们有高级教习吗?” 霍大年老实地回答:“没有。” 霍然指着自己的脖颈问:“他们收这样的?” 霍大年自信满满地说:“只要是出生在流云宗的,他们肯定收。” 霍然停下了脚步,说:“爹,你不是说还有测试吗?” 霍大年安慰他:“去其他学府需要测试,去外院学府就不用,你算是家属。” 霍然想了想说:“我要去测试。” 霍大年温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头,他只有对儿子满意时才这样做,说:“那我们就去测试!” 苦难有许多衍生品,比如百折不挠,你也可以称它为厚脸皮。 霍大年将霍然领到了学府最中间的一处大殿,上面高挂了一面匾额写着“问心殿”三个大字,这里并不独属于任何脉系,是流云宗测试门下弟子资质的地方。 到了这里,霍大年停下了脚步,将霍然交给了一位大殿前的执事。这是流云宗的规矩,到了这里,一切就都要按规矩办。 霍然跟着执事进入大殿,只见中心处有一处祭坛,在祭坛之后是一排排的玉竹简编制而成的书典,一本本整齐的排放着,足足有数万卷之多。 在祭坛的右边有一处法阵,法阵之上有一本巨大的名录册。这个名录册大约有三尺见方,厚约一尺,悬于空中,在那个祭坛之上,循环自转,书皮漆黑,上边有几个金色大字,弟子录命册。 领路的执事走到那里,一指这个录名册,手指微微发光,顿时录名册自动打开,那处法阵立刻启动,向空中发出光芒,在光芒中出现一点耀眼的亮色。 这片光影之内呈现一片虚幻的氤氲,让外面观者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虚实,领路执事说: “好了,你从法阵里走一遭吧,这是必须的程序。” 看着眼前的这副偌大阵仗,霍然心中有些发虚,但是此时已经是形势比人强,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只好硬咬着牙走了进去。 进入法阵,光芒一闪,霍然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态之中。 这个状态在修行门派而言被称为“问心”,主要是为了甄别这些弟子来此拜师的目的,防止一些别有用心者,或者其他门派的奸细加入! 在这种神智迷离的状态中,霍然听到有人问他:“你叫做什么名字?你来自哪里?” 霍然依据本心,实打实的缓慢回答: “我叫霍然!来自流云宗山河湾!” “你到流云宗拜师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问题接踵而至。 问题一共有九个,霍然纷纷予以回答,法阵光芒逐渐消失。当他走出法阵时,只感觉浑身酸软无力,脑中更是神魂匮乏。而经历了对他的各项评测后,几项数值也展现在了录名册的内页中: “霍然,南瞻部洲大陆流云宗人士,年龄七岁,体质普通,精神力极佳!” 这些资料都是由法阵自动记录在册,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见霍然走出了法阵,领路执事依照程序向大殿中心一指,顿时霍然的影像样貌飞入到录名册中,再一伸手,从祭坛上拿起一个令牌,接着向右一指说道:“拿此令牌,到偏殿进行修炼资质测试。 当霍然不明就里懵懵懂懂,推开了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当他走入五名测评仙师所在的偏殿时,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大吃了一惊。 一张半人多高的雕花长条案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各种颜色的精铁,有厚薄不一的经卷,还有一些长相奇异的植物,干草。有形形色色的各种器皿,各种样式的兵刃,这些兵刃里面有短刀、有长矛、有宝剑,有峨眉刺一样的奇形武器,还有弓箭。 不过最为吓人的,是不远处一个个透明棺材里面,躺着的各色骷髅和尸体。 在十几个装着暗红色药水的透明瓶子里面,泡着各种奇特的内脏,大大小小的头颅及眼珠,看上去非常的瘆人。 这些药瓶的后面坐着的是一名面容和蔼的中年美妇人,那种掩饰不住的亲和神态,与这些透明瓶子里的各类冰冷器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中年美妇的身旁是一名瞳孔细小,留着一撮灰白色胡子的干瘦老者,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的严肃认真。 灰白色胡子老者的旁边是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子,头发乌黑,用一根碧玉簪盘着,显得典雅而高贵。 这名英武帅气的男子外表看上去很年轻,但是霍然凭直觉感到这名黑发男子的年纪很大,而且这名黑发男子的眼神冷漠、空洞,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恐惧和死亡。 和这名黑发男子的眼神相遇的一瞬间,霍然的眼睛竟然如被麦芒扎过般,有些微微刺痛的感觉。 在不自觉的避开这名黑发男子的目光时,他看到了坐在角落旁边,很容易让人忽略的一名赤衣老人,这名赤衣老者的袖口上,绣着一尊小鼎的标志。 “你叫什么?有修炼过什么武功或者术法吗?”就在这个时候,霍然的耳边响起了声音,入试测评已经开始。 首先出声的就是那名说不出冷峻的黑发男子。 他的声音只比耳语略高一些,似乎话音小一点都是在节约气力,而且他也不想浪费任何的时间,说出那一句话的同时,严肃的指了指他身前的一堆各种各样的兵刃,“你上来看看这些兵刃,感觉最趁手的是哪一件?” 第二十七章 童言无忌 “我叫霍然,没练过武功,也没有修过术法。” 霍然定了定心神,知道此时不是可以随意遐想的时候,不再打量其他的地方,上前快走了几步,来到了长条案前,开始专心致志的观察,黑发男子面前的那些外门兵刃。 这些应该都是修士专用的兵器,这是霍然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之中的念头。因为这些兵刃,和他在山河湾里接触过的那些武器,感觉上完全的不同,包括霍婠婠上次偷来的拿把短弓在内。 摆在长桌上的十来件兵刃,都是由一种泛着奇异金属光芒的精铁打造而成,看起来和罗宏的乌金镔铁拐倒是有些像,不同的是这些武器表面上,都雕刻着一层奇妙的纹理。 “快些,马上挑一件,不要思考,凭你的直觉!”黑发男子突然厉声出言。 霍然的眉头一跳,第一时间就选择了那一堆兵刃中的一把短剑。 这柄短剑有一寸来长,比匕首长不了多少,剑身薄而轻巧,也就只有一片树叶的厚度,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出奇的坚韧,剑身上除了那些奇妙的纹理之外,还有一层层锻打而出的云纹,重叠累积后晕染在上面,显得异常细密而紧致。 黑发男子神色没有变化,冷峻的点了点头,“好,放下剑。” 霍然不明所以的将抓在手里的短剑放下,这柄剑的分量并不算轻,但是感觉上很称手。 “看看这几块东西,还有这几卷皮革上的纹理,你凭直觉认为这几块东西,和哪副皮革上的纹理比较相配?把你认为相配的放在一起。”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话,声音沙哑而冷漠。 出声的是他刚才还没来得及打量的最后一个人。 这是一名身穿黑袍的老太婆,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团,头发末梢全部是枯藤的颜色,她的身形干瘪而瘦小,脸上全是皱纹,一对微眯着的小眼下面,鱼泡般的眼袋高高鼓起,脸上的皮肤呈现焦黄色泽。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嘴唇和指尖有些发黑,这些加起来给霍然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山林中,面对着一条老迈的赤练毒蛇。 她说的是几块精铁,和几张摊开的,不知道由什么皮革缝制而成的皮卷。 几块精铁有动物形的也有花鸟状的,大约都是半个拳头大小,颜色则是秘银色,赤金色还有黑铁色。几张摊开的皮革小卷上,绘制的纹理也都各不相同,其中几幅像是扭曲的植物藤蔓,有一副像是天上的云霞,还有几副却呈水纹状。 “这些就是用来打造法器的基础材料,每种精铁都有其对应适合的纹理,现在你凭直觉来将这些材料配对组合?”黑袍老太的眉头微微的皱了皱,非常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随便搞肯定不行,符纹和精铁配合好,才能打造出法器吧?”霍然缓慢而坚定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时的男孩和平时的他似乎有些不同。 不等有人说他所言是废话,男孩飞快的对这名黑袍老太说:“如果我选错了,你能告诉我答案么? “好。”黑袍老太略有点惊异地抬头看了霍然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不是坏事。等会我可以告诉你答案,现在,马上开始。” 霍然轻轻咧嘴笑了笑,很明显这名黑袍老太的心地,并不像她的外貌那么可怕。既然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帮助他进行选择,那么就随着自己的感觉,让本能做出判断吧。 霍然屏住呼吸很认真的,将云霞图案符纹,放在了玄色精铁的旁边,将草木藤蔓状符纹放到了秘银色精铁的旁边,将水纹状符纹放到了黑色精铁的旁边,剩余的最后一条山脉状符纹,和那块赤色精铁摆到了一起。 评测的五人中已经有人在轻轻颌首了,不说答案正确与否,单是少年的这份沉稳心性,已经胜过了同龄人太多。 而在霍然放下第三张符纹时,黑袍老太的眼中就已经出现了异样的光芒。 场面一时竟然有些微微的沉寂。 “到我这边。”几息后,中年美妇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看清楚了吧?”中年美妇指着自己桌上的物品,看了霍然片刻,然后伸手一抖,一张白布将她面前的东西全部遮掩了起来。 “说一下我面前的瓶罐内,你看到有多少种器官,外观分别如何,在我这桌上分别位于什么位置。”接着,这名中年美妇盯着霍然问道。 “一共有十六种器官,有九种是泡在器皿里面培养的,应该还是新鲜的,还有七种是干的…最左边的一种是黄褐色的鞭状物,有一尺长,是干的死物。然后旁边是一枚新鲜的苦胆,应该取自某种蛇类,因为我吃过蛇胆,虽然没这么大…” 此时不仅是中年美妇,就连那名一直端坐着的,灰白胡子老者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哑然的神色。 霍然还在接着说,中年美妇的眼中却是已经充满了激动,甚至兴奋的神色,她突然出声打断了霍然的话,极其严肃的问道:“是不是有人告诉过你要注意什么,看到这些东西你不害怕吗?。” 面对质问,霍然并不慌张,依然是平静的回答:“这有啥吓人的,挺有意思啊,我家隔壁林叔是杀灵猪的屠夫,猪下水我从小见多了。” “你刚才说,挺有意思?你不觉得它们恶心吗?”中年美妇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霍然时,声音都有些微微的变了。 第二十八章 直指本心 不等霍然回答中年美妇的问题,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这四枚灵兽蛋之中只有一颗是活的,可以孵化出灵宠,你看看能不能把它挑出来。” “我能摸一下这几个蛋吗?”男孩低声问。 “不行,只能凭直觉。”灰白胡子老头的眉头紧锁了起来,所有的人目光如炬,全部盯在霍然的身上。 “那我不想选择,”霍然语气认真的说道。 老头紧跟着问:“为什么不选择!” 男孩想了想无奈地回答:“我挑不出来。” “凭直觉就行,选择法兵和符纹的时候,你就是靠直觉选择的!”灰白胡子老头厉声追问。 “可是…”霍然话语一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你必须做出选择!”灰白胡子老头依然是不依不饶。 “可是,这些蛋壳里都是死物,孵化不出东西来…”霍然红涨着面颊,憋出了心中的话语。 “当啷”一声脆响,灰白胡子老者手中的旱烟袋,掉落在了地面上:“你是怎么发现这些都是死物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感觉的…”霍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高声喊了出来。 从海宝禅院回来后,霍然发了十几天的烧。霍大年认为是师叔罗宏的突然去世惊吓到了男孩。殊不知霍然在海宝禅院的阁楼里,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劫。 这也不能怪霍大年,霍然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男孩在这十几天里,神智迷糊,不停的做梦,说着胡话。霍大年要处理师叔的后事,忙的脚不离地。只能是霍婠婠片刻不离的照顾着弟弟,直到他痊愈。 所有人只当霍然是病了一场,却不知男孩无意中杀死了一只藏匿于铜镜中的古老魅魔。弱肉强食是修行世界里的通用法则,天道极其无情,如果被魅魔夺舍成功,男孩就得死,反之亦然。 换言之,天道又极其公平,侥幸杀死魅魔,也让霍然获得了极大的好处,他拥有了一种能够凭借本心辨别事物,抗拒诱惑的能力。自此之后,面对纷杂的世界,男孩不会轻易被欺骗。一亏一补,冥冥中自然有其道理。 灰白胡子老者一挥手,一道薄幕出现在霍然的面前,隔绝了他与众仙师之间的联系,霍然到了此时已经镇定的多了,安静的盘腿坐在地面上,等待仙师们对自己未来的安排。 薄幕刚刚落下,那名中年美妇马上用眼光一扫其余所有人,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个霍然我们养尸峰要了。” “玲珑,又不只是你们养尸一脉缺人才。”头发花白的黑袍老太安静的反驳道:“你不是没有看到,他在符纹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让他往这方面发展,只要修行能跟得上,就有几率成为炼器师,那可是宗门中的幸事。” 干瘦老头眯眼看了一眼两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清脆而坚定,“这个孩子,两位还是让给我们灵兽一脉为好,你们也知道,能够适合灵兽一脉的修士,人数实在是太过寥寥,这样下去,可以驾驭出战的灵兽,恐怕会越来越少,对宗门的前途大为不利啊。” 听到干瘦老头这么说,中年美妇和黑袍老太都是话语一滞,因为单论人数的话,灵兽一脉确实是人丁稀少了些。 此时,面目最为冷峻的黑发男子突然开口,他的话语简单直接:“这个少年我们战武一脉要定了。” “秦岭,你是要闹哪样?”这名黑发男子一开口,中年美妇和黑袍老太都受不了了,怒气冲冲的喝道:“法阵鉴定资料上,这个霍然的体质普通,精神力极佳,你们战武一脉需要强健体魄为基础方能修炼有成,你来凑热闹抢他作什么!” 面对两人的怒气,黑发男子的神色却依旧冷峻平静,没有什么太多变化,淡然道:“玲珑,墨雪姥姥,你俩没注意到吗? 他只是出身于市井中的一个普通少年,但是面对你故意放置的那些血腥恐怖之物,他却是有着与生俱来般的冷静,而且诸位想必都看见了,这整个入试过程中,他都表现出极其谦卑平和的态度,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慌乱,甚至头都没有抬起过,可见他的心里素质是何其强大。 我让他挑选兵刃,他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此子冷静、决断、耐心极佳。 而且无论是本心指引也好,运气所致也罢,他所挑选的这把短剑,是我带来的十七把兵刃中,品质最好的一把。 剑乃君子之器,心中坦然磊落者才能得剑之大道,体格不够可以修炼提高,可是这股堂堂正正的锋锐之气却是难得。这正是我们流云宗与其他宗门抗衡的希望之所在。” 顿了顿之后,黑发男子冷然道:“以他此种表现,我可以保证,只要他加入我们战武一脉,就算他的体格资质差点,修炼不到更高的层次,将来我也有办法,起码能让他达到筑基的战力,除了秦某,你们谁能够保证此子,在你们手中能够筑基成功!” 熟知这名黑发男子说到做到个性的中年美妇等人,此时都是感觉一时间口中苦涩,说不出话来。 筑基乃是修炼途中的第一道大槛,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分水岭,按道理,筑基成功后才算是正式进入仙家门庭,可以自称为修士。否则纵是用尽苦功,勤修经年,也只能是落得个镜花水月竹篮打水的下场而已。 可是筑基成功又谈何容易,需要天赋,机缘等等各种条件,百十个入门弟子中,能有一人筑基成功也可以说是很幸运的事了,众人都是清楚这里面深浅的,听到秦岭的话语后,却是谁也不敢接话,可是又不愿放弃这个难得的好苗子,整个偏殿之中陷入到一种难言的沉默之中。 第二十九章 第一堂课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前程吧,不要耽误了其他弟子的入试。”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赤衣老者突然笑了笑,表情温和的说道。 “是。”四位明显都想要霍然的各脉系仙师,虽然都有些心中不甘,可也觉得惟有如此,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而方才还在彼此争吵的几人,能够同时收声,听一个人的决断,也说明这位赤衣老者的身份地位,似乎与他们有些不同。 赤衣老者一挥手,那道薄幕消失,一个苍迈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小子,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该来的终究要来,霍然站起身来,沉默片刻后出声:“并非弟子无礼,我抬不起头,生下来就这样。” “什么!”一声惊呼后,一道身影掠过,黑发男子秦岭已经来到男孩身旁,用右手二指轻轻触碰霍然的脖颈处,几息之后,又回到了初始的位置。 其他几位仙师的目光此时都看向黑发男子,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众人心中已然明白结果,不由都轻轻叹息了一声。 修行中人收弟子,最看重的就是资质天赋,讲究的是宁缺毋滥,优中还要选优。几位仙师明白,纵使男孩前面的表现如何惊人,那也只是说明他有潜力。可是身体上如此大的缺陷,那是实实在在避不开的坎。修行资源何其宝贵,没人愿意将其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 众仙师的叹息声,霍然听在耳中,虽然从小就习惯了被拒绝,但心里还是一阵绞痛。 灰衣老者望着对面这个倔强的男孩,暗中思索了一阵,出言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道尚有不足,更何况人道。你既然身有隐疾,自然不能强求,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 霍然闻言,知道这句话是拒绝了自己,心中黯然,略一颌首,快速的转身,退出了这座神秘的偏殿。 回去的路上,看着闷闷不乐的男孩,霍大年宽慰他:“没事,我们可以去外院学府报名。” 男孩问他:“外院有没有女教习。” 霍大年说:“哪个学府都有女教习。” 男孩又问他:“有没有能躺着看云彩的沙土地。” 霍大年有点不耐烦地说:“都有。” 男孩说:“什么时候去评测呢?” 霍大年说:“咱们是流云宗的坐地户,用不着评测。” 男孩思量了一下:“不用评测?那我们就去外院学府吧。” 流云宗外院学府招收弟子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是愿意来修行的孩童都可以报名。说好听点是有教无类,实际上是其他学府淘汰下来孩童的聚集地,生源质量可想而知。 到这里修习,对霍然而言唯一的好处就是近多了,位置就在山河湾西边不远。坏处那可就太多了,曾经天天欺负他的那帮孩子,都是外院学府的弟子,连山瑞都是。 转眼到了入学时间,一个早上男孩挥别了霍大年,并牢牢地记住了姐姐婠婠的话:学府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千万别找教习,外院学府的教习不管这种事,告诉教习你就惨了。 就在教舍门口,一个形销骨立姓马的女教习拦住了霍然,她摇晃着男孩的肩膀,好像男孩是一个什么物件,她要将之直接抖散架。 她口气严厉的质问:“为什么斜着头瞪教习!” “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尖叫起来。 “你还敢顶嘴?”女教习继续吼。 “我没有!” 同样是女教习,不过和战武一脉的那位年轻女教习相比较起来,霍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比喻。感觉那个女教习柔的像水,是个真女人,这个女教习却比男人还男人,至少比他爹霍大年粗鲁多了。 女教习按着霍然的后脖子,也许她早就知道男孩抬不起头的毛病,也许她阅人无数,对于这种身体上的缺陷,非要亲自检查一下才能相信。总之,她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霍然钉铁钉似的钉在了一个座位上。教舍里此刻很安静,二三十个少年呆坐着鸦雀无声,有好几位的脸上泪痕未干,看来都已经被这位马教习收拾过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邻近的女生忽然大哭起来,说:“教习,我不要和这个怪物坐在一起,他的头是歪的!” 马教习不耐烦地说:“丧门星,给我闭嘴,要哭就出去哭。”看来这位女教习的攻击是无差别的,不分男女,不分残疾与否,这个发现立马让霍然好受了很多。 旁边的女生被马教习的气势镇住,肩膀抽搐了一下,立刻收声,没刹住,又抽搐了一下。 男孩借此机会侧过身低声解释道:“我叫霍然,我不是歪头更不是怪物,就是抬不起来头。” 女生哽咽着说:“我叫云朵……”话没说完,一个纸团从马教习手中飞出,精准地弹在她额头。 “不许交头接耳。” 霍然听他姐霍婠婠说过,这叫杀鸡给猴看,一般来说,教习们都会挑一只很像样的鸡下手,看来,这次是自己当了这只打头阵的鸡。 男孩眼睛斜挑,仔细打量了下旁边的云朵,她长得挺好看的,男孩活了七年半,还没怎么和同龄的女孩打过交道,但好看难看还是分得清的。 他正看着,忽然脑门上托的一下,被第二粒纸团直线射中,小小的白色纸团像弹头一样掉在地上。 “不许左顾右盼。” 果然是名不虚传。初次见识到外院学府的厉害,男孩竟然兴奋地哆嗦了一下,马教习捏起第三个纸团,掐在手指之间仿佛一件暗器,目光以睥睨之势横扫底下一大片的少年,颧骨高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传说中绝世高手才会有的,寂寞和孤傲之色。 第三十章 规矩 第一堂课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草草结束,还没等霍然舒一口气,几个少年就专门过来鉴赏他的脖子。 很明显他们的兴趣并不是一颗耷拉下来的脑袋,看完后,没人理会男孩,而是很肯定地告诉旁边的云朵:“他是怪物。”看来对女生,对美的向往不分年龄,只分性别。 也有为霍然打抱不平的,站起来说:“头抬不起来不是怪物,我叔叔就是这样。” 竟然还有同道中人,男孩连忙追问这位叔叔的情况,问清楚才知道这位的叔叔是被仇家打杀的五肢皆断,只剩下一口气,不要说头了,所有能抬的都抬不起来。 云朵好奇地轻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听完那位叔叔的悲惨遭遇,男孩居然有点自豪的回答说:“我可不是被打的,我天生就这样。”看来女人能给男人带来勇气这句话不是盖的,哪怕他还只是个男孩。 女孩很莫名其妙地顾影自怜起来:“我也有毛病,从小我就很白。” 白也是毛病?这能和我的脖子相提并论吗?你白关我屁事啊,男孩心想。 他有点心烦,独自走出教舍透透气。这里的风景让他心惊肉跳,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上点缀着不少揉成弹丸状的纸团,看来这里的教习都喜欢用这种杀伤力有限的方式,提点自己的学生。 学府的茅厕臭不可闻,密密麻麻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沙地里的黄沙粗砺而潮湿,泛着暗钝的颜色,他走过去用脚捣了一下,踢出两块瓦片渣子。这里与战武一脉学府的环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在学府的院子里,短短的一会时间,他就看见了一个大小眼,一个长短腿,一个地包天,在厕所里他看见了一个打手语的哑巴,在走廊里他看见了一个瘌痢头的女孩,他们全都是外院学府的学生。 男孩有点明白了,他父亲霍大年为什么坚持让他来这里修习。战武一脉学府并不是为他准备的,真正适合他的是外院学府。 