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繁花[综红楼]》 红楼1 林夕的生活极其平庸、简单,近几年只在丈夫的公司里挂个名,用来交社保,实际早是全职主妇一名了。因家境尚可,她偶尔会琴棋书画诗酒花地附庸风雅,也都是心血来潮的、一阵子的事儿。她坚持多年的消遣,还真是不怎么动脑就能做到的——爱好文学。听着挺高大上的吧,实际就是看!国内国外,古代近代现代,各类型,各网站看过去。遇到看好的文,还买实体书,反复看,并在书页上勾勾画画,当成解剖教材的备课来对待。遇到雷点高的网文,她向来一边看一边拍,越拍越嗨。直到有一天夜里,她拍了古典名著《红楼梦》,一番吐槽后,爽歪歪去高枕酣眠了。 哪里想到睡梦中,恍恍惚惚之间,只听得耳边的法鼓金铙声不绝如缕,鼻端的檀香烟气呛人不散。再就是一娇娇的女孩子话音,在自己身前,清清脆脆的。 “二奶奶,前面打发人来说,小蓉大奶奶已经安灵了,客也散了。太太要回府了,使人过来传话,说是宝玉不肯跟着回去,要跟着二奶奶您呢。” 林夕觉得被吵醒了,她猛地张开眼,就见一穿着孝服、扎着孝带的、十一二岁的一个水灵灵小丫头,站在自己身前。她略扫一眼周遭的环境,见是一简陋的静室,自己捏着帕子在搽手。 她看看眼前的小丫头,不自觉地低低重复着,“说宝玉不肯回,要跟着二奶奶?” 小丫头看着眼前的二奶奶神色不大对劲,赶紧地垂下眼,怯怯应了声“是”。 林夕抬手拄着太阳穴,晃晃身子,心里暗道:“我的天啊,这是得罪了什么大神了!儿子大学毕业了,自己下个月就可以拿到退休金,开始真正的不上班有钱拿的幸福人生了。可现在这是到哪儿啦?” 她稳稳心神,深吸口气,脱口而出的话,带了几分命令的语气。 “去,你去和太太说,就说我头疼,混沉沉的,怕是照应不到的,带回府里去的好。” 小丫头躬身应了,撩了帘子出去。 林夕回转身子倚着墙,看看自己的手,细腻白净,十指纤纤,腕子上带着一对雕刻了缠枝莲花的羊脂玉镯子。她沉思:这手,看来是不沾阳春水的。身上的孝衣,也是普通的素服,应该也不是为至亲长辈穿戴的,估计该是族亲或晚辈。她还没理出头绪,就又听门外有小丫头说话。 “麻烦姐姐告诉二奶奶,珍大爷打发小蓉大爷来了。来请二奶奶,去馒头庵歇宿。小蓉大爷已经在外头,等着二奶奶啦。” 二奶奶?宝玉?珍大爷?小蓉大爷?馒头庵? ——自己是到了《红楼梦》这书里啦?是成了王熙凤啦?现在是秦可卿出殡,停灵铁槛寺的时候? 我的天啊! 《红楼梦》这书,就找不出比王熙凤还能干的傻女人了。她拼着自己身子不要,也要争强去当那个管家婆,累死累活地也没讨到个好。最终是机关算尽,害人也终害了己,填上了自己的性命。 傻!真傻!真是傻到家的一个人了! 这时候,门帘子一挑,一个十来岁刚刚留头的小丫头,看林一平拄着头,立即上前几步,轻巧巧地扶住林一平的手肘。 脆生生问道:“二奶奶可是累了头晕?” “嗯。打发人说一声,就说我乏了,去馒头庵歇息了。” 林夕咬牙,不管什么情况,想在这静室里,就这么呆着,想出个头绪来,是不成的。她一出门,几个小丫头和几个婆子媳妇立即跟上来,随她登车而行。须臾的功夫,就到了馒头庵。 一老尼带着二个正当妙龄的女尼迎了出来,林夕意识到这老尼法号是静虚。彼此见过了,静虚使人带着林夕等人去净室。等她们更衣净手,再出来了。那老尼静虚殷勤地上茶、陪坐,跟着林夕过来的媳妇子们见林夕无事吩咐,给林夕行礼后,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 林夕只想自己静一静,理一理思路,因此就对那老尼静虚说;“我这些日累得头昏,你有什么话,待我歇歇了再说吧。” 那老尼静虚却只是踌躇,不肯轻易离开。她扫一眼周围的小丫头,私下忖度,这些该是二奶奶的心腹吧。 她赖着脸皮说:“我这里有一事,要到府里去求太太,想先请了二奶奶的示下。” 林夕封口,“是么?那你就改日去找太太好了。我这些日子,可是累得很了。” 静虚赶紧递上奉承话,“看二奶奶说的。就是有什么事儿,想要求太太,也都得先经了奶奶看看才行的啊。” 林夕皱眉,她估计着,应该是王熙凤弄权,拆人姻缘逼死人的那件事了。她心下想着,自己来这的时机倒是巧啊,那王熙凤还没来得及、弄出伤了人命的事儿呢。要是从今往后,得顶着王熙凤活着的话,怎么也得扭转了这事儿,起码不沾边才好。 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一下下,拿茶碗盖子磕着茶碗。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对老尼道:“先说好啦,我只是听听。你有事儿,想去找太太、求太太,你自己找太太去。也别和太太说什么,我先知道的话。不然,我和你,可是没干休的。” 那老尼一听,心下就感觉不好,可既然给了她机会说话,她还是要争取的 “阿弥陀佛!看奶奶这话说的,还没听说是何事呢,先就推脱了的。”静虚见二奶奶的态度不热诚,斟酌着把原想央求贾府出面,请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压了守备退婚的事情说了一番。 未了静虚还说呢,“奶奶,您看两亲家都对簿公堂了,哪里还好再做亲事儿呢。况且张家倒愿意孝敬奶奶呢。” 静虚伸手指头,比出个“三”来。 林夕不自觉地带出王熙凤说话的模样,她笑着说:“这样拆人姻缘的事情,我是不想沾手的,你只当我们府不知道吧。” 静虚急了,“奶奶,这张家的孝敬,可是不少的呢。” 林夕心里发笑,这事儿呀,最后可是王熙凤的一桩罪名。真要是像原著那样弄了3000两银子,最后也不过是填了宫里的那无底洞,不然就是肥了贾府的那些管事的。 她人笑着,回话却是封死了,不容一点儿的空儿能钻的。 “我不缺银子使,也不想沾手这样坏人姻缘的事儿。” 那老尼净虚听了,感到非常没脸。她心念转动,半晌方叹息着说:“奶奶这样说话,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张家辗转求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和人说了,要求贵府帮手的。如今奶奶撒手不管,张家的人,还不得以为是荣国府没手段摆平这事儿啊。张家再不会认为,奶奶是不希罕他家的孝敬呢。奶奶您说,是不是这样?” 林夕烦躁了,还使出这样的激将法来,这老尼真是可恶!可她现在还不想得罪这些能穿家过院的尼姑。故而耐下性子,对静虚说道:“你是知道我的,以前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可小蓉大奶奶这一去,我现在是把什么争先的心都放下了。你就当我从来不知道这事吧。我自己得多养养精神了。” 老尼看林夕仍然拒绝,话说死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且看对面的人,确实是满面困倦,黯然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悄悄地退了出去。 到了晚间宽衣安歇的时候,外间皆是婆子媳妇打地铺、守夜坐更,很快地人静无声了。 林夕在里间,犹自不解自己怎么会到红楼里来。 她细想红楼的情节,这秦可卿死的时候,红楼可是开篇不久的。自己真的要顺剧情,熬到结局,看那大厦呼啦啦倒掉,被收监流放?还是要振作起来?按照红楼同人的那些,努力挣扎,闯出一条生路呢?按那些同人闹分家,也太离谱了一点儿。不说王熙凤是一个孙子媳妇,就是王夫人这辈分的儿媳妇闹分家,在孝字大过天的封建时代,也绝对讨不了好。她左思右想,真想的头疼了,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唉,分不成——就学秦可卿上吊吧。 早死早托生,没准儿就回去了呢。 她正想着分家不成就上吊,脑子里的疼痛,就如针扎的一样。一个冷漠的机械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要是自己寻死,你就死在红楼不得回去了。” “谁?” “晋江啊。” “滚。”林夕暴怒,装什么大神儿啊!什么东西呢!“晋江?那是文学网站,好不好?” “是啊,本大神儿就是隶属晋江文学网站的穿越程序。” 林夕的嘴,张的不能再大了。她一辈子都是坚定的、无产主义的、无神论者,现在告诉她——她被晋江大神给穿越到书里了?! 红楼2 片刻间,林夕的心念百转。她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可如今她不得不按捺自己,尽量平和地,与自称大神儿的、隶属晋江文学网站的穿越程序沟通。 “大神儿啊,问下先啊,我好好地做守法公民,从来没去黑晋江系统的。晋江的抽风,真的和我无关的。你把我弄这儿来,为啥呢?” “为啥?你不知道?不是你批红楼吗?批作者设计人物不合理,批王熙凤傻的” “是啊。怎么啦?批王熙凤傻,就弄红楼里啊。晋江那么多批文的,难道你都给弄书里去了?批的人多了去呢。” “嘿嘿,谁批就弄谁!红楼是啥,经典!经典!!你知道吗?!谁嘴贱了之后,就想没事儿了,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哪儿有批了红楼了,就当没事儿了,舒舒服服高枕无忧的?谁批了,谁都别想跑,一人一个红楼世界,慢慢熬着。” 这?啥?这大神透露的信息量可有点大啊。 ——什么叫“谁批了,谁都别想跑,一人一个红楼世界,慢慢熬着”? 林夕赶紧求饶,绝对的实力面前,认怂保命。 “大神儿,我错了,错了,我再也不批了,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 林夕咬牙,“你是绝对没商量啦?” “哼哼。你活个不一样的王熙凤,就饶了你批的错。” “大神儿啊,王熙凤是孙媳妇啊。你说我能做啥吧?分家吗?那些进了红楼就闹分家的,也太不合常理啦,不是等着不孝的罪名吗?” “那你还批王熙凤傻?就你聪明?!” “嘁。我是不是聪明先不说。古代的哪个女子,不知道嫁人后,要先生了儿子才是第一该干的事?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即便没读什么书,难道不知道放高利贷名声不好?难道不知道一大家坐吃山空?指望谁?指望宫里的大姑娘做宫妃,就是做宫妃了,也是拉巴二房的贾政,宝玉,贾兰。难道能拉巴到大房?再说还有皇后呢,皇后的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有圣人喜欢的贵妃。一大家子男人不成气候,没指望的日子,还费心费力地争做管家婆子,不是傻?” …… “现在你可以活个不傻的王熙凤。” “有啥好处?” “没有。” 林夕气结,赌气道:“我现在就吊死王熙凤。” 片刻沉默,机械声音又响起来。 “你想要什么?”大神儿的语气这回不是冰冷的了,郁闷的感觉带出来了,哈哈,难道先前的机械声音,是装的吗?!听这位大神的无奈声音,林夕抓住了一点儿——他不想自己把王熙凤就这么地吊死了,如此,就有谈判的余地了。 哈哈,林夕开心了。老娘混了十几年了,看了多少穿越重生的,和老娘斗?! 林夕狮子大开口了,“第一要一个空间,有灵泉,能种植的。第二要武林秘籍修仙功法。第三要……” “没有第二、第三。只有初级带灵泉的种植空间。” “我还是吊死王熙凤的好……” “好吧,”大神在妥协。“这里没什么灵气,你也修不了仙。武林秘籍可以给你一个。” “没灵气啊,不妨事,闲着先学着。” “哼,想的美。只有武林秘籍一个。再讨价还价,这个也没啦。” 林夕见好就收,“好好好,你是大神儿,听你的。我要九阴真经,全版,正版。” 叮一声后,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浮现眼前,中间一汪泉水,散发着清冽气息。一本篆体书名的九阴真经,就那么搁在水边。天,篆书,繁体字都没认全呢。林夕哀嚎一声,这武林秘籍,有了和没有是一样的啊。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林夕令人别过老尼,又往铁槛寺去。贾蓉照料着秦钟,和宝珠焚香守灵。林夕见过贾珍,贾珍哀毁不欲说话,宝珠是执意在铁槛寺守灵的。于是贾珍便安排了媳妇子陪伴宝珠,林夕遂作别宁府的人,带着人,回去荣国府。 且说林夕接受了自己进入红楼这不可回转的事,一路在马车里闭眼琢磨,罢了,从今是王熙凤了,既然人命没沾,高利贷的事也得立即抖索清了,然后得交了管家婆的琐事,一心调理自己的身体才好。 回府见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问安,立即说道:“老祖宗,孙媳做完这一桩事,才知自己能耐,这后几日,已经是头晕身乏,勉力支撑,说不得要好好歇息一阵子。这管家的对牌,一会儿就打发平儿,给您送过来吧。” 贾母大吃一惊,“我的儿,你这样强的人,竟说要歇着的话,可是累的有什么不好?快叫人去请王太医。”然后一叠声地安排人,让人用青呢小轿,去送王熙凤回住处。 平儿等迎出来,见王熙凤是用轿子送回来的,禁不住大吃一惊,“奶奶,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往里走,小半身的份量压过去,“别废话,赶紧进去。” 待回到了里间,脱了外头大衣裳,洗手净面松了头发,丰儿送上茶来。王熙凤沉着脸也不接,“换白开水来。”一边依着靠枕,歪在炕上闭上眼。 平儿打发丫鬟都出去了,拿夹被给王熙凤盖上,又抓了把香,要丢进香炉里。 却听王熙凤说,“把那香炉子搬出去,以后也别点了。” 平儿赶紧招呼人来办。 丰儿送上白开水,王熙凤喝了半盏,问道:“大姐儿呢,这几日可好?去抱来我看看。” 平儿看王熙凤情绪不高,赶紧说:“大姐儿好着,昨日还说找奶奶呢,我这就去抱来。” 一会儿,平儿引着一年轻的媳妇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一放到炕上,就摇摇摆摆扑到王熙凤怀里,搂着王熙凤的脖子不松手,与王熙凤甚是亲昵。 王熙凤抱着小姑娘,轻轻拍拍孩子的背,这也是个爹不亲、娘顾不上的小可怜。大厦倾覆,好好的一大家子的姑娘,差点被狠心的舅兄变卖。最后竟嫁做村妇,而这,居然是好结局呢…… “大姐儿这两日吃得可好?睡的怎样?” 奶妈忙忙应到:“回二奶奶,大姐儿吃得好,睡得也安稳。” 王熙凤搂着小姑娘逗弄起来。 逗了一会儿孩子,有媳妇子在帘外说,“二奶奶,老太太打发鸳鸯,送了太医过来。” 王熙凤遂下地穿了家常衣裳,简单挽了头发,又抱着大姐儿,道:“请到堂上来吧。” 平儿和丰儿忙忙地拉屏风,王熙凤道:“算了,王太医一把子年纪,家里来熟的。” 说话的功夫,鸳鸯引着王太医进来。就见银钗素衣的王熙凤,抱着粉嫩嫩的大姐儿坐在八仙桌旁,请了王太医坐了,平儿赶紧搭了帕子到王熙凤手腕,王太医扶脉半晌,才道:“二奶奶,您这是最近累着了,好好歇歇当无妨。若不放心,明日我送些丸药来,每日吃上二丸,也是可以的。” 王熙凤心下犹豫,这身子从她过来这二天,就有些淋漓不净的,小腹也隐隐坠痛,虽不重,单看跟随的丫头准备的衣物,这症候却也不是一天二天的事。难道这太医竟然没把出来? “谢谢王太医。还请您老顺便看看我这小闺女。” 王太医摸了脉,又哄着看了舌苔,说“蛮好的。这天凉了,到可以慢慢进补了。” 王熙凤示意平儿拿荷包,嘴里客气,“多谢您啦,我现在就是头晕乏力,就等您老的药了。” 平儿和鸳鸯送王太医出去,王熙凤又歪回炕上,看大姐儿坐在身前玩。 过了一会儿,平儿和鸳鸯回来,鸳鸯行了礼,道:“二奶奶,刚老太太说了,要是二奶奶没什么妨碍,就先歇几日,让太太先管几天。这么一大家子,太太也上了年纪,还得二奶奶呢。” 王熙凤却指着平儿道:“把对牌抱来。” 再转头对鸳鸯道:“鸳鸯,这家里都知道,你二奶奶是自来好强的人,要是能撑得起,怎么会舍得太太辛苦。实在是身子不爽利,自忖度不是三天二天,能将养好身体和精神头的。这么一大家子,每天大事小事几十件,件件要费心耗神,稍稍疏忽,那些偷懒耍滑的,不知道会误了多少事。” 鸳鸯无法,默站了会儿,就抱起对牌。王熙凤打发平儿送了出去。 大姐儿玩了阵子,困倦地揉眼睛,奶妈子忙抱了起来。王熙凤摆摆手,奶妈给大姐儿裹了披风,抱回去睡觉了。 平儿悄悄进来,“奶奶怎么不要管家权了?” 王熙凤看着平儿,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平儿,你从小跟着我,也十几年了。当初一起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也走的走,散的散。你有什么打算没?” 平儿吓得立即贴着炕沿跪下,“奶奶,平儿是全听奶奶的,可不敢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定定看着平儿,想了半晌儿,叹道:“你先起来。你也跟了我十几年了。我这没儿子前,是万不能由你先生的。你也知道,我这身上沥沥拉拉有一阵子了,怎么今天这太医什么也没把出来呢?” 平儿白了脸,“奶奶,这,这,这怎么好?” “怎么好?哼。你家二爷出门有几个月了,太医看了,就能没看出来?等你二爷回来,你说我这身子会不会就好了?要是不好,你说大房什么时候有嫡子?要是你二爷没儿子,以老太太疼爱宝玉的劲头,你说大老爷的爵位……” 平儿唬的抖着嘴,发不出音,王熙凤却一径继续说,“你一会儿吩咐旺儿媳妇,把印子钱收了,能收回多少收多少,收不回来的就当是做善事了。去,把这屋子里的香炉子、香饼子都扔了,再不用焚香了。” 平儿踮着脚出去,招呼二个媳妇子把香炉子抱出去,又开柜子,把几盒子香,也都拿了出去。王熙凤歪在炕上,腰上搭着薄被子,眯着眼看平儿忙乎,不知不觉睡了。 睡了好大一会儿,就听平儿叫,“二奶奶醒醒,该吃午饭了。” 王熙凤静静神,就着平儿搀扶的劲起来,丰儿带着二个小丫头,把午饭摆到炕桌上。平儿打发丰儿带小丫头出去,自己对王熙凤说:“奶奶,看那个顺口?” 王熙凤摆摆手,“你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吧。”平儿到底还是顾及王熙凤上午的气色不对,小心翼翼斜欠着身子,坐在炕沿边,伺候王熙凤吃饭。 午餐到是丰盛,满满摆了一炕桌。入目一道野鸭子汤,一道冬瓜盅,尤其是一道山楂烧肉,颜色鲜艳,搭着配菜引人垂涎。“奶奶,这个是厨房吴家的,听说奶奶你不舒服,做了来孝敬奶奶的,说是山楂开胃,想奶奶多吃点。” 王熙凤喝了几口汤,扒拉半碗饭,看看小心翼翼的平儿,搁下碗,“你多吃点,晚上要厨房蒸个蛋羹,做个山药炖排骨,配个黑白菜,再加个清鸡汤,别的就算了。” 平儿伺候王熙凤漱口,再扶着她躺下,忧心道:“奶奶,就吃这么点,可怎么好?” “算了,你去吃吧,吃了散给小丫头们,我躺会儿。” 平儿匆匆吃完,招呼丰儿进来,把一桌子菜抬出去,散给小丫头了。 王熙凤歪在炕上,一圈圈摸着自己的小腹。虽说医大毕业后,没能如愿当妇科医生,怎么也是临床医学专业出来的。当初在学习妇产科、还有实习的时候,那是非常认真。对产科部分,下了很大的功夫,连宫缩的速率2米/秒,都记得几十年不忘,真的是就差把整本书背下来了。尤其是在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一期、二期、三期的宫缩间隔,整个产程图,那是一丝不苟地画了下来。 穿来这二天,她细心琢磨下来,断定这身子是怀孕了。原主应该是还没察觉,七七四十九天的丧事忙乎着,把流产先兆,当成是月经不调来对待了。估计是这些日子忙东府的丧事累着了,才有安灵后的心身放松,神志恍惚,被换了魂魄的事儿。 可是,那王太医怎么会摸不出来滑脉呢? 她摸着小腹,估摸着怀孕的时间。应该快有四个月出去了,再晚点就会有胎动了。那原主也是生过女儿的人,最多再有半个月的,定会发现自己怀孕了。中午那几道菜,凉的,寒的,活血的,府里还有谁知道原主怀孕呢,这么盼着原主不知不觉中落胎? 还真没拍错王熙凤是个傻的,自己怀孕了,以为是月事不调。逞能去主持东府的丧事,累个半死也不过得一句,年轻能干。不知道没能在丧事捞钱的那些东府奴才,背后怎么诅咒她呢。 琢磨了一下午,待吃了晚饭,就吩咐平儿,“你明天让你家二爷的奶妈子进来,我有话吩咐她。”简单梳洗就去睡了。 红楼3 3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大半夜的就醒了,王熙凤胡思乱想了很久,估摸快天亮了,喊值夜的丫头进来点了灯。一会儿,院子里就脚步声声,平儿和丰儿带小丫头们进来伺候梳洗。 “奶奶,昨夜睡的可好?”平儿一边给王熙凤梳头一边问。 “还行,迷迷糊糊的,就是觉得累。” “昨个鸳鸯说老太太让奶奶这几天好好歇歇,不用去请安。” “嗯。” “二爷的奶妈子今个上午能进来,直接带进来吗?” “直接带进来。旺儿媳妇那里呢?” “昨个都吩咐下去她去办了,让她下午来见奶奶。” “简单点,今个不出门。打发小丫头告诉门上小厮,王太医的药丸子送来了就递进来” 梳了头,王熙凤感觉身上反而腻乎乎的发粘,忍着不舒服喝了些白开水,就吩咐丰儿,赶紧在院子里烧水,昨晚没洗澡就睡了也是醉醉的了。 丰儿劝道:“先在院子里烧水,奶奶还是吃了早饭再洗吧。” 丰儿到底还是没能劝住王熙凤,匆匆烧水,伺候王熙凤大早晨的洗澡。王熙凤也只是略略在水里站站,冲冲身上的粘腻罢了。 等平儿把早饭摆上来,王熙凤看着特意交代的熬出米油的白粥,满意地点点头,吩咐把女儿抱来。大姐儿的奶娘看王熙凤要喂女儿吃粥,赶紧上前劝道:“奶奶,大姐儿还小,这粥还是等大大才能吃的。” 王熙凤看看奶娘,心里想自己儿科学的不错的,还一手带大了儿子,难道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想到儿子,心底黯然……这脸上就带了出来。 奶娘吓得退了一步,还是说:“奶奶,大姐早起要吃奶的。” 王熙凤看在奶娘照顾精心的份上,也不想多说,摆摆手,“就平儿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丰儿赶紧拽她下去,出了门,低低说:“你啊你,是要跟奶奶犟嘴要强?” 奶娘仍说大姐儿还在吃奶,丰儿却道,“外面的孩子也没吃到三岁,不长的好好的?” 奶娘叽咕了几句大姐儿金贵,丰儿遂不理会她,打发她赶紧吃早饭,自己留在门外候着。 王熙凤吩咐平儿倒半盏白水来,大姐儿看着王熙凤喝水,只是眨巴眼睛,乖巧滴喝了一小口,然后就着王熙凤的手,喝完那半盏水。王熙凤心里好笑,这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嘴巴知味,又喂了几口白米粥油。 平儿吃惊地看着王熙凤照顾大姐儿,想接手喂,王熙凤却道:“你也坐下来吃,大姐儿吃几口就可以了。” 停了停又说:“明早还是要把碧粳米煮出油的白粥,再煮两个鸡蛋,你告诉厨房,给我带壳地端过来。” 平儿只觉得奇怪,还是应了,斜签着身子,一边自己吃早饭,一边留意王熙凤母女。好在王熙凤也就再喂女儿吃了根腌黄瓜丝,大姐儿砸吧嘴嗦味儿,再想吃,王熙凤却不给了。大姐儿也不闹,乖乖巧巧地坐在王熙凤身边,看王熙凤喝粥吃菜,嘴也跟着一张一合的,看得王熙凤和平儿又笑了一场。 吃罢早饭,王熙凤就留女儿在炕上玩耍,留奶娘站在地下,自己依旧依着靠枕歪炕上,慢慢筹划该怎么保胎。管家婆的活半个月内是不能接,上房贾母那里也只好推病不去请安,只要能拖出半个月最好一个月,自己显怀了就好了。这身子底子是不错的,可惜最近二个月操劳太过。 平儿悄悄进来说:“奶奶,旺儿媳妇来了。” “叫进来吧。” 王熙凤打发奶妈子抱大姐儿下去,平儿带了旺儿媳妇进来就转身出去。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媳妇子贴着炕沿子跪下,头发简单挽着插着二根金钗,穿着半新油金的遍地穿蝶大红袄,外罩浅绯色褙子居然都是王熙凤自己穿旧的。 “起来吧。平儿昨个吩咐你的可做好了?” 旺儿媳妇站起来,中等身量,白净净的中人之姿,恭恭敬敬递上一盒子,道:“回奶奶的话,奴才夫妇昨日听了平儿姑娘的话,就拢了帐单子,都在这里呢。上个月的都收了递进来了,可这事就不做啦?倒是一笔好收益呢。” “收了,不做了。赚多少也不够添这一大家子的无底洞。告诉旺儿给我收个干干净净的,差一点我就剥了他的皮,要是再敢去上门要一个铜板,给我知道了我就一竿子送去官府,连你们家的小子一道发卖盐场去。” “小的可不敢那么做,断不敢误了奶奶的事。”旺儿媳妇连连保证,赶紧应了,只看着王熙凤一张张翻看账单。细细的一张张看过,又吩咐旺儿媳妇几句,招呼平儿进来给她拿了个荷包,打发她下去了。 “奶奶,二爷的奶嬷嬷才刚进来了。王太医的药丸子也送进来了” “把药丸子拿来,嬷嬷也叫进来吧” 贾琏的这奶嬷嬷是其生母的陪嫁的丫鬟,当初贾琏母亲去世后,对贾琏是挖心挖肺地照应,她自己亲生的二个儿子也是托付给自己婆婆,几年不曾回家看过,故贾琏和她也是亲昵。 赵嬷嬷一进屋,不待其弯腰,王熙凤就连忙坐直了身子,招呼嬷嬷炕上坐,平儿就赶紧斟茶,摆了点心,顺手又将装药丸子的盒子递给王熙凤。 “二奶奶,这是怎么啦?昨儿听说叫了太医,二爷又不在家,还就想着进来看看,平姑娘说奶奶乏了,叫今天进来,可是有什么妨碍不成?这丧事那是那么好张罗的,寻常人家一场事办下来,也少不得脱层皮呢。” 王熙凤耐心听赵嬷嬷啰嗦,平儿又给她在身后加了个靠垫依着,自己捏着帕子掩了口,低低咳了一声,“累是累了点,今儿叫你进来是有事,非得你去办的。” “二奶奶吩咐,老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奶奶办的妥妥的。” “看嬷嬷说的,那里就要嬷嬷去上刀山下火海了。这是昨儿太医看了后给配的药丸子。不瞒嬷嬷的,二爷走了有几个月了,从有了大姐儿,我这就没象以前那么准过。这忙着东府的,沥沥拉拉的拖了有一阵子了,偶尔还有点坠痛。昨儿太医看了却说不妨事,只说是累了,要好好歇歇补补。可我这心,就是不落地,嬷嬷拿几丸子药出去,多找几个药堂让人好好看看,都是什么药?问问孕妇能不能吃?千万别给人知道了。” 赵嬷嬷惊叫一声“二奶奶!”眼泪就流了下来,恨恨地,“这一家子就没盼二爷好的。” “嬷嬷,幸好还有嬷嬷照应啊。”平儿感慨着,又拿了几个素净的帕子,包了几个药丸子,递给赵嬷嬷。赵嬷嬷收到怀里,又接过平儿递的热巾子搽脸,“二奶奶,老奴这就去了。待仔细问多几个药堂,再来回奶奶。二奶奶可千万保重身子。” “都听嬷嬷的。平儿,你把那点心果子包了给嬷嬷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再吩咐门上的小厮,嬷嬷进来,赶紧递信直接进来。” 平儿去送赵嬷嬷出去,王熙凤又歪回了炕上,迷迷糊糊又睡了。 没睡多久就听帘子外小丫头在说话,“金钏姐姐,奶奶今儿就没出屋子呢,我去给姐姐看看。” 王熙凤睁开眼,就见一丫头轻手轻脚跳开门帘子进得里间来,对上王熙凤的眼睛,就立刻低下头,福身,“奶奶,太太打发金钏姐姐来看奶奶。” “叫进来吧。” 金钏俏丽丽地给王熙凤福身,脆生生地:“给二奶奶请安。太太打发我过来看看二奶奶,可是好点了,歇过乏没,可有什么要吃的要用的?” “你替我回去说多谢太太记挂了。我这还是头昏身子乏的,就不过去了,待大好了再去谢太太。昨个中午厨房送的几道开胃菜都好,早晨的桂圆红枣汤也好,到底是太太惦记我。” 正说着话,外边又进来说老太太打发琥珀过来,大太太也打发了王善保家的过来,东府的珍大奶奶也打发了婆子过来送些东西。 王熙凤实在是不耐烦了,叫了众人进来,略说几句,就歪在那里眯缝了眼,平儿和丰儿赶紧带了人下去,又是摆果子又是倒茶,最后拿了几个荷包,众人高高兴兴散去了。 红楼4 内室陡然安静下来,王熙凤又迷迷糊糊睡了,直到小丫头在外间摆饭才醒过来。平儿和丰儿带着小丫头摆好午餐,又照王熙凤吩咐把大姐儿抱过来。王熙凤抱着粉嫩嫩的女儿,情不自禁就亲了几口,逗得小丫头叽叽笑着亲她一脸口水,才意犹未尽地把女儿安顿在身边,舀了一调羹豆腐,让小姑娘自己吃。大姐儿的奶妈子紧赶着过来,王熙凤却示意拦着她,丰儿就拽了奶妈子出去吃饭,“奶奶不过是让大姐儿自己玩,妈妈赶紧自己去吃饭,一会还要你带大姐儿呢。” 昨天那道山楂烧肉又明晃晃摆桌了,平儿担心地看着王熙凤。王熙凤却是摆摆手,“你尽管吃你的,你奶奶我自会挑着吃。那山楂烧肉是我上午说好的,你看着吧,晚上还会炒黑木耳来,说我昨晚点了的,想吃的。” 一顿饭下来,大姐儿是吃的脸上身上炕上都是,也不知道进嘴里的有多少,反正王熙凤招呼奶妈子过来收拾,小丫头是握着羹匙不撒手,妈妈妈妈地叫着不肯离开饭桌子。 丰儿伺候王熙凤漱口,平儿帮着奶妈子给大姐儿换衣服,又招呼小丫头们撤了饭桌,换了炕被垫褥,忙乎了好一阵子,才叫奶妈子把睁不开眼的大姐儿抱回去睡了。 吃了饭,王熙凤又回里间歪着,平儿就给王熙凤盖了夹被,道:“奶奶,身上感觉可好点了?” “还行。你说你二爷现在会干啥?” “还能干啥,不过是带林姑娘去姑苏安葬林姑父,然后就带林姑娘回家来。” 王熙凤沉吟一会儿,道:“你去打发人喊旺儿马上进来,我有事吩咐他做。” 平儿应了就立即去了。 王熙凤眯着眼想着红楼里林家五代列侯,最后家产不知所终。还能那里去?书中王熙凤曾道哪里再发这么注财,倒也好不再寅吃卯粮了。 半下午,旺儿满头汗地进来,丰儿一报上来,王熙凤立即就扶着平儿去了堂屋,不动神色地上下打量。旺儿一看王熙凤的深色,马上规规矩矩跪下,“给二奶奶请安。” “旺儿,昨天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 “回二奶奶,都办好了。奴才一家家跑的,还不上的只说是再不收了,当做善事了。” “这中间可有人家还不上出了人命的?” “回二奶奶,从来就没有过。” “那就好。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去迎你家二爷,越快迎到越好。见到你家二爷,让他把林家的东西仔细地录三份单子,要一模一样的。一件东西也不能缺,哪怕路上耽搁几日,也录仔细了。” “二奶奶,这是为了……” “你只管告诉你家二爷,要是想大老爷百年后能顺当承爵,就别少了一样东西。三份单子给林姑娘一份,别给其它人瞒了东西,最后都算二爷身上了。” “是。奴才一定给奶奶办好。” “平儿,给他拿100银子。你出门小心,一路仔细着,迎不上二爷,回来剥了你的皮。” “是,是。” 打发旺儿出去,王熙凤叫了平儿搬了炭炉子过来,瞧着平儿一张一张慢慢烧了高利贷的账单子,最后几杯茶水浇上去,开了堂屋的门散散烟味,自己就回了里间眯着。 照旧是挑挑捡捡吃了晚饭,逗了会儿大姐儿,和平儿一起安置了。 一夜无话,隔日正吃着早饭,赵嬷嬷进来了。王熙凤赶忙请嬷嬷上炕坐,又吩咐平儿添筹舀粥。赵嬷嬷连声道不敢,王熙凤说道:“嬷嬷,坐吧,二爷不在家,咱们娘几个一起吃顿早饭也没啥。”又喂了大姐儿几口粥,不顾赵嬷嬷的稀罕,喊大姐儿奶妈把大姐儿抱下去,大姐儿一手一个鸡蛋,顺从地由着奶妈抱下去了。 平儿伺候王熙凤和赵嬷嬷吃了早饭,丰儿上来带小丫头收拾了炕桌子。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赵嬷嬷就红着眼掏出药丸子,“奶奶,老奴走了七八家药堂,大的小的,都挑口碑好的问的。差不多都说这是养身子的好药,通经活血安神,就是有一样,怀孕的妇人是不能吃的,不然吃上十天半个月的,一准滑下胎儿。” 赵嬷嬷说着就涕泪涟涟,顾不得搽脸,直恨声诅咒。 王熙凤只是看着药丸子发呆,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这古代大家族的宅斗,还真是吓死个人。隔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嬷嬷,要是你家二爷一直没嫡子会怎样?这府还有爵位会归谁?也难为二爷长大了,听说二爷上头还有个哥哥呢。” 赵嬷嬷哭的气都上不来,好容易平复了,抽抽噎噎道:“二奶奶,你不知道啊,二爷上头的哥儿,那真的是聪明伶俐的,长的又俊,老太爷爱的不得了,才桌子高,老太爷就带在身边亲自发蒙。那年宴客,先太太怀着二爷,就短了精神,谁想到那么多丫鬟婆子跟着,快冬天了,大爷都五六岁了,平时也乖巧不淘气的,就掉湖里了。等到晚上送了客,老太爷找哥儿,满府都找不到,跟着的人都不知哥儿在哪……” 赵嬷嬷哭了一阵子,又接着说,“哥儿出事的时候,我刚生了老二坐月子呢。等出了月子回来,先太太眼看着就不成了,挣命般生下二爷,没多久就去了。而跟着大爷的丫头婆子,听说当晚就被老太太都仗毙了。” “那年哪,老千岁犯事了,家里是瑚大爷去了,太太跟着去了,没多久老太爷也去了。老爷原是老千岁的伴读,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个个不管好歹往屋里拉,哪一个也稀罕不了几个月。也跟二爷的外祖家断了往来。老太太把二爷抱过去,老奴是天天不敢离了二爷的边,不错眼珠地看着。珠大爷喜欢读书,二爷喜欢跟着珠大爷的,慢慢的老爷有回说,二爷不读书也罢了,有爵位的,能长大就好。赶到珠大爷娶了大奶奶,这府里谁还知道二爷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谁还记得二爷有个一奶同胞的亲哥哥比珠大爷聪明呢。” 赵嬷嬷抽抽噎噎,“府里再没人敢提这事的,但凡有人嚼舌给老太太二太太知道,一家子都要发卖出去。二奶奶不问,老奴也是不敢说的。” 信息量有点大啊,简直是宅斗的高级版本。王熙凤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发慌。“嬷嬷,大姐儿就生的艰难,是不是早早知道是女儿的缘故?我生大姐儿的时候嬷嬷在的呢。” “大老爷吩咐老奴的,那接生婆是老奴早早找好的,临生的时候,大老爷派了心腹接的人,径自送到你屋里的。” “二爷不在家,就是在家,这个还得要嬷嬷帮我。” “二奶奶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二爷的骨血。” 王熙凤一下下拽着帕子出神,停了好久才说:“嬷嬷,你老说现在该不该把药丸子给大老爷瞧瞧?” “依着老奴,老奴去找大老爷说吧,二奶奶只管好好养着别出屋子。大老爷也是有成算的。” “那就拜托嬷嬷了,等嬷嬷的奶儿子回来,让他好好谢谢嬷嬷。”王熙凤起身想给赵嬷嬷福身,慌得赵嬷嬷赶紧拦住,由着平儿给赵嬷嬷打水净面斟茶,吃了些点心,又千叮咛万嘱咐的,王熙凤一声声应着,等小丫头回报大老爷在东院没出去,就打发丰儿送赵嬷嬷过去了。 不提赵嬷嬷去找贾赦,王熙凤心里真的是惊涛骇浪:贾赦是老千岁前太子的伴读,老千岁犯事后瑚大爷落水身边没跟着人,大老爷避居东院,只在家里搂着小老婆喝酒,凡事不理。哪里只是宅斗啊!分明是大房政治上没了出路了,瑚大爷被躲在暗处之人趁机害了,大老爷为了二爷能活下去,不得不苟且啊。 红楼5 5 却说赵嬷嬷出了王熙凤的院子,就不再要人送,自己径自出了贾府的大门,绕了路来到东院的侧门。门房知道她是二爷的奶嬷嬷,赶紧让进来,赵嬷嬷一说找林之孝有事,门房赶紧的打发小厮去找林之孝。待林之孝急急赶过来,说请赵嬷嬷去管家的院子,一路却带去贾赦的书房。 进了贾赦书房,就只见贾赦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后,浑浊的双眼紧盯赵嬷嬷,林之孝送了赵嬷嬷进去就合上门站在门口。 “给老爷请安。” “赵家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老爷的话,要紧的。事关二爷子嗣。” “站起来说吧。” “谢老爷。二奶奶操办了东府的事,回来觉得身上不好,就由老太太请了王太医看诊,王太医给合了丸药,二奶奶不放心打发老奴找药堂问,都说是养身子的好药,通经活血安神,就是有一样,怀孕的妇人是不能吃的,不然吃上十天半个月的,一准滑下胎儿。” “琏儿家的又有了?” “二奶奶自己估摸有4个多月了。王太医把脉却只说是累着了。平姑娘说这几天大厨房上的份例菜都是些寒凉,甚至活血的。”赵嬷嬷说完,把包着药丸子的帕子放到贾赦面前的紫檀桌上,就见贾赦十指紧抓桌面,手背青筋怒张,忙低头退了开去。 “好。好。真是好呀。”贾赦的声音跟掺了毒地阴冷。 “琏儿家的现在如何?” “二奶奶现在每天都躺在自己屋里,到是好了点了。” “你倒是个忠心的。呵呵,我舍了一个儿子,让了府,又舍了儿子给二房,还不够?居然算计到我孙子身上了。这是要我的琏儿绝了子嗣啊。那琏儿家的是个糊涂的,巴巴地跟在老二家的后头做管家婆。还得你去看顾着,你告诉他推了管家的事,好好养胎。稳婆你再悄悄预备二个。” “二奶奶已经辞了管家的事,对牌和账本子都给老太太送回去了。” “这回聪明了啊。”贾赦敲着桌子,喊“林之孝,进来。” 林之孝应声进来,“给赵家的拿100两银子,回头让你家的给琏儿媳妇送1000两银票子过去。告诉琏儿媳妇只管好好养着,缺了花用过来说。” 王熙凤一觉睡到晚饭,直到平儿捧着几个紫檀木盒子进来里间。平儿喜滋滋地说:“奶奶睡一下午了,林之孝家的坐在这一直等着,看奶奶睡的好就留下东西回去了。还留了老爷的几句话给奶奶。说奶奶只管好好养着,缺了花用过去和老爷说。”王熙凤打开盒子,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张玉牌,触手润泽,下面压着1000两的银票,一个大盒子里放着一套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平儿指着剩下的盒子说,“这个是给大姐儿的。”打开看是五彩镶嵌的璎珞项圈,缀着一块金丝玉锁,玉质比王熙凤腕上带的玉镯还要好。 平儿啧啧赞叹,“大老爷真舍得啊。这一出手就这么多,等奶奶肚子里的哥儿生下来,还不知得多少呢。” “是啊,听说老国公夫人一辈子的私房都给了大老爷了。这府里也不知老太太和大老爷谁更多呢。平儿,你说,我们得的钱差不多都添到府里了,忙乎这么久,落手里的还没大老爷这一次给的多。” “奶奶,谁说不是呢。可这管家权就松手了,以后能给二爷留下啥啊?” “你二爷要是没儿子,啥都留不下。” 王熙凤心情大好,打发平儿收拾好头面和银票,拿着璎珞项圈过去外间,喊丰儿抱大姐儿过来。因东府的小蓉大奶奶过世不到二个月,小丫头仍得穿得素净,带上璎珞项圈,越发衬得面色如玉惹人喜爱。王熙凤抱小丫头在怀又是亲又是捏脸,小丫头笑着搂着王熙凤的脖子,糊了王熙凤一脸的口水。 王熙凤之留了平儿伺候,还是给小丫头舀了一调羹蛋羹,让小丫头自己吃。挑挑捡捡吃了些能入口的,王熙凤就搁了筷子,平儿赶紧又递了碗鸡汤,劝道:“奶奶多少再吃点,肚里还有一个呢。” 王熙凤接过汤碗一匙一匙慢慢喝,间或帮小丫头扶扶小碗,再让平儿也多吃点,点着那道红烧笋尖,啧啧有声,“你看,厨房又换菜了,这笋也是寒性大的,那里是给有身子的人吃的。你说平日里你奶奶我是得罪了多少人,换着法给我送这样的菜。” “许是大厨房那面不知道奶奶有了身子吧?” “这就是胡说了。那王太医来府里看诊多少年了,滑脉扶不出来你也信?要是我仍旧是往日那么要强,办完东府的事,接着忙这府里的,一天大大小小几十件,烦心不说,就是一早去花厅,再忙到晚上伺候完老太太再回来,估摸不用半个月这也就流掉了。”王熙凤这可是说出原著里流掉一个成型的男胎,是不是这时候就记不清了。 “奶奶,就说这王太医不开方子,药丸子也只给了10天的份量,是不是算着奶奶的身子给的药量啊?” “是啊,真要是躺了十天吃完药丸流了,你奶奶哪里有证据去问王太医?老太太啊!”王熙凤一声叹息。 “奶奶,您是说老太太?” “你奶奶可什么都没说。”王熙凤笑着打断平儿。“你家二爷那奶嬷嬷可不简单啊。” 平儿吃完就喊了丫头们进来拾掇饭桌了,大姐儿的奶妈子也进来,看大姐儿又祸祸的哪里都是,赶紧收拾了抱了下去。 平儿和丰儿伺候着洗簌,丰儿问王熙凤要不要洗澡,王熙凤捏捏这漂亮丫头的脸,“你奶奶可不敢再洗了。”丰儿紧着问,“奶奶身上可好些了?” “好多啦,也就是你们几个惦记我。明天老太太和太太那里再打发人来,就说我吃了药没见大好也没见坏,就是懒懒的困着,也不用再带屋里来。还有你们几个那些香啊粉啊,都给我收起来,我闻着不舒服。” 丰儿应了是,就下去安排了。 王熙凤就继续闷在屋里的日子,吃饭时逗逗小丫头,院子里的事都交给平儿和丰儿。 一日日过去,就临近贾政生日,老太太和二太太每天都打发人过来问凤姐身体情况,言下之意希望凤姐能出来操持贾政的生日。而王熙凤这些日子昼夜颠倒,白天谁过来看到的都是一幅昏沉沉睡不醒的样子,直到贾政生日那日,王熙凤仍是没出屋门。倒是赵嬷嬷没少担心,每天来看,劝王熙凤在屋子里多走走,不然到生的时候困难。 这一日到了贾政生日,宁荣二府人丁都齐聚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来报,道“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得贾赦贾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忙地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 却见那夏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并不曾负诏捧敕,只是满面笑容地宣了旨意,召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贾政等不知何事,急忙更换朝服入宫。 贾母等人在家忐忑不安地等着,直等了有二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 贾母换赖大进来,赖大禀道:“小的们在外等候多时,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让老太太带领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听着方心神安定,不免喜气盈腮。个个按品大妆起来,贾母领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伺奉贾母等人进宫。两府下人莫不欢心鼓舞,个个面上皆由得意之色,言笑不绝。 红楼6 6 元春封妃的喜讯,使得宁国府和荣国府上下内外人等,全都欢天喜地。 独有宝玉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个喜讯的,闷闷不乐。你道是什么缘故?原来是为了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虽说王熙凤那日未带贾宝玉去水月庵,那秦钟在铁槛寺,为秦可卿守灵的时候,还是勾搭上了水月庵的智能儿。之后宝玉去铁槛寺找秦钟,就又带宝玉去了一次,三人混在一起是难舍难分。哪知秦钟回城不过几日,那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王熙凤倒不知道原著这一节还是没有错过。 只说贾府众人谢恩回来,就大开宴席,广邀亲朋庆贺。贾母还不忘打发鸳鸯去看凤姐,二太太也打发金钏带着东西看凤姐。王熙凤白天是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躲过这许多操心的大事小情。 又过了数日,王熙凤独自躺在炕上,摸着已经显怀的小腹,感受偶尔的胎动。平儿和丰儿带着小丫头准备针线。就听院子里守着的小丫头报旺儿媳妇来了,说是有二爷的信。平儿赶紧迎了旺儿媳妇进来,就见旺儿媳妇喜气盈腮,殷殷地道:“给二奶奶道喜,二爷打发人回来送信,说是明天就到家了。” 王熙凤问道,“可是老太太那儿也知道了?” 旺儿媳妇说:“回二奶奶,是呢,还是先报去了老太太屋里的。” 就说在贾母的上房,宝玉听到报信的说明日可到家了,方略有喜意。细问缘由,林如海已葬入祖茔,诸事妥当后方带黛玉入京。一路平安。宝玉只问了黛玉好,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到第二日午后,就听小厮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一时间都聚在贾母的上房,贾母见了黛玉未免大哭一场,众人围上前安慰。宝玉细看黛玉,越发出落得超逸了,就只围在黛玉身前身后。贾琏见过贾母,大太太和二太太,不见凤姐,禁不住问老太太,二太太说道:“凤丫头帮着你珍大哥哥操办了蓉儿媳妇的后事,累病了,歇大半个月啦,这些日子整日在屋里睡呢。”二太太接话道:“老太太给请了王太医瞧了,只说累了要好好休息,你这回来了,快回去瞧瞧,还盼着凤丫头管着这上上下下的事呢。”贾琏遂辞了老太太回去自己的院子。 一路心里忐忑,虽老太太和二太太轻描淡写,只说是累着了,不知道王熙凤得累成啥样,那样好强的人居然连管家权都不要了。待回到自己的院子,守门的小丫头见了贾琏,忙躬身福礼,“二爷回来了,二奶奶在屋里呢。”贾琏进门,见一屋子丫头围着炭盆子做针线,见他进来,纷纷起身福礼,“给二爷请安”。一时莺声燕语,恍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清脆,独不见王熙凤。没等他开口问,平儿上前道:“二爷安,奶奶在里间呢。”然后转身去挑内间门帘,又向丰儿等摆手,丰儿和众人福身礼毕,就拿着手里的东西向外走。 贾琏进了里间,就见王熙凤穿着七八成新的大红家常衣服,披着雪白狐狸毛披肩,双手扣在凸出的腹部立在地中间,松松挽着坠马髻,不施脂粉,也无钗环,面色红润,目不转睛笑看着他,禁不住呆住了。“这是,这是……?”平儿捂嘴笑,“二爷不认识奶奶了麽!”然后转身撂下门帘子。 王熙凤就见一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长身玉立,面如傅粉,眉若刀裁,鼻直口方,一双桃花眼笑意勾魂,眸光流转间却突然定住了,一双桃花眼凝视在对面女子的身上,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那林夕本身就是一超级颜控,虽前面还曾腹诽王熙凤个傻货,但见了这样的阳光灿烂的帅哥贾琏进来,也就理解原主,为何一颗心扑到贾琏身上了,非要嫁给贾琏了。 面对这么俊美的帅哥,还不喜欢的女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拉拉了。 林夕面对贾琏,这时禁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一个俊俏儿郎。这可是比《红楼》八七版本的扮演者要俊多了,也比得过零八版《射雕》里的阳光美男杨康,还有那个阳光灿烂的跳水冠军某亮,这个更阳光啊。” 她脸上的笑意,倾刻间如流水倾泻,飞花溅玉,心思流转间,却装模作样地,要给贾琏行礼,口中道着:“给二爷请安,恭迎二爷回府啦。” 贾琏不等王熙凤弯下身子,就托住她双臂,“我的亲亲,凤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旺儿过去也没说?还有,我刚从老太太那儿过来,老太太只说你累着了,可是有什么勾当?” 王熙凤顺着贾琏的手站起来,心下满意贾琏急切关心的表现。心想自己赚了三十年的便宜啊,就算是跌到红楼这个结局抄家的坑,得这麽个美男相伴,算来抄家还有个十来年的光景,总会有法子的,现在可得趁着贾琏和王熙凤的关系尚好,收了这贾琏心。 “二爷,你总算回来了。”娇软软一声莺啼,便珠泪涟涟,靠到贾琏怀里,揪住贾琏胸前的衣服,心里给自己的表现发个小金人。 “凤儿,凤儿,别哭,快别哭。”那琏二慌不迭地一手搂着王熙凤,一手去抹泪,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什么时候见这胭脂虎服过软,更别提掉眼泪了,贾琏觉得自己的心给一只小手揪得生疼。 “二爷,二爷。”王熙凤的泪如扭开自来水的龙头。这女人啊,心再要强,孤身遇到自己不能掌控的环境,一旦有人关心安慰,还是一个帅哥,委屈就更加了三分,穿越的不甘、害怕,涌上心头,不就是嘴贱拍了王熙凤几句,就值当给丢到这红楼里来,还拍了林如海呢,红楼看的次数多,里面的人物拍了不少呢,还个个都得穿啊。 琏二就觉得一颗心都给揉捏碎了,搂着凤姐就是一阵哄:“不哭啊,凤儿,不哭啊,你这是要你家二爷的命,疼碎你家二爷的心哪!有什么委屈,说给二爷听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二爷也给你把气出了。” 凤姐一听上刀山下火海,就禁不住噗哧一笑,食指点着琏二的嘴唇,“哪里舍得二爷上刀山下火海,有二爷给出气这句话就够了。” 琏儿见得凤姐儿粉面珠泪仍在滚落,朱唇轻启刹那笑颜如花绽放,神魂不守,顺势允住凤姐儿的食指尖,轻轻一咬,凤姐儿抽回食指,嗔了琏儿一眼,拖长音道:“二爷。” 琏儿搂抱着凤姐儿,轻抚其背,“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给我的凤儿气受。”见凤姐情绪略平复,就哄着人,“先洗洗脸,再给爷说说,好不好?”待凤姐儿点头,就朝外间喊平儿,“赶紧的,伺候你家奶奶净面。” 平儿丰儿带着大大小小的丫头,端盆携巾进来,伺候贾琏和王熙凤净面。贾琏净面后又脱掉外面的大衣裳,换了家常锦袍,看凤姐儿只是薄敷面脂,不沾朱粉,禁不住拿起螺黛,要给凤姐儿画眉。凤姐儿由着琏儿画眉,平儿在一旁里凑趣说:“奶奶这螺黛不知道多久没用了,总算是二爷回来了,不然脂粉铺子的掌柜都担心要关了铺子呢。” 琏二听得一笑就抖下手,遂放下螺黛。凤姐轻嗔贾琏一眼,说平儿,“快给你家二爷摆酒吧。”平儿笑:“哪里还要奶奶吩咐,已经打发了摆在外间,还请二爷二奶奶入席。”又转身对贾琏道:“这些日子,奶奶是足不出户,食不知味的。昨儿知道二爷今儿回来,就打发人要厨房预备了二爷爱吃的,心心念念二爷在外面吃苦了呢。” 琏二看着娇妻美妾,往日的胭脂虎不见威风,成了自己怀里的家猫,常日里乖顺温柔的平儿却娇语婉转,一句句说着的妻子对自己的惦念,心下熨帖,就扶了凤姐去外间炕上坐好,又殷殷接过平儿手里的薄被盖到凤姐腿上,拉一拉凤姐的披肩,也不说坐去凤姐对面,径自挨着凤姐坐下。平儿和丰儿与众丫鬟又上来再次拜见,端上茶来。 贾琏遂问别后诸事,凤姐靠过琏儿肩膀,方蹙眉轻叹:“我年纪轻轻的,哪里就管得了那么些事。二爷也知道家里这些个刁奴,常日里有二爷在家震慑着,还有那仗着资格老,偷奸耍滑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编排我管家严厉呢。”