流云宗其他的学府,流淌着的是修士们最纯正的血脉,云集着如鲜花般的孩子们。而外院学府,则代表着硬币的另一面,是一种既无可奈何又相当明智的选择,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一种妥协。 认命吧。外院学府才是合适于他的归宿,不,应该说,是他命中注定属于外院学府。 不一会,教习的呵斥声响起,秃顶、瘸子、罗圈腿,以及其他邋里邋遢稀奇古怪的孩子们,一起奔跑着回到各自的教舍,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男孩环顾四周,浑身颤抖,考虑着是不是应该从大门那儿逃出,回到生他养他的山河湾去,继续享受那种无所事事满街游荡的快乐。但那扇冷气森森的铁门,令他瞬间感到无能为力,连逃跑的勇气都丧失了。 机会稍纵即逝,一道身影掠过后,一个男教习扯着男孩的领子,把他揪回了教舍,确定无疑地将他按在了座位上。 霍然低头发现自己坐的蒲团旁边多了一条白线,他偷偷问相邻的云朵:“这是谁画的?” “我。”云朵双腿盘坐,双手按照教习的演示,握成一个水滴状,一边学习吐纳,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教习轻声说,“以后你不可以过这条线。” “就因为我是怪物?”霍然有点气急败坏。 “都有这条线的,因为你是男孩子啊。”云朵生怕被教习看到,快速回答。 男孩羞惭地低下了头,他不用害怕被教习发现,因为他的头始终是低下的,不过这次好像更低了一些。云朵,多么好听的名字,多么美丽的女孩,就在相识的第一天,别人心目中的妖怪已经升格为男孩。看来外院学府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为此霍然不由得又要喷尿了。 外院学府是个奇怪的地方,教习管学生管得非常严格,可是某些时候,又近似于放任自流。 比如修习时没有按照教习的指导,那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而学生互相打斗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教习愿意出来管一管。男孩的姐姐霍婠婠说过,外院学府嘛就是这样,记得千万别去告状,教习不管的。 男孩起初是记得这句话的,后来有一次实在受不过了,跑去找教习哭诉,马教习连看都没看他,只说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真他妈是一群废物。”男孩顿时觉得自己碰上了一堵墙。 后来他发现,教习们对付捣蛋者的方法很简单:看心情。他们只按自己的心情行事,这对包括霍然在内的所有学生来说,可谓是天威难测。 最令男孩恐惧的是,学府连看门的大爷似乎都不简单,他是个看不清多少岁的老鳏夫,喜欢用火钎子抽打学生的屁股。联想到自己已经逝世的叔公罗宏,霍然觉得每一个看门老头都不是善茬。 学府里充斥着大量的低能生,凡是十二岁还达不到炼气期二阶的学生统称为低能生,他们缺少修炼上的天赋,也绝无进入流云宗内门继续修行的可能。剩下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干脆回家,成为一个街头混混。要么在学府混日子,等待一个成为宗门杂役的机会。 各教舍坐在最后三排的全都是混日子的低能生。这些少年大部分蔫头巴脑,好像加了刑期的囚徒,也有十分不好管教的,在学生里称王称霸,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教习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要不怕挨打的,都能成为学府里的滚刀肉,而低能生早已经在各自家里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各位教习的那点伎俩,对他们来说简直不算什么。 第三十一章 学府霸王 有个叫强哥的少年是外院学府年龄最大的学生,学府是有年龄限制的,超过十四岁如果还进不了流云宗内门,就要滚蛋回家。他快要到达年龄的极限了,这也是他能被所有学生称为强哥的原因。 不论是那种结果,反正不用再忍受当低能生的痛苦了。这对强哥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解脱。 他是外院学府的孩子王,可谓是金字招牌,臭名昭著,即使是脾气暴躁的马老师也得让他三分。因为他有两个霸道的哥哥,一个在战武一脉,另一个在养尸峰,花无一地红,一家人看来就属他不争气。 可能是点错了天赋,这家伙除了修习功法不行,在别的方面还是蛮有天份。长短腿的被他绑了一根木头在腿上,于是变得平衡了;哑巴被他灌了一嘴的辣椒水,硬是捏着喉咙干吼了好几声;没头发的秃子被他用墨汁涂了一头,远看倒是正常多了。 某一天强哥在学府院子里看到了霍然,他后面还跟有七八个同伙,他们像是一群收藏爱好者找到了新品种,很快把男孩擒住,嘴里还嚷嚷着:“这个太好玩了,这个怪物是新来的。” 男孩在他们动手之前就护住了脸,强哥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外院学府的土霸王长着一张马脸,既不凶恶,也不英俊,满脸的浅褐色斑点,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假如他是在山河湾,应该会被人叫作“麻子”之类的,街头巷尾所有脸上有斑的都有一个类似的绰号。 但在外院学府没人敢给他起绰号,他的绰号就是霸气的“强哥”。他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在下巴偏左的位置上长了一个枣红色的痦子,痦子上面有三根迎风摇摆的黑毛。 光滑的下巴上却有如此扎眼的三根黑毛,这实在是一组奇怪的组合。这大概也让强哥有点得意,以至于他经常用右手端着下巴,微微地掩住痦子,让黑毛从容的从指缝里露出一些,仿佛那是既需要隐藏,也应该时不时地拿出来炫耀一下的标志。 这独一无二的标志现在是霍然的噩梦,先是远远地看到一张平淡无奇的脸,随后是黑色的三道光刺穿你的眼膜,这时他已经近在眼前了。 同时出现在男孩视线里的还有山瑞,他是强哥的跟班之一。在山河湾,霍然是山瑞欺负的对象,被欺负多了也是一种感情。男孩大喊道:“山瑞救救我。” 山瑞装作没听见,谄媚地溜到强哥身后,说:“哥,小心啊,这个小子急了会咬人。” 霍然的秘密武器是咬人,不过这仅限于对付邻居林屠夫之流,把他逗急了一口咬过去,对方会假装害怕哇哇大叫。男孩脑袋精的很,知道这招只能用来对付熟人,对其他人肯定不管用。 强哥一听来了兴趣,有野性的猎物才能调动一个好猎手的积极性。他弯下腰来说:“小怪物,来,咬我一口试试看。” 男孩紧闭牙关,不为所动。没有魅魔赋予的能力他也知道,这一口要是咬出去,大概满嘴的牙都会找不到。 强哥有点恼怒,夹住他的脖子说:“来,咬啊,你他妈的咬不咬。”男孩紧闭着嘴唇,绝不上当。 面对这份无言的倔犟,强哥有点无趣地扔下了他,反手给了山瑞一个耳光,说:“你他妈的谎报军情。”山瑞磕巴着说:“下次等他咬的时候我再叫你来。”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强哥想都没想,顺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现在霍然明白了,山瑞是强哥的跟班,他也就是能欺负像自己一样的小屁孩,无法与强哥比肩而立,他先开始还以为能沾上山瑞的光呢,看来这想法完全不靠谱。还是婠婠说的对啊,修行界的竞争何其残酷,从入门一开始就有了苗头,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这是霍然噩梦的开始,他才刚入学府,属于最新来的一批人。每天都会受到比他年龄大的少年戏弄,同一批进来的同窗都没资格欺负他,压根排不上队。 男孩一度的梦想是自己也能像山瑞一样,先是被强哥蹂躏一下,然后顺理成章成为他的跟班,得到上位者的怜悯与保护。 这是他在山河湾学会的生存手段,但他失算了。强大的强哥不需要他的投靠,不看天做他的跟班只能是丢他的脸,男孩只需低着头被他欺负就够了。 这不能不说是霍然人生第一次的至暗时刻。要是所有人与强哥的观念一致,连主动投降的权利都给他剥夺了,那男孩还能有什么招呢?这也太可悲了,除了默默忍受,他别无他法。 这月末,外院学府召开了一次全体大会,以庆祝流云宗建立三千二百周年。在马教习的带领下,新入学府的一帮弟子拎着自己的蒲团,去院子里集合。 云朵走在霍然的身边,为了讨好女孩,霍然主动要求帮她拎蒲团,但被女孩拒绝了。 “先管好你自己,小心别被人捏脖子吧。”云朵小声说。 说完她捂住嘴笑了一下,这个举动让男孩心里一震,心底深处仿佛冒出来了一串五彩的气泡,格外舒畅愉快。女孩今天太好看了,穿着绿色碎花的裙子,脚下是一双黑色带边的布履,露出了寸许肉色的脚踝。盯着女孩的脚看,当然是一种很下流的举动,只有抬不起头的霍然有这个特权。 快乐往往伴随着痛苦,霍然过早的明白了这个道理,这时他不幸地看到了强哥。这个霸王站在一帮大龄弟子队伍的末尾,显得孤零零的。他在学府里只有跟班,没有朋友。跟班现在都在各自的队伍里,所以他只能一个人了。 虽然男孩低着头,但强哥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眼神,忽然转过头来对男孩说:“妈的,瞪什么瞪。”还没等男孩收回目光,强哥从地上捡起一个破竹筐子,走过来套在了他的头上说:“不许摘下来。” 第三十二章 众目睽睽 强哥的话就是命令,霍然无助地喵了一眼旁边的云朵,她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男孩有点羞愧,不是为头上被套了一个破筐子,是因为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地看云朵呢?难道指望这个柔弱女孩帮他把框子摘下来吗?不管她的笑声是嘲讽,还是打抱不平,或者就是单纯的感到好笑,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到他走进队伍中。此时四周人头攒动,喧闹无比,他坐在属于自己的蒲团上,透过竹筐的缝隙,看到的场面倒也别开生面。 站在高处的外院学府掌院正在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这个奇葩的存在,指着霍然大喊:“中间那个弟子在干什么?” 马教习顺着手指转头,一张瘦脸瞬时扭曲成了麻花,她一把撸走了竹筐,顺便把男孩的耳朵也拧成了麻花。 “你本来就是个怪物,为什么还要作怪?”她说,“叫你作怪!叫你作怪!叫你作怪!”男孩的耳朵瞬间从普通麻花变成了猪肝色的麻花,从他嘴里发出的叫喊随之也变成了杀猪声。马教习松手时,男孩怀疑自己的耳朵已经脱离大本营,和脑袋分了家。 云朵看不下去说:“马教习,筐是强哥套在他头上的。” 马教习眼睛一斜:“你给我闭嘴吧!” 男孩眼泪汪汪地坐下,赢得了掌院的片刻关注。他是一位看起来养尊处优,身形有点发福的中年修士,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就是此刻面容紧绷,显得有点过于严肃。 掌院瞪了这边一下,霍然已经低下了自己的头,掌院有点不满意地说:“刚才那个弟子,教习和你说话,怎么不抬头,这是什么态度?” 男孩还不知道说的是自己,周围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他叫不看天,头抬不起来,哈哈哈哈。” 大家本来都正襟危坐,难得能逮机会听到这样的一个笑话,所有人都满意的一起大笑。 霍然早习惯了这样的嘲讽,很无所谓。他注意到了旁边的云朵没笑,倒不是她同情男孩,而是刚才被马教习训得不高兴了。但霍然还是从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云朵没笑,只有她没笑,管她为什么不笑呢,反正她没笑,这就够了。 这样重要的场合,掌院当然首先讲话,他洋洋洒洒的论述了一番各种的伟大,和各样的重要意义,虽然是套话,一帮新入学府的学子们依然听的是津津有味。紧接着是教习代表发言,后面是优秀弟子发言。每一次发言的开始和结束,自然是需要弟子们的鼓掌予以配合。 霍然拼命地拍手,这个努力挽回形象的举动,并未获得马教习的关注。所有人都在比着谁更卖力,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最响亮的掌声,也不可能得到特别的注意。 马教习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在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自己带的一帮弟子,眼神中既保持着一贯的警惕,又带着一丝满足,显然她在独自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 男孩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阵子,马教习和强哥像两尊大神左右着他,将他的喜怒哀乐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于霍然而言,这是一次非常糟糕的回忆,感觉台上台下都乱哄哄的,轮到优秀弟子发言的时候,学府霸王强哥一脚把山瑞踹出了队伍,周围的弟子们都极为配合的哈哈大笑,山瑞自己也没羞没臊地腆着个脸扮演丑角,他站回去,再次被踹出来。这个节目赢得了最多的笑声,连一向古板的马教习都咧了咧嘴。 霍然心想你们真难过啊,如此需要笑声吗?好像没有笑声就会让你们都死去。 庆祝大会的最后,学府掌院又快步上了台,他声音微抖地宣布了一个好信息,刚收到宗门传来的法旨,过几天会有流云宗的高层来参观。这大概是近几十年以来,首次有宗门高层屈尊到外院学府来巡视,因此掌院显得格外激动。 为了展示在他的领导下,外院学府如今已经旧貌换新颜,掌院临时提出了一项要求,到了那一天,学子们统一着装,男弟子必须背一把宝剑来学府,女弟子则要穿各色裙子,否则就不让进学府大门。 看到场下一片沉默,掌院觉得应该调解一下现场气氛,脑海里马上想到了刚才那个男孩,他故作风趣地作最后总结:“这说明,我们外院学府的弟子也不差嘛,至少不用走路抬不起头,更不用头上套个破筐子嘛。简直是不成体统!” 众人再次大笑,掌院捻了捻颌下的胡须,对自己的控场能力极为满意。 男孩终于熬到了大会结束,由于被掌院连续地点名批评,他能感觉到马教习的目光就扎在自己身后,所谓芒刺在背应该就是这样吧。 到了教舍里,马教习挥手让他走过来,讥讽他:“你今天很给我争脸啊?” 霍然摇晃着脑袋哭丧着脸,马教习用教鞭戳了戳他的脑袋,男孩一时发昏,下意识地将教鞭一把抓在了手中。这一举动明显惹怒了马教习,她“啪”的一下用教鞭将霍然的双手各抽了一下,男孩的双臂就像过了一下电,一阵酥麻后,瞬间就耷拉了下来,这下不要说抗争了,连动一下胳膊也困难。 “还动不动”马教习用教鞭点点他。男孩倔犟的向前跨了一步,但两条胳膊像死蛇一样只能在两边晃悠。他想哭但哭不出来,教舍里的其他学子都在笑,这次连云朵都笑了。眼角余光看到女孩也在笑,霍然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就蔫了下来,他认命的再次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马教习看霍然服软了,鼻子满意的哼了一声,用男孩的腰带将他的两个胳膊扎在腰上,“你就这样回家吧,睡一觉胳膊就好了”马教习接着说,“告诉你爹,给你找把宝剑先应个景。” 第三十三章 形象既尊严 那天修习结束后,霍然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往家里走,学府里,离家近的学子们都会结伴回家,家在山下的学子则会选择住在学府。 霍然向山河湾方向走去,同窗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男孩发现云朵跟在自己身后,过去她一直在另一列队伍里,向另一个方向走。 “你和我一路吗?”男孩疑惑地问。 “我要去青木峰,我娘在哪里疗伤。”女孩回答。 “我家住在山河湾,你去青木峰会经过我家。” “你真的想这样回家?”云朵看了看霍然被腰带固定着的两条胳膊。 “马教习让我这样回家。” “马教习早都看不见你了,你把腰带解开吧。” “这样挺好的,我想要一把宝剑。”男孩愤怒地说,“不给我,我就一直这样给他们看。” 云朵抓抓头皮说:“我真搞不懂你,你怪透了。” 修行的学子背一把宝剑代表着什么?仅仅是为了整齐好看吗?也不尽然。那代表着的是一种秩序,是一份期盼,最终成不成谁能知道,但起码表明了你向往的方向。 霍然回家一说,霍大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有战武一脉这样的嫡系学府才会提出这种高要求,这对他们来说并不为过,但是,外院学府算是什么东西?男孩大声说:“宗门高层要来参观!” “那些大人物怎么会去你们学校?”姐姐霍婠婠疑惑地问。 “我不知道,”男孩光着腿往床上一躺,“要是没有宝剑,掌院就不让我进去。反正我也不想去了,随便你们。” “老子到哪里给你找把剑呢,家里的砍刀不行吗?”霍大年说。 “就要宝剑!” 结果霍大年还是在墨韵丹青阁里找到了一把铁皮剑,随手还给霍然顺了一套正规的弟子制服。这些都是丹青阁里的道具,给同样需要这种格调的少年当背景用的。 有就比没有强,男孩高兴地问:“这些东西以后归我了吗?”霍大年踹了他一脚:“就是应付一下,过几天要还给店里的。” 男孩沮丧极了,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闻到一股陈年的酸臭味。这是来自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时间沉淀发酵才有的气味。上衣偏大,裤子偏小,只能凑合了,这些毕竟不是为他定做的。 婠婠替他把上衣的下摆束到裤子里,这样捯饬一下后,男孩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了,有点像年画上的少年侠客。 这些都算不得是关键,霍然把那把破铁皮做得样子货,始终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自己修行生涯的第一把武器,会从手中溜掉。婠婠给了他一个白眼,骂一声:“你个憨货,那是飞剑吗?” 翻过天之后,霍然穿戴着来之不易的一整套行头,洋洋得意地来到了外院学府。不料被门口检查的看门老头拦住了,说他的铁剑没有剑鞘,这样明晃晃的一块破铁皮,不能往学府里带。 男孩想了半天,不记得还有这样的要求。他瞥了一眼旁边还有几位不让进去的学子,发现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的,马上明白了其中原因,看来学府是不想让他们这样的废物进去丢人啊。 霍然并没有很难过,他一向很认命,只是鼻子里的酸臭味更明显一些了,往回走的路上他想,应该听霍婠婠的话,把衣服先洗一下再穿的。 他看到强哥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旮旯里,学府霸王应该是年龄太大,也被划入了替学府丢人的行列。他发现了霍然,似乎想扑过来,但男孩这次没给他机会,一溜烟低头就跑了。 回到山河湾,男孩到林屠夫家,找到了儿时的铁瓷林重,听他喊了一会:“杀死你”,混了几口饭,下午又回到了学府。 流云宗的高层修士已经走了,看门老头也就顺理成章的不再管事,这样他又坐在了教舍里。尽管不算完美,但今天的装扮还是让他自豪不已,连云朵都夸他:“你今天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打量了一下云朵。天哪,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薄纱裙子,水绿色的束带在腰间盈盈一系,脑后还扎了个海螺状的发髻。这些衣服很香,应该是兰花的味道,遮掩了霍然身上的酸臭味。 男孩听她讲了整个上午发生的事情,宗门上层修士来参观,锣鼓齐鸣礼炮喧天自不必说。整齐划一的男弟子和花枝招展的女弟子,跟随着教习的口令一会儿奔向这边,一会儿奔向那边,场面热闹极了,最后还挑选了几个女弟子给宗门高层献花。 云朵眼中发光地问霍然:“你说,我以后能给他们献花吗?” 男孩当然表示同意,献花这样的事情就应该让云朵来做,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让云朵来做,由她来引导认路,由她来介绍人员。这样的事情,理所当然应该由学府里最漂亮的女孩云朵来做啊,这还有什么可以争论的。 云朵满意地继续追问:“我会成为学府弟子代表吗。” 霍然这次抠抠头想,好像不对吧,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弟子代表不分美丑,得靠修炼水平高低定啊。就连他姐姐霍婠婠这么出挑的,也没混到可以代表一脉弟子的地步啊。这个确实很难。看到霍然没有立即回复,云朵不满意地推了推他,想听到男孩再次肯定的答复。 早就暗中观察到有人交头接耳的马教习,一个纸团直射到云朵的额头,咚的一声击中,斜弹到了男孩的蒲团上。 “不许说话。”马教习恶狠狠地对着云朵说,“以后不要把头发扎的像萝卜,看见就心烦。” 流云宗高层不会再来,男孩以后也不用背铁皮剑去学府了。但霍然已经回不到以前,他再也不愿意穿以前的衣服,必须要和云朵相匹配。丹青阁的道具制服,这是他现在所能达到的极限配置。 霍然显然忘记了秋天过去就是冬天,按他现在所要求的标准,到时候还不得配置毛皮大衣什么的,这些行头要置齐了,霍大年就得破产。 反正现在的霍然,铁剑可以不要,饭可以不吃,道具服绝对不还。 第三十四章 被欺负 霍然在外院学府度过了很不如意的第一年,对于学府的那点向往已经完全变质。幸运的是他的修行进度还算不错,按照通常规律,如果你有修行资质特别出色的家人,那你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何况外院学府本来就是在流云宗垫底的货色,在这里想要表现出修行上的优秀,似乎也不是很难。 令男孩感到费解的是,一直坐在他旁边的云朵,竟然是个缺乏资质又不用功的女孩,反应有些迟钝,天赋也不太好,看样子做学府弟子代表是没希望了,做小头目也不可能啊。 霍然为此曾经暗暗地鄙视过云朵,马教习说过,不好好修炼的修士都应该受到鄙视。男孩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应该既漂亮又聪慧。后来他又想,如果在漂亮和聪慧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呢?那还是漂亮比较好。 冬去春来,霍然在学府的第二年交到了一些朋友,让自己不那么孤独。一度和他关系最密切的,是一个体格壮硕的外来少年,他比霍然大几岁,每天和男孩同路回家。 这个孩子是举家从山外迁入流云宗内城的,他还没有学会宗门内通用的本地话语,讲一口笨拙的山外土话。一看外貌就能清楚的知道,他偏重的是强大肉身的修炼路数,身体又黑又壮,脸上两坨暗赤色的红晕,经久不褪,一看就是气血充沛的表现。 霍然和外来少年在一起倒是很互补,一个胆小怯懦但是头脑灵活,一个憨厚无畏略显粗傻笨重。至少有两次,少年帮霍然顺利地击退了山瑞的进犯,这令霍然感到十分安慰,这个朋友没有白交。 现在他们遇到了强哥。 那是翻过年的春天了,强哥在外院学府弟子中称霸的黄金时代即将过去。看来他家人已经对他的修行前途不抱希望,不想再让他浪费时间了。 据强哥自己私下里说,离开学府以后,他就去仙灵坊市找个店铺打杂。这一年他已经十四岁了,外院学府所有人,都巴不得他快点离开,包括他的同伙,大概连他自己都有点不耐烦了。 在学府中修习,的确已经不再适合他,就像在树上挂了太久的一颗核桃,既不摘下也不掉落,久而久之成了一个干瘪的空壳。 强哥才是外院学府的怪物,最大的怪物。 山瑞指着外来的少年,对强哥说:“就是这小子。” 强哥大笑起来:“就凭你个乡巴佬?还想做不看天的后盾?” 啥叫“后盾”,这听起来像是个新词,霍然恐惧地摇了摇头,对面人太多了,足足六个。 强哥吐了口唾沫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凑一起的?” “回家顺路。”外来少年嗫嚅着说,他的嘴很笨。 “不看天,你俩以后分开走。”强哥斜瞪着霍然说, “这为什么?”山瑞凑过来不解地问。 “因为老子说了算。”强哥唾沫星子横飞了山瑞一脸。 霍然头低着说:“放过我吧,你马上就要去坊市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强哥,也令山瑞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然心想,又不是我让你去打杂的,觉得丢人找你家人说去。正想着,他看见强哥下巴上枣红色的痦子变得晶莹透亮,三根黑毛刷的竖了起来。 只有真正愤怒的时候他才会变得这样,强哥一摆手,男孩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蹲在了地上。下一个挨拳的是旁边的强壮少年。外来的少年并不肯轻易就范,他发出了一声怒吼,气运丹田双掌抡圆了一阵乱拍,居然把一个家伙打翻在地。 众人骇然,一起望着强哥,他是这几个人的首领,这种时候他必须出手。强哥二话不说扑过来拧住外来少年的手,两人相互较力,居然不分胜负。 霍然对此并不惊讶,他早就发现,在同龄人中,强哥并不属于体格强壮的那一类,又缺乏修炼天赋,他只是因为年龄偏大,才显得高人一头罢了。 他们同来的几人想上去助拳,被山瑞按住了,一伙人瞬间明白了山瑞的意思,都坏坏地看着强哥,看他在乡巴佬身上占不到半点便宜的窘态。 这到有点像是一次学府修为测试了。 突然,强哥松开了手,用一种很大度的口气说:“老子不打你了,你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强壮的外乡少年刚才还在咆哮怒吼,听到这样就能被放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霍然觉得太孤独了,这算是什么事,与外来少年曾有的那点同病相怜,顿时烟消云散。天哪,你怎么能就这样跑了呢,好歹你拉上我啊,难道我看错人了吗? 现在山瑞他们又有点佩服强哥了,因为他拥有智慧,这应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吧。他用一招就击溃了两个男孩,这要不叫高明,什么是高明。 霍然此时如丧考妣,心若死灰。 强哥直瞪着男孩说:“我听他们说,你的头抬不起来,下面也抬不起来,你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看,我就不打你。” 男孩说:“这谁瞎说的?”山瑞他们一阵狂笑。 强哥给了他一个暴捶,说:“脱不脱?” 霍然被强哥推到了土墙上,山瑞把他的裤子扒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一条底裤。男孩死死抓住最后一道防线,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地掰开。男孩低着头,闭上眼睛,准备最后一搏,张嘴咬人。 危急时刻,霍然听见接二连三的哐哐声,抓住他的那些手都消失了,男孩精疲力竭瘫软滑倒在地面上,睁眼一看,霍婠婠正挥舞着拳头,照着一群男孩的脑袋上轮番猛揍。 第三十五章 成长的代价 那天霍婠婠正从战武一脉学府回家,途中看到这个场面,她立时爆发了,平日里明眸如秋水般的瞳孔,此时像点燃了一样闪出愤怒的火焰。 山瑞吓的退缩到了一边,他知道霍婠婠要是真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山瑞不害怕霍然的父亲霍大年,独独害怕霍家的这个姑娘。 场地中只剩下霍婠婠和强哥,双方简单地亮明了一下身份,立刻厮打在一起。山瑞带着其余人在一边观战。 霍然的姐姐,从小机敏灵活,能跑能跳,在和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男孩的较量中,她采取了声东击西的办法。 先照着强哥脸上掴了一掌,趁着对方举起拳头格挡的空隙。婠婠飞起一脚踢在了他的两腿之间,强哥“嗷”的一声惨叫蹲了下去。不过他很快又站了起来,揪住婠婠的衣领,试图把她按倒在地。 婠婠在学府里还处在打基础阶段,没接触到太多实战训练。此时明显有些攻强守弱,对这种近身格斗似乎不太适应,在后退中不慎摔倒在地。强哥一见机会难得,就想趁机翻盘。 霍然这时被某种力量驱使了,忽然扑过去照着强哥的脑袋咬下巨大的一口,可惜嘴巴还是太小,没能吞下这个脑袋。强哥疼得用力往上一顶,男孩听见自己的嘴巴里发出咔嚓的声音。 婠婠哪能放过如此良机,五指捏紧,向着强哥的下巴,管他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一个上钩锤。 强哥痛苦地又高喊了一声,跳了起来,他的脑袋再次撞在男孩的嘴巴上,霍然的嘴里又咔嚓的响了一声,他疼得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但强哥的痛苦似乎远甚于他,他捂着下巴上的枣红色痦子,跺着脚蹲了下来。 “哈哈,他的痦子不能碰!”婠婠扑过去掰开强哥的手,照着痦子上又补了一下,那儿出血了,强哥惨叫起来。这下山瑞也觉得好奇了,走过去也挠了一下,强哥惨叫着爬起来狂奔而去。 霍然心想,难道这就结束了?他张开嘴巴,从嘴里吐出了两颗牙齿到手上,露出上下两个缺齿的黑洞,可怜巴巴地对霍婠婠说:“牙掉了。” 山瑞赶紧过来巴结:“婠婠,还是你厉害,你打败了强子!” 婠婠瞪都懒得瞪他,说你滚一边去。她接过男孩的牙齿,心疼的呲了呲自己的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颗褪牙放到了口袋里。 男孩却不当回事,他很开心,今天不仅战胜了学府霸王,还掉了两颗牙,这下自己终于长大了吧。 谁都不会想到,强哥的霸王生涯居然终结于一个女孩,以及一个抬不起头的废物之手。 从此以后,人人都知道他的命门在下巴的痦子上,无论是谁用手随便戳一下,他就会疼痛到瘫痪。枣红色的痦子现在像是一个出卖他的红色按钮,上面的三根黑毛则成为按钮的装饰。他在外院学府里迅速沦落成为歪头、瘸子一样的角色。在春天最后的几个月里,人们经常看到他被山瑞一伙追得到处乱跑,人们听到他的“嗷嗷”惨叫,像每战必败的发情野猫。夏天到来的时候,这个曾经叱咤外院学府的霸王,他再也没有回来。 霍然后来真的在仙灵坊市里见到过强哥,那时彼此都长大了一点,强哥,变成一个瘦小苍白的少年,现在大家都叫他小强。男孩很纳闷,年龄小的时候是强哥,年龄大了怎么反而成了小强,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很让人难懂啊。 这年的重阳节,男孩去战武一脉学府,观摩一场流云宗各脉系弟子汇演。只有修习成绩优秀的学子才能获得这个难得的机会。霍然是这一届外院弟子中,修行进度最快的一个,达到了炼气期一层的水准,已经有灵动的感觉了,若不是脖子的缘故,他就应该是被学习的榜样。 在这场流云宗各路优秀学子参与的展示中,霍然看到了姐姐婠婠站在台上,她是战武一脉的代表之一,他们表演的是列阵,一群弟子拿着不同的兵刃,排列有序,进退井然。 战武一脉弟子的出色表演赢得了长久的掌声,而外院学府呢,派了两个神经兮兮的男弟子,上台表演攻防演练。 谁能想到,进攻一方的法器居然在现场失灵,火焰枪喷不出火焰,只能冒出黑黢黢的浓烟。防守一方这下傻眼了,排练的时候不是这样啊,这不按套路出牌怎么办?也不能干站着啊。 两个笨蛋站在台上傻看着台下,下面的人也傻看着他们,足足有一刻钟,最后进攻的一方抖了个机灵,朝着台下吐了吐舌头,鞠了个躬,扔下自己的搭档下台跑啦。这真是丢尽了外院的脸面,所有外院来参观的人羞愧的抬不起头,好像都得了霍然一样的毛病。 为了找回点脸面,霍然告诉站在他旁边的一位修士,战武一脉队伍里那个最飒爽的女孩是他姐姐。这位修士上下打量了男孩一遍,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鼻子里“嗤”的发出了一个轻蔑的鼻音。 霍然感到气愤极了,自己难道就不配拥有一个健康漂亮的姐姐吗?谁规定有残疾的人,他的家人也必须有缺陷。 直到男孩长大以后,仍然憎恨这样的局面。外人只是部分地了解他,而这部分在他们看来就是全部了。对此男孩无能为力,每当自己要展现出超出一般人的那一部分时,其他人不是显得不感兴趣,就是压根不愿意相信。 有时候他真是羡慕强哥,被人认为是坏蛋也好,顽皮也好,这只是表象,人们从心底里认为他是有希望的,这等于是认可强哥只是暂时的沉沦,在强哥的身上或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而不看天霍然则恰恰是相反的,他的缺点早在出生一刻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在这弱点后面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人们根本无所谓。所有人只是把玩着他的这一点,说几句不痛不痒鼓励的话语,然后就走开了。他们通过安慰弱者来强大自身,获得一种短暂的优越感,霍然对此毫无办法。 第三十六章 混乱的年代 若霜丹青馆开张那年,整个南瞻部洲修行界,掀起了一股追求变革的风潮,众多修士们受够了一成不变和循序渐进。大家不再将背后宗门和家族出身,视为唯一的前进动力,都渴望依靠自身来做出一些改变。 这就导致了各类散修的大量出现,流云宗的修士们不可能独善其身,很自然或主动或被动的,卷入到变革的大潮中。 仿佛是一夜之间,宗门内出现了很多摆摊做生意的小贩,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宗门里,没有正经职位的闲杂人员,也包括一些外来的散修,和临时凑热闹的修士。 他们算不上是正经的商贾,商贾必须有固定的店面,他们只能算是小贩,占据着青石道边大约两平方米的地方,每天干的事就是想法设法不给宗门上税,卖他们手中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些贩子们的共同点就是脸皮厚不知羞臊,眼中只认灵石不认人。门派里正经出身的修士们很看不上这些人,觉得他们带坏了风气,是修士中的耻辱。 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发现,这些舍得放下身段努力赚灵石的修士,似乎都发财了。这就又惹的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修士,通通的眼红,没有具体可骂的人,那就骂老天呗,“这操蛋的日子”成了人们挂在嘴边的常用话语。 霍然这一年十岁了,到了可以围观打群架的年龄,他爱看这个。 那种有固定时间地点的大规模群殴,很少发生在宗门内,更不会出现在闹市。男孩所见的,通常是两三个人由口角发展成的争斗,输掉的一方往往再召集一群人,把赢家暴打一顿。 这种事有时像滚雪球一样,挨打的人又去叫自己的同门兄弟,就会演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连续战斗。如果宗门戒律堂的执事不来,或者不把一方打成重伤乃至死亡,双方是不会罢休的。宗门肯定是严禁这种事,但好斗是修士骨子里带的东西,谁也没法把天性都禁绝。 那是个既重视个体又推崇强权的年代,它们分别代表了两种思路:重视个体强调的是个人的修为境界,练出绝世功法,可以一个打二十个;推崇强权则讲究人多势众,心狠手黑,由一个帅气而冷酷的头目带领着,喜欢二十个打一个。 流云宗为此也是头疼不已,前后搞了几次严打,整肃宗门的风气纪律。 霍然记得有个绰号叫扒鸡的小修士,经常到外院学府门口来勒索灵石,是可忍孰不可忍,居然敢将黑手伸向莘莘学子的口袋。有一天他被戒律堂擒获了,被当做典型,五花大绑押在花车上游街,按重罪被放逐到流放之地十五年。 乱世之中当用重典,流云宗戒律堂现在成了最忙碌的部门。街头巷尾贴满了告示,全是判刑流放的。所犯的案子也是什么都有。越是严打,为非作歹的似乎越是猖獗,告示刷了一层又一层,男孩感到越来越放心,宗门里的祸害终于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听说是与魔族接壤的塞外苦寒之地,那儿的居所连围墙都没有,四周全是茫茫的旷野,如果你不想呆就往戈壁里面走吧,遇到魔族只有死路一条。在流放之地里,看守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看好就可以了。 这些都是外院学府里马教习,在宣讲宗门纪律的时候告诉大家的。马教习讲这些的时候越来越生气,最后她似乎也感到很无奈,说:“我也搞不懂,既然要严打,干嘛又要让我来教你们术法呢?你们这帮废物,以后肯定是一群帮凶!” 霍然听了很恼火,认为教习也太看不起他们了,坏蛋也不让自己的弟子当主角,这就认定他们只配做喽啰了。 男孩看不懂大人们,谁知道他们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他们一边点火又一边浇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又怒容满面。 霍然起初并不知道霍大年也成为了散修,过了好几天发现他爹不去墨韵丹青阁了,经由婠婠的口中才知道了这件事。 那会儿霍大年还没找到店面,他带了自己的全套工具,手中握着五彩云鸢尾羽做得画笔,在虎坊桥附近摆摊,想靠丹青术挣灵石,另外还想学点做生意的门道。 只要能放下身段,干这行其实并不难,甚至不需要太多准备,只要一块展示板,上面贴着霍大年满意的一些画作,他刻意找了几张背景是虎坊桥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张,是霍婠婠站在桥上,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学府制服,头上挽着发髻,骄傲地、不凡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这张画作为霍大年带来了很多生意。 霍大年在这一带是有点人缘的,毕竟是正经的宗门修士出身,这附近收税的、管事的都认识他。他长着一张童叟无欺的脸,又带了点帅气沧桑的样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足斤足两地落魄着。这既让他获得了很多同情的目光,也为他吸引了不少向往的眼神。 现在,墨韵丹青阁的丹青师霍大年已经不复存在了,一位散修界的丹青帅哥正在冉冉升起。 顺便说一句,离虎坊桥不远处有一个养尸峰的收尸铺,霍大年每天就在养尸峰女修士孙小红的眼皮底下忙活着。有时下雨,生意没得做了,他会去孙小红那里避雨。 对于修行中人来说,收尸养尸是修习的一种路数和方法,本质上和养宠物炼飞剑的道理一样,没人会瞧不起养尸峰的修士。 但是平白无故到收尸体的店铺里串门,确实也是不常见的事情,这就让孙小红对霍大年更是另眼相看了。 第三十七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混乱的时期就会遇到糟心的事情。 眼见新来的霍大年似乎混的还不错,一伙修士中的街痞找上了门。 那是四个穿黑衫的青年修士,他们中为首的一位先是拍了拍霍大年的肩膀,然后问他:“你在这交保护费了吗?” 霍大年诧异的说:“保护费?你们是哪里的,再说今天我还没开张呢。” 几个青年修士说:“骗谁呢?你把储物袋打开给我们看看。”这时他们的齿缝间露出了外来的口音,显然这几个不是本地的修士。 霍大年的前半生,虽然没做过什么大事,大风大浪那是见过些的。他吃亏在从来没和街痞流氓打过交道,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此时脑中略有点懵懂,这时孙小红从铺子里冲出来,大喊道:“老霍,跑啊!” 犹豫中的霍大年如同得到了信号,手握鸢尾灵笔拔腿就跑。世界上的修行者,但凡性格怯懦点的,都很能跑,他们的修行加点往往偏重于速度。 霍大年冲出去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后脑被人揍了一拳,按他以前的风格,就躺在地上装死了。但这次绝不能,因为孙小红在对面呢,逃跑已经够丢人了,不能让美人看到自己装死啊,虽然孙大美人是喜欢尸体的,但肯定不会喜欢一个能诈尸的尸体。 霍大年跑过收尸铺,脸上努力挤出来一丝微笑,向孙小红招手致谢。他这一瞬间的潇洒,惹得孙小红满眼的桃花,心中暗赞这个男人,就算是跑路,怎么也会这样的帅气。不得不说霍大年真的很会撩,虽然他明显不是故意的,但越是这样,越显得他这份不造作的难得。那确实是一种与生俱来,化于举手抬足之间的熟男魅力。 老帅哥回头一看,那四个穿黑衫的修士,仍然紧跟在屁股后面,其中领头那一个追的更近些,伸出的手,离他的衣领只有半尺距离。霍大年心想,这个小子的毅力,都快赶上戒律堂的执事了。有这份执着,干点什么不好啊,这都是让几块灵石给催的。 霍大年甩了一下脑袋,不再瞎想,摆正姿势,挺胸收臀发力狂奔,一口气跑到山河湾路口,总算可以喘一喘了。再次回头,身后终于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了。他叉着小腹,大口地弯腰喘气,好久没有这样狂奔过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疯狂地在跳动,双腿不停的在抖动,快要撑不住了。 霍大年在家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他孤身走回虎坊桥,去拿那块展示板。 经过收尸铺门口,看见孙小红在里面,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旁边有人就告诉他:“因为你们打架,孙小红脚都崴了。” 孙小红坐在条凳上赶紧摆摆手说:“不小心扭了一下,不疼了。你是来找展示板的吧?我帮你收起来了。” 孙小红想起上午为了看霍老帅哥跑路的风采,自己扭脚的糗事,脸上不禁一红。霍大年哪能知道这其中的关节,还以为她伤的不轻,口中埋怨着自己。待抬头看到她脸上羞红的眉眼,心中不由的一荡,想起一句诗来:“脸边红入桃花嫩,眉上青归柳叶新,”暗道小红这名字的确起的合适。 晚上霍大年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婠婠,婠婠思虑了半天说:“也就是说,你是狐狸精救的,她还为你扭了脚。” 霍大年连忙点头:“是啊。” 婠婠脸子一掉,埋怨他:“这下你欠狐狸精人情欠大了。” 霍大年说:“以后别再喊她狐狸精了。” 婠婠气的扭头对霍然说:“你听见没有?他帮狐狸精说话!” 男孩心想关我屁事啊,都是你们两个女人一直在斗。 霍然对他爹的遭遇有点幸灾乐祸,他发现原来霍大年和他一样,离开了这条破街就会被人欺负。不过他承认他爹有一点比他强,好像随时都会有狐狸精跳出来保护他。 几天后,霍大年突然宣布:我不想当小贩了,我要开家丹青馆。 这真是一件难得的大事,连素来冷静的婠婠都很激动,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像一锅白水煮出来的三个寡淡的土豆。 霍大年开始筹措灵石,以前他秉持着一点,从不借别人的灵石,但这一次他必须改变以往的原则。 他认真考虑了一下,先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养活两个正在修习的孩子并不容易,霍大年手头上实在是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灵石。 看来只能出去借了,然而他发现,并不是他从来没张过口,人们就会把灵石借给他,借灵石是件很难很难的事情,起码比修行难多了。即使他枯坐在曾经的师兄弟家里整整几个时辰,后者仍然表示无能为力。 他又去了隔壁林屠夫家里,屠夫一边轻吁着茶杯上的热气,一边说:“借灵石这种事,只能救急,比如你生病要死了。但你开店就不一样了,我把灵石借给你,让你去赔钱,这不太好,我不能害你”。 霍大年被他白白地训了一通,觉得多年的交情全都变成狗屁,非常生气,转身就要走。屠夫又拉住他说:“你总得拿个东西来抵押吧。”看来林屠夫不是不借,就是太鸡贼。 霍大年从箱子里抠抠索索地拿出了一块玉牌。 那是当年他给薛若霜定情的信物,看起来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莹绿油润。在生下有缺陷的霍然后,薛若霜就没有再戴过这块玉牌,说是要留给这个抬不起头的儿子,以后娶媳妇用。后来,随着薛若霜的陨落,这块玉牌就只能躺在箱子里了。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薛若尘也戴过这玉牌。那是薛若霜拿出来炫耀时借给妹妹的。 屠夫当然记得这面玉牌,十几年前,薛若尘救自己那天,在流云宗北门交换战俘时,她就戴着这面玉牌。多年后乍现于眼前,林屠夫一阵难过,眼圈一红说:“霍大年,你他娘的也太狠了。” 第三十八章 女人间的斗争 林屠夫哪里不出所料得手了,霍大年又去找胖姨借了一点,还不够,就再也借不到了。他这段时间完全没收入,现在恨不得全家每天只喝灵米稀饭。这时霍然发现了一个事实,他的帅气的父亲,这辈子根本就没什么朋友。他其实十分孤独,只落得徒有其表的好看而已。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霍然和婠婠都傻了眼。 非亲非故的孙小红竟然跑来给霍大年出主意,帮他找合适的店铺门面。找来找去,最后竟还是回到了山河湾。 青木峰有一个丹药坊开在山河湾上,因为要搬到更繁华的地段,所以空出了这几间房。这么大的店铺霍大年肯定是租不起的。 正当他对着提出意见的孙小红摇脑袋时,孙小红马上抛出了第二方案。她愿意和霍大年一起合租原先的丹药坊,并且主动提出前面的门面留给丹青馆,后面的仓库归她的收尸铺,反正放尸体的地方越背光越好。 这个提议太具有诱惑力了,这下投资变少不说,好处也全让霍大年占尽了,这样的方案,不要说霍大年了,霍婠婠也是无话可说。 因为灵石有限,丹青馆看起来极其简陋,孙小红胸有成竹地说:“先搞起来再说,以后会有发展的。”孙小红是半个神婆子,她不但收尸体时顺带卖香烛纸钱,还会给人算命,不过这次她只算对了一半,后来发财的只有她一家。 霍婠婠不喜欢这个地方,就和她不喜欢孙小红一样。能够同意纯粹是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能占狐狸精便宜的机会,她是绝不会错过的。 婠婠比较中意战武一脉学府附近的一处门面,那地方在一排梧桐树的浓荫之下,是一个空门面,房间宽敞,深邃,顶棚也特别高,油亮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声响,简直是为丹青馆度身定做的。关键她是战武一脉女弟子中的佼佼者,能在学府附近拥有一个店面,肯定是件体面的事。 霍大年去谈过房租,觉得有点贵,稍稍多想了一下,它就变成了别人的地盘。 “你一辈子就是在犹豫,等到没办法了,胡乱选择一下。”霍婠婠沮丧地说。 然后,她指着如今已经成为若霜丹青馆的那间门面,又指了指旁边紧挨着的收尸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等着给狐狸精画死人像吧!” 谁知道一语成谶,画遗像这项业务,后来成为了若霜丹青馆的主要收入来源,看来霍婠婠也是会算命的。 孙小红平时不太出来,常年缩在她那个阴暗的小铺子里,那是全流云宗第一家全天十二时辰营业的店铺。白天还看不出来什么,天一黑,收尸铺门头就挂出一盏白色的纸灯,长夜不熄。有一段时间,人们都不敢在山河湾上走夜路,觉得这附近太过阴森。 收尸铺里还雇了个中年男子,这个人沉默寡言,眼圈乌青,人们搞不清他的路数,走过门口会觉得后脖子发凉,转头一看,此人正缩在柜台下面,露出两个眼睛,冷冷地看着路人的后脑勺。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孙小红店里还有一只大公鸡。 据说尸体附近不能有猫出现,否则有诈尸的可能,灵兽一脉有个仰慕孙小红的修士,就特意送了一只最爱抓猫的皓首灵鸡给她。 这灵鸡立直了几乎有半人高,长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肉冠子,通体透红,羽毛黑亮,唯独整个头部是雪白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凡品。特别是这货走路的样子,眼神冷峻威严,活像天王老子下凡一般。 它来了以后,首先山河湾附近的母鸡们惨遭毒手蹂躏,这一带并无一只公鸡,故而这个家伙找不到对手,就开始镇压其他动物,尤其是喜欢欺负猫。 它仿佛对猫有一种深切的仇恨,下手非常狠毒,常常是像飞剑一样直线冲向猫,啄对方的眼珠,也可以飞起来居高临下像老鹰一样抓猫的脑袋。猫被它的气势惊倒,两回合就被撵上了房。 林屠夫家里有一只黑猫,因为离的近,天天被孙小红养的灵鸡折腾的上窜下跳,这就惹得林屠夫不满意了,他不能忍受被一个新来的娘们欺负,哪怕是他家的一只猫。 屠夫想要宰了这只鸡,谁成想 逮鸡非常困难,因为这只鸡进化的几乎就会飞了。 孙小红初来乍到,不愿与林屠夫一般见识,就神神叨叨说这只鸡是挡煞鸡,这是有讲究的,如果杀了或是吃了它,煞气就来了。林屠夫才不管这些,在他眼里只有自己才是煞。他叫了几个人围它,鸡闪转腾挪从裤裆里钻过去,振翅一飞,已经在树上了,大中午的开始打鸣。鸣声一起,各处角落里的猫都惨叫着蹿出来往外逃,场面异常混乱。 林屠夫觉得很没面子,从家里抓了一把米,想把公鸡引下来,谁成想鸡的白眼仁一翻,看也不看,自个儿蹲在树上找虫子吃了。看热闹的就说,这只鸡可他妈的不要脸呢,给它一只母鸡,它肯定飞下来骑上去就干,那时候照它脖子上来一刀,那是最爽利不过的。林屠夫觉得此计可行,但是可惜,找半天都没有一只母鸡可供做诱饵的,这才发现,最近灵鸡肉价格飞涨,附近的鸡都被屠夫自己收购后宰了换灵石了。 众目睽睽之下,林屠夫竟然被一只鸡搞的如此狼狈,这就让他有点下不了台。正在难堪之时,霍婠婠冲了出来为他解围,只要是和孙小红作对的事情,她永远是主动出战。 婠婠想了想,抱了一只猫过去,按在了皓首灵鸡眼前。这只灵鸡哪能斗得过这小魔女的心眼,直接着了道,它像是遇见了仇人一般,向着猫猛扑了过去。 