一声叹息,夹着浓浓心酸直扑贾琏心窝。那琏二听得也心酸,端着茶盏给凤姐,“二奶奶辛苦,累二奶奶操心,都是小生的不是。” 凤姐笑嗔琏二,“那里就敢当二爷赔不是。我这人心直嘴笨,人家给个棒槌,我就当针了。脸又软,搁不住珍大哥哥和太太的三言二语,就被架到火上烤,去操持东府的丧事。现在想来珍大嫂子那里就病到到了不能干,是碍着珍大哥哥,心里不愿意干。我辞了几回,太太不允。二爷知道我的,太太略略不高兴,不舒服,我就吓的也睡不安稳了。那里擎得住太太说我贪图享受,不肯好好学习料理家事。”凤姐说着又抽出帕子攒眼泪,琏二搂着凤姐拍肩安慰。就听凤姐继续说道:“我是捻着把汗儿呢!揪着心呢!没有二爷在家里给我撑着。咱家那些管事奶奶们,没一个好缠的。二爷知道的,从有了大姐,我这身上就不利索,好容易在二爷出门前好了一些,接了东府的事没几日,就感觉不好……”哽哽咽咽,一颗珠泪滚落,直滴到琏二心上。 红楼7 琏二知道素日里凤姐恨不能把太太的话当圣旨,看来这回是真的委屈了呢。 又听凤姐接着道:“咱家这里的奴才,日常里都是遇事就躲,推到油瓶都不扶的。甚至挑拨离间,从中捞好处的更多了。而那东府里的,就更甚了三分。可笑珍大奶奶扭心,珍大哥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讨情,说只要我帮几天,我哪里知道是几十天呢。太太做情面应了,我只得每天再早起一些,安顿了家事,再去东府,忙到夜里回家。最后忙完回家,大姐儿好容易见到娘了,只抱着我脖子不撒手。” 凤姐接过平儿递来的白水,喝了口,又道:“我年轻,处事没那么周全,可能珍大哥哥,现在该后悔抱怨了,你明儿见了他,好歹陪个不是,解释二句,谁叫他错委了人呢。” 琏二拍拍凤姐,“你帮他就够了,他那里哪敢再抱怨。”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着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去了。 不大会儿,贾琏就转了回来,这面酒馔刚刚摆好。夫妻对坐,平儿在地下持壶斟酒,就见赵嬷嬷走了进来。贾琏和凤姐急忙让吃酒,叫她上炕去。赵嬷嬷再三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设下一几,又摆了脚踏,赵嬷嬷就在脚踏上坐了。 琏二从桌上拣二盘肴馔给她放几上自吃。 凤姐道,“嬷嬷嚼不动那些个的。”跟着又问平儿,“早起我叫你把那碗烂烂的火腿炖肘子留着给嬷嬷的,赶紧叫她们热了端了来吧。” 复又对贾琏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嬷嬷照应的。” “嬷嬷尝一尝你儿子带回来的好惠泉酒。” 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这时候喝个一钟半盏的就可以了,只要不多了就好。我这会子跑来倒不是为了酒饭,倒是正经事,二爷和二奶奶得记在心里,好歹立即去办了。” 夫妻俩赶紧让嬷嬷说,赵嬷嬷就道:“想来二爷还不知道奶奶的身子的事。” 贾琏点点头。 嬷嬷接着说:“也是你母亲在天保佑。”双手合十,往天上一拜,“二爷哪,老奴伺候你长大,就盼着你好好的,生儿育女,承爵做官,也携带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奶哥哥。” 凤姐笑道:“嬷嬷,你的俩奶哥哥,你这个奶儿子时刻记得呢。你放心,有你的奶儿子,就有那俩个奶哥哥的,就是我肚子里这个也记得你的好。二爷照顾他奶哥哥,谁敢说一个不字。” 琏二也应声必照顾自己的奶哥哥。 赵嬷嬷感激道;“有二奶奶看着,我是再放心二爷不过的呢。有二爷二奶奶做主,我就再没愁得了。” 赵嬷嬷一口饮了平儿斟的酒,却道:“老奴说的要立即去办的事,确是二爷该去看看大老爷的。” 贾琏却知道自己父亲,向来看自己,那是十分的不顺眼的。 于是他只是说道:“你们赶紧吃饭,还要到珍大哥哥那里商量事。” 凤姐道:“可就是的,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 贾琏道:“说省亲的事。” 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准了?” 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了□□分了。” 凤姐笑道:“这可是当今的恩典呢。”沉了会儿又说:“有件事,二爷去珍大哥哥那前,必要二爷知道首尾。二爷可知老太太、二太太等家里人,为何不知我怀了身子吗?” 贾琏吃惊地张着嘴,瞪大眼睛看凤姐。 “二爷,给蓉哥媳妇安灵回来后,老太太看我不爽利,就让王太医来看诊。王太医只说我是累了,也没开方子,说合了丸药给我补补身子,吃个十天尽够了。我虽是身上不爽,不知道自己怀了有四个月了,但我是生过大姐儿的,怎么会一点也没怀疑?恰好王太医的药丸子是第二天送来,就请奶嬷嬷拿了几丸药,去街上找多几家药堂问询。” 凤姐又搽眼泪,“嬷嬷,还是你和二爷说吧。” 赵嬷嬷大饮一口酒,“二爷,你可不知,老奴问了以后,这心哪,跟油煎的。七八家口碑好的药堂,家家说那药是补身子的好药,通经活血通络,就是有身子的不能吃,不然吃个十天半月,必会滑胎。” 琏二这时候,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他呐呐地话不成调,“王太医是太医院有名的,来咱们家走动几十年了,怎么会这样?” 凤姐掩面而泣,“二爷,谁能想到、谁能信了呢,那王太医怎么会把不出喜脉?这孩子现在,现在我肚子里,可是会动的了。” 赵嬷嬷放下酒杯,劝道“二爷,老奴劝你去看看大老爷。那天问了药丸子是滑胎的,大老爷伤心地说舍了一个儿子、让了府邸正堂还不够,剩下这个,还要绝了子嗣吗?让老奴告诉二奶奶只说头晕,病的起不来了,躲在屋里,凡事不要管。只等你回来。所以家下人等,除了这屋里的就没人知道奶奶有身子了。” 凤姐饮声含悲,“二爷,若我再落了这一个,这快五个月的身子,十当十要坏了身子,往后我们没了嫡子,那大老爷的爵位?老太太眼里心里只有宝玉,这一大家子里,热热闹闹的都筹划着省亲,是要我等二爷回来一起哭?二爷,你只说给我出气,厨房日日给我送的都是大热的菜肴,要不就是大寒的,凉性的菜,餐餐不断。即没人知道,怎么会这样?” 琏二一杯酒倒入嘴里,眼睛发红,拍拍王熙凤,“凤儿,不怕啊,不怕。你二爷回来了就会护你周全。” 他又转脸对嬷嬷说“嬷嬷,什么叫舍了一个儿子让了府?” 王熙凤让其他人都下去,平儿自己站到门口看着。 赵嬷嬷就说:“府里封了口的,谁敢说这事,是要全家发卖的。当初你上面那个大了五、六岁的哥哥,是老太爷的心头肉,三岁由老太爷亲自发蒙,那聪明伶俐的,比得上现在的宝玉。那年老千岁坏了事,大老爷原是老千岁的伴读,老太爷就命他在家里避着。赶上家里宴客,你母亲正怀着你,短了精神,等老太爷要找你那哥哥时,伺候的人都不知道大爷在哪里,最末了在湖里找到了。伺候的人当晚就全被仗毙了,你母亲挣命生下你就去了,然后不久老太爷也去了,再后来二老爷就搬进正院。大老爷也是难啊。二爷还是先去看看大老爷吧。” 琏二捂着脸许久,闷闷地道:“家里哥儿,哪个没有十个八个的丫头、小厮跟着,怎么就没人知道了?” 凤姐喊平儿,投了热巾子给贾琏搽脸,那酒就再喝不下去了。 贾琏阴沉着脸起来,“嬷嬷,你照应凤儿些,我去东院看看大老爷。” 赵嬷嬷连着声应着,“谁家儿子出远门,当爹的不是天天心头惦记着,这回来,该当去看看你父亲呢。” 凤姐忙说:“带着林姑娘的单子,让大老爷看怎么办?家里寅吃卯粮,真要修省亲的园子,可是大手笔的银子,要是挪用林姑娘的东西,二太太又是喜欢薛大妹妹的。老太太是往八十上数的了,都修了园子了,往后可怎么办?听说不少府都欠了朝廷的银子,哪□□廷追银子,咱家没上朝的,怕是要到家门口才知道呢。” 贾琏有些愣神,“林妹妹不是和宝玉订亲了麽?怎么又有薛大妹妹什么事?” 凤姐笑,“我的二爷呦,老太太说订亲,林姑父那里,可是有三媒六聘的、得了婚书的凭据?只是老太太说,二老爷二太太可没说订亲了。现在林姑娘又没个兄弟,老太太就是长命百岁,二房出了贵妃的,不给宝玉选个金枝玉叶的,也得顺着自己亲娘的心愿吧,老太太还能扭着来不成,最后谁会给林姑娘出头?再说了,挪了林姑娘家财修园子,家主可是我们大老爷顶账的。” 贾琏转不过劲来,“二房用了林姑娘的修园子,以后宝玉要是不娶林姑娘,要大老爷顶账?” “可不是,不要大老爷就是你了,老太太会让宝玉顶吗?再不然,林妹妹就得留在咱们家了。那个留……” 贾琏激灵灵打个冷颤,读出王熙凤眼里含义,想着林姑父的绝望无奈,林妹妹的可怜无依,到底不忍心,“怎么也是自家亲戚,姑母也就这么一点骨血,怎么能?” 谋财害命的话,贾琏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贾琏带小厮一路向东院去,路上遇到奴才不停地拜见,他心里有事,故只是摆摆手不予理会。 红楼8 贾琏一路直奔东院贾赦的书房,老远就见林之孝点头哈腰迎过来,“二爷来了,给二爷请安。” 贾琏摆摆手,“大老爷可在书房?”“在呢,老爷听说二爷到家了,就在书房等着二爷呢。” 林之孝陪贾琏到书房门口,又殷勤地给贾琏推门打帘子,“老爷,二爷过来了。” 贾琏进门就见贾赦高踞在紫檀大书桌后,手里把玩着块鸡血石印章,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故乖巧一跪,口里说道:“给大老爷请安。” “呵呵,哪里安了?宝玉见了我也这么说。” 贾琏不禁牙疼皮紧,这又是看他哪儿不顺眼了,遂顿了顿,灵机一动重新开口,“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 “哎呦,不容易啊,知道我是你父亲啦?!还当你给二房当了这么多年管家,就没爹没家了。” 林之孝端了茶水进来,赔笑道:“看老爷说笑话呢,二爷终究是老爷的儿子。这一路辛苦,老爷,您看?” “滚起来吧。林家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处理好了” 贾琏赶紧爬起来,接了茶水,自己找地坐下来。一时间父子无话可说。 贾琏忍了忍,想着还是自己先开口吧。“父亲,珍大哥哥传话说下午去他那里商议修省亲园子的事。” “嗯。你怎么看?” “儿子才回来见了凤儿,现在心里乱乱的。” “哦?” “那王太医的药丸子?可会是老太太授意的?儿子也是她的嫡亲孙子啊。” “若不是老太太,你以为会是谁?” “父亲,那当年我那哥哥?” 就见贾赦面目扭曲,握紧了手中的印章,手背凸显青筋,确是声音晦涩。 “听你奶嬷嬷说了?” “是,儿子头回得知哥哥,还有母亲的事。还有父亲是老千岁的伴读。” “二爷,老爷不敢让你知道,是想你好好活着,老爷也是说不出来的心里苦。” 父子半晌又是无话。 “父亲,这是林家的家财单子,一式三份,原打算给林妹妹手里留一份,林妹妹不肯收。” “你怎么想起弄三份单子了?” “是儿子媳妇打发旺儿过去,叫儿子仔细做个不能少了一样东西的一式三份单子。” “你媳妇到底比你聪明。她可说了这三份单子都交给谁?” “林妹妹一份,父亲一份,再一份没说。只说入库的时候要儿子拿单子对好东西,要库房画押。还有才儿子媳妇说二太太喜欢薛家妹妹,家里现在入不敷出,修园子怕要动林妹妹这些东西。又说宝玉和林妹妹也没有订亲,将来贵妃怕要是做主宝玉的婚事。要这样林妹妹可就没有活路了。” “林家已经是绝户了,也没人为她出头。你可想过你以后也是绝户?” “父亲,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现在也当父亲了,又经了些事,不妨告诉你些。老太太从来眼里只有老二,现在是只有宝玉。我是在老国公祖母跟前长大,若是仕途顺利,老太太也就是念叨要带携二房而已。现今我退避东院二十多年,这府里可都认为老二才是这家的老爷,这国公府邸该是老二的,老太太想我这爵位也要老二家最后得了才应该了。这就要你得绝户了。” 贾琏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凤儿可是二太太亲侄女,也是二太太做主给儿子选得亲事?” 贾赦阴恻恻的声音,“二太太的亲侄女怎么了?不是二太太的亲侄女,人家不防着老二一家?” “哪,哪,父亲怎么就同意这亲事了?” “你喜欢哪。那傻丫头也喜欢你。” 贾琏目瞪口呆。 贾赦看他那样子,心里得意,“呵呵,比起你娶谁的侄女,老子更愿意你活着。要不是你奶嬷嬷看得紧,你天天跟在二房贾珠后面,跟老二夫妻比亲爹娘还亲,你活得大?” “父亲,那现在怎办?”贾琏长这么大,还是头次和贾赦说这么多话。以前贾赦问不了几句就不耐烦,差不多次次看他不顺眼,他也就在老太太那,遇到了请个安,不喊他是绝不往大老爷跟前来。 “你想要儿子?” “想。那也是您亲孙子。” “想要爵位?” “想。是我该得的啊。” “这国公府呢?” “爵位和国公府一起啊。” “你得舍一样。” “舍了这府。” “好,那咱们就分家出去,分支另立。” “父亲,听说府里还欠了朝廷的银子?” “是。是老国公接驾欠的。当初大家都借钱修府邸接驾,老国公也不能不借。不过老国公留过话,老库里留了还账的银子,原想着没人提,咱家也不能挑头还,现在麽,趁着这分家,还了银子,子孙不欠账了也松快。” “林之孝,你和琏儿一块过去,接了你家二奶奶和大姐儿过来住,再留在那边可不放心。” “父亲,儿子和媳妇带着孩子呢,住哪里啊?” “二爷,老爷早准备好院子了,比你现在住的大呢。” 贾赦自去东府。贾琏带着林之孝夫妇进了自己屋子,一说搬家,原害怕凤姐儿闹腾不肯,没想凤姐立即应了。他换身衣服的空儿,凤姐儿已经披上大氅,交代一句“东西就都留给平儿带丫头婆子收拾。”遂由奶妈子抱着裹得严实的大姐儿和林之孝夫妇一起要出门了。 贾琏才到了府门,就见贾蓉在门口乱转,忍不住开口笑骂,“你这猴儿在这儿转什么呢?” 贾蓉见了琏二,喜不自胜,“我父亲打发我找二叔叔呢,琏二婶子那里我才去过说你过来了。这不回来又没看到你,我父亲踢我出来找。孩儿哪知去哪里找叔叔呢?可算是见到叔叔了。” 贾琏脸上挂上笑,说到:“大老爷过去了呢。我们这就过去吧。” 贾蓉就话,“我父亲打发我来是要回叔叔:老爷们早议定了,从东北一带,接着东府花园子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造省亲别院。已经得了图画样子了。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去了,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 贾琏笑:“你见到我家大老爷过去没?” 贾蓉回话,“孩儿出来时,到见到车子进门。” 贾琏遂携了贾蓉,“咱爷俩还是赶紧过东府去。” 不容分说,携了贾蓉往东府去了。 东府里,贾珍看着老神在在的贾赦,心里发闷,“赦大叔叔,这大姑娘封了贵妃,是全家的荣耀啊。怎么这时候要分家啊?” 贾赦看着贾珍叹气,“你当我想分家吗?这大姑娘封了贵妃,对贾家是好事。再建造省亲园子,对二房是好事,对族里就未必了。这么个三里半的园子造起来,百万银子挡不住。以后不过日子了?” “大哥不要总提银子在头里,这是全家的荣耀。”贾政板板整整的平稳语气。 “那你们二房自己出银子建园子了?” “大哥怎么这么说,这是全家族的事。” “那好,我另立一支。” “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我自己和老太太说去。” 贾珍就劝,“赦大叔叔,别急着分家啊,还另立一支,前面不是商量好怎么建园子麽?”怎么今儿就变成这样了。 贾赦拍拍贾珍肩膀,道:“珍儿,是到了必须分家另立一支的时候了。你要不明白,你就去问问你父亲,他为何去庙里炼丹?珍儿,你召集族老明天开祠堂。” “哎,大哥,老太太还在呢。老太太不同意,怎么能分家呢。” “我自去和老太太说了。”贾赦甩袖子出门,正看到贾琏一脸敬佩、贾蓉一脸懵懂立在门外。却也不理会二人,独自蹬车而去。 屋子里的贾政和贾珍面面相觑,贾政长叹一声,“老太爷说过,老太太活着就不要我们兄弟分家,可现在,现在,唉,唉,我去看看老太太怎么说。” 贾珍也无计可施,只能劝道:“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贾政叹着气,贾珍送其出门,回头问贾蓉并吩咐套车:“找到你琏二叔叔了?” 贾蓉赶紧恭敬回道:“见到了。琏二叔叔看赦大祖父走了,就也回西府了。”有殷勤问道:“父亲要去哪里?儿子伺候着。” “去观里看看你祖父,你不用跟着了。” 红楼9(改) 见贾赦进了贾母的荣庆堂,门口守着的小丫头赶紧往里报,“大老爷来了。” 邢夫人,王夫人带着李纨等人赶紧起身,一大群人见了大老爷,就福身行礼。 贾赦沉着脸一言不发进去,见了贾母,躬身拜倒。 “见过母亲。” “起来吧,老大,可是有什么事?”贾母看大儿子沉着脸,自己跟着也不开心了。 “母亲,让她们都出去吧。儿子有话说。”贾赦说话的语气,不容人反对。 贾母是十几、二十年没见自己的大儿子,是这么一付气色。心下气恼,立即说道:“你有什么不能给家里人知道的,啊。” 贾赦顿顿,阴恻恻道:“母亲,您确定她们听了以后,还会有命在?” 贾母神色一敛,无奈地挥手,让众人都下去。 “母亲,儿子说咱们家该分家了。”贾赦的声音冷冰冰的。 “分家?老大,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父亲可是交代过,我活着,就不能分家的。”贾母立即就急了,分家?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母亲,父亲可交代过母亲,要琏儿断子绝孙?”贾赦的话,像掺了冰碴。 “你?你?你这样说,你这是忤逆。”贾母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伸出颤颤的手指,指点着贾赦的面门 “忤逆?母亲,要儿子送您去官府告状?抑或进宫告御状吗?” 贾赦没像既往那样,一听忤逆的指责就跪下息事宁人求饶。 贾母费力地咽下要涌上喉头的指控,转而想和大儿子好好商量。大儿子最是心软,好好说,他不会坚持分家的。 “老大呀,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混话。琏儿是我的亲孙子啊,我怎么会舍得要琏儿断子绝孙呢?” “母亲,你要是这么说,儿子出了这个门,可就要去告状啦。” “你要告谁?” “贵妃的母亲呗。” 贾母真急了,“老大,你?你是存心要祸害这一大家子啊!” 贾赦一甩袖子,冷笑,“呵呵,母亲,儿子只和你一人说,就是要保这一大家子。家里有了贵妃娘娘,以后的日子就有了盼望。母亲可还记得当今,那可是跟在老千岁身后的。若儿子还在这府里,贵妃娘娘有了子嗣,可就……” 贾母低头想想,不情愿地说:“好,我答应你分家。你和政儿二八分。” 贾赦不认同地摇头,“母亲,我是嫡长子,这国公府的承爵人。” 贾母坚持,“老大,你别忘了是为什么让出荣禧堂的。” “母亲,难道你不和我同住?”贾赦困惑了。“这荣禧堂,该儿子住的。分家后,儿子就不用让了。” 贾母生气,恢复平时惯用的指责贾赦说话的语气,“你要老二搬出去吗?你这个孽障。你还有一点友爱弟兄的样儿吗?” 贾赦有点糊涂了,“那依母亲说法,您随儿子搬出去吗?国公府留给老二——这个五品员外郎?他能住国公府吗?” 贾母赌气,立即跟了一句。“我不搬,我和老二住国公府。” “好。都由母亲选择。那就五五,老二多得的二成家业,就当儿子用来奉养母亲的。” 难堪弥漫在母子间。 贾母涩涩地问:“老大,你几时搬走?” “明日分家,儿子半月内搬走。迎春也带走。” 贾母不高兴地拒绝贾赦,“迎春留下。她们姐妹有伴儿。” 贾赦满脸悲哀,“母亲,您留迎春有什么用?您孙子都二十多岁了,还没儿子呢。您就不怕儿子,把这些都告诉给迎春了?” 贾母咬唇,深吸气,耐下心来,劝贾赦,“老大啊,迎春的性子是最合适的。” “母亲,要没有琏儿的事儿,为了这一大家子,迎春——我也舍得的。” 贾母看贾赦是劝不转了,摆手说:“罢了罢了,随便你了。你也是做了祖父的人了。” “儿子谢谢母亲。” 贾赦站起来,掸掸衣袖,拉好衣襟,翻身拜倒,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去吧,你去吧。” 贾母掏出帕子搽泪。 贾赦立定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出屋走了。 贾政急匆匆走过来,差点和贾赦撞个满怀。 贾赦重重哼了一声,“老二,你做什么这么急?啊?我告诉你啊,急也没用,老太太同意啦。明儿早祠堂见。” 话毕,贾赦扬长而去。 贾政目瞪口呆,呆立半晌,直到小丫头喊:“二老爷,二老爷。” 他方回过神来。也不等小丫头禀报,自己就冲了进去。 “母亲,母亲。可是大哥说你同意啦?”贾政跪倒在贾母膝前。 贾母满脸疲惫,声音里透出不尽的沧桑来。“政儿,到了分家的时候啦。老大再留在府里,对娘娘不好。” “怎么会对娘娘不好?儿子不舍得与母亲分开啊。”贾政跪地,对着贾母说的哀哀切切。 “政儿,是老大搬走。” 贾政吃惊地瞪大眼睛。 “大哥搬走?那怎么分?儿子只是五品官,住不得这国公府啊。” “五五分,你和我留在这国公府。过几年等娘娘有了小皇子,宝玉也大了,娘娘会为宝玉打算的。” “儿子都听母亲的。” 贾政低头,俯脸在贾母的膝上,把所有的心思,都掩藏了起来。 就说贾赦从贾母房里出来,不顾不管地、急急地往外走,贾琏就火燎屁股般地,跟在他老子的后头。贾琏看贾赦走的实在太快,踉踉跄跄的,紧跑几步扶住贾赦。 “父亲,父亲。” 贾赦回神,看看贾琏,一口气卸掉,软趴趴靠在贾琏身上,吓得贾琏五魂六魄齐飞,搀住贾赦就想喊人。 贾赦掐着贾琏胳膊,狠狠地道:“闭嘴。你想活着离开,就闭嘴。” 父子相依,站了好一会儿。 贾赦恢复了一点精神头,遂让贾琏打发小厮,去抬青呢小轿来。 等轿子来了,贾琏一路上扶轿,跟着往东院,贾赦书房去了。 “父亲,儿子去请太医。”贾琏扶了贾赦坐到床榻,就想出去请太医。 “不用,歇歇就好。去告诉给林之孝,带人过来,把这府里的大门、小门都守严实了,狗洞也看好。没我的话,想出门的,都堵嘴捆了,明儿再放。你回去让你媳妇,把要带走的人都算计好,你妹妹也带走。” 贾琏忙出去找到林之孝,把贾赦吩咐的话说了。 林之孝道:“二爷放心,人都备着呢,这就按老爷吩咐的去做。”又喊了几个小厮,送琏二去凤姐处。 贾琏见到凤姐儿,拉着凤姐儿的手直道,“凤儿,凤儿,我快不认识大老爷了。” 王熙凤抽出帕子,心疼地给贾琏搽虚汗,又让贾琏先喝点茶水,定定神儿。 然后才问他,“大老爷怎么啦?” 贾琏惊魂未定,声音软弱,“不知大老爷和老太太说了什么,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说老太太同意分家,明早祠堂见。” “那这家是怎么分法?朝廷的欠银可有什么说法?”王熙凤捡着重要的事情问。 “凤儿,大老爷要我从儿子,爵位,还有这国公府里选一样舍弃,我选了国公府。你以后,可没有国公府住了。” “二爷厉害啊”王熙凤立即就大赞贾琏,“二爷,你太厉害了,太会选了。这要是没儿子,爵位终是别人的;没爵位,一分家,这国公府住着就是寄人篱下。以二爷的能耐,就是没有国公府,也不会委屈我们娘们的。” 贾琏听了凤姐的夸赞,心里舒服,脸色也好了一点儿。 歇过气,贾琏和凤姐说贾赦交代的事儿。 “大老爷要你点出要带走的奴才,哪些仆妇丫头小厮带走,可要凤儿费心了。” “二爷,放心,都在我心里呢,内院咱们自己的都带着,外院你的人?” “我自己挑。”贾琏想想,又补上一句,“妹妹也要带走的。” 凤姐点头。 “分家了,当然要把咱们大房自己的姑娘带着,那跟着二姑娘的人,怎么选?” “都你做主。” “二姑娘那里,就带几个贴身丫头吧。她屋里的婆子没一个好的,尤其是她的奶嬷嬷。” “她奶嬷嬷?怎么不好了?” “那婆子喝酒赌钱,输了就偷迎春的东西。二姑娘碍着是她奶嬷嬷,怕丢人还捂着。” 贾琏气得一拍桌子,恨声道,“带着,都带走。看二爷我怎么收拾那一家子。不远远地都发卖了,她们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贾琏放了狠话,喝了半盏茶水。慢慢地安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到家后,这半日的冲击,未免有些多。而王熙凤是昼夜颠倒的人。说了一会话,夫妻皆困倦疲乏,遂入内室酣然而眠。 那林黛玉这回再入贾府,又带了许多书籍。回来后,就忙着打扫卧室,安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诸人。 宝玉将北净王所赠的苓香串取出来转送黛玉。 黛玉板脸,“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 贾宝玉只好讪讪地收回去了。 午饭后,黛玉就离了贾母跟前,回去歇息。哪知才躺下没多久,就听屋外有丫头们,在窃窃说话。 “刚大老爷说分家,老太太还同意了。” 又有丫鬟说:“二老爷急急地跟进去,很快又出来了,看着也没什么啊。” 黛玉就出声唤人,紫鹃和雪雁,走进来进来伺候。 过了没一会儿,有小丫头进来告知黛玉这一屋子的人。 “二太太屋里的姐姐们说了,是大老爷带大房搬走,老太太要和二房,留在国公府住呢。” 一屋子丫鬟面面相觑,分家一般都是长子留下,这,这荣国府,怎么是二房留下了? 紫鹃喜滋滋道:“姑娘,二房不搬,宝玉也还在老太太跟前,我们也和原来一样啊。”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猜测突然分家的缘由,却是百思不得一解。 那邢夫人回了大房,匆匆去见贾赦,问及分家的事。 等听说要大房搬走,禁不住跺脚,叫道: “老爷,你可是有爵位的,怎么把国公府让给二房了,还五五分?我们吃大亏了。” “闭嘴。老爷我自有打算。明天我去祠堂了,你就召人牙子来。把后院那些,平日里你厌烦的莺莺燕燕都卖了,卖的钱也都归你。你把你自己的陪嫁管好,别的事儿,不用你管。” 邢夫人一听把后院的小妖精都卖了,钱还归她,立刻眉开眼笑,回去收拾自己屋子了。 王夫人回房,见贾政已等在房中,“可是老太太同意要分家?怎么分?” 贾政努力克制,压抑出如常的平淡语气,“五五分。老大搬走,老太太留下和我们住。” 王夫人立即就长出一口气,松了攥紧的帕子,“那到时可以把东院,用来修省亲园子了。”停了停,又问,“老太太说了大房,几时搬走吗?” “半月内。你让帐房拢拢账本子,明天开祠堂分家。” 迎春回到自己屋子里,几个丫鬟立即围去里间,一起急急问:“姑娘,老太太同意分家了,我们怎么办?” 迎春漠不关心,冷冷道:“听老太太的。”转身去榻上拿着棋谱,自顾自地看起来。 司棋着急,“你们好好地伺候着姑娘,我去问问二奶奶。” 待司琪进了二奶奶的院子,看一院子的丫头婆子都在忙,急急找到平儿问,“你们这就收拾东西了?可是明天就搬家?” 丰儿在边上说,“我们二奶奶都搬去东院了。” 司琪紧着问,“说是老太太同意分家了,二奶奶怎么今天搬去东院?” “大老爷要搬的。” “平儿姑娘,听说大房搬离这国公府,可说了我们姑娘怎么办?” 平儿说道:“我帮你问问二奶奶,有信了立即告诉你。” 司琪千恩万谢,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碍事,又问不出别的了,怏怏回去迎春那里了。 红楼10 翌日祠堂,贾家族老静默,贾珍领众人拜过祖宗牌位,吩咐人请贾母也进来,然后对贾母三人说:“当着祖宗,还有各位族老,老太太可是同意分家了?” “树大分支,分吧,早晚有这么一天。” “老太太可是有为难之处?这自古就是有父母在,不分家。我贾家也是以孝为先的。” “母亲,你若有什么为难的,不想分,这祠堂里的族老,尽可以为您说话的。”贾赦凉凉地接话。 “分吧,我同意了。五五分,老大搬走,我和政儿留在国公府。” “这怎么是长子搬走呢?” “无妨的,我们母子商议好了的。国公府给老二住,也便宜娘娘省亲。” 众人见母子三人俱愿意分家,也都无话。贾珍在族谱上落笔,然后说,“赦大叔叔和政二叔叔从今天起就是二家了。” “仍旧是亲兄弟,还是要守望相助的。”贾母道。 贾赦道:“我这里还有一事,老国公在世时,曾交代过,老库里的银子留出了还朝廷的借款的,分家前,先把朝廷的银子还了。” “老大,那银子是要修省亲园子的。你看谁家还朝廷了?” “母亲,难道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还了银子,你让老二怎么修省亲的园子?” “那母亲可愿意老二同儿子去户部画押,欠银以后由老二还?” “你这混账。忤逆不孝的。” “母亲,该还朝廷的银子挪给老二花,然后由儿子还账,就是孝顺了?” 贾母默然。贾政急急到:“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和母亲说话?” “老二,咱倆可是已经分家了,这亲兄弟明算帐啊。” “老大,你是要非还了银子?是打算以后就不借娘娘的光了?” “唉,”贾赦长长叹气,“母亲,既如此,老库预备还朝廷银子先还了,然后儿子出族,另立一支。” “好,你如此绝情,就当我没养你了。” 贾珍和族老纷纷劝说,贾母沉着脸不言语,贾政仍是干巴巴说:“大哥,大哥,你气着母亲了,怎么能这么对母亲说话呢。” 贾赦只对贾母说道:“母亲也不要说没养了儿子的话,儿子不已经还了一个儿子给母亲。” 贾母瞪大双眼,“老大,老大,你?” 贾赦冷冰冰的话不带半分感情,“母亲,瑚儿有二个奶娘呢,父亲留给一个给儿子呢,儿子还有父亲的亲笔信,可要族老们都看看?” 贾母面色灰白,只指着贾赦发抖,“还,朝廷的银子今儿就还回去。”扶着贾政率先离开祠堂。 贾赦请在祠堂的诸位族老移步荣国府,进了府就吩咐人把账册子搬到了堂上,又打发人把贾母、王夫人请来。帐房还想一个个念念铺子庄子的,贾赦就道:“这些年都是老二家的在管家,就麻烦老二家的差不多分两堆吧。”又转向贾政道:“你媳妇分,分完我先捡一堆。”王夫人抓着帐本的手就一僵,随即还是继续接过婆子递来的账册,看看就分左右堆了。 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等,等王夫人分拣好,贾赦随便指着左边一堆,“就这堆了。”有吩咐贾琏,“这都是你的了,抱去你们夫妻俩接手打理吧。”又问帐房:“祭田可在里面?金陵的铺子、庄子可在?”那帐房管事的呐呐无语。贾母道:“你另立一支了,还要金陵的祭田?你日后自去积攒吧。” 贾赦看着周围族老道:“各位族老见证,我是嫡长子,五五分家,祭田都给老二,金陵的庄子、铺子也都给他。这些加起来也超过了大房这堆的一半,国公府留给老太太和老二一家,老太太可还有话说?” 贾母讪讪摇头。 贾赦又邀请众人同去老库,三把大锁同时打开,一箱箱银子整齐叠放,点出八十万两,喊了健壮家丁小厮一起,吩咐贾琏带去户部还银子,自己和贾政将剩余银两一人一半分好。要贾政陪各位族老宴饮,自己离去。 有族老奉承贾政,“这分家,政儿可是得了七成多,外加一国公府,一般人家分家,嫡长子也占不了这么多。” 贾政道:“都是身外之物,母亲安排,政只是奉母命而已。” 贾珍虽是族长,也一道陪同各族老饮酒。心里想着父亲的话,贾赦要做什么就做吧,要不是老千岁那一遭,那贾赦没准也是各部侍郎或更高了。 王夫人回了房暗恨,金陵的祭田铺子庄子都所剩无几,大老爷堂皇地说都给二房了,自己却偏不能说。铺子暂不说,这祭田要买回来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早知道分家这么分,自己何苦费尽心力卖了金陵的产业。 宝玉等在贾母房中,见了贾母就上前去,“老祖宗,怎么分家了?大家就这样不好吗?”贾母摩挲着宝玉的背部,叹叹气,“宝玉,树大分支,早晚要分家的。”然后对姊妹几个说,“大老爷执意要带迎春走,迎丫头知道了吧?”迎春上前低低回答:“回老祖宗,知道了。”“唉,迎丫头,老太太也是舍不得你呀。刚抱我身边才猫崽子那么大,这眼看着亭亭玉立地长大了,却再不得多见了。”贾母抽帕子掩面。众人赶紧围上来安慰,宝玉拉住迎春的手,“二姐姐,二姐姐,你和大老爷说你不走,和老太太在一起,我们都在一起。”迎春低头不语,宝玉就开始落泪,抱着贾母的胳膊哭闹,“老祖宗,老祖宗,你和大老爷说,留下二姐姐吧。” 贾母房里顿时喧嚣起来。一时间吵的贾母头晕,就吓唬宝玉道:“你老爷今天在家,说不准就有事情进来,小心你老爷看到了。” 迎春悄悄退出来,司琪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咱们现在回去收拾东西麽?” “不用。没什么好收拾的。你和我去看看二嫂子去。” 迎春带司琪去了东院,见东院哭喊叫骂不成体统。原来是邢夫人一早喊了人牙子来,把后院的姬妾都拉了出去,一个个只有身上的衣服,插戴都给摘了个干净。王善保家的奉承邢夫人道:“一个个小狐狸精,今日终是遭了报应了。”又笑着恭维,“太太,这一遭,也是添了多少首饰钗环呢。”邢夫人带着几个婆子,把那些发卖的姬妾屋子扫荡一番,高高兴兴添到自己的箱笼里,随行的婆子也是个个眉飞色舞,腰包鼓鼓。 迎春进了琏二和凤姐儿的院子,就见凤姐儿指挥众人,“不用都打开了,就捡这几日能用到的日常的搬进来。”看了迎春进来就招手,“妹妹来了,快进屋子坐。” 迎春略诧异,凤姐儿平素见到她都是淡淡的,少有这么热情的时候。还是默不作声随着进去了。进了屋子,凤姐儿脱了大氅,迎春和司琪看着凤姐儿的肚子大吃一惊,还是司琪开口问道:“二奶奶,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满府都不知道?前阵子老太太不是请了太医看,说二奶奶您只是累着了?” 凤姐儿笑,让小丫头去喊奶娘把大姐儿抱过来,“是累着了,歇了这大半个月就显出肚子来。要不你们以为老太太会那么容易同意分家的。” 迎春逗着大姐儿玩,凤姐儿问司琪,“你们姑娘的东西收拾啦?” “回二奶奶,姑娘说也没什么收拾的。东西不多,回去和几个姐妹一晚上也就收拾好了。二奶奶,我们屋里都带谁走?” “都带着,你二爷说了,伺候好的接着伺候,伺候不好的他给姑娘做主。” 司琪就起身行礼,“谢二爷二奶奶照应。” 凤姐儿拉起司琪笑,“你家姑娘是二爷的亲妹子,他给姑娘做主可不是该的。” 迎春被司琪拉起来,躬身向凤姐儿施礼,“谢二嫂子。” 不提贾府的鸡飞狗跳,贾母和贾政是万分后悔,由贾琏去还了户部欠银。 红楼11 贾琏带着一众家丁小厮抬着银子去户部,路上发现大部分家丁居然不认识,心下骇然。赶紧打发跟着的旺儿去衙门招呼些衙役来。一群衙役护送着浩浩荡荡抬着八十万银子的队伍进入户部,整个户部都沸腾了。 那户部尚书正在为银子发愁,听说荣国府主动来缴还欠银,还是八十万的足色银子,简直就是久旱甘霖、雪中送炭。忙召集了几个户部官员,找到知晓贾琏的,仔细问了贾琏这人的人品行事,得知是荣国公府长房唯一嫡孙、一等将军贾赦的长子、已故老尚书的唯一外孙、还是自己同年林如海的内侄,是一个头脑灵活、精于庶务、没有什么劣迹的、身上还有捐赠得到的五品同知,就召贾琏入户部尚书堂。见贾琏一幅大家公子的温润气派,长身玉立,相貌俊逸,应答得体,心下就生了几分喜爱,和左右侍郎一起问了些问题,就带了贾琏入禁中。 那贾琏是头次进禁中,一路谨慎,不敢张望,唯步步跟随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及至小黄门迎了尚书入内觐见,吩咐他阶下等待,贾琏就顺势送了小黄门一荷包,小黄门捏捏荷包笑意盈盈,见贾琏阶下站立不卑不亢,点点头。那小黄门送了尚书入内,转回来,就细细叮咛贾琏几句今上的喜好,贾琏喜出望外,拱手约小黄门得空再见。 今上得了户部尚书的仔细推荐,想着也正是国库空虚,荣国府主动还银,就召见贾琏觐见。可怜贾琏第一次穿着同知的官袍拜见皇帝,战战兢兢跪倒见礼,不敢抬头。就听上面一温和声音说道:“老国公一心为国,与上皇君臣相得;朕认识你父贾赦几十载,你父亲可是胆大包天之人,你尽管抬起头来。”贾琏忙抬头,眼睛只看着今上龙袍,不敢往今上脸上看。今上见他十分拘谨,就笑:“若是老千岁继位,你父早就是名副其实的恩侯,既他如此明事,就与他荣国侯,上皇定是欢喜的。” 顿了顿,接着问道:“林如海的后事可是你操办的?林家财产怎么处理的?” 贾琏回道:“回皇上,是小臣操办。小臣将林家家财一式三份记录。给了林家妹妹一份,另二份交与父亲了。”心里疑惑,不知今上问此何意。 今上点头,又说:“李尚书夸你精于计算庶务,你可愿到户部为朕分忧?” 贾琏五体投地,即朗声回到,“小臣必忠于陛下,愿为陛下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今上满意,就说:“李尚书,既如此,就到你户部做一五品员外郎吧。希望这贾琏不辜负了你的提拔。” 李尚书见今上再无它事,遂带贾琏退了出去。 出了禁中,贾琏对李尚书千恩万谢,李尚书道,“你不必如此,你外公当年对我有提携之恩。你十日后来即户部当差吧。” 贾琏兴奋得不能自已,送了老尚书回户部,取了回执,少不得又打点了帮差的衙役,再带着众家丁回府。 话说贾琏尚未回到荣国府,宣旨的礼部官员就到了。贾府见有圣旨,立即大开中门,摆香案,一家子更衣跪接,那礼部官员直到正厅下轿,手捧明黄圣旨,庄重严肃,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展旨而宣,“奉天承运,诏曰:荣国公贾公代善长子贾赦体忠国事,严谨有信,特旨准承荣国侯。着其为国出力,入鸿胪寺协办。钦此。” 贾府众人全部懵懂,还是叩头谢恩。贾赦递荷包,礼部官员再□□却后收下,“恩侯,你如今是名副其实的侯爷了。来日同殿忠于王事,还忘恩侯提携。”贾赦与礼部宣旨官员携手,兮兮相惜,宛如累世交好。 贾母见宣旨官员离府,就招贾赦问缘由,贾赦心里明白,嘴里却道,“老太太,我这半天正点库房所分之物,那里知道圣旨所为何来。不过有一事,要禀告老太太,库房里的东西和帐本对不上,还有赝品混杂。” 贾母沉吟,“那库房许久没盘点,许是有混乱。至于赝品,谁家也难免。” 贾赦听了,就默默行礼,“老太太若无它事,儿子就去忙了。” 贾琏回府就见众人喜气盈腮,纷纷恭喜,他也顾不得为什么恭喜,急急奔入贾赦书房,“父亲,父亲。我得了今上召见。” “成什么样子,有没有点大家子的稳重。” 贾琏稳住神,躬身施礼,“给父亲请安。儿子已经将银子归还户部,得了回执。”将回执从怀里掏出,恭恭敬敬递给贾赦。继续道:“儿子在户部蒙李尚书和左右侍郎召见,得李尚书青眼,携带儿子觐见了今上。”贾琏语气开始激动;“今上说,‘若是老千岁继位,你父早就是名副其实的恩侯,既他如此明事,就与他荣国侯,上皇定是欢喜的。’父亲,皇上说要给父亲您荣国侯的爵位呢。” 贾赦轻笑,“礼部宣旨的官员已经来过了,你父亲我已经是荣国侯。来日要去鸿胪寺协办。” “恭喜父亲,恭喜父亲。”贾琏见贾赦兴致好,一边恭喜一边伸出手去,贾赦笑着将手里把玩的油滴滴的福瓜给了贾琏。贾琏知道贾赦这里都是好物件,高兴地塞入怀里。 “父亲,还有一事,今上说李尚书推荐儿子精于庶务计算,赏儿子户部员外郎实职。李尚书要儿子十日后入户部当差。” 这回换贾赦兴奋了,贾赦大赞,“好,好。这八十万花的太值了。” 贾琏也是同感,赞道:“还是得父亲运筹帷幄,才换得我父子今日荣光。” 贾赦叹息:“也是有你哥哥的一条命,还有为你媳妇肚里保住的那孩子。若你和媳妇还是如往日般唯二房马首是瞻,为父也懒得为你操心。” 贾琏道:“是儿子往日想左了。自小就只见老太太、二太太,以为父亲不要儿子了。还有今上还问了我林姑父的后事可是我操办的呢。” 贾赦回身找出昨日贾琏递给他的林家家产单子,“明日父亲谢恩,就要交一份与今上了。还是你媳妇聪明,要你准备了一式三份。” 见贾琏不懂,贾赦就解释说:“林家无子绝嗣,按当朝律法,家产五成上交官府,你这全都带回来不是贪了今上该得的。你昨日到家,林家的家财因着我们分家还没入库。我们家里有今上的人呢。” 贾琏激灵灵打个寒颤冷汗顿湿后背,若没这单子和分家的事,想着太可怕了。林家家产是他经手的,林家五代列侯,辈辈独生一子,只有进没有出,那林如海又做了多年巡盐御史,一半的家产可比今天还的银子多。 贾赦敲着手里的单子,“你给为父听好了,今上最是见不得人贪的。你既要去户部,还是把律法读好,牢记心中。家里也不需要你赚银子,切莫索要财物,今上心里记得清着呢。” “父亲,今上说你最是胆大妄为的,可是真的?” “自然。你祖父在外征战,我在老国公跟前长大,小小就选做老千岁伴读,在家比宝玉更得宠爱,在外,你祖父和太上莫逆,就是今上,那时候因宫人所出,偶尔还得了老千岁关照,自然也退避三舍。”语毕复又黯然。 “可父亲这些年在东院?” “你父亲我不如此,怎么能让今上放心?让老太太放心?怎么能换你长大?!” 贾琏起身拜谢,哽咽道:“父亲为儿子筹划,多年委屈,儿子。。。。。。” 贾赦笑,“你是我儿子,我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总算是你醒过味。” “父亲,儿子还有一时想问。”得了贾赦示意,贾琏继续说:“李尚书说儿子外公对他有提携之恩,儿子外家的事,从来未闻,还请父亲解惑。” 门外传来林之孝叩门,“老爷,该吃晚饭了。差不多的时候了。” “摆饭吧。”贾赦带琏二往偏厅去,“你外家的事情改日说,今晚还有事做。你回房更衣即刻过来。” 琏二见状知贾赦和林之孝有话说,也就回房更衣去了。 红楼12 琏二回房,一院子丫头婆子忙施礼恭喜。琏二也顾不得许多,直进了内室,急忙忙更衣,和凤姐说自己得了户部员外郎的实职,又交代贾赦让他赶紧过去,晚上有事要做,回来和她细说。凤姐就吩咐平儿和丰儿伺候,又塞了几个荷包给贾琏,打发他去了贾赦那。 贾琏匆忙赶去陪贾赦吃饭,这一天忙的午饭都没吃,未免就吃得狼吐虎咽。贾赦看着皱眉,搁了筷子,道:“越发不长进了,一顿饭能吃出饿了几辈子的样儿。”琏二对贾赦的看不上自己,已经习惯了,看他不是要喊打喊杀的,他也就掩着脸起身施个礼,混过去而已。 “父亲,是儿子失态。”琏二这话明显不走心。“儿子午饭都没吃。从早开始忙,就在父亲书房喝了几口茶。” “你忙还委屈着你了?没见识的混账。” “父亲说的是。儿子倒愿意日日这么忙呢。” 父子用过饭,贾赦带琏二去另一边的花厅,屋子里上上下下放了许多掀盖的盒子箱子,里面的物件,看着都不是便宜的。 贾赦随便捡起来一件道:“这一件帐本上记录是宋 官窑瓜棱青瓶一对,原是御赐的,放在老国公的书房,现在却被换了,是不值十两银子的赝品。” 贾赦一件件指点,最后从一个扁长盒子拿起一支凤钗,“这盒子原记着 金镶红宝凤钗,看这名也是对得上,原物却是你外祖母给你母亲的陪嫁,把最大的红宝石对光看,能看到侧内里刻的张字。你母亲曾说那是你外祖在她出生时送与你外祖母的。是你外祖母心爱之物。你母亲常常插戴来着。” “母亲的嫁妆怎么会在大库房里?” “当初你祖父为保你我父子之命,老太太做什么都是默许。所以你母亲一去世 ,她的嫁妆就都由老太太代你保管。异日,你自可以凭你母亲的嫁妆单子,向老太太索要。” “父亲,那这些东西的真品能去哪儿?” “脱不过几个去向,老太太收了、卖了;二太太收了、卖了;送礼了;管库的偷换了。” “可要怎么才能找回来?” 贾赦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说:“你媳妇下午过来和我说,家里这些老奴才,借着管家多年,什么都往自己家倒腾。今儿上午邢氏卖了东院的姬妾,一人就一身身上穿的衣服,对府里那些偷东摸西的奴才,就该捡大的送官府,或一人一身衣服发卖了。” 贾琏心里呵呵,他媳妇要整治起奴才来的手段,也是狠了的。不过这倒是好主意。 “父亲,今天去户部的那些抬银子的家丁是哪里来的?儿子没见过,还吓了一跳呢。” “老国公留的。” “那我祖父可给孩儿留了什么?” “你的命。” 贾琏完全无话了。 “明日一早我进宫谢恩,你带那些人把赖大的家围了,不得放出来一个,仔细地搜捡。咱家的东西不知道给那老杀才偷回去多少,御赐的找到一件就够了。然后把人送衙门,都给侯爷我发卖了。” 琏二对贾赦的安排心下叹服,连声道:“父亲放心,儿子必能做的好好的。” 贾赦倒是信任贾琏做事的能力,“查到御赐之物拿回来给老太太看看,余者挑拣着拿回来一点,其余的都拿到新宅子去。” 琏二心下想知道新宅子在哪儿,正想问贾赦呢,“父亲,半月内搬去新宅子,可能收拾好了?”, “宅子是现成的,在翰林胡同东头,三路五进宅子。”贾赦带头往书房走,边走边说,“让你媳妇带着孩子还有你妹妹明早就过去。这府里留不得了。东西封好,让林之孝家的守着,明儿等你回来再搬。” 进了书房,贾赦抽出一幅图,指着图道,“东边这大院子,留着我孙子住。后面给你妹妹。西边前面我用,后面留给邢氏,西边的这个院子给琮哥儿,这第一进第二进做正堂、书房,第三进第四进给你们,第五进给大姐儿。你拿去给你媳妇,明天先过去。” 贾琏接过图,细细看看,待贾赦再没吩咐,就告辞回自己的院子了。 贾琏回房,见众人还在整理东西,凤姐也还在等他。这二天从回到家,贾琏自觉天上地下的几个翻转,明天还有要事做,就简单梳洗了,上炕搂着凤姐说:“大老爷说明天你带妹妹和大姐儿过去翰林胡同新宅子,这府里住不得了。” 凤姐嗔道:“你还大老爷地称呼亲爹?!你那大老爷可愿意?” 琏二抹把脸,“说惯了的。还别说,昨天我改口称父亲,眼见他脸色好起来。你说往日我称呼二叔二婶为老爷太太,父亲是不是为此不待见我?” “自然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你二叔的儿子呢。” “你还真说对了。小时候我跟在珠大哥哥后面,再加上元大姐姐,家里就我们三,没人告诉我大老爷是我的父亲,后来还是大太太邢氏进门了才知道。我还想着我怎么就不是二叔的儿子呢。大老爷每天就只在家里搂丫头、喝酒、把玩他的古董,从来不像二叔管珠大哥哥那样管过我。奶嬷嬷就天天说跟着珠大哥哥啊,跟着珠大哥哥啊,珠大哥哥读书,我就眼巴巴地坐在他后面,等他读完了和我玩一会儿。二太太不愿意我打扰珠大哥哥读书,后来就是珍大哥哥带我一起。” 凤姐拍拍琏二,心说:“傻孩子,你爹要不把你那么养着,你活得到现在麽?” 凤姐不想说这些,转移话题问他,“那翰林胡同的房子你看了吗?多大?这一家子过去可有什么安排章程?” “没看。大老爷给了图,我拿给你看。”贾琏起身下地拿了图,捻亮灯。 外间守夜的丫头问:“二爷,可有什么吩咐?” 凤姐答道:“没事儿。” 琏二展开图,指着给凤姐看,“这也是三路五进的院子,大老爷都安排好了。东院留给咱们儿子,后面这个小院子留给二妹妹。正路前二进留做正堂、书房的。后面三四进给我们,第五进以后给咱们大姐儿。西边的前面大老爷自己用,后面这里给大太太。再后面的给琮哥儿。” “你还大老爷的,大老爷的。再这么着,小心你父亲捶你了。” 琏二讪笑。 凤姐就说:“这么大的宅子,可不是一天半天就准备好的。可有什么说法?” “宅子麽,还没空问。就是今天在祠堂,凤儿,你可没见到父亲的威风。往日老太太说什么,父亲只是默不作声,或者就是,‘是,老太太说的是。’老太太想用老库的银子修省亲园子,父亲就说拉二叔去户部按手印。就是老太太骂父亲忤逆、不孝,父亲问老太太把该还朝廷的银子挪给老二花,然后由他还账,才是孝顺了?到老太太说白养了父亲这个儿子,父亲居然回话说早还给老太太一个儿子了。你没看到老太太哪个脸色啊!还有父亲说有祖父留下的信,还有大哥的一个奶娘,老太太才不说话了。你说祖父的信会写了什么啊?” 凤姐在心里翻白眼,“还用说吗,肯定是老太太牵涉进贾赦大儿子死亡,给老国公抓到了人证。老国公为了保贾赦活着,留了这么一封信呗。” “凤儿,这回分家,我们可亏大了。原说是五五分,这府给二房,哪想到为了还银子,我们大房不仅分出去还得另立一支,金陵的祭田、庄子、铺子都归二房了。唉。” “二爷哎,帐可不是这么算。要不分家,银子都省亲用了。等以后分家,有娘娘在,园子会给大房?不论三七还是四六分,咱们都得还债务的大头。还有,我们能有嫡子麽?大哥落水的时候可不小了。没有嫡子,这家以后会是谁的?!” 停了一会儿,凤姐又说:“金陵那面,我管家这么多年就没见什么进项。每次想和二太太说说,二太太就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得是宽怀,也不好就苛刻了。你得了实职,哪还有空去料理那些个杂事。哎,你怎么得的实职?” 琏二又眉飞色舞地,讲了一番觐见的话。 凤姐一番恭喜,打趣道,“二爷,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啊?要不你取个恩伯的字?” 琏二动手,“你这促狭的。” 凤姐讨饶,夫妻俩嬉闹了一阵子。 琏二道:“父亲说今儿你过书房了?” “是啊。我让丫头盯着的。我听分完家你去送银子了,父亲回了书房。想二妹妹的奶嬷嬷,在咱们眼皮子地下,就敢明拿暗偷的。那赖家的掌管咱家里外多少年,不定偷拿了多少呢!还有大哥哥的落水,要是老太太干的,能不经过赖家的手?就是我嫁进府里这些年,受了赖大家的多少掣肘,这些日子,大厨房送来的吃的,难保没赖家参合。赖家的老太太,可是老太太的、忠心耿耿的、陪嫁丫头。” “我不也是向那一窝子奴才,恭敬了这么些年么。明天,可得出了这些年的窝囊气。” “哎,凤儿,我和你说,贾琏趴到凤姐耳边,老爷说找到御赐的物件,把赖家送衙门,这要是找不到,单是偷的财物,老太太可不会让发卖了赖家。” “傻二爷,你去抄,怎么会没有?都不用你带一件半件的,父亲应该安排好了。” 贾琏谢谢,应该是这样的。 夫妻二人就搬家之事又商量一阵子,看时候不早了,熄灯睡去。 红楼13 贾母番外1 宣旨的礼部官员走后,贾母也不管外面庆贺的族老,回了荣庆堂静静独坐。自己嫁进贾家,从孙子媳妇做起,白天战战兢兢伺候太婆婆、婆婆,夜里又惦记远在边关的丈夫。送走了太婆婆,贾代善也回来了,又因功劳承了国公爵位。自己终于有了长子贾赦,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那时候有多好呢,是自己嫁人后一辈子最好的时光吧。长子被婆婆带在身边,家也交自己管着,自己不久又生了次子贾政,夫妻恩爱,慕煞京城的贵妇。丈夫一辈子忠于上皇,又把大儿子送去给太子伴读,那些年,国公府看着多好啊,团华锦簇,每年的宫宴、赏赐,自家都是头一份。后来自己又得了贾敏。想到女儿,心里又是一酸。自己的敏儿啊,那么漂亮那么聪慧。