婠婠哪能错过如此良机,一把捏住了公鸡的翅根,将它拎起来,恶狠狠地将其尾羽拔了个精光,欢天喜地的走了。鸡回到地上以后,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伤心欲绝一头扑倒,毕竟不是普通品种的灵禽,皓首灵鸡竟然羞怒之下自杀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是拔了一只有尊严的,懂得自杀的灵禽的毛。孙小红自持身份,不能为了一只鸡,和一个小女孩翻脸。但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显然气的不轻,自此以后矛盾公开化,两个不省事的女子,开始了漫长的斗争生涯。 第三十九章 美丽笨女孩 无论流云宗怎么变革,山河湾的店铺是开张还是关门,生活还是在继续,学子还是要修行。几年时间过去了,云朵依然坐在霍然的身边。 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是因为姐姐霍婠婠的强势,所以霍然到现在为止活的还算简单惬意。男孩心中有一个秘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云朵。这当然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成了小流氓,他还不够资格当采花贼。 这种早熟一方面来自他一贯喜欢胡思乱想,另一方面来自于婠婠的影响,婠婠比他大四岁,给他讲过不少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故事。 霍然的修行进度非常不错,在学府第二年就有了灵动的感觉,然后每年都能上一个台阶,如今已经是炼气期三层的水准。虽然现阶段只是夯实基础,还没有接触具体的术法,学子之间的修为水平没有拉开差距,但在学府的同龄人中,那是肯定能排到前几名的。 相比之下,云朵显得平庸而简单,虽然她干净、漂亮、气质优雅,但马教习并不因此就喜欢她,鹤立鸡群的反差,使得她与周围环境更加格格不入。 甚至连其他教习也讨厌她,五行术教习发现她头脑简单,永远搞不清水生木,木克土之类的五行生克关系。符篆教习发现她没有丹青天份,让她在纸上画个简单符号也画的不像。炼体教习发现她缺乏耐受能力,两三次击打她就扛不住了。她不会控火,不会灵植,见到僵尸就腿软…… 如果排除掉上述一切,云朵仍然是个正常的女孩子,然而一旦把所有的缺陷都归拢在一起,她就成了个低能的女修。很不幸,外院教习最擅长的就是罗列弟子们的缺点,然后以此来定性他们的未来。 有一次马教习恶毒地嘲笑云朵:“一个长得不错却什么都学不会的蠢货,她长大了只能去做……” 说到这里马教习不再继续,而是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霍然心想这是什么意思?云朵长大了只能去冷笑吗? 外院学府有很多规定,其中有一条,入府修习满三年的弟子,必须得达到炼气期一阶以上,否则就得拍屁股回家。云朵还算运气不错,赶在点上达到了要求,有几个天赋实在太差的就此中断了修行。 霍然对云朵能够达标极为开心,因为学府规定是硬行的,长得好看不顶用,达不到最低要求只有滚蛋这一条路。男孩无意间表达了自己的那份担心,云朵瞪大了眼睛回应:“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很了不起吗?”过了一会儿又说:“别以为你很努力,你再努力头也抬不起来。” 虽然是实话,可就因为是实话,所以更加的伤人。霍然引以为傲的天赋,被心爱的姑娘踩在脚底下摩擦。这一刻,少年心动的幻像如同泡沫一样迸散了。 有一天下午的炼体修习是跳跃翻腾,教习怕把霍然低垂晃荡的脖子拧断了,就让他在旁边闲待着。男孩看得无聊,偷偷溜回了教舍。 云朵正独自坐着发呆,忧悒而沉默,总之闷闷不乐。她是因为第一次来月事葵水,所以私底下请假,没想到教习认为她是偷懒,被呵斥回了教舍。 男孩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女孩身边不远处。 这感觉有点奇怪,人们在人头济济的地方相遇会低头躲开,而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明明可以坐到别的地方去,却又愿意坐在她的身边。 云朵侧过脸看看霍然。每一年女孩都会说:“给我看看你的头是不是更低了。”这次她说了同样的话。 男孩转过脸给她端详。 “好像比前阵子好点了。”云朵安慰地说。 “你骗我。” “真的不骗你。” 女孩动手把男孩的衣领揪了揪,她说这样可以显得脖子直立些。 男孩将信将疑地说:“这样顶用吗?” “当然顶用。” 霍然与云朵之间可谓恩怨交错。他们之间交战最惨烈的一次,女孩抽了男孩一个嘴巴,因为什么事时间太久都忘记了。 最温情的一次发生在不久前,女孩的修习水平太差,被马教习发配到最后一排,象征着耻辱和惩罚的位子上,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霍然见状第二天毫不犹豫的也来到了后面,云朵在那儿向他笑盈盈地点了点头,致以含蓄又热烈的欢迎。 女孩忽然站起来,收拾东西打算离开。这才是晌午时分,男孩问:“你去哪里?” “回家。”她踢了一脚地上的蒲团说,“你走不走?” 每天从学府出来,他们都是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霍然从来不知道女孩住在哪里,也从未与她单独出去玩过。显然,患难与共的经历令云朵对男孩的好感陡增。霍然正犹豫着是不是该为了她而早退,女孩说:“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 男孩这下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走了。 溜出学府,方向在东边,云朵走得很快,男孩努力跟在她身后,心里揣摩着到底什么地方才称得上好玩。 女孩带他跳上了一辆赤眼蛮牛车,能看的出来蛮牛车主是专门在这里等女孩。赤眼蛮牛四蹄生风,一路狂奔,起初霍然还觉得新鲜,后来晕车的感觉愈发强烈,觉得从胃里快要跳出一只猴子来。 黄昏时云朵一声令下,到了下车,两个人被莫名其妙地抛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一座桥下。 霍然两脚终于着地了,嘴巴也差不多扑向地面,最终吐出了一串黄水。 “这是哪儿?”他虚弱地问。 “宗门内监。” 男孩抬头望,原来他就在流云宗内监的围墙下面。彼时他尚年幼,高墙显得更高,一轮残日蘸入远方的山岭,衬出高点上背着飞剑守卫的飒爽身影。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爹在这里。” 男孩小心翼翼地问:“你爹……他是在这里当看守呢,还是坐牢?” 云朵抽动了一下鼻翼,不屑地说:“当然是坐牢。” 第四十章 独属的秘密 霍然诧异地想,美丽的云朵,她爹竟然是个在押的囚犯,而且可以肯定是重要犯人。因为一般的都会被送往流放之地,任其自生自灭,能被关押在宗门内,有专人看守,本身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男孩有一种轻微的幻想破灭,又本能有些幸灾乐祸,忍不住追问下去:“你爹犯了什么事?” “他嘛,喜欢赌,把家里全都输光了。” “那也不至于被关啊?“ “他偷了宗门一件重要东西,卖给外面修士换灵石了。” “你爹胆子真大!” “我爹这点像我!” 霍然觉得女孩这句话说的不对,应该是女儿像爹而不是爹像女儿,可他没有反驳,女孩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说这些话的时候,云朵显得像没事人一样,看来她对此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女孩走到桥边,爬上桥栏杆并扭身坐在上面,两条腿晃悠着,表现出一种轻松感,完全看不出家里已经输光,爹又被关押的样子。 男孩不无悲哀地想到了自己,赌棍的女儿尚且还能这么光鲜照人,看来自己的爹连赌棍都不如。前一阵子若霜丹青馆刚开张,灵石全都砸了进去,霍然已经连续两个月没吃到荤菜了。 男孩学着云朵的样子,也坐在桥栏杆上,夕阳从他们的背后照出两条颀长的影子,他在她左边,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小情侣。霍然在这一瞬间从心底滋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此生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你是带我来探监的吗?” “今天不是探监的日子。” “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真啰嗦。什么都别问,陪着我就好。”过了一会儿云朵说,“过几天,他们有一个机会可以出来,如果运气好就能看见我爹。” 男孩想知道他怎么才能出来,难道是越狱?但云朵不再回答他,她坐在桥栏杆上伸了个懒腰,双手高高举起,影子一直摸到了对面的山峰倒映。夕阳西下,鸟声啁啾,几只丹顶鹤列着队从他俩头顶掠过。 这个黄昏是如此浪漫,在女孩看起来瘦小的身上,男孩嗅到了一股甜蜜又成熟的味道,这未免有些太早,未免太让人不可企及。 云朵跳下栏杆说:“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霍然明显的有些留恋此时的气氛。 “走了,我心烦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看。”女孩说,“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他们过桥等赤眼蛮牛车,很明显,这辆车就是专门为女孩准备的,霍然有点疑惑,不是家产都让赌光了吗,那怎么还有专门的车呢? 等的时候,男孩突发奇想说:“要是你爹找机会跳上蛮牛车,就能逃跑啦。” 云朵靠在一块青石上,略带疲倦地说:“那他就会被一飞剑射穿。” 天微黑时他们踏上了回去的路程,霍然饿了,云朵掏出一个水煮蛋给他,吃了半个把男孩噎住了,女孩抡起拳头照着他的后背猛捶一通。 赤眼蛮牛车后斗里只有他们俩,女孩对后背的捶打,亲昵的让霍然都不好意思,这一路上他没再晕车。 过后,云朵警告他,关于她爹在内监被关押的事情不许给任何人说。霍然巴不得她提出这个警告,这意味着,这是独属于他们俩人之间的秘密,因为有了这个秘密,故此双方产生了休戚与共的关联,可恨的是,他自己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和女孩分享。 霍然想了想说:“过几天我带你去看我爹,他是开丹青馆的。” 所有的女人对画像都会感兴趣,过了一段时间,云朵真的跟着霍然来到了山河湾。 走进若霜丹青馆,婠婠在柜台里面站着,婠婠很吃惊,没想到霍然带了个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回来。在霍然的热情要求下,霍大年给云朵画了一张画像。婠婠意味深长地说:“给你和霍然画一张两人的吧。” 云朵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婠婠极其失望,比霍然本人还要失望。 云朵说:“我走了,什么时候能拿到画像呢?” 男孩说:“还得修饰一下,过两天我带给你。” 云朵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费解的神色,仿佛有什么想法,又难以说出来,看来她根本不想让人知道,和男孩关系亲近一些的事。 云朵走了以后,婠婠问男孩:“她和你关系很好吗?” “是啊。”男孩说。 “看上去比你大很多,这小姑娘怎么感觉心事重重的?” “因为她爹是被宗门关押的犯人。”男孩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但是他不会告诉婠婠,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男孩为自己的守口如瓶暗自得意,他觉得帮女孩守住这个秘密,是一件神圣的使命,可惜这份快乐很快就不再独属于他。 后来的某一天,马教习忽然在教舍里宣布:“云朵,难怪你这么笨,你爹就不是好东西,是被关押的宗门败类。”众人哗然,云朵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先是站起来呆立,继而愕然转头看向霍然,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霍然大声辩解说:“我没说。” 马教习鄙夷地说:“你算老几?学府对你们每个人都了解得非常清楚!” 云朵强忍着眼泪,但禁不住它们无声噗涑地掉落。马教习看来打算赶尽杀绝,继续说:“云朵的爹,是一个赌棍,他输了很多灵石,年初偷宗门的东西被抓住了。你们要记住啊,偷宗门东西是可耻的,宗门的镇压也是无情的……”说完指了指女孩说:“这就是例子!” 云朵猛抬头,站了起来,像一只出笼的小鸟般扑棱棱飞出教舍。马教习未及呵斥,她已经跑过院子,消失在众人眼中。 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后,夕阳照在教舍的窗棂上,世界变成烟叶似的焦黄色。 霍然独自在教舍里扫地,他毫无章法,将灰尘扑打得四散飞扬,呛得他自己都待不下去了。他挥手擦掉了脸上的尘土,也顺手抹去了一把滑落的泪水。 第四十一章 失去 马教习是个很奇怪的一个人,她虽然看不上云朵,但也并不是有意要针对她。她主要是觉得最近太清静了,这让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和威严。所以必须弄出点话题来让大家受一下刺激。等到大家再次畏惧她了,她便开始行使真正的权力:“你们都给我闭嘴,一切都要听我的”。 掌握了马教习的这种心理,无论她说什么霍然都不会惊讶,也不会闹,霍然除了抬头有点费劲之外,让他做什么都很配合。 马教习觉得霍然了无生趣,或者说太过于聪明懂得主动示弱。他摆出一副已经被虐待成废物的模样,让人无计可施。谁愿意去嚼那些被人嚼剩下的甘蔗渣呢? 男孩一次又一次地劝说云朵:对于马教习,甭理她就行,她就是一个人来疯。劲头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劲头过去了就好。但是云朵不理解这一点,或者说,她装不出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年马教习不再教导他们,她轮换去教其他学子,新一拨倒霉蛋替代了他们的位置。男孩对云朵说“你看,我怎么说的,坏日子总会结束的,只要你熬得住。” 云朵此后再也没有带霍然去过宗门内监,虽然她仍经常在某个的下午突然消失。新教习有时会问其他人,云朵呢?所有人摇头。 是的,人们固然知道她是宗门罪人之女,但人们并不知道此时的她去了哪里。男孩甘愿坐在教舍里,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霍然希望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与云朵分享秘密的人,唯一可以安慰她的人。 有一天云朵没能逃掉,炼体教习把她从学府门口截了回来,这是一个炼气期八层的修士,长得孔武有力,脸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陈年的痘粒。他很不好说话,不给女孩解释的机会,就把云朵揪走了。 炼体教习有一间单独的房间,就在教舍后面的僻静处,被几棵枝叶浓密的大树遮挡着,非常安静,轻易没有人过去。 所有的炼体修士几乎都有暴力倾向,这和他们的修炼方式有关,他们崇尚武力,能动手的时候绝不愿意动嘴。 炼体教习经常把不听话的弟子揪到这里,往往几息之内就会传出惨叫和痛哭声,把这里搞的好像刑房一样。他揍人手法简单又干脆,比什么五行教习法术教习厉害多了。 有个素来调皮的学子被他几乎打成了哑巴,整整一个月说不出话来,每天都瑟缩在墙角发抖。这个学子的爹还跑到学府来表扬,说这孩子平时怎么打骂都不管用,落在炼体教习手里算是现了原形,现在乖多了。 当然,事情也有闹大的时候,不久前他打了另外一个学子,不是每家的大人都是受虐狂。一帮人来寻仇,被炼体教习大展拳脚一通乱揍,把该学子的一家人全都打趴在了地上,看来到最后还得比谁的拳头硬。 人们对炼体教习畏之如虎,连带学府角落里的这个房间,都没人愿意靠近。当云朵被揪走时,她还来得及回头往后看了一眼,看来云朵知道自己要挨揍,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恐惧,仅仅是显得有点茫然失措,又带着些闷闷不乐的神色。 有个学子说:“我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啊?”霍然反问 “看云朵挨打啊,你不想看吗?”有人对男孩说。 几个学子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看热闹,毕竟女孩子挨打这种事不算常见。霍然混迹在其中,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那个僻静房间的门已经关上,里面很安静,根据往常的经验,应该很快就会爆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但他们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动静。 有个女弟子趴在门上,穿过一条窄窄的缝隙朝里面瞄,忽然,她直起身体,激昂而悲壮地回过头对后面的人大喊:“噢!他在扒云朵的衣服!” 听到有动静,房间的门哗地拉开,炼体教习高大威猛的身躯,填满了黑漆漆的门洞,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扒门缝的女弟子不依不饶地喊道:“他要搞云朵,扒她的衣服!我要告诉掌院去!”说完一溜烟跑了。 云朵此时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半边衣服被撕裂,从肩膀到脖子一侧有一片明显的红印子。她把挂下来的衣服遮住了脖子,轻声说:“他没有要搞我,是我要跑,他抓我,把衣服撕开了。” 看热闹的几位学子哪能听她的解释,已经一路大喊着跑向人头济济的人群。 云朵的脸抽了一下,像是吃饭时候咬了舌头,她懊恼地摇摇头说:“我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到房间里,拎出一只掉落的鞋穿上,她就这么走了,步伐依然如往日般不紧不慢,摇晃中透着一些优雅。 那天晚一些时候,几个学子围在一起讲这件事。霍然争辩说:“云朵没有被搞,她自己都说了。” 旁边有个女孩说:“不看天,你就是个笨蛋,没有人会承认这种事的。就算没有被搞,也是没被搞成嘛。”霍然听得云里雾里的,说话的女孩已经发育了,她懂得比别人都多。这个女孩信心满满地解释道:“云朵已经可以被搞了,她来月事了。我上次听到过她给炼体教习请假。” 男孩不明白什么是搞,什么是被搞,后来他还去问姐姐婠婠,什么是月事啊,被婠婠一脚踢到了墙边。很长的时间内,霍然等待着云朵的归来,也等待着炼体教习被惩罚,但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乱糟糟的秋天过去以后,炼体教习突然消失了,据说是被仇家所杀,听说死状极为凄惨。修行界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奇怪,要怨就怨学艺不精,就不要胡乱结仇。 霍然仍坐在教舍最后一排,他本来就矮小畸形,这下子更显得孤零零了。有一天,新的教习让一位女孩坐到他的身边,男孩的眼神孤独而冷寂,自下而上瞪着试图要坐在原来云朵位置的女孩,女孩本来就不想坐到后面,“哼”了一声后,扭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霍然不关心这些,他只知道,云朵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四十二章 几年后 流云宗的山门由多座大山构成,水系并不发达。 霍然对河流的理解始终停留在虎坊桥下,这条宽阔、浑浊,每到雨季必然泛滥,陡峭的河岸犹如深渊的护城河。 河流是复杂的,你会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排、垃圾、水草、货船上的弃物、各种动物的尸体。 它们分布在河道两侧,终年拍打着河堤,仿佛是经历了河水的埋葬,又被诡异的魔法复活,一旦河水泛滥就狂笑着涌向街道。 经常会有人的尸体出现。死猪已经够恶心,死人就更别提了,每次都会招来很多无聊小孩的围观。这是唯一必须捞起来的东西。 宗门的执事站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等待着一艘小船的到来,那是专门负责打捞尸体的。它果然出现了,搭一个破旧的篷,不徐不疾地在江面上滑行。 船上有两个老头,一个摇橹,一个站在船头拄着丈余长的挠钩,和宗门执事交谈了几句,就向着浮尸划去。他们是护城河里著名的捞尸人,河里的尸体都归他们管,那个手持挠钩负责捞尸的老头和霍然有些像,不过他是个歪头。 山瑞曾经嘲笑霍然说:“你看见那个捞尸体的老头吗?你是抬不起头,他是个歪头。你以后很适合去干这一行。” 这种话并不足以伤害霍然。不看天霍然现在已经十五岁,此时的他同样胆大妄为,并不逊色于曾经在山河湾出尽风头的山瑞,他只是有自己的风格,一种沉默、阴郁而又无所谓的狂妄之气。 有那么一阵子,每隔七天的下午,霍然都会陪着屠夫的儿子林重去往城外大桥以西,坐上赤眼蛮牛车,一直把他送到北郊的养尸峰学府。林重将在那儿生活修习七天,到下个七天又回到山河湾。 不得不说养尸峰的规矩非常奇怪,这种作息规律仿佛给死人过七似的,关键还是无限循环,就像在提醒你怎么还活着。 林重十五岁的时候比霍然高出半个头,屠夫的儿子常吃灵肉所以发育得早,块头也大。而霍然仍是瘦骨嶙峋,说话声音也算不上洪亮,加上又低垂着头,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二三岁。虽然修行境界上,霍然高出林重太多,但林重并不需要保护。霍然送林重只是纯粹的无聊,想找个机会出去兜兜风。 经过教习们的教导和软化,林重十五岁时彻底忘记了从前的自己,他不再是一个只会喊:“杀死你”的白痴,但他的修行天赋实在太差,这对于修行中人来说,还不如做个白痴更痛快一些。 虽然收了林屠夫不少的灵石和更多的灵肉,不得不装作很有耐心的指导林重,但是养尸峰学府的教习们一致认为,如果可以的话,让林重继续当白痴,比让他修行要合适的多。 这坚定了林屠夫的一个理念:这个时代修炼没用,修炼对林家的人尤其没用。林屠夫决定结束儿子的修行生涯,让他跟自己学杀猪分肉的祖传手艺。 霍大年私下里还劝过屠夫:“老林,让孩子再多修炼几年吧。” 林屠户傲慢地反击:“你还是为你家的不看天多想想吧,我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霍然的前途确实很成问题,说起来比林重好不到哪里去。霍然现在已经达到了炼气期五层的境界,按道理该在流云宗选择一个合适的脉系去深入修习。那就意味着是冲着筑基而去,目标当然是进入流云宗内门,成为宗门的嫡传弟子。 可是霍然注定不可能筑基成功,通过修行中这一道最大也是最难关卡的。这可以说是必然的,整个修行界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大家听说过缺胳膊少腿,或者驼背罗锅的好汉,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头都抬不起来的筑基大修士。 那么既然注定不能成功,又有什么理由让霍然不切实际,抱有幻想的挣扎呢?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霍大年和霍然。 林屠夫反过来劝霍大年让儿子子承父业,成为一个丹青师,就待在若霜丹青馆里赚灵石。 霍大年叹了口气,他很清楚一个头都抬不起来的人,是撑不起这门面的。若霜丹青馆这几年来一直是靠着他卖帅,以及一帮老熟人和老女修捧场,才能维持生存下来。 想到这里,霍然对坐在蛮牛车上的林重说:“我们做捞尸人吧。” 林重迷惑地看着霍然,问他:“什么是捞尸人?” 霍然解释了一下,就是护城河上那个歪头的老人,拿着一根挠钩,把尸体拖到船上,然后找死者的家属收灵石。如果找不到家属,宗门执事也会给一笔费用,就当为宗门清理垃圾了。这一行能挣很多钱,尸体在船上的时候,你想要多少灵石,他们都会给你。 林重抠了抠头说:“我不是歪头啊。” 霍然踢了他一脚:“我需要一个划船的,这事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陪着说话。” 林重有点动心,除了霍然很少有人陪他说话,他问:“怎么才能做捞尸人?” 霍然胸有成竹道:“找到那两个老头,拜他们做师父。” 林重是霍然唯一能找到的同谋。第一他没出路,第二他很健壮适合划船。 