贾代善给女儿选的夫婿也好,年轻英俊的探花郎,五代列侯出身,怎么就没能有儿子呢?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外孙女。 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呢? ——从老千岁犯事。是啊,从老千岁犯事。 老国公教出来的老大,允文允武,还是更得丈夫的心啊。丈夫说必须得保下大儿子,不保儿子,老千岁的对头最后就得追到他身上,这一大家子就完了。得想法子把赦儿留在家里。那么好的瑚儿,比珠儿还伶俐,要是政儿家的就好了,得知老二家的让赖嬷嬷把人丢湖里了,自己也是伤心舍不得啊!依大儿子和张氏的情分,张家出事,瑚儿出事,张氏的心性是挺不住的,赦儿也就能呆在家里了。也是为这一大家子啊。 丈夫怎么就想不开呢? 有赦儿做老千岁伴读的底子,瑚儿再聪明,这辈子也是没出息的可能了。 用一个孙子换一大家子! 不然就只能舍了老大。舍了老大,老千岁的对头再咬,还是到丈夫身上,不如留着老大,还兴许能用上。 舍了孙子,就是张氏的丧事,接着就是丈夫的。琏二呢,这么些年,自己记得丈夫的话,好吃好喝的给老大留点血脉吧,原把老大送去给老千岁伴读,也是为了家里的再风光几十年。 自己是留了琏二,留了二十多年了。 国公爷临了还给老大留了信,现在,这母子情分也就不剩多少了。 是了,从琏二和黛玉回来,这家里就不安稳,老大就闹分家,这是凤姐早把药丸子给了老大啊。 不对,是那凤姐儿从铁槛寺回来就不对。还要在前,老二家的怎么也不会让凤姐儿去料理东府的丧事呢。凤姐儿就是能干,那么年轻,这样的事也不该她出头。是不是老二家的那时候就怀疑凤姐有身子呢?琏二送黛玉去江南的时候,凤姐儿好好的,凤姐料理东府的事期间有什么了?可也没什么啊。那就是在铁槛寺?老二家的从铁槛寺回来说宝玉要跟着凤姐,凤姐说头晕,不肯带着宝玉,是不是那时候凤姐儿就发现自己有身子了,起了心思防着呢?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后来王太医的药丸子就没吃。唉,凤姐儿生的也是自己的重孙子,和兰儿一样啊。朝廷里谁敢提老千岁?就是今上,那些年跟在老千岁后面,现在不也是不敢提麽!太上在,今上不提,日子久了,十年八年的,今上那里还会为老子记得老千岁。老大就是一辈子也再没出头日子啊。自己也不是都为老二家的打算,老大家明显是没了出头之日,元春熬出来,提携宝玉,才是一家子的指望。 这老二家的既早知道了,在东府那么忙乱时候,怎么就不能把事做干净了呢?不知不觉的好不好,哪有后来这些个事。那凤儿也算是管家的一把好手了。这一分家,要珠儿媳妇帮忙的话,兰儿是二房的嫡长孙,以后势必会压了宝玉的,可兰儿和娘娘又差了一层。 老二家的还是不成事啊。 贾母想的自己出神。 今上封了老大荣恩侯,要是太子继位,老大该早是恩侯了。琏二的爵位以后就是降等也比之前要高。怎么就是琏二去还银子呢?要是政儿去呢,自己哪里还要烦恼? 娘娘的省亲园子还得建啊。得让娘娘知道,家里还是记挂她的。琏二是不会肯张喽建园子的事了,政儿不是能干活的。要是珠儿活着,唉,珠儿是读书的,也不是能干活的。宝玉才十三岁,还是太小。这大房一分出去,怎么是什么都难啦! 这不光是没人张喽事,这银钱也不够啊。分家,还银子,这是添进去一个园子了。 贾母算计家里能动的银钱,算来算去,说不好真得动用外孙女的。自己是望着二个玉儿在一块的,老二家的是想着薛家姑娘。就是娘娘没熬出头,薛家是皇商,薛家的儿子,顶不了门户,也不是门当户对。就说宝玉,自己也舍不得他像珠儿一样读书。珠儿是生生累的呀。 这家里是人指不上,银子也费思量。从国公爷过世,日子就艰难了啊。 贾母思量了半日,到晚上的时候就不大好,伺候的赶紧递话,外面就匆匆去请太医。这回王太医没来,换了个没走动过的,诊过脉,只说是思虑太过,嘱咐放开心思,开了太平方子,说是舒肝理气的,拿了诊金走了。 红楼14 天还没亮,贾琏和凤姐起来匆匆梳洗,贾琏胡乱塞几口点心就去见贾赦,想问贾赦要件御赐之物。贾赦哼了他一声,骂到“蠢货。”赶他和林之孝赶紧走。 林之孝不是多话之人,冲琏二一拱手,说:“二爷请吧,人都过去了。” 贾琏和林之孝带几个小厮骑马赶去赖家。贾琏下了马,吩咐来旺去叫门。赖家门房听叫门的是来旺,以为贾府有什么事,迅速开门。来旺带几个小厮挤了进去,门房就叫:“来旺,你个王八羔子要干什么?要你家赖爷爷打你板子吗?” 来旺抬腿踹倒他,二个小厮扑上来就摁地上扭胳膊,来旺拽下他的头巾塞嘴里,又扯下他的腰带想把他捆起来,那门房拼命挣扎。门房里的人听着不对,赶了出来,还没等喊,就见贾琏沉着脸进了门,忙叫:“二爷,二爷,这是?这是?” 贾琏的后面又进来几个,不由分说把他也堵了嘴捆起来,大门打开,悄无声息进来几十个壮汉。众人随着贾琏往里走,一路上遇到早起执事的都堵嘴捆起来,可还是有机灵的看见情况不对,就向后宅跑,跑出去一段还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有贼人进来啦。” 贾琏身后就冲出几个壮汉去抓,黎明前的寂静,被喊声打破。有几个男仆操持棍棒冲出来,“哪里来的贼人,不知道这里是荣国府的赖爷爷家。”及至看到琏二,就犹如被掐了脖子的鸡崽子,目瞪口呆,拿不住棍棒了。 琏二也不多话,手一挥,“都捆了。” 就这么一会儿,宅子里起来的人就多起来,赖大也匆匆赶过来,看到琏二,拱拱手,不辨喜怒,“给二爷请安。可是这些个奴才冲撞了二爷?” 琏二下意识就想拱手,却还是招呼人,“捆了,都捆了。” 赖大叫喊,“琏二爷,可是奴才做错了什么?到大老爷跟前说说可好?” 琏二笑,“你还知道你是奴才啊!说说你一年月例多少?啊?你个奴才,伺候的人比我这个长子嫡孙还多,这院子也是老太太赏你的?” 赖大低头不语。 内院就响起妇人的哭叫,贾琏带人继续向后,一路就见飞檐拱脊,雕梁画栋,气派森然。赖嬷嬷扶着小丫头在喊:“我是老太太的陪嫁,来旺,你们这些个杀才,怎敢如此。”看到贾琏,面上就狰狞了三分,“老太太啊,老太太,你还在呢,你给老奴做主啊。” 琏二就那么凉凉看赖嬷嬷,直到赖嬷嬷声音低下去,“嬷嬷还要找老太太做主?嬷嬷可知这天的湖水凉不凉啊?要不要你小孙子下去试试?” 赖嬷嬷就吓得瞪大双眼,“琏二爷,这是什么话?”支支吾吾,终还是告饶道:“琏二爷,二爷,你知道嬷嬷就是一老奴才,从来都是听主子吩咐办事的。” “是吗?嬷嬷既这么说,就去官府做个证。想嬷嬷一大把子年纪,得为儿孙着想了。” “二爷,二爷,求二爷饶了老奴一家吧。”赖嬷嬷就跪了下来,哀哀恳求。 “嬷嬷,不是我不饶,当初怎没人饶过我哥哥?” 赖家的人都被捆了起来,那赖嬷嬷的大孙子,名叫赖尚荣的挣扎,“你们不能捆我,我是良民。” 贾琏踱到他跟前,“你是良民,这一院子的奴才,偷了我家的御赐之物,赶是交于你这个良民做窝主了?” 赖尚荣与贾琏年纪相仿,白白净净,不见一点儿卑下之色,“我家怎会偷御赐之物?琏二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林之孝插话,就揪着赖尚荣去赖大的书房。 那边赖大听见贾琏说御赐之物,禁不住塌了脊梁骨。 几十人将院子里的男女都捆好堵了嘴,检点不缺人数,就一屋子地一屋子抄捡过去。赖大的主人房收拾的不差贾府的老爷们,红木的家私,官帽椅,博古架上竟然还真给贾琏看到前一晚和花厅一模一样的摆件。金银珠宝,首饰钗环,具抄捡出来,打开库房,就见成箱子的银锭子、绫罗绸缎的衣料,及至在赖大的书房还有库房,真还就找到了不止一件御赐品。 林之孝把从书房夹层找到的檀木匣子递给贾琏,贾琏接过来打开,见里面是这个宅子的房地契,京城的几个小宅子,地段还不错。另外的是几个京城周边的庄子,二个京城繁华地段的铺子,竟还有几个金陵的铺子,另有上百两面额的银票子,厚厚的一叠,少说也得有几万两。 贾琏就恨声道:“赖大管家,你真管的好家啊。” 贾琏抽出几张银票,递给了林之孝,自己又往怀里放了几张,把盒子塞到袖里。和众人说:“人人有份。”众人喜笑颜开地“谢二爷。” 琏二吩咐来旺拿自己的帖子去官府请衙役来,余下众人看人的看人,抬东西的抬东西,各自有序。 衙役在天亮后急急来了十几人,领班的上前拜见贾琏,“琏二爷,这是怎么啦?” 贾琏拱手还礼,只客气,“辛苦诸位了。”从怀里抽出几张银票,又塞了个荷包给领头的。再说道:“也是我家昨日清点库房,才发现御赐之物被这管家借管家之便偷走。真是罪该万死,有负圣恩哪。” 那领头的手里接过银票荷包,瞟了眼,神色越发恭谨,“哪里敢当二爷说辛苦。这狗奴才既是管家,偷什么也都可能,圣人定不会为此怪罪的。” 点了赖家一家子家小押走,赖家家下人等神色哀戚,却因堵了口不得言语。 人牙子早候着呢,见官府带走了人,也带走了余下的奴才了。 林之孝点了几个人看宅子,就带人将箱笼抬回来贾府,直抬入荣禧堂。王夫人闻及琏二抄了赖大家,急急赶来,对琏二道,“琏儿,这是怎么啦?你可是嫌分家得的少了?那是老太太、大老爷议定的。赖嬷嬷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嫁给咱们府上管家几十年,就是有了那么点子东西,值当你去抄了奴才的家?你可是顾忌了老太太?老太太病着呢,不要重了才好。” 那琏二在此时看王夫人已没濡慕之情,恨不能撕了她,给母亲和哥哥报仇。“二太太,可不是琏二对分家有什么意见。而是昨日见了分给大房的摆件,在赖大家的见过同样的。” 王夫人话:“天下同样之物相同的不知凡几,主子赏赐的,奴才当在家里摆起来。琏儿,你这么抄家可会是寒了奴才的心。” 琏二命抱上御赐之物的几人上前,指着那几件御赐之物,“二太太,您管家多年,这御赐之物也是赏给奴才的?是您赏的还是老太太赏的?” 王夫人闭嘴不言。 贾政就说:“琏儿,这管家偷东西也是防不来的。丢了御赐之物,可是大罪。赖大的人呢?” 贾琏道:“回二叔的话,赖大一家子都送去衙门了。都是二叔这般明理就好了。” 又抽出金陵的铺子契书,递予贾政,“二叔,这几个铺子,侄儿早年去金陵巡视,还是我荣国府之物,今日却成了赖家的。金陵都是二太太管着的,不知何时咱们家到了要卖祖产给奴才的地步了?既金陵的都分给二房了,这铺子也物归原主的好。” 贾政接过契书,脸上是五彩缤纷,火辣辣自觉发烫。琏二拱手施礼,“二叔,侄儿这就去见老太太禀明了此事才好。” 王夫人拦到,“老太太已经为分家气病了,琏儿莫要火上浇油了。” 琏儿忍不住,“老太太可是因为把大房分出府,只分给二成余内疚着恼了?” 贾政本不是口舌便利之人,王夫人捏着佛珠说不出话,夫妻二人就看着贾琏施施然往荣庆堂去了。 还不等贾琏到荣庆堂,早有人把贾琏抄了赖大家、搜捡出几件御赐之物、还有金陵铺子的事,说给贾母了。至于贾琏抬到荣禧堂的那十几口箱子,反倒不那么着眼,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绫罗绸缎,赖家管理国公府有几代人了,怎么就可能这么点东西。 贾母听了抄了赖家就是头目发昏,抖着手问报信的,“那琏二在哪里?喊他来。” 那报信的婆子未及出门,院子里守门的小丫头进来禀告,“老太太,琏二爷来了。” 鸳鸯赶紧吩咐,“叫进来吧。老太太真找他的。” 贾琏进门,躬身施礼,“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的声音都在抖,“谁给你的胆子抄了赖家?” 鸳鸯赶紧过去,给老太太抚胸摸背地顺气。 贾琏自己起了身,按昨夜和凤姐儿预演的,恭恭敬敬地回话,“老太太,孙儿是见昨日分给大房的器物赝品不少,其中的一些在赖家曾见过。今儿就好趣去赖家,想拿来比对比对。不想就见到御赐之物,这丢了御赐之物,御史可是要弹劾的,爷伤娘娘的脸面不是。” 贾母气狠了,接着就说:“那也是分家之前丢的,自有当家的人承担罪名。” 琏二爷就恼了,“老太太说的不错。分家前的当家人可是我父亲担着名,故我这做儿子的替老子分忧,了结分家前的所有事。” 贾母就摔了茶盏,“你这忤逆的东西,这是要逼死我了?” 贾琏梗着脖子气急败坏,“老太太,那奴才偷了主子家的御赐之物,我这长子嫡孙抓了奴才,就是上衙门,也不会判我忤逆的。” 祖孙俩一时就僵住了。 红楼15 15 贾赦待贾琏等人出门后,慢悠悠吃了早餐,换了官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谢恩折子,又拿了林家的财物册子,带着吴新登等七八个人骑马去上朝。贾赦本就是一等将军,已是二十余年没出现在朝廷众人之前,若不是四王八公那等有往来的,还会在贾府的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场合见到人,估摸着大家都以为这人就无声无息不在了。 贾赦入了等候朝见的武将群,一声声恭喜,也有招呼的:“恩侯,你现在是恩侯了,几时摆宴席啊?” 贾赦少不得一一拱手回谢,“过几日,定将请帖送去府上。” 武将这面乱纷纷的,文官那面有年轻的不晓得贾赦,悄悄问周围的人,“这贾赦是何人?何德何能就封了荣恩侯?” 有那消息灵通的就大喇叭,“那贾赦昨日还了朝廷欠银八十万两,朝廷等银子用呢。 就有人接话,“噢,是八十万买的侯爷啊。” 就有那资深的吏部官员说,“如此说法不确切,贾赦是荣国公的嫡长子,原是老千岁的伴读,若不是······承爵就是恩侯了。” 户部有人接话,“那贾赦是老尚书的乘龙女婿,张御史的得意妹婿,当初是太上指的婚。” 一时间因贾赦上朝,引发了文武窃窃私语,嗡嗡声打破了往日上朝前的寂静。直到黄门官静鞭响起,众官员赶紧闭嘴,顺序进入朝堂以待圣人。 叩拜已毕,各部尚书奏报本部之事,末了,朝堂上监朝官员大声呼和:“有事奏事,无事退朝。”贾赦方出来到御前施礼,道:“臣贾赦叩谢圣恩。”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有小太监过来接过折子,交给圣上,圣上仔细阅了,又看下面林家的财物册子,方问:“贾恩侯,一别二十余载,你怎么想起还银子了?” 贾赦再叩首,恭恭敬敬道:“太上和今上隆恩,体察下臣不便,借国库银两助臣等而不催还,现外有强虏,内有灾患,国家用银之处颇多,臣万不敢以己之私欲误国事。” 圣上道,“恩侯还是忠于国事的。” 贾赦再拜,“不敢担圣上夸赞。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 圣人点头道,“恩侯,国之忠臣也。去见太上皇吧。” 就有小黄门过来领贾赦去慈恩宫见老圣人了。 圣人就说:“现朝廷内外交困,内阁和户部商榷,如何清积欠银,以助国事,可好?” 内阁首辅和户部尚书出列接旨。 其时朝廷官员借款颇多,老圣人几下江南借巡查国事游玩也耗糜不菲,几至无钱回銮。又逢旱灾,外掳屡屡犯边。老圣人年岁已高,见众皇子争位越演越烈,心力憔悴,就禅位给宫人所出无外家的今上。今上登基几年,从只能处理琐碎之事,大权仍在太上手的局面中渐渐挣脱出来,开始改革朝政。 贾赦跟了小黄门去慈恩宫拜见太上皇。 老圣人看着跪拜的贾赦,心潮起伏,招招手,让贾赦上前。“恩侯,你这字还是朕当年所取,你可还记得?” 贾赦上前,“赦记得。” “你可怨恨朕?” 贾赦俯身:“臣不曾。臣感恩圣人活命之恩。” 太上动容,“去吧,好好教导子孙,学代善公为国尽忠。” 贾赦再拜,而后跟着小黄门出宫去了。 这边贾赦尚未出宫,老圣人和贾赦的密报就到了今上的案头。 今上给吏部侍郎程荫——自己的心腹看,问:“这贾赦可用否?” 程荫回道:“圣人火眼金睛,这贾赦已起了大用。可惜萎靡了二十年,不然定是圣人的干将。” 圣人道,“若他不萎靡,那得你我今日。”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 程荫道:“这些年都传言贾赦无能,贪酒好色。焉知不是贾家为保贾赦之命所为?那贾赦足不出户,这番还银,可是为寻求出身之路?” 今上叹到,“当初朕稚稚幼龄跟在老千岁身后,贾赦对朕也颇有照顾。那贾赦自幼得老国公教导,后为老千岁伴读,国公府的长子嫡孙,怎么可能是酒囊饭袋之徒。可惜张家为老千岁满门倾覆。朕犹记得贾赦迎娶张氏女的意气风发,那时心底羡慕嫉妒,恨不能以身相代。” 君臣默然,今上是皇子里的小透明,太上怎可能将张老尚书孙女指婚给今上。 程荫安慰今上道:“上得江山重过美人。” 今上曰:“张家满门绝代风华,不知可还有后人?” 程荫拜道:“圣人,老圣人尚在。” 今上叹息,“你不妨让贾赦接回张家后人来,当初杀也杀了,罚也罚了,谁不知张家也是替罪?若有可用之才,也可解手中无人可使。” 程荫拜:“臣遵旨。定不负圣人所望。” 贾赦出了宫门,就见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在宫门处等他,就赶上前几步,先施礼,道:“表哥。” 史家兄弟回礼,史鼎问:“恩侯,可有闲暇?” 贾赦答:“不瞒二位表兄,赦众事缠身,若无要事,来日可否?” 史鼐就说:“恩侯何故还银?” 贾赦无奈,“表兄,赦急着回府,明日专程去表兄府上可好?” 表兄弟就此别过。 贾赦即匆匆上马,凡人不理,径直带人回府。 贾赦回了自己的东院,有小厮来报,“太太要见侯爷。” 贾赦换了朝服,方问小厮,“你太太可说了何事?” 小厮回到:“太太问搬家的事。” 贾赦摆手,有些不耐烦,这二天赶的太紧了,“叫你太太过来吧。” 小厮去传话,一会儿邢夫人带着王善保家的进了来,兴高采烈的,笑着道个万福,“给侯爷请安。” 贾赦点头,问:“邢氏,你有何事?” 直把邢夫人问得不自在,“侯爷,妾身谢问问搬家的事。搬去哪里,什么时候办?” “你的院子拾掇的妥当了?琮儿的呢?要带去的人都有挑出来了?身契挑拣出来了?” 邢夫人就红了脸,“妾身不知要管这些事。” 贾赦扶额,“琏儿媳妇有妊,她尚且拾掇好自己的院子,带管着迎春,你?” 邢夫人低头委屈福礼,“妾身就去拾掇好琮儿的院子。老爷,要带哪些人走?” “你去和琏儿的商量。府里偷懒耍滑的,踩低捧高的,手脚不干净的,昔日二房得意之人都不带。” 邢夫人告辞,心里嘀咕,“这样,可还有能带的人?”到底畏惧贾赦素日脾气,不敢说出口。 邢夫人去了贾琮的院子,就引发了一轮鸡飞狗跳。那贾琮正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奶娘又是不管用的,只管着他不饿着不冻着。屋里的大丫头也拿不起事儿,畏畏缩缩。这二天看贾府分家,一院子人心惶惶不知如何。邢夫人见了横眉竖目,一顿排揎,吓得奶娘赶紧收拾贾琮的东西。贾琮的东西也不多,邢夫人还没离开院子,奶娘就说收拾的差不多的,问邢夫人可是立即搬家,邢夫人哪里知道,还是王善保家的一句,等着。奶娘心里嘀咕,现在不搬,晚上还要拆开用的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面面相觑,各个发呆。 然后又去凤姐的院子,那料到进了院子只见林之孝家的带几个婆子守着大堆的箱笼。问及贾琏,无人知道,而凤姐已经带迎春搬去新宅子。邢夫人心里的火就一股股拱起来,王善保家的还在那挑火,“哪里有这样做人媳妇的,婆婆还没动呢,自己就抢去新宅子了?” 院子里的婆子都不吭声,王善保家的就指着林之孝家的:“你去找你们二奶奶回来伺候婆婆。” 林之孝家的无法,就回道:“太太,奴才也不知新宅子在哪里。是老爷安排人接了二奶奶和二小姐的。老爷命奴才等在这里看箱笼。” 邢夫人无法郁气满腹回了自己的院子,想想不甘心,又把自己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找个错处,骂了几句算完事。 王善保家的就奉承邢夫人,道:“搬了新宅子,太太是侯府当家夫人,这些个不听话的奴才,太太自可随心管教。” 终哄得邢夫人消了气。 红楼16 16 贾母的上房,贾母和琏二各不相让,贾母闭眼作势向后倒,琏二想着凤姐昨夜的提示,狠狠心道:“祖母,您要倒了就是孙儿的不孝。孙儿就得请祖父遗留给父亲的信了。” 贾母靠在鸳鸯怀里,死盯着琏二,嘴里说:“就不该留你这孽障。你们父子就是来讨债的。” 贾琏躬身,“祖母这么说,孙儿认了。孙儿为了国公府,追讨了奴才偷窃的财物。孙儿还把偷了御赐之物的奴才,送去衙门,免了国公府被弹劾。” 贾母直气得发抖,指着门叫贾琏出去,贾琏施礼后大模大样走了。 贾政和王夫人站在门口,面色晦暗难辨,贾琏朝着二人施礼,口中道:“二太太,可将奴才身契给侄儿?侄儿只有几天的时间,就得去朝廷当值了。” 贾政疑惑,“琏儿,你去朝廷当什么值?” 贾琏呵呵,“户部员外郎,正五品,实职。今上昨天赏的。” 贾政就觉得迎面被拍了一巴掌,眼冒金星,自己做了多少年的工部主事,才升得五品的员外郎,而琏二只是送了趟银子,贾赦就得了荣恩侯,贾琏就得了员外郎!嘴里发苦,还是勉强教诲,“琏儿得此机缘,以后要努力为朝廷尽忠尽力,要和同僚友爱相助,恪尽职守,为荣国府争光。” 贾琏连声应是,谢贾政教导。又问往夫人拿奴才的身契。王夫人无法,只得和贾琏同去。贾政却进屋去看贾母。 贾政进屋,见贾母气色不好,也只好安慰老母亲,“老太太,莫和大哥父子一般见识。” 贾母就道:“你速去衙门,把赖家人都保出来。赖家在荣国府几代人了,不能让他们乱说,伤了荣国府和娘娘的体面。” 贾政就道:“赖家偷了御赐之物,怕是不好脱身。” 贾母看着这不通世情的儿子就憋气,还只得指点,“你去史家把我的话告诉你表哥,你那二个表哥自然知道怎么做。去吧,马上去。” 贾政诺诺应是,倒是听话地直接去史家。 贾政去了史家,多少年心里还是不得劲,本来史家的老二老三和他一样没爵位继承,可现在一个继承了史家老大的侯爵,一个自己得了侯爵。只有自己命蹇运舛,多年没有寸进,唉。史家兄弟听说贾政来访,齐齐出来迎接,“存周。”“存周。” 贾政恭谨行礼,史鼎拉着贾政,“好啦,好啦。”引他就坐。他二人年龄相仿,小时多在一起,是极其熟悉的。 史鼐问他可是有事,贾政就干巴巴道:“琏二今上午抄了赖大的家,把赖家的人都送去衙门了。老太太嘱我来找表哥,说赖嬷嬷是她的陪嫁,得把赖家的人都保出来。赖家在荣国府几代人了,不能伤了娘娘的脸面。” 史家兄弟一听就明白,立即喊了管家拿他的帖子去衙门。 史鼎问他贾赦还银子的事,贾政犹犹豫豫说:“政不瞒表哥,这也是家丑了。大哥不知为何找母亲要分家。母亲就同意了。昨日我兄弟二人已经分家了。” 史鼐诧异,这老太太尚在,兄弟二人就分家?“存周,你们兄弟分家怎么不告知我们?” 贾政又是一叹,“前天大哥说要分家,政以为母亲不会同意,族长和族老也不会同意,谁知,唉,唉。政不想分家啊。” “那你们是怎么分的?” “母亲说五五分,大哥还说有什么父亲的亲笔信,逼着要还银子,母亲就信了。” “那存周要搬迁的宅子可有着落?” 贾政道:“因娘娘要省亲,母亲留我侍奉,大哥搬出去。” 史家兄弟互看一眼,“恩侯就同意了?” 贾政点头。 史家兄弟是心有芥蒂,缘由就是当初史家老大病逝,只留有一襁褓幼女,兄弟争爵,几乎拔刀相向。老三得了爵位,老二一气之下出走从军,凭军功得了忠靖侯。老三虽得了保龄侯,自觉对二哥有愧,这些年明里暗里让步,兄弟二人才渐渐能坐在一起。 现在听说是贾政得了荣国公府,且五五分家,立刻想起当初兄弟二人相争,贾母偏向老三之事,想贾母这些年就是捧着老二,荣国府也是二房当家,这样分家,估计这兄弟二人以后是陌路了。不仅心下戚戚,同情贾赦了。 表兄弟又闲聊一会儿,待得史府管家回来,禀报事情打理妥当,贾政告辞,再三拜谢,约史家兄弟得闲去荣国府。兄弟二人痛快答应,送贾政出去。 贾政走后,兄弟二人商量,贾赦还了银子得了荣恩侯,荣恩啊!这是今上要收欠债了。两家原也有祖上遗留的欠款,怕是从今日起得过苦日子了。 兄弟二人商议妥当,各自回家准备不提。 京中各官员今日俱是各自忐忑,圣上这是要大家还银子啊。还吧,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不还吧,又担心圣上那里过不去。心眼儿活络的,就打着看看的主意;心眼儿实诚的,就想着先备好银子,等户部和内阁方案出来,马上就还。 再说贾珍,见贾赦坚持分家、还银子,想想父亲的话,就让小厮盯着贾府。昨日贾琏还了银子,贾赦就得了侯爵------荣国侯啊!想想自己身上只有三品的将军,到了儿子还得降等袭爵,这样下去,不出三代,也就淡出世家官宦圈子了。复又想到秦可卿,心下痛不可忍。父亲避居道观不回家,贾赦父子平时也是和自己也是交好,不像和贾政,话不投机。可是西府分家、还银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事先怎么就没透露一点儿呢? 复想到小厮才来禀报的,琏二抄了赖大的家,把赖大一家送进牢里了。赖二是他府上的总管,就回了他,拿他的帖子先去打点,别让自己的老母亲赖嬷嬷遭罪。贾珍想着那赖嬷嬷和贾母年纪相仿,也就同意了。 贾珍心里揣着事,丫鬟小厮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儿。往常贾珍还去后宅走走,因秦可卿去世,大病一场刚刚见好,也不大去后院,若是惹得贾珍发性子,可不是一顿好打能完了的。可是再个个恨不能躲到地底下,尤氏过来还得禀报,小厮不敢大声,又怕贾珍听不清挨踹,壮着胆,离贾珍八步远,报道:“大爷,大奶奶过来了。” 贾珍皱眉,想想,“请进来吧。” 尤氏进来见贾珍脸色不好,但还能过得去,就福身施礼。贾珍问:“可是有什么事?”尤氏小心翼翼问:“西府还了朝廷的欠款,咱府里呢?” 那贾珍也不上朝,现在还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之事,就说:“等赦大叔叔回来我过去看看。” 贾珍一得到贾赦回了东院,就立即更衣,急急赶了过去,贾赦听小厮禀报贾珍来了,就挥挥手叫贾珍进来。 贾珍和贾赦很熟,一进来就不客气地道:“赦大叔叔,昨儿您说到了分家、分支的时候了,可是为了什么事?” “珍儿,你不是去见了你父亲吗?” “唉,只说凡事由你,不然你当昨日分家那么痛快啊。” 贾赦看着贾珍有些无力,就这样的族长。“珍儿,老太太偏疼二房不是一日二日了,现娘娘得封,你说我这大房哪里还有站脚之地?” “不会吧?再怎么偏疼二房,这爵位还是赦大叔叔的啊。” “珍儿,若琏儿无子呢?” “赦大叔叔说笑,琏兄弟和凤大妹妹且年轻呢。”话越说越轻,那贾珍也是大家子的,宁府的嫡长,小时受的教育不次于贾赦,后来祖父去世,他正是少年时期,父亲就去修道,他由母亲接手教育,该知道的内宅隐私,也多少知道。后来母亲生了惜春离世,这十来年,才由着他,天老大他老二了。 “赦大叔叔,唉。”贾珍同情地一叹。又问:“那银子?” “珍儿啊,你也看到了,昨天若不是争着了还了银子,你赦大叔叔我比净身出户还不如哪。” 贾珍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就点点头。 “那个,二祖父的信?” “什么信?呵呵,呵呵” 贾珍顿时无语地看着贾赦,认识几十年了,赦大叔叔他是这样的? 贾赦拍拍贾珍,“你那边也应该欠了不少银子,赶紧滴还了。今上要收债了。早还早了。” 贾珍舍不得,“有那个必要吗?几十万呢?还了就不剩什么了。” 贾赦就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不还不成,今上会派人上门收债的。” “咱们二府可和今上没什么情分。” “不是有娘娘吗?要还了可会有侯爵?” 贾赦看傻子一样看贾珍,“你也得有那个命。”然后撵贾珍,“珍大侄子,可别说你叔叔没提醒你,不然你去问你爹。我这得赶紧收拾了搬家,老太太说了就半个月。” 贾珍继昨日去了一趟道观问他爹,今日又去一趟,激得他爹踹了他二脚,提溜坲尘撵着他打,“跟着学不会吗?”把贾珍打了出去。 贾珍连遭打击,灰溜溜回府筹备银子去了。 红楼17 17 贾琏去了王夫人的院子,王夫人打发彩云把府里的奴仆名册拿来,贾琏就按和凤姐儿商量好的,说:“不必那么多。东院的都带走,我院子里的也带走,二妹妹的也都带着。大厨房这些日子当厨的,侄儿想带着一个。” 王夫人就道:“这么着,不是要那些个奴才父母兄弟离散了?” 贾琏就道:“二太太,大老爷都是离了老太太的。侄儿只带这么些人走,若有舍不得父母的,就留下好了,多的人也养不起。” 王夫人见贾琏称呼她二太太,叹道:“你襁褓里就抱到老太太跟前,我待你和你珠大哥哥一般,你叫了我这些太太,如今是” 贾琏咬牙,想到这些年也算是认贼做母了,不知道遭了算计的哥哥,还有母亲在地底下会如何想他。昨夜凤姐儿就提醒他,今儿二太太可能会怎么怎么说,要如何应对。 贾琏不语,将要带走的人名写了给王夫人看,王夫人打发彩云和贾琏去帐房拿这些奴才的身契。看贾琏出门,忍不住又道:“琏儿,你和凤姐儿要好好滴。早日生子才好。” 贾琏攥着拳头回身,看着王夫人,跪倒,磕头,不发一语离开,心里告诉自己,再见就是仇人了。 王夫人看贾琏离去,心知没有以后了,不禁和贾母一样后悔,这是留出仇人来了又为元春和宝玉担忧。要是珠儿还在,要是珠儿还在,泪意涌了上来,转身去了小佛堂,跪在了菩萨前。 贾府的动荡,一些心思灵活的奴才,就有去找赖大的,想留在荣国府;还有一部分找了林之孝,想跟着去侯府。那些昨个找赖大的,今日就找林之孝想跟着贾赦这房走。赖大家的今儿没来,林之孝家的在东院,整个贾府乱糟糟的。 贾琏也不管一路上请安的,去帐房拿身契,吩咐昭儿,,,“去,给你家二爷问问,大厨房这些日子那道山楂红烧肉是谁做的,你二奶奶吃的欢喜,有赏,带他一家子去侯府。” 贾琏拿了身契,回东院见贾赦。贾赦只是让她交给王熙凤收着。贾琏又将从赖大家得的、装着赖家房契等的檀木盒子交给贾赦,贾赦也不看,就说都给你做私房。贾琏顿时美的眉开眼笑,贾赦看不上他的见钱眼开,打发他带贾琮去翰林胡同住。 “父亲,您这里可是收拾好了?” 贾赦就说:“自从你媳妇让你奶嬷嬷过来说药丸子的事,为父就把东院的东西慢慢搬过去了,剩下这些个留给林之孝搬。明日巳正是乔迁吉时,为父自带邢氏过去。你把新宅打理好就是了。” 贾琏遂辞别贾赦,带着贾琮和一院子的伺候的奶娘丫头们,去了翰林胡同新宅。 也不是很远,不到一个时辰的路。进了翰林胡同走到底,就看到自家的新宅子,朱红的半旧大门,门匾还没有挂,门前只有下马石,高高的围墙,也略显陈旧,从外也看不出什么。贾琏到了侧门前,门里静静的,昭儿上去叩门,门房即刻出来看,见是贾琏一行人,赶紧打开侧门,迎了进去。 林之孝家的听说贾琏到了,就带人过来安顿贾琮去西面的院子。 贾琏沿中路向后走,进了内院,到了第四进院子,看到守在院子门外的小丫头。小丫头赶紧给贾琏施礼,“二爷回来了。给二爷请安。”又引着贾琏向里走。随着小丫头的声音,整个院子立刻就活了起来。 就有人挑了堂屋的帘子出来,娇声俏语的“给二爷请安。”让忙了二日的贾琏心神荡漾。一看是平儿在低头行礼,琏二就摸一把平儿的脸蛋,换平儿轻嗔,“二奶奶在东间屋里等二爷呢。” 琏二骨头都轻了三分,也不顾正在行礼问候的丫头们,就转进挑开门帘子的东间里。见王熙凤已下地来迎他,就见穿着百蝶穿花的银红袄,将将遮着凸出的腹部,下配大红洋皱银鼠皮裙,头上带着他刚才江南买回来的点翠凤釵,滴溜溜圆的指肚大小粉珍珠垂在额头正中,衬得略微圆润的脸颊粉光脂艳。贾琏就觉得口里发干,紧上前二步,揽住凤姐儿,“地下凉,下来做什么。”就馋扶了凤姐上炕坐。 丫头们送水进来给贾琏梳洗,贾琏道:“好好给你家二爷预备多点水泡泡。”就脱了外面的大衣裳,上炕挨凤姐儿坐下,拿着那紫檀盒子献宝。凤姐挑眉问,“是什么?” “从赖大家搜出来的。有房契地契庄子还有银票子,我也没数是多少。” “给父亲看过了?” “父亲说给我做私房。” 凤姐儿就眼神勾着贾琏的眼,“你就舍得私房上交了?” 贾琏抱着凤姐,看她溢彩流光的丹凤眼,就醉倒了。“凤儿,给你啥都舍得。”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情谊缠绵。半晌,平儿进来说:“二爷,水烧好了,放在西间了。” 贾琏就捏一下凤姐的脸,“等爷回来收拾你。”自下地去了。 待贾琏洗了回来,就见大炕上已经摆了晚饭,凤姐搂着大姐儿坐炕上等他。大姐儿围着大布巾,拿这匙羹,见贾琏进来,兴高采烈挥舞,“爹爹,爹爹。”贾琏见女儿如此高兴,就上炕抱女儿在怀里,问凤姐,“大姐儿的奶妈子呢?” “我让她出去吃饭去。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吃。”又说贾琏,“快放下大姐儿,你抱着她,你就没法吃了。让她自己吃着玩。” 贾琏依言放下大姐儿给平儿,平儿把大姐儿抱到另一边,递过一个小小的银碗,里面是一调羹捣碎的豆腐。贾琏看着就笑,“这真是给大姐儿玩的。” 大姐儿就右手紧紧抱着碗,左手用匙羹舀,贾琏看她颤巍巍地舀了个匙羹尖,却是送到鼻子上,笑得不可自抑。凤姐儿给贾琏倒了盏酒,嘴里说着,“留她自己玩。” 双手举高酒盏给贾琏,“妾身要敬二爷三杯酒。”贾琏伸手接酒,眼波流转,罩在凤姐白腻纤细的手指上,和酒盏几乎就是一色莹白,就握住凤姐的手,挑着眉笑,“二奶奶为何要敬酒啊?” 凤姐笑的妩媚,“这第一杯,祝二爷得了实职。”贾琏接了酒盏,一饮而尽。 平儿赶紧给贾琏布菜,贾琏和凤姐就笑语盈盈吃起来。 吃了一会儿,凤姐儿又倒了第二盏酒,“这第二杯嘛,”贾琏笑,“祝琏二爷喜得贵子,儿女双全。” 逗得凤姐儿和平儿笑得花枝乱颤,看得贾琏是神魂俱授,不用劝酒,自己就一杯杯喝起来。 娇妻美妾,这顿晚饭吃的是笑语声声,四人开怀。 平儿见吃的差不多了,就抱大姐儿离开,大姐儿不松碗,平儿也就由着她,摘下布围巾,裹了大斗篷交给奶娘去了。 饭罢,平儿带丰儿收拾,凤姐就由贾琏搀着在堂屋转圈。消了食,凤姐洗浴,平儿伺候。待凤姐儿回了里间,就见贾琏只穿了雪白的内衣,散了发,乌黑的头发顺滑地倾泻下来,两眼放光,如同饿了几年的老饕,急急搂了凤姐要上炕。“好凤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凤姐就着贾琏的手靠过去,嗔他一眼,贾琏就脱了凤姐裹着的大氅。凤姐视线对上贾琏,略有些缠绵。贾琏拽下床帷,几下扒干净自己,又扒凤姐。凤姐觉得自己的皮肤很饥渴,琏二的手指划过,即带起来一阵寒颤、兴奋,凤姐抚摸着琏二年轻健壮的身体,心里呵呵,老牛吃嫩草了,真是穿越有大福利。 凤姐知道现在这不到二十岁的女人身体,刚刚脱离青涩,远不到成熟,年轻紧致的皮肤,适合毫无保留地裸呈,而琏二的反应也肯定了对这身体的赞美。 红楼18 琏二就那么搂着凤姐侧躺着,凤姐推推他,琏二越发搂得紧,夫妻二人就这么抱着侧着身, “爷去江南这么久,可是想煞凤儿了。” 凤姐媚眼如丝勾琏二,“真的想啦?” “想,天天想呢。想这样呢。” 凤姐笑,转而吻上琏二。琏二热情回应,复又发狠,“你这妖精,看你家爷好好收拾你一番。” 这一番琏二尽兴,慰藉了几个月的相思,云收雨住,方唤了平儿进来收拾,夫妻相拥沉睡。 睡了大半夜,凤姐起夜,然后想想就拿茶盏,琏二翻身问凤姐,“做什么呢?” 凤姐端了半盏水,“口渴,二爷也喝点吧。” 琏二接过,一口饮尽,忙不迭地拉凤姐进被子,“地下冷,要喝水,喊值夜的丫头。” 凤姐笑,“还是二爷心疼我。我怕喊丫头进来吵醒二爷。” 琏二不在乎笑笑,搂着凤姐。外面值夜的平儿听到里间说话,就问“二奶奶,可是要什么?”琏二说“没有,什么时辰了?”平儿听了一下,回答:“寅时末了。” 琏二就道,“都再睡会儿吧。老爷要巳正才搬家呢。” 夫妻喝水说话,又闭眼想睡,却都睡不着了。琏二又搂凤姐到怀里,“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二爷登月亮、摘星星也给凤儿弄了来。” 凤姐就谢琏二几句,听得琏二越发觉得凤姐可心。 凤姐就说昨天抬回来的赖大家的那些财物,都放在这院子西厢里锁着呢,问琏二怎么处理,琏二道:“都给你,算作你的私房。” 凤姐就高兴地抱下琏二,往他下颌亲了一口,离开时舌尖就顺便快速舔了下琏二的嘴唇,再想缩回原来的枕头,琏二收紧了手臂,在凤姐嘴上辗转,凤姐吱唔不得语,待琏二放开,二人唇间垂涎透亮,呼吸急促。“你这妖精,又来勾我。”凤姐喘着气娇笑,年轻男子早晨就是不经撩拨啊,就那么一下而已。神色像极了偷了鱼的猫,眼神狡黠,亮晶晶盯着琏二,“我的二爷,我可没有呢。是二爷自己想呢。” 琏二哪里还忍得住,翻身起来,声音暗哑,“如此勾爷。”不由分说,就探手进去,眉开眼笑间春光摇曳,“凤儿可是想了呢。”引得凤姐看着琏二的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情不自禁抱着琏二,夫妻又是一番和谐。 待到二人起来已是卯末,琏二就觉得身上粘腻,就喊平儿备水,夫妻洗浴罢了早餐。 琏二只觉得神清气爽,看凤姐粉腮含春,二人眼波流转,情丝交缠,一餐饭只吃得情义缠绵,一屋子丫头羞得不敢抬头。 及至收拾好,琏二去前面,看林之孝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前面等贾赦。 西厢的东西,昨天抬进去凤姐就自己锁了门,钥匙也自己带着。见琏二去了前头,就开了西厢的门,吩咐婆子将西厢的箱笼平摊屋里一地,也不要人跟着,平儿自是知道凤姐的喜好,就带人在外面守着。凤姐一个个箱笼看过去,绫罗绸缎等草草瞭过,看到满箱的银锭还有些金块,就连箱子都收到自己的空间。随后就走了出去,喊平儿分类登记造册入了自己的私库。 那贾赦也是神人,辰时初就带邢夫人等一伙丫头小厮到贾母的院子里去,守夜的婆子见到大老爷夫妻俩,赶紧见礼,“大老爷,老太太还没起身呢。” 贾赦就道:“既没起,我和夫人在院子里给老太太磕头了。” 贾赦就拉邢夫人跪下,那邢氏也不敢违拗贾赦,顺着贾赦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贾赦嘱咐婆子,“让老太太好好静养,我得了空就回来。” 带着东院众人搬离了荣国府。 巳时正,贾赦到了。按贾赦吩咐,不得鸣鞭放炮,只静悄悄地搬家入住。 贾琏迎了贾赦入正堂,林之孝家的迎了邢夫人去西院,贾赦指定给邢夫人之处。林之孝和吴新登整理贾赦带过来的东西。不一会儿,门外小厮就报:“老爷,太太请老爷过去。”贾赦打发贾琏处理宅子里的琐事,吩咐中午各自吃饭,就去西院。 邢夫人见了贾赦,委屈万分,“老爷,我是当家主母,侯夫人,怎么就住不得正院?” 贾赦看着邢夫人,心里叹气,娶了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在娘家听说也能独挡一面,怎么就总是做事做不到正点儿上,教也教不明白。在荣府,一天天克扣苛刻丫鬟婆子,整日寻姬妾斗气,争不过二太太,也讨不来老太太欢心,明明比自己小了十几岁,却穿的暮气沉沉,不见一丝鲜活气。这搬家,是自己这做老爷的安排的院子,不能分忧,反问为什么这么安排,反问怎么就住不得。 却还是耐下心,叫周围伺候的都下去,解释道:“我沉湎酒色多年,就为我父亲嘱咐苟且活命。如今得这侯爷,也是今上有暂时用我之处。我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我在,不会少了你吃穿;我不在,琏儿也会供养你。你就好好在这西院,别想侯夫人的诰命,要请封,也有琏儿的母亲呢。” 邢夫人立即面色发白,“老爷,且不是这么说,当初贾家下聘可是说有将军诰命请封的?” “邢氏,难道没给你请封?” “老爷,那是一等将军的诰命。现在......” “你知道,下聘时说的诰命已经应诺了。” 贾赦要走,邢夫人紧着问,“老爷,这管家权?” “琏儿媳妇管家,每月初一你去给老太太请安,等琏儿媳妇生了,再和你一起去。” 邢夫人就垂泪,“老爷,难道妾身就是如此不中用?” “邢氏,这是为你好,莫非你还想象十多年前刚进府那样?若你无聊,就多照看下琮儿?” 邢氏不甘心,“老爷,可把他记我名下?” “琮儿不会记你名下。我即将有嫡孙,不需要再有嫡子添麻烦。” 贾赦一走,邢夫人就忍不住啜泣起来。正院,侯夫人,儿子,管家权,都没有。自己嫁进这贾府看着锦衣玉食,可现在看看...... 王善保家的等贾赦一走就进来。看邢氏哭的伤心,还是上前去劝,“太太,莫哭伤了身子,那些小狐狸精老爷都打发了,您可是有机会生下自己的儿子的。”邢氏越发伤心,贾赦说了再不要嫡子,自己也是往四十岁数了,除了刚嫁进贾府那几年,贾赦是再没进过自己的房了。 越想越是伤心,索性嚎啕大哭。 王善保家劝了又劝,只说住这宅子里不须象以往那样,日日去老太太跟前奉承,也是得了轻松自在,比在荣国府只好没坏,邢夫人才慢慢止住哭声。 想了想,琮儿那里还是应该照应下,虽贾赦说不把他记到自己名下,那贾琮也不算大,自己照料他十年八年,等成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孤单。就和王善保家的说了自己的打算,打发王善保家的过去看看贾琮那里可安顿好了,叫奶娘仔细看顾了。 红楼19(修) 19 王善保家的听了邢夫人的安排,就连连表态,“太太放心,老奴过去定将那屋子里的大小奴才收拾的妥帖,不敢吭一声。” 邢夫人却阻拦道,“不是要你去收拾她们。老爷多少年不进我房里,这要有嫡孙了,说了以后不会让我生了嫡子给他添麻烦。妈妈,你说我这嫁到贾家,若以后跟前连个人都没有,以后不是要看一辈子凤姐儿的脸色?” 王善保家的听了也是为邢夫人发愁,“老爷可允了将琮哥记到太太名下?” “琮儿记到我名下就是嫡子了,他生母可就是个姬妾。”复又叹道:“你说当初老爷不让后院那些狐狸精怀孩子,她怎么就能怀了?要是我有着福气,孩子也得有十岁了。” 王善保家的接话,“哪算福气呦。太太,可是忘了那琮哥的生母显怀以后三灾五难的,最后不知给谁推了一跤,儿子也没有抱着就送了命?!” “那倒也是的。” “这荣国府啊,看着家大业大的,富贵无比。就是这寿数和子孙运不怎么样。太太想,这两府里,除了老太太,可有长寿的东府那面,听说敬老爷有个哥哥早亡,那一支就留了个贾蔷。荣府这面,珠大爷也是这个样。还有老爷这里,琏二爷上面的哥哥夭折了,那琏二爷和二姑娘的生母,也都是生了孩子就去了。就是姑太太,不也是就留了个林姑娘一个。” 邢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这贾府是寿数和子孙运不怎么样,到底是军功起家的。 那王善保家的又说:“太太不生也好。太太看老爷这三个孩子,那个生母不是生了孩子就去了的?” 邢夫人想想,吓得激灵灵缩缩身子。 “太太,这琮哥虽大了点,既要养亲琮哥,就对他好些,回头给他选个和太太贴心的媳妇,也是往后有个盼头。” 邢夫人连声称道:“还是妈妈能解我的心焦。即如是,你和我过去后面看看吧。” 王善保家的就喊小丫头们进来打水,服伺邢夫人理妆。 邢夫人带了王善保家的等一群人,乌泱泱往贾琮院子走。见贾琮那里是个二进三间的院子,两侧东西厢房,回廊相连,屋架宽阔疏朗,浑然一体,非原来东院的玲珑能比,只是各处牌匾,抱柱均空空,配以初冬的树木萧疏,难免就有凄凉感。 邢夫人在厅堂坐好,贾琮的奶娘就牵了贾琮来见礼。那贾琮一路给奶娘叮嘱,要恭敬,讨了夫人的喜欢,会如何如何,灌了个心头满满。贾琮自小就是由这个奶娘照料,除了奶娘也没人搭理他,就是在贾府,每天和贾环混在一起玩,一起上学。那贾环还有个赵家舅舅跟着,赵姨娘在贾政面前还有几分体面,提提贾环,贾政还偶尔问问贾环的学业,管教一二。可贾琮自己的生身母亲只是无名分的早逝姬妾,没人在贾赦跟前提起他,而那贾赦自己每天也只是抱着姬妾喝花酒,任事不理,哪里会想起来他。 就只有过年,随众人一起祭拜祖宗,到贾母跟前磕个头,再就无了。 贾琮见了邢夫人,恭恭敬敬跪倒磕头,“给太太请安。”邢夫人就弯腰拉起贾琮,打量贾琮也眉清目秀,收拾干净了,不再是一幅泥猴、冻猫子的畏畏缩缩样,也是能入眼的。就携了贾琮的手,留在自己身边站着,叫奶娘也起身,问:“琮哥儿的院子都收拾妥当了?” 奶娘谨慎回答:“回太太的话,收拾的差不多了。” 邢夫人就道:“搬到这儿,府里就这么几个主子,琮哥儿也是府里的正经三爷,老爷也就二个儿子,你们要小心伺候着。” 奶娘赶紧应是。 邢夫人再道:“缺了什么打发丫头和我说。回头我让人把琮哥儿的份例大衣裳补上,你们也别偷懒,都勤快点,给琮哥儿多做几身。”说完,又问琮哥儿昨晚可吃好了,睡好了,今早又吃的什么,一一问了个仔细,然后拍着贾琮的手,“琮哥儿,到太太那里吃午饭,可好?” 贾琮那里得过太太的关怀,直点头如小鸡叨米,随邢夫人拉着手去了邢夫人的院子。 奶娘跟在后面心里念佛,可算是小主子的了太太青眼,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了。 邢夫人带贾琮吃了饭,打发二个稳妥的丫头陪贾琮玩,又收拾了自己院子的东厢房让奶娘伺候贾琮午睡。想从自己库里拿东西给贾琮做衣裳,又舍不得。王善保家的就道:“太太,不如咱们找二奶奶来。二奶奶管家,虽琮哥儿和二爷不是一个娘,那也是他正经的小叔子。又不是在荣国府,她要巴着宝玉讨好老太太和二太太。在这府,她可是正经该来伺候太太的。” 邢夫人点头称是,说王善保家的,“你打发人去叫她来,我睡会儿。 因贾琏在前院忙着料理安顿,传话回来让凤姐自己吃午饭。凤姐这些日子一直是昼夜颠倒,白天睡足了,晚间到空间琢磨那小篆的九阴真经。今儿一上午就没怎么得空,昨夜又一番体力活动,未免有些困乏。和大姐儿匆匆吃了午饭就想睡,偏大姐儿这些日子和凤姐吃了午饭就要玩一会儿的,咿咿呀呀不肯睡,困得凤姐受不了了,喊平儿和大姐儿玩,奶娘在一边帮忙哄着,自己眯缝着眼打盹。 奶奶要抱大姐儿回屋去,凤姐不肯。凤姐原来就喜欢女孩儿,尤其是大姐儿这样粉雕玉琢可怜可爱的。头些日子第一次见了大姐儿,大姐儿摇摇晃晃扑到凤姐怀里,跟凤姐亲昵,凤姐的心都要化了,只恨不是自己生的。每天就喜欢抱大姐儿在怀里,搂搂亲亲,给大姐儿穿衣打扮,弥补自己上一世只有儿子的遗憾。要由着奶娘一天十二个时辰地照顾孩子,那孩子最后可不得是和奶娘亲,那可不成的。每天午饭一定要带着大姐儿一起吃,吃了午饭玩一会儿,睡一觉,再玩到吃晚饭,才会让奶娘带回去睡。 凤姐眯缝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王善保家的大嗓门,吓得一激灵醒过来。平儿赶紧拍拍凤姐,又倒杯水给凤姐压惊。“奶奶,我去看看是什么事。” 平儿出来就见王善保家和费婆子俩的站在院子中间,也不进屋,只在院子里喊,“平姑娘,你家奶奶呢?哪有做人儿媳妇的不去伺候婆婆的?还有没有点子孝心?还是大家子呢。”另一个就说:“二奶奶终归得知道,这府里可是太太最大的,没老太太给你仗腰杆子了呢。” “往日里巴结宝玉,就忘了琮哥是奶奶的正经小叔子。把别人的小叔子捧在心头上,却要二奶奶知晓,那不是二奶奶该想着的。” 那两个婆子越说越不堪,平儿气的说不出话,那王善保家的还在催,“平姑娘,赶紧请二奶奶去伺候太太吧。” 屋里的凤姐听得就不舒服了,上辈子的婆婆,就是农村进城的、刁钻的老太太,时不时拿孝道挂嘴上,和儿子念叨,说什么你媳妇不愿意陪我聊天,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做婆婆的?再就是你媳妇回家就是看书,看儿子写字,不愿理搭理我,是不是瞧不起我这没文化的婆婆等等。挑着儿子和媳妇吵起来了,就自己在边上抿着嘴看热闹。如果儿子不和媳妇吵,就会找个功夫和女儿叨咕,你哥哥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怂恿女儿找儿子说道说道,养大儿子不容易,不能不孝顺父母。 开始林夕特当回事,每每和丈夫认真解释、辩论,自己没有看不起老太太,只是一天上班辛苦,等回到家,还得检查、辅导儿子功课,陪陪儿子,就是看看专业书,也得等儿子睡了以后挤占睡眠的时间,哪里看不起老太太,都没时间琢磨那些有得没的。只恨自己不会分/身乏术,才每天和打仗一样忙。可往往夫妻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辩论,然后就成了争吵。 后来林夕慢慢琢磨明白了,那老太太就是那本性刁钻的人,双标,变态,人格分裂。她自己的女儿,就要把着女婿挣的钱;儿子媳妇的,得交给她收着,不然就是媳妇挑的儿子不孝顺。而且老太太说是帮她带孩子,也就是晚上接孩子回家。孩子的早饭在幼儿园吃,中午在幼儿园吃睡的。如果哪天,老太太没做晚饭、人还不见了,定是她儿子出差,她去女儿家帮忙去了。 最是出奇的是有一次,老太太居然会忘记接孙子。 有一天林夕下班回到家,不见老太太和孩子,即去小姑家接。没想到老太太说忘接孙子了,天!忘了!老太太那时不到60岁,住进大儿子的家里,打的旗号就是帮忙带孩子,前后也就接了5个月。最后是林夕紧赶慢赶,穿着高跟鞋跑去幼儿园。整个幼儿园,就剩打更的老头,带着自己那4岁儿子,孩子孤零零的,可怜巴巴地等着妈妈接呢。 林夕咽下眼泪,只好带孩子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那时候,可不是后来满大街都是吃饭的地。然后打长途电话和丈夫一顿吵,再不用老太太接孩子,夫妻之间划下第二刀。 林夕想到自己穿到红楼来,难说没有夫妻离心,自己一天到晚爬网、看网文、拍砖解闷的原因。妈的,怎么就遇到这些极品了呢。原想着邢夫人多数是透明,到了红楼梦后期,贾母病重了,琏二有不给撑腰了,才有邢夫人那特意给王熙凤没脸,用孝道逼的王熙凤无转旋余地,现在怎么提前这么多?这是邢夫人成了侯府的侯夫人,拿孝道立威来了? 孝道,孝道,圣人曰上慈下孝!做长辈的没有慈爱,凭什么要晚辈孝顺,还不是你投注了心血的自家孩子。 谁养孩子都费心,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要自己孩子对自己尽孝道。没的你养大自己地里的苗,到别人家地里要秋收的。中国上千年婆媳之间战火纷纷,原因就是那些一旦做了婆婆的,就可以不讲理,可以对儿媳妇随意搓磨,然后看儿媳妇敢怒不敢言,还要毕恭毕敬地恭敬自己,变态的心理,就得到满足了。 给这种变态心理撑腰的男性文化,最后造成了n多家庭,离心离德的悲剧。 还有王善保家的,那就是一搅屎棍。但这,可是以孝道为尊的古代,万不能给邢夫人,开了这样的头。这回不借贾赦和贾琏的手,收拾她们主仆,以后可有得磨。 于是,凤姐就双手捂着肚子紧张地坐起来。 奶娘看凤姐面色变幻,就轻轻劝,“二奶奶,可气不得的,奶奶肚里还有一个呢。” 凤姐觉得肚子不舒服,坠坠地,深呼口气,喊丰儿,“去前面找你二爷,告诉你家二爷找大夫来,太太要弄死他儿子啦。” 红楼20 20 丰儿就带了一个小丫头,喊了院子里打扫的一个婆子一起往前去。这是凤姐昨天给自己院子里立的规矩,丫鬟在后面内院,必须俩俩一起走动,去前院必须带婆子同行。 前院正堂,贾赦和贾琏正商量立府的诸多琐碎事情,小厮兴儿急忙忙进来报:“二爷,后院丰儿姐姐来找二爷,叫赶紧找大夫,太太要弄死二爷您的儿子啦。” 贾琏听了,是吓得一蹦而起,急赤白脸喊着,“赶紧地,赶紧找大夫来。”跑出去二步,又回头对贾赦道:“父亲,多请二个吧。” 林之孝和吴新登一个拿帖子去请太医,一个就近去找大夫来。 贾赦看都出去了,想想,自己也跟在贾琏后面去内院,心说自己就想有点骨血延续,怎么就这么难呢。 贾琏一路往回奔,一边问丰儿,丰儿还不好意思重复,只说太太派人来了,在院子里骂,污言秽语的。那婆子可就不管那么多,絮絮叨叨给贾琏重复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的谩骂,贾赦赶的急,也听了一耳朵。 贾琏黑脸,那宝玉和凤姐本来就是姑表亲,宝玉小时,凤姐常来贾府,也带着宝玉玩的,本就极熟。后来凤姐嫁过来,表姐弟变叔嫂,更是亲上一成。要不是这二天知道的事情,他自己也是和二房极亲的呢。 贾赦和贾琏赶到院子门口,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还没停嘴,一搭一唱地在叫骂着,平儿面红耳赤在劝,“妈妈快别这么说啦,二奶奶气不得的。” 平儿立在台阶上,见贾赦和贾琏进来,赶紧就跪下去,那二个婆子见平儿跪了,还笑嘻嘻说:“平姑娘,你跪我们也没用,还是赶紧请你们奶奶……”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踹到王善保家的后腰,直接把她踹个狗啃泥。贾琏就在她的“哎呦,疼死我了。”的叫声里冲进了屋里了。 贾琏进屋,就见凤姐歪在外间大炕上,咬着嘴唇,双手捧着肚子,一双妙目,珠泪盈盈望向他,贾琏心酸,他的凤儿从来都是飞扬跋扈的,这叫二个婆子以孝道欺负到这样,上前揽住凤姐,“凤儿,凤儿,你可还好?”凤姐不说话,一眨眼睛,眼泪滚了下来,在贾琏的心里就是滚油锅里加了了把盐,激得贾琏是心疼手抖。 大姐儿本来就被奶娘抱在怀里,一中午不得去凤姐哪,早就不高兴了。先外面的叫骂已经惊到孩子了,再见了贾琏进来,凤姐落泪,就开始大哭,“爹爹,爹爹,娘亲抱抱。” 奶娘哄大姐儿,大姐儿拼命向贾琏挣扎,凤姐就伸出手,贾琏抱过大姐儿,也不放凤姐怀里,怕大姐儿再碰着凤姐,大姐小手就摸凤姐的脸上的泪,“娘亲不哭,娘亲不哭。”自己个却哭的惊天动地的。 凤姐心里愧疚,这是吓到孩子了。遂拉着大姐儿的小手,“娘亲不哭,大姐儿也不哭,啊。” 大姐儿抽抽噎噎,终慢慢止住哭声,琏二才把大姐儿放炕上,挨着凤姐坐着。揽着母女二人,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王善保家的被踹到,趴在地上见贾琏进去,心里还不怎么怕,贾琏再怎么气,她也是太太的人,能把她怎么样。及至身边的费婆子跪倒,听费婆子说:“给老爷请安。”这才是三九天一桶冷水劈头泼下,知道被贾赦抓了现行。也不敢再哎呦,勉强爬起来跪好,“给老爷请安。” 院子里跪了一地,“给老爷请安。” 贾赦心里那个气啊,想贾敬的孙子早娶媳妇了,贾政的孙子都上族学读书了,自己还没有见着个孙子影儿呢,亲娘就伙着弟媳妇下绊子。好容易那傻儿媳妇开窍了,想到子嗣重要,自己拼得撕破脸,祖宗、亲娘都不要了地搬出来,那邢氏还指使陪嫁婆子这样闹,这是要绝了他贾赦啊。 吴新登带着大夫来的快,贾赦摆手,平儿就起来带大夫进堂屋,向屋里道:“二爷,奶奶,大夫来了。” 贾琏就扶凤姐躺好,放下炕帘子,示意奶娘去请大夫进来。那大夫四十出头,走的头上已经冒汗,提着药箱子进来,躬身施礼。贾琏回礼,说:“麻烦您看看内子。” 平儿在凤姐伸出来的手腕上搭了一条丝帕,大夫给垫了脉枕,坐在炕沿前请脉。 一会儿,大夫说:“奶奶这是着了气恼,动了胎气。” 贾琏拱手,“可是要紧?还请大夫救治。” 即请大夫到堂前宽坐,开了安胎的药方子。 这大夫正写着药方子,林之孝带太医进来了,贾琏又陪着太医再给凤姐诊脉。太医诊了脉,请去外面堂上说话。太医就对贾赦和贾琏道:“这是着了气恼,动胎气了。这一胎怀象应该不算好,前面隐约可是有漏下淋漓?”平儿就是当着贾赦,也得出来回答是。 那太医接着道:“万幸啊,侯爷,贾大人。幸亏府上奶奶身体底子好,该是一直在卧床保胎吧?” 平儿回答,“奶奶操持丧事累了一个多月,然后近一个月都是在卧床休养。” 太医和那大夫就那大夫开的方子商量一会儿,略加减一点,交给贾琏,“按这方子吃一剂,应该就安稳了,只是不好再气着了。” 奶娘抱大姐儿出来施礼,对贾赦和贾琏道:“奶奶说大姐儿吓着了,让给大夫看看。” 贾琏接了女儿抱怀里,太医给大姐儿把了脉,问大姐儿还有吃奶,提笔写了方子说:“按这方子熬二剂给奶娘喝就好。” 贾赦陪二位大夫往外走,边走便问,“目前可看得出男女?” 太医和那大夫俱笑,对贾赦道:“恭喜,男胎,五个月出头,很是壮实。” 贾赦高兴得满脸郁气皆散,林之孝端会看贾赦脸色行事,遂奉上双份厚厚诊金,又派车送人离去。 贾赦着吴新登提了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二人,去邢夫人的院子。邢夫人已是知道二人闯祸,吓得在屋里团团打转。她本就不得贾赦的意,这些年在贾府处处看人脸色,当初在娘家时说一不二的气焰已消磨得差不多了。听说凤姐气得动了胎气,又悔又怕,又舍不得王善保家的,那是陪伴她自己多年的奶娘啊。 看贾赦着人提二人进屋,惴惴开口,“老爷?” 贾赦说:“邢氏,你是要仗毙了这二个奴才?还是要份休书?” 邢夫人跪下,哀哀流泪,“老爷,我虽误了花期,也服伺老爷、老太太十几年了,现在人老珠黄,老爷还是要给我条活路吧。” 贾赦悲愤,“那谁给老爷我一条活路?” 邢夫人只是哀哀哭泣,只是认错,求贾赦饶了自己,饶了奶娘。 贾赦最后道,“饶过你也可,这些日子,你就呆在院子里,过了正月你就去庄子上吧。” 邢氏再求,贾赦就不耐烦了,邢氏只好住了嘴,看吴新登带人打了二人各四十板子,撵出去再不得进府。 然后贾赦又警告邢氏,不得再起其它心思,才回去前院。 贾琏就一直陪在凤姐身边,大姐儿怎么哄也不肯离开凤姐,奶娘强行想抱走,大姐儿就哭的声嘶力竭。凤姐舍不得大姐儿哭,贾琏又怕大姐儿碰到凤姐,就抱着哄,“大姐儿,乖,娘亲不舒服,大姐儿好好跟奶娘去玩好不好?”大姐点头,奶娘抱着要走,大姐儿就哭,贾琏无法,就把大姐放到凤姐身边,自己小心翼翼看着。 奶娘给大姐儿搽脸,大姐儿乖巧听话,也不挣,随奶娘怎么搽。指着凤姐肚子道:“弟弟,弟弟。” 贾琏欢喜,解了身上的玉佩哄大姐玩,父女俩一时笑语晏晏。 平儿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轻声叫醒凤姐,想喂她吃药,凤姐摇头,接了药碗,轻轻吹凉,一口闷了进去,苦得皱眉咧嘴,大姐儿也跟着皱眉咧嘴。贾琏拈了二块姜糖,一人一个,填到嘴里,然后大美人笑,小美人也笑,平儿接了药碗,拽奶娘出去了。 吃了糖,漱了口,大姐儿一会儿头一点一点地要睡,贾琏看大姐儿手里还攥着凤姐的袖子,就只好把大姐而放凤姐身边,娘俩头挨着头睡去了。 红楼21 21 贾母在贾赦带人过来的时候就醒了,人老了,觉也浅,有点动静就醒了。贾母自己拉开床帘子,招呼守夜的琥珀,“琥珀,可是有什么人过来?” 琥珀披衣服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禀告,“老太太,是大老爷来给您磕头。” “人呢?” “守门的婆子说您还没起,大老爷带大太太就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然后走了。” 贾母再未说话。隔了会儿,贾母喃喃自语,“磕了三个头啊。” 琥珀不知道说什么好。看贾母神气低落,就说:“老太太,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呢。” 贾母顺从琥珀的劲躺下,又道:“琥珀可是我做错了?” 琥珀诧异,不知怎么接话,停一停,还是说:“老太太,您见多识广,怎么会错,许是大老爷现在不明白,以后自会明白老太太的。” “是啊,他以后会明白的。” 赦儿以后会明白吗?贾代善一走了之,阖家闭门守孝。待出了孝,赦儿只能留在家,政儿只是恩荫的工部从五品主事。政儿那孩子从小只会读书,偏偏考运不济,要是贾代善在,恩荫出仕也可以慢慢来。可是人走茶凉啊!政儿熬了二十多年还只是工部的正五品的员外郎。 躺着出神,贾母觉得躺得也累,就索性起来,琥珀伺候贾母穿了衣裳,又开门喊外面打水。贾母的房里,小丫头们进进出出,充满了鲜活之气。 待李纨带姑娘们过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宝玉坐在贾母身边,缠着老太太,贾母只是不许,宝玉就沮丧地怂了。待差不多吃完了,王夫人来了,进来就说;“给老太太请安。儿媳处理家事来晚了。” 贾母叫起王夫人,说:“你年纪也大了,难免力不从心,这家里没有能帮手的,得辛苦你呢。” 王夫人道:“不敢担老太太说的辛苦,是媳妇该做的。” 饭毕,贾母让李纨带姑娘们去做针线,打发宝玉去家学,宝玉扭了又扭,还是在贾母和王夫人坚持的神态下,别别扭扭去族学了。 贾母看王夫人疲惫的神态,婆媳俩也是相处了二三十年,就问王夫人,“你可还应付得了?不然还是让珠儿媳妇帮帮手,宝玉还小,还得指着你呢。” 王夫人也是为难,自己多年没管那些琐碎的家务事了,只是动动嘴,自有王熙凤干好,现在这个把月干下来,经常觉得疲惫不堪。那赖大两口子是能干的,给贾赦送进大牢了,还是偷窃御赐之物的罪名,就是不死也得流放;林之孝两口子也是能干的,却给贾赦要走了。周瑞两口子还是有些不够得力。 “老太太,媳妇也是愁啊。赖大俩口子和林之孝俩口一下都不在,这满院子的仆从还是得有得力的管家。” 贾母想了又想,还是憋着气说:“你慢慢看看谁能用,就提了帮你吧。” 老二家的还是对珠儿媳妇没放下心结啊。 贾赦的一下午,先是给邢夫人气得五脏六腑冒烟,然后又被太医和那大夫的话,抚慰的全身的汗毛孔都舒展开来。男胎,男胎,自己终于要有孙子了。再有几个月,就可以抱到白胖胖的大孙子了。贾赦自己在书房里正想的美呢,外面小厮来报,珍大爷带鸳鸯姑娘来了。贾赦听得发愣,这贾珍怎么和鸳鸯一起来? 虽是心里纳闷,贾赦还是让人进来。贾珍进门躬身施礼,“赦大叔叔好。” 鸳鸯低身福礼,“给大老爷请安。老太太打发奴婢过来有话和大老爷说。” 贾赦道:“都起来吧。老太太有什么事?” 鸳鸯恭谨地说:“赖大家俩口子自家作死,去了大牢。林之孝俩口子,还有吴新登俩口子,都跟了大老爷,老太太未免支应不开,想跟大老爷商量下林之孝或吴新登。” 贾赦把玩手里的玉如意,又问贾珍,“珍儿,你又什么事?” 贾珍说:“老太太喊我过去,带鸳鸯姑娘过来。别的再说。” 贾赦就沉吟不语,林之孝是得用的,吴新登也是如此,但赖大家都进去,老太太是施展不开。想了又想,说道:“鸳鸯,不是我不给你,这人我已经带出来,再送回去,说不得也得问问他们俩家。” 然后让小厮带鸳鸯去花厅喝茶。 问贾珍还有何事,贾珍倒不含糊,直接说自己去了道观,问了父亲,父亲叫他跟着还银子。现在自己来问贾赦,几时去还好。贾赦看贾珍直接道,越早越好。 就打发贾珍带鸳鸯回去了。 凤姐这一觉睡到晚餐,饭菜香气钻进鼻子里,堂屋里还有大姐儿压着声的娇笑。守在她边上的小丫头见她醒了,赶紧上前伺候,平儿和丰儿听见动静也进来,一起服伺凤姐更衣洗漱,把饭菜摆到炕桌上。大姐儿一手搂贾琏的脖子一手勾凤姐,贾琏把大姐放炕上站好,大姐儿就笑着去摸凤姐肚子,“爹爹说,娘亲、弟弟睡觉。”自己又捂嘴,“大姐儿不吵。” 凤姐越发喜欢这丫头了,搂在怀里,眼睛瞟着贾琏,“还是二爷会教孩子。” 贾琏看着亲昵的母女俩,心都酥酥的,笑问凤姐,“身上怎样?还好?” 凤姐说:“没什么不得劲。”贾琏就上炕,挨着凤姐坐了,给凤姐舀汤、夹菜,凤姐也夹菜给贾琏。平儿和丰儿就照顾大姐儿,围布巾子,先舀了半羹匙白粥,大姐儿一会儿就得一半进嘴,一半糊在脸上。凤姐又叫平儿舀了鸡蛋羹给大姐儿,随她自己吃,只看好别掉地下了。 一顿饭吃罢,贾琏正扶着凤姐消食,有丫鬟进来说,老爷叫二爷去前面。贾琏就扶凤姐上炕坐好,安慰凤姐,“你先歇歇,我去看看就回来。” 贾琏回来的倒不慢,让丫鬟都下去,对凤姐说:“老太太打发鸳鸯来要林之孝和吴新登二家,说是支应不开。父亲问问你的意思。” 凤姐想了想,想到原著里林之孝家的明里暗里的敷衍,就说:“内宅现在简单多了,有没有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都没啥。倒是二爷和老爷看看外面是不是离的开。”然后又说:“只要老爷舍得,我这内宅还想提新的管事媳妇呢。也省得那些管事媳妇们借着资格老,倚老卖老。” 贾琏笑,“凤儿,咱倆是想到一处了。”抱抱凤姐,说:“你先歇着,和大姐儿玩,我去前面回老爷。” 凤姐自己眯瞪眼,喝了半盏水。看大姐儿围着自己爬来爬去,又喝了半盏水。大姐儿看到,就扒着凤姐也要,凤姐就又喂了大姐儿半盏。大概是泉水清冽甘甜,小丫头喝得直吧嗒嘴,喝了还要,凤姐就点点她鼻子尖,又给了一小口。大姐儿看凤姐的杯子,看水从那里来,凤姐就想把杯子倒过来,告诉大姐儿没啦,哪想到大姐儿扒着凤姐的手,把流下来的那滴水用舌尖接到了,然后笑得大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 贾琏进来正看到女儿用舌尖接到那滴水的娇憨,忍不住被女儿逗笑,抱起来,贴贴脸,却被女儿糊了一脸的口水。 父女俩笑成一团。 贾琏就说:“老爷说了,那林之孝和吴新登都给老太太。你内院能够人手用,外院再找就是。” 凤姐就说:“到底是老爷的亲娘。老爷要不是为着二爷这点儿骨血,再是什么都能忍的。” 贾琏喊奶娘进来抱大姐儿去睡觉,大姐儿恋着父母不肯走,贾琏再三许愿,睡醒了就和爹爹娘亲玩,大姐儿憋着嘴叫奶娘抱走了。 平儿带丫鬟们进来伺候夫妻二人洗漱了,贾琏搂着凤姐进里间睡觉。 凤姐在琏二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靠着,蹭的琏二恼火。凤姐说:“二爷,我可不许你找平儿。” 琏二话:“知道了。你个老醋坛子。”捏捏凤姐鼻子,在凤姐头上香了一口,“睡吧,你家爷只能找你。” 这一天,也是折腾的身乏心累,夫妻二人沉沉睡去。 红楼22 22 贾府这二天的气氛有点低。 林黛玉由贾琏带着回了趟江南,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回来将预备的礼物分送众人,收拾清扫过房间,就躲在帐子里垂泪。自己以前寄居贾府几年,还是有自己家的。现在父亲过世,自己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了,比那史湘云还不如,湘云还有自己的叔叔婶娘,史家还在呢,林家却没任何人了。 黛玉心里感谢琏二哥哥帮忙操办了父亲的丧事,陪着回姑苏,给父母亲合葬,自己除了跪在灵前哭泣,余者都是琏二哥哥料理。琏二哥哥带自己一样样检点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然后和管家送来一份单子,说是一式三份,都核对过的。父母亲都不在了,除了一些书籍,父母亲的常用心爱之物留做念想,其它的就交给琏二哥哥吧,贾家也不会少自己吃的用的。黛玉这样想着,连一份单子也没收,只交给贾琏就算完了。 黛玉不愿意去看那些财物有多少,也不想知道有多少。回到贾府的第一天晚上,凤姐姐还是打发人将那些东西的清单送来一份,锁进了一个紫檀盒子,让紫鹃替黛玉收好。 林黛玉觉得很压抑。头天从江南回来,转天大舅舅和二舅舅分家,还朝廷欠款,大舅舅封侯,外祖母说是病了,谁也不见。跟着贾府的大管家一家就被琏二哥哥送进大牢。大舅舅带着大房一家人搬出了荣国府。 早晨去给外祖母请安,见外祖母只是神情寂寥,好像也没大碍,宝玉磨着不上学,也没磨成。 元大姐姐做了娘娘,应该是好事啊,怎么大舅舅和二舅舅分家了呢?还是大舅舅搬走?是为着娘娘省亲麽? 几个姑娘跟着去了李纨的住处。贾兰已经去了族学。李纨张罗几个姑娘做针线。 做了一会儿,探春就问,“大嫂子,大老爷为什么要分家?”黛玉就也想知道。 李纨抿嘴笑,“树大分支,很正常啊。” 说着打发了留在屋里的所有丫鬟们。 “可老太太还在呢?” 李纨就点点探春的额头,“三丫头,女孩子可不好喜欢打听。” 探春就抱住李纨的手臂,“大嫂子,我们自己家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就怕犯老太太和太太的忌讳。大嫂子教导我们,还是告诉我们吧。” 黛玉和惜春也央求,李纨就让素云守着门,只说:“我给你们讲这些,也是为了你们不冲撞了老太太和太太。出了这个门,你们就是三个一起证到皇帝老子面前,我也是不认的。” 李纨沉吟一会儿说:“你们琏二嫂子过东府帮忙操持蓉儿媳妇的事你们知道吧?”见三人点头,又接着说:“丧事操办就是累人的,何况东府珍大爷要大操大办七七四十九天。珍大奶奶病了,东府里乱做一团。珍大爷来求太太,最后是你们琏二嫂子去东府帮忙。从铁槛寺回来,凤丫头就病了,请了常来家里的王太医来看诊,只说是累着了。凤丫头大半个月没出门,昨儿听说是有了五个月的身子,一直躺着保呢。” 三人大吃一惊,没听说琏二嫂子有呀,都五个月了啦。 李纨就笑:“谁和你们这些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这些个。好啦,都知道了,做针线了。都不许去老太太和太太跟前混说,也约束好屋里的婆子丫头,别嚼舌头给抓到了。”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也没心思继续做针线,恰好贾母那边打发了玻璃来,说中午不必去老太太那里吃饭,几个人就结伴辞了李纨。 探春就和惜春、黛玉说:“昨儿一早,听见二姐姐的屋里有动静,等起来洗漱了,打发翠墨去看,说是二姐姐带司琪、绣菊,和他的奶嬷嬷去东院了,屋子里的东西都装起来了,就守着东西的婆子在。”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迎春的屋子上午就搬空了。惜春不喜欢言语,黛玉也不接话。 探春又说:“二姐姐就那么搬走了。”语气怅然。 三个小姑娘有些难受。也明白,大房搬走这事,不能说,就约了等老太太好起来,一起去看看二姐姐。 薛姨妈在王夫人屋里说话。 薛姨妈就说:“姐姐也无须烦恼,自古以来树大分支,有很多人家老太爷去了以后,兄弟就分了的。这府里还在一起二十年呢。” 王夫人就说:“我不是心忧分家,唉,一桩桩事等着人干,没了凤姐在内里主持,琏二在外面张罗,多少事不趁手。” 复有说道,“还有金陵那些祭田。” 薛姨妈说:“莫不是那大房知道祭田的事了?不然怎么那么痛快都不要了?” “还不是为了凤丫头的肚子。那琏二都一直在我跟前长大了,现在那大老爷恨不能立刻划清和府里的界限,还不知男女,能不能生下来,长不长得大的。” 手里的佛珠转的飞快。 “凤丫头的大姐不是好好生下来了?可知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凤丫头是我们侄女呢。” “凤丫头自己逞能去操持东府的事。我几番推辞、提醒她来着,她一个小孩子,何曾经历过,凤姐自己喜欢揽事,卖弄才干,回来就说累病了。老太太给请的太医呢。是来家里几十年的相熟太医。”王夫人说着就自己住了口。 “凤丫头自己生过了大姐的,难道有了身子三个月了还不知道?” “就说在这呢。凤丫头生完大姐就不怎么好,她又把着琏二,琏二都二十多岁了,还没个儿子,大老爷就着急了。赶到这要修省亲园子的节骨眼上,你不知道琏二给我磕了三个头,这些年的心我是白操了。” 再咬牙恨声,“那大老爷也是存心的,巴巴地在他搬家之际说什么赖大家的偷了府里的御赐之物,把赖大又送了进去。看看,要了家里几辈子攒的过河的存银,给他自己换了侯爵不算,得用的管家林之孝俩口子、吴新登俩口子,他又带走了。这是恨不得这府里立刻就散了。” “姐姐,总要在府里有几个知心好办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二年宝玉娶亲了,你就有帮手了。” “妹妹知道我的心思。要不是元春熬出头,我是再不敢说的。宝玉的事都得老太太点头,这回我到可以请了娘娘。” “姐姐是有福之人,娘娘也是孝顺的。” 姐俩慢慢叙话,末了,薛姨妈告辞,王夫人留她一起吃午饭,“还好有你在这里,我也得人说说话。” 薛姨妈请她推辞,“你这里事情多,你得闲喊我过来也成的。” 王夫人喊彩霞送薛姨妈出去。 宝钗看薛姨妈带同喜回来,迎上去帮着接大衣裳。 薛姨妈拍拍宝钗的手,“哪里就用到你呢。”同贵接了,收拾过去。 莺儿和香莲给薛姨妈挽袖子,同喜同贵也过来伺候薛姨妈洗手,娘俩一起吃午饭。 宝钗就问:“妈妈,姨妈是怎么说?” “你姨妈说,你凤姐姐有了身子不知道,还逞强去帮着东府的事儿,落葬之后觉得不好,是老太太给请的太医,来往几十年了。” “太医看了是没说凤姐姐有了的事?” “就在这儿呢。还是我大姑娘聪明。这里头得便宜的是你姨妈家,那大老爷也是老太太亲生的,我们就是听听好了。” “嗯。” “京城这面荣国府的五五分,金陵的都给二房。看起来大房和二房掉了个。” “就是宝兄弟还小。有哥哥那么大就好了。” “你姨妈也是愁这个。不过你姨妈说了以后有娘娘做主呢。” “这一大家子就指望一个娘娘。”宝钗复又低头,自己上京来可不就是为了参选,哥哥不争气,有他那个人,就是有他那个人吧。现在还得靠着这府里,不然还不得给吞的骨头都不剩。 薛姨妈想到自家儿子也转瞬愁容满面,“我的儿,幸好妈妈还有你。” 母女窃窃低语,说了人家的事,愁到自己身上。 红楼23 23 迎春很喜欢自己的院子,搬进来看到就喜欢。比琏二哥哥和凤姐姐原来住的都大。她的东西不多,屋里很多都空着,但这么宽敞的院子,属于自己的,睡觉都想笑 。 司琪和绣橘带着小丫头收拾屋子,迎春坐在南窗下的大炕,很惬意地自己和自己下棋,耳边没了探春和湘云的叽叽喳喳,没了宝钗的指点,也没了宝玉和黛玉玩耍的哭哭笑笑,也没有惜春安静的陪伴,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安静的落棋子的声音。 迎春就是感到自己的高兴,面对奶娘絮絮叨叨的抱怨都不用再想躲没处躲,屋子大屋子多就是好啊。 静谧的午后被司琪打破,司琪进来就跪下哭,“姑娘,姑娘,求求你快去救救我外婆吧,老爷要打死她呢。” 迎春知道王善保家的是她外婆,让司琪起来,司琪却不肯。 “司琪,你不起来,就跪着哭吧。到底是为啥老爷要打死她?”绣橘拉她起来。 司琪哭的越发厉害,“我知道她做事没谱,可老爷现在要打死她啊。” 迎春开始发愁,自己也怕老爷的。 奶娘进来解恨说:“司琪,你这小蹄子也有今天。天天挑拨我和姑娘。姑娘,你可不知道,那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在二奶奶院子里骂二奶奶,气得二奶奶动了胎气呢。老爷要连太太一起整治呢。” 迎春无法,看司琪叹气,司琪也没了往日的厉害,呜呜咽咽地哭。 一屋子愁云惨雾,只有迎春的奶娘还在唠叨,绣橘就说,老奶奶,姑娘累了要歇会儿了。示意二个小丫头上前拉走了奶嬷嬷去吃茶。 迎春看着司琪哭的不像样,也无法,就说“你昨天也看到了,二奶奶有了身子,那些婆子嚼舌头,说大老爷为了孙子,亲娘都不要了,王善保家的还敢去她院子里闹。这事谁敢逆大老爷?这府里可有谁能去求情?没听说连太太也要整治吗?” 绣橘也和着劝了半晌,拖拉着司琪出去了。 到了晚饭时分,绣橘过来说,“大老爷只打了俩人四十板子,撵出去了。” 迎春“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绣橘就劝说:“姑娘,就是自己的父亲和兄嫂,姑娘也该早晚过去问安的才好。”见迎春不啃声,又说:“姑娘,明儿姑娘去看二奶奶吧。这宅子看来还得是二奶奶管家的呢。” “随那个管家也少不了我们吃穿。” “姑娘,这可和老太太跟前不同的。你就在自己屋里不出头,时日久了谁知道这院子还有姑娘啊。怎么会不少了吃穿。” 迎春不啃声,绣橘就愁的越发不知道怎么办好。“姑娘,往常和三姑娘、四姑娘住在一处,那些个看人下饭的,不敢少了三姑娘的,姑娘自然可以跟着乘东风,现在这府里就姑娘一个啊。姑娘不往二奶奶跟前去,以后怎么指望二爷给姑娘撑腰?” 迎春给绣橘缠的没法,就只好说,“去,明个吃了早饭就去。” 绣橘就去捡明天看二奶奶的东西,只是本来就没什么,半晌,挑了一个荷包二个帕子,当给大姐儿玩的了。 转天一早起来,绣橘伺候迎春梳洗,司琪给迎春梳头,打开梳妆匣子,司琪就恨恨地和绣橘说:“那老货又拿了姑娘的首饰,再这么拿,姑娘是要光着出门么。” 迎春说,“随她拿吧,也没什么了。”二人对这样的主子也没法。 吃了早饭,司琪,绣橘带了二个小丫头,簇拥着迎春去了主院。 迎春到时,贾琏和王熙凤也刚吃过早饭,贾琏扶着王熙凤在屋子里转圈。迎春就给贾琏和王熙凤行礼问安,二人对迎春过来很高兴。贾琏把王熙凤扶炕上安顿好,和迎春说:“二妹妹安顿好了?”王熙凤也问迎春有什么缺的没有。 迎春说都好。 贾琏就说,“妹妹得空就过来陪你嫂子说说话,也学学管家之事。缺了什么就和你嫂子说,要是有婆子挑事,尽管告诉你嫂子。” 贾琏和迎春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去前面了。 王熙凤让丰儿去看看大姐儿起来没,又招呼迎春上炕上坐,“地下凉,炕上好歹热乎点。”迎春却不过,就上炕和王熙凤对坐聊天。也就是王熙凤在说,迎春点头。 一会儿,丰儿带奶娘把大姐儿抱了来,大姐儿见了迎春有些认生,凤姐就教大姐儿给姑姑问好。迎春看了大姐儿也喜欢,拿了绣橘准备的帕子给大姐儿,和大姐儿二个就着帕子的花,指着花说笑起来。一会儿,迎春用帕子裹成了个小老鼠,装进荷包。大姐儿就翻出来,迎春再装,大姐儿笑得像朵花儿。迎春温温柔柔带大姐儿叠小老鼠,大姐儿也拿着帕子跟着叠,神情专注,样子乖巧。 平儿看迎春和大姐儿说的热闹,给凤姐搭了夹被到腿上,就拽司琪和绣橘出来。 司琪问昨天的事,平儿就道:“昨日给老爷和二爷抓个正着。老爷原说要仗毙,或是给太太休书的。太太哀求老爷半晌,改为四十大板,下面的人想着为奶奶肚里的哥儿积福,不然那里还有命在。既保住了命,回家也好,也一大把子年纪了。” 司琪黯然,“也是给太太办事而已。” 平儿说:“太太也没法了,年后老爷要送太太去庄子上呢。” 丰儿就说司琪,“你可别抱屈。老爷看二奶奶肚子里的金哥是别的都不要的,更不要说二爷了。就是给太太办事,也没有踩到二奶□□上的。昨天在这院子里骂的可难听的了。” 几个人就沉默了一会儿。 平儿问新院子可好,够不够暖,屋子里的小丫鬟和婆子可听话。 司琪就说:“二姑娘的月例银子,那老货就跟拿自己个的。才早上梳头还和姑娘说,再这么拿,姑娘以后只好光着头出去了。” 绣橘就求平儿,“还得平儿姐姐和二奶奶说说,管管吧。” 平儿应承下来。 丰儿听自鸣钟响,看看时辰,说:个“该给大姐儿吃东西了。” 平儿和丰儿准备了匙羹和苹果,司琪和绣橘就跟了进去。 见王熙凤歪在靠枕上睡觉,奶娘站在炕沿儿边,迎春陪着大姐儿爬这玩。见丫鬟们进来,迎春不好意思了,红了脸坐好。 大姐儿看有吃的,就让奶娘怀抱着,想想又扑到迎春怀里,让迎春抱着,平儿刮苹果泥给大姐儿吃。 绣橘说:“这样吃的新鲜。” 平儿说:“奶奶让这么吃呢。” 司琪和绣橘都压低了声音,迎春也不说话,平儿笑,“二奶奶说了,就要我们说说笑笑的,屋子里欢快,睡的才安稳,做梦也是高兴事。” 吃了小半个苹果,在喂大姐儿喝水时凤姐醒了,顺手接过剩下的苹果吃起来。丰儿带小丫头端上了水果、点心,又泡了茶。说凤姐“奶奶又捡大姐儿的吃。又不是东西少。” 凤姐笑,“就喜欢我闺女吃剩的,甜。” 大姐儿喝了水就有些打蔫儿,凤姐儿,看奶妈子把大姐儿包裹好带回去睡。又跟大姐儿许愿,睡醒了,和姑姑一起吃午饭。 奶妈子抱走大姐儿了,凤姐就和迎春说:“你的奶嬷嬷,我和你二哥已经商议妥当了,带她们家过来就是要撵了她们一家的。” 迎春的眼就红了,这些年什么时候有人给她撑过腰。感激地望着凤姐,“二嫂子。” 凤姐拍拍迎春的手,“你现在正经是荣国侯府的大小姐,年前年后你二哥会另请教养嬷嬷,府里也会进人,你仔细挑几个丫鬟,以后也好带着。” 凤姐喝了口水,端着水杯又说:“我精神头不济,这几天,你就每天过来,学学管家看帐。你二哥哥过些日子要去户部当差了,得你帮着我管家。” 迎春嚅嚅嘴,“二嫂子,我从没看过帐,也没管过。” 凤姐笑,“我以前也没看过帐,也没管过家啊。” 凤姐笑,迎春也笑了。 红楼24 24 凤姐打发小丫头去厨房要个帐本,随便哪一个。又打发平儿和丰儿带其它小丫头都下去去花厅里说话做针线。 一会儿,小丫头抱着一个新账本回来了。 王熙凤翻看帐本,一看是流水帐,就是只有将近一个月的,再看看日期,是自己从铁槛寺回来不久的日子,心里对贾赦的评分又上了个台阶,就说嘛,哪个国公府的嫡长子会养成废物?尤其是贾代善从来没有废长立幼的打算。贾代善是太上的近臣,他要是露出一点儿废长立幼的意思,那就是宣告朝廷圣上的意向,圣人要这么做了。 凤姐招呼迎春坐自己身边,教迎春怎么怎么看,然后就让迎春自己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迎春认真答应了,说着“谢谢嫂子。我待有不会的就问。” 然后迎春看帐本,凤姐又眯糊着睡了。 迎春自己看一会儿,头几页看的还好,越看到后面越迷糊。就又返回去,一边看一边默记,手里无意识地在手心划。记了一会儿,又翻前面,心里感觉不对,就前后翻着对比。 那红楼中有描述迎春是喜弈善弈之人。善弈的特点就是心里有章程,记忆好,计算力强。这不到一个月的帐本就给迎春看出两处不妥当。迎春看凤姐睡的香,也不打扰凤姐,自己就反反复复地一遍遍翻看。 午时正,平儿进来对迎春说:“姑娘,先洗洗手,就摆饭了。” 迎春看看凤姐,平儿笑,“一会儿摆好了,奶奶就醒了。” 司琪和绣橘也进来伺候。迎春洗罢手,就看琏二进来,给琏二行了礼,就想带着丫鬟回去。琏二说:“妹妹留下吃饭,有事说。” 大姐儿的奶娘抱大姐儿进来,大姐儿看到琏二就扑着要爹爹抱,琏二接过来,大姐儿又要迎春抱,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嘻嘻笑闹。 凤姐就是在饭菜的香气和大姐儿的笑声里醒了。大姐儿就扑凤姐,要凤姐抱,奶娘赶紧拦住迎春,“姑娘,奶奶现在可不能抱大姐儿。”迎春就有些讪讪的,琏二接过大姐儿,平儿给大姐儿围吃饭的布巾,凤姐拉迎春坐,嗔怪奶娘,“姑娘怎么知道这些个,你接过去就好了。” 奶娘就给迎春施礼,“请姑娘不要怪罪。” 迎春忙摆手,“是我不懂,谢谢奶嬷嬷教导。” 凤姐看迎春拘谨,就只留平儿、绣橘伺候,让其他人都去吃饭,堂屋也不用留人。 贾琏上炕挨着凤姐坐,把大姐儿放自己身边,平儿依旧给大姐儿的小银碗舀了半匙羹粥,又添了一匙羹蛋羹,搅合均匀交给大姐儿自己吃,自己在边上照料着。迎春挨着凤姐坐下,几人慢慢吃了起来。 迎春一边吃一边看大姐儿,大姐儿的银匙羹小巧,小小的手握得很合适。看大姐儿也就能舀个羹匙尖,三勺能喂到嘴里二勺,剩下那一勺,可能喂到鼻子,也可能喂自己脸上,好容易能舀个多的,快到嘴了,却扣翻了。大姐儿也不着急,只一匙羹一匙羹自己吃。 迎春看得发笑,竟就着大姐多吃了不少菜。 贾琏看大姐儿吃的差不多了,就用筷子沾了点菜汤,大姐儿看到,就立即冲贾琏大张嘴,“啊”,筷子上的菜汤点到大姐儿的舌头上,大姐儿美美地吧嗒嘴,松了匙羹和银碗,扑贾琏。“爹爹,爹爹,要。”平儿赶紧抱住大姐儿,绣橘也过来帮忙拣拾匙羹和碗。凤姐说贾琏,“二爷又逗孩子玩。”平儿把大姐而的围巾摘了,收拾立整了,交给贾琏抱,贾琏看要个不停的女儿,又喂了二滴菜汤,凤姐就拦,“二爷,够了。”贾琏就不再给了,平儿给大姐儿喂水漱口罢了,看都吃好了,就出去招呼人进来收拾了。 凤姐说,“中午阳光好,吃了去外面站站吧。”吩咐丰儿开窗散味道。 几个人就去院子里,贾琏和迎春扶着凤姐,凤姐笑,“我那里就要人扶着啦。” 贾琏凑趣说:“二奶奶现在是伸出拳头能打虎,你家二爷是扶着你肚子里的宝贝儿呢。” 迎春就抿嘴笑。 站了一会儿,屋子里也散了味道,贾琏就扶凤姐进屋,“明天再出来,你这才安稳些。” 凤姐顺从地回屋上炕。丰儿送上茶水,贾琏就让人都下去。贾琏问迎春:“妹妹这帐本可看的明白?” 迎春羞涩,“有二处看得不大懂。”翻着帐页的前后指给贾琏和凤姐看,“这一项,算起来每个鸡蛋不到3文钱,后面不到20天就变成9文钱了。” 贾琏和凤姐笑,贾琏说:“二妹妹先看着厨房的,下午再让人送其它的给你。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你就记下来。” 然后又说:“王善保家的不是好东西,你嫂子说司琪也不好再留了,年后你嫂子生了就放出去。还有你那奶嬷嬷一家,都放出去。你看看你那里可有得用的,就提起来,不然就等进人了你自己选。” 迎春就感激地谢琏二和凤姐。 “再有一件事,要和妹妹说。老太太原来的打算可是有着以后送妹妹进宫的。”迎春听着就捏紧了帕子。贾琏笑笑,“恰好今上得了位,元大姐姐又到得今上身边,父亲说了不送你进宫的。今儿父亲听说你带大姐儿玩,跟凤姐学看帐,很高兴。说给你选了我舅舅家的小表弟,今年十九岁。妹妹知道的,二哥我也没见过舅舅家的人,不知道我舅舅家里都什么情形,父亲已经打发人去接我舅舅一家了,应该很快到了的。” 迎春就羞红了脸,低下头。 贾琏接着说:“这些本来由太太或你嫂子告诉你才好。太太不说了,待你我也就是那样。你嫂子身子不妥当,这一出出的,她也经不得再耗神。我和老爷没几天都得去当差了。二妹妹,你得把自家管起来,妹妹可愿意?” 迎春几乎耳语地说:“我怕自己管不好。” 凤姐笑着抚迎春脊背,“妹妹不怕。二爷和嫂子给你撑着呢,还有老爷呢。哪个不好打顿板子,再不好提脚发卖了。不信哪个奴才敢不听话。这府里新立,没那么多人情脸面的要给。” 三人俱笑。又说了会儿话,迎春看凤姐疲惫,就告辞说下午再来,贾琏招呼平儿进来,让她送迎春回去。自己搂了凤姐去里间午休去了。 迎春带着司琪绣橘和小丫头回去,一路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要不是司琪和绣橘扶着,能平地摔了。回了院子,司琪和绣橘伺候迎春午睡,迎春就说:“司琪,你拿几两银子,找个婆子陪着家去看看,晚上早点回来。”司琪就眼泪占了眼,叩头说:“谢谢姑娘。”起身去了。 迎春在帐子里翻来覆去的,绣橘就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迎春掀了帐子小声招呼绣橘:“你快进来。” 绣橘进来就见迎春红着脸,还以为她病了,伸手摸迎春的额头,“姑娘可是发烧了?” 迎春按住绣橘,“没有。你上来我和你说话。” 迎春又咬着嘴不说,只红着脸看绣橘。 “姑娘,这是怎么啦?姑娘,你倒是说啊。看二爷和二奶奶对姑娘也好,有事会给姑娘撑腰的。” 迎春就贴着绣橘耳边,细细声说:“二哥哥刚才说,老爷给我选了二哥哥舅家的表弟。” 绣橘狂喜,抱着迎春喜极而泣,“恭喜姑娘!姑娘,姑娘总算是熬出头了。” 又问迎春,“二爷可说了那是什么样的人?” “二哥哥说那人十九岁,他也没见过。老爷已经去接舅舅家的人了。” “姑娘,二爷的舅家也该不是一般人家的。” 迎春羞羞地笑,笑出了眼泪。绣橘也陪着流泪。 主仆二人哭了一会儿,绣橘说:“姑娘可不好再哭了,这是喜事。哭肿了眼睛,下午还要去二奶奶那呢。” 就下炕扭了帕子给迎春敷眼睛。 迎春又拉绣橘上来,悄悄说:“二哥哥和嫂子说奶嬷嬷一家就放出去了,会给我请教养嬷嬷的。” 绣橘念佛,“这些年受了那老货多少晻脏,姑娘的东西就像是她家的。” “你看看下面的小丫头可有合用的,慢慢提点上来帮手,二哥哥说要放司琪出去了。” 迎春有些舍不得司琪,也知道贾琏和凤姐说了,就不会再留司琪了。 绣橘想的明白,那王善保家的是大太太的陪嫁,平时就有些不着四六的,司琪又是火爆不让人的脾气,虽能维护姑娘,但昨天那么一闹,司琪也是受了牵连了。 “二爷说是放出去,不是配小厮?” “嗯。” 绣橘替司琪高兴,放回家由自己老子娘选,总比在府里拉了去随便配小厮好。 说了话,主仆看看时辰,午觉也不能睡了,起身梳洗,去凤姐的院子了。 红楼25 25 却说这日一早, 贾赦叫来林之孝和吴新登二位管家, 对他们说:“你俩个在荣国府当差也是多少年的了,我是当心腹依靠。现今分府, 出了这样的局面,老太太派人传话, 要你们俩个回去。” 二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贾赦接着说:“回去好好当差,以后那府里能支应开了, 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也不勉强。家里八岁以上的孩子,愿意送这府里当差, 就送进来交给你们二爷、二奶奶, 也不会亏待了他们。愿意带去那边就带过去。”看看二人, 也不等他们回答什么, 仰头捂着脸,说了句,“那也是我亲娘和亲兄弟,你们现在就过去吧。” 二人只好磕头出门。出了门相视苦笑, 这叫什么事啊!却对这样的主子没办法, 只好回去收拾。 林之孝找自己的媳妇说了, 俩人没法, 就交了手头的差事,对唯一的年将十岁的女儿红玉, 怎么安排却犹豫, 林之孝家的主张带去荣国府, 先不当差,夫妻二人都在荣国府也好有个照应。林之孝却说:“看老爷和二爷现在这样,不如放到大姐儿身边,做个玩伴儿,以后也是大姐儿房里的大丫鬟,就是求情自家婚嫁,还是跟了大姐儿去做房里管事,都好。”林之孝家的想想不错,就和贾琏说了。贾琏满口应承,答应放到大姐儿房里。二人放心去了。 吴新登夫妻却是没那么多犹豫,直接让家里的二个小子来拜见贾琏,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贾琏收了二人给凤姐做小厮,内外院传话。 这俩位外管家带着各自妻子回了贾府,商量一番,先去荣庆堂拜见贾母,林之孝就说:“大老爷说了,您是大老爷亲娘,老爷又是他亲兄弟,让我们回荣国府好好当差,什么时候能支应开了,我们再回去就是。” 贾母高高兴兴叫几个人起来,说道:“老大是个好的,孝顺的。赖大家我信任了一辈子,到了这样。”就拭泪,众人忙出声安慰。 贾母道:“要是老太爷还在,何要我个老厌物谋算。你们好好帮老爷、太太支应着,必不委屈辜负了你们。” 几人应声说是,辞别贾母,自去找王夫人。 这几人本来就是荣国府的内外管家,见了王夫人,领了职值,林之孝做了大管家,吴新登做二管家,再加上张才、周瑞等等,外面就转动起来。内宅依旧是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和周瑞家的,各领一摊子管事媳妇,终于消了管家缺失的混乱,荣国府恢复正常。 贾母待几人走后,沉思半晌,对鸳鸯说:“这老大,是不是我这老糊涂的往日错待了他?” 鸳鸯哄劝贾母,“大老爷总归是老太太的亲儿子,是孝顺的。这不就是昨儿那么一说,今儿就送人回来,还都送回来了。可见是把老太太放心上的呢。” 贾母也不再说话,自己想着心事。这老大要是孝顺的,那自己是……? 鸳鸯也是无法,既往有凤姐在,能说说笑笑的,逗笑老太太;或者赖嬷嬷,能陪老太太说说话;再有就是宝玉,老太太看宝玉就开心高兴,宝玉又去了族学。 就问老太太,“让姑娘几个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儿?” 贾母却没兴致,摇摇头,自己想自己的去了。 黛玉领了紫鹃,雪雁在屋里忙,几个花样子,挑那个都觉得不够好。紫鹃就说,“要不姑娘画几个新鲜的。转过年去,雄鸡报晓也恰好是和了哥儿的生肖。” 黛玉画了几个,觉得不够好,又着紫鹃去请惜春来,带雪雁细细调了颜色,备好画笔。 不一会儿,惜春过来,说:“林姐姐,既是画花样子,又何必调颜色?” 黛玉就回到,“想着要绣肚兜的时候,不好拆线的。花样子上有个底色,照着绣,可不是事半功倍。还要辛苦四妹妹。” 引着惜春到案前,指给惜春自己画的那几张。 惜春拈画笔思量,然后一起呵成,一个活灵活现的公鸡,跃然纸上。然后小心地一点点上色,直画了多半个时辰,才搁了笔。 紫鹃就赞,“四姑娘画的可真好看。” 黛玉也是赞不绝口。 雪雁就说,“四姑娘画的这么漂亮,姑娘可怎么绣出来啊?” 黛玉就说:“仔细了绣,三个月总能得了。” 紫鹃道;“正月是不好动针线的。” 惜春想想说:“林姐姐绣了肚兜,我就绣双虎头鞋,到时候穿上,定是好看的。就是时间有点赶。” 雪雁就说:“姑娘,也不用太赶的,满月的时候穿上也好啊。” 黛玉和惜春就同时松了口气,尽量吧,不然就满月吧。 贾珍那天回府后就整理库存的银两,看了又看,就是舍不得抬去户部,这几十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在想想父亲的话,又是舍不得的心疼。从秦可卿病逝,贾珍就大病一场,这才好了没多久。心里反反复复纠结银子的事,没二天就又病倒了。 尤氏不知贾珍心里有事,见他才好没多久就又生病,就急忙忙请了太医看诊。太医说是郁结于心,要贾珍宽怀为上。尤氏送了太医回来就不高兴,以为贾珍还是为秦可卿,也就敷衍着贾珍,安排人表面伺候到位罢了。 贾政拿了省亲园子的图来找贾珍商量,听说贾珍又病了,仔细问是郁结于心,以为贾珍是推脱不想和他商议修园子,略问问贾珍有没有吃药,就闷闷地回去贾府。几个清客看贾政不痛快,也只是到皮不到肉地奉承贾政一番,诸如晋封贵妃,贾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等等。贾政越发心烦,又无处可发泄,听说林之孝回来了,就紧着打发小厮请几个管家都过来。 贾政给管家和清客们参详省亲园子图。那园子是从东边一带,接东府花园,至西北,一共三里半。东院原来就是贾府的花园子,在贾赦搬出去后,就都空了出来,山子野胡老公在原图上又修改了一番。原是分府前就成了图的。众人审察了两府地方,缮画省亲宫殿,一面参度办理人丁。 贾珍看贾政闷闷离去,想想还是勉强挣扎起床,带贾蓉贾蔷去了荣国府。 贾政见贾珍过来很欣慰,看他病容憔悴,赶紧安排他就坐。 一些人商量之后,决定先拆了东府会芳园的墙桓楼阁,接入东院花园,把荣府东边所有的下人群房拆除,会芳园本有从北墙角下引来的一股活水,加上贾赦住着的东院旧园也曾反复修建,其中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来再用,这样的筹划,地利人和,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还是能够实行的。 贾政不耐俗物,只凭贾珍、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排。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景点,又有山子野督察,贾政下朝闲暇,不过各种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参与商议罢了。 贾蓉领了差事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领了去姑苏的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的事,带了单聘仁、卜固修俩个清客相公陪同。因贾府在金陵甄府存有五万银两,就带了贾政的信件会票,先支三万两,剩二万两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各色帘帐的使用。贾珍、林之孝等点人丁,开册籍,一天天忙起来。 因为贾府忙着修建省亲园子,宝玉就没了贾政的检查功课,一天天在族学混过,就回家在姐姐妹妹跟前,心里实在是畅快非常。这一日族学休沐,宝玉早起就想回了贾母去看秦钟。忽见二门影壁前茗烟探头缩脑。宝玉忙问他:“做什么?”茗烟说:“秦大爷不中用了。他家的老头子特来告诉我的。”宝玉听毕,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忙出来更衣,催促的车到了,带着李贵茗烟等一直去到秦家。那想悄无一人,遂蜂拥而入内室,吓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娘、嫂子并几个姐妹,躲避不及。 此时的秦钟已经是发过几次昏,易箦多时矣。宝玉大哭,也只是送了秦钟最后一程。 李贵看宝玉痛哭不止,劝解半日,强带着宝玉离开,生怕宝玉犯了病症。贾母听说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祭。七日后变送殡掩埋了。只有宝玉日日悼念,思念不已,然亦无可奈何了。过了几日也就不知不觉不再提了。 红楼26 26 迎春带绣橘等二个小丫头过来时,贾琏已经去了前院。凤姐指着上午的厨房账本子说:“妹妹, 你看的这帐本子是一个月的, 尚能记得前后矛盾之处, 如果是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的呢?” 迎春回答,“估计就会忘了前面的了。” 凤姐说道:“我们换个记账方法,记成这样的明细账。”凤姐给迎春讲了简单的明细账制作方法,迎春领悟的很快,然后说:“这样就能查到每样东西买的时间,价钱, 就是记账要一页页翻到了记, 不如流水帐记的轻松, 一样样查起来也不好查。” 凤姐就说:“这记帐,就是为了以后查看的。” 然后告诉迎春按新方法把这个月的帐本抄录一遍, 自己就又去眯糊睡觉去了。 贾琏回来吃晚饭, 看迎春趴在炕桌前,炕桌上摊着左一册右一册的帐本。见贾琏回来,迎春要起来,贾琏止住她, 跟着平儿去西屋更衣。 待贾琏转回来,迎春已经把账本子收拾起来。贾琏说:“二妹妹不用急, 一本本看就好,不用一次看这么多。” 迎春抿嘴笑:“只有一本帐呢。二嫂子教我换了一个记明细的方法, 这样就能看出同一样东西一个月内的买了多少, 用了多少, 花了多少银钱,谁买的,从那买的,谁领去用了呢。” 贾琏听了稀奇,拿起一本看了又看,心里十分稀罕,要是以后都这样记法,就不虞出现赖大那样的蛀虫了。 照例是饭菜摆出来,凤姐就醒了。贾琏就问凤姐教迎春做帐的事,凤姐笑:“我也是给那些个管事媳妇们逼的,一样的东西三天前一个价,三天后就多了二成,打量着东西多我记不得了。我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换个记法。一样的东西挨天地都记在一起,到时候每日的流水一比对,自然知道。一个月一结账,一年算一次总账,再不会出错的。” 贾琏就假模假样拱手:“可不得了,二奶奶,你要是读书,状元就是你的了。” 一屋子的丫鬟就凑趣,拜见王状元!迎春抿着嘴笑。 凤姐就说:“先不说读书的事,二爷和二妹妹得空得教教我认字了。”” 贾琏笑,“先拜了我做先生,送了拜师礼才教。” 凤姐拍拍肚子道:“要多少,你和他说。” 一屋子笑语不断。 吃了晚饭,贾琏打发二个婆子点了灯,送迎春主仆几人回去,又带了大姐玩了会儿。到了大姐儿睡觉的时辰了,大姐儿还不想睡,好容易哄得大姐儿跟奶娘回去了。 夫妻洗漱上炕,凤姐就笑自己,“这一天天的睡的,除了吃就是睡,可就是怎么也睡不够。” 贾琏安慰凤姐:“都说怀孕想什么就是缺什么,必是你之前过于辛苦了,如今才这样思睡的。”一时抱住凤姐,心里满是怜惜,不用想也知道他一走小半年,凤姐独自支撑管家理事的辛苦。他在家的时候,还能镇镇外面的管事们,就是耍滑偷懒出奸也有他看着。这小半年,还不知道那些管事的伙同管家媳妇给他的凤儿添了多少堵。 抚摸着凤姐消瘦的脊背,“你这样睡,也没见胖点,还是多吃点的好。” 凤姐说:“好。多吃点,儿子也壮实。” 二口子气氛温馨。 凤姐就说:“家里进人的事,还得二爷辛苦。迎春那里得添二个嬷嬷,4个丫鬟。嬷嬷要那种宽和敦厚,心里有章程,能帮迎春决断的,最好知医药或是知厨、女红,得有一样出色能耐的,以后是要陪迎春出阁的。大姐儿这里先要一个嬷嬷,性格温柔的,最好能识字知礼,还要二个小丫头,性格活泼,口齿伶俐,好陪着大姐儿玩。” 贾琏就说:“你放心,我这里已经托了人,年前宫里会放出一批人。进丫头的事,要不要从家生子里挑选?” “家生子里有最好了,父母在这边府里的优先吧。只怕进来的丫头小,还拿不住自己,被父母要求着做点什么。二爷你知道的,自从知道有了这一个,我的心就没好受过。”凤姐抚摸略凸的肚子,慢慢说着。 琏二就受不得了,抱着凤姐“苦了你们娘俩。” “这孩子从坐胎就不好,我就是怕,心里怕极了。就怕有人暗的不行,明着来。我这一天重过一天的身子,给哪个说是无意的撞一下、吓一下,都可能要了这孩子的命。我也怕太太,天知道那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在那府里从来都是不找我麻烦的,居然会冲到我院子里骂。” “这还有几个月才能生呢,我一天天地提溜着心,想现在,再想以后,可怎么能让他平安长大呢。怎么才能清了府里心思不正的,二爷,大爷那时候可是都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凤儿,你放心,有我琏二活着,必护了你们母子周全。” “那就全靠着二爷了。辛苦二爷呢。” “呵呵,呵呵,凤儿,我是当家的,该我做的。” “今儿,我答应林之孝了,把他家女儿放到大姐儿身边。你看看合适不?不合适就当大姐儿那边多一个人,该给大姐儿添玩伴照样添。” “明天带进来看看吧。” “外院的管家们确定了?” “还没有呢。老爷也是愁。说是可以另外选,也不是一下子能选出来的。这事儿,得在我和老爷当差前选好。” 想想府里百事待兴,二人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二爷,从旁支里选人如何?” “旁支?总是一个祖宗的,怕不好来做下人。” “那旁支有了几辈子的,快出了五服或出了五服的,不少过的还不如府里的下人呢。当初有点上进心的,不想等族里救济的,还不是经常找过来找点事情,好填补了家用。” “凤儿说的也是的。” “都是同族的,总比外人知道根底。象贾芸,那孩子就不错。会看眼色,也能做好活。二爷和老爷考量考量,试用几个月,不合适再换呗。至于贪婪的事,就得看府里怎么个规矩监管了。挺过这几个月,我也能倒出手。” “凤儿出了个好主意。明天找贾芸来试试他。” “老爷给林之孝和吴新登留了活话,说以后想回来可以回来的。” “二爷想吗?” “不想。那是老爷用惯了的。” “我和二爷是一样呢。” “可见咱倆是心有灵犀啊。” “就是呢。不然怎么就嫁了二爷了。” 二人说着话,气氛越发炽热。 “吴新登家的俩个小子,一个8岁一个10岁,我做主留你院子里做传话小厮。” “二爷,你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了传话的小厮。还好有二爷惦记我这里缺了什么。省了我多少心思。” “你家二爷不惦记你惦记谁啊。天天心里想的都是凤儿呢。” “二爷,这家里陆续要进不少人,现下虽人少,这规矩是不是得先立起来?” “该先立起来的。