另外,虽然霍然前几年扮演了各种闷葫芦小软蛋跟屁虫的角色,但是在林重面前,他可以恢复本色。 霍然对自己的认识很清醒,他认为自己是大脑,林重充其量是四肢。只有面对着林重时,霍然才能产生这样的优越感,可是林重前几年还被当白痴看待,五十步笑百步,细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第四十三章 重逢 霍然和林重徘徊在城外大桥附近,在山峰耸立重峦叠嶂的流云宗山脉内,找一条小乌篷船犹如大海捞针。城外大桥高高地跨过护城河,视野极佳,他俩在这里等待小船的出现。经历了几次失望的午后,霍然意识到,想再次看到那条随性的小船,除非让大桥下出现一具尸体。 水很脏,没有人下河游泳,并且这是深秋,雨水稀少,河流寂静干枯。他们站在桥栏杆边俯瞰观望,云在远处,寂静在身边。河流的收缩处露出一些干涸的河床,像是老人张嘴时裸露出的萎缩牙龈。令人生厌的同时令山岭显得更高。 乌篷船不出现,他俩就只能干等着。林重其实不想捞尸,他在养尸峰整天面对这玩意,实在是看的够够的了。他压根也不明白干这行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划船挺好玩的,能有霍然陪着说话就更好了。问题是,如果你热爱划船,喜欢聊天,完全应该找个幽静的湖边什么的,干嘛跑到这里来干等。看来霍然选择搭档还是可靠的。 没有尽头的等待,让人能够体会到什么是虚无,那不是远处山峰缭绕涌动的雾气,不是风掠过水面吹皱的凌波,而是什么东西消释了,分解了,就像是千钧重物掉下悬崖的途中,变成了一根稻草,一切都显得很轻很宁静。 有心不如无意,相逢不如偶遇。 有一天霍然在桥上遇到了一个少女,她正趴在桥栏杆上,身体前悬,两股长发沿肩膀边垂向河流。少年以为这是一个想不开的人。还没想好到底是应该救人,还是为了引出乌篷小船而袖手旁观。女孩就直起了身子,一撩头发说:“不看天,你鬼鬼祟祟地想干吗?” 云朵,居然是云朵,霍然这才认出她。四年不见了,这段时间既短暂又漫长,它占据着霍然已知生命的四分之一,它吞噬了女孩消失后的每一个日夜。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时,让人又似乎不敢相认。 云朵站在霍然面前,还是以前那种眼神,懒洋洋病恹恹地审视着霍然,好像对面的少年是一个已经打碎多年,几经努力也无法再恢复原状的花瓶。 霍然愣了片刻,平静地说:“云朵啊。” “呦,认不出我了。” “有一点。” “怎么会?我变了吗?” 其实,也就是发型变了,以前常挽着发髻,现在是披散下来。 云朵的身材本来是细长匀称的,现在长高了些,长发遮掩,反勾勒出些许腰身。 霍然想问少女这些年去了哪里,一时间却开不了口。 云朵招手说:“过来给我看看,下巴是不是抬高了些。”全世界只有云朵这样说过,也只有她可以这样说。 霍然走近过去,她端详了一会儿说:“老样子。” 恍惚中,霍然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黄昏,云朵站在另一座桥上,也是群山万壑,只是旁边靠近宗门内监。那座桥的栏杆很宽,女孩可以舒服地坐在上面,不像此时趴在扶手上,看上去就像厌倦了什么。那时的云朵在一座桥上,远望着被囚禁的赌徒父亲,现在的女孩在另一座桥上,遇到了当初陪伴她的男孩。 林重在旁边迅疾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在问:“她是谁?”当林重激动的语无伦次时,就会比划只有霍然能看懂的手势。 云朵好奇地问:“这人怎么了?” 霍然说:“哑巴。” 林重愤怒地望了旁边一眼,重重地说:“我会说话!” 他们靠着桥栏杆说了一会儿话。有传闻说云朵离开了流云宗,去了别的地方,可女孩说她一直在宗门里,现在灵兽一脉的学府修行。 “灵兽一脉啊。”霍然一副了然于胸的口吻。 这所学府比外院学府强的有限,在宗门里也是出了名的混乱。每个学府都会有特产,有些出产筑基修士,有些出产宗门败类,有些出产无赖混混。灵兽一脉学府的特产是不靠谱,因为这个脉系极为讲究天赋,能够符合标准入内修习的学子少之又少,进去了往往也是凭天赋发展,所以自由的很。 听起来到不错,问题是最终能够修成的弟子太过凤毛麟角,灵兽一脉弟子普遍的出路,不是放鹰遛狗就是驾马套辕,最多的是当赤眼蛮牛车夫。林重他爹林屠夫是灵兽一脉出身的修士,他好歹有个祖传的灵肉铺能够赚灵石养家,算是混的不错的了。 霍然的话语一出口,女孩已吃透了他的心思,口气不屑地说:“灵兽一脉怎么了?前几年还出了一个筑基成功的修士呢。不看天,你不要乱想。” “我没乱想。”霍然陪着笑脸回应,他有点适应现在的云朵了。 林重拍打了霍然后背一下,把指头戳到他眼前,又指指云朵。 云朵歪着头端详了林重一下,说道:我叫云朵,我是不看天的朋友。 林重很高兴,拍了拍胸口说:“林重。”然后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部。 霍然把林重拽到身后,林重完全体会不到霍然的不乐意,再次挤到霍然和云朵之间,张嘴想要说话,被霍然又拽了回去。 这个举动把云朵逗的“咯咯”直笑,女孩饶有兴致地问霍然:“他想说什么呢?” 霍然无奈地说:“真没想到,一个白痴能这么啰嗦。” 云朵问他:“你们来桥上干吗?” “找捞尸人,”:霍然回答。跟着又解释了一下,捞尸人和他们的船,他们的挠钩,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歪头老人!这个仅仅存在于他和林重之间的秘密,被他自己给捅出去了。但听的人是云朵,她不一样,女孩可以分享霍然所有的秘密。 云朵轻蔑地摇摇头说:“你怎么老是喜欢做这种奇怪又恶心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云朵拢了一下头发,说自己要走了。霍然很想和她一起走,可是找不到理由,急切中问:“什么时候一起去看你爹?” 云朵说:“他快要放出来了。” 霍然接话:“那挺好。” “有什么好的。放出来还是赌呗。” “那我怎么找你?”霍然问。 云朵嫣然一笑,鼻梁处拧成了一个小窝,像一朵浅开的雏菊:“到灵兽一脉学府呗。” 第四十四章 梦幻脖子 霍然心想自己这个形象在外院学府里都很危险,跑到灵兽一脉学府去勾搭美女,搞不好会被拧掉脑袋。 这些话只能烂在心里,不能说出来,他故作洒脱地向女孩挥了挥手。看着云朵郁郁寡欢地踢着脚下石子离开,霍然心里有点伤感。 他觉得出女孩一点都不快乐,心里藏着说不完的事情。这很明显,自己都有个白痴般的跟班陪伴,可云朵似乎永远都是独来独往。 林重此时没心没肺地对他说:“真漂亮。”然后拿手指猛戳云朵的背影。 霍然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希望能和林重互换些东西,自己还是自己,但拥有林重的身体,不要其它部位,只要他那根强健的脖子。这样他一定会迎头追上云朵,哪怕只是跟她多说点话。 不过你得这样想,这也太利己了,如此互换后的结果,另一个人脑子简单不说,头也抬不起来,那干脆就别活了。还是趁早收起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吧。 这世界很公平,当你有自私想法的时候,报应很快就来了。 看似粗鲁的林屠夫,其实最关心的就是他这唯一的儿子。在屠夫的循循诱导下,林重交代了最近霍然洗脑他的所有言论。大家都明白林重的智商,他不可能骗人,所以此事不用证据,无可抵赖。 林屠夫抡着拳头冲到隔壁屋里,对着霍大年大吼:“你儿子要带我儿子去河里捞尸,什么意思!” 其时霍婠婠已经下山游历,屠夫更加有恃无恐。霍大年听完事情经过,也吓了一跳,问霍然:“你真的想干这行?” “说着玩的。”霍然硬憋着嘴里的坏笑,还得装作惭愧地说。 林屠户说:“我儿子要学机关术,要捞尸你自己去!” 霍大年很不乐意,说他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同时也很奇怪,难道屠户不让傻儿子继承杀猪卖肉,竟然让他学最难最费脑子的机关术? 一点没错。从那以后,屠夫不再让林重去养尸峰,而是夜夜用赤眼蛮牛车,载着林重到宗门山谷深处,找一个灵枢峰隐居的前辈高人学机关术。此人贪图屠夫免费的酒肉,答应试着教一教他的傻儿子。 这不由的令人刮目相看,按照霍大年对屠夫的理解,还以为他会让林重去继承杀猪燎毛的家传手艺呢。 谁能想到,林重这孩子虽然天性愚钝,但只要有人肯教,他就愿意学,废寝忘食的学,缺点是只盯着一样学。 他勤奋刻苦,单练一样本领,就是做傀儡机关的脖子。 他的师傅,那位隐居多年的高人,对此虽然是困惑不解,但也改变不了这个小徒弟的心志。好在脖子是机关傀儡的关键零件,所谓术业有专攻,能做好这一个部位,林重这辈子就能吃喝不愁,高人虽然啧啧称奇,倒也不拦着他。 在这样的逆境下,只一年时间,林重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作品,一个狗脖子,这个脖子有颜色有模样,甚至还有鬃毛。林屠夫拎着这个脖子,在山河湾上作了一个盛大的巡展。大家起初没看出来这有什么用,疑惑中纷纷打听,听说过挂羊头卖狗肉,屠夫提着个狗脖子这是想卖什么肉? 结果过了几天,山河湾街上出现了一只傀儡机关狗,和真狗几乎一模一样,能蹦能跳能吠叫鼻孔还能喷气。一问之下众人才知道这是林重的杰作,虽然只是狗脖子那一个部位,其它地方是他的高人师傅搭配的。众人大惊,山河湾上第一个机关零件大师就这么诞生了。 这给了霍然很大的压力。捞尸显然是没有可能了,那个活一个人干太无趣。霍然考虑自己是否也得去学门手艺。他曾经问过霍大年,是不是能教他丹青术,但霍大年看着自家空荡荡的丹青馆长叹一声:“你还是先好好修炼吧,像婠婠那样。” 于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霍然都输给了曾经的跟班林重,看着他不断地造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脖子,勇猛精进,堪称当代鲁班。而霍然只能继续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学府和街头,这令他自己都感到相当地沮丧失望。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少年整整十五岁了。霍然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这意味着他稍稍可以步入成年人的世界,在这个年龄人们必须得学会谋生,必须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比其他人强一点。 霍然不得不这么想,他没法继续混日子了。烦恼的事情接踵而来,山河湾上新一拨的小孩已经出现,他们跟在霍然的屁股后面,高呼着他的新绰号“低头哥”。这让霍然恼羞成怒的同时,竟然有些怀念自己被称做“不看天”的往昔岁月。 脖子成了压垮霍然的稻草,自己抬不起来的脖子,林重制作的机关脖子。霍然曾经认为林重这是对自己恶毒的报复,他为什么不学着制作胳膊,大腿,尾巴,为什么一定要造脖子,可是看到林重痴傻憨厚的笑容,这种想法也就随风去了,毕竟是开裆裤一起过来的兄弟。 没有人发现霍然变得孤独而自闭了,所有人认为他本来就应该是孤独而自闭的,这真他妈的让他烦躁! 有人说可以化悲痛为力量,霍然并不悲痛,但他确实需要力量,因为这日子太无趣太寂寞了。白痴跟班现在忙的手脚不停,姐姐婠婠下山游历未归,他必须要干点什么。 可是他又能干点什么呢? 大道至简,一力降十会,既然别的干不了,那就选择突破自己的境界吧。 霍然一直压着自己的修为,他不确定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他只是凭着本心在做事,自从那年多宝禅院小楼里的神秘经历后,霍然总感觉自己拥有一种如动物般的本能,也说不上好与坏,就是喜欢跟着感觉行事,这也致使他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外院学府弟子中,境界最高的达到了炼气期五层,所以他也将自身境界稳定在五层,从小的经历让他不愿意突出自己。 可是现在他耐不住了,他有些愤怒,有些无奈,他没有别的本事,他既搞不出机关脖子,也搞不定自己的脖子。 他只能选择突破,除了修炼,他没有干过别的,那就再努力一点吧,半年之后,霍然跃升两层小境界,达到了炼气期七层,然后,他决定去找云朵。 第四十五章 伤悲 灵兽一脉学府在流云宗北门金三角附近,这个名称大概和地势有点关系,这里是三座大山的犄角相汇之处。 那时已经是深秋时分,霍然给教习请了假,谎称要回家清修一天,就离开了学府。 其实他压根不用给任何人打招呼,他现在是外院学府中的榜样,不仅品格端正,修行境界也最高。 用学府掌院的话说,霍然是学府的荣光,是上百年以来,唯一一个修炼到炼气期七层的在院学子,单论境界,他现在甚至比一些教习都高了。 更难的可贵的是,这个学府中的头号骄子,从来都是那么谦逊,头永远都是低垂下来的,这种高尚的品质更是值得所有弟子们学习。 前面的话大家都很服气,最后这句话没人赞同,就算此生不修炼了,他们也不能搞折自己的脖子啊。 霍然跳上一辆路边的赤眼蛮牛车,这种便捷实惠的交通工具,广泛分布在流云宗的各个角落。可以载你去山门的任何地方。 听说是去灵兽一脉学府,驾车的修士打开了话匣子,整个流云宗的车老板,都是灵兽一脉出来的。这位修士提起往事来一肚子的苦水,用他的话说,灵兽一脉修士干什么都不行,只能赶赶大车了。 到了灵兽一脉学府,走进去一看,院子很大,就是没什么人,周边高大的油桐树,慷慨地抖落一地枯黄的树叶。霍然知道,这里的学子很少,遛了一圈,找到一个女孩,问她:“云朵你认识吗?” 女孩警惕地看了霍然一眼说:“你找云朵?你不会是来打她的吧?” 霍然摸不着头脑,问:“谁被谁打了?” 女生接着说:“云朵啊,有两个女修在我们学府门口找碴,揍了她一顿。” 流云宗的女修作风太差,一言不合揍人成风,联想到自己那位美丽彪悍的姐姐婠婠,再想一想同样美丽,没有什么战斗力却更加傲气的云朵,霍然暗暗摇了摇头。 对于自己的女神云朵被打,霍然除了十分痛心,还有几分好奇,挨揍以后的美娇娃不知道什么模样。 女孩继续说:“云朵这会在教舍,你可以等她一会。”说话间,女孩的声音陡然提高:“喂,你干吗老低着头跟我说话?我很难看吗?操,你好像是个残废哎。” 霍然对灵兽一脉的女弟子很无语,不仅没什么见识,言语怎么还这么粗鲁,心中为云朵的担心,又加重了一层。 霍然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不出意料看到了云朵,她独自一人走出教舍,走得很慢。 霍然跟在女孩身后走了一段路,云朵没发现他,霍然享受着尾随女孩的隐秘快乐,他觉得这感觉新鲜又浪漫。穿过一条小路,又走了几步,男孩向前方瞅了一眼,才意识到女孩是要去那边的茅厕,这份快乐立马打住,赶紧喊了一声:“云朵。” 女孩猛回头,情况没那么严重,眼睛上的乌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茫然地看着霍然,男孩朝她呲了呲牙,想打消此刻的尴尬,不料她从身上摸出了一块青石,对霍然说:“你要敢过来我就砸死你。” 男孩大声说:“我是来看你的!” 云朵坚定地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样子是被人打出神经病了,霍然不得不向后退去,云朵看了对面男孩半天,把青石收了回去,疲惫地说:“到学府外面等我吧。” 过了好一阵子,霍然在冷飕飕的学府外等到到了云朵出来。她和几个女孩在一起,看来几人是朋友。 霍然喊了云朵的名字,引起了她们所有人的注意。 “啊,头真的抬不起来!”几个女孩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往日里听过无数遍的熟悉话语,此时竟然伤害到了霍然,他收回迎出的步子,退回到一棵树下,靠在那里,显得忧郁又落寞。 这有点做作的举动,把几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云朵走过来对男孩说。 “装什么深沉呢你?” 霍然低着头不说话。那几个女孩跟了过来,说:“我们都知道你的,你的头低得没云朵说的那么厉害。” 云朵回过头说:“去去,你们走吧。我和他说一会话。” 这几个女孩勾肩搭背离开了。 霍然继续靠在大树上,觉的空虚又彷徨,感到被几个举止轻佻,言语乏味的女人捅破了伤口。 云朵问他:“你怎么才来找我了?” 霍然想告诉女孩,自己为了见她,这一年多没日没夜的在修炼,在拼命的提高修为境界,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他反问云朵:“你是怎么认识这种女人的?”他望着那几个女孩的背影。 “一起修习的。”云朵回答“她们好玩吗?” “不好玩,女流氓一样。” “那我呢?” 霍然一时语塞,然后机械地摇摇头。 在云朵脸上刚才还流露出的一丝笑容,忽然间变成了怀疑和厌烦的神色,这种表情霍然太熟悉不过了,女孩从小就是这样,随着成长而变得更隐蔽更坚硬,再有一百个人揍她恐怕也难以改变。 他俩后来开始漫无目的地前行,有意不使用神行符,步行,顶着寒风。在空旷的道路上云朵逐渐加快速度,霍然问她要去哪儿,女孩不回应他,继续加速像是要甩掉一切的不快。 他们离开宗门内城已经很远,青石路变成了土路,天色阴霾的似乎要下雪,乌云则低的快压到头顶。 霍然此时心里反倒是畅快多了,也不再问什么,只愿就这样陪女孩走下去。后来云朵停下脚步转身说:“知道吗?我现在和你一样了。” “怎么一样?”霍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娘也死了。”女孩不喜不悲木然地说,“她有伤,在青木峰治了多年,还是走了…” 远处的山峰亮起微弱的灯火,深秋原野上的冰珠则泛着冷光。夜的苍穹黑了这一片天空,云朵转头看男孩,在薄暮下霍然眼角湿润,泪光盈盈。 “你怎么回事?”女孩问。 “我一想到你娘离开了就难过。”霍然悲从心起。 女孩愣了半晌,忽然愤怒地抓住男孩的肩膀摇晃:“谁要你同情我?你给我滚,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第四十六章 殷勤 同病相怜这个词是不存在的,即使是相同的遭遇、相同的残疾,人们也会认为对面那个人和自己不同。 比如霍然和林重在一起,林重觉得抬不起头来可笑,霍然觉得白痴更可悲。又比如霍然和云朵,男孩不知道女孩怎么想的,但至少云朵不会承认自己落到了和霍然一样的境地。 霍然也这么认为,他觉得云朵比自己更惨些,至少他爹霍大年不是个囚犯。 那天后两个人又断了联系。霍然一直记得这个浪漫迷人的夜晚,他们从荒郊野外折返回去,顶着北风,看着成群的野狗怪叫着窜过眼前。霍然想和女孩聊几句,刚一张口,一股冷风吹进喉咙阻断了他的话语。等到进城后,霍然再一转头,发现云朵已经消失了。 这一切用文字叙述出来既不浪漫更不迷人,可是霍然并不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和女孩又走近了一步。他们彼此间又有了独属的秘密,多年前是被关押的爹,现在是刚去世的娘。 剧情总有起伏,此后霍然没敢去找云朵,他熟悉女孩的脾气,既然让他滚,那么就消停一阵子吧,这有助于恢复彼此的元气。 到了来年春天,云朵来若霜丹青馆找霍然。 “我要去看我爹。”女孩说,“陪我去吗?” 霍然压住心头的狂喜:“不是说就要放出来了吗?” “他在里面也赌,不知道又搞了什么东西,还得待一年。”云朵沮丧地说,“这次是真的去探监,能见到人。” “要给你爹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云朵说,“他要的东西我全都没有。” 他们约好了三天后碰头。到了那一天,云朵座着赤眼蛮牛车来到丹青馆门口,这次遇到了霍大年,老帅哥依稀有点记得,几年前自己曾经给女孩画过一张像。他的儿子总共就带一个女孩来过,难怪他能有印象。 那天最近勤奋的林重正好来丹青馆玩,自从学会做机关脖子的手艺后,林重基本是不出门的,天知道他此时怎么会出现。 林重看到云朵,扔下了手里的东西直奔女孩过来。霍然赶紧拉住他说:“我们要出去,你自己玩。” 但林重已经无心和他说话,他微笑着抿着嘴巴站在了云朵身边。天哪!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家伙以前看见女孩子都是张着嘴的,现在居然学会抿嘴了! 霍然跳上云朵坐的蛮牛车想溜,但白痴变精后真不是那么好糊弄,他眼尖手快嗅觉灵敏,紧跟着蹿上了蛮牛车的后架,并且兴奋地向云朵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看来林重一紧张就说不出话的毛病还在。 “下去!”霍然用力挥手。林重装死狗闭上了眼睛。 云朵笑着说:“带上他吧,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死狗突然睁开眼睛说:“林重。” 春天出门总是那么让人愉快,特别是旁边还有一位美女。 一路上,林重嘴里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云朵不解地问霍然:“他在干吗?” “唱歌。”回答的时候霍然都替林重害臊。 “这也叫唱歌?”女孩又开始“咯咯”地笑。 “反正他就是这么唱的。”看到女孩的笑容,霍然觉得阳光更明媚了些。 快到曾经来过的那座桥时,男孩问云朵:“我可以和你进去吗?” “当然不可以。” “我就是想去看看内监是什么样的。”男孩辩解道。 “你是想见我爹吧。”云朵对男孩的小心思嗤之以鼻。 林重捅了捅男孩,又指了指远处,霍然知道他的意思,回答他:“这是宗门内监。我们是去探监,看云朵的爹。” 林重点点头,一点没露出惊讶的神色。霍然想起林重八岁以前天天说的那句话:“杀死你”,暗叹从小锻炼出来的心里素质就是不一样,真过硬。 林重对着霍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脖子。” 云朵听不懂意思,眨了眨眼看向霍然的脖子。 霍然一拍脑门,汗都快出来了,连忙向云朵解释:“他说的不是我,他是让我给你介绍他。林重现在已经是机关师傅了,他每天都在家里做机关,只做脖子,各类脖子。有人上门来收购,一个脖子十灵石,一百个就是一千灵石。他现在赚的比我爹还多,不对,他现在赚的比我爹和他爹加起来都多。” “你是在讽刺他吗?”云朵说。 “这都是真的。” “你肯定在背地里说过我的坏话”过了一会儿云朵对男孩说。 “没有,这绝对没有。” 云朵摇摇头,看她的样子是不相信男孩的话。 霍然气急败坏的看向林重,心中暗骂都是你这个白痴要出风头。 今天这里和往日不一样,乱哄哄的。桥上站了好几个修士,他们趴在桥栏杆上向河中探望,河岸上站着大批宗门的执事。一问才知道,是有人越狱了,宗门执事在后面追,这个囚犯跳进了河里,企图泅水而逃。 “结果挨了几飞剑后沉下去啦。”桥上看热闹的修士说。 云朵走过去问了一下,被告知今日探视一律取消。 女孩懊恼地说:“真倒霉,白跑一趟。” 霍然突然说:“会不会是你爹?”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个耳光,嘴太贱了,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男孩眼睛盯着鞋面,云朵板着脸对他说:“我爹没这本事也没这胆子,他只不过是个赌棍。” 云朵是一个很容易得罪的人,多年来男孩小心谨慎地和她说话,仍不免冒犯她,今天怎么能犯如此大的错误。霍然想向她道歉,才露出一点内疚的眼色,女孩就很敏感地翻了个白眼,压根不理他了。 那艘神秘的乌篷小船又出现了,歪头的捞尸人站在船头,手执带钩的竹篙,有气无力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 林重太不识相,拽着霍然的衣袖,对着小船指指点点,意思是让他下去拜师。云朵补了一刀说:“这不就是你要找的师傅吗?” 霍然很无奈地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云朵趴在桥栏杆上,定神向河中凝视。 霍然说:“走吧,别看了。” 女孩不理他,像是要知道最终的答案。 天色有点暗了,夕阳又一次落在河流的上方,照得四周金灿灿的。在这过程中,女孩一直没有说话。 忽然听到一声吆喝,歪头老人双手交替从水中拔出竹篙,一具尸体就此漂上水面。围观的人发出“轰”的一声低喊,集体为老头叫好。 一直到尸体上岸,看清了样貌,云朵舒了口气才再次说话:“我们走吧。”跟着又嘟哝了一句:“真恶心,晚上会做噩梦。” 霍然赶紧卖殷勤:“早就让你回去嘛。” 云朵转过头恶声恶气地回应他:“谢谢你提醒,我要看是不是我爹!” 第四十七章 顺便说再见 云朵曾经问霍然:“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觉得你这个家伙,随时随地都会嘲笑我。” “你想让我怎么样?”霍然反问。 “像林重那样。” “做个白痴?” “不,林重也不是白痴,他就是不爱说话,稍微笨一点就可以。”云朵说,“你有时候显得太聪明了。” 现在谁要说林重笨,霍然是绝对不同意的,他觉得林重现在是一剑封喉的高手。 那次探监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人座的蛮牛车坏了。