凤儿今天教二妹妹做帐的新法子,我明天和老爷说,以后这府里帐房、库房、厨房等等,所有的采买,都得这么记账。一月一盘点,经手的都给爷画押。” 凤姐心里给琏二点个赞。聪明啊琏二,只要开个头,这家伙就能跟上,真是省心省力。 “琮哥那里怎么办?还送去贾家族学?那族学十几年没出一个秀才,真不知道六老太爷贾代儒用不用心啊。是不是年岁大了,没精力管了啊?” “先送去族学吧。等我进户部当差了,看看同僚能不能帮忙推荐夫子,以后咱家里这个可得个好先生。” “还是二爷想的周全。先请来了也好,大姐儿从小就可以和琮哥一起读书。” “要大姐儿考状元吗?” “哪里哪里,有爷撑着。哪里就用大姐儿自己去辛苦。” 贾琏得意。“不考状元去识字也好。” “就是二爷说的道理。二爷知道我,自小没读过多少书,见看薛大妹妹那样通古博今,真真是羡慕得不得了。” “那你和大姐儿一起去识字好了。” “那二爷赶紧请个女先生回来。趁大姐儿小,我先学,不然以后给闺女比下去,可怎么得了。” “啊哈哈,是哦。这第一件事是给大姐儿找女先生了。” “哎呦,可得替大姐儿先谢谢二爷啦。”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议了番家事,相拥沉睡。 红楼27 27 人常说:十八姑娘一朵花。那是形容初放的花。十六岁的女孩子就是含苞待放的花。情窦初开、含苞待放、温温柔柔、姿态可亲的美人花, 就是荣国侯府的大小姐——迎春姑娘了。 迎春现在可是欣喜满怀, 得了向来只会抱怨、喝酒、耍钱、偷拿财物的奶嬷嬷,要送出去的好消息, 整个人都变得十分轻松;得了嫂子的指点学了看帐、又学了做帐,好像以后自己也可以管家呢, 信心初起;又得了哥哥说老爷给她定了哥哥的表弟,情窦初开,眼角眉梢都是笑。 司琪从家回来脸色不太好, 绣橘再三问了,才回答说王善保家的伤的有些重, 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 只能请医延药慢慢养伤了。 听王善保家的说, 当时吓死了, 以为老爷要打死自己没救了,还是太太跪下求情,才免了死罪。司琪听了就气就恨,好好的你去二奶奶院子里骂人?可不是自己找死的事。活了几十年的人了, 谁都知道老爷为了二奶奶肚里的金孙, 连亲娘都不要了, 你还干嘛招惹二奶奶啊?是看二奶奶现在出不得屋子、治不了你啊?你去给太太办事, 出了事不是太太该保全的?如今挨了打,丢了差事, 还对太太感恩戴德的!心知王善保家的不靠谱, 再劝她也是火上浇油, 只能劝好好养伤等等虚泛的话。 倒是见了自家姑妈家的表哥潘又安,表哥对自己还是那么殷殷切切的,心里熨贴许多。原想到年龄了,让外婆在太太跟前求一求,放了出去。可外婆这一出事,自己想出去,越发难了。若是不能出去,姑妈家就这一个独子,不可能让表哥进府做奴才的。自己到年龄了,就是跟到这府里,也脱不掉拉出去随便配了小厮的命吧? 司琪心里有事,就换绣橘守夜。可就是不守夜,这一夜翻来覆去的,司琪也没睡多少。 迎春晚上激动的睡不着,心里摹画勾勒,那会是怎么样的人,是不是像琏二哥哥呢?表兄弟应该会像一些吧?!迎春禁不住掀开帘子叫绣橘:“绣橘,绣橘,睡着了吗?” “姑娘,我没有睡呢。” “你上来。” 绣橘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子爬上炕,躺到迎春身边。 “姑娘可是想白天的事儿?” “是啊。跟做梦一样呢。以你说老爷怎么会想起我来了的?” “看姑娘说的,姑娘是老爷的女儿,怎么就不会想起来姑娘呢。” “我都不想睡,怕醒了,却是做了一场梦。” 绣橘知道自己姑娘的担心,拍拍迎春的手臂。“姑娘,不如我们做点什么给老爷送去吧?” “给老爷做针线?” “是啊,让老爷知道,姑娘也惦记老爷呢。” “给老爷做,也得给二哥哥二嫂子做的。” 做啥呢?二人同时想。 “荷包。”主仆不约而同。 “给老爷和琏二爷做荷包,绣个简单图样,很快的。明天姑娘学看帐,我陪姑娘过去,,把荷包裁剪好,姑娘抽空绣呗。” “二嫂子那里做什么好?我绣的帕子只能给大姐儿玩。” 二人又犯愁。最后商量又商量,决定明天问平儿。 晚饭后,贾母打发琥珀把王夫人找来。让屋里的丫头们都下去,鸳鸯把着门。 贾母说道:“老二家的,今天林之孝和吴新登他们俩口子都回来,家务事可顺当了?” 王夫人恭敬说:“回老太太,基本都顺了。” “家里你也该好好整顿整顿,这家以后都是宝玉的呢。” “是,老太太。媳妇一定用心。” “南面的祭田,还是补回来吧。那可是子孙基业。” 王夫人捏着帕子的手就把帕子攥成一团,老太太早就知道了? “可是现在田地的价格?” “没有什么可是。那是祖宗留给子孙最后的退路。” “家里有娘娘呢。” “王氏,就是有娘娘,也不能不给宝玉的子孙留后路啊。” “是。老太太。” 婆媳沉默会儿,王夫人又说:“这修省亲园子的银钱本就不够,再,就缺的更多了。家里本来寅吃卯粮的,宫里也隔三差五的要银子。”王夫人的声音就低下去了。原来有凤姐放的印子钱,每月有个弥补。本钱就是家里大大小小的月例,不过是晚几天发。现在凤姐这一折手,真是干什么什么不顺。 贾母也愁,宫里怎么也填不满,什么时候等娘娘有了小皇子,或是宝玉出头了,就能见到回头钱吧! “媳妇从薛家借了二十万了。十万已拿去修了园子了。这钱?” “宝玉还小呢。” 婆媳最后也没商量出什么,王夫人黯然回去了。 进了荣禧堂,去侧堂的自己屋子,彩云服侍洗漱,王夫人就问:“老爷呢?” “回太太,老爷去了赵姨娘那儿。” 王夫人更觉堵心了,自己这一天天地算计忙乎,那贾政是油瓶子倒了不扶,天天去姨娘那里。 简单梳洗了,说:“明早让赵姨娘早点上来伺候梳洗。”彩云应声。 王夫人见得不到贾政回来,一肚子的打算没法说,只能独自睡了。 贾赦这几天感觉身边冷冷清清的,往日一到后院,是姹紫嫣红、莺歌燕语的,每日依红偎绿,美酒佳肴,醉生梦死,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只有看到贾琏,看到他那酷肖其母的眼睛,就心疼,就心如刀割,张氏呵,自己当初也是像琏儿喜欢凤丫头那样喜欢张氏,不,比琏儿还喜欢。可是自己再怎么喜欢有什么用呢?是自己的亲娘用自己的大儿子的命,逼死了她。 母亲真是狠心啊,她怎么舍得呢! 张氏是用她们母子的两条命,换自己活着呵。 可自己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了。 再多的酒、再美的女人,酒醒后自己还是忘不掉怒马鲜衣的勃勃青春时光。 这几天的冷清,是贾赦很久没有过的了,可就是冷清,他也愿意。迎春的生母、琮儿的生母,都是意外生产送了性命。以为他傻不成?那些女人狠起来,呵呵。所以,他宁可自己冷清,一个都不留。 对邢氏还是心软啊。邢氏是在自己身边呆的最久的女人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妻子——可她哪里担得起女主人的事儿?和她说什么都没用。难道好好养着琮儿不行麽?怎么就想到要折腾琏儿媳妇了。 琏儿媳妇肚子里可是自己的金孙,要有孙子了,终于要有孙子了。要是自己的大儿子还活着,孙子早该满地跑了,不,该比兰儿还大的,是早上学堂了。 想到大儿子又想到妻子,张氏啊,那么好的女人,怎么就去了呢。如果大儿子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吧。自己记得她最后握着自己手的殷殷不舍,记得让琏儿好好长大,都记得都记得呢。过几个月,定让琏儿媳妇抱着孙子给她上几注高香,让她好好看看儿媳妇,看看孙子。 后院得干干净净的了,得让孙子好好长大。琮儿也不能留在后头了。学好三年,学坏半天。那邢氏把琮儿带她那里,她身边的婆子就没一个好的,这回趁着给迎春、大姐儿请教养嬷嬷,也给她请一个懂事理的,好好教吧。 贾赦想着家里这些人和事,想了又想,总算是拿定主意。 随后又想到张家,心里紧紧的。程荫说可以接回张家了,是圣上要启用了老千岁的旧臣吗?还是想把老千岁的旧臣都收拾干净?圣上说接回就得接回来,可接回来了,自己又护不住,但愿张家的小一辈,安分守拙,平平安安,不要牵扯进老千岁的余孽纠葛里。 迎春是个安静的性子,这样性子的女儿订给张家,张家该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二十多年没见,也不知张家的小一辈都是什么样子了。 想当初自己的太岳父,岳父都是朝廷栋梁,一时人杰。自己的几个舅兄也是青年才俊,她们的儿子就是有父辈的三份,就是迎丫头的福气了。 红楼28 28 虽说贾琏和王熙凤管着府里的大事小情做惯了的, 这新立的荣国侯府, 凡事还得贾赦点头。 贾琏想着要和贾赦商议的事情多,吃了早饭就去找贾赦。 “父亲, 给父亲请安。”贾琏偷眼看贾赦好像精神不大好,赶紧恭谨起来。 贾赦看见贾琏恭谨的不得了就不舒服了,自己当年见圣上都没他这样, 这儿子和老子恭敬恭谨得像外人了,一点也没父子的亲近。 “你那什么样子?什么时候还学会斜眼儿看人啦?会不会堂堂正正抬头?” 贾琏心里开始抓瞎,这是又怎么着啦?甭管怎么腹诽, 还是赶紧表明态度。 “是。父亲教训的是。” 贾赦就更不舒服了, 怎么就是教训啦?! 父子俩就僵在那里了。要是有林之孝在,说不得还有人打个圆场的,现在这正堂书房就父子俩哦。 “有什么事啊?”贾赦看贾琏怎么都不开口了,就那么站着, 自己憋着气,这儿子跟他那混账兄弟比和他亲近啊。 “回父亲的话。有几件事要父亲拿主意。”贾琏看贾赦不开口, 脸色也不像要踹自己, 就接着说:“儿子和媳妇商议了, 由于管家都去了荣国府,得赶紧立府里的新规矩。儿子想还得父亲最后拿主意。” 贾赦不吭声。 贾琏只好继续说:“外管事一时找不到, 儿子媳妇说族里的贾芸可以试一试,儿子也认为可以, 还得请父亲定夺。” 贾琏看着贾赦, 又说:“内院管事的暂时也不好确定, 就先暂时各自管好自己的院子。让二妹妹总领内院管家,儿子媳妇从旁照看着,过几个月也就能看出有没有合适的能当内管事的了。” 贾赦点头。贾琏态度就从容起来,“儿子媳妇想给大姐儿请个女先生,教导认字。” 贾赦又点头,贾琏就涎着脸笑,“父亲,大姐儿转年就三岁了,还请父亲给大姐儿取名。” 贾赦这回神色放松了,问贾琏:“大姐儿前儿吓着了,现在可好?” 贾琏忙回答说:“现在没啥了,就是前儿下午巴着儿子媳妇不松手。”接着扒拉一堆女儿的可爱,忽视了贾赦的脸色。 贾赦心想,老子为了你一天到晚冷清清的,你个做儿子的,三顿饭不拉地往后面跑,热热闹闹的过日子。 贾琏正讲得高兴呢,就听贾赦说:“去,把我大孙女抱过来。” 贾琏一下子就给自己的口水呛了,磕磕巴巴地没反应过来,说:“抱过来?” 贾赦起来提脚就要踹,贾琏一蹦而起,串了出去,心说“我的天,老爷要是打板子,这府里可没有给自己说情的。” 贾赦不耐烦,“赶紧的,把我大孙女抱来。” 贾琏这才回过神,匆匆给贾赦施了礼,去后院内抱女儿。 贾琏脚步匆匆进了后院,就看凤姐和迎春说针线房的事儿。大姐在炕上爬着玩,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看起来聪明伶俐,在炕沿边逗大姐儿。 贾琏进来一屋子的人都给他行礼,大姐儿就爬过来,“爹爹,爹爹,抱。” 贾琏抱起女儿对凤姐说,“父亲要我抱大姐儿去前面。” 凤姐说:“去吧。”嘱咐奶嬷嬷和小红先跟着,又对大姐儿说:“和祖父好好玩。” 贾琏满头黑线,和祖父玩? 今天怎么老爹和老婆都不对劲儿啊。 凤姐和迎春在看针线房的账册子。简简单单的,没什么东西。 二人就商议针线房的帐本该怎么立。凤姐搜肠刮肚想着记忆里贾府的针线房帐本,想的是满头黑线,那就是一团乱麻的流水账。 然后凤姐就说迎春,“先确定府里有多少人,成年男女,小厮,丫鬟各有多少,一季每类人要做几套衣服,平均要用多少布料,不同料子的价格。然后府里要有多少绣娘,才能按时做好这些。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府里这么多款式一样的衣服,能不能按照大中小码数包给外面的绣坊长期订做?要有点余地,免得临时增加人手,需要多发几套衣服,却没有。” “再算府里这几个主子的。由于布料、款式变化,要看府里每年能拨给自己多少银子做穿的?顺便算清楚,每年能给女人多少银子买花戴?噢,就是买首饰啦。” “不要忘了算上每年要更换的帘幕,坐垫,糊窗的纱,鞋子,袜子等配饰。” “就是一句话,把所有的吃、穿的必须花销,都算出来,再和收入比对,是不是够用?有没有结余?还有一种就是量入为出的算法,先知道收入是多少,然后再分派给吃、穿。” “今天、明天,二天的时间,妹妹得理清穿的账目,然后再立人情往来的。” 迎春为难,“嫂子,人数我不知道啊。” “去问你哥哥。” “还有……” “只要是你不知道的都去问你哥哥,他也不知道的,让他带你去绣坊问。去前面问他了,嫂子得睡一会儿了。” 迎春一一记下凤姐的要求,简直要哭了,这么多,没有知道的。看凤姐已经闭上眼睛,明显不想再理自己,就记下凤姐说的,不知道的去问哥哥。 迎春带着司琪绣橘还有小丫头婆子,一群人一起去前面找贾琏。小厮进去禀报,很快就出来,迎春进了贾赦的书房,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前院来。 “给老爷请安。”又这样。贾赦就烦恼起来,可女儿又不能像贾琏那么骂。 就问“有什么事?” “嫂子教我立针线房的帐本,女儿有很多不知道的,嫂子让我问哥哥。”迎春怯怯懦懦。 “你们哥哥嫂子妹妹的倒是亲近。”迎春不知道该怎么回贾赦的话。 贾琏一下子就明白贾赦今天怎么就阴晴不定了,“父亲,儿子、女儿都和你最亲啊。看大姐儿和祖父就最亲。” 大姐儿正由贾赦抱在怀里,手里玩着贾赦的一块玛瑙石。鲜艳的颜色,和得大姐儿的心意。听得爹爹叫她,就伸手要贾琏抱。 贾琏怎么会这个时候接女儿,直接哄着:“祖父抱着好。” 贾琏就坐去一边,招呼迎春过去,问都是什么事。 迎春一点点,磕磕巴巴说完了,贾琏才知道针线房有这么多的事,打点好这一家子的穿戴可真是不简单。不仅对凤姐打理那么多人的几年穿戴感到辛苦。 贾琏就说:“府里现下的人口有数,但这几天就要进人,也不知道进什么人进多少。” 迎春就有点为难,“嫂子说了,要二天做好。” 贾琏就笑,看着迎春低下头的为难样,就禁不住划拉几下迎春的头发,“咱们先问着家里的这几个绣娘,再招呼以前家里常买布料的布庄来人,仔细问问就知道了。”然后低低声音说“要叫父亲,不能叫老爷。”然后又顿悟一样,“叫爹爹最好。”大姐儿叫自己爹爹,要抱抱的娇憨模样,父亲看着可是神色羡慕,对,就是羡慕。 迎春不解,还是点头应是。 贾赦一边逗孙女,一边听他们兄妹聊天,到后面听不见,就有些不乐意。又看他们兄妹在一起说的投机,心里泛酸。 贾琏却抬起头,说:“父亲,凤姐儿要二妹妹给针线房的立帐,让妹妹有不知道的来问儿子。”贾琏略为难笑笑。“儿子也不清楚,得找针线房和布庄问问。” “唔。” 迎春站起来,轻轻说:“父亲。” 贾赦听得女儿柔和的声音,就转了脸色,看看怀里打蔫的孙女,不吭声。 贾琏聪明地说,“大姐儿到了睡觉时间了。” 奶娘上来接了大姐儿,大姐儿攥这玛瑙石不松手,贾赦看贾琏要从孩子手里哄出来,就说:“给大姐儿玩罢。” 贾琏示意迎春和奶娘一起走,“一起回去吧。一会儿叫人去喊了布庄的下午来。”又吩咐小厮让针线房的先过去。 凤姐在迎春回来的时候就醒了,不管不顾地睡了几天,好像把这身体缺的觉补上一点。问了迎春贾琏的安排,就坐起来和迎春一起等针线房的人。 针线房只有寥寥几个人,原在东院给贾赦、邢夫人专门做衣服的,还有凤姐院子里专门针线上的,在这府里都让凤姐兜头打发去了针线房,作为侯府针线房的班底。 凤姐的想法是:所有仆妇的制服由外面统一定做,针线房只做府里这几位主子的日常衣裳,各主子的内衣鞋袜由各自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完成,反正这年代,女红是每个女人必修的拿手活。 至于各主子额外的大衣裳就由府里经济情况决定,自家制作还是外面绣庄定制。 红楼29 29 凤姐对迎春说:“现在针线房没有管事的, 如果从这几个人中挑一个, 得先明确要她做什么。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些, 也是针线房管事该做到的。一会儿,你仔细问问她们几个,看从中能不能选出一个帮手。” 迎春说:“嫂子,你选吧。” 凤姐就道:“你选,嫂子看着。差了什么,回头再补。” 当针线房的人进来施礼后,迎春就紧张地抖着手里的记录, 说不出话。 凤姐也不吱声,就靠在椅背上看自己的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迎春小小的声音问:“几位妈妈, 针线房需要一个管事, 你们谁想做?” 凤姐就对迎春点头笑,这也是一个法子。 凤姐看迎春一条条问三人, 都问完了。三个绣娘都有点跃跃欲试,但还不敢毛遂自荐。迎春也不再说话,就只低头。凤姐心里说,这性格还有得磨,要是探春早该决断完了。 凤姐对绣娘说,“年前老爷、太太和我们这几个人, 都要做新衣服, 都是是八套外面穿的, 要搭配好荷包腰带等配饰, 可有什么问题。” 原在凤姐院子里的绣娘就起来回答说,“赶一赶,还是可以,加上靴子怕来不及。” 凤姐就说:“鞋子各自院子里做,针线房一人做二双出去穿的靴子可成?” 那绣娘就说:“回二奶奶,成。还请二奶奶再给针线房一人拨二个伶俐的小丫头做帮手。再要二个粗使的婆子干些力气活 。” 凤姐看这人敢说话,看着有些担当,就说:“好,最近府里进人,先挑灵巧的给你们。针线房你先管着,有什么事就找姑娘,做好了以后就是你来管。” 唤平儿搬来几匹衣料,指着衣料对绣娘说:“这几匹是给老爷、二爷的,先做。明天布庄送衣料子来,再选。” 几个绣娘抱着衣料,施礼离开。 待绣娘都走了,凤姐打发所有人下去,道;“选那个绣娘做管事,是她敢出来说话,知道针线房能做好什么,还差什么,缺什么人手也说的明白。至于能不能管好人和事,试用一段时间,姑且看看再说。” 迎春点头,似有所悟。 中午,贾琏打发人进来说贾芸来了,老爷留了吃饭,就在前面吃了。 凤姐和迎春带了大姐儿吃午饭,午饭后各自安歇。 前院,贾赦、贾琏和贾芸一起吃了午饭,贾赦问了贾芸些事情,一时饭毕,贾赦对贾琏点点头,说:“既然芸儿想做,就先试试。有什么问题找你二叔。”二人忙起身送贾赦。 贾琏就对贾芸说:“你二婶子说你好,让你试试,你可得好好干,别打了你二婶子的脸。” 贾芸连连表态,自己会好好干,也谢琏二叔叔提携。 贾琏就一点点带着贾芸熟悉府里的人事,告知贾芸最近该办的事,府里以后先由二姑娘总管,有什么不能决断的,二人可去问凤姐。 安排了贾芸午休,贾琏看时辰差不多就回后面找凤姐。把自己理好的分家得来的庄子铺子等等,一年可能的收入细细和凤姐说了,商量好一年能在衣食住行人情往来的花费。 凤姐就说:“这家里还有二块大的地方要每年留钱。一个是咱们这一支得买祭田,这是子孙的后路,待看到合适的就买。还得二爷问问老爷,是回金陵还是就在这附近买。再一个是婚嫁。二姑娘转年就是十六,能出阁的年纪,木料衣料等任何嫁妆都没预备,这事得现在就得做了。”招呼平儿把前些日子贾琏给的银票子拿出来3000两给贾琏,“二爷,趁着你这几日在家,给二妹妹先置办起来,挑些好木料,请了匠人先打床、梳妆台子等必备的,陪嫁的铺子、庄子也得二爷找中人预备呢。” 贾琏笑,“你是怕累不死你家爷吗?才有了芸儿能搭把手,又派新差事。” 凤姐嗔他,“左右是你的亲妹妹,亲表弟,二爷还为我忙了不成?” “哎呦,那我得好好谢谢二奶奶呢。” “就是就是。” 夫妻二人调笑一番,情浓意笃,更感彼此贴心。 丰儿在帘子外面报,“二爷,奶奶,姑娘过来了。布庄的人等了一会儿了。” 凤姐赶紧,“快请姑娘进来。让布庄的人到花厅等会儿。去人把小芸大爷请去花厅。” 迎春进来,给贾琏和凤姐见礼。凤姐打趣说:“二爷,你看咱家姑娘这两天是不是更漂亮了?” 贾琏略一端详,还真是一愣。往日自己这妹妹总是默默低头,跟在贾府一众姑娘里也不出声。这两日给凤姐调教的,也能抬头说几句了,眉目间自是风采不同,腼腆之色也退了二分。遂拱手道:“多谢二奶奶教导妹妹,为夫这里有礼了。” 迎春也跟着施礼,“谢嫂子。” 凤姐甩帕子捂嘴,回身避开。“那里敢当二爷的礼,我看妹妹就舍不得呢。”又拉着迎春说:“别理你哥哥,尽是混说。” 迎春笑着给贾琏施礼,“也多谢哥哥呢。” 贾琏赶忙回礼,“妹妹,不值当谢的,是哥哥该做的。” 凤姐笑:“咱们这里谢来谢去,可都是自家的肉烂在自家锅里的,没便宜外人。” 三人笑语不断,平儿进来说,“小芸大爷到了。”几人移步去花厅。 布庄是荣国府用得久的了,见贾琏和王熙凤进来赶紧施礼,一番寒暄。 贾琏道:“因我过几日要去户部当差,诸事托付给小芸大爷。”布庄的老板娘赶紧上来再次拜见贾芸,请贾芸多多关照。 贾琏有道:“二奶奶身子重了,家里就是由我妹妹管家。”老板娘带着人有事一番见礼。 布庄搬出各色布料,凤姐带迎春一一挑拣。又确定了家里家丁、仆妇、丫鬟、小厮的衣服料子、样子,指定春节前做好,又有一批帘幔等等,也是春节前做好。 凤姐说:“小芸大爷的衣服不同,你这二日先赶出来二套带荷包配饰的,然后春节是四套,配饰一并做好。” 老板娘得了这样的生意自是十分高兴,就说:“小芸大爷的这二套衣裳,当是我们给小芸大爷的贺礼。”然后又指使带过来的人搬上来几匹料子,“这几匹都是今年新得的刻丝款式。这个是大红鸾鸟穿牡丹,这个是绯红葡萄纹撒金,这个是银红石榴的,这个是橘红柿子如意纹,颜色都是极称二奶奶的,图样也吉祥,也就是二奶奶能穿得起来了。” 贾琏知道凤姐喜欢红色,这几匹料子真的是不错,就做主都要了。 凤姐就道:“这样的料子,除这个花色,你再多备几个花样,年后给我送来。复又指着珊瑚粉的蝴蝶兰草,山茶红、兰花色、丁香色、茉莉黄的几匹提花贡缎缎料子,这几个每样给妹妹裁一身。” 又给贾赦、贾琏、贾芸选了品红、宝蓝的几色料子,复又给邢夫人按她日常穿戴喜好选了几个吉祥如意的,最后又选了一个宝石红万字不到头的寿纹,给贾母的。 衣料选得差不多了,凤姐打发人去喊了针线房的人来,来抱走选好的衣料。吩咐针线房给大姐儿做的衣裳,就用自己和迎春做衣裳的料子,又叮嘱布庄明日送来各色丝线绣线。待忙完这些,已经是临近晚饭了。贾芸、迎春告辞,说回去记账,贾琏和凤姐相视而笑,职场新人就是认真努力啊。 贾琏想了想,对凤姐说:“凤儿,你辛苦一天了。早点吃饭歇息。我抱大姐儿去父亲那里吃晚饭可好?” 凤姐笑:“好。多带大姐儿陪陪父亲好。” 然后贾琏送凤姐回屋,再带着大姐儿等,往前面找贾赦一起吃晚饭了。 贾琏抱着大姐儿进去贾赦书房时,就见贾赦一人坐在书房,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玉石雕的玲珑貔貅,只有指肚大小,两眼放空,一幅魂游天外的样子。 贾琏拉着女儿的手,指指贾赦,大姐儿欢快叫:“祖父,祖父。” 贾赦瞬间就活了过来。 急急走过去伸出手,“祖父的乖孙女。”抱过了大姐儿。 对贾琏的问好置若罔闻。 贾琏笑笑,招呼小厮将晚饭摆去侧厅,然后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贾赦说:“父亲,大姐儿该吃晚饭了。” 贾赦的貔貅已经到了大姐儿手里,听到吃饭就抱着大姐儿去侧厅。 贾赦在上午已经听贾琏巴拉了一番大姐儿自己吃饭,现在见儿子识趣地把孙女抱过来,对贾琏的态度从来没有的好,弄得贾琏后悔万分,早知把女儿抱过来能这样,自己得少多少担惊害怕的挨打挨踢啊。 贾赦接过大姐儿奶娘的布围巾,仔细地给大姐儿围好,见大姐儿坐在饭桌旁够不到桌子,就吩咐贾琏和小厮把炕几收拾了,捡了几样菜,自己和大姐儿在罗汉床相对而坐,也不搭理贾琏,祖孙俩吃起饭来。 贾琏孤单单地坐在饭桌旁吃饭,心里那个懊恼,还不如自己留在后面和凤姐吃饭呢。这老爷子是有了孙女就不要儿子啦。 相比贾琏的幽怨,贾赦心里那个美呀,看着孙女吃饭,三羹匙有时候吃不到二羹匙,天一半地一半的,自己的白米饭都比平时香啊。 红楼30 30 贾赦的好心情延续到第二天起床。 贾赦一大早的起来, 更衣洗漱,正琢磨着是不是早餐也把大姐儿抱过来一起吃, 小厮来报:“东府的珍大爷带小蓉大爷来了。” 贾赦就移步去正院前厅。贾珍和贾赦经常混在一起喝酒,算是贾赦这二十年里比较熟悉的人。待那父子二人行了礼, 贾赦就问:“来的这么早,可吃了没?” 贾蓉就道:“就是想和叔祖一起吃呢。” 贾赦看看这倒霉孩子, 虽说是长的唇红齿白, 面目清秀的, 也是孙子辈的自己喜欢的,怎么看他就是比大姐儿差那么远呢。却还是招呼着:“既没吃呢,一起来吃吧。”又让人去吧贾琏喊过来。 几人高高兴兴吃了早餐, 小厮上了茶,贾赦就道:“有什么事儿,说吧。” 贾珍横了贾蓉一眼, 贾蓉赶紧立起来,“回叔祖,老太太说几日不见儿子和孙子想念的紧了。着我们爷俩请叔祖和琏二叔叔回去一见。” 贾赦就冷“哼”一声。 贾琏也是在腹诽,“这话太假了, 老太太除了宝玉会想谁?!” 贾蓉看贾赦父子脸色不好, 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老太太还说了,‘多日不见凤姐,也是想念, 大姐儿是小一辈唯一的重孙女儿, 还望带着大姐儿一道。’昨日老太太召父亲过去就说要赶早过来请叔祖呢。” 贾赦无法, 都动手要自己父子断子绝孙了还说想念,但老太太说想了也不好不去。故说:“既如此,我们父子就去看看。” 贾蓉还想再说,贾琏揣摩这贾赦心思说:“天冷了,大姐儿就不抱出去了。你二婶子还在喝药,就这么地还请太医和郎中呢。” 贾珍就站起来连连揖手行礼,“琏兄弟,这是哥哥的不是,不知凤大妹妹有身子,险些累及子孙,哥哥给你赔罪。” 贾琏赶忙站起来回礼,“珍大哥哥,切莫如此,不知者不罪。” 贾赦父子二人各自回去更衣。 凤姐正在看迎春连夜赶出来的针线房账册。见贾琏回来更衣要去荣国府,就跟去西间,打发平儿下去,让琏二自己来。 琏二笑,“也就是换件衣裳,又能怎么样?二妹妹还在呢,这你都不放心。” 凤姐眼波粼粼飞他,“瞧二爷说的,我最知道二爷是正人君子,答应我的话从来是一言千钧,再没谎的。我是说老太太叫你去是要干什么?” 贾琏说道:“说什么我都是万事不应一桩。” “会不会是修园子没人张罗外面的俗事?” 贾琏一手提溜腰带,还顺便拧了下凤姐的鼻子,凤姐甩帕子抽他,贾琏忙做害怕样收手。 “应该不会。过几日我就要去当值,家里家外还没安置妥当呢。” 凤姐再三叮嘱,“家事回避,国事为先。老太太和二太太的边可沾不得一点儿,大姐儿和肚子里这个都靠着你呢。” 贾琏的桃花眼笑得快没了,“记得记得,记得啦。也还得给你靠着呢。” 然后带好荷包,凤姐给他系上玉佩,贾琏匆匆过去前院。 贾家二对父子带家丁小厮浩浩荡荡地进了荣国府。 几人到了贾母的荣庆堂的院子,守门的丫头婆子一路往里报,“到老爷和琏二爷来了。” 几人进屋给贾母行礼,贾母就招呼几人起来喝茶。拿着帕子抹泪道:“老大,你搬了出去就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了?” 贾赦就淡淡地回答:“儿子不曾。” 贾母顿了顿,说琏二,“琏儿,你多大点儿,就在老太太屋里,莫非也是的?” 琏二忙站起来说:“不敢忘老太太恩德的。” 贾母就说:“我这辈子就你们几个了,怎么不是一样放心里。搬了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 贾琏回身坐好,心里呵呵,怎么是一样放心里了,待宝玉有了嫡子,您老舍得给活血滑胎的药丸子再说一样吧。 贾琏沉默。 贾赦开口,“老太太要是没别的事儿,儿子就告辞了。” “老大,你祖父把你带在身边教导,就是教导你这样孝敬的?你父亲为你搭上命,你如此就是这样对待我?” 贾赦呼呼气喘,两眼逐渐变红。 贾琏表示信息量有点大,接受不能。贾蓉则是张着嘴 ,眼睛在贾母和贾赦间转来转去的。 贾珍赶紧打圆场,“老太太,老太太,莫急莫急,有话慢慢说?” 又安抚贾赦,“赦大叔叔,赦大叔叔,喝茶喝茶。” 贾母就劲儿停了一会儿说:“老大,你还了朝廷的欠银,我这把老骨头拼得家业不剩什么,也让你还了。如今,咱家的那些老亲,还有常往来的四王八公,可都欠了朝廷的银子。你是要贾家从此一个亲友不剩?” 贾赦发愣,这都是什么啊! 贾珍解说道:“赦大叔叔,您老这几日闭门不出的,您不知道朝廷里要您带琏二兄弟挨家收欠银呢。” 贾母就说:“各家都送了帖子来,问是个什么章程,是要把大家都逼死麽?” 贾赦问贾珍:“这事情定下来了?” “赦大叔叔知道侄儿是不上朝的。也是昨天听老太太说的。” 贾赦心说今上几十年的心性仍然那样。这是变着法要自己站队啊! 便说道:“老太太,琏儿和蓉儿不懂,珍哥儿没经过事儿,您老不是装糊涂吧?这事是就收银子吗?” 贾母不说话,目光炯炯盯着贾赦。 贾赦沉默。 终于顶不住贾母灼灼目光,说:“母亲尽管和来家投帖子的人说,儿子已经另立一支了。” “老大,这话说出去可有人信?你是贾家血脉。” 贾赦搁下茶碗,绷紧了后背,坐直了身子。 “老太太,”贾琏见二人气氛不对,赶紧插话,“老太太,就是要父亲去收欠款,那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命,难道父亲还能抗旨不尊?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贾母无奈看看琏二,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当初他祖父、老子何样人物,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只知道吃喝的小聪明儿子? ——贾母此时定时忘记了,贾琏可是在她跟前,由她教养长大的了。 “老大。”贾母不依不饶追问贾赦。 “母亲想要我这条命?” “父亲!”贾琏带翻了茶碗。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就涉及到了父亲的命?! “母亲难道还以为有什么指望吗?” “老大,娘娘得封,不说宝玉有了依靠,就是以后有了小皇子,就不依靠家里的这些老亲,辈辈往来的这些个人?” “母亲,分家那日,儿子就说了,我贾赦另立一支,从此后就不再相见吧。” “老大,老大。” 贾赦不管贾母怎么喊,起身就走。贾琏赶紧起来给贾母施礼,匆匆追赶贾赦而去。 贾母抖着手,指着贾赦背影,对贾珍说:“你看他,你看他,他哪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一大屋子的人就涌过去安慰贾母,贾珍看自己再呆下去也没啥意思,就安慰几句,带贾蓉回府了。 贾珍带贾蓉出了荣国府,就打发贾蓉道:“你不用跟我回去,刚才的事情你已经看到了,不妨就说与你那些狐朋狗友。” 贾母见那二对父子都走了,一会儿也就气息平复了,挥手让众人都下去,鸳鸯不放心,“老太太,留鸳鸯陪着说说话儿吧” 贾母留下鸳鸯,余人散去。 贾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良久良久,长长出了口气,“老大,老大,莫怨母亲,你也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今日舍了你,我这心和油煎的一样。可母亲不是只有你一个啊。这荣国府现在没一个在朝廷上能说了话的,都得罪了,这贾家还有活路吗?” 贾琏跟在后面紧赶慢赶,在贾赦冲出了荣国府后,追上贾赦。“父亲,父亲。” “回府。” 父子俩带随从风驰电掣,流星赶月,奔回荣国侯府。 贾赦一路冲在前面,虽然他这些年沉湎酒色,弓马疏忽,但也不是贾琏这样的绣花枕头能比拟的。贾琏自觉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地追赶,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贾赦在冲到府门前要下马时,摔了下来。 一行人吓得魂飞魄散,门房也吓得魂不附体,那马是陪伴贾赦多年的,见贾赦就那么样躺在地上,吸遛遛围着贾赦打转。 贾琏红着眼跳下马扑过去,“父亲,父亲。”就要去抱贾赦。 贾赦身边的长随忙止住他,吩咐门房,“拿板子来抬老爷。” 贾琏也醒过闷来,接着喊:“赶紧拿帖子去请太医,多去几个人,周围的郎中都请来。” 红楼31 31 贾琏带众人把贾赦抬进门, 送去西面贾赦的院子。贾赦的长随已经拿帖子去请太医,还有几个直接去请州的郎中。 贾琏急得团团转, 想想还是应该告诉凤姐知道,就派小厮去后院。 凤姐听说贾赦摔下马, 心里就一嗝楞,贾赦要是除了什么事儿, 那贾琏现在就是纸糊的窗户, 有点风雨就抵不了。忙急急打发人说, “迎春,你坐在这院子里,帮奶娘给嫂子看好大姐儿;平儿, 你去太太院子里,告诉把门的婆子,管好院子不得出来一个人, 饭会送进去。要是放了太太出来,我提脚发卖了她几个一大家子。”然后想想又说:“平儿,你告诉琮哥的奶娘,琮哥放学回府, 带好琮哥在自己院子, 不得出来走动。否则就扒了她的皮;司琪,你姑娘的院子你回去管着,关了院门不能出来一个人。” 然后带着丰儿几个自己的心腹丫头婆子和院子里的小厮, 匆匆往西院去。 进了贾赦的院子, 就见丫鬟婆子小厮, 还有跟贾赦出门的长随,满院子乱串。凤姐呼喝一声,贾琏听到凤姐的声音赶忙出来。“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过来了?”就急急扶住凤姐。 凤姐靠在贾琏耳边说:“让小厮在房门口站两流,婆子到院子门口站两流,长随都到前院倒座去。赶紧的。” 贾琏立即按凤姐说的吩咐下去,院子里剩下的十来个丫头也呐呐地在房门口站定了。 凤姐就指着丰儿说:“你给我管着这院子里的婆子看好门,不得二爷的话,谁也不许出院子。丫头小厮们再在院子里乱串,你给我记好人,回头二爷扒了他的皮。” 转过头对贾芸说:“芸儿,你把正院前面二进给婶子看好了,当值的不准随便走动。” 贾芸应声去了。凤姐这才扶着贾琏的手往里走,“老爷怎样了?” “父亲昏迷不醒。” 进得贾赦卧房,屋子里又是几个乱转,不知道干什么的丫头,凤姐急声呵斥;“都去外面堂前站着。”赶了这几个丫头出去。 凤姐积威日久,往日贾赦的东院,凤姐不涉足,丫头婆子也不怎么怕她。一个个多是抱着我是老爷院子里的奴才,就是犯到你这个管家奶奶手里,你是做儿媳妇的,也不好管公爹院子里的人。今见贾赦昏迷,贾琏扶着凤姐,给凤姐撑腰,顿时一个个都乖乖听话站区改站的位置了。 转过屏风就见贾赦闭眼躺在床上,凤姐心想,就是从马上摔下来,撑着2米多高,能摔个怎么样?除非是摔倒头了。 遂问贾琏:“二爷,你可看到老爷是怎么摔下来的?” 贾琏不疑有他,就说:“父亲要下马,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头先着地的?” “不是,不是。是左边身子先着地。” “跟着的人呢?就周围没个长随?没人扶着老爷下马吗?” “凤儿,父亲从那府里冲出来,骑的太快,我带人再后面一路都赶不上,远远看到父亲到府门前想下马,就甩下来了。” “马带住了,摔下来的?” “是啊是啊。” 外面就有贾芸的声音,“大夫,里面请。” 凤姐示意贾琏,去接贾芸和郎中,自己转去了床后。 贾琏、贾芸请了郎中进来。等那郎中扶脉。半晌那郎中皱眉,“脉象杂乱,恕本人看不出究竟。当不是摔伤导致的昏迷不醒。” 贾琏大骇。 这时候又有郎中陆续进来,一个个都仔细扶脉,然后摇头。其中一个说道,“从停了的马上摔下来,当不会是如此,这杂乱的脉象,看着倒是用了药,奔马驰骋激发了药性似的。” 贾琏白着脸,声音都听不出调了,“可有解药?” 那郎中揖手为礼,“不知贵府老爷每日都用什么药?今日可吃了什么特别的?” “我父身子康健,不曾用药。昨日、今日,我们父子都饮食一处,再无其它。” 贾琏转着脑袋想不出来。 那郎中眼转四处,贾芸就伶俐上前,请其他郎中去前院了。 那郎中才开口说:“贵府老爷看着身子康健,实则内里虚空。脉象显示长期心情抑郁,酒色不忌,早已伤了根本,不是天人永固之相。肾损肝郁,脾胃不协,所以这药在驰骋之下,立时发作。” 贾琏躬身作揖,急道:“还请先生用药,救我父一命。” 那郎中则说:“我只知这是中毒,不知是中的什么毒药。只能给你寻常解毒药方,你还是另寻高人。” 贾琏千恩万谢,请郎中去堂屋开药方了。 凤姐听说是中毒,呵呵,原担心摔伤了脑袋,这时代可无法开颅手术的。这中毒,当是灵泉的小菜啊。 贾琏和郎中一出去,凤姐就从床后转出来,拿起床头的茶杯,给贾赦喂了半口水,听着屋外动静又转回床后。 贾琏多多给了诊金,送了那郎中走,又带了太医回来。 这太医贾琏和凤姐都没有见过,听说是太医院院判的族侄。贾琏赶紧行礼,“高太医,请。” 高太医把了许久的脉,方放下贾赦的手腕,只是不知该不该说。贾琏看高太医犹豫,有前面郎中中毒的话垫底,施礼后对太医道:“请高太医直言。” 高太医道:“应是中毒。不知是何种毒药。未曾见过。” 贾琏躬身施礼再拜,“可否代请高院判?” 高太医迟疑下说:“我尽力去说服院判出手。”顿了顿,又说:“院判现只为今上扶脉,若贾大人能请动程荫,当可得今上允许制定院判出诊。” 贾琏苦着脸,还是千恩万谢高太医指点,又多多拜谢他请他帮忙,封了厚厚的诊金送了出门。 现在的荣国侯府是鸦鹊无声,人人闭口敛目。 随着刚刚出门的那些郎中回了各自药堂,荣国侯府侯爷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不醒,但不是摔伤导致的昏迷就蔓延开来。 贾蓉和他的一帮子狐朋狗友在酒楼喝酒喧闹,就有人问他:“你家老太太可管了那荣国侯爷啦?” 贾蓉正等着人来问呢。 “今天天没亮,就被我父亲揪去了侯府,和我赦叔祖、琏二叔一起吃的早餐。然后就去西府见老太太。我的天,你们是没看到啊,我是吓得一声不敢出。” 众人赶紧问他。 贾蓉掉够众人胃口才说赦叔祖:“老太太质问赦叔祖要是带琏二叔去收咱家的那些老亲,还有常往来的四王八公,欠了的朝廷的银子。是要贾家从此一个亲友不剩?我那赦叔祖费了老半天才说出,他已经另立一支了。” 有人插话:“这话说出去你们谁信啊?到底是贾家的血脉呢。” 符合声众。 贾蓉说:“老太太也这么说。难道你们有在场听?既然都知道了,我就不说了。” 就有人上来灌酒,“敢不说,今儿灌死你个小兔崽子。” 贾蓉连连告饶。 “我琏二叔叔帮赦叔祖说,就是赦叔祖去收欠款,那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命,难道赦叔祖还敢抗旨?那可是要杀头的。” 众人一下子缄默。 “后来你们猜,我赦叔祖说了啥?”不等众人问,贾蓉就说:“‘母亲想要我这条命?’” 众人一下子都瞪大眼睛,望着贾蓉。 “老太太接着说的就是什么府里以后还要依靠家里的这些老亲,辈辈往来的那些个人什么的。然后我赦叔祖就说,分家那日,他就说了,另立一支的。还说从此后就不再相见了。然后我赦叔祖就冲出西府骑马离开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欠银什么的,酒足饭饱,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各自回家了。 贾赦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前面都是自己经历过的,儿子遭遇意外,妻子难产郁郁而终,父亲伤心长孙夭折,忧虑自己朝不保夕。 自己记得妻子说的,要把琏儿带大,为了能活着、也为了琏儿能活着就那么浑浑噩噩在东院里蹉跎岁月。东府的蓉哥儿媳妇风光大葬,而后就是娘娘得封,修建省亲园子,自己的东院就觉得缩小的更小了。。。。。。 贾赦觉得糊涂,自己不是搬出来了吗?怎么就又缩在东院了? 红楼32 32 贾琏在送走高太医后, 就进来和凤姐说要去请程荫,见凤姐不解, 就说:“程荫程大人是吏部侍郎,是今上的伴读, 和今上莫逆。如果能请动他去和今上说,让高院判出手, 父亲得救的机会就大些。” 凤姐一听赶紧说:“那得准备点什么?” 贾琏说:“那程荫的门极其难进, 更不收礼。” “这可怎么好?”这样的实权人物, 还是要早点建立关系才好。 贾赦就道:“我去试试,你和芸儿待这儿守着吧。” 贾芸就说:“琏二叔,还是我去好, 先看看那程大人是什么意思,若不成,二叔再去也知个方向。” 贾琏就说:“芸儿, 小心些,别触怒了程大人。” 贾芸道:“琏二叔放心。” 丰儿在外面报:“郎中的药煎好了,可要送进来?” 贾琏去接了药进来,凤姐道:“还是先给老爷喂点水吧, 这也是到中午了。” 然后指着桌子上自己准备好的泉水, 让丰儿慢慢喂了进去。然后一勺勺喂了解毒的汤药,凤姐看着就觉得苦。见贾赦还能喝进去,就放心了一些。 自己转去桌子旁坐了, 又取了水出来, 喊丰儿, “再喂点水,那药也是苦的。” 贾琏站在贾赦的床前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怎么事情就到了这一步了。是谁想要父亲的命? 贾琏想了许久想不出来,回头看凤姐靠着椅背,盯着丰儿喂水,“凤儿,你身子重,累不得的,回后面歇着吧。” 凤姐笑,“看二爷说的,这时候我怎么能回去,回去也不放心。这一院子没个人震着,都乱套了。” 平儿进来说:“二爷,二奶奶,太太和琮哥的院子都叮嘱到了,太太院子的所有的院子门都锁了。” 贾琏对平儿说:“叫二个丫头,把西间给你二奶奶收拾出来,扶你家奶奶去躺会儿。” 平儿领命出去。凤姐看丰儿又喂完了水,叫丰儿把午饭摆到侧厅去。 “二爷,你可得吃饭,还不知得熬多久,这里外都得靠你呢。我先看一会儿,爷出去的时候,告诉平儿带二个老爷常用的丫头进来。” 贾琏不疑有他,遂出去吃饭,凤姐把人都支出去了,干脆将一壶水全换了。 平儿带二个大丫鬟进来,领头的说:“奴婢秋桐给二奶奶请安。” 凤姐上上下下打量秋桐,细高身量,杏眼桃腮,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看得秋桐有些不安。 “你就是秋桐,是这院子的一等丫头?这院子你管着吗?” 秋桐又屈膝给凤姐行礼,“回二奶奶的话,这院子现在没有一等的。”见凤姐皱眉,赶紧说:“一等的姐姐们因为伺候过老爷,搬家前太太都发卖了。” 凤姐不管那么多,接着问:“这院子有伺候过老爷的吗?叫进来。” 秋桐红着脸,难为情地回答:“就奴婢和秋实伺候过老爷。”拽了下身后的丫鬟。 那丫鬟长的水灵,看心眼有些憨厚,秋桐拽了她,就上前屈膝行礼,也不说话。 凤姐就说:“秋桐,你去院子里选四个伶俐的小丫头,回房把脸上身上的脂粉香气都洗了去,然后吃了饭来照顾老爷。” 秋桐下去了,凤姐就指使秋实给贾赦喂水。一喂就是大半壶。 凤姐见廊下、院子里、门口的丫头、小厮、婆子们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就说一半人去吃午饭,回来换另一半的人。 贾琏很快吃了饭,回来换凤姐。凤姐叮嘱秋实回房清洗身上的脂粉等吃过饭和秋桐一起过来。又对贾琏说“二爷,你辛苦一会儿。”扶着平儿出去了。 贾芸咋着胆子去程荫的府上投帖子,没想到门子很快回话,“贾管家,小的给敝府大管家报过了荣国侯府求见,大管家请您进来。” 贾芸跟着领路的小厮走,绕过影壁,进了前院的一个侧厅。贾芸赶紧套了一个荷包塞给小厮,那小厮一笑收入袖子。带了贾芸进去。 那小厮进门施礼,口齿清晰,“二管家,荣国侯府贾管家到了。” 贾芸抬头就见一中等身材、两眼精明,鼻挺唇薄的中年人,听得小厮称呼是二管家,赶紧上前见礼,自保家门。“小的荣国侯府管家贾芸拜见二管家。” 那人也不拿乔,利落回礼,请贾芸坐了,上茶,才问道:“侯府几时换管家了?” 贾芸见这样的回答,知道是见过林之孝或者是吴新登。大大方方回答,“昨日。因荣国府没有了几个管家,又要修省亲园子,老太太开口问老爷要回去林之孝、吴新登二位管家。小人贾芸是贾府旁支侧脉,离的远了,蒙老爷不弃,腆颜接管试试。” 那二管家见贾芸回答的不亢不卑,清楚明白,人又生的相貌颇好,眼神清正,就添了积分好感。 “可是有什么事?” 贾芸赶紧说:“今日我家老爷被老太太召回府,回到府门就摔下马,昏迷不醒。请了几个郎中,都说不明白。唯有太医院高太医说是中毒,但不知是何毒药,无法去解。我家琏二爷想请贵府程大人帮忙请高院判救命。”话音未落,又起身施礼。 那二管家愣了一愣,才起身回礼,道:“你略等一等,待我报上去。” 贾芸就在侧厅等,好有大半个时辰,那二管家转了回来,“贾管家,劳你久等” 贾芸起身回礼,“不敢担二管家之礼。请问程大人可是。。。。。。” 二管家直接说:“我家老爷之前留话,荣国侯府有事情,可直接报。故大管家派人去宫里和老爷禀告。至于请高院判,老爷说,寻空和今上说,贾管家可如此回贾大人。” 贾芸起身千恩万谢程府帮忙,又拿了荷包给二管家,口称以后自有老爷和琏二爷登门致谢,方带着随从离去。 贾芸回府时,正是凤姐刚刚用了午饭。贾琏召贾芸在贾赦卧房外间询问去程府情形。贾芸向贾琏、凤姐仔细回报程府管家之言,贾琏心下疑惑父亲何时和程荫有了交情,但见事有可为,也少了几分焦虑,让贾芸自去吃饭。 凤姐倒是不急了,那程府肯出手帮助,定是今上想用贾赦。高院判定能请来,再有自己的泉水帮忙解毒,当可挽救贾赦性命。 凤姐让秋实带二个丫头回去歇息,二个时辰之后来换秋桐几人。又让丰儿去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分作二班,二个时辰一换,并指定每班领头。看贾琏焦虑难耐,就让平儿伺候贾琏去西屋躺躺,贾琏自是不肯,尚和凤姐推让。凤姐到:“二爷先去躺半个时辰,然后来换我,我可是要到晚饭时分的。”贾琏听听有理,遂带平儿去了西屋。 都打发出去了,凤姐指使秋桐给贾赦喂水,二个小丫头帮忙。 一个小丫头突然和秋桐说:“秋桐姐姐,你看我这帕子搽了老爷额头,怎么都是灰色的了?” 秋桐接了帕子,不信,拿了自己的帕子给贾赦搽脸,可不都是灰色的? 凤姐听着几个丫头对话,这回是真真正正放心了,就吩咐打水,让秋桐给贾赦搽脸。搽了脸又喂水。 一盆盆水换出去始终是灰突突的。看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凤姐就起身,走到贾赦床前,看贾赦脸色干净了许多,就让一个小丫头,去喊秋实来,让另一个去喊贾琏来换自己。 秋桐背对凤姐照料贾赦。 凤姐补满茶壶的水。等贾琏进来,对贾琏说:“二爷,你看,这搽脸的水都是脏的,可能是解毒的汤药起作用了。你在这里看着吧。我已是打发人去叫秋实过来了。让她和秋桐给老爷搽搽身子换了衣服。我去躺会儿。” 凤姐一觉沉沉,直到掌灯时分,平儿来叫她起来吃晚饭。凤姐一边在平儿的帮助下梳洗,一边问平儿贾赦怎样了。 平儿回答:“高院判已经来过了,给老爷换了方子,说老爷没什么大碍的,应该很快醒来。二爷看奶奶睡的沉,不让叫呢。” 凤姐点头,平儿又道:“姑娘打发人来说,大姐儿闹的厉害,哭了几次,找奶奶你呢。还要找祖父,爹爹。” 凤姐想了想,把大姐儿抱来,对贾赦这样昏迷的、随时能醒过来的,刺激刺激也好。 就对平儿说:“吃了晚饭,你带几个人去我们院子,把姑娘和大姐儿都接过来。” 红楼33 33 贾蓉回了宁国府没多久, 贾珍特意派出去关注留言的人就陆续回来了。开始的消息,是在贾珍的掌控下, 贾珍一高兴,还赏了贾蓉一个丫头。没多久, 再回来的消息,就让贾珍坐卧不安, 贾赦从马上摔下来了?请了几个郎中都诊了脉的, 说不是摔了脑袋的昏迷。 那是什么原因的昏迷?贾珍越想越怕, 冷汗渗渗,不敢再想下去了。 自己再去见那老太太可还敢喝茶吗? 那是亲儿子啊! 本以为说了分支那些话,再无瓜葛也就罢了, 怎么就到了要下毒、坠马的地步啊。 就是毒死贾赦又能如何?朝廷要追讨欠银,没有贾赦,还有其他人。难道今上派一个追讨欠银的官员就毒死一个吗? 派一个毒死一个?贾珍给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今上会不会也这么想? 那老太太是开了毒死人的头啊!不对, 老太太未必会认账的。昨日特意交代自己和蓉儿早点去,怕贾赦万一不在府里,自己就早早带蓉儿过去,和赦大叔一起吃的早饭, 会不会推到自己父子身上? 今上会不会认为是自己下的毒药?毕竟那是亲母子啊。西府刚封了娘娘, 又不欠朝廷银子,今上不会认为西府会和他做对的。 贾蓉看不懂白天的事,想问贾珍, 看贾珍表情越来越诡异, 怕挨打, 找个借口溜掉了。 贾珍自己在房里团团转,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程荫得了府里大管家的传讯,急急去见今上。“圣人,贾赦上午去了荣国府,回到府门前坠马,高院判的侄子小高太医去看诊,说是中毒了,不知何毒,管家找到我府上。” 今上就抿紧嘴,捏紧笔杆子,说:“这是毒给朕看呢。内阁尚在商议派谁负责收回欠款,这还是没确定要贾赦呢,就下毒了。” 程荫跟今上几十年,知道今上是心里恨上了,还不失时机添火,“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骄奢淫逸荣华富贵,何尝有天下黎民百姓的生死。这是警告满朝官员,谁去收银子谁就是一死呢。” “看开非得贾赦去收欠银了。” “圣上,臣愿意陪荣恩侯一起为圣上追讨欠银。” “朕心里知道。先救贾赦的命。再慢慢算和朕对着干的帐。传旨,令高院判给贾赦解毒。” 高太医陪着高院判到荣国侯府给贾赦解毒。高太医非常奇怪,仅仅几个时辰,贾赦的情况看起来好了很多,仔细询问也就喝了二次解毒的汤药,那解毒的方子他也看过,没特别之处。高院判仔细把脉,又把解毒方子斟酌着做了加减,让贾琏给贾赦喂些米粥,然后再喝解毒汤药。同来的小太监回去汇报,高院判叔侄就奉旨侯府在客院安置下来。 贾琏和凤姐刚吃了饭,迎春带了大姐儿就进来了。迎春看父亲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面色发白,就滚下泪来。大姐儿尚不懂这些,见祖父躺着,就扑上去,拉贾赦的手,“祖父,祖父,起来玩。” 贾赦就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梦里孙女拉着自己的手要自己起来玩,什么时候孙女和自己这么亲了呢?女儿白着脸,珠泪滚滚,只看着自己哭。贾赦觉得糊涂,自己怎么啦?想说话说不出,想抱孙女动不了手。猛地一使力,眼睛只睁开了一点点。 大姐儿看贾赦睁眼,高兴地笑,趴到贾赦身上,“祖父醒了,起来玩。” 贾琏和凤姐一听大姐儿的话,挤到贾赦床前,见贾赦半张开眼,贾琏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父亲,父亲,你觉得如何?” 凤姐看贾赦真的半睁开眼,就退后几步,吩咐屋里的小丫头赶紧去请太医。又让迎春把大姐儿抱开,一会儿有太医进来。 大姐儿赖在贾赦床前不肯离开,贾琏就说:“大姐儿尚小,留这也无妨。” 凤姐就拉迎春转去床后。 须臾,高太医叔侄进来。高院判把脉后,沉吟片刻,感觉非常奇怪,但病人就是醒了,还是调整了药方,再煎一剂。 贾琏就问:“高院判,我父亲可是无碍了?” 高院判抹着胡子说:“侯爷脉象还算平和,这药看起来像是前朝宫中秘药‘醉梦’,中毒之人就像是喝醉酒一样,然后在梦中离世。这药很是罕见,大人说侯爷昨日、今日都不曾饮酒,坠马后也曾搽身更衣,下官也是闻得侯爷身上还有酒味,这才想到此药。不过,侯爷既已醒来,应无大碍了。” 贾琏想高院判致谢,高院判推脱,“贾大人,此非我之功。估计是侯爷摄入药量极少,只是因策马驰骋,激发药性,才发作猛烈,不然待梦中发作,就失去解毒之机会了。” 贾琏又是一番感谢,才送太医去休息。 贾赦既已醒来,就由秋实给贾赦喂了白粥,喂了药,又喂了泉水。贾赦只觉得自己昏沉沉的,复又睡去。 凤姐就哄大姐儿说:“大姐儿乖,祖父困了要睡觉,明早大姐儿来喊祖父玩,好不好?” 哄得大姐儿和迎春回去了。 贾芸见贾赦如此,就说:“二叔,二婶,您们回去睡觉,今晚我在这里照看叔祖。” 贾琏那里肯,就说:“芸儿,老爷已经好转,明天家下事情里外都得你,你自去睡觉。”赶了贾芸回去了。 留了刚刚换班的秋桐带二个小丫头照看贾赦,院子里也是换了一班小厮婆子。 贾琏扶凤姐去西屋,平儿丰儿伺候二人洗簌了,凤姐才有机会问贾琏,上午去见贾母的事。 贾琏撵了平儿丰儿出去,抱着凤姐,在凤姐耳边轻轻说:“老太太喜欢宝玉,她要绝了我的子嗣,给宝玉让路,可父亲是她亲生的啊!就因为朝中有传闻要父亲去追讨欠银,老太太就问父亲是不是要把大家都逼死。说‘娘娘得封,不说宝玉有了依靠,就是以后有了小皇子,就不依靠家里的这些老亲,辈辈往来的这些个人?’” 贾琏把头藏到凤姐脖颈,一会凤姐就觉得热乎乎的潮湿,知道是贾琏承受不了贾母对贾赦下手的毒辣。拍拍贾琏后背,安慰到:“是不是有人给老太太施压了?” 贾琏憋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道:“老太太说,很多人给她递帖子。” 凤姐说:“这就对了。你想这么些年来,老太太还是一直留你父亲活着,虽说在东院,没住去荣禧堂,可也没禁止你父亲行动出,随心所欲,买丫头、姨娘、古玩,是不是?” 贾琏点头。 “那老千岁呢?又是如何的?” “那怎么能比?” “老千岁犯事陷了多少人进去?杀头、流放、罢官的,不知凡几。老爷以老千岁的陪读,能活到这样,与那些人比,是不是最好的了?” 贾琏点头。 “老千岁犯事的最初,因为有老太爷顶着,老爷闷在家里不出头,外面的人也不找老爷。现在分家,老爷为了子孙计,还了朝廷的欠银,今上加恩封了荣国侯爷,这是把老爷架到火上烤了。” 贾琏悚然一惊。 凤姐又道:“那80万是该还给朝廷的,这爵位就得拿东西回报今上了。老爷如今只要活着,就得去为朝廷追讨欠银。而今上不会让老爷有任何危险的。老爷出事,打的是今上的脸。唉,老太太为了二房那不争气的一家子,也是没法子了。就再是老亲,自家在朝廷没说的上话的人,谁又把贾府放在眼里?不过蒙蒙不懂的人。就是娘娘,娘娘又有什么用?别说现在没皇子,就是明年得了皇子又如何?今上和皇后感情甚笃,伉俪情深,二个嫡皇子又已成人,那不是老千岁襁褓丧母,在圣人面前没人说话可比的?” “凤儿,你说今上会不会记恨老太太给父亲下药?” “那你是帮老太太害你帮你父亲?” “父亲是为了我,为了他啊。”贾琏摸摸凤姐的肚子。 “既如此,就没法子了。总不能父亲四处说我自己吃了药去吓唬老太太,或者老太太推到珍大哥哥父子身上呢。” “父亲说了,以后再不往来。” 这话一处,夫妻二人就不由沉默了。 红楼34 34 贾琏和凤姐相拥无言, 心里都明白,这是贾家往来的那些人逼迫贾母动手, 而贾母不得不。 凤姐感到悲哀,贾赦这长子活的真是艰难。缩在东院, 只在自家院子里呵呵小酒,抱抱丫鬟, 就是贪杯好色;再以后是顶治家不严的罪名, 迎接抄家流放的结局。 而现在贾赦在自己的推动下, 奋起了一把,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孙子,看到自己的儿子孙子不用背负数额巨大的欠银, 能活的舒畅,可孙子还没看到,就被下 毒。动手的还是自己的亲娘。这让人情何以堪? 这样的人没反社会, 真是不容易。 贾琏的善良也是从贾赦这里来的吧。 “二爷,这是那些四王八公、所谓的老亲,还有老太太、贾珍,合着伙地一起动手啊, 是杀鸡骇猴。下毒给今上看呢。”剥开贾琏和那些四王八公的联系,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贾琏抱着凤姐说:“凤儿,以后我们没那些亲朋了。” “这事还得老爷认可呢。不见老太太一说,老爷就把管家都送回去了。” “这以后, 父亲就不会了。”贾琏想想, 大概是想确认这想法, 盯着凤姐的眼睛说:“以后我们再无干系了。” “珍大哥哥那里还让他登门不,二爷可得先说好?” 贾琏咬牙,“爷这就和门房说,以后姓贾的都不给进门。” 凤姐捂着嘴笑,“二爷是说自己出去再不回来啦?” 贾琏无奈看这凤姐笑了,“凤儿。” 沉闷郁气一扫而空。 贾琏突然紧紧搂着凤姐不说话,凤姐发现贾琏情绪不对,拍拍贾琏,“二爷,在想什么呢?” “凤儿,你说,我去和今上请命,代替老爷去追讨朝廷的欠银如何?” 凤姐咂舌,哎哟,这是逼出来一个今上的马前卒啦。 “二爷,你想做就去做呗。今上封了侯爵给老爷,也是早晚得还账的事。” 贾琏就说:“这是杀父之仇,把四王八公的银子,还有那些欠债的老亲的家底,都倒腾出来,也是为父报仇了。” “那二爷可想过没有?欠银的大户都是太上的老臣,太上的心腹,太上是否支持今上收欠银?今上能否坚持到底给你撑腰?如果今上半途,屈从于太上的压力,把你推出来做替罪羊怎办?” 贾琏哽住了。 “太上是不得已禅位的。听说太上以前并没有放权给今上,以前今上还得事事向太上汇报,不知现在如何。二爷可有听说什么?” “凤儿,今上年富力强,太上早晚要交权给今上的。” “二爷,多早晚呢?老爷尚未完全清醒,再等等好不好?要是老爷挺过来了,老爷自会为今上出力。二爷还没有接触过朝政,不像老爷是老国公一手教导的,又是太子伴读,从小就在朝政和大人间打混的。” “那就先等等。等父亲挺过来了,我跟着父亲学。” “二爷可别忘了教我,可不想二爷哪日说: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凤儿,”贾琏听凤姐低低在他呢喃,动情地抱紧凤姐,“琏二可不会。学了什么,夜里回房就告诉你。” 凤姐听了,连忙亲了琏二一下,以示奖励。 然后继续说道:“今上得了太上禅位,皇位来的名正言顺,这时候早没有老千岁的什么事了。趁着现在为今上服鞍马之劳,只要今上扛得过太上,就成事了。” 贾琏摸着凤姐的肚子,说:“这小子也是个有福气的,还在娘肚子里,他祖父、父亲就为他赴汤蹈火,生的死的去拼一场。他以后要不孝敬,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看二爷说的,您的儿子定是天下最孝顺的了。” 夫妻闲话几句,贾琏看着凤姐疲惫不堪的脸色,心里万分难受,就道:“凤儿,你累了一天,我去照看老爷,你好好睡觉。” “好。我就知道二爷最是会心疼人了。还是让服伺过老爷的丫鬟们都回去吧,怎么也得避避嫌疑。让丰儿陪你上半夜,平儿下半夜和丰儿换。” “好。” “多给老爷喂点水,人三天不吃饭没事,三天不喝水就不行了。” “好。我叫平儿进来服伺你睡觉。” 贾琏喊了平儿进来服伺凤姐,自己带丰儿去了贾赦卧房,打发贾赦屋里的丫鬟都回去休息,喊了自己的小厮兴儿、昭儿进来,一同守夜。 凤姐下午睡了不少,这时虽感到疲惫还是一时睡不着,平儿就问:“奶奶可是有心事?” 凤姐摇头,让平儿熄灯先去睡,自己闭目养神。 凤姐一直对平儿这丫鬟心怀戒备,按说这平儿在红楼里是凤姐的心腹,四个陪嫁丫鬟只剩了她一个,贾府众人凡事求到平儿身上,总是能在二奶奶那里得到好。可平儿你一做下属的,又是通房丫鬟的角色,怎么你主子杀戈决断得罪人在先,你能贤良淑德地得好人缘在后?尤其后面王熙凤因种种事收监而死,平儿扶了正。怎么就感觉是王熙凤冲杀一番,最后获利的有平儿呢。做奴才的这样定位自己,做主子的还怎么安心? 红楼里在王熙凤生日那顿大闹,真是没什么意思的。贾琏在贾府众人前失了颜面,他跟鲍二的老婆那出也是有了厌倦了王熙凤的心理,不然怎么会在王熙凤的生日拉了奴才媳妇到自己的房里乱搞。那贾琏抱怨的:连平儿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不敢说。不说贾琏的抱怨,天长日久的,平儿心里会没有委屈?! 凤姐想的迷迷糊糊。竟然想起现代几个笑话:上海女人得知老公有外遇,就请钟点工帮忙,自己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去美容店做个全身护理,买几套漂亮衣服,尤其是性感睡衣,等老公回家,哎呦,我的乖乖,家里的狐狸精比外面的还勾人哪。 东北女人得知老公有外遇,那是立马带人冲到狐狸精的单位,打骂吵闹不休,同时大小舅子亲戚朋友把老公一顿狠削,最后离婚收场。 北京女人得知老公有外遇,先是请私家侦探收集证据,清算家产,收拾的妥妥的,一封律师信,丫的,给老娘净身出户吧。 广东女人得知老公有外遇,一个电话打过去:老公,晚上回不回来啊?准备给你煲你最爱喝的汤呢。加班?那好吧,明天再煲汤啦。把孩子洗洗送老人家。再打电话给初恋,人家好想你啊,呵呵。。。。。。 在哪里学东北女人都是不想过了;在这里学广东女人那是不想活了。学北京女人?没考虑的必要,男人要是能管好下半身,除非是一没权二没钱三没那能耐了,谁敢保证下一个就不出轨不外遇? 幸好那贾琏对王熙凤的感情现在还处于信任、听从阶段,只要自己不作死、不往死里作,荣国侯府渡过眼前的危机,平儿就是留在那位置上,最多就是一个姨娘的身份,没的机会扶正。 神马穿越女把老公的通房小妾,一股脑打发出去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都特码的扯淡。现代社会都没解决的问题,跑到一夫一妻多妾制为主流的社会想一双一对人,yy罢了。而这些小妾通房,不是外遇,是内遇,合法的存在,除非想不开了,要和整个社会价值观念对抗。 在说了。就是没有平儿,也可能有其他的年轻貌美的丫鬟。好不好平儿是自己的陪嫁,只有自己有处理权利。千万别把贾琏逼到和原著一样的感情发展轨道,激发琏二专捡多姑娘,尤二姐之流,岂不是更膈应人的。 他妈的了,老娘怎么就没穿成个男人,也享享三妻四妾的福啊! 凤姐胡思乱想一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红楼35 35 贾琏带着丰儿和几个小丫头再加自己的二个小厮, 守在贾赦床前。贾赦迷迷糊糊醒了二次,贾琏就赶紧喊小厮帮自己扶着贾赦去净房, 然后又给贾赦喂水喂粥喂药。贾赦人虽没完全清醒,也知道是贾琏带人在照顾自己, 挺配合地喝水喝药,然后又堕入梦乡。 贾琏服伺了贾赦后, 就坐在床前发呆。看父亲不过一天的时间, 两颊就陷了下去, 心里恨得不得了。一时恨贾府往来的那些人家逼上门,一时又恨祖母对父亲下手。想到祖母对父亲下手,就想到夭折的兄长, 早逝的母亲。 祖母怎么能这么狠?! 我一定的给父亲、母亲、哥哥报仇! 自己要去替今上讨欠银,是不是可行呢?凤儿说的有道理,今上能不能抗住太上皇的压力, 欠债都是太上的心腹宠臣。若今上扛不住,把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的,那自己父亲就是白遭了这份罪,凤儿和大姐儿, 还有就要出生的儿子就没了依靠。 若不去, 就在户部做个五品的员外郎,自己是捐官,又是因还银子得的实职, 文不成武不就的人, 如何能在户部立住脚。就是立住了, 又怎么能升到高官。不对,就是做了户部尚书,拿那些权贵也是没办法。或者是内阁的首辅才能怎么样他们。 自己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内阁首辅?! 贾琏这时就开始无比地痛恨自己,二十年的时光,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学。就是那些俗物算账,也都是娶了凤儿以后,看凤儿在内管家,自己得在外帮忙,慢慢摸索出来的。就说凤儿教迎春的新记账法,自己就从来没想过。以前还自诩比凤儿多读了几年书,做起事来还是不如凤姐啊。 自己就他妈的是一个废物啊。 贾琏敲自己的脑袋。已经换班过来的平儿就说:“二爷,若是困了,就到榻上眯一会儿吧。” “不用。爷起来走走就好。” 平儿有些疑惑,二爷往日里,除非是逮不着和自己单独在一起的时机,一旦有机会,从来不会这么冷淡啊。或是因为老爷病了? 贾琏不理会平儿,自己在屋子里转圈,父亲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是不是等父亲醒了问问父亲的意见?不是自己,就是父亲,必得有一人去追讨欠银,甚至父子俩都得去。自己主动和今上分派又不同。 自己主动,更能得今上心意。可万一今上抵抗不了太上,成为替罪羊的可能就越大。 等今上派下来差事?那最后万一成为替罪的,可有脱逃机会吗? 那些文官和自己父子从来没有交情,勋贵们现在就恨不得父亲去死,哪里有什么脱逃机会。 这还了朝廷的欠银,竟是自己父子的绝路。 不还欠银,只要朝廷追讨,自己父子还是无路可走啊。 贾琏是无比地绝望,怎么这偌大的天下就没有自己父子的一条生路可走啊。 贾琏在屋里转腾了半宿。转到天亮的时候,贾芸陪高院判带着侄子来看贾赦,就看到贾琏神色疲惫,两眼呆滞,眼窝凹陷,在贾赦房里急步迎上来。心里想,这贾琏倒是个孝子。这些年,勋贵家还没见到能衣不解带地伺候生病老子的孝顺儿子呢。 高院判给贾赦把了脉,又让位置给自己的侄子,就和贾琏说话。 “侯爷目前已经没什么大碍,解毒的汤剂再吃几日当大好了。就是你父亲这些年身体亏损严重,有碍寿元,还要好好调养才好。” 贾琏立即给高院判施礼,恳请高院判出手给自己父亲调养。 那高院判能做到太医院的一把手位置,不仅仅是医术了得,为人心眼也是玲珑的。像贾赦这样的,没啥实权的侯爷,一般有他侄子这样的太医看诊就够了。可这贾赦不仅得了今上的指定要自己来看诊,上谕竟然还要待到贾赦无碍,可见这贾赦是入了今上的眼。 故高院判也不含糊,直接对贾琏说:“贾大人真是孝心可嘉。侯爷只需先戒酒色,再辅以下官独家养元丹,甚至是京堂药房普通的养生方剂调养三年五载的,都会大有起色。” 贾琏是听明白了,高院判是要自己的父亲先戒酒色三年五载的,这话做儿子的可怎么和老子说?说:父亲大人,太医说您老身体亏损严重,要戒酒色!估计贾赦会立即给自己一顿板子。 贾琏为难,高院判心里明白,那贾赦刚才已经是清醒了,想必能听到自己的话,那自己的人情就做到一半了。 又接着对贾琏说:“下官给侯爷留几张药膳方子,可配合养元丹和一般的养生方子使用,这天逐渐冷了,正是滋补调养的大好时机。” 贾琏连连拜谢高院判,高院判提笔谢了几个药膳方子,贾琏又问何时可吃养元丹,高院判就说:“一会儿下官开出药单,贾大人按照单子准备好药材。这几日,下官都会在侯府看顾侯爷,就在这侯府和舍侄把养元丹合出来,等清除了侯爷身体余毒,就可以服用了。” 贾琏千恩万谢,立等高院判写了药材单子,就打发小厮送去给凤姐按单子准备药材。 复自己去陪高院判和高太医用早饭。 高院判那里肯让贾琏陪同,只是说:“侯爷这里还离不了大人,我们叔侄回前面用就可。” 贾琏就告罪相送,嘱贾芸陪好高院判和高太医。 凤姐已是梳洗好了,待高院判叔侄离开,就拿了药材单子找贾琏。“二爷,您还是再抄一份备着,不然丢了单子可怎么好。” 贾琏一向是凤姐说什么就做什么,提笔抄录了一份。 夫妻二人看贾赦仍闭着眼在睡,留秋桐、秋实带丫鬟守着,二人去用早饭不提。 待二人回来,就见迎春带大姐儿已围在贾赦床前,令人意外的还有贾琮也站在贾赦床前。 跟着迎春的绣橘行了礼,说:“二爷,二奶奶,才我们姑娘带大姐儿过来,遇到琮哥儿,琮哥儿听说老爷病了,就一起来看老爷了。” 贾琏看父亲勉强睁眼能听大姐儿说话,就上前抱过大姐儿,说:“大姐儿乖,祖父病了,得好好睡觉的。大姐儿,晚上再来看祖父可好?” 大姐儿看看祖父,又看看父亲,乖巧地点头。 奶娘接过大姐儿,凤姐上前亲了亲大姐儿,也说:“大姐儿乖,晚上再来看祖父了。” 大姐儿搂着凤姐亲了一口,笑得像花儿一般,高高兴兴地让奶娘抱走了。 贾赦看孙女走了,就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眼,不想看面前的儿子女儿。 贾琏对迎春说:“二妹妹,你去照料家事,有什么事找芸儿,不行再找你嫂子。” 迎春给贾琏和凤姐行了礼,带自己的丫鬟也回去了。 贾琏这才看贾琮:“父亲你也看过了,去学堂好好读书吧。” 贾琮就说:“二哥哥,我想给老爷伺疾。” 贾琏说:“这里你帮不上忙,有我们就够了。你下学了可以过来看父亲。” 贾琮就给贾琏和凤姐行礼,告辞上学去了。 凤姐看人都打发出去了,就对贾琏说:“二爷辛苦了一夜,先去西屋休息,我来这看父亲。” 贾琏看看一屋子的女人不放心,又叫了二个小厮和他一起搀扶贾赦去净房,看凤姐安排了上午伺候的人,才去休息。 凤姐留了秋桐,给贾赦喂药喂粥。午饭后又换了秋实,而贾芸下午就替了凤姐去休息。 这一天都平平安安的,到晚上贾赦已经能坐起来和大姐儿说笑几句。众人都轻松了一些,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邢夫人的哭喊。 “老爷,老爷,您可不能丢下妾身啊。” 红楼36 36 “老爷, 老爷,您可不能丢下妾身啊。”拖长了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突然出现的声嘶力竭的哭嚎, 吓得正拉着贾赦手的大姐儿就是一抖,然后就呆住了。凤姐看女儿被吓住了, 赶紧摸着大姐儿的头哄,“大姐儿, 不怕不怕。”迎春抱起大姐儿, 大姐儿松了贾赦的手, 要凤姐抱。贾琏那里敢让凤姐抱孩子,自己搂女儿在怀,轻拍后背, 嘴里也是哄,“大姐儿不怕,不怕, 爹爹在呢。” 大姐儿才回魂一般,“哇”地哭出来。 邢夫人这时就进了贾赦的卧房。 “老爷,老爷,”邢夫人钗环皆乱, 头发散了一些下来, 一改往日的深色穿着,穿了一身浅色衣服,配着烛光下有些披头散发的的形象, 真像是哭丧之人。 “老爷, 老爷, 你可不能丢下妾身啊。” 贾赦看邢夫人如此哭闹,手指着邢夫人发抖,只气得说不出话。 邢夫人转身看着贾琏、凤姐和迎春,“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是要合着伙地害死老爷啊。”拉着长调哭起来。 几人原是被邢夫人出现的新形象吓着了,一听邢夫人指责不孝,贾琏就抱着大姐儿跪下去,然后是迎春,呼啦啦一屋子奴才也跟着都跪了下去。凤姐看众人都跪了,反应慢了三拍,也只好跪下。 邢夫人看凤姐跪的慢,就朝凤姐喝骂:“你这不孝的媳妇,是不是觉得不该跪我这婆婆啊?谁家媳妇不伺候婆婆,你进门几年,可有到我这做婆婆的房里问过一次安?” 凤姐腹诽,不都是去老太太房里见的吗? 心里想着这样可不是好收拾的,双手捧着肚子,身子一歪,靠平儿身上,“哎呦,哎呦,我肚子,我肚子,”地叫了起来。 平儿赶忙扶凤姐,贾琏抱女儿过来,急叫“凤姐儿,凤姐儿,”丰儿接过大姐儿,抱怀里哄,大姐儿看自己娘歪倒,爹爹叫的声音都变了,吓得更是放声大哭。 一时间,就见刚刚还温馨祥和的屋子里,充斥了孩子的哭声,凤姐喊肚子的呼痛,混着邢夫人的喝骂,喧嚣噪杂。 贾琏搂抱着凤姐,冲跪着外间的小厮喊:“快去请太医过来。” 有那伶俐的,赶紧爬起来冲了出去。 邢夫人尤不肯停歇,“凤姐儿,你不要拿着肚子里的贱种,想拿捏我这做婆婆的。”那帕子捂了脸,回身又哭,“老爷,老爷,你看这些不孝顺的,你要有个好歹可让妾身如何是好啊!” 贾赦听到邢夫人说凤姐肚子里的贱种,终于憋出一句字,“滚。” 邢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邢夫人平日惧怕贾赦,一是自己是小官家庭出身,嫁到贾府,实是高攀太多;二是多年来贾赦也不得意她,也没生个一儿半女,没有底气。听了贾赦这声“滚”,一时就愣住了,待到贾琏唤了二个婆子进来架着她挟持着向外走,才哭丧一般地再喊“老爷”、“老爷”,也就没了刚才的气势。 高院判带着侄子已经到了院门口,看二个婆子强拖着,架出一个披头散发、钗环散乱、疑是穿着孝衣的女子,那女子还大声哭叫老爷,知道是内宅女子,赶紧低头敛目,让出路来。 贾赦拼出一个滚字,看贾琏招婆子架出去了邢夫人,碰的一声,头磕到玉枕上,仰面倒下,双目紧闭,再无一声。 “老爷”,“老爷”,乱糟糟的一群人在叫。 高院判听屋子里喊的不像样,心里一抖,我的天,那贾赦可不要出什么事。偌大的年纪,三步并作二步,冲进屋子里。 就见贾琏扶着一位身怀六甲的红衣丽人,那女子捧着肚子在□□,“我肚子,我肚子”, 一奶娘模样的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贾赦仰面躺在床上,地下跪了一地的丫鬟在乱叫。 凤姐这时却不好再做什么,也不好退下来说自己没事儿的,见太医进来,也来不及回避,只好低着头,佯作不知。看贾琏愣住,忙掐他一下,再指着床。 贾琏如梦方醒,搀着凤姐说:“高院判,先看看我父亲。” 平儿伶俐,上来接了凤姐扶了,丰儿也赶过来扶了,凤姐就迈步朝西屋去,迎春、奶娘也抱了大姐儿跟在后面,一屋子的女人,哗啦啦走掉一大半。 高院判静静神,上前给贾赦把脉,然后从医箱里拿出个扁长布袋,从中抽出一根银针,扎到贾赦人中。手里捻针,嘴里对贾琏道:“侯爷这是急怒攻心。贾大人还是要小心些。” 贾琏只觉得自己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半晌,贾赦出了声,高院判取了针,问道:“侯爷?侯爷?” 贾赦睁眼,醒了一会儿神儿,眼睛四处一扫,不见了凤姐等人,再定定看向贾琏,贾琏一脸急色,“父亲,父亲,可还好?” 贾赦挣扎要做起来,贾琏忙去扶,高院判忙道:“侯爷余毒未清,身体虚空,还是要小心的,先躺着休息吧。” 贾赦不理太医,抓紧贾琏的手,问:“凤丫头?” 贾琏明白贾赦的意思,就对高院判道:“可否麻烦高院判、高太医帮忙看看内子,也让我父亲放心。” 高院判只得点头同意,贾琏吩咐屋里的丫鬟去一个告诉二奶奶太医要过去看诊,又扶贾赦躺好,“父亲,儿子去去就回来。” 贾赦顺从躺倒,推贾琏胳膊。贾琏复又吩咐丫鬟仔细照料贾赦,才带高院判叔侄去了西屋。 西屋已经拉了帘子,摆好了屏风,只有大姐儿了由奶娘抱着,立在屋里,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哽哽咽咽的。 贾琏心疼的不得了,接过大姐儿轻声哄着,奶娘带小丫头掀开一点帘子,接出凤姐一只手,在腕上搭了帕子,又搬绣墩过去。 高研判把了脉,发现没有什么,知道这是内宅的手段,还是说:“吃二剂安胎药,当无妨碍了。” 复又仔细把脉,对贾琏说:“贵府奶奶虚火内炽,应是以往补的过多,现身怀男胎,内火旺盛,可不能再补了。” 贾琏抱孩子致谢,高院判看大姐儿一幅惊悸模样,也顺手给大姐把了脉,越把眉头皱的越紧,贾琏心惊,却不敢出声,良久,高院判道:“这孩子在母体内给补的太过了,内虚火盛,能平安长到这样,当是费心不少。” 随即又安抚贾琏道:“我虽不是专攻小儿科,这样的症候还是能辨别的,贾大人还请放心。现在先给孩子吃二付压惊药剂,待安抚了孩子,徐徐调养之事,由我侄儿做就够了。” 贾琏请高院判、高太医去堂屋写方子,就见刚站在东屋的一个小丫鬟,等在堂屋。见了贾琏和高院判叔侄,屈身施礼,“二爷,老爷在等二奶奶的诊脉信呢。” 高院判留了高太医写方子,跟贾琏又去了贾赦卧房,看贾赦殷殷期盼的眼神,高院判神色安稳,波澜不惊,拱手说:“侯爷放心,府上奶奶只是略动了胎气,要吃二剂安胎药。孩子受了惊吓,吃二剂压惊药,当无妨。就是母女二人,当初怀胎时补的太过,导致内虚火炽。孩子收惊之后,只需要徐徐调养便可。府上奶娘,因身怀有妊,却不能用药,只有待生产后,慢慢调养,这期间却是不能再进补了。” 贾赦听凤姐母女皆无大事,神色松了松,复听到凤姐当初怀胎时补的太过,又是脸色一紧。指着贾琏努力对太医说:“请。” 高院判瞬间明白贾赦意思,这是看那母女都有事儿,不放心儿子了。唉,自己这一趟,想想自己也是太医院院判,平日只给今上和皇后看诊的。算了,既来了,养元丹都给了,九十九的头磕了,不差最后一揖。 “侯爷的意思,下官明白。贾大人,侯爷让下官给你请脉,贾大人看?” 贾琏立即请高院判坐下,自己也坐在桌子旁,伸手给高院判请脉。 高院判扶脉半晌,心里说,这一家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个个都用药了。 “贾大人可是觉得日日想那床帷之事,隔了二日就觉得难耐?” 贾琏腾地红了脸,呐呐不得出声。 “贾大人这是吃食里加了东西,偏人年轻时候,喜欢酒肉厚重荤腥味道,又都是大补食物,所致的阳亢假象。长此以往,伤肾精不利子嗣。贾大人要节制房事,饮食清淡,自可慢慢恢复。” 贾琏起身再三拜谢。 高院判笑,“贵府该请常驻郎中了。” 贾琏随即打蛇随棍上,“还请高院判推荐一二,其他人也是放心不过的。” 高院判捻须轻笑,“好说好说。”赞叹贾琏的机敏。 红楼37 37 等贾赦屋子里的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贾琏、贾芸跪在贾赦床头。 “问了?”贾赦的声音轻飘无力。 贾琏回答:“儿子都问清楚了。是琮哥这几日下学了, 都在太太屋里吃饭, 今天回去就和太太说起早晨看到父亲生病,说话都困难的事。太太想来看父亲,婆子们不让出来,太太就拔了簪子抵喉,闯了过来。就是父亲看到的了。” “厨房?” “儿子将厨房掌事的一家子都捆了, 还请父亲示下。” “仗毙。” 贾赦摆摆手,贾琏知道贾赦是累了, 赶紧爬起来,拽了贾芸离开,又招呼了贾赦房里的秋实、秋桐带小丫头们守着。 一见贾琏和贾芸出来, 西屋门前守着的小丫头, 就掀开西屋门帘子, “二爷,小芸大爷,奶奶等着呢。” 贾琏和贾芸进了西屋, 见凤姐坐在榻上, 一只手给大姐儿拉着, 大姐儿嘬着嘴睡的也不安稳。平儿和丰儿带几个小丫头守着。 凤姐见贾琏带贾芸进来,点点头,问:“老爷怎么说?” “厨房掌事的一家子仗毙。” “可问出了什么了?” “都是些难以入耳的。” “二爷不妨让掌事的画押了, 就是到了官府也不会有草菅人命的嫌疑。一人打个四十板子, 掌事的夫妻送去官府。其它的还是卖了好, 就当是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福了。” 贾琏想想也是,四十板子后送去衙门,这等下药毒害主人家的、想绝了主人家子嗣的奴才,自有官府处死。 贾芸就去处理让掌事的夫妻出口供画押的事。 凤姐问贾琏,“太太那里?” “老爷没说。” “太太只要一个孝字,你我夫妻有昔日住在东院的老爷做榜样呢。” 贾琏上前握住凤姐的手,说:“你放心,有我呢。” “别的事,有二爷,我自是放心。可太太的事?”凤姐就红着眼低下头。 贾琏也红了眼圈,邢夫人地一次二次给凤姐难堪,若是自己生母、若是对自己有养恩,也就认了,可如今? 贾琏握紧凤姐的手,“凤儿,这次就要老爷有个决断。单关在府里是不够的。” 然后贾琏慢慢掰开女儿的手,凤姐抽出自己的手。大姐儿不安地动手动脚,贾琏忙抱起女儿轻轻哄,“大姐儿乖,是爹爹抱着。” 大姐儿动了动,大概是在父亲的怀抱,又有父亲的声音安抚,乖乖就蜷在贾琏怀里。 “凤儿,你去洗漱,大姐儿今晚得留这里睡了。” 贾琏把大姐儿抱到里间炕上,待凤姐洗漱安顿了,叮嘱大姐儿的奶娘好好照应,又嘱咐平儿、丰儿伺候好凤姐,才自去贾赦屋里守夜。 贾琏看贾赦的丫鬟,给贾赦喂了一次汤药,也洗漱整理好了,就让丫鬟们都回去歇息,自己带了小厮守夜。 贾赦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却在称度邢夫人的事。从那府里搬出来时,原想她能好好安分地过日子,就这么留家里,也是可行的,不差她那人一年的几个开销。自己到这侯府,也没抬举哪一个,也没进人。没想到一下子就大了心。那天对她说的话是白说了,那就是一个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棒槌。也难为老太太从哪里找出来的这样的人。自己要是身体好好的还好。不然只看她傍晚辖制琏儿和凤丫头的举动,若是自己有点什么,只怕这孝字上压过来,就活脱脱是一个太上啊。 那真的是家无宁日了。 老太太有多恨自己呀。京里那么多人家,偏从南方寻了这么一个棒槌。接进了门,就让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管家。偏这个棒槌,以为自己能干,没人教导指点,怎么可能接手就能管好荣国府?老太太不好好教她管家理事,只看她管家出错出丑,就是为了给老二家的铺路啊。 贾赦想的入神,想到恨处就握拳捶了下床板。 贾琏赶紧问,“父亲?” 贾赦睁眼,看贾琏带二个小厮守着,心想这个儿子是孝顺、心性好啊。虽有些贪花好色,想到贪花好色,就又是一惊: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张氏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也没有这些年这样,一日离不得女子的,自己儿子的饮食都被下了阳亢之药,搭配的都是壮阳的菜品,那么自己呢? 他贾赦何曾有一日想过自己会是酒色之徒!可自己就是这么混过二十年了。 “父亲?” 贾琏看父亲只睁着眼不回答,有些担心。 “琏儿,这家里以后要你顶门立户的。你看太太今晚这出怎么办好?” “父亲若好好的,自然是无妨。” “若是昨日就昏迷不起呢?” “父亲”,贾琏靠着床跪下去,“父亲,不是儿子不孝,还请父亲做好安排。” 贾赦思量许久,“琏儿,你起来。这世上最亲的只有出己身、己身所出,老太太从此不提,为父自是要为你做好打算。明日你拿侯府的帖子只送太太一个人去皇觉寺。只和庙里掌事说送邢氏修行一个月,替为父跪平安经。到时候接她回来,她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皇觉寺专门是收留先帝那些没生养过的嫔妃的。也收留大户人家的犯了事却不好处置的女眷。进去的女眷,要是没送去的人来接,就是要一直在庙里待下去。不说是粗茶淡饭,每日跪经,单不得带伺候的丫头婆子,还得自己动手洗衣煮饭,就够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户女眷受的了。 贾赦只想送邢夫人去一个月,经历了皇觉寺,或许邢氏不觉得接了休书是什么坏事了。 “明日你早早带人送去,赶在城门开启就出去。” “是。父亲。” “别让她嚷的满府不得消停。” “是,父亲。”贾琏停了停,说:“父亲,厨房管事那一家,儿子想给他全家都打四十大板,然后掌事夫妻送去衙门,已让芸儿去留口供画押。其它人,交与人牙子不要钱发卖了。这样处理,父亲看可好?” 贾赦看着陡然狠起来的儿子,欣慰道:“好。” 厨房掌事那一家子被捆了起来,自有其交好的为其谋划。 贾芸带人去关押的的掌事那里录口供画押,厨房采买就凑上前去。“小芸大爷,芸大爷,这赵掌事一家是犯了啥事啊?” 贾芸也不避他,只是说:“你跟来听听了。” 那赵掌事被捆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事发了,见只是贾芸带人来,就禁不住哀求:“小芸大爷,奴才也是身不由己。还请小芸大爷放了奴才一家,奴才定不会忘了小芸大爷的情义。” 贾芸也不多说:“赵掌事,你既已经认了的,就请画押。我也就是一管事的,也别难为我,你看可好?” 贾芸心里自是知道这些贾府管事的,平日哪里把自己这些旁支的贾家族人放在眼里,就是自己见了赖大,既往还得赶着叫赖爷爷,人家也未必愿意搭理自己呢。 那掌事的只在那里哀求,贾芸就说:“我也只比你多姓了一个贾字,没有卖身而已。平日里还得敬着你们这些管事的。你既然敢用药算计了琏二爷,你不画押也没啥,身契都在侯府的。只是二爷交代下来了,你不画押就是想难为我,我交不得差事,势必要给你家诸人几板子,你说我是从老的开打还是小的开打?” 那管事就怒目而视贾芸,贾芸也不着急,慢悠悠道:“你不画,我就开打了。” 那管事的知道这遭自己一家子是逃不过了,看采买也在,就转了求救的心思。“小芸大爷,这些你都知道,是周瑞只是我做的,莫非这府里只追究我这个听人指使的?” 贾芸就说:“你画押了,谁指使你的,自有侯爷去追究。” 那掌事的撑不住就在供词上画了押。 贾芸拿了画押的供词,吩咐人把掌事一家捆好,嘱咐谁来看也不准,也叮嘱看守的人,有来送酒肉给他们的,就是想灌醉了放人的。要是少了一个,明天被发卖的就是她们自己。看守的诺诺应了,那采买看无空子可钻,讪讪离去。却找了个借口出府,去找周瑞去了。 红楼38 38 周瑞得了信, 赶紧送他媳妇去见王夫人,也不管那二门早落了锁。周瑞家的打点了在二门上夜的婆子, 急急到了王夫人院子里,小心翼翼问院子里守夜的婆子, 老爷宿在哪里。 那婆子知道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太太跟前的红人, 这个时候来, 就是有急事了, 赶紧说:“可不巧了,老爷今天宿在太太房里。” 周瑞家的暗暗叫苦,贾政现在已经很少到王夫人的房里了。自己就是有天大的事, 敢这时候报进去,以后绝没有自己的好。可是不报进去也没有好。 就拉着守夜的婆子问,“上夜的丫头是谁?能不能叫出来?” 那婆子吃惊地看周瑞家的, “周姐姐诶,谁敢去叫上夜的丫头,这是找死呢!”看周瑞不解,也不多语, 再不搭理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直觉这里面有事, 塞了银子给婆子,那婆子才说:“周姐姐夜里许久不来,自是不会知道, 现在老爷过来时, 上夜的只有一个丫头了, 要是人走开了,正赶上主子叫人伺候,可怎么好。那个敢去喊上夜的丫头离开。” 周瑞家的无法,心里叫苦却只得在王夫人门外守了一夜。 邢夫人自从被二个婆子架回去,就跟失了魂,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大老爷早上说不出几句话吗,晚上看着也没好多少啊,半天就憋出来那么一个字,估计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自己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自己不是核计好了的,趁老爷病重,拿下琏二那两口子,一个孝字压过去,敢不孝顺?自己就到官府告状去。自己可不是那老太太,只是口头喊喊。自己以后就可是那老太太的做派了。 可怎么会这样被架出来? 邢夫人的兀自转不回弯儿,丫鬟伺候他洗漱,服伺她睡下,她也跟没魂一样儿,随丫鬟摆布,躺在床上一夜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及至丫鬟来给她穿衣服,也不知道自己醒没醒。丫鬟给她系好大氅,扶她上了马车,除了粼粼车声,再没有其它声音。出了城门,感觉车里渐渐冷起来,邢夫人才醒过来,问跟车的二个婆子,“这是去哪里?我要回府。” 那二个婆子看她要喊,直接扑上去给她嘴里塞了帕子,就着大氅把她捆起来。邢夫人吱吱唔唔想挣扎也挣扎不开了。 马车一路驶向皇觉寺山门,贾琏向皇觉寺的主事递了侯府的拜帖,又加了1000两银票,说自己的父亲送邢夫人过来为父亲念一个月平安经。这样的事,皇觉寺的知客见得多了,大家主母不得老爷心意,又没有娘家支撑,不知不觉丢了命的不知道有多少。送到这里来,还不就是荣国侯府的那点善念,想留一条人命罢了。掂着贾琏送的荷包,就对贾琏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贾琏送出了皇觉寺。 贾琏出了皇觉寺,身上一轻,连着二夜没好好休息的疲惫涌上身,赶了跟车的婆子出去,自己裹着大氅,也不管马车颠簸,一路睡回侯府。 周瑞家的捱到王夫人房里又亮了灯,捱到开了房门,捱到贾政吃了早餐离开,就急急奔进王夫人房里。这么早见到周瑞家的,王夫人吃了一惊,看周瑞家的衣服都是皱褶,随即想到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打发人都下去,问:“有什么事儿,你慌张成这个样子。” 周瑞家的赶紧上前几步,“昨天夜里都掌灯了,侯府那面送信来,说是原来厨房赵管事一家子都被捆了起来,赵管事吃不住要打老的小的,招供画押了。” 王夫人就摔了手中的茶盏。“昨天掌灯事后的事情,现在才报进来?” 周瑞家的心里叫苦,赶紧跪下,口里虔诚万分,“奴才家的知道不好,得了信就送奴才进府,好告知太太拿个章程。二门已经落锁了,奴才费了老大劲儿进了门,得知老爷在太太这儿,就站在院子守了一夜。” 王夫人听周瑞家的守了一夜,就叫她起来。周瑞家的心里念佛,今日过关轻松啊,看来昨夜让太太心情好啊。王夫人那里想得到周瑞家的腹诽什么,只那捻着手腕的佛珠,飞快地转动。那贾赦抓了人、得了口供,必是要送去官府,哪还能兜得住!这关头是要坏了娘娘的名声的事儿。 “太太,是不是请舅老爷在衙门那儿压住啊?不然怕是会影响了大姑娘。” “唉”,王夫人长长叹口气,除此也没什么法子了。“让你家的赶紧去找舅老爷,把实情说了,舅老爷自是会知道厉害的。” “再找了人牙子把人都买出来,算了,先不能弄回府里,先安置去庄子吧,以后再说。记得把人安置好了。” 周瑞家的得了信就赶紧去办。 王夫人在屋里坐着心里气恨,那凤丫头自己的院子原来就把的风雨不透的,现在厨房的人折进去了,还有谁能用呢?难道就像老太太说的从此就当不认识了?想想还了朝廷的那八十万两银子,八十万两啊!王夫人心头滴血。这家里事事处处不够银子用,大姑娘在宫里也不知道得打点多少人情花费,那贾赦就敢弄了八十万去。 王夫人在屋里想的不甘心,正不耐烦,大丫鬟彩云掀了帘子进来,“太太,管事媳妇们都等了一会儿了,说是有关省亲园子的事要问太太。” 王夫人一听关于省亲园子,也就顾不得彩云打断自己了,抿了抿头发,站起来。彩云赶紧打开帘子,伺候王夫人去花厅见管事媳妇们,又低声吩咐小丫头清扫摔碎的茶盏。 贾琏一路睡回侯府,见了贾芸才醒过神。直接问贾芸,“让你找的人牙子找了吗?” “二叔,已经在府里等了。” “把赵掌事一家都带到前院来,各院子就留几个当值的,其他人都给爷过来看。” 贾芸应声分派下去。 一顿板子打下去。贾芸招呼人牙子过来,“这些人,爷吩咐了不要你一个钱,你知道该卖去那儿吧?” 那人牙子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掌事的那对夫妻送官府,剩下老的小的,男男女女也有十几口人呢,这可是白来的银子啊。而且是主家要这么做,不是自己造孽。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贾琏把玩手里的玉佩,“你说说,怎么个明白法儿?” 那人牙子就说:“老的卖去矿上,小子们送去江南的小官馆子调教,丫头们送去北面边城的私巢。” 那赵管事一家人就叩头,请贾琏高抬贵手,给他们一条活路。 贾琏就说:“你赵家不用觉得二爷心狠,你家赵管事给爷下药,谋害爷、想让爷断子绝孙的时候,赵管事可想过这一大家子?嗯?” 赵家人都瘫在那儿了。 贾琏对观刑的一众奴才说:“不怕死,不怕害了家人的,就尽管下手。”复对人牙子说:“要是给爷知道你阳奉阴违,走脱了一个或是赎身了一个,爷只管叫你尝尝后悔的滋味。” 那人牙子做这一行的那里不知道这里的厉害,赶紧说:“二爷放心,小人定是给接手的说明是死契,不能赎身的。” 众奴才已经给二爷的狠辣吓着,噤若寒蝉。平日里犯事,都只是打了板子赶出去的,那里见过一家子这样狠罚的。几个有老子娘或者儿女留在贾府的,就想:若是按周瑞二口子吩咐的办了,跟自己过来的家小就没的好,不办留在贾府的家下也没个好,不禁就犯难了。 贾琏又喊迎春奶嬷嬷一家。那奶嬷嬷见了这阵仗喊出她一家子,那里还不知道没好事等着了。只管朝贾琏磕头,“二爷饶了老奴一家子吧。” 贾琏吩咐一人敲二十板子,全家撵到庄子去,又威胁说:“让爷听到关于二姑娘的一个字,你一家子就不用活了。” 迎春奶嬷嬷只觉得是菩萨保佑,挨了板子欢天喜地去庄子了。 红楼39 39 凤姐身边就留了一个自己看好的小丫头, 迎春带着大姐儿去陪贾赦。其余的人都被打发去前院, 看贾琏贾芸处罚厨房掌事的那一大家子。 一会儿, 人都回来了。丰儿和平儿在凤姐身边说贾琏,“二爷真是威风啊。” 凤姐笑,难道是琏二自己操板子动手了?心里想,嘴里就问出来。 “你家二爷拿板子打人了?” 平儿和丰儿就那么呆呆地张嘴看凤姐,奶奶这想法怎么这么离奇? “看奶奶说的, 爷怎么会自己动手打板子的。”恰好贾琏进来就接了一句。 凤姐见贾琏进来,忙迎上去:“二爷辛苦了。” 贾琏得瑟, “为凤儿,爷赴汤蹈火也心甘。” 凤姐笑着给贾琏解外面的衣裳,“爷这话哄得我粉身碎骨全不顾了。” 二人会心, 相视而笑。也不管周围的丫鬟怎么害羞红脸的。 平儿和丰儿就伺候贾琏洗漱, 给贾琏摆早餐。贾琏也是忙了一早晨, 困,累,饿, 几下吃完就去里间倒头补觉了。 凤姐带一众人等去看贾赦, 见贾赦精神了许多, 就留秋桐秋实带小丫头们伺候着,让迎春随自己去处理家事,奶娘抱大姐儿去睡觉。 大姐儿这几日娇惯的有点小脾气了, 拽着贾赦的衣袖怎么哄也不肯走, 最后还是贾赦摘了挂在帐子角, 做坠子用的镂空的银香球,哄着大姐儿睡觉回来,另一个也给她玩,才随奶娘去了。 迎春随凤姐去了侧厅,把这几日针线房、厨房的账目报给凤姐听。凤姐仔细听了,说:“针线房没什么,厨房采买的帐有问题,你仔细再对一遍。” 凤姐原身虽然不认识多少字,但是记忆力是一流的,每每对账都是靠别人念自己记。然后轻松松找出不和的账目,这一手不知怼下多少贾府管事媳妇。 迎春是个有内秀的女孩子,凤姐说了账目不对,就一项项仔细核对,最后报出自己找找来的,凤姐只是做了个记号,就放过去了。 迎春不解,眨着眼睛想问,却有点不敢。 凤姐看她困惑的眼睛,说:“这么一点点事,只能把采买叫过来说一顿,采买八成辩解说自己疏忽了,以后他会跟小心地做假账。” “嫂子,可有什么办法不让他们做假账吗?” “没有。水至清无鱼。只要他做假账不超过限度就好。比如一文钱一个的鸡蛋,他记成十文钱一个,这么做,这个人就不能留了。” 凤姐想想,厨房采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年开销也是不少的。 “二妹妹,你得空饭饭咱们家分得的这几个庄子,都多大、有多少人、种了什么、每年收成多少、距离这侯府有多远。不知道的你问芸儿,或者让芸儿跑一趟查看清楚了。” 迎春不知凤姐意图,还是乖巧应是。 凤姐又打发丰儿让贾芸把准备好的药材给高院判叔侄送去。 凤姐派了迎春、贾芸努力工作,自己就回去休息了。 孕妇啊,真是累不起。这身体说是好,也是美食、药材堆出来的假象。想自己上辈子,怀孕七个月一样上台带实习学生做胃大部切除术,也没见这么容易累。 周瑞得了王夫人的意思,就赶紧去找王子腾想办法。王子腾听了,气得双手紧握,青筋迸出。自己这个妹妹简直不可理喻。前面刚因她倒卖了贾家祭田,老太太逼着她买回来,回娘家给自己添一桩子事,这又冒出给大房贾琏下药的事。这要是露出去了,不说影响了娘娘,自家姓王的姑娘就是倒贴钱也没人敢娶了。 王子腾很恼火,气恼了半晌,还是得给她收尾。 王子腾顺口问周瑞,“你家大老爷如何了?” “听说今上派了周院判住在侯府,大老爷的院子守的紧,没人知道里面的消息。” 王子腾运气,“行啦,这事我知道了,让姑奶奶凡事小心点。”一面是自己妹妹,一面是自己侄女,这次帮了妹妹,这侄女就算是没了啊。王家和贾家下一代也就断了亲了。 “是,是。”周瑞小心退了出去。 贾琏睡到晚饭才起来,还是女儿扑到他身上弄醒他的。看着女儿可爱的笑脸,贾琏憋回去没睡够的怨念。和女儿玩了会儿,就起来洗漱吃晚饭。 “凤儿,父亲那面如何了?”一家三口这几天才得这么一次机会坐一起吃饭。 “二爷放心,老爷才吃了粥,喝了药。周院判去看过老爷了,再喝几天药,清了余毒就好。” 凤姐专心吃饭,时不时给贾琏夹点菜,帮女儿扶扶碗。 贾琏憋不住,对凤姐说:“凤儿,你猜爷大清早干什么去了?” 凤姐还真的只贾琏给贾赦守夜的,“二爷,大清早的你干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信也没得着。” “告诉你啊”,贾琏洋洋自得,“爷把太太送去皇觉寺啦?” “二爷把太太送去皇觉寺啦?”凤姐的记忆里还真有关于这家寺庙的,那真是提起来,吓得女人腿软的地方,当然娘家有势力的是不会怕的。“那老爷呢?” 贾琏很满意凤姐的反应,“老爷提议的,先送去跪一个月的平安经。” “老爷真有决断。”凤姐赶紧给贾赦赞。“那以后呢?” “太太去过了皇觉寺就没有以后了。去了一次,再去就不能接回来了。皇觉寺也不会让接了。” 凤姐真真松了一口气。这可是孝道大过天的地方。看昨晚邢夫人的样,若不是贾赦还能说出话,他们昨晚还真讨不到好,那是真能到衙门告他们不孝忤逆的。邢夫人昨晚看自己的眼光,那是想拿自己开刀的。幸好自己灵机一动,肚子里这个,还真是自己的福星!有他,怼上老太太,邢夫人,王夫人,都不用自己出面,自有贾赦和贾琏抵挡。 邢夫人这遭被送进去了皇觉寺,使自己在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儿回旋余地。 “二爷,这回是老爷先喊太太滚,要是开始老爷就给太太气得背过气去,二爷可想过该怎么办?太太那样子恨不得立时将我按不孝的罪名送去衙门的。二爷?”凤姐也不吃饭了,就眼巴巴看着贾琏,拉住贾琏的手,细声软语恳求。 贾琏看着凤姐,想想昨晚的那一幕,自己还真没什么办法。太太若是铁了心要惩治凤姐,自己越是低头求,太太得越是惩治凤姐。自己是护不住的,想到会是这样,贾琏是红了眼,“凤儿,凤儿,我,”就说不出话了。 “二爷,太太这回是老爷发话送去那寺里一个月。等接回来,太太跪了一个月经书,假如太太和以前在老爷、老太太跟前一样,老爷必会体恤她的。” 凤姐就滴下泪来,想到原著邢夫人在老太太丧事上,把凤姐挤兑的吐血,又缓缓说道:“二爷,老爷经了这遭,身体大不如前,太太又比老爷年少十几岁,我们夫妻被太太拿捏的日子在后天呢。” 贾琏就觉得凤姐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像火在烧灼,刺痛到心底,“凤儿,凤儿,那可怎么好?” 凤姐任眼泪滚落,“只怕到时候,太太在皇觉寺吃了一个月的苦,算起帐来我就得余生都在皇觉寺了。” 复又搂过大姐儿,“就是大姐儿,要是老爷能再多活十几年,早点嫁出去还好,不然怕也是送去皇觉寺,一了终生的命,那还是好的。若是把大姐儿说给不堪的人家,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受磋磨呢。” 贾琏就呆住了。 红楼40 40 大姐儿被贾琏和凤姐惊着了, 几下爬到凤姐身边,站起来就要扑凤姐。 “娘, 娘”,大姐儿叫着往凤姐怀里扑, 贾琏赶紧截住女儿抱在怀里,凤姐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 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 心疼地拉大姐儿的手。 “大姐儿, 大姐儿,”凤姐哽咽难耐,心一横, 这次索性逼贾赦和贾琏父子做到底,不然以后自己和大姐儿没的好。想到原著绣春囊引发的抄捡大观园,邢夫人可是借着王夫人的手使力, 难道都没看到那香囊做工粗糙的样?还不是一样直逼到凤姐儿面前: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弄进来的。 贾母死后,邢夫人没了任何掣肘,极力撺掇二老爷二太太把贾母留的身后银子,用到给贾母盖阴宅, 再买几顷祭田上。邢夫人自己捏着丧事银子不放, 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无人无钱,凤姐如何操办?到那时候,再和原著一样, 就是整理整理仆妇, 还又恐邢夫人生气, 不又是到了人累得吐血,邢夫人还是在人前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的地步? “二爷,二爷”,凤姐哀声,合着滚落的眼泪,焦灼着琏二的心。“老爷和二爷以为送太太过去皇觉寺,是惩治了太太昨晚的哭闹,岂不知是把太太逼成和我们母女生死之仇了?日后太太回来就是一根绳索吊在我们母女颈上。待到了那一日,太太千般手段施展出来,二爷也只能眼看着我们母女,生死尽由着太太。” 凤姐搂过大姐儿大放悲声:“大姐儿,大姐儿,你小小年岁,要知道往后,都要提心吊胆挨日子,要知道往后,太太想把你许到什么不堪的人家,就要去什么不堪的人家挨一辈子,可是后悔没能糊里糊涂跟了娘亲去了!” 一众丫鬟赶紧上来劝,贾琏想到邢夫人日后定会将今日的苦,加注到凤姐和大姐儿身上,百倍千倍加注到大姐儿身上,就后悔今日办了一件蠢事。刚才自己还高高兴兴和凤姐邀功,这那里是功劳,这是自己把妻女推到火坑边。 贾琏目赤欲裂,语无伦次,“凤姐,大姐儿,”口中只喊着妻女,却说不出什么得用的。 这边屋子里闹哄哄一片,贾赦听得先是大姐儿哭,然后是凤姐哭,再就是乱糟糟的,忙打发丫头去看,口里喝着:“把大姐儿抱过来。” 那丫头过来看贾琏抱着大姐儿,大姐儿哭着往凤姐那去,凤姐只拉着大姐儿哭,对二人施礼,二人也不搭理他,只好抬高声音说:“二爷,老爷叫把大姐儿抱过去。”就伸手来抱大姐儿。 大姐儿这时候怎么肯跟外人,一手搂着贾琏的脖子,一手拽紧凤姐儿的手。小小的人儿,看娘亲哭,爹爹无法,也感觉到事情不好,只管靠在贾琏怀里,拉紧凤姐的手。一家三口就团在一处。 那丫头无法,就回去和贾赦禀告西屋里的抱不来大姐儿,一家三口哭到一团的事。贾赦这两日正是喜欢大姐儿在兴头上,连老娘给自己下毒的悲凉,都被大姐儿的笑脸冲淡不少。立即就恼了,“琏二那混账,作甚要招惹凤丫头。”就自己要过去看。 贾赦屋里的丫鬟,哪个敢违拗他一句。赶紧给他穿家常衣服、套鞋子,贾赦腰带也不等系上,就抬脚走。秋桐秋实一边一个搀扶着他,其它小丫头赶忙拿着巾子帕子,还有伶俐的去打帘子,也有跑到西屋门前预备打帘子的了。 乌泱泱一群人就进了西屋。 贾赦就见炕桌上的饭菜还没有收拾,看样子也么米吃多少的。