这辆蛮牛车是临时雇来的,车老板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唠叨着,说是车轴被压坏了,需要换一个。 霍然正要撇清己方的关系,指出牛车本身有问题时,林重潇洒地从口袋里甩出了二十灵石。 他妈的,霍然忘记林重现在是一个机关师傅了,做一个机关脖子能卖1灵石,而他几天就能做一个脖子。也就是说,林重现在凭自己的手艺能赚大钱了,就算他赚的灵石大部分都交给林屠夫,但是几十灵石还是随时能掏出来的。 霍然与云朵的二人世界就此终结于林重之手,从此他与这二人形影不离。注意,林重与这二人形影不离,如果云朵不在,那他也是不在的。 霍然对此也无可奈何,你不能对一个头脑简单的朋友发火,更何况还是一个头脑简单出手大方的朋友。 霍然约云朵的时候基本都少不了林重。这家伙现在不用修行,在家制作机关又很辛苦,林屠夫巴不得他能出去玩耍放松一下,所以林重有的是空闲时间。 云朵也乐意他跟着,大概觉得他笨头笨脑很可爱,而且随时掏得出灵石,这优点可是非比寻常。 那时他们三人经常出去,虽然明争暗斗,也没有伤了和气。在这个组合中,云朵体会到了女王般的快乐。从远处看,她左边站一个脑袋耷拉的,右边站一个傻里傻气的,显得很没有品位。然而人间的快乐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云朵能够乐在其中就挺好。 霍然和林重也承受着一种嘲笑,那美妞是在耍你们,你们两个是在痴心妄想。 这种讥讽来自言语,来自眼神,来自山河湾上很多闲人,这种嘲笑像天边遥远的雷声,虽然还没有到头顶,但你可以看到另一个地方正在下着滂沱大雨。雨也许压根不会来,也许很快就到,谁知道呢? 霍然和林重都无所谓,林重有些听不懂,霍然假装听不见。只有一条秘密是他们共同保守的:绝不告诉别人,他们陪那女孩去内监看人。 十六岁的年龄,如果是在凡尘俗世,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了。修行中人相对晚很多,也要看个人修为造化。心气低的,什么年龄都可以,心气高修为高的,几百岁才找道侣也很正常。只要没人点破,就可以将这份朦胧继续糊涂下去,可一旦褪去表面那层雾,它将会变得异常锐利。 有一次霍然对云朵说:“有人说我很早熟。” 云朵说:“你不早熟,我比较早熟。你就像个豆角,是弯的。我像辣椒,是直的。” 这是一个什么**喻,霍然大笑起来,心中在想,那豆角和辣椒的好日子还会有多久呢? 霍然就是这样的,总能在相聚时看到分别,在欢乐时体会悲伤。儿时那面铜镜中的魔魅,让他能够凭借本能感受真伪,洞察人心。这是幸还是不幸,天知道… 云朵消失在几个月后阳光明媚的时节,她忽然不愿意再和这二人一起出去了。 霍然去灵兽一脉学府找过云朵,远远地看见她和几个疯疯癫癫的女孩,还有几个潇洒健康的男孩一起,御风呼啸而去,云朵站在最中间,长裙翩翩顾盼生姿。 霍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她,至于什么原因,他不想猜,哪怕就是远远地看着女孩,他也愿意。 有一天云朵又在学府门口遇到霍然,她对男孩说:“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霍然低声问。 “前阵子我很伤心,有你们陪着。现在我好一点了。”女孩回答。 “我还以为你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霍然不敢说自己,只能说我们。 “那当然可以。”云朵犹豫了一下,“可是想想又觉得不甘心。” 霍然沉默无语,云朵给了他十六岁时最诚实的理由,即使还有其他原因都不必去猜了,这就足够。 霍然不认为女孩冷酷无情,就觉得心情糟糕无比。他闭上眼睛,试着让本心引导自己,却空落落没有答案。 他盼望能很快度过这狗娘养的十六岁,向更远的地方去。却发现远方存在于脑海,现实才是接纳自己的世界。 林重来找霍然,他笨拙地问:“云朵呢?” 霍然告诉他,云朵找别人去了。林重不解地问:“可以一起啊。”他难得的说了五个字。 霍然突然歇斯底里地冲他喊:“带着白痴和抬不起头的人出去很有意思吗?”林重无法理解,看霍然这样暴躁,他转身走了。 几天后,林重垂头丧气地坐着蛮牛车回到了山河湾,他去灵兽一脉学府找云朵了,挨了打,身上的灵石也让抄空了。 林重挨打的次数并不少,都是被同龄人下的狠手,那种痛他受得了,因此霍然怀疑他有更惨烈的伤口,留在内心深处。 一问,林重告诉霍然:他看到云朵了,林重走上去对着女孩打手势,云朵身边还有几个男孩女孩,显然他们不喜欢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于是教训了林重一顿。 而云朵,她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最后林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才跑过去劝解。林重看见她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不知道,然后,女孩就抛下他,跟着那伙人走掉了。 为了林重,霍然再一次去了灵兽一脉学府。 人多的时候,霍然没有说话,他不怕那些男孩,几个他也不怕,他只是不想当云朵面动手。 看见女孩落单了,霍然走过去对云朵说:“以后林重再来找你,别让人打他。他不懂事,好好地让他回家就行。” “我只看到你又来找我了。”云朵声音有点抖动。 霍然依然低着头说:“我来就是说这个事。顺便说声再见。” 第四十八 回家的婠婠 在霍然十六岁时,他那向来洒脱任性的姐姐霍婠婠,出乎意料的为情所伤。 那年春天,霍然发现姐姐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得与失应该都发生在婠婠下山游历的旅途中,看婠婠那样子,故事的开始必然轰轰烈烈,然后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戳进凉水,发出呲的一声惨叫,事情就戛然而止了,这个假想很符合霍婠婠的性格。至于故事中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家伙,据说继续在四方游荡,他御风飞行的背影,大概就是铁棍最后冒出的那一缕青烟。 后面一段时间婠婠回到了流云宗,躺在家里一言不发。如此昏睡了三天,等出来的时候人好似胖了一圈,细看其实是肿了。 等到精神稍微好点了,婠婠告诉霍然说:“他是万剑宗的。”这个他,看来就是那个负心人。 霍然说:“都是出门惹得。你还想下山吗?” “能出去当然好,光想有什么用?”婠婠回了他一句。 霍大年坐在一边看着两人斗嘴忧心忡忡,那个常来找儿子的漂亮小姑娘不见人了,女儿这样子明显也遇上了事,他觉得自己这个爹越来越不好当,边思索边发出来叹息声。 婠婠不爱听这声音,问他:“你呢?什么时候娶孙小红?” 霍大年神情有点恍惚,女儿这样直接,让他脸皮窘的发红,霍大年想了想说:“我暂时不考虑。” 婠婠说:“还不考虑!你都快五十了。修行的路早断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你别管我,你照顾好你自己,我可不想永远待在流云宗。” 霍然说:“那我怎么办?” “我才不管你,你喜欢这鬼地方。”婠婠就这样干脆地结束了对话。 婠婠自从下山以后彻底玩疯了,跟着几个同门师兄弟到处乱蹿,四面八方的逛荡。 她到过修士心目中的圣地焚香谷,在那儿找人给她画了一张乱糟糟的画像,托人带回了山河湾。画像上的婠婠得意忘形,张牙舞爪,整个人就像是被开过光了。 霍大年看着画像忽然想起,当年薛若尘也有过一张相似的,那还是名门大派慈航静斋弟子的手笔。不过,相比于乱世中薛若尘那经过磨练的,不可一世的赳赳英姿,打小没吃过亏的霍婠婠显得稚嫩了许多。 霍大年不由又想到自己亡故的妻子,心中暗叹一声。他只盼望自己的一双儿女能够平安健康,别像当年的薛若尘那样闹腾。 这次谈话几天后,霍婠婠把过肩的秀发剪了,给自己搞了一个比男人长不了多少的发型。 霍然早已经懂得欣赏女性美,他盯着看了半天说:“头发真难看。” 婠婠霸气地回应:“老娘这是要重头再来,这叫做叛逆你懂不懂。” 霍然心想,学府里修行很差的弟子才叛逆,这个词跟你有毛的关系嘛。 霍婠婠是战武一脉的优秀弟子,如今是炼气期八层的水准。这次回来她发现霍然的修为境界提升了很多,达到了炼气期七层,这让她惊奇不已,要知道霍然比她可要小四岁。 难道自己的弟弟,是一个红尘中低头前行的修行奇才? 霍大年私下里给婠婠解释,霍然这是为了追求女孩,下了一年多苦功的结果。修为虽然提升的很快,但是属于剑走偏锋的类型,空有境界没有铺助功法。说难听点,就是吃了一肚子饭,却屙不出屎那种感觉。霍大年正在为此事犯愁,现在好了,霍婠婠回来了,他可以把问题交给女儿处理了。 婠婠一听来了精神,自己的一腔精力正无处发泄,这下可有了用武之地。再联想到抛弃自己的那个万剑宗渣男,银牙一咬,你不是牛吗,那姐姐我就培养出一个比你更牛的男人出来。 自此之后,婠婠开启了指导男孩功法的模式。 不指导还好,一上手婠婠发现霍然所有的应用术法都很差,这要归功于外院学府的那帮半吊子教习。 特别是五行术,只要涉及相生相克之后的再次使用,霍然基本就是个大张嘴。 为了能让霍然快速提高,婠婠开始没日没夜的揪住他不放。 除了近乎无限的热情,婠婠缺乏做一个好师傅的其他技巧,她只会使用激将法,嘲笑霍然是个笨蛋:“平时都干吗去了,也像家里的老头一样不务正业吧?” 霍然反击她:“平时都叛逆去了。” 婠婠有点晕,说:“这个词你倒学得挺快的,就你还叛逆,先练好控火术吧。” 霍然刺激她:“像你这种正常人,非把头发搞短了,才能像个叛逆。我什么都不做,站街上就是人族叛逆。” 婠婠看着弟弟的脖子,有点伤感,转换话题说:“听说有个女孩陪你和林重玩?” 一语戳到了痛处,霍然失去了斗嘴的欲望,沮丧地说:“她灵兽一脉的,已经不来找我了。” 婠婠沉默了片刻说:“看来还挺善变的嘛。” 霍然故作若无其事地说:“她叫云朵,你应该见过,来丹青馆画过像。” 婠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俏丽的模样,因为她曾经撺掇女孩和弟弟合画一张,但是女孩没同意。 不知道为什么,婠婠的心此刻抽疼了一下,她一把攥住了弟弟的手,说:“小然,你一定记住姐姐的话。以后,千万别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婠婠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让霍然很是愕然,他望着姐姐嘟囔了一句:“你也是女人啊,你也很好看…” 婠婠勃然大怒,狠狠踹了他一脚:“我是你姐!” 第四十九章 吟游诗人 七月的最后一天,有个陌生的青年出现在山河湾街口。今年的太阳特别毒辣,阳光炙烤着青石街道,路面嗞嗞冒油,脚板踏上去感觉都有焦煳味。 这位青年佝偻着身体,右手反提着包裹的拎把,将其甩在肩膀后面,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乌七糟八的长发被汗水裹着,犹如一团沾了泥浆的水草,他的脸上还有两块明显的瘀青。 山河湾上有名的闲人马大姐迎面撞上了他,马大姐警觉地问东张西望的青年:“你找谁?” 此人十分疲惫,歪着头回答:“若霜丹青馆。” 马大姐哦了一声指点他:“顺着找。”说完指着不远处墙上的一行字:若霜丹青馆,向内三十步。 这行字迹斑驳褪色,明显很久没补过。青年略一点头:“看见了。” 他很快走进去,对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霍大年说:“找一下霍婠婠。” 霍大年睁开惺忪半闭的睡眼问:“你是谁?” 青年拽过柜台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墨白。 霍大年明白这应该是青年人的名字,但这个素雅的名称,让他很难和眼前这个邋遢的人联系起来。青年面露诡异的微笑,解释说:“只有流浪时我才叫这个名。霍婠婠答应到山门口接我的,可是她没来。” 霍大年得知墨白是青年的化名之后,感到很生气,他心想:“好端端的浪费我一张宣纸,起名字也不能这样天马行空啊,你这样子只配叫杂草!” 另外,这个外来的家伙脸上有一种隐藏的傲慢,他的微笑并非出于自发的礼貌,而是在提醒旁人:你们就是一帮傻屌。 霍大年阅人无数,他不一定理解深奥的道理,却看得懂最细微的表情。 他没好气地问对面的青年:“你干什么的?” 墨白语气淡淡地回答:“我现在是个吟游诗人。” 霍大年也不是没见识的,心里暗骂了一声:“猪鼻子里插葱,你他妈装什么蒜啊” 这个叫做墨白的家伙,坐了几天的传送阵,从遥远的东边来到了南方的流云宗。 不管怎么说,远来即是客,霍大年领着墨白回到家里,一声高呼,婠婠从里屋走了出来。 墨白这次露出的是真心的笑容,跨前一步说:“你好,婠婠。” 霍婠婠愣了一下,一拍脑袋说:“坏了,我竟然忘记你要来。”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很正式地回应对方:“你好,墨白。” 站在一边的霍然明白了,这应该是姐姐下山游历时,认识的诸多狐朋狗友之一。经过一段时间的分别,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婠婠在流云宗战武一脉修习时,没见有过什么朋友。但是这几年下山游历却交往了不少。 修行中人,男女之防看的并不是很重,加之婠婠性格洒脱,又染上了这个年代呼朋喝友的习惯,所以在交往的一帮修士中很受欢迎。 这几年女孩在家时,他们陆续来过流云宗。婠婠带着各路道友们去宗门内的名胜古迹游览一番,还下馆子吃饭。霍然也跟着在旁边蹭吃喝,顺便长长见识。 这些修士都是各门派出门游历的弟子,并自封有其他的身份,比如青年符篆家、未来的丹药师、冉冉升起的阵法新秀之类,他们通常学识渊博,加上那股迷人的风尘仆仆劲,令人过目难忘。 偶尔也有不像话的,曾经有个相貌古怪的剑客,二十多岁已经开始掉头发了,喝了几坛酒后,非常狂妄地说自己要成为新一代的剑神,然后就开始调戏其他桌的女子。剑神调戏女人吗?那顿饭没吃完,他就被女子旁边的流云宗修士暴揍了一顿。 霍然见识过之后,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在一个固定的、封闭的地方,这些流动的修士,奇奇怪怪的,带着彼此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出现并消失,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这倒是个迷。 霍然看着这个突然来到的墨白,心想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诗人,这是要凑齐三教九流吗?婠婠要知道霍然的想法,估计会踹死他。 为了庆祝这一次相逢,婠婠带墨白下馆子吃饭,把霍然和霍大年留在了家里。 男孩问霍大年:“吟游诗人到底是干啥的?” 霍大年吐了一口唾沫回答:“到处吐唾沫的。” 沉默了片刻霍大年问:“你姐的道友都这屌样吗?” 霍然咂了咂嘴说:“也有不这样的,但这个真的特别邋遢,比上一次的新一代剑神还可怕。” 他俩都有点担心,平时有点洁癖的婠婠,跟这个浑身酸臭的家伙在一起吃饭,吃着吃着会不会吐出来。 夜深了,他们在家里,听到外面一阵声响。开门一看,婠婠坐着蛮牛车回来了,还有已经醉醺醺扑倒在车斗里的墨白,此时他像一滩融化后摊平的淤泥。 婠婠对霍然说:“出来,帮我把他扛进去。”男孩不乐意了,说:“居然把他带回来了,难道让这货睡在家里?”婠婠板着脸说:“正是。” 几天不停的赶路,加上一顿带酒的晚饭以及高温酷暑的天气,没洗澡的吟游诗人闻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个人类,整个屋里充斥着兽族的气味。 婠婠恶心地干呕了几口说:“这家伙以前吹牛说自己喝酒不醉的,结果没喝多少就这样了。” 墨白进屋子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肚子,脑袋低垂着夹在膝盖之间,嘟嘟哝哝,天南海北地开骂,不知道骂谁,都是些没听说过的名字,后来骂的都是些听说过的,这下霍大年吓得赶紧关门。 墨白的身体太沉了,喝过酒以后更沉,他们抬不起他。屋子里本来就很小,没有更多的铺位给他睡,墨白的第一宿是躺在地上度过的,婠婠睡在里屋,三个男的挤在外间。 给了墨白一个枕头,他不喜欢,伸手把自己的包裹拽了过去,垫在脑袋下面。奇怪的是,他明明有储物袋,可是为什么还要随时提一个沉重又麻烦的包裹。 霍大年看着他做完这一串缓慢又熟练的动作,叹了口气说:“屁的吟游诗人,就是个跑单帮的。 第五十章 诗和远方 第二天,墨白醒来后保持了长时间的呆头呆脑。 这时霍然才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的长发全部向后梳,露出一个凸起的额头,作为一个男人来说,睫毛可能超长了,显得有点妩媚,有点多情。不过他的身形结实紧凑,看起来像是个炼体的修士,这又抵消了他眼中的那份迷离。 霍然知道,婠婠的朋友都有点来历,他们来时不是捧着经卷,就是背着兵刃,这好像是这个年代修士出门的标准配置。然而墨白除了个破包裹什么都没有,他也不爱说话,只是坐在窗口发呆,看够了眼前巷道就向上看,对着天空眼睛又直了。 现在这个家伙有两个名字,墨白和包裹。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当吟游诗人就叫墨白,包裹是霍大年给他起的,霍大年受不了他那个文绉绉的诗人称号。 霍然抠着头想了想,问霍婠婠:“爸叫你朋友包裹,你有没有新名字和他配对呢?抹布还是荷包?”婠婠给了他一脚,骂道:“滚蛋。” 霍大年问婠婠:“包裹为什么要做一个吟游诗人?” 婠婠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更古怪的事都有人干。” 霍大年继续问:“他写过诗吗?” 婠婠白了他一眼说:“诗要烂在肚子里,写出来多俗气啊。” 霍然接话说:“屎烂在肚子里?那不得要蹿稀…” 霍然对墨白没什么兴趣,诗人他见过,外院学府里就有,修行不好的学子干什么的都有,写诗的不算稀奇。虽然前面加个吟游二字,一下显得高档了不少,但细想起来,也就是给到处乱蹿找个借口,并不代表着有多高明。总而言之,诗人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墨白这样的也不算太离谱。 对霍大年而言就是另一回事了,霍大年活到五十岁没见过一个活的诗人,在他心目中,诗人应该是传说中诗仙李白那样的,或者可能是更激进些模样。 霍大年特地留在家里,和呆头呆脑的吟游诗人聊了几句,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一个丹青师,彼此间至少也该有点共同语言。 他把自己得意的画作拿给墨白看,吟游诗人呆滞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诡异的笑容。霍大年感觉受到了侮辱,不再搭理他,收拾收拾回店里趴柜台去了。 诗很浪漫,流浪更不用说,把诗和远方结合的人会是怎样的? 晌午过后,婠婠告诉他们:墨白要住在家里。 霍大年十分反对,家里太小,容不下第四个人。假如能容得下,也不应该是墨白。 对于霍大年的抗议,婠婠建议他睡到丹青馆去。霍大年为不同意找借口:“丹青馆到了晚上全是蚊子。” “你可以点蚊香。”婠婠说。 “我没问你怎么对付蚊子,我问的是,包裹什么时候提着他的包裹走?” “还得多住几天。” “岂有此理。” 修行中人出门寻亲访友,一般都是住在亲友家里,住酒楼客栈显得很生分。但那指的是同性修士之间的交往,像墨白这样,搭住在异性修士家里的,实属罕见。 霍大年怀着强烈的不满和猜疑,无奈的准备去丹青馆住宿。这时墨白终于表现出了一点点教养,他说:“要不我睡到丹青馆吧。” 霍大年一听,顺口客气了一下,哪里蚊子多,不宜招待客人。墨白点了一下头:“哦,那好吧。”这一下搞的霍大年很难受,木已成舟了。 墨白想了想又说,他不想打地铺了,能不能和霍然一起睡。男孩强烈地表示拒绝,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太难闻。 霍大年不得不支了一张简易床,专门给墨白睡。 霍然闲了喜欢去丹青馆,只剩婠婠留在家里陪吟游诗人,两处离得不远,不必担心他们孤男寡女出什么事。即便如此,霍大年还是会让霍然时不时地回趟家看看。 其实压根就不用担心什么,墨白懒得和一个瘫痪差不多,他一直就坐在床上,把双脚搁在床沿,背靠着墙壁。婠婠则坐在饭桌前面和他说话。他们总是在低声嘀咕,好像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霍家两个男子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不写诗的诗人,什么时候能像真的诗人那样潇洒的离开,挥一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后来婠婠告诉他俩,墨白不会待太久,他要去北俱芦洲,跨大陆传送阵最近没开启,所以才搭住在这里。 霍然问婠婠:“你想去北俱芦洲吗?” 婠婠眼神放光说:“要是能去,为什么不去呢?哪怕是去流浪!” 霍然胸有成竹地说:“你要是和包裹跑了,那绝对不是流浪,有一个现成的词等着你:“私奔。” 他吃不准姐姐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包裹,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吟游诗人,他的姐姐婠婠看起来很需要被爱。 两个陌生的修士是下午来到山河湾的,这是夏季最安静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来。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高个子,长得孔武有力。另一个比较瘦,左眼睛大,右眼睛小,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右眼珠是假的。 壮的那个叫田彪,多年前,他惹过很多麻烦,去年刚从流放之地回来,他的前妻是孙小红。由于这个缘故,附近的人都听过田彪的名声,但没见过他,现在终于可以见识见识了。 那个有一只假眼珠的绰号叫独眼,在很多年前曾经追求过孙小红,然后被田彪一拳打爆了他的右眼。 如果让脑子正常的人猜,这两个家伙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估计永远也猜不出来,故曰世事难料,现在他们搭伙来找霍大年的麻烦了。 第五十一章 爱的代价 这个夏季闷热而漫长,雨一直没下,街上仅剩的几棵泡桐树,被阳光蹂躏的了无生机,低垂着的叶子仿佛是一些蔫软而疲惫的纸片。太阳横扫一切,看起来死气沉沉,但总会有意外发生。 霍大年正趴在在若霜丹青馆的柜台上面睡觉,面容坦然而舒适,这样的天气里,干这个最合适。 当他被田彪拽起来的时候,头发蓬乱,双眼发直,这副样子已经和之前的安详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托人给你带了话,你怎么也不回话。”田彪对霍大年说。 “最近家里事情多,还没顾上。”霍大年边整衣服边说。 田彪说:“我对你很客气,但是我发现你这个人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霍大年眼珠四处转了转,看看门外,没一个人,这下有点放心了。 他说:“你怎么找到店里来了?说好了不到店里来找麻烦的嘛,“哎,你把那东西放下…” 田彪正在参观丹青馆,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东摸一下西摸一下。 和他一起来的独眼则对着墙面看画轴,因为眼睛独了差不多十年了,他现在看东西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真要给他一个新的眼珠,他反而不习惯了。 这两个和孙小红有过不匪关系的男子,现在都穷困潦倒,每隔两三个月他们就来找霍大年,从老帅哥这里敲一笔竹杠。 所幸要的不算太多,霍大年没奈何,多少送点灵石过去。起初只有田彪一个人敲他,后来又多出来一个独眼。田彪对此的解释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你在孙小红那儿最吃香,又是个开铺子的散修,不敲你的竹杠敲谁啊? 奇怪的是,这几个男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虽然事情是因为孙小红而起,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过那位老美女。他们更愿意用一种男人间特有的方式,来处理这个事情。 丹青馆里的很多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霍大年让这两个人坐下说话。 独眼说:“碰碰又不要紧,不碰会发霉的。你还碰了孙小红呢。” 天可怜见,霍大年这么多年和孙小红规规矩矩的做邻居,彼此间虽然有些小暧昧,情感上的事情谁又能说清,但是确实是很清白的,连手都没碰过。 他知道和这两个人没什么道理可说,更不想耍嘴皮。夏天屋子里散不出去的热气,给了霍大年一些豁出去的勇气,他壮壮胆子说:“你们以后别再来了,我不会再给你们灵石了。” 独眼眯着他那只好着的眼睛说:“又不经常来,隔好几个月才找你一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霍大年有些无奈:“一年多了,敲竹杠也该有个头啊。” 独眼微微一笑:“你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如果没有,我们凭什么敲你呢?” 霍大年气不打一出来:“我不跟你们废话了。” 这时田彪走了过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霍大年从柜台里走出来,打算和他好好谈谈。 不料田彪直接伸出他那粗壮的胳膊,薅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进了柜台。 霍大年没有抵抗的能力,他只能由着那只铁石般的大手安排自己。 田彪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坐下说:“屋里面真热啊。”说完把汗衫脱了,露出一身腱子肉和身上的刺青,左胳膊上盘了一条黑龙,右胳膊上比较滑稽,纹了一个孙字。不用猜也明白这个孙字是指他的前道侣孙小红,可他完全可以纹全称啊,霍大年心想,真没文化,这是觉得自己是个孙子吗? 田彪说:“一次一次地找你,很烦呐。”他的声音雄浑低沉,每说一个字,周围的空气都会感觉到振动,看来真元确实很浑厚。 沉默了片刻,他又说:“所以干脆一笔灵石买断吧。” 霍大年不说话。田彪依然垂着头,眼皮都没抬,想了想说:“一千灵石。” 霍大年低声说:“我拿不出这么多。” 田彪斜了他一眼:“这店值一千,拿不出来就把店给我。” 霍大年脖子一梗说:“店不能给你。” 田彪没再跟他废话,吐了一口痰,用脚尖踩着在地上扭了扭说:“一个星期之后来取灵石。现在写张欠条吧。” 霍大年终于感到田彪的厉害,这个简洁有力的家伙,他根本不听霍大年说话,每一秒钟他都若有所思,然后,随时都能打过来一拳。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霍大年的肋骨上挨了五拳,全是田彪打的,独眼旁边看热闹。 一个炼体修士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第一拳下去,霍大年就瘫了,第二拳之后他忍不住发出惨叫。 过路的林重看见了,迅速跑到霍然家门口,大喊了一声:“你爸挨揍了。” 婠婠和墨白率先跑了过去,霍然跟在后面,他的速度没有前面两个人快。 到丹青馆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和他们来时一样的悄无声息。霍大年躺在地上,用虚弱的声音对婠婠说:“没什么事,就是没什么事,什么都跟你们没关系。” 众人后来是从孙小红那儿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大家非常惊讶。一向精明泼辣的孙小红,终于在他们面前流下了眼泪,她根本不知道田彪每隔几个月就来找霍大年,要不是这次挨了打,可能永远不知道。 婠婠问,为什么不去找宗门戒律堂来管管?孙小红说:“田彪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亡命徒,找宗门处理,他会杀了霍大年。”于是一伙人坐在家里发呆,中间还夹着个不吭声的墨白。 霍然发现一向美丽的孙小红也老了,她有四十岁了,过早地长出了一绺白发,就在她左侧太阳穴后面。如果你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她真的就像个半衰的妇人。 修士就是这样,如果不能逆天改命,修炼到一定的境界层次,那么前面的修行,对身体过度的透支,会使他们老的比常人更快。 孙小红这些年的变化,证明时间的可怕,至少与霍大年的多年暧昧没能拯救她。 第五十二章 挨打的滋味 霍大年呆坐在屋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都别管了。” 婠婠气不打一处来:“你打算给他们灵石?” “开什么玩笑?”霍大年说,“我不会再给他半块灵石。” 婠婠撇了一下嘴:“你还有什么办法?溜之大吉?你跑不掉,你和这些人不一样,你的店在这条街上。他们并不是简单地从你这儿搞灵石,根本就是为了羞辱你,这也太可笑了。” 婠婠喘了口气,看看霍大年,又看看孙小红,说:“我来做主,你们成亲吧。” 霍然看着对面那两张哭笑不得的脸,心想,哪有这样成亲的?哪有女儿替父亲做主婚嫁的?这一切都那么的可笑。这个夏天果然是很疯狂,哪怕你待在家里不出门呢。 游吟诗人墨白还留在家里没走。霍然听到他对婠婠说:“你家里现在这么乱,我留下来帮忙吧。” 婠婠说:“你少添乱吧。” 墨白说:“太无聊了,如果你想杀什么人就跟我说,我替你去杀。” 婠婠听了这话,露出一脸的不情愿,然后用手按了按诗人乱蓬蓬的脑袋。 婠婠说:“你想什么呢?我还没杀过人呢。” 于是他们一起等待着田彪和独眼再次出现。 在男孩的记忆中,夏季往往代表着麻烦,他耷拉下来的脑袋和脖子之间,总会有擦不完的黏糊糊的汗水。夏季有时候又很危险,就像当年的海宝塔禅院,和现在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坏人,这年他十六岁,他决定为父亲霍大年做点什么。 霍然找到自己唯一的朋友林重,让他和自己一起去找田彪。林重一听吓的脸都白了,他是亲眼看到田彪怎么揍霍大年的。 林重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灵石,塞进霍然的裤兜。他坐在凳子上,稍稍仰视着对面,这个举动代表了他的态度,看来林重是不想去的。 霍然看起来很瘦弱,说起来十六岁也不小了,但他的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半截,身上的残疾更不用再多说。 林重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胳膊,意思是你去会吃亏的,我去也是。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 霍然甩开了胳膊,说:“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他转头往外走,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心头暗喜。 背后如愿传来了林重的声音:“走吧…” 于是那个晚上他们找到田彪常待的一个地方,霍然事先打听好了,敲开门,里面点着一盏油烛,田彪和独眼在灯下默默地坐着,一看就在等人。 看到来了两个半大的男孩,田彪显得有些意外。他耐心的听着霍然说完了一句话,没耐心的独眼就跳了起来,照着霍然脖子上拍了一巴掌。 林重站在后面不敢出声,只是抬了一下头,就引起了独眼的注意,他把霍然留给了田彪,自己向更魁梧的林重走过去。 田彪走过来照着霍然的脸上打了不轻不重的一拳,霍然倒在了地上。 独眼有样学样,也照着林重的脸上打了很重的三拳,林重躲不开,挨了三拳之后满脸是血地逃到了街上。过了一会儿霍然也被扔了出来。屋里面响起了失望的叹息声,显然田彪二人对今晚来的对手很不满意。。 林重脱下衣服捂住脸上的伤处,很镇定地拍了拍霍然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霍然忽然觉得心里透明透亮的,挨打显然是意料中的事,他上门就是来找打,而不是什么谈判。的确如林重所想,谈得出什么名堂?他仅仅是想体验一下挨打的滋味,体验一下霍大年当时所遭受到的羞辱。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也会一拳抡回去,体验一下什么叫斗殴,但他活到十六岁并没有获得这种机会,哪怕一次。 霍然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汹涌欲出的真元,他只是还不想使用这股力量。在姐姐婠婠的指导下,他已经学会操控运用五行之力。他相信自己已经有一战之力,但是有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还不到时候。他很想发泄一下这股欲望,哪怕是上门挨打呢。 第二天下起了大雨,雨水灌进了低洼的屋内,霍然一觉睡起来,看见墨白仍保持着往常的那个姿势,半死不活的坐在他的床上。床就像一块舢板,他是舢板上的漂流者,而大海又在何处?霍然心中有点恶毒地想,这家伙最好是坐着木床直接漂出去,那就彻底拉倒了。 雨还在下,屋子里凉爽多了,霍然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只能是上下打量墨白,他被盯的换了个姿势,有点像打坐。霍然很突兀地问他:“你写诗吗?” “有时候也写。”墨白有点尴尬地说。 “除了写诗,你还干点什么?”霍然继续问。 “我什么都不干。”墨白这次的回答很利索。 谈不下去了,霍然心里想,他很傲慢,根本不屑于和我说话。 在霍然身上是绝无此种气质的,即使是他最看不起的人,也会凑上去和他们聊几句,俗气归俗气,到底还是亲切的,不像这样的淡漠。 过了一会儿墨白问他:“你去找过那个叫田彪的家伙了?” 霍然点头。墨白叹了口气说:“你应该带我去。” 霍然学着他的傲慢,说:“你去顶屁用,一看你也打不过。” 于是墨白也觉得谈不下去了,低头用手摩挲着脚背。 霍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墨白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霍然说:“别管我们了,操心好你自己。” 墨白摇摇头,不是否定霍然的话,而是像眼睛里迷了沙子,快速地摇一下,又慢慢地摇了一下。 霍然始终搞不清眼前这个人,他一天到底在想什么,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些问题都很费解。 墨白沉默了一会说:“我差不多是该走了,你们这儿太热,我很不习惯。不过我要去的地方,可能又太冷了…”他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话了,转头看看外面的雨景,街上的积水正一点点地爬上台阶。 第五十三章 被动 后来过了一些年,霍然才明白,自己那天在墨白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始终坐在狭窄的木床上,背靠着墙壁,这副样子太像是塑像了。他的脸上凝集着一个青年修士所特有的愤怒、沮丧、悲伤和迷惘,还有因达不到理想而蒙受的羞辱,如此多种的材料混合涂抹在一起,最后成为了一尊呆板而又具体的人偶。 隔壁的屠夫家里,林重在不分日夜的鼓捣着机关脖子,无聊之极的墨白也去看看。他的诗人气质走到哪里都是与众不同的,长发飘洒,沉默不语。 当他沉思的时候会显出一种独有的忧郁表情。 林屠夫的老娘问他:“你是谁啊?” 他回答:“霍大年家的外地朋友。” 林屠夫的老娘又问:“大热天的跑这里干嘛?” 墨白回答:“下山游历嘛。”于是人们知道,他是其他门派下山游历的修士。 这引起了山河湾上一些姑娘的注意,比如胖姨的侄女,她一直声称要嫁给一个有前途的修士。但是附近但凡修行靠谱点的青年,都不爱搭理她,她本人除了胖没有啥特点。听到有一个外来落单的青年修士,她就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过了两天胖姨来打探情况,先去了丹青馆,找霍大年问讯,后者这几天心情恶劣,本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知道是来打听家里的那个游吟诗人,禁不住哈哈大笑。 胖姨更好奇了,直接闯到他家里,看到墨白呆呆地坐在木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皂青色的夹衫,上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破洞,露出毛茸茸的半条腿。他静静地望着天空,把鞋子踢到床底下,顺手挠了挠大腿内侧。 胖姨走进去,先问墨白:“你是哪儿个门派的啊?” “我从东边来。” 所问非所答啊,胖姨又问:“你修炼到什么层次了?偏重于那个方面?以后是打算待在流云宗还是去哪里?” 墨白脸上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不过胖姨没看到,她继续追问:“你有道侣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墨白横了她一眼,没有作答。嘴一张,口中吐出一个气泡,眼仁向上一翻,注视着它向上扩散飘荡。 胖姨也跟着一起看,两个人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忽然墨白大力吹气,把那气泡吹散了。胖姨猛地回过神来,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她很识趣地退了出来,到门口恰好遇见林屠夫,低声抱怨说:“一家子神经病,难怪霍大年也单着。” 霍大年单身多年,他很讲究尊严,即使对孙小红有意,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被人赶着上架。话说回来,娶了孙小红,麻烦就不来了吗? 挨揍以后,孙小红每天都会过来一趟,本来就在隔壁,以前还避嫌,现在放开多了。她忧心忡忡地对霍大年说:“那两个家伙肯定还会来找你,你防着一点。” 霍大年撇一下嘴,并不以为意,心想,跟他一生的经历做比较,田彪这样的货色算得了什么。 几天后,又是一个下午没人的时候,独眼来到了丹青馆,对霍大年说:“田彪找你。” 霍大年仿佛等得就是这一刻。他想了想,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把丹青馆的门锁了,不紧不慢地跟着独眼走出去,赴那场注定的约。 墨白直睡到下午,起来发现屋里没人。那会儿霍然和婠婠发现丹青馆锁了门,霍大年不在,就去找孙小红,孙小红带着他们四处打听,谁都不知道霍大年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流云宗戒律堂的一群修士包围了整片山河湾,不过他们不是为了霍大年而来。 墨白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一个陌生的修士,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墨白不认识他们。 来人冷着脸说:“跟我们走一趟。” 墨白伸出头去一看,一群穿着统一制式衣着的修士正匆匆赶来,他沉思了一下。 敲门的修士,很敏锐地觉察到了墨白表情的变化,他是流云宗戒律堂的一位资深执事,任何微小的彷徨、焦虑、恐惧、躲闪,都可以在他的眼睛里放大。 来人不再犹豫,伸手要扣住墨白,墨白飞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肚子上,后者没有闪躲硬接了这一下,没成想后退了两步闷哼了一声。回过劲的时候,墨白已经拎着一个包裹,纵身而出几十米远了。 霍然和婠婠此时正在丹青馆里等霍大年,听到附近在抓人,很好奇地围观了一下。 二人发现自己家那边传来动静,有人告诉他俩。快去看看吧,你们家那长头发的诗人被戒律堂的执事撵上房了,今天真热闹。 婠婠闻听急速跑了过去,霍然跑得慢了点,到跟前两个人都被戒律堂执事拦住了。 远远的,霍然看见墨白站在高处,有几个修士从他的正面围了上去。墨白没吭声,也没动,等他们到近些时,只一挥手,眼前的几个人就全部趴倒在他的脚下。墨白又露出他惯常的那种轻蔑笑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帮修士,而是一群蝼蚁。 婠婠这时挤到了前面,她惊呼了一声:“墨白!” 墨白听到了声音,眼光在人群里寻找,当看到婠婠时,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往日里的那种完全不同,这个笑容自在又轻松,完全没有身处险地被人围攻的窘态,也不像平日里那种懒散呆板的模样。 他把脸转向四周的人群,然后慢慢地解开了那个素来不离身的包裹,一道道黑影突然从包裹中释放出来,发出低沉晦暗的咆哮声。围观的人群惊叫声起,可是一息过后,包裹,黑影,墨白,瞬间从人们的眼中消失,仿佛压根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霍然惊恐地往后退去,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按住。他回头一看,霍大年站在他身后,不,那已经不再是霍大年,那只是穿着霍大年的衣服,并且连衣服也是血迹斑斑的一个人,他原先那张英俊的脸现在变得像猪头一样,两眼肿成了一条线,半个耳朵撕裂了,额前的头发少了一片。 霍然吃惊地看着他,霍大年无力地张开嘴,吐出了一坨血块。 霍然伸手拽了拽旁边的姐姐,婠婠回过头,视线从墨白消失处转向霍大年,一瞬间她的眼神从绝望变成死灰。看起来,她想杀人。 第五十四章 毒打 霍然觉得世界是倾斜的,一头喧嚣,一头沉默。当他坐在自家屋子里,接受戒律堂执事的审问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有个态度还算和气的中年修士向他询问情况,霍然糊里糊涂地说:“是田彪干的。”警察说:“什么田彪?那个外来的妖族叫田彪?” 霍然一愣说:外来的妖族?哦,你说的是墨白。他当游吟诗人的时候叫这个名字,不过我没见他写过诗。你说他是妖族,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他一天到晚就是坐着发呆,这样的就是妖族?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我爹霍大年,他是被田彪打成这样的,你们为什么不去把田彪抓起来?他是狐狸精孙小红的前夫,狐狸精算妖族吗?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 戒律堂的执事说:“霍大年说他自己摔的。” 霍然愤怒地说:“谁能摔成那样?” 执事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我们不管,挨打只能怨他学艺不精,没被揍死算好的,还是说说妖族的事吧。他是你姐的朋友?” “我什么都不知道。”霍然厌烦地回答。 戒律堂主要的审讯对象是霍婠婠,对霍然就是走个过场,问了几句没什么就把他放了。 少年颓然的从家中走出,经过丹青馆时看见门锁着,他木然的走过去,用钥匙捅开门,发现霍大年在里面呆坐着,孙小红的两个眼睛肿得不比霍大年逊色多少。 霍然说:“怎么不去青木峰治一治?” 孙小红哽咽着说:“去过了,没有内伤,就回来了。” 霍然提高声音说:“我们去报仇!” 孙小红望向霍大年,霍大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用了。” 霍然走过去看了看,霍大年除了脑袋包了一圈之外,其他地方未做任何包扎。 这一看就是出自孙小红的手艺,就像是在包裹一个破了的死尸脑袋,搞的霍大年看上去像一只白天打瞌睡的猫头鹰。 霍然心想,自己的爹能带着这么个大脑袋回到山河湾,已经不容易了。真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他比婠婠还爱面子,帅了半辈子没想到被人打成这样。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必是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进家门照了镜子应该是彻底明白了,所以才如此悲伤吧。 一瞬间,霍然心里既怨恨又同情霍大年,他跑到旁边找了把精铁刀提着就往外走。霍大年呆呆地看着他,已经丧失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孙小红赶紧跑过来拦住霍然。 霍然大吼道:“都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你给我滚开!” 孙小红不理,只一下就夺过他手里的钢刀。 霍然此刻很软弱,几乎是自动缴械,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感觉自己跟弱小,很憋屈,比小时候被其他男孩欺负还窝囊。 霍然抹了一把眼泪,对他们两个人说:“我去等婠婠。”然后他走到街上,夕阳已经划到了位置,落在远处的屋顶上。他撩起汗衫擦了擦眼泪,之后索性把汗衫脱了,赤膊往巷口走去。 后来霍然知道了事情的过程。 那天霍大年孤身一人去赴田彪的约,独眼把霍大年领到一间屋子。那里只有一张凳子和一个人。田彪就坐在凳子上,用他一贯的慢悠悠的口气对霍大年说:“你也是个痛快人,灵石要是没凑齐,写个欠条也可以。” 霍大年说我不打算写欠条,我这辈子除了开丹青馆,没找任何人借过灵石。 田彪依然慢条斯理地说:“我和你正好相反,我这辈子没还过灵石。” 独眼在一旁帮腔:“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看我以前就是嘴硬,结果眼睛没了。“ 霍大年不屑地说:“来吧,废什么话,开干吧,还等什么。” 霍大年这句话,堵死了自己的后路,也堵了另外两个人的嘴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开干吧。 霍大年的修为荒废了多年,在两个穷凶极恶的修士面前,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反抗了不到几息时间,就成这两个人的活靶子。 霍大年一开始比较清醒,记得田彪是用奔雷掌在抽他的脸,田彪一边打一边悠然地说,我不会弄死你的,那样太没意思,我要把你打得永世难忘,你不是长的好看吗,孙小红就喜欢你的脸,我让她好好喜欢喜欢。 打了几掌之后,田彪问:“给不给灵石? 霍大年呸了一口血说:“老子没有,打死老子吧。” 于是换了独眼打,这么两轮下来,霍大年的脸已经没处再下手了。 田彪并不想打死霍大年,现在和二十年前可不同,都是流云宗的弟子,比武斗技没有问题,但是对同门下杀手那是要受宗门责罚的。 天气很热,霍大年跪在地上,脑袋像一个剥了皮的番茄,血呼啦擦的。霍大年此时神志不清,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撑着自己的一口气。 田彪说,他有两种打法,一种是看不出外伤就把人打死了,还有一种是打成了猪头但其实没多大的事,今天他选择第二种打法。 独眼说还是你高明。田彪不紧不慢地说:“你接着打。” 这时霍大年崩溃了,大概没人能受得了这种漫无边际的折磨,他说:“别打了,我写欠条。” 屈服后的霍大年一个人走出来,晃到街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脸完全麻木,耳朵也塞住了,只知道长衫上全是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成了暗红色的。 街上连一辆赤眼蛮牛车都没有,霍大年从嘴唇上撕下来一块皮,带着一块血痂。 他心想自己真是够犯贱的,既然最终写了欠条,那又何必送上门挨打呢。 想来想去,身边只有屠夫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林屠夫也不曾被人揍成这样。他又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先挨打再长记性,不挨打谁会长记性呢?每个人不都是这样。 然后他就像喝醉了一样晃回了家,看到有人在抓捕墨白,很多的一群人,他想退回去但是没有了力气,恰好霍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把扶住霍然,感觉儿子成了他此时的支柱,让他没有跌倒在众人面前… 第五十五章 衰老 婠婠的问题比较严重,她是从戒律堂回来的,走到巷口看见霍然。他打着赤膊,把汗衫搭在肩膀上。 天已经黑了,婠婠显得非常疲惫,伸手拿过霍然的衣服,问:“爹怎么样了?” “脸肿了。”霍然说,“不过,没有内伤。” 婠婠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霍然说:“戒律堂的执事对我说,你要是不老实交待,就把你送去流放之地,你会去吗?” 婠婠悲伤地说:“我没有不老实,可是也交待不出什么东西。” 霍然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墨白是妖族吧?我说他为什么总是臭臭的…” 婠婠没回答,抬头看了看夜空,霍然也顺着她的眼神向上方看,夜空中,一切都是往常的景象。两个人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趣,难道因为他俩的心情,夜空就会换一副星河吗?