贾琏跪在炕里,凤姐坐在迎门的炕桌西边,大姐儿蹬着凤姐的腿,由贾琏抱着,凤姐还搂着大姐儿。地下围了一群的丫鬟在劝,“二奶奶,二奶奶,可别哭伤了身子。” 贾赦就觉得自己的心头火,突突地往外冒。这一个二个的,就都看不得他有个孙子了。 强自提气喊道:“都闹什么呢?” 屋子里的丫鬟这才发现贾赦进来,看贾赦脸色不好,呼啦啦立即跪了一地。 秋桐秋实扶了贾赦坐到炕对面的太师椅,有丫鬟立即捧上茶盅。 贾琏抱着大姐儿,大姐儿又给凤姐搂着身子握了一只手,偏大姐还舍不得松开贾琏的脖子,一时就难以起身。 贾赦那个气啊,定是琏二这不靠谱的又招惹了凤丫头,偷摸了那个丫头才会这样。 凤姐放开大姐儿,要起身下地给贾赦行礼,贾赦就说:“凤丫头,你坐好了。待老爷给你教训琏二” 转脸就阴恻恻地对贾琏道:“琏二,你是皮紧了?” 贾琏抱着大姐儿,就着跪着的姿势转向贾赦:“父亲,儿子惭愧。还希望父亲给儿子做主,给凤丫头和大姐一条活路。” 贾赦看贾琏红着眼,神情激愤,什么叫给凤丫头和大姐儿一条活路,自己什么时候要不让她们娘俩活了。 贾赦瞪着眼看贾琏,那表情就是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吃了你。 贾琏就咽了咽口水,说道:“父亲,儿子今日奉父亲命,送太太去皇觉寺,跪一个月的平安经。一个月后把太太接回时,太太会把受的苦发泄给谁?” 贾赦不是贾政那不通俗物的人,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凤姐怕邢氏回来拿她做筏子,发泄怒气呢。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有为父在。” 贾琏就低头给大姐儿搽眼泪,声含悲凉,“父亲,您在,儿子和媳妇自是有您做依靠。可是也日日提心吊胆的。就像父亲昨夜说的,您要是一直昏迷,凤丫头怕就是以后都要在皇觉寺了。”拍拍大姐儿后背,安慰大姐儿。“就是大姐儿,以后能得去皇觉寺,也是好命。要是太太把她许到不堪的人家,儿子遵从孝道,”贾琏哽噎的说不下去,放大姐儿在炕上坐好,给贾赦磕头。 “还请父亲给凤丫头和大姐儿活路。” 贾赦沉吟半晌,想想邢氏的日常为人,还有搬家出来的这几日的闹腾,原以为是她身边的婆子不着调撺掇的,但看昨日,可没有任何人撺掇,听琮儿说了就搁了饭碗冲过来。罢了,儿子、孙子、孙女、儿媳妇,还是重要的。 “为着此事,也不值得你们这样担忧。琏儿,下月你去接邢氏,带了为父写的休书,也不必接她回府,直接送去庄子上,等她家人来接。若她不接休书,直接送回皇觉寺去。” 贾琏又给贾赦磕头,“谢谢父亲”。 凤姐就下地给贾赦施礼,“谢谢父亲。” 贾琏教大姐儿说:“谢谢祖父。” 大姐儿看父母亲平和了,就带着泪珠笑,糯糯说:“谢谢祖父。”张手要贾赦抱。 贾赦一肚子的气,瞬间烟消云散。奶娘赶紧起来抱大姐儿给贾赦。贾琏叫所有人都起来,把桌子收拾了。 贾赦说:“好好给你家奶奶再收拾了一桌,别饿到我孙子了。”凤姐羞红脸给贾赦福身。一屋子丫鬟好象打开了按钮,活动起来,收拾桌子的,打水给一家三口洗脸的。 贾赦抱着大姐儿让奶娘收拾好了,就让奶娘抱着大姐儿跟自己回去了。 凤姐洗了脸,重新搽了面脂,就是眼睛红红的还能看出来哭过。 琏二打发丫鬟们都下去,揽了凤姐的腰,“凤儿,这下儿可放心了?” 凤姐嗔了琏二一眼,靠到琏二怀里,“二爷,你一会儿吃了饭,接大姐儿去吧,别忘了带上纸笔。” 琏二爱怜地捏了下凤姐的鼻子,“记得了。” 红楼41 41 不大的功夫, 厨房就又整治了一桌, 夫妻二人对坐。 凤姐儿端了半碗汤, 对琏二说:“二爷,这一切多亏了有二爷。凤儿不能给二爷敬酒,就敬一碗汤,表示对二爷的感谢和敬仰。” 琏二笑着接过汤,慢慢一羹匙一羹匙地喝, 看一眼凤姐儿喝一羹匙,火热的眼神直看到凤姐儿脸红, 才放下碗。 “凤儿,”琏二隔着桌子抓住凤姐儿的手,“委屈你了。”琏二看着凤姐儿红晕布满脸颊, 亮晶晶的眼睛, 含情脉脉, 食指尖就在凤姐儿的手里挠了挠。 凤姐儿抽回手,笑嗔琏二,“二爷, 赶快吃了饭, 还得去父亲屋里看看呢。” 琏二笑:“父亲现在有了大姐儿, 是谁都不要了。”话虽是这么说的,人还是捧了碗专心吃饭了。 一会儿的功夫,夫妻二人就吃完饭了, 平儿带人把饭桌收拾下去。歇了歇, 贾琏就扶凤姐儿, 在屋里转圈消食。 凤姐就对贾琏说:“二爷去当差的日子快到了,府里还有些事情得二爷出面搭理呢。” 贾琏示意凤姐儿继续说。 凤姐儿就说道:“父亲看着好起来了,不用二爷夜夜去守着了。我身子重,不好出门。家里的这些个庄子、铺子,还要二爷你,趁着这二日,还有点儿时间,看看内里都是些什么。芸儿毕竟年轻,还当不得像林之孝那样用。” 贾琏应允,“还是凤儿想的周全,我这些天心思,都在父亲身上了,倒真的没有想起来,庄子、铺子那边,还得去好好料理一番呢。” 凤姐又说:“二爷前面说,想从庄子里挑人,补到府里来。你这回去庄子的时候,顺便也看看人吧,有好的就带回来。教导几天,也好填补了缺额,府里边,可缺了很多的人呢。” 贾琏想想就说:“庄子里的人,平时还是松散惯了的。不如明天让芸儿,去人牙子那里看看。看看用熟的那几个人牙子,有没有调/教好的、合适的人。若是有合适的,能补几个,就先补几个吧。” 凤姐认为贾琏说的有道理。 “好,补人的事儿,听二爷的安排。还有一件事儿,就是太太那院子里的婆子,我想了又想,是一个都不能再留在府里了。只要一想到,太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昨日就那么轻易地、从院子里闯了出来,我着心里就害怕的不得了。一定是那几个婆子,故意地放了太太出来的。因为派去守着太太院子的婆子,都是些强壮的人。父亲发了话,禁足的太太,她们都敢阳奉阴违的。这样的人,再留在府里,以后咱倆更是使用不起她们这样的。我想明日,就让平儿带着丫头们,去把太太的东西,都好好地登记造册,样样都规整好,然后就把院子封起来。二爷,你看这样的安排,可妥当?” 贾琏对这些没什么异议,夫妻二人又商量一些零零碎碎的家务事,携手去看贾赦。 贾赦看琏二扶凤姐儿进来,二人都眉目带笑,就明白了邢氏的事,自己处理的让儿子和儿媳妇都满意。自己活到这岁数了,现在还图啥——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嘛! 这府里的什么事儿、什么人,都比不了儿子夫妻二人和睦重要。只有小夫妻和睦,自己才有可能,多得几个嫡孙,自己这一支才能够繁衍下去啊。 贾赦心里想的多,但再见了二人给自己行礼,都口称父亲,改了既往叫自己为大老爷的称呼,更是心下熨贴。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血,这两天日夜守在自己床前,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生死,和自己亲近的。 贾赦让二人坐,自己坐在榻上,搂着大姐儿。看大姐儿玩手里的,就是那二个镂空的金银双色的香球。 大姐笑嘻嘻地举着香球,给凤姐看。 “娘亲,看。” “嗯,好漂亮。是祖父给你的?” “嗯,祖父给我的。” 大姐儿说的很得意,转头看看祖父,贾赦笑着和大姐儿点点头。大姐笑出声来,又举着镂空的香球,给父亲看。 贾琏赶紧凑趣地赞了几句香球漂亮,大姐才美滋滋地、自己继续摆弄香球玩了 仨大人陪着大姐儿说了一会儿的香球,哄得大姐儿笑的出声。奶娘上前对贾赦施礼,低声说:“老爷,到时辰,该给大姐儿更衣了。” 贾赦点头,把大姐儿交给奶娘,由奶娘抱去了净室。 贾赦把心神,放到眼前恭谨坐着的儿子、儿媳身上。他对贾琏和凤姐说道:“为父这二日虽是凶险,但有赖佳儿佳妇照看,日夜守护,现在已无大碍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事儿。琏儿,你今晚就带凤丫头回去,你二人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夫妻二人赶紧站起身,贾琏笑着回话,“可不敢当父亲这样说。照顾父亲,孝顺父亲,是儿子儿媳该做的事儿。” 凤姐也赶紧起添上几句类似的话。 二人这样一致的态度,只说孝顺是自己该做的事儿,贾赦更加高兴,也更加满意了,也再次强调自己基本好了,不需要贾琏在夜里再守着了。 贾琏尚有些不放心,还坚持着说:“父亲,儿子还是再陪您一晚吧。” 贾赦摆手,“不用。为父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歇歇,过几日该去上差了。今儿晚饭前,高院判来过了。他给为父仔细诊了脉,说再喝二日解毒汤药,为父这身体,也就无虞了。他明日就回宫,去回复圣命。琏儿,你明日打发人,往程荫府上投帖,就说为父后日晚的酉时末,登门拜谢救命之恩。” 贾琏一一应诺,和贾赦说起给高院判和高太医的回礼,问贾赦准备这样的回礼可算妥当?然后又说起府里大姐儿还小、凤姐这里还有一个,请高院判引荐郎中,做家里的供奉是否合适等等杂事。 贾赦边听边点头,心里说,自己这儿子岁,虽没有文才武略的,这人情往来,倒是熟稔得狠。也不是无可取之处的人。 等凤姐再和他汇报,对邢氏院子里的东西和人事的安排后。贾赦也点头允了。 贾赦心想,这夫妻二人,还真的是脾性相近啊,对家事都能够处理的妥当、周全啊。 他站起身,从东墙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紫檀匣子,翻捡了一番,拿出一张契书,递给贾琏。 “这是我祖母给我的庄子,不大。但里面的人,都是祖母陪嫁的后人,再就是跟着老国公上过战场的、家将的后人。都是可信赖的。以后这庄子,就送你儿子了。在你儿子成人前,你要打理好庄子,要好好待这些人。邢氏的那些东西,凤丫头打点清理后,可以都送这庄子封存着,等她娘家兄弟来接她吧。” 贾琏接过契书,略看了看,收入袖中。他跟着小心地问贾赦,“父亲,那休书?” 贾赦瞪眼,拧眉说道:“怎么?你们怕我反悔了?罢了,这就写给你们吧。” 二人顿时感到不好意思了,哪有做儿子儿媳的,“逼着”老子给继母写休书的,二人羞愧,赧然低头。 贾赦说了要写休书,就喊丫鬟去书房拿了笔墨来。他提笔就写,唰唰唰,几行大字,龙飞凤舞,一气呵成,未了盖了自己的小印,递给贾琏。 “明儿,你拿着这个,去衙门备案。不然以后,邢家找来,我若是在还好,否则还会有麻烦的。” 凤姐儿就着贾琏的手,瞥了一眼休书。她的心,这才落到实处。然后,她就笑嘻嘻地和贾赦说:“父亲以后,还可以再选名门淑女呐。” 因凤姐儿是在贾府玩大的。贾赦认识凤姐的时候,她还是个才梳起揪揪的小丫头。所以贾赦对凤姐儿,少了许多约束。他们这公公与儿媳妇之间,也不像其他人家那样,是拘于礼节、除了请安、基本不说话的局面。 凤姐儿说的轻松,贾赦听了,却只是摇头不允,“从琏儿母亲过世,再谁,也都是那般一样的了。” 贾琏劝贾赦说:“父亲跟前,还是要有人伺候着才好。” 贾赦不在意地摆手道:“为父这里,还有丫鬟小厮跟着呢,你们尽管放心。你们有操心我的功夫,多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就是孝心到啦。” 凤姐儿低头装害羞,贾琏连连答应,道是定不负父亲厚望,一定多生几个。凤姐扭了贾琏一把,低身嗔道:“你自己生去。” 奶娘把给大姐儿换了衣服,又抱了回来了。贾赦搂着孙女儿,心满意足,贾琏和凤姐儿给贾赦凑趣,屋子里笑语殷殷,满室的温馨。 笑了一会儿,贾赦撵他们回去休息,贾琏再三确认贾赦不要他守夜,才起身告辞。凤姐儿就叮嘱贾赦屋里的丫鬟们,夜里警醒些,小心伺候。样样都吩咐到了,夫妻二人又再次给贾赦行礼,贾琏抱着女儿,出了贾赦的屋子。 贾琏让奶娘抱着大姐儿,自己扶着凤姐,招呼平儿和带着的丫鬟们,多点几盏灯笼,前后照的如同白日,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贾琏白天补觉睡了大半天,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凤姐儿,凤姐儿哧哧地笑,半推半就地躲着琏二作怪的手,引得琏二的兴致,越发地高涨起来。夫妻二人敦伦一番,凤姐疲惫万分,连手指都不想抬。她迷迷糊糊地,听得是琏二叫了平儿进来打理,凤姐也随他们了,自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琏二上床搂住了凤姐。凤姐眯糊着却闻到琏二身上的味道,心下明白,琏二是和平儿,又荒唐了一番。 身累,心也累。妈的了,什么也不想再说了,这是合理合法的内遇!明早记得给平儿喝药就好了。 凤姐心里默念给平儿喝药、喝药、喝药,终于什么都放下地睡了。 红楼42 42 凤姐再次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平儿进来服侍洗漱, 琏二殷勤地围前围后。 凤姐就想起现代的那些网络教程, 如何识破老公有外遇的兆头之一:无故献殷勤。既然自己不打算像红楼原著那样,和琏二为通房小妾的事儿,闹到离心,无论如何也得慢慢调试自己的感情定位,没背景和整个社会制度对抗啊, 谁让穿的不是公主呢,唯一的合法的拥有不准丈夫二色权利的人物类。 丰儿上来给凤姐梳头, 琏二殷勤递钗子,簪环,凤姐笑咪咪的, 伸出食指勾着琏二下颌, “哎呦, 这是哪里进来的,可真有眼力见。” 琏二涎着脸赔笑,“谢二奶奶夸奖, 能伺候好二奶奶是奴才本份。” 地下站的丫头们都笑, 凤姐也笑。 “才离了宝二爷那个肯哄着姐姐妹妹, 把姐姐妹妹顶头顶的,又来了个琏二爷。” 琏二跟话跟的快,“宝玉是谁都顶头上, 我琏二只把二奶奶顶心头上。” 凤姐一根指头摩挲着琏二的嘴唇, 笑得琏二的心跟着一荡一荡的。“二爷真只顶我一个?不是哄我?” 琏二赶紧赌咒发誓, 凤姐也笑着当成真的,赏琏二蜻蜓点水的亲脸颊,琏二兴奋得眼冒金光,知道昨夜的事儿算是过去了。看丰儿梳完了头,由琏二扶着起来去吃饭。一边往外间大炕坐,一边随意对平儿说道:“平儿吃了饭自己煎药喝,现在喝总比一个多月后喝来的好。” 屋子里的空气一窒,平儿屈膝行礼,低低应是。凤姐就当没看到平儿白了的脸,对这一屋子丫鬟说:“你们奶奶身子重了,现今不能服伺好二爷,我知道你们都想替奶奶尽心,今晚开始就轮流上夜吧。” 众人知道这是平儿昨晚上夜的事,琏二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凤姐就拍着琏二的手说:“二爷,这一屋子的丫鬟,都是我的心腹死党。别听那些嚼舌头的说什么醋性大,谁家没二个嫡子会有庶出的?能进我这屋子里的,挑的就是漂亮温柔,能让爷换换口味。都是预备做通房丫头的,二爷看上谁,那谁就是二爷的通房,我都给二爷安排,就是一条,咱们老爷可是没庶出的兄弟的。等我给二爷生了二个儿子了,这屋子里放开生闺女。生一个记我名下一个,以后和二爷的嫡子,相互也多个照应。” 琏二连连拱手,夫妻二人心意已通,就此事达成一致。然后由平儿、丰儿伺候着吃了早餐。 吃了早饭,琏二和凤姐说:“凤儿,我一会儿带芸儿去程大人府上投帖,是明晚父亲要去拜见的事。然后去牙行,你可有其它事吗?” “倒没别的什么事儿,让牙婆多带些人,什么上灶的、浆洗的,守夜上的都要添人的。二爷顺便问问牙婆,有没有愿意坐馆的女先生,或者六十岁以上的老先生,大姐儿该启蒙了,先生人品要好。” 琏二答应了,往前面去了。 一会儿,平儿回来,跪下对凤姐说:“奶奶,平儿喝过药了。” 凤姐笑着招呼平儿起来,对着一屋子丫鬟说:“你们也别怪我心狠,大老爷和二老爷还是亲兄弟呢,还不是为了家产闹得现在和仇敌似的。你们再想想后街上那些姓贾的,隔了没二代人,代字辈的就已经生活艰难了,这里头多少是庶子出身的?你们比我还清楚。要是你们谁生了闺女,我都记到我名下做嫡女,以后也好找人家。也和大姐儿一样教养,日后奶奶我和二爷会好好挑个能给少爷助力的好女婿,一样十里红妆地出门。” 丰儿就跪下来说:“二奶奶,丰儿想做管事媳妇,请二奶奶成全。” 跟着又跪了几个,然后都跪下了,众人都知道凤姐的秉性,哪里赶来捋虎须。 凤姐笑得和狼外婆一样,“都起来来吧,你们怎么的都不待见二爷了,真的假的?要是真的话,一会儿牙婆带人来,奶奶我就得多选几个进屋了。平儿,把她们都一个个排了名字上夜,谁不想上夜自己找人换。要是二爷看好谁上夜了,可不许躲的。” 众人讪讪起身,真不想做姨娘的还真没谁,但听凤姐说的是做通房啊,生了女儿得记到凤姐名下,也不是自己的;儿子是不用想的了,二爷也是默许不生庶子。有的就和丰儿一样准备做个管事媳妇,也是不差的一辈子;心里还惦记琏二温柔多情、侯府富贵的,想着嫁个%d厮,不上差在家就得伺候婆婆,上差做管事媳妇,反不如现在舒服,就犹疑不决了。 大姐儿的奶娘打发小红玉来见二奶奶。凤姐就喊了进来。 小红玉给二奶奶施礼,然后脆生生说:“二奶奶,老爷一早就打发人等在大姐儿屋里,等大姐儿醒了就抱前面去了。还叮嘱说要等二爷和奶奶吃了饭,再告诉奶奶:老爷把西院的二进的小院收拾出来了,白天给大姐儿睡觉的,让奶奶放心呢。晚饭前后给奶奶把大姐儿送回来。” 凤姐看这红玉确实是书上说的口齿伶俐,说声知道了,好好陪大姐儿玩,让凤儿抓了一把果子给她,打发去了西院。又打发平儿和丰儿去整理邢夫人的东西,“你们把那院子守门的婆子,都先赶到空房间里关着,然后仔细收拾太太的东西。给奶奶我多放点心思,一针一线都登记好了,别让人顺手摸了去,回来自有你们的赏。顺路告诉姑娘自去理事,奶奶我信得着她。” 凤姐只留了二个小丫头,一个看院子,一个在堂屋等着招呼,自己转身回了里间。 平儿和丰儿带一群小丫头去邢夫人院子。丰儿看平儿脸色不好,就劝道:“二奶奶的秉性,你也知道的,何苦去招惹二爷,惹她不待见你。” “哪里去招惹二爷了,”平儿一早受了这一番,心里委屈却不敢掉眼泪。“二爷上来那劲儿,是不管不顾的,我做奴才的还不是主子想怎样就怎样。” “不如求求二奶奶放出去,也好过这样。” 平儿不语,隔了会儿才说:“我不像你,没伺候过二爷。这样出去算什么?只有那穷的讨不上媳妇的人才要,然后拿着我攒的体己置家业。家业兴旺了,哪里还能给好眼儿看。” 丰儿也陪着叹气,“听说那汤药喝久了,以后都生不出来了。” “是啊。有什么法子呢,挨过这几个月就好了。等奶奶生完,也就是摆设。” “今天奶奶说要加人上夜了,不如你给她们机会,你多少能少喝点,等二奶奶生了二个儿子,还能生个自己的闺女。” 平儿就抓住丰儿的手,“到底有你为我着想。” “怎么你舍不得二爷?” “二爷又不是我的,哪里就轮得到我说舍得不舍得。你就舍得,这侯府里可没有像二爷那般的人才了?” “平儿,我以前是怕。你看奶奶陪来的那几个,就剩了你一个了。你这般得奶奶信任的心腹才这样,我以前哪里敢往前凑。惹的奶奶火起,不知道发卖哪里呢。现在奶奶和二爷是好的蜜里调油,赛一个人似的。我也是忠心耿耿为奶奶多年,要是在这府里挑个管事,应该能挑到第一份人品吧!” 平儿就打量丰儿一眼,“你倒是有主意的。” 丰儿就握住平儿的手,“平儿,我们俩多年相处,你知道我是不会藏奸的。若我做了管家媳妇,对你?你知道只有好处的。咱倆才是一班的人。你今日助我,日后我必助你,否则天打雷劈。” 平儿反握住丰儿的手,点头。 红楼43 43 凤姐自己躲回里间, 说是睡觉, 无非是想自己静静。再怎么自己劝说自己想开点, 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恨恨地捶床,他奶奶的,要说二人关系不好,房事不融洽也就算了,她也不用纠结, 才和她和谐了一番,转身就和通房胡天胡地搅合, 还有比这更恶心人的麽。然后人就禁不住恶心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只走到净房门口,就“哇”的一声, 把早餐都吐了出来。 留在堂屋的小丫头听动静不对, 就跑进来。看凤姐吐的人都直不起腰了, 也只能搀扶着,直到凤姐再也没东西能吐了,才扶凤姐做好, 端了水给凤姐漱口, 又招呼另外一个小丫头和自己一起收拾了, 开窗散味道。 凤姐披了大衣裳,扶着肚子站在院子里,望着掉得光秃秃的树, 四方的院子, 悲哀涌上心头。不知道真假的, 以后自己就活在这样的四方院了。不愁吃穿,暂时也没有危及生命的事,可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悲哀。想了一会儿,掉了二滴泪,就又自己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楦了。值得着点的事儿麽,这段人生经历,本来就是赚来的,放到现代,那些妻子怀孕丈夫出轨,估计也是常见的事。又不是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多谈几个对象,都会招来闲话。 那时候有太多的不在乎,也是真的顾不及,就觉得每天就是一个字:忙、忙、忙,忙着工作,忙着孩子,忙着赚钱。常说等闲下来坐国际游轮去周游世界,好好看看外面的天地。可国际游轮也没坐成。 想当初台湾讲师上课时,曾问一女同学:“如果你先生找了二房三房,还不能离婚,你怎么办?” 那女生的回答是:“我就找二老公三老公呗。” 一教室的同学都哄堂大笑,过后说笑起来也是佩服她的机智,反应快呢。 凤姐安慰自己一番,重新定位:就当那个是年轻俊美的二老公了,呵呵,呵呵。 贾琏从外面进来,见到的就是凤姐站在院子里,眼睛望着光秃秃的树,神色变幻不定。心说早晨还以为凤姐转性了呢,这是昨夜的事,根本没过去啊。心里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是昏了头呢?忘了凤丫头的醋性了,那可从小就那样的,凡是她的,就不许别人动的。唉。贾琏开始犯愁。 站在凤姐身后的两个小丫头赶紧给贾琏行礼请安,凤姐听请安声,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看到贾琏就涌上一阵恶心,怄了半晌,也就吐出来几口酸水,恹恹地不想搭理他。隔了会儿,又觉得自己矫情,暗暗唾骂自己几句,贱人就是矫情,呵呵。贾琏是围前围后,扶着凤姐上炕坐,紧着殷勤,一会儿问要不要请高太医过来,一会儿递漱口水,再递搽嘴的帕子,问问想吃点什么地忙乎。 “二爷都忙完了?” “嗯。程大人府上收了拜帖,说是今晚等程大人回来给回信。去了几家牙行,说要的人给预备了差不多了,下午带来一起选。” “父亲一早把大姐儿抱过去了,二爷去看看闺女,陪大姐儿吃饭,我躺会儿。” 贾琏不想走,凤姐就赶他,“二爷,你过去吧,上回说给大姐儿取名的事,还有肚里这个,一起交给父亲取了。下午还要选人,让我歇会儿。” 贾琏再三问凤姐要不要自己陪着,直看到凤姐不耐烦了,才讪讪地走了。 贾琏一路往前院走,一路暗自懊恼,昨夜怎么就没管住自己呢。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说起来平儿扭手扭脚的,还真赶不上凤儿合自己的心意。看凤儿怄的伤心难受,又什么都不说的样,自己觉得也怪没意思的,暗骂自己混蛋。 贾琏见贾赦自己在书房挥毫泼墨,心下奇怪,赶紧上前行礼问好:“给父亲请安。” 贾赦心情挺好的,摆手叫贾琏过来看,“这是为父给大姐儿预备的字帖,你看看怎样?” 贾琏接过那叠字帖,三观再次被刷新,这是自己父亲写的麽?这一个个规规整整却大气磅礴的字,都说字如其人,看看字帖,看看父亲。 贾赦就不乐意了,“你那什么表情?我这字不够给大姐儿启蒙的?” 贾琏赶紧狗腿地表态:“父亲,这字太好了,儿子是震惊,震惊。” “哼。”贾赦只是不屑,贾琏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错了,小心翼翼看着贾赦。 “你既是要去当差,也该把字好好练练了,字是一个人的脸面,未见你的人,就因为字,被说成是酒囊饭袋的时候,喊冤也来不及了。” 贾琏连声称道:“父亲说的是。” 贾赦搽手,指着字帖,“饭前你在这里把这些字,好好写一遍,不要以后还不如大姐儿。” 贾琏不敢反对,乖乖地坐下写字。 贾赦在边上看的不痛快,“你多大的人了,把腰挺直了写字,把字写的有点骨气。” 巴拉巴拉得贾琏头昏。贾琏在心里哀嚎:“父亲大人,这是二十年前你该干的事儿。” 总算写到大姐儿睡醒觉过来了,贾赦才放过贾琏,去逗孙女了,留了贾琏写大字。贾赦还觉得不够打击贾琏,抱了大姐儿来看贾琏写字,给大姐儿讲解贾琏的那一笔写的好,那一笔写的不好。贾琏想摔笔骂人,慑与贾赦脾气,暗暗咬牙忍耐。 贾赦凉凉说贾琏,“这几句,你就受不了了,去了户部,有更多呢。勋贵出身的,除了去军营,到六部哪里,都免不了被那些科举上来的排斥。你除了忍,还是忍,就是别人指到你脸上,也得忍!忍出头就好了。” 贾琏这才明白贾赦在教自己去户部如何当差。赶紧搁了笔,放下袖子,从心里往外真诚地说:“儿子谢父亲教导。” 贾赦黯然,“说到教导,为父惭愧,这些年也没能教你什么,总算你还没长歪。就先写这些吧。吃饭。” 贾琏洗手后抱过大姐儿,跟在贾赦后面去侧厅 贾赦端起碗,看贾琏也坐下了,诧异道:“你不回后面陪凤丫头吃饭?这里不留你,你回去吃。” 贾琏这一上午连番遭嫌弃,再也忍不住说道:“不回。在这儿吃。” 贾赦看贾琏急闹闹的小样,心里笑,嘴巴也没留情,“给凤丫头赶出来了?该!” 贾琏要挠墙了,“父亲。”这一屋子人呢,还有女儿呢。 贾赦就说:“我这做老子的告诉你,女人没有不妒忌的。你这几个月好好给老子忍着,别招惹凤丫头,让她心情舒畅,生产的时候危险也少点。你母亲就是怀你的时候心情抑郁,到生的时候,到底赔了命。” 贾赦一边吃一边唠叨,也不管贾琏站在饭桌边,“这些道理没人讲给你听的。凤丫头选了你,是你三辈子烧了高香。你不爱惜她,出了事,后悔也没用。” 贾赦吃完了,看孙女已经吃的不错了,笑眯眯又给孙女舀了一点儿豆腐。“大姐儿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取莹字。你坐下吃饭。” “她这辈是从草字头,莹字,有明洁,夫良玉未剖,与百石相类;名骥未驰,与驽马相杂。乃剖而莹之,驰而试之,玉石驽骥然后始分。也有光泽透明,明白的意思,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贾赦看贾琏懵懂的样,知道贾琏从小就没读多少书,心里喟叹,直接说:“就是宝贝的宝字,加个草字头。我家的草也是宝。” 贾琏明白,赶紧又起身谢了父亲。贾赦让他坐下吃饭,接着又说:“给你妹妹取了个瑛字,和你们兄弟一样,是玉字边,玉的光彩的意思。” “你儿子的名,等为父再想想。” 贾琏就起来再次谢父亲操劳。 这一顿饭吃的,贾琏站起、坐下,坐下、站起,想以后还是回后面和凤儿一起吃了,没事儿还是父亲不召唤少往前凑了。 祖孙歇晌儿了,贾琏往后院去,蹑手蹑脚进了里间,见凤姐瞪大眼睛躺在那儿,还没睡。就脱了衣服搂凤姐,凤姐翻身给他个后背,贾琏就把头埋在凤姐儿后颈,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凤儿,你放心,我再不会去找别人的,也不去找平儿。”也不管凤姐听得没听得,就箍紧凤姐儿闭眼装睡了。 红楼44 44 贾琏开始是怕凤姐和他计较, 箍紧凤姐装睡, 但嗅着凤姐发丝的香气, 不知不觉就睡的沉了。 平儿进来叫他们夫妻,就见夫妻二人睡的正香。凤姐靠在贾琏怀里,枕着贾琏胳膊,面色匀净白腻,唇色红润, 乌鸦鸦一头秀发散着,几缕攥在琏二手里, 睡得正香。桃红的内衣,衬得人比平日更娇媚,想不到现今奶奶睡了竟少了平日的凌厉, 有些祥和气韵。也是的了, 奶奶从忙完东府的事儿, 就很少很少发脾气,每天就是躲在屋子里睡觉。想到昨夜替奶奶打理时,奶奶那一身腻滑的肌肤, 雪缎一般, 要自己是个男人怕也舍不得和奶奶这样的美人置气吧。说不得就和二爷一样, 顶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捧着怕冻了。 贾琏一手搭在凤姐凸出的肚子上, 搂着凤姐也睡的香。平儿不知私下在心里描摹过多少次二爷的眉眼, 多少次想也这样让二爷搂着, 可二爷每完了事都匆匆离去。平儿自觉难过,还是咽下酸涩,轻声唤:“二爷,奶奶,该起啦。” ,“二爷,奶奶,该起啦。” 听平儿叫他们夫妻起床,贾琏迷糊糊的说,“凤儿不气啊,不气。”想也知道是为昨夜的事儿,心下更是难过了。 “二爷,奶奶,该起啦,管家说人牙子们带了许多丫头小子的在前院等了。”喊了几次,才把二人喊起来。 平儿、丰儿带着小丫头们伺候他们夫妻洗簌,更衣。 凤姐问平儿,“太太的东西收拾好了?” “回奶奶话,都收拾好了。原有些就装在箱子里没打开,昨天白天有太太院子里的婆子,顺了一点儿,也都找了回来,和太太贴身*****一一比对了。” 凤姐听了就笑,“你俩做事我是放心的,平儿去拿旧日的匣子,你和丰儿一人一对绞丝镯子,别的人一人一对花钗。” 众人都高兴,一时屋子里就是莺歌燕语的“谢奶奶赏。” 丰儿笑着奉承:“奶奶那金绞丝镯子,奴婢馋了许久了,好在奶奶大方赏了奴婢,不然奴婢还得夜夜睡不着呢。” 众人又是一顿奉承。凤姐笑,“再说出天来,也没的给了。” 贾琏平日在房里也是由这些丫头们伺候着,但慑与凤姐雌威,没谁这么找死地在他们夫妻面前嬉笑,也多是在凤姐看不到的地方,他才和丫鬟们调笑几句。现在看凤姐是高兴,早晨也是不恼啊,还不是离了大家伙儿的眼,就怄的见他就吐。就收拾自己心神,目不转睛只看凤姐。 凤姐带了一金镶红宝的满池娇,额前坠了一颗指肚大小圆润的粉珍珠。那珍珠随凤姐转头,轻轻摆动,映的脸色越发娇嫩。再套一身大红绣着梅花的袄裙,那小袄领子上是一圈细细密密绒绒的白毛领子,袄上的梅花稀稀疏疏,金线挑的花蕊,栩栩如生,到裙子上,一点点梅花增多,待到裙角已是遍地梅花盛放,行动间就像是一株盛开的红梅花树。衬着皎皎如月的笑靥,还有挺出的肚子,竟是让琏二觉得这衣裙,就得肚腹凸起的凤姐儿才穿得。 凤姐都收拾好了,看琏二站在那,由着丫鬟打理,呆呆看自己,噗哧一笑,“二爷,看什么美人看失心啦?” 贾琏顺杆子爬,“看二奶奶啊,这一屋子就奶奶一个摄人心魂的美人呢。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都捧场,知道二爷是在为昨夜和平儿的事儿讨好二奶奶,也盼着二奶奶的心气赶紧过去,不然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撞到二奶奶气头上挨罚呢。 凤姐就当自己被她们哄到一样,也是眉开眼笑,说道:“好啦,好啦,现在奶奶带你们去看新来的美人们,你们有看对眼的,记得告诉奶奶我给你们留下来。” 贾琏看着怡然自得的凤姐,在一众俏丽丫鬟中是璀璨夺目,那琏二本性就是爱慕妇人多过青涩女子,一时就觉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是形容这样的美人的吧。多少年后,当琏二在贾赦和表兄弟们的压迫下,补读了许多功课,知道很多形容美人的出色词句,什么翩若惊鸿,宛如游龙,秾纤得中,腰如束素,都不如那时凤姐凸出肚子的身姿。丹唇外朗,延颈秀项,明眸善睐,云髻峨峨,也不足以形容凤姐的笑靥给他的震撼。他只恨自己没修得妙手丹青,留下凤姐。 夫妻二人带众人去前院的侧厅,见贾芸和迎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贾芸正姑姑长姑姑短地,捧得迎春笑得用帕子捂了嘴。 夫妻落座,凤姐就说,“先看丫头,府里缺的太多。芸儿,牙婆带的丫头们一起都上来,牙婆和别的人都在外等着。” 贾芸应声而去。一会儿带上来大大小小几十个丫头,看出来都是经过牙婆训练过礼仪的,行礼是有模有样。风儿和平儿赶过去,让她们不论是哪个牙婆带来的,都按大小各自站好。 凤姐对迎春说:“妹妹先挑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吧。” 迎春往后缩,看凤姐眼睛看住自己,又挺直身子做好,口齿清晰说:“嫂子,我不知怎么挑,我看嫂子替我选,也好学学。” 凤姐满意迎春终于改掉一些怯懦的样子,就说:“好吧,这次嫂子帮你,以后就得你自己了。” 凤姐让哪些丫头们一个个上前,自己报名字、年龄、会做什么,家里有什么人,琏二和贾芸带在一旁是奋笔疾书地猛记。都看完了,凤姐选了二十几个丫头。点了其中四个脾性看起来温和人也伶俐的,擅长女红的给针线房,又选了四个七八岁伶俐的丫头一起给针线房。给迎春选了四个中人之姿,性子看起来温和的、十三到十五岁的女子,预备做陪嫁的,又让迎春选了4个合眼缘的小丫头。给自己留了七八个年龄不等相貌出众的,还有一个看着只有四岁多,实际五岁多,瘦伶伶、口齿伶俐的小丫头。 凤姐留下那小丫头,一是看她口齿伶俐,二来也是心疼,这么小的小孩子,不知道是被拐的还是父母卖的,竟然记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留下来给大姐儿做伴玩吧。 选了丫头再选婆子,选了三个能上灶的补给厨房,又选了几个看着老实本分的留下来做守夜的媳妇子。正要打发没选中的下去,补给厨房的姓张一个媳妇子跪下来叩头,哀求道:“请爷爷奶奶也留下我的女儿吧。” 凤姐就招呼她上前来,看着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一脸的哀色。 “奶奶,”那妇人磕头,“奴家是因为连生了三个女娃,当家的入秋重病去了,被婆家发卖。奴家大女儿已经能帮着烧火,打打下手,小的也不会给奶奶添麻烦,求奶奶,求奶奶。”就磕下头去。 贾琏先就忍不得了,拉拉凤姐的衣袖,凤姐就说:“把孩子带上来看看。” 只有一个7岁的女娃随那妇人一起来的,那女孩子看着一脸的倔强,才凤姐就因为这个倔强表情没选她,现在听了妇人那话,就明白这孩子了。大的才这么大,小的可想而知了。 “留下吧,一会儿让牙婆把你的二个小女儿也送来。”那丫头倒是知好赖,不等她母亲吩咐,就跪下磕头。那妇人感激得涕泪交加,只说今后好好做活报答。 贾芸和牙婆们结算买资、过身契,到衙门登记。凤姐留了相熟的一个牙婆,和她说:“我这里有几个婆子,日常具是奸猾的,给我远远发卖出去,不得留在京城。不然给我知道了,以后就没你的生意做了。” 那牙婆是和凤姐作熟了几年的,连声说:“二奶奶放心,老刘什么时候也不能差了奶奶的事。” 凤姐又叮嘱一番要寻女先生或者是老先生,说是给自己女儿开蒙的,人品要好,性格要好,那刘牙婆应答留心,已有了人就送过来相看。 闹哄哄选了一下午的人,凤姐感到疲累,还是撑着把司琪、绣橘叫过来,“现在你们屋里的嬷嬷还没选到,给你们姑娘选的人由你们二个教导,司琪呢,奶奶我这里就告诉你,你教出二个能给你接手的,就放你回家嫁人。” 司琪喜出望外,赶紧跪下磕头谢凤姐,又表示自己定能带好。 迎春领了人走了,针线房领了人走了,厨房新换的管事也来领人,凤姐就关照说,“那姓张的媳妇子带着三个女孩子,你给她单独一屋,好好照料了,若有事我只问你要人。” 凤姐把剩下的人各自分派了去处,带着剩下的十来个会自己的院子。 丰儿和凤姐说:“奶奶,怎么选那么些漂亮的留自己院子?” 凤姐笑:“别担心,你奶奶自有主张。” 规定了新来的不得进正屋,将人分给平儿、丰儿去教导,自己换了家常衣服,摘了头面,在迎门大炕上靠着歇息。 红楼45 45 凤姐歪在大炕上喊了丰儿进来, “丰儿, 你去把来旺媳妇给我找进来。” 丰儿应声而去, 凤姐自己闭目休息。不大会儿,来旺媳妇就进来见凤姐。 “旺儿家的,府里新进了这许多上夜的,你可有安置好了?” “回而奶奶的话,都安置妥当了。” “要是给我发现有人当值的时候喝酒耍钱, 第一次我就提脚卖了喝酒耍钱的,也要扣你的月钱打板子, 第二次就连你一起卖了。” “奶奶,这?” “你办不到?办不到,你家奶奶我就只好换个能办到的人。” 来旺媳妇自搬到这侯府, 林之孝、吴登新俩家一走, 就觉得自己是一家独大了, 时不时地在晚上巡夜的时候喝几口别人孝敬的小酒,也摸几把牌。那些守夜的婆子为了讨好她,每次都故意输点钱给她。来旺媳妇正为自己每天都有点小钱进账高兴呢, 猛听到这个不吝于晴天霹雳, 自是不敢立即应答。 “奶奶, 那些守夜的喝点酒、玩会儿牌,也是长夜无事。” “无事?感情花那么多银子买人回家养着,就是为了有人晚上喝酒耍钱玩?” 来旺媳妇低了头不答话。 “旺儿家的, 我信得着你, 把府里最重要的事交给你做。你倒是动脑子好好想想, 这么大的一个宅子,夜深人静都去睡了,这进了人、或是走了水,都要靠这些人警觉,你是巡查守夜的人,却这里喝一点儿,那里玩二把的。你要是觉得做不来,我也不勉强。你想想林之孝家的往常是怎么做的,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 来旺媳妇自恃跟随凤姐多年,是凤姐依靠的心腹,就讨价还价说:“要不奶奶换我去管厨房吧?” “要不要你家奶奶把库房给你搬回家去?” 来旺媳妇见凤姐恼了,就依着炕沿跪下去。“奶奶,您可别气着了。奴才不会说话,奴才今晚定会将那些上夜的好好归拢归拢,再不会有打牌喝酒的了。” “旺儿媳妇,你干好了,年底给你双倍的红包,比你混来的那些守夜耍牌的钱多。” 旺儿媳妇听了,就高兴给凤姐磕了一个头才起来。 “还有,你家小子的事儿,都多大了,该进来当差就好好当差,别一天天乱混乱逛。明儿送去给芸儿当小厮,敢误了事,板子伺候。” 来旺媳妇羞愧得没法,儿子怎么管也不听,小小的就看出日后不是什么好的,自家也舍不得下死手打,越发不像个样子了。 “奶奶,那小子都快14了,也不知道小芸大爷能不能压得住他。” “你俩口字放心好了,交代给芸儿,一次不听饿饭,二次不听上板子,三次就发卖了去。你们俩口子要舍不得,我现在就打发他去庄子种地,以后你们不要在我跟前提起他一个字。这也是给你们俩口子一个机会。” 来旺媳妇知道,这是自家俩口子为凤姐办了许多事才如此的,换一家儿,那么大的小子,早当成人用了,还容得他东游西逛的。 “奶奶看,跟琮哥儿上学成不成?” “你们俩口子想带坏了琮哥儿?” “那怎么敢呢。就是,就是……”就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 凤姐在不理她,自己依着靠枕闭眼养神。红楼后面,来旺俩口子为自家混账儿子强娶彩霞,仗着的就是凤姐多年的心腹。现在自己要是不能纠正他俩口子的这种心理,以后说不准还会用放印子钱的事儿要挟呢。就看来旺俩口子这回的选择,不能有个准确的定位,趁早送回贾府去或者远远地打发回金陵吧。 来旺媳妇期期艾艾了许久,看凤姐闭眼养神不理自己,就跪下磕头,说:“奶奶,奴才明白奶奶是想为奴才家调 \\教好那混小子。奶奶可不可让奴才回家商量商量,明天来给奶奶回信?” 凤姐张眼就盯住来旺媳妇,“好,明儿午饭前过来回信。”让来旺媳妇去了。 凤姐下地走了会儿,喝了点水,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又坐回炕上。 丰儿悄悄进来,给凤姐跪下:“奶奶,请奶奶开恩,允了奴才。” 凤姐笑:“你不说什么事儿,我怎么好允了你。” 丰儿咬着嘴唇,闭着眼,说:“奶奶,丰儿不想给二爷做通房?” “噢?那你想给二爷做什么?直接做姨娘?” “奶奶,丰儿想做管家娘子,正头娘子。” 凤姐上上下下打量丰儿,这也是个美人了,要说平儿占了温柔,那丰儿就是占了精明,搁到现代就是很好的一个职业经理人选。红楼里那贾芸最后娶了小红,可贾芸现在就快有二十的年纪了,估计娶丰儿也是乐意的。 “起来吧。你家二爷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应了放你嫁人,也没什么。就是这几个月内不会放你出去的。而且管家娶不娶你,我可不管做媒。” “谢奶奶。”丰儿郑重磕头。 “这几个月,你挑屋子里原来的丫头,好好带出来几个能接替你的,去吧。” 屋子里又陷入寂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不来挖自己的墙角,不和自己来抢男人,都好商量。 晚饭时分,贾琏匆匆从外面回来。见凤姐坐在炕上要下来,赶紧拦住,“这么多人伺候着,哪里要凤儿辛苦。” 凤姐笑笑,也不勉强。就吩咐丫鬟们摆晚饭。 贾琏觑着眼看凤姐,见凤姐心情颇好,就只留了平儿,把丫鬟们都打发下去,对赶紧说:“我今儿去衙门落那些身契,听那老主事说,明年要选秀呢,还要开恩科。” 凤姐就激灵下,“选秀?” “还没出来具体的章程,往日是五品官以上的人家女孩子,13到17岁参加选秀,小选是家庭清白就可以。” “没姑娘什么事吧?” “章程还没出来,迎春是在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报免选能不能成。” “二爷,你说在选秀下来前把迎春嫁出去,如何?” 贾琏苦笑,“如果宫里选秀的风都到衙门老主事这一级了,应是把五品官以上人家的闺女都记的清楚了。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必须是选秀了、或是免选了才能婚配的。凤儿忘了你当初是报了免选的?” 凤姐焦虑,“二爷,你说就迎春那性子怎么进得了宫!不过,迎春这性子真要进宫,扒住皇后娘娘,不理会其他人也是一条出路。就是怎么也不如老爷给选的人家。”凤姐心下说,就是进宫,以迎春那谁说什么也不还嘴的温吞性子,不会主动去得罪人,别人踩她也踩不出什么来,怎么也比嫁了中山狼要好。 夫妻一边吃饭,一边说些琐碎的,贾琏就说:“凤儿,父亲给大姐儿去了名,莹。说是光泽、透明、明白的意思。” 见凤姐不解地望着他,假咳一声,“就是宝贝的宝字加个草字头,意思是我家的草也是宝贝。” 凤姐哈哈大笑,贾琏有点恼,最后也和凤姐一起笑起来。 吃了饭,凤姐就要和贾琏一起去接大姐儿,贾琏看天色已晚,就拦着凤姐:“天黑了,你别磕着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在屋里转转就好了。” 一会儿,贾琏抱着大姐儿,大姐儿就抱着个通体晶莹、细腻润泽的玉如意进来了。大姐儿献宝地给凤姐,说:“娘,娘,祖父说这是我的名字。” 凤姐小心接过来,嗔了贾琏一眼,“就这么让大姐儿抱着,也不怕摔了?” 贾琏就说:“怎么也不撒手,说是祖父给她的。” 凤姐揽过女儿,点点她秀气的鼻尖,“每天都拿祖父的好东西,以后祖父怕你去了。” 大姐儿也不知道明白不明白,抱着凤姐的脖子笑,贾琏站在炕沿边,揸着手,又怕女儿掉地下,也怕女儿压了凤姐。 大姐儿说:“祖父说这些给娘亲收着,以后给大姐儿做嫁妆。” 凤姐亲亲大姐儿红扑扑的笑脸,“好,给大姐儿攒着做嫁妆。” 唤平儿过来,找个盒子装了,又另拿本子记了。把本子递给大姐儿,“好闺女,东西呢,娘先给你收着,这帐本呢,你自己拿着,知道自己有什么。” 大姐儿就嘻嘻笑着接了,母女玩闹一会儿,由着奶娘抱下去睡觉了。 “二爷,可问了父亲选秀的事儿?” “父亲说明日去程大人府上问问就知道了。” 红楼46 46 贾琏因没几日就要去当差, 家里又没有得用管家,和凤姐商量庄子的事。 凤姐就说:“要不二爷辛苦下,把要去庄子上办的事儿列个单子, 那些是必须二爷亲自做的,那些是可以交给贾芸的, 还有一些是交给庄头做, 以后报上来就行的。也不至于等回来了, 发现忘了事。 贾琏笑,“凤儿说的有道理。”吩咐去拿了笔墨来。 平儿上前挑亮灯, 夫妻二人就一项项写着, 夹杂议论某事怎么处置好。最后拉出三张大单子,才放心收拾了去睡觉。 贾琏搂着凤姐的肚子, 感受着肚子下面的隆起, 一会儿左, 一会儿右, 歇一会儿, 又在想不到的地方凸出一小包。琏二忙忙赶过去摸,却消失了。 凤姐靠在贾琏怀里,“二爷,别闹他,再闹他,我也不得睡了。” “好, 好, 不闹他了。哎, 你说他知道我是他爹爹吗?” “看二爷说的怎么不知道呢。这小孩子,别看没出娘肚子,都这么大了,聪明着呢。要不二爷给他说说你喜欢干啥,看他长大了是不是不用二爷教就会?” 贾琏就想自己喜欢干啥?喜欢美娇娘,喜欢赚银子,还喜欢……好像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了。不对,自己这是掉凤姐儿的坑里了。贾琏满头黑线,是男人就没不喜欢这两样的。只要这是男孩子,长大了哪里要自己教。 贾琏失笑,伸手在凤姐屁股扭了一把,“拿爷耍着玩呢。”捏了以后觉得手感不错,拍几下,就又捏了几把,揉一揉,自己就心猿意马起来。 凤姐握住贾琏的手,“二爷,明天要去庄子,辛苦着呢。” “好,好。还是凤儿心疼我。”嘴里说着,到底有点心里痒痒,又伸手到凤姐衣襟里揉捏了几下,就那么握着去会周公了。 凤姐咬牙,尼玛,哪有这么干的,撩拨完了人,自己去睡了。不过想想贾琏明天的事挺多的,还是压压火,也闭目数羊去了。 翌日一大早,贾琏匆匆吃了早饭,到贾赦那里看贾赦无事儿,搂着吃得哪里都是的大姐儿的脖子,亲了一口脸蛋,带贾芸和一众家丁骑马去分来的庄子察看。 凤姐照例是把家事都推给迎春,“好妹妹,嫂子昨晚睡的不踏实,你看着办就好。要是有什么,中午和嫂子一起吃午饭再说?” 迎春看凤姐诚恳的样子,就告了恼,自己带人去花厅料理家事去了。 平儿和丰儿扶着凤姐在院子里转圈,平儿说凤姐:“奶奶,您说什么,二姑娘都信呢。” 凤姐笑,“二姑娘早该学这些了。谁家姑娘不是十二、三岁就跟着母亲看着管家理事的,到了十四、五岁,要议亲了,女孩子的管家理事能力在亲友间就有口碑了。” “也就是奶奶心善,爱拉拨小姑。” “亏得搬出来了,不然奶奶有心也无力。” “姑娘,也是知恩图报的,看给奶奶肚子里的哥儿绣的肚兜,可是用了心的。” 主仆几个在院子里转了快半个时辰,凤姐感觉有点累了,就往回走。嘴里问着:“昨夜进这院子里的那十多个都怎么样?” 丰儿就说:“才一晚上也看不出什么的。奶奶找个空,给改个名字,都是什么大丫大妞的,喊声二丫都二个应声的。” 凤姐和平儿就笑,凤姐说:“你奶奶肚子里的墨水可有限,这些人的名字可得好好想想,要是合适的,在我们院子里呆几年呢。” “奶奶可得给取些好名字,容易叫的。” “和你俩的名字一样的?” “奶奶,那可不行,咱们是陪奶奶多少年的老人了,这名字就得区分开。” “看把你俩个狂的。” “奶奶就许了奴才呗。奶奶可是有状元之才的。” “竟敢打趣你主子了,越发惯的不像样了。” 平儿和丰儿知道凤姐离了贾琏的眼,就喜欢和她们玩笑,就哄着凤姐高高兴兴回屋。吃喝了一点水果点心,凤姐对平儿说:“你先去看二姑娘,没什么事的话,让她中午去和老爷、大姐儿吃午饭,就说我担心老爷不会照看孩子。” 平儿捂嘴笑。凤姐斜睨她一笑,“敢笑你主子?是你家奶奶我说的不对了?” “不敢,不敢。奶奶说的都对。” “看了姑娘,你就去和丰儿一起去调\\\\教昨天才来的哪些个,先把这院子里的规矩教清楚了。屋子里留二个小丫头就好了。” 平儿给凤姐在腿上搭了夹被,又往炕桌上添了些吃的喝的,才和丰儿下去。 快午饭的时候,平儿进来,唤醒了打盹的凤姐。 “奶奶,醒醒,醒醒。来旺家的进来了,说是奶奶昨天叫她这时候进来回话。” 凤姐艰难睁开眼,喝了那么些泉水了,这身子内里还是虚,可见以前虚补的多过份。自己可得加劲儿,没有剖腹产的时代,女人伤不起啊。 “叫进来吧。” 来旺家的进来给凤姐磕头,“给奶奶请安。” “这是怎么了?进来就磕头。你和旺儿想好了?”凤姐示意平儿拉她起来。 来旺媳妇跪在哪里说:“回二奶奶的话。昨夜和我家的商量许久,想先让那小子跟着小芸大爷,实在不成气候,也想请奶奶打了板子再打发去庄子上种地,也能让他害怕些。” 凤姐心里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那就这样了吧。明儿把他送过去。昨夜你上夜查的如何,可和那些守夜的婆子说了不许吃酒打牌?” “回奶奶的话,都说了呢。再不会有人当值的时候吃酒打牌了。” 凤姐叫她起来,让平儿把桌子上的点心打包两样给她,旺儿媳妇高兴地谢了赏出去了。 摆了午饭,凤姐让平儿和自己一起吃。这多少年都是这样的,贾琏不在,这主仆就一屋睡、一桌吃。这一个多月,凤姐远了平儿,平儿时常心里惴惴地恐慌,见凤姐终肯招呼她一起了,心里雀跃,高高兴兴陪凤姐用了饭。 傍晚时分,贾琏回来,凤姐已经备好水,贾琏去西稍间梳洗,凤姐就捧着衣物跟进去。 贾琏听得脚步声,就头也不回地说:“爷这里不要伺候,出去吧。”没听人走,就转过头,看是凤姐,怒目一下子转成笑弯弯的月牙儿。“凤儿来伺候为夫洗浴吗?来来来,进来一起洗。” 凤姐笑,把衣服放在凳子上,自己坐的远远地,和贾琏说话:“二爷今天可顺利?” 贾琏抹持一把脸,“还行,跑了二个大点的庄子,都是离京近的,看来明天还得去,得在当差前都跑一趟。哪些个庄头,不好好收拾了,以后个个是赖大家那样。” “二爷辛苦,真得二爷跑一遭,咱们才能心里有数。进了腊月,就传他们把账本子送上来,补不齐亏欠,咱们联手收拾他们。” 贾琏很赞同。凤姐招呼平儿进来给贾琏洗了头发,就打发平儿出去。贾琏略泡泡也就起身,嘴里说着:“得赶紧收拾了,要陪老爷出去程府。” 凤姐一边帮贾琏穿衣服,一边揩油,撩的贾琏火大发了,还说:“二爷,你赶紧的去前面吧,老爷等着你吃饭,还得去程府呢。” 贾琏见凤姐故意撩他起火,看时间也是紧得很,就抓着凤姐的手给自己揉搓几下,“等爷晚上回来给你个好看。”扶了凤姐去东屋炕上坐好,自己在熏笼边坐了,由平儿带小丫头搽拭头发。 凤姐说:“丰儿,你去和小芸大爷说,让他备那两辆不起眼的青油车,把炭盆子、茶水点心都预备好了。多派些人跟着。” 又把贾琏的大氅换了个带风帽的,“也刚洗了头发,捂得严实些只有好处。”复又塞了几个荷包给贾琏,让平儿跟着去贾赦哪儿,把大姐儿抱回来。 红楼47 47 程府的二管家早等在门口,见了骑马过来的贾芸, 就招手叫了一小厮, “快去报老爷, 荣国侯爷来了。”那小厮快跑着, 进去报信了。二管家就引着后面的青油车从侧门一路进院子。 贾琏先跳下车,复又伸手给贾赦, 贾赦踩着程府小厮急忙忙搁好的下马凳,就着贾琏的劲下了车。 程荫已经带着二个儿子迎了出来, 揖手施礼, “侯爷来了, 快里面请。” 贾赦回礼,和程荫谦让着, 一并向书房行去。 二人落座, 贾琏赶紧对程荫施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就跪下磕头。 程荫就上手拉贾琏,“贾大人何须如此,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恩侯我怎么能不伸手呢。我还欠着你父亲的救命之恩呢。” 贾赦摆手, “叫什么贾大人,琏二替我给你磕头可是应该的。你不出手求了今上,我就是一糊涂鬼。” “侯爷是要我给您补磕几个头?” 贾赦看着就挺激动的,“繁森哪, 象你这样记得旧情的人可不多啊。算了, 琏儿, 磕一个起来吧,就当是给长辈行礼了。” “侯爷这么说,我可是要给见面礼了。” 贾琏是满脸纠结,多大的人了,伸手接见面礼,但还是收了程荫给的玉佩道了谢。 贾赦满意,告诉贾琏,“琏儿,这是你程叔叔对你的爱护,以后去宫里记得带着,这是今上的玉佩。” 