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回到家,看到孙小红和衣侧卧在墨白的那张小木床上,守着里屋的霍大年,两个人都睡着了。 霍然说:“我睡到丹青馆去。” 婠婠说:“我也去,我们说会话吧,我很累但是睡不着。” 于是又往外走,霍然再次抬头望天,此时一轮弯月升起来挂在夜空,将大地结结实实地包裹到一片氤氲的月光之中。到了这个时候,姐弟俩才感到心底踏实了一些,天大的事情,放到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田彪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当然那张带血的欠条还在他的手里。 这让人心里不踏实,这张欠条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这让人提心吊胆。霍大年本人并不关心这些,面无表情。得知此事的屠夫红了眼,提着家传的杀猪刀去找独眼,发现独眼也跑了。 婠婠看问题角度永远不同,她问霍大年:“你看清那张欠条上写了多少灵石?” 霍大年想了想张口说:“记不清了。” 婠婠骂他:“憨货,要是写的是一万灵石,你就完蛋了。 屠夫呸了一声说:“怕什么,让他们来,我卸了他们卖灵肉。” 婠婠撇一下嘴角:“林叔,你就是嘴上劲大,出事前没见你这么仗义啊?” 林屠夫气鼓鼓地说:“我也不知道啊,你爹就这样,永远都把事憋在自己心里。” 婠婠知道这确是实情,自己也是到了跟前才知道的,她埋怨的瞪了霍大年一眼。 屠夫接着说:“我和你爹不一样,我要是出了事,基本上就是孤军奋战,能不让人灭口了都算运气。你爹不同,全宗门的女修都要为他报仇,人多的可以反包围。” 他拍拍霍大年的肩膀,说:“好几个女人说要来看你,我让她们晚几天再来,不能让她们看到你现在这模样。这比二十年前你嘴里塞满了黑蛛丝还可怕。那次是薛若霜救了你,后来你娶了她。可是老霍,这次你打算娶谁呢?” 霍大年依然呆呆地坐着,不理会屠夫的俏皮话,忽然他问:“孙小红呢?” 众人一起摇头叹气,有些忧心忡忡。头一晚上孙小红还在,后来没来过。 霍然去找过她,家里没人,收尸铺柜台上换了个人,告诉霍然孙小红辞了养尸峰的差事,去哪儿不知道。 后来屠夫偷偷地说:“你们都不知道,有个女修士冲到柜台上,给了孙小红两个大嘴巴,孙小红捂着脸什么都没说,这件事你们千万别告诉老霍。你爹是真招女修疼啊,有人悬赏砍下田彪一只手呢。” 几天后,霍大年的脑袋已经不能搁在枕头上了,他知道疼了。婠婠舒了一口气,说这是个好现象,证明他在康复,知道疼就好,记住了以后就不会送上门去挨揍。说完这句话还专门瞅了瞅霍然,恨铁不成钢的骂:“怎么你们爷俩都喜欢找着让人揍。” 霍大年拉出一把躺椅,把南瓜一样大的脑袋搁在靠背上,脸正对着大门,就这么长时间地坐着。门当然是关着的,为了防人看到他的惨状。 然而那几天来的修士真不少,手里都提着慰问品,各种瓜果补品,还有安慰的话语,看来霍大年的人缘还不错。 孙小红并没有出现。 霍大年失望极了,想露出忧伤的表情。很可惜,这张脸上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淤青,肿胀,伤口,这些实体都排到前面,忧伤这种轻飘飘的情绪暂时还挤不进去。现在他是肿着脑袋的猫头鹰。猫头鹰怎么可能伤心呢?只有年龄最小的霍然能理解霍大年,联想到自己,竟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心中暗想:“唉,猫头鹰的伤心真的是你们不能了解的。” 从这天起,霍大年一个人守在丹青馆里时,总是很颓然地坐在柜台后面。偶尔会有人路过,对他喊一声:“老霍,还在想孙小红呢?” 那个女人应该不会走远,流云宗就像一个小城市,所有人从出生到老死都得在这里,它富庶、温婉,只有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才会给你点厉害尝尝。 霍大年伤势恢复以后迅速变成了一个老人,不只是多了白头发和皱纹,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老人斑一样的瘢痕,额前被揪脱的头发再也没有长出来,而且有点耳聋,听到什么话反应都会慢半拍,一旦听明白了又会变得很容易激动。 他成了一个默默沉思的老人,看起来,他一生中余下的时光都该是这样渡过了。 有一天,孙小红回来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她走进若霜丹青馆时,用丝巾裹住头,连霍大年一下都没认出她来。 她果然没走远,住在流云宗山门外的一个亲戚家里。 霍大年问她:“去那么久干吗呢?” 孙小红愣了一会儿,对他说:“没脸再回来了。” 正如婠婠所倡议的,他们应该成为一家人,这件事并不难,然而两个曾经那么要面子的修士,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落幕。结婚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这种羞辱太折磨人。 孙小红低头说:“我想再想想。” 霍大年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第五十六章 道不同,就走路 云朵说,赌场在流云宗内城出去再往西的大山深处,问霍然到底去不去。霍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秋风渐寒进入白露,正是闲暇好赌的修士们开始斗宝物赌灵石的好时节。 这种赌场不会开在明里,而是藏在流云宗各处隐秘的角落里,各类职业赌鬼、业余赌棍,无论修为高低,身份如何,在赌博时全部抛开,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角斗场。 云朵的爹也混迹在其中。他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一年多了,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云朵的爹迅速欠下了巨额赌债,据云朵说输掉了一切可以输掉的东西。 云朵告诉霍然,修士间的赌博很残酷,往往牵涉到生死,赌输了的修士,就像斗输了的蟋蟀,蟋蟀输过一次就失去了再斗的资格。而她的爹,则是一只不死的蟑螂。从云朵记事起,就永远都在赌,永远都在输,永远都在翻本。 “我们去赌场干什么?去砸场子吗?我俩没这本事吧?”霍然疑惑地问。 “就是去看看,听说他最近正转运,赢了不少好东西,我想换一个宠物,我爹给我的这个家伙又丑又弱,我实在不好意思带出来丢人现眼。”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朵低头嫌弃地看了一眼她屁股后面跟着的一只鸡崽。 这只鸡崽是云朵他爹从流云宗内监出来后,送给云朵的礼物。 听云朵说,他爹很艰难地从嘴里吐出来了一个通体彤红的鸟蛋,蛋壳外挂着缕缕血丝,看着很新鲜的样子。云朵的爹非常郑重的告诉云朵,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躲过流云宗层层的搜查。 很出人意料的事情,一直被认为没有修炼天赋,美丽而蠢笨的少女云朵,居然很顺利的就孵化并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灵宠。 “赌场能让你随便进去?”霍然怀疑地问。他知道那种地方一般都是秘密场所,流云宗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但也不是随意藏污纳垢的地方。 “我去过的,他们认识我。”云朵自信满满。 “能让我进去吗,我身无分文,不太像个能赌的。” “笨蛋,就说你是我的跟班,你低头无赖的样子最像干这个的。”云朵一边说,一边随手掏出三个骰子在手里拋弄着。 “你也打算去赌?” “笨蛋。赌徒是不需要带赌具的,只要带足灵石押宝就行了。”云朵想了想低声说:“其实,我身上也没多少灵石。” “那还说什么,走吧。”霍然大声说。在云朵喊他笨蛋的一刻,霍然忘掉了过往的所有不快,感觉自己和少女云朵又贴近到了一起。至于以后的事,再说吧。 这段时间的各种经历让霍然有一种孤独感,小小的,微微的,哪怕他只有十六岁,哪怕他依然是别人眼里没心没肝的一个废物。 霍然曾经去过宗门内监外的那座桥,一个人静静地望着山下的河,对岸的宗门监狱,带剑阵封印的高墙、以及脚下像勺把一样弯曲静默的大桥。他用这种方式想念着云朵,几年前他们曾经一起来过这里,如今倒像是穿过了漫长时间的旅程,到达了一个荒凉又珍贵的地方。 霍然有足够的理由来展示自己的伤心和寂寥。他在外院学府的好日子走到了尽头,他被所有人针对,无论是学府的教习还是修行的学子,甚至是外院的掌院。 被针对的原因很可笑,因为霍然修行上卓尔不群的天赋,所以现在的他成为了一个异类。 修行的屏障往往需要外力而打破,这点在霍然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同样面临着人生的变故,霍大年迅速的衰老,霍然却意外的得到了突破,现在的修行境界达到了炼气期九层。 被树立为一个无用的典范是什么滋味,他算是尝到了。 境界的提升,霍然自己是没所谓的,肯定不是坏事,暂时也没觉到什么好。可对于外院学府来说,这是一枚重重的炸弹,威力不亚于仙灵炮的轰击。 外院学府那位仙风道骨的掌院在得到消息后,亲自来勘察霍然的境界,在确认无误后,捧着少年脑袋的手都在颤抖。 掌院没法不激动,外院学府数百年来第一个修行到炼气期九层的学子诞生了,关键还是诞生在他当掌院的时期。这是多么大的喜事和造化,这不仅是整个外院学府的荣耀,更是他作为掌院的一份成绩,有如此功劳,指定可以获的宗门的嘉奖和提拔。 自此之后,外院学府开始频繁的举行各种展示和大会。每次开大会照例都是由掌院的重视做开场,由霍然的感谢来结束。而外院所有的教习和学子只有一个功能,点头和鼓掌。他们也只配干这些,没人再敢瞧不起头都抬不起来的霍然,他比外院学府所有的教习修行境界都高,更别提那些学子了。 这一切的繁华在一周后戛然而止。 外院学府诞生了一个炼气期九层弟子的事,惊动了流云宗内门高层。这不是小事,三十岁前能修炼到炼气期九层的弟子,是有可能突破进入筑基期的优秀苗子,在任何宗门都是最宝贵的财富。更何况是外院这种数百年没有做过贡献的冷门学府。 流云宗破例让战武一脉的掌座秦岭亲自到外院看一看,算是给足了外院学府面子。 受宠若惊的外院掌院布置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然后隆重推出了外院之光霍然。 在看到少年的一刹那,战武一脉的掌座秦岭就认出来,霍然就是数年前,在问心殿中,让五个脉系掌座一起动了爱才之心的那个男孩。没想到,这才短短的几年时间,这孩子在外院学府这个破地方居然修炼到了炼气期九层。 仔细看了一眼少年依然低垂的脑袋,秦岭暗自叹了一口气,语气垂怜的问道:“头还抬不起来?” 霍然也认出了眼前发话的大人物,是当年测评过自己的仙师。多年前的一幕幕往事重回到了他的脑海,那是少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和伤疤。他深信自己当初的表现是优秀的,可换来的却是人生中第一次的无情拒绝外加一声叹息。 那狗操的怜悯眼光以及叹息声,是萦绕在霍然心中挥之不去的苦痛记忆,是他多年来自卑的根源。他可以被马教习责骂,可以被田彪毒打,但他受不了被怜悯,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同情目光,让他不自在和愤怒。 “抬不起来,一直就这样!”霍然语气冰冷的回应来自战武一脉掌座的关怀。 掌座秦岭走了,没有多余的客气和废话。他是上位者,是强者,胸怀大格局,所以从不考虑无法确定的未来。他欣赏霍然,彻头彻尾的欣赏,无论是潜质还是心性,都很对他的脾胃。 可他不会带走霍然,他不会为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学子破坏规矩。秦岭的道是剑道,虽百折而不挠,当年既然放弃了,如今就断不会再回头。 没有被带走的霍然,也是如此心境,内门不要他,学府的路看来也走到了尽头,那么,就低下头,走自己的路吧。 五十七章 跟着你,不回头 霍然和少女并肩而行走在青石板上,两个人很有默契的没有御风而行。云朵说现在有点早,去赌场急什么,先吃点东西。 霍然把云朵带到了自家的丹青馆。 “我爹最近散漫的很,来的少。”霍然边说边打开门,二人钻进去,找了点东西坐在柜台边吃。吃完了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霍然顺手把抽屉里的画像拿出来给云朵看。 抽屉里的画像不少,是多年来遗漏和累计下来的。云朵看得很认真,霍然从侧面看着少女的面颊,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和云朵独处过,近的能看清少女鼻梁上淡淡的几点小雀斑,近的能闻到少女身上独有的幽香,近的呼吸能吹动少女鬓角收不拢的细小绒发… 霍然控制不住地想抬手抚一下她的头发,云朵余光轻瞥一眼制止说:“别乱动,头发乱了。” 外面刮着很大的风,霍然心里的风刮的更大,他想完蛋了,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这个女魔头折磨死。 “林重呢?”云朵岔开话题。 “最近没见,他关在家里搞他的机关脖子。他只会干这个。”霍然此时对所有的问题都不感兴趣。 “不学其他东西吗?” “不需要学了,机关脖子已经够他琢磨一辈子了。” 他俩并排坐在一起,聊的却是一些不相关的话题,讨论着林重坐赤眼蛮牛车去宗门内监时的天真样子,不禁很感慨,光阴如梭,一切仿佛都生锈了,很奇怪,以前的事反而愈发鲜活。明明年龄不大的两个人,却透着经历太多世事的沧桑。 云朵翻到了她自己的画像,那是多年前霍大年给女孩画的。霍然无数次看过这张画像,自然知道在这一堆里,他并不说明,更愿意云朵和这张画像看似偶然的相遇,有心不如无意。 此时在云朵的身边,霍然感到最初的女孩又回来了,那个在外院学府修行时拘谨又美好的小姑娘,和现在没有一点关系的那个她。 这一刻的霍然有点伤感,他记忆中的云朵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仍然喜欢眼前的这个少女,无论云朵是化蛹为蝶还是化蝶为蛹。事物会流之于表面,内心情感终归高于一切。霍然并不想知道这几年云朵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而自己为什么却还是从前的那副样子。 云朵仔细看着手中的这副画像,然后把画像揣进口袋,不容置疑地说:“我拿走了。” “就这一张了,当年不是给了你一张吗。” “我的早找不到了。” “让我爹给你再画一张呗。” “现在难看死了。还是以前好看。” 云朵依然很美,但总感觉美得和从前不一样,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 霍然语气有些廖廖地说:“以前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以为少女会嘲笑他,不料云朵也点头认同:“是啊,好日子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站起来拉伸一下腰肢说:“走吧,要去的地方不近。” 两个人出了流云宗内城向西而行,风很大,远处残余的晚霞像是一炉快要熄灭的炭火。沿途遇到一些行色匆匆的修士,有一些从城里往城外,有些相则反,每个人似乎都在为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奔波着。 二人御风而行,经过一片又一片的房屋,经过了城外的河流,人渐渐少了,山多了起来。随着逐渐靠近,山势缓慢地升起,挡住了最后一丝晚霞,于是暮色忽然降临。陡峭的山峰使大地失去了参照物,待到快要靠近山脚时,云朵带着霍然顺着转了个弯,向一座山洼而去。 他们终于来到了赌场门口,那其实是一座院落,可能因为过于偏远而显得有些破败。他们卸下风势,走了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的,远处亮着一盏孤灯,显得深远而寂寥。 霍然低声问:“为什么搞到这种地方,怕戒律堂抓吗?” 云朵说:“应该是吧,每次都搞的神神叨叨的。” 院落很大,绕了好几个弯,一直走到最里面。有两个把风的修士拦住二人,云朵报了她爹的名字,那两个修士就放他们进去了。 那是一个大开间,里面热闹极了,四张大桌子,一众修士分散着围在桌边,有人下注,有人坐庄,秩序井然同时又充满了不安。桌面上堆着的全都是灵石,多的数不过来的灵石。 云朵带着霍然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找到她爹,只看见一些输得精光的修士面红耳赤退了下去,立马又有修士补了上来。 他俩找了个地方坐下。等了一会儿,云朵的爹依然没有出现。 “你爹是不是没灵石了。”霍然低声说。 “我爹不赌灵石,他瞧不上这些,他赌的是宝物,大概是输光了。”云朵无奈地说。 二人陷入了一种极度无聊的迷惘中,过了一会儿云朵走到屋子深处,找人问了几句话,然后回到霍然身边说:“他连输了三天,借宝物去了。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回来。” 云朵懊恼地自责:“我以为他能赢点儿回来,没想到欠的更多了。你说我爹不会跑路了吧。冬天快来了,一到冬天他就犯睏,要睡觉。”云朵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语,霍然试图劝她,但丝毫不起作用。最后少女绝望地一摊手说:“我们走吧。” 霍然跟着云朵走出院落,忽然看见无数的犀利光芒骤然亮起,少女比霍然反应快,看来是有经验的,拉着他就往斜刺里跑,听见身后像炸了锅一样的声音响起:“戒律堂的来啦”。 他俩沿着山脚跑,跑的时候发现前面都是修士,看来赌徒们警觉性不错,全都逃了出来。 山脚下同样有埋伏,黑暗中全都是人,乱糟糟的感觉被包围了。云朵拉着霍然攀上了一个粗大的藤蔓,少女在上面,霍然紧跟着她努力往上爬。 云朵转身对下面喊:“别回头看。” 少女转过头的一瞬间,一抹素洁的月华,映照在她那张线条柔媚的俏靥上,愈发显得她流光明媚,不可方物。 只要是和云朵在一起,危险又算什么呢? 少年抬起头,冲着云朵的屁股说:“我跟着你,不回头…” 五十八章 快跑吧,笨蛋 在一个不知道确切位置的地方,霍然和云朵并排抱膝坐在地上,蜷缩在冰冷的山岩后面。 云朵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示意霍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很久很久,下面的怪叫、怒吼、咒骂、惨叫声逐渐平息。云朵低声自语:“什么运气?居然撞上戒律堂的执法队。” 霍然说:“我前段时间也撞上过,还被他们抓回去审了半天。” 云朵轻笑:“你那是点背,我们这次不好说,没准是好运气。” 霍然没听懂少女话中的意思。被戒律堂追的到处跑是运气好?不过他也没有问,云朵说话向来是不着调的,况且还有其他事情让霍然分心。 天气寒冷,山风凌冽,云朵本能地靠近少年,霍然把罩衣脱了披在云朵的肩上,颤颤巍巍的手在触碰到少女的肩膀后,一时间竟舍不得抽走。 云朵低眸用眼神盯着霍然伸出的胳膊,少年的手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缩了回去。 月色清冷的映照着山岩,云朵似乎眯着了一会儿,但随即又像警觉的小鹿那样迅疾地昂起了脖子,环视四周。紧挨云朵熟睡的霍然在梦里似乎想要保护少女,自然又本能的用胳膊圈住了少女的躯体。 云朵有些无奈的低头看了少年一眼,月光下,霍然的脸庞被映照的清亮又温润,紧闭的眼缝绵长柔媚如道道春水,融化了少女原本警醒清冷的目光,她没有推开霍然,身子变的软软的,就任由少年这样抱着她。 四周安静了下来。又过了很久,天色微亮,下面的人仿佛已经走尽。 云朵站起身后拍拍霍然:“别装睡了,下去吧。” 霍然当然没有睡着,他沉浸在这美好中,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这样搂着少女。但被揭穿后确实也没法再装下去了,只能低垂着泛红的脸颊跟着云朵蹑手蹑脚地顺着藤蔓爬了下去。 一着地,云朵就飞奔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崖,一把推开外面挡着的几块山石,露出了后面的一个小山洞,一片寒光闪现,借着这片光亮看到里面堆满了宝物和灵石。 云朵一直捏紧的拳头终于松开,然后一言不发,把灵石等物拼命的往百宝囊里塞。霍然摸不着头脑,问她怎么回事。 云朵脸上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略带狡黠的神色说:“刚才忙乱中看见好多修士把灵石藏到这里。冲赌场这种事虽不多见,但也时有发生,有经验的赌徒就会这样处理,人和财分开,就算被戒律堂抓住,没有实物赌资,那就算是死无对证。等天亮放出来以后,赌徒们就会回来拿走属于自己的一份。”云朵一边说,一边用双手继续抓钱,简直不知道有多少。 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既佩服又恐惧,这不像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呆傻又蠢萌的云朵啊。 云朵回头娇斥他说:“笨蛋!看什么看,你也快抓啊!” 霍然抠抠头说:“这么多灵石,要是到了戒律堂这帮人手里怕是也会私分掉吧?” 云朵大声道:“废话,要不然他们这么爱抓赌呢!” 刚说出这句话,山角处一道明晃晃的剑光照了过来,那边有人厉声喝斥:“什么人在这里!”云朵伸双手到山洞里抓了最后一大把,霍然则拽着她就跑。 那个修士在后面追着,就这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戒律堂的执事还是赌徒中的漏网之鱼,或者压根就是无心中经过的路人。是谁此时已经不重要,反正不能被对方抓到。 俩个年轻人在微光渐亮的冰冷清晨拼命狂奔,这既像是走投无路后的无奈,人为财死,这么大一笔财富,被抓到后的下场可想而知。也像是投奔向一个美丽新世界的序章,只要活着,短时间内起码可以财富自由。 山野和大地飞速后退,两个人狼狈的逃进了一所巨大的山洞,这洞子内岩柱遍地,岔口众多,线路蜿蜒扭曲。云朵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跟着霍然躲到了一个角落里。还没喘匀一口气,紧跟着的破空声就接近了,追的那个人很有经验,并不冒进,收住脚步,怪笑一声喝道:“两个娃娃,我要的是活口,快给我出来!” 霍然吓得浑身颤栗,哪里敢动。云朵悄悄伸出头摸黑看了看四周,又缩回来,按住霍然的肩膀,从百宝囊里抓出大把的灵石不容分说地塞进霍然的口袋,以一种坚毅决绝的口气对少年说:“分一半给你,我们分头跑,找个地方藏起来。记住先别出这座山,等到天亮他们收队了,就可以混出去了。” “万一被抓住呢?”霍然说。 “那就把灵石给出去保命,别把我供出来。” 霍然闻言急了:“我永远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你在哆嗦。” “我没有。” “别哆嗦,哆嗦就跑不动了。” “我听你的,不抖了。” 山洞里没有光源,漆黑一片,这是对面修士没有一下冲过来的原因,野兽被逼急了肯定会反扑,就要到手的猎物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云朵紧贴着霍然说话,这次是面对面,只有在最近的距离才能让话语声尽可能的小。 云朵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霍然说:“别动”。紧接着少女用指尖托起了霍然低垂的头颅,这次没有停顿,在少年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霍然的脑壳“嗡”的一下炸开了,还没等他反应。云朵在他耳边快速低语:“快跑吧,笨蛋!”说完后,一把推开他。少女像一头敏捷的小鹿,撒腿就往更深的黑暗中跑,奔跑中能听到叮叮当当的灵石掉落声音。 这当然是云朵故意制造出来的声音,少女在诱导对方的注意。不出所料,不远处的修士寻着声音向云朵逃跑的方向追去。 霍然也在逃跑,跑的是和少女相反的方向,他不是傻瓜,明白云朵的用意,也清楚这可能是最明智的做法。泪水浸没了整个眼眶,泪珠成线的甩落在身后。 霍然感到自己将失去云朵,这次真的是失去,以前不是,以前压根没有得到过,又何谈失去呢。 在这一刻,少年希望不要有将来了,就让自己死在这一晚,死在上一刻的美好里。这让他悲痛欲绝。 霍然的脚步没有停下,他在不停的奔跑中,这动力不是来自于本能的反应,不是来自于求生的欲望,是因为,云朵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快跑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