程荫笑:“恩侯别以为占了便宜,我二个儿子在这等着侯爷呢。”就让自己的儿子上前给贾赦行晚辈礼。 贾赦坦然受礼,从袖袋掏出二块老料寿山石印章,一块是略带一点原石皮,有明显的红筋萝卜丝,黄色冻地,无杂质裂痕,雕成猛虎下山的方章,那红筋恰是虎身花纹;另一块是朱砂红寿山石,红色厚重浓艳的部分,雕成猛虎盘踞,石质润泽致密,青底通透的部分是圆章。一看就是好东西。 偏贾赦嘴里说着,“没什么好的,贤侄拿去随便把玩吧。” 俩孩子一个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另一个也就十岁出头,看着贾赦给的东西贵重,不敢伸手接,就望程荫。 程荫不在意,“都拿着吧,你们贾伯父不是外人。” 两孩子接了印章,程荫打发儿子下去用功,又让贾琏坐了。 贾琏蒙圈,枉费自己提心吊胆,害怕程府的大门不好进,不能请得程荫出面,给父亲请来高院判救命。看这俩人,显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了。 程荫看贾琏的样子,就知道贾赦什么都没说,“贾大人,”才说了一句,就给贾赦打断,“叫什么贾大人啊,叫琏儿就行,不耐烦了就叫琏二。” 程荫笑,“恩侯还是这样。恩侯可给琏儿取了字?” 贾赦的笑容涩涩的,“原没想到他会当差,就没取字。” “恩侯的字取的最好,要不我明儿问问今上,看今上有没有闲心,给琏儿取个字?” 贾赦正色拱手,“如此多谢了。”贾琏也跟着行礼,心里说,我的老天爷啊,今上会给我取字吗? 二人不管贾琏,一问一答,说起朝中政局,贾琏竖着耳朵认真听,努力记。一会儿说到朝廷要收欠银的事,就听贾赦说:“今上想收回欠银,这时机,得看太上身体如何。若太上身体尚好,今上收了银子,不过就是给太上再去趟江南用了。” 程荫就住了嘴,他也对太上身体没把握。 “恩侯考虑的老道,今上和内阁都是担心收不回来,但还真没想太上会再去江南。可这不收欠银?恩侯,不瞒你说,没你那八十万,今年冬天的军饷都难,皇后都给内宫上了紧箍咒了。” “噢?内宫花销都紧张,怎么听说还要选秀?” “这次选秀是不得不选的。恩侯知道,今上四妃之位都未满,别说其它位分。甄太贵妃撺掇太上,想让今上收了她的侄女儿。今上那么厌恶甄太贵妃,怎么会收她侄女儿。太上逼的紧,才说从三品官以上家世中选贵女,原是想避开甄家,估计最后是不能。” “免选容易吗?” 程荫看着贾赦,拖长音,“恩侯,在我这里还装糊涂?” 贾赦黯然。隔了许久才说:“选了高门或实权出身的妃子,又是一场夺嫡灾难。” “今上也难。不比登基时候,太上身体不好,诸皇子群雄逐鹿,没人注意今上的后宫。现在是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贾赦:“我不想。” 程荫------ 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贾琏看了好一会儿,就说:“可不可以只收部分欠银回来?只够三、二个月周转,不够下江南的?” 程荫、贾赦转头看贾琏,贾琏有些窘。还是硬着头皮说:“今上收欠银,势必都推脱无钱,但今上若体恤众臣只有十之一二,欠银五十万以上的,甚至只收一二万,应该没人能拒绝,也能收回来这部分。这样太上也不好去江南了,大头还可以慢慢收。” 程荫想想拍手叫好。“恩侯父子俱是人才。” 贾赦说:“小女想免选。” 程荫无奈,“恩侯若没出来,依贾府老太君,这次得参选。恩侯出山,今后只能站今上这边,恩侯知晓意味着什么,令爱还是得进宫。” 贾赦也无奈,“实不瞒你,是小女这些年养成的懦弱、胆怯的个性,登不得大雅之堂尚为次,我是怕她进宫不足一个月,就得被生吞活剥了,反误今上大事。” “恩侯,若令爱不进宫,你可有他法?再说,令爱是为今上心意的表象,怎会让她出事?” 贾赦无法,只好说:“原听说今年春节前,后宫会放人出来,想请几个教养嬷嬷。如此拜托给皇后娘娘,指四个嬷嬷给小女,最好是皇后心腹,早到早好。” 程荫起身拜倒,“如此,代今上谢恩侯了。” 贾赦眼风扫贾琏,贾琏赶紧搀扶,“程叔叔,不可不可。” 贾赦说:“只求一个,独宫室,独来独往。” 程荫道:“皇后娘娘必会准许。” 贾赦起身告辞,程荫送父子二人上车。 贾琏憋了许久,直到进了贾赦的院子才问,“父亲?” 贾赦知道他要问什么,摆手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令秋实把着门,才说:“为父当初为太子伴读,老国公和你祖父俱是太上心腹重臣,就是皇子在宫里见了为父,退避三尺的也是多数。今上生母是宫女,偶得圣恩,有了今上。母子都不得今上心意,宫里欺辱他母子的甚多。待程荫被选做伴读,入上书房,更是替了今上挨了不少。为父看不过,就护了程荫几回,算是把今上和程荫都纳到羽下,他们也得过几些年好日子。” 贾赦停下,贾琏立即捧了白水盅奉上。贾赦接过来,慢慢喝了二口,“后来,太子出宫参与朝政,为父得闲也去上书房看看他们。虽说后来是太子授意,最初却是为父主动照看他们。这人哪,什么时候都得善念多,你看,今上这不就翻身了。” “那妹妹?” “没办法了。哪怕是订亲了,只要没出嫁,就得选秀。为父代表着昔日老千岁的人,开始为今上效劳啦。就是我们父子不还朝廷欠银,老太太也还会送你妹妹进宫。元春已二十多了,你妹妹的性格懦弱,就是进宫替元春生子的最好人选。” “你回去吧,别让凤丫头对迎春说。” 贾琏行礼告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进门好悬没摔一跤。 红楼48 48 贾琏踉踉跄跄地扑腾着进了屋子, 吓了屋里的众人一跳。离得近的赶紧去扶。 凤姐有点吃惊,变了声问:“二爷。这是怎么啦?” 贾琏懊丧,“就是不小心, 拌了一下子,没事儿。” 把连帽大氅解了给平儿, 丰儿已经率小丫头打了水上来, 贾琏略洗了洗手脸, 就说:“累了一天,都下去吧。”扶了凤姐去里间, 平儿赶紧跟过去, 铺床摆枕,服伺二人歇息。 凤姐看贾琏的样子就知道有事, 顺着贾琏的意, 夫妻二人携手休息。 “二爷, 去程大人家, 可还好?” “好, 好。不得了呢。程大人给了我一块今上早年的玉佩,说进宫就带着。我想这是给妹妹的。” 贾琏激动得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的,凤姐等他平静了会儿,问:“二爷说的是……” “凤儿,当初老爷昏迷不醒, 我俩还担心入不了程大人的家门, 那知道今晚, 程大人和父亲,程大人说欠了父亲救命之恩呢。” 凤姐象安抚孩子一样,慢慢拍琏二的背,“二爷慢慢说。” 贾琏把贾赦和今上、程荫的旧日往来说了一番,“父亲最后要求,妹妹独有一宫,这是妃位啊,要独来独往的。还要皇后娘娘派四个心腹嬷嬷给二妹妹。”贾琏兴奋地翻身。“哎,凤儿,你说老太太知道不知道父亲和今上的交情?” “应该是不知道。二爷想父亲实在老国公夫妻跟前长大的,后来又进宫陪读,跟老太太关系本来就不近。再说,儿子打了也不会什么都和母亲说的,要是老太爷活着,或许能知道。” “那你说老太太她们会后悔不?” 估计场子都悔青了。凤姐笑,只看贾琏不说话。虽然现在贾琏和二房仇敌一般,但说他祖母的不好,还是心里会不乐意的。 “二爷,就像父亲说的,妹妹进宫了没危险。二爷把心放回肚子好了。妹妹要能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就更没事儿。” “看凤儿说的,哪里有只生女儿不生儿子的方子。 还真有。妇产科学二版教材明晃晃写着呢,没有基因筛查的年代,为避免一些伴性遗传病的时候,就用那法,成功率百分百,上辈子一科室的人都这么用的。不能告诉你而已,琏二。 “事在人为。有生儿子的方子,就有生女儿的方子。” “就是咱们不惦记那位置,有个皇儿,二妹妹以后也有依靠啊。” “先惦记有了儿子就有依靠,过后就会想坐了那个位置才最好呢。二爷,妹妹要进去了,最大的依靠不是父亲,也不是二爷,是皇后娘娘,然后才是今上。二爷说是不是?” “凤儿说的对。是我迷障了。” “二爷,生儿子了也不怕的。妹妹进宫前就靠到皇后娘娘,就妹妹那性格,生了儿子也交给娘娘抚养,理由就是自己性格,怕带的儿子懦弱,也是一选择。” “对了,父亲叮嘱了,不让你告诉妹妹,她必得进宫的事。” “二爷放心好啦。不告诉妹妹。” 贾琏这一天,身累,心累,这一番倾述后,放松下来,转瞬就睡着了。凤姐心里话,我睡了快一天了,还等着你给我好看呢,好看在哪儿? 看贾琏睡的沉了,知道他从江南回来,就一直没放下心,这阵子够累的了。唉,以后还有他更累的呢。 给贾琏掖了被角,凤姐转身下床,去了外间,自己月份大了,夜里总是起来,还是让贾琏自己好好睡吧。 凤姐去了外间,平儿见了大吃一惊,刚要说话,凤姐忙把手指放嘴上,平儿见状,就赶紧又给凤姐摆了枕头,俩人像既往贾琏不在家那样一炕睡了。 待贾琏第二日醒来,一夜好眠,感觉这么些日子的疲惫一扫而空,看身边已经没了凤姐,伸了伸懒腰,喊平儿进来。 “你奶奶呢?” “二爷醒啦,奶奶在外间呢,怕二爷睡不舒服,一晚上都在外面睡呢。”平儿伺候贾琏穿衣,以往贾琏必要趁凤姐眼睛看不到,揩点油什么的。贾琏今日心里有事,想着白日里还要去庄子,干脆利落地去洗漱,让平儿去摆饭。 凤姐送走了贾琏,大姐儿早就被贾赦接前面去了。凤姐就当孩子送幼儿园了,晚上才能接回来。自己慢慢消化昨夜贾琏的话。 别说贾琏昨晚那么失态,凤姐这看了多少后世红学家的各样红楼分析,乃至红楼的各式各样的穿越的人,都吃惊贾赦和今上的关系。不是没见过重生贾赦文的霸气什么的,甚至有神马特种兵重生到贾赦身上,可那是衍生同人文,都是yy,哪有这么来的震撼啊。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贾赦就是一宅男,居然能在今上、和其权臣微末时候结下这样的善缘。 怪不得红楼最后都抄家,也没咔嚓了贾赦这当家人啊! 凤姐是放空自己,后来是信马由缰想起那些虐虐情深的贾赦和圣人的基情文,自己就笑得不可抑制。 丰儿进来看凤姐笑成眼泪都出来了,就问:“奶奶,有什么好事情了?” 凤姐看丰儿一脸的趋同笑颜,就逗她,“刚迷糊一觉,就梦见你穿大红嫁衣,在拜天地呢。” 丰儿一下子红了脸,“奶奶,你……” 凤姐哈哈大笑,屋里站着的小丫头也捧场跟着笑。笑了一会儿,看丰儿有些擎不住,就收了口,“你们以后个个都有穿大红嫁衣,拜堂的时候。” 顺利把全屋的人都闹得红脸,有伶俐的就顺杆子爬,“先谢了奶奶给我们大红缎子绣嫁衣了。” 那心里还惦记和犹疑要不要给琏二做通房的就明白,凤姐昨儿说的话,都是反话。就说嘛,凤姐这样恨不得连平儿都不让二爷摸上边的,会敞开了给大家机会。 笑闹一会儿,丰儿赶紧和凤姐说:“老爷传话过来,说是有人给送来八个教引嬷嬷,大姐儿的四个,老爷先留前面和大姐儿熟悉熟悉,午饭后送过来,让奶奶先准备好安置地方。给姑娘的四个送过来了,在外面等奶奶呢。” 凤姐知道这四位教引嬷嬷是皇后娘娘给的了,吩咐丰儿先请嬷嬷到自己的正堂坐,自己更衣打扮,略修饰一番,扶了小丫头,去见四位嬷嬷。 这几位嬷嬷说是皇后心腹,不如说是今上收复了的、派给皇后的人。今上当初不得太上的意,指婚的正妃也仅仅出身于四品翰林学士府,琴棋书画女红管家等也是有一些,嫁到差不多的人家也是合格的主妇。今上在没出宫的时候,皇后应对宫里的人情往来就捉襟见肘、力有不逮,待出宫开府,更要今上派人相辅佐。 今上不得太上心意,后宫甄贵妃也当他透明,指了正妃,就随意指了几个宫女,算是皇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媳妇。那贾元春进宫,本是奔着甄贵妃所出的皇子,一番较力下,被塞到今上那里,因琴棋书画文笔了得,就当了现今皇后的女官。如今得宠的吴贵妃也是宫女出身,剩下的几个宫女在今上登基以后,也纷纷得了昭仪等位。至于今上登基以后,太上指的几个大臣家的女儿,和上次选秀的那几个,也是在嫔位 这就造成相当长的时间里,皇后在今上那里是一支独秀,现已生了二子一女,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已有三、四个月。今上虽没立太子,但与皇后鹣鲽情深,已经把长子带在身边教导。 饶是见惯了场面的人,见凤姐扶了小丫头出来,先映入眼的是凸出的肚子,怕是得有六个月往上。一身大红缠丝莲子贡缎衣裙,配了件轻薄的灰鼠披肩,只带了一支凤钗,凤钗叼着一颗金刚石,明闪闪在额头摆动,映着璀璨星眸的凤眼,恍若神仙妃子。 见凤姐进来,几人记得吩咐,忙起身行礼。凤姐哪里敢当这礼,赶紧向嬷嬷们行礼。这些内宫嬷嬷都是有品级的,凤姐现还是一白身,也是托庇在侯府名下,方在这些人眼里有资格矜贵。 凤姐忙请几位嬷嬷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下来,让小丫头们上了茶,就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让人在院子里守着正堂门,又让丰儿一炷香后请姑娘来。 “嬷嬷们来,是得了吩咐的。也不瞒嬷嬷,老爷已经给我家姑娘看了人家。这进宫的事,我们老爷也是昨夜才知道,我家姑娘还不晓得。”顿了顿,凤姐接着说:“这府里的由来,嬷嬷们也知晓,我家姑娘因自幼丧母,在国公夫人膝下长大,人聪明,琴棋书画不说,为人仪态也是好的,就是这管家理事还是分了府才学,我原打算放手给姑娘练半年,去到一般人家,只要不是做冢妇,有婆婆调\\\\\\\\教些年, 做主母,也是成的。” 红楼49 49 凤姐端起自己的白水,和四位嬷嬷道歉, “我这身子, 现在喝不得茶, 请嬷嬷莫笑话我。” 一个嬷嬷就接口说:“二奶奶顾量得对, 怀了身子是不好喝茶。”其他人也点头。 凤姐笑笑,接着说:“我家姑娘最大的弱点是性格懦弱, 不善言辞,别人骑到头上也不会翻脸, 所以老爷才不选长子。这进了宫, 若得娘娘庇护, 这倒是最大的优点了。嬷嬷们都是在哪里高就呢?” 几位嬷嬷就报上来:尚仪、尚药、尚服、尚食,张嬷嬷、王嬷嬷、李嬷嬷、赵嬷嬷。 先头说话的王嬷嬷说:“奴才们来之前, 得了吩咐, 娘娘以后要自立一宫, 我们就是跟随服侍娘娘的。老奴在尚药局已经三十多年,她们几个也各自有二十年以上了。来这里前也都做了各自局子的副手。” 凤姐起身施礼, “嬷嬷们可不要自谦。这是我家姑娘阻了嬷嬷们的路了。” 王嬷嬷客气地笑,“倒不能说阻了路。奶奶客气, 我们就不怕奶奶笑话,说一句以后也是一家人。娘娘好,我们几个才好。这是今上的吩咐。不瞒奶奶,就是留在原来局子, 也是有正手的, 这在娘娘宫里, 我们品级不变,独当一面也是舒心。” 几人回心而笑。 凤姐也笑:“既是自家人,就说自家话了。我家老爷说了,姑娘进宫只生闺女就好,侥幸生了皇子,也要送给皇后娘娘教导,怕姑娘性格懦弱得带累了天家骨肉。王嬷嬷在尚药局多年,定是有不伤身子的方子吧?” 王嬷嬷笑:“虽说有方子,但也不敢包。” 凤姐跟上一句,“既如此,我这里有一只生女儿的方子,回头给嬷嬷,嬷嬷找人试半年,若是行,以后就拜托嬷嬷。宫里常日寂寥,嬷嬷们就是姑娘的依靠了。” 几人忙起身说奶奶客气,我们定当竭力之类的话。 凤姐就介绍迎春身边的人,“姑娘的奶嬷嬷是荣国府二太太选的,搬家后一家子叫老爷撵去庄子了。身边的二个大丫头,是自幼跟随长大的,叫司琪的,是得放出去的。叫绣橘的,倒是和姑娘性子相合,也肯为姑娘着想,是要随姑娘进宫的。其它的,昨儿白天给姑娘选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是预备带去夫家的,原来院子里还有几个小丫头,嬷嬷们看怎么选,不适合的不勉强。” 正说着话,丰儿在外面说:“奶奶,奴婢把姑娘请来了。” 凤姐扬声,“请姑娘进来吧。” 就见一身材合中,肌肤微丰的美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披着紫藤色连帽如意花纹的刻丝大氅,内穿着浅鹅黄的褙字,行动间温柔如水,见了屋里这许多人就是一窒。还是解了大氅,身后一个看着有些凌冽的丫头就接了过去。 但见她梳着待字闺中的双垂挂髻,插着几根镶有细碎红宝石的花钗,耳上也是细碎红宝石镶嵌的耳坠子,穿着如意暗花纹的鹅黄小袄,佩戴着五彩璎珞项圈,身下是丁香色的百花不落地十二幅渲丝裙子。 迎春停了停,复又挺直身子,缓缓向前。几位嬷嬷心里就是一笑,看样子,姑娘是给这二奶奶才调\\\教不久啊,倒是可造就的材料。 迎春缓缓施礼,“给嫂子请安。”羞涩,拘泥,略有些抖的声音,强自控制着神态。 凤姐起身揽着迎春,“妹妹快来,这是老爷给你请的几位嬷嬷。”带着迎春给嬷嬷们见礼,一一介绍四位嬷嬷的强项。迎春就给四位嬷嬷行礼,那四位怎么敢当未来主子的礼,忙忙避开,凤姐就笑着,揽着迎春坐在自己身边。 迎春握着凤姐的收,心里就定了一些,微微垂着眼,转向凤姐,也不说话。嬷嬷们看这样就想,这主子和娘家嫂子的关系该是真好,是把嫂子当主心骨了呢。 “妹妹这些日子替嫂子操心,管家理事,嫂子要谢谢妹妹的。” 迎春嚅嚅嘴,害羞笑,低声说:“嫂子肯教导我,是妹妹该谢嫂子的。” 凤姐握着迎春的收,又拍了拍,“好妹妹,现在有四位嬷嬷来帮你,妹妹有了嬷嬷助阵,但凡是犹疑不决的,尽管问嬷嬷。” 迎春点头,说了声:“是,都听嫂子的。” 凤姐叫了平儿、丰儿进来,说:“你陪着姑娘回去,把姑娘院子里的房间好好安排一下,嬷嬷们一人一间,把房间好好打扫了,烧暖和了。昨天进来的那4个小丫头给嬷嬷一人一个使唤。姑娘院子里的事就先由四位嬷嬷商量着来办。丰儿去厨房,让她们给嬷嬷们好好准备一席接风洗尘。” 凤姐转身对四位嬷嬷说:“嬷嬷辛苦了一上午,也请不要见怪,我就不陪嬷嬷们饮酒了。嬷嬷先安置了,有什么事儿,打发小丫头跑腿,或是喊平儿、丰儿过去也便宜的。” 嬷嬷们起身致谢,凤姐还礼,迎春站了起来,平儿陪着,带着人呼啦啦前呼后拥回了自己的院子。 嬷嬷们跟着进了院子,平儿请嬷嬷们先陪迎春在正屋堂间坐。自己去把左右厢房调整给了嬷嬷们,各带了一个昨天来的小丫头伺候着。抱厦司琪和绣橘合用一间,昨天来的四个大丫头一间,余下的院子里原来的小丫头们,分配到后罩房里。然后吩咐婆子和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搬家、清扫屋子。因是搬来没几日,屋子也干净,也就是众人把自己的东西各自抱去该去的新地方,片刻整齐。司琪和绣橘,带领小丫头们安置好嬷嬷们的屋子。 平儿看一切稳妥了,就好交代司琪,一会儿厨房送来酒席,就摆在花厅,让姑娘敬嬷嬷一杯就够了。自己去堂间和迎春及嬷嬷们辞行了。 凤姐把人都打发走了,自己就回炕上歇着,待丰儿回来,让丰儿带人把自己院子后边的那一进院落收拾出来,正房留给大姐儿,年后就把大姐儿搬过去,厢房给大姐儿的教引嬷嬷和小丫头住。自己院子里的东厢,过几月给肚子里的这个。午饭后,又由平儿带着,把西厢的东西都倒腾去做自己私库的后罩房,这一番倒腾,到了晚饭才妥当。 贾琏照旧是赶在晚饭前到家,和凤姐一起吃了饭,就去接女儿。大姐儿一看到凤姐,就高兴地显摆,“娘,娘,祖父又给我好东西了。” 在贾琏的怀里向后扭,很有气势地挥手说,“都拿上来吧。” 凤姐失笑,这几日的功夫,就不复自己刚看到的那个乖巧的、怯生生的样子了。 就见几个嬷嬷打扮的中年女人上前行礼:“给奶奶请安。” 凤姐知道这是今天到的给大姐儿的四个嬷嬷,略问了几句,就说明天上午再来说话,让丰儿安排去后一进院子安置。然后小红捧着书给凤姐看,凤姐接过看是声韵启蒙,就问“大姐儿,祖父给的可是这个?” 大姐儿点头,口齿越发清晰,“祖父说,都认得就可以自己读书啦。娘,娘,我今天认得云啦。”翻着云字给凤姐看,凤姐摸着大姐儿的头发赞道:“大姐儿好厉害。” 大姐儿就摇头晃脑,给凤姐唱:“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凤姐很吃惊,这里的孩子是这样启蒙的啊。听得越发认真,也跟着大姐儿唱。唱了一会儿,大姐儿指着昨天来的哪个瘦伶伶的小丫头说:“娘,娘,祖父说了红对绿,玉对珠,她叫绿珠。她是红玉。” 凤姐满头汗,绿珠?这丫头的眉眼就是一般般的人,哪里有绿珠的倾世容颜模样。 凤姐想着,结合刚刚听的声韵启蒙,就对贾琏说:“我们这院子里,昨天也进了几个人,原平儿丰儿还说都叫大妞大丫的,喊个二妞都有二个应的,还要再起名字得和她们不一样,爷看就从这声韵启蒙起名可好?” 贾琏看妻子和女儿唱的高兴就开心,“都随你。” 凤姐就吩咐平儿,“昨日来的那几个,按年龄大小,把云雨、雪风、晚照、晴空、来鸿、去燕、宿鸟、鸣虫分了下去。”又问平儿记住没有。 平儿笑:“听奶奶和大姐儿唱了几遍了,平儿也学会唱了,记不得就唱。”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凤姐点着大姐儿的鼻子尖说:“娘屋子里的丫鬟都是大姐儿取名呢。” 是夜,凤姐和贾琏喁喁低语。凤姐说白天皇后娘娘给的四个教引嬷嬷的事,贾琏说白天到庄子上查看的事。桩桩件件,沿着这些年来的习惯,二人继续就家务事进行交流沟通,达成默契,再去行动。直到平儿在外间听到报时的自鸣钟响了十一下,不得不提醒他夫妻二人,二人才放下满怀杂事。 红楼50 50 早饭后, 凤姐和贾琏一起去贾赦的西院,贾赦正和大姐吃早饭。 二人给贾赦请安问好,贾赦让二人自己去坐, 大姐儿却放下匙羹,似模似样抱手向贾琏、凤姐行礼, “给爹爹, 娘亲请安。” 可把贾琏稀罕的, “哎呦,我女儿知道给爹爹请安了。”上来就要抱大姐儿。 贾赦冷着脸, 哼了一声, “坐好,别扰了我孙女吃饭。”转脸就笑着对大姐儿说:“莹儿是好孩子, 给父母请过安了, 坐下好好吃饭, 慢慢吃” 贾琏讪讪退下, 看祖孙二人吃饭。大姐儿已经能熟练用羹匙喝粥, 准确地将鸡蛋羹送到自己嘴里,贾赦偶尔给大姐儿夹一根青菜,放到羹匙上,大姐儿也能顺着青菜的方向,放入嘴里。凤姐和贾琏张大嘴,看大姐儿短短几日的变化, 不禁叹服贾赦的教导能力。 吃了饭, 贾赦让红玉、绿珠陪大姐儿去花厅拼图, 自己带贾琏、凤姐往前院书房去。 贾赦从书房的搁架上,取了个大信封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夫妻二人看,见上书“永琏”二字。 贾赦道:“这是今上给你取的字,昨晚程荫打发人送来的。凤丫头,昨日送来给迎春的教引嬷嬷,你见过了,感觉如何” 凤姐起身回答,贾赦摆手,“坐下说好了。” 凤姐坐下说道:“四位嬷嬷都见过了,感觉不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倒像是今上培养的人。” 贾赦点头,心里赞赏凤姐的敏锐。嘴里问道:“为何这样说?” “媳妇昨日和嬷嬷们说话,嬷嬷们说‘娘娘好,我们几个才好。这是今上的吩咐。’若是皇后娘娘的心腹,这话该由皇后娘娘吩咐才对。” 贾赦赞叹,这媳妇娶的好,心思敏捷,杀戈决断,和贾琏这傻小子的好犹豫、多善心是绝配。 凤姐看贾赦同意,就继续说:“尚仪、尚药、尚服、尚食,这四位嬷嬷都是几局的副手,有能力、有人脉、有今上信任,这四局在妹妹的宫里,就不虞妹妹的宫里出什么差错。妹妹进宫就会是今上的宠妃,唯一需要防范的是妹妹生儿子了。一旦妹妹生子,势必有人借此生事;若妹妹用药,又怕损伤了身体。” 凤姐停停,又说:“媳妇昨日已经和尚药王嬷嬷提了此事,想必今日消息就会传回宫里,今上当知晓父亲和永琏心意。” 说到永琏,凤姐转头和贾琏眨眨眼,贾琏才意识到永琏说的是自己。 贾赦说:“我们无意储位,也要避免卷入储位之争。今上和皇后娘娘相濡以沫,携手十几年,同甘共苦,这情分不是太上有过的。不能以太上看今上。凤丫头能想到宠妃只生女儿,实在是迎春能平安、我贾家能平安的不二妙法。” 贾赦又问:“迎春带进宫的人可选了?” 凤姐苦笑:“妹妹原来的二个大丫头,司琪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不能留的,春节后就放出去。另一个绣橘,和妹妹性子相合,也是敦厚温柔品性,是能为妹妹着想的人,这个可以带进去。妹妹院子里其他的小丫头,就和前儿给妹妹选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一样,交由几位嬷嬷考察,看哪一个适合带进去了。” 贾赦点点头,“最好选有家室在的,可以把其家人纳到我们府羽翼下,免得生出其它事。” 贾琏插话说:“儿子这二天去了几个庄子,看其中一些小小子、小丫头尚不错,就吩咐了庄头今天把人送过来。” 贾赦点头,说:“一会儿,庄子里的人送来了,一起去挑,还是父母兄弟都在我们府里的人可靠些。” 夫妻二人点头赞同。 凤姐问:“给妹妹带进去的东西是要预备了吧?都要预备什么,还请父亲指点儿媳。” 三人就要给迎春带进去的东西细细商量,贾琏执笔记录,贾赦看不上贾琏的字,直截了当地说:“以后你每天练半个时辰大字,这字怎么拿得出手。要是你女儿、儿子的字都比你好,你怎么见人。” 贾琏乖顺站起来应了句,“是。儿子以后每天练半个时辰大字。” 凤姐发愁,“皇后娘娘当初入宫的东西估计不多,妹妹这可怎么准备才好?超过皇后娘娘也是不敬,太少了,以后妹妹用着不凑手,送东西进去也不易,还易出事。” 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把一些非用不可的、宫里不易得到的列到单子上,贵重药材带足五年份量,再多也怕保存不好。迎春喜欢对弈,要备几套特别的云子棋盘。古玩摆件,贾赦说少添几件就好,其它一些衣料首饰就由凤姐准备了。 小厮在外面报小芸大爷来了,贾赦叫了进来,从刚才的大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上书荣国侯府,浓墨重笔,酣畅淋漓,如虬龙扑面,气势迫人。 “这是今上题写的,让匠人小心按此制了牌匾,这字好好裱糊了,挂到这书房内。” 贾芸小心接过,看了看放入信封,“叔祖,芸儿先去办此事,庄子上送来的人,都在侧厅和院子里等着。” 贾赦点头,让贾芸去了。自己领先,贾琏扶着凤姐跟着去了侧厅。 侧厅院子里挤满了人,男孩子一群,女孩子一堆的,看来庄头是把和年龄的都送了来。 贾赦在侧厅就坐,几个庄头赶紧上前跪倒磕头,“拜见侯爷,给侯爷请安。给二爷、而奶奶请安。” 贾琏把凤姐安顿好,叫几个庄头起来,说:“外面不管是那个庄子的,按年龄一组组地叫进来。先把8岁以下的男孩子女孩子都叫进来吧。” 庄头知道府里有一个八岁左右的三爷贾琮,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姑娘,所以今天带过来的小小子、小丫头还真不少。 贾赦选了二个小小子,看起来挺敦厚的,给贾琮;三个伶俐的小丫头,给大姐儿。凤姐选了二个小小子做内外宅跑腿的小厮。 八岁到十二岁的,贾赦选了三个小小子,凤姐选了二个小丫头。 十二岁到十四岁是最后一组人三人选的最仔细,最后贾赦选出三个女孩子,贾琏选了二个做小厮,凤姐也选了二个女孩。 其他人凤姐安排每日给了100大钱,留在府里好好吃了一顿,让庄头带了回去。 午饭后,贾赦和贾琏、凤姐一起,把十二岁以上的五个小丫头叫过来,一一询问了家况。又请了迎春的四个嬷嬷来,考问了一番,嬷嬷们对选出的五个丫头比较满意,就带了回去安置在迎春的院子里。 三天之内,迎春对院子里进了这么多人非常不安。晚饭前,迎春带司琪、绣橘去凤姐的屋子里,拉着凤姐的手,“嫂子,我那院子里的人,多了些吧?” 凤姐拍拍迎春的手,“四个嬷嬷是补给你的教引嬷嬷,你看大姐儿现在就是四个嬷嬷。司琪年后放出去,你身边就只有绣橘一个了。老太太常说一脚出,八脚迈的,姑娘身边就至少要四个一等大丫头,四个二等丫头,至于小丫头是不在计数内的。你院子里的人看着多,嬷嬷会帮你选的,最后要选出七个上等的,加上绣橘,凑够八个。等三个月以后选好了,淘汰出去几个,就不多了。” 迎春这才放下心来,凤姐又问她几句,叮嘱迎春有什么不合适的,一定要让嬷嬷知道,一定要和自己说,才放了迎春回去。 晚饭后,迎春的教引嬷嬷,管尚药局的王嬷嬷来见凤姐,开门见山说:“奶奶,您说的方子?” 凤姐带了王嬷嬷去西屋,吩咐平儿把着门,招呼王嬷嬷附耳过来,细细说了一番。 王嬷嬷吃惊地瞪大双眼:“就这么简单?” 凤姐笑:“嬷嬷多找些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嬷嬷点头,“也是,越是好使的东西,越是简单。” “况且这东西便宜,泡水洗脸,还能美白,泡澡也是可以啊。” 王嬷嬷顿悟,二人相视一笑,向凤姐告辞离去。 红楼51 51 贾琏当差去了,贾赦仍然待在家里, 每天教大姐儿背声韵启蒙, 然后大姐儿回来再唱给凤姐学。 迎春在教引嬷嬷的帮助下, 承担了大部分的家事。日子一天天顺畅滑过, 转眼就过了冬月的大半。 这期间,有省亲资格的人家, 陆续修建完省亲别院。贾珍带贾蓉、贾蔷来见贾赦,邀请贾赦去参观省亲别院。 贾赦不理也不给三人进门, 贾珍就站在门前不肯离开。最后贾赦打发贾芸送出一张纸。贾芸恭恭敬敬地贾珍说:“珍大叔叔, 前番赦叔祖亏得高院判出手, 现在还在卧床将养,嘱咐将这纸给老太太, 老太太就明白了, 再不会为难珍大叔叔了。” 贾珍接过那纸, 当着贾芸的面打开,就是歪歪扭扭的俩个大字:醉梦。虽不解, 但还是带着去了荣国府。 贾珍本不想再来请人的。上次请贾赦父子过去荣国府喝茶,不说那母子当场的针尖对麦芒, 单就贾赦回去就摔下马,请了几个郎中都说昏迷不是摔下马造成的,贾珍就想避开嫌疑,可这想法却不好明着说出口。贾政最近几天说了几次省亲园子已经完成, 要他过来请贾赦、贾琏, 一来是炫耀漂亮园子, 二来也有拉近分家后兄弟关系的意思,同时也有让他们父子,再给省亲院子添点光彩之物的意图。 不曾想啊,门都没得进。 贾珍想到被拒之门外,即羞恼难耐。贾赦定是怀疑他参与下毒了,听听门房那话说的,“我们老爷说了,已经另立一宗了,以后不给姓贾的登门。”贾珍恨不能上前一脚踢死那门房。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让政老爷自己吧。 贾珍脸色不好,贾母院子里的丫头们自然会看人分寸,急忙忙进去禀告,“老太太,东府的珍大爷来了。” 贾政正在贾母上房说一些省亲的事宜,听得丫鬟抱,就吩咐请贾珍进来。 “大老爷可说了什么时候来看园子?” 贾珍进屋施礼,然后就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绣园子已经让地花钱搭人了,最后还得罪人就得不偿失了。听贾政问,就把那张纸递了过去,嘴里说着:“赦大叔叔说了,已经另立一宗,以后他的府不给姓贾的进。” 贾政气笑了,“母亲,您看大哥说的什么话?谁又怎他了?他回来看看母亲也是他的孝心,难道不应该吗?” 贾政展开手里的纸,见是歪歪妞妞的俩大字:醉梦。疑惑地问贾珍:“珍儿,这是什么意思?” 贾珍接过,递给贾母,嘴里说:“芸儿和我说,前番他赦叔祖亏得高院判出手,现在还在卧床将养。让我将这纸给老太太,说老太太看了就明白了。” 贾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醉梦,手抓着纸在抖,贾政赶紧上前扶住贾母,“母亲,母亲,这是怎么了?” 鸳鸯赶紧上前,和贾政、贾珍一起把贾母扶去床上躺着,打发人去请太医。贾珍看自己帮不上忙,在贾母房里还碍手碍脚,就安慰贾政几句,带着贾蓉、贾蔷告辞离开。 王太医过来给贾母请脉。然后对贾政说:“老太太这是受了刺激,一时心情激动,对上了年纪的人,还是要多加注意。我开一剂汤药给老太太服用,你们也要小心照顾。” 贾政送王太医出门,想想,问王太医,“醉梦是什么药?” 王太医愣神,许久才皱着眉头说:“是前朝宫廷秘药,听说无色无味,中了的人,就跟喝醉酒嗜睡一样,在睡梦中离世,所以才得了那个名。不过听说这药已经绝迹了。贤侄怎么想起这个来?” 贾政敷衍,“也是偶尔听说罢了。”多多送了诊金给王太医,也有封口的意思。王太医往来贾家几十年,自是会意。 贾母吃了药就闭目躺在床上,也不理会守在床边的贾政。贾政打发丫鬟们都去外面等,自己坐在贾母床前。想这贾珍的话,王太医对醉梦的解释,莫非是…… 贾政不敢再往下想,低头和贾母说:“母亲,王太医说醉梦是前朝秘药。大哥即使有什么,也不会怨恨母亲的,大哥的命是母亲给的。” 隔了好一会儿,眼泪从贾母脸上滚落。贾政给贾母拭泪,“大哥必不会怨恨母亲,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若是母亲想…,什么时候不能,哪里还需要大哥分家立府之后呢。大哥必会想明白母亲的不得已的。” 贾母颤抖着抓住贾政的手,“老二,老二,我这心啊,那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啊。若可以,我怎么舍得。不做,娘娘、宝玉,乃至以后的小皇孙,难道就孤零零在这世上,这一大家子就断了所有往来?老太爷为他的事受牵连,早早撒手去了,母亲可有怎么他了?” 贾母泪水滚落不息,贾政继续安慰,“母亲还是莫要伤心,保重身体为上。” 贾母哭了出来,就觉得心里轻松不少,“老大,以后是形同陌路了,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了。有高院判出手施救,怕是今上也知道醉梦了啊。” “母亲莫想这许多了,三司还能拿母亲去问不成?就是今上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影响娘娘。” 母子二人再无话。 贾珍离了荣国府,就吩咐贾蓉带辆不起眼的车,走远点去截回王太医。王太医见了贾珍,就知道坏事上门了。贾珍开门见山问:“王太医,您老人家往来宁荣两府多年,还请给晚辈解释解释醉梦。” 王太医哪里敢惹贾珍这样的浑人,只好捏着鼻子说:“那是前朝宫廷秘药,听说无色无味,中了的人,就跟喝醉酒嗜睡一样,在睡梦中离世。听说这药已经绝迹了。” 贾珍就说:“这倒是好东西。您老人家可有方子?” 王太医就说:“那是前朝宫廷秘药,怎么会有方子在我这样的太医手里。”就是有也不敢说有啊,那可是一大家子的性命。 贾珍自是不信,王太医赌咒发誓了,贾珍才放过了这码事。又让贾蓉给了个荷包,送了提心吊胆的王太医离去。 王太医心里叹气,这贾府是越来越不堪了,偏自己在贾府走动了几十年,贾府又出了娘娘,惹不起,躲不得的。 王夫人这些日子里,日日忙乱,好容易齐备了,监办的都交清了账目;采办的鸟雀、仙鹤、鹿、兔以及鸡鸭鹅等,亦买全,安置在园中指定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排出二三十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就是各处古董文玩,尚差了些心意。派了彩霞在院子门口等贾政。贾政见了这样的派丫鬟等着的事,就知道王夫人有事和他商量。 贾政进屋,彩霞彩云上来伺候换了家居衣裳,落座,又上了茶。王夫人轻拈手中念珠,开口说:“老爷,这二日和老太太看了园中的诸般事物,色色斟酌,就是各处古董文玩,尚差了。老爷看大老爷那处,可还有什么添置的吗?” 贾政叹气,挥手把丫鬟都打发下去,才对王夫人说:“这家里,以后就只有你我操心,指望不得别人半点了。大老爷那里,以后就当没这个人,不认识也罢。” “老爷为何要这么说?难道以后娘娘得了皇子,他们就不沾光了?” “莫说这样的话了。你可知前朝秘药醉梦?” “妾身听过一二。” “前些天,大老爷过府喝茶,回去摔下马昏迷,老太太不让人去看。今儿我让珍儿去请,一来是看看园子,二来古董文玩也指望大老爷能添置一二。珍儿都没得进门,带回来歪歪扭扭的醉梦两字。说是高院判出手了,大老爷还卧床修养呢。老太太看了那两字,手抖的不成。” “那老太太现在如何?那院子给把持的,妾身站了一下午也没得进去伺候老太太。” “还好。没大的事儿。” “老太太可出不得事儿。” “是啊。院子里,你看差什么,哪里可以挪腾下吧。也就是这样了。” “既如此,就要早早请旨了。” “嗯。” 隔日,贾政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贵妃省亲。”贾府奉了此旨,日夜不得闲,连年也是匆忙糊弄着过的了。 与贾府的日夜不得闲的同时,今上的温水煮蛙在腊月第一天,捧上了早朝。 红楼52 52 腊月第一天的早朝, 在朝殿司仪, 有本上本,无本退朝的提醒声中, 兵部尚书马齐上前启奏,“圣上, 今冬天寒雪大,边境屡屡告急,请圣上下旨户部拨足军饷, 以壮士气。” 户部尚书陈敬亭上前,“圣上, 今冬天寒雪大, 多处受灾, 户部拨款甚多, 已无多少现银,请圣人知晓。” 今上冷声发问:“明年税收尚远,户部就已无钱?你就是这么给朝廷当家的?” 户部尚书陈敬亭跪倒,“户部账上有银子, 就是户部库里没现银。部分官员拖欠近千万两。” 左都御史赵申桥出列奏本:“请圣上下旨回收欠银, 一赈济灾民, 二充盈军费。” 众多御史出列恳请回收国库银两, 其它各部官员也应声响应。 今上让户部陈尚书起身,把欠款情况向当朝官员说明。 陈尚书道:“拖欠朝廷银两, 百万以上的有北净王, 西宁郡王, 江宁织造李煦,欠银八十万的荣国侯贾赦已还清,欠银七十万的有杭州织造孙文成,欠银六十万的有……” 随着陈尚书的声音,各朝廷官员禁不住冷汗霃霃。待陈尚书读到十万两换气的时候,北净王出列跪倒,“圣人,非是小王不想还,眼看国事危机,是,是没那么多银子。” 呼啦啦跪倒了许多官员,哀声恳请今上,不是不想还,而是没银子还。 今上笑着请众位朝廷官员起身,温声和煦问道:“北净王先还十之一二可否?或十之一二的一半呢?” 北净王知道今上是冷清之人,只对身边的那寥寥几人或许有个笑。这样说话越是和颜悦色,心里怕是越生气呢。只好说:“圣人,容小王三日内筹集银两归还。” 今上仍然和煦地说:“朝廷内有雪灾,外有胡虏威胁,朕为难,众卿也为难。还请众卿以国事为重,先归还十之一二或十之一二,助朝廷渡过难关。此事由户部主持,吏部协办。众卿可有异议?” 见无人出声,在司仪的退朝声中,众臣恭送今上离开。 程荫随后去了上书房,见了今上笑道:“恭喜圣人,贺喜圣人。” 今上也笑,“这法子第一次好用,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用了。” 程荫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圣人先不必忧虑。 “那贾琏还真是头脑灵活的,你带着他去收欠款吧。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 “是。” 君臣二人多年相伴,彼此心意很多话不用说,只一个眼色,都明白什么事儿该怎么做。那程荫也不多言,刷刷刷地写了一份圣旨,给今上看了,今上用印,派了自己身边的内伺,随程荫去户部传旨。 过了午,天上开始飘雪花。程荫和户部左右侍郎,带着贾琏等几个户部、吏部主事,先去了北净王府。 北净王府的长吏见了众位官员,客客气气地请众人入花厅入座,上茶,然后自己去请北净王。 北净王得了内伺的通传,就召见长吏,问都是哪些人来,长吏就回:“王爷,同来的有吏部侍郎,户部左右侍郎,和几位主事。就是荣国侯府的贾琏琏二爷也在。” 北净王对长吏说:“今上如此重视此事,连程荫都派了出来。不还点银子怕是不能过关。请他们都进来吧。” 又转头对身边内伺道:“你跟着长吏大人过去,找个机会,问问那贾琏。听说那是个擅于俗物的灵活人,荣国府和本王府多年交情,必是能说点什么。” 长吏就带了北净王的内伺去请众位大人。 “程大人,刘大人,周大人,还有各位大人,已经在等候大人们,请大人们移步。” 众人跟随长吏去见王爷,那内伺候在一边,贾琏经过的时候,悄悄拉下贾琏的衣袖,贾琏会意,一会儿就在众人后面。 那内伺赶上一步,给贾琏塞了个荷包,贾琏收了荷包,仅一句话,“先还十万。” 众人上前给北净王见礼,那北净王是出了名的温和人,彬彬有礼地请各位大人落座,口里抱歉说着,“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知众位大人是否知晓,本王府原来借的银子是做什么用了?” “王爷,户部的记账册子还真没记载借款原因。”户部左侍郎刘大人回道。 内伺开始给各位大人上茶,给北净王换茶时候,低声说了句,“先换十万。” “不瞒各位大人,先祖借这银子,有一部分是用在自家王府了,但多数是用在跟随太祖起事却不幸捐躯或者残疾的哪些人及其眷属身上。银子都用了,本王就是紧衣缩食,一时也拿不出这许多。” 户部右侍郎周大人说:“那王爷的意思是?” “今上在大朝说了这事儿,几位大人现在奉令行事,本王先还十万两,这就派人送去户部,各位大人看看,可行否?” 几个主事是没资格说话的,户部侍郎虽是不满意,但看程荫不说反对的话,就也无异议。 程荫起身施礼,“王爷如此深明大义,一定回禀与今上。欠银缘由也当回禀一二。” 北净王拱手,“多谢程大人了。”然后又说:“今日累各位大人登门,现又落雪,小王腆颜留各位大人饮一杯水酒,暖暖身子。” 还是程荫起身代答:“王爷盛情,本是不该违逆,但下官公务在身,还得回去复旨;户部几位还要清点王爷还款,就不叨唠王爷了。” 北净王再三挽留,众位大人坚持辞去。北净王就请长吏代为送客。 出了北净王府,有户部主事不满地说:“北净王如此豪奢,欠债数额巨大,居然真的只还十之一二,怕其他人有北净王做样在先,也不会都归还了。” 户部主事们就还银数额不满,纷纷议论,两位户部侍郎虽不说话,脸上是明显表示了倾向。 程荫不语,那二位户部侍郎也不敢对今上心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户部一行人回了户部衙门,程荫自进宫缴旨。 贾琏到了落衙时分,就急匆匆带着赶来迎接他的十几位家丁回家。贾琏原是带了二个长随上差,有一日和惊了马的外地入京官员相遇,差点发生意外。消息传回府里,惊了凤姐,吓了贾赦。贾赦急忙忙上书,请立世子,当日就得了回复:准。 从那以后,贾赦就命贾琏的四个长随都跟着上差,来回路上还有从庄子上选出来的、原跟着上过战场或者是父辈跟着上过战场,现在都弓马娴熟的二十人,轮番接送。所以,贾琏每次上落衙门,一路大汉环伺,马蹄声阵阵,还有些许杀气溢出,路人无不回避一二。 贾琏回府先去贾赦的西院见贾赦,见贾赦带孙女玩的正好。贾琏给贾赦行礼问安,莹儿也起身规规矩矩给贾琏行礼问安。贾赦照例是一句,“没急事,就回去见凤丫头,吃了饭,拿大字过来。”把贾琏赶了出去了。 这时已经是大雪纷飞,地上积雪已经有寸许厚,贾琏带着自己那七八个小厮,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后院走。这也是凤姐的新要求,哪怕在自己家,随身也不能少了人。贾琏看凤姐实在是被上次的惊马事件吓到,又怕她如自己母亲那样,怀身子时候思虑过重而伤了,对凤姐诸如此类的要求,一一照办。于是这侯府,就真的有贾母说过的,一脚出八脚迈,哪个主子身边都随时带了八个人或以上。 贾琏回了屋子,平儿带小丫头上来伺候,凤姐笑眯眯地看贾琏脱大氅,洗手,更换衣服。 待贾琏捧了姜汤进了几口,方问:“二爷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儿了?” “还真有好事呢。丰儿猜猜什么事?” “二爷如今朝堂当差,这第一要紧的是升官。”贾琏刚想出声,凤姐伸了一根指头点在他唇上,自己说道:“二爷才去不久,还来不及建功立业,这升官要等等。二嘛就是发财了。”伸出一只手,推贾琏胳膊,“二爷,上交了。” 贾琏笑:“凤儿真是厉害,怎么这都猜得到。”乖乖从自己袖袋里拿出北净王府内伺给的荷包,递给平儿。 这又是凤姐的新规矩,外面的东西,不要直接给她手里。这一个多月,府里陆续进了大几十号人,这些人后面有没有什么背景,一时也难以查清。凤姐是给醉梦吓到了,天知道这里还有什么,没准摸一下就完蛋了。每天在院子里散步,也要平儿丰儿左右扶着,院子里更是要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眼望过去没积雪没结冰。哪些宫斗宅斗的问,不知多少描写过积雪下是冰,或是那个转角有冰,怀孕的人哧溜一下子就摔的神仙不能救了。遇到回廊转角,也安排有二个小丫头走在前面四五步的地方,就这样,有二次还差点被冲过来的仆妇撞到。贾赦也不问真假,召集了侯府所有的仆妇家丁,看那俩人被很敲了四十大板,全家都发送去庄子。 平儿上前接了,打开看,是二张500两的银票。 凤姐儿笑,“二爷今天真厉害,平儿赶紧收了银票子。记账,莹儿500两,小世子500两。” 平儿把银票收了,搬出个盒子,掏出二个帐本,一个是红色封皮,一个是蓝色封皮,记完帐,给凤姐签名,琏二也签名。 琏二知道凤姐是给儿子女儿攒集家底,说凤姐:“凤儿真真是慈母心肠,早早就为孩子攒集。不过有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嘛。”说完就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 凤姐笑着刮刮脸,“二爷这些日子,读书是大长进了,出口成诗。平儿,赶紧摆晚饭吧,你二爷还要用功呢。” 红楼53 53 贾琏和凤姐一边吃饭,一边把白日去北净王府的事说给凤姐。吃罢晚饭, 平儿和丰儿带小丫头们收拾了, 贾琏说:“凤儿, 外面雪大, 只在屋里转转吧,我去把女儿接回来。”凤姐点头。 只一会儿, 贾琏抱着裹成球的莹儿回来了。贾琏把莹儿抖落出来,莹儿大大方方站好, 恭恭敬敬给凤姐施礼, “给娘亲请安。”然后就围着凤姐转, 显摆了一会儿自己才得一个玉蝉,翠绿的颜色, 雕工精巧, 惟妙惟肖。一会儿手摸在凤姐的肚子, “娘,弟弟还有多久出来啦?我都攒好多东西, 留着给他呢。”等凤姐肚子的开始左一块、右一块有了反应,就大声背今天才学的声律启蒙:梅可望, 橘堪怀,季路对高柴。花藏沽酒市,竹映读书斋。反复吟唱几遍,待凤姐都记住了, 又一起和凤姐姐从头开始反复唱, 云对雨, 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贾琏就在堂屋的桌子写大字,母女手拉手在堂屋地下一边转一边唱。平儿看看自鸣钟,有了半个时辰了,就上前提醒凤姐,凤姐停了下来,贾琏也搁了笔,抱着女儿好好亲了几口,“我闺女最聪明了,以后就由莹儿给弟弟启蒙了。”又对凤姐说:“我去父亲那儿,还有点事情,你先睡。”带了自己写的大字,还有白天凤姐写的一起,去前面见贾赦。 贾赦刚刚打发了贾琮回去。现在的贾赦,每天把自己排的慢慢的,早晨在自己院子里带贾琏、贾琮练半个时辰,然后和女儿、小儿子、孙女一起吃早餐,待女儿去管家理事,就给孙女启蒙。自己的古玩爱好、整理消息之事,乃至贾琏、凤姐的功课,都要等孙女去睡觉的时候才有空。晚饭是和贾琮、孙女一起吃,吃了饭,孙女回去见自己爹妈,贾赦就检查贾琮功课。然后给贾琏分说一些朝政。 贾赦见了贾琏进来,心里欣慰,这儿子还是本性够好,人也够聪明,这一个多月的调\\\\\\教,眼看着越来越像个人样子,能拿得出去了。见贾琏给自己行了礼,就让贾琏坐了。 贾琏从搬家以来,每日都见贾赦,少了畏惧,多了崇拜尊敬。贾琏先把自己在大朝看到的今上要收欠银的事,仔细说给贾赦听。每月三次的大朝,贾琏都庆幸,五品官参加大朝都排到大殿门口了,自己得封荣国侯世子,才能站在勋贵中列,不用站在大殿门口吹冷风。然后又讲程荫带旨意去户部,自己跟随程荫和户部左右侍郎,还有几个管事去北净王府。说道北净王府的内伺,贾琏也不瞒贾赦,把内伺给的1000两银票的荷包,自己给了四个字“先还十万”都细细说给贾赦。 贾赦捋了胡子说:“这事处理的好。银票给凤丫头啦?” “给了。凤姐给记到你孙子和你孙女的小帐本了。”贾琏自己愿意上缴外快,但每每自己亲爹都问这么一句,总给他感觉只有他孙女、孙子是亲生的,自己是抱来的感觉。 贾赦看他的脸色,就知琏二心里在想什么。“收起你哪些说不出来的念头吧,这家里什么时候少了你用银子了?” 贾琏想想也是的,每天凤姐都会仔细查看他的荷包,少了银子就添进去,也不问花去哪里了,打赏人的荷包、银珠子每次也带的足足的,是没断了、短了自己用的。 父子说完正事,贾赦道:“今日大朝,你早晨没有练,去院子里练一个时辰,补上今早的。” 贾琏想到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大雪纷飞,院子里积雪已经有寸许,禁不住向贾赦求饶:“父亲,你看外面的雪都这么大了,儿子改日补上如何?再说儿子也忙了一天了。” 贾赦阴笑,“荣国府以武功起家,什么时候还有下大雪,就不去打仗的。要老子踢你去?” 贾琏知道这是没回旋余地了,只好去西间换了武士服,乖乖去院子里练枪。贾赦带了几个老家丁,披着大氅在屋檐下看琏二。 贾琏练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体发热,继而头上热气腾腾。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家丁,在贾赦身边小声说:“侯爷,世子练了这一个多月,有点点花架子了。再有个三年五年的,也可以去战场试试枪。” “你这是夸他呢。真上上场,他是给别人试枪的料。” “侯爷,卑职说的是三年五年后。”这是曾经随贾代善上过战场的老家将。“世子现在这样,是不能提枪迎敌。这么练下去,定能圆侯爷梦想。” 贾赦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来的呢?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自己用了多少功夫啊!哪像老二,每天装模作样哄太太,他读书了,十几年书读下来,连个秀才都没中。还有珠儿,那也是个好孩子的,自己说了他几次,不能光读书,也得练练身子。他那娘倒以为自己要害她儿子不能专心学习,真是可惜了的。 贾赦沉思,直到有小厮过来提醒,“侯爷,一个时辰到了。”方唤回琏二,让他去耳房沐浴,泡药浴。 贾琏也是服了,过去二十年,常常心里埋怨父亲对自己不理不睬,就想什么时候父亲能像二叔待珠大哥哥一样教导自己。现在父亲是早晨半个时辰,晚上半个时辰,盯着他练武功,每天还要写半个时辰的大字。好容易有个休沐,还要和琮哥一起听四书五经,还要背诵给父亲听。 虽然背不下来,贾赦也不打手板,但是看琮哥流畅背下来,那比打手板还臊人,好不好?于是贾琏越发努力背书。就是在衙门,没事儿闲在那里,也是捧着四书在背。同屋的丁主事,和他处的久了,不那么排斥他了,有一次好奇问他,“贾大人,你这么用功背书,是想去考状元吗?”贾琏擎不住了,就说了贾赦在休沐日抽查的事,那丁主事点头赞许贾赦,“贾大人有个好父亲啊。” 于是再见他背书,还指点他断句,给他讲解。贾琏觉得自己除了睡觉,就没一分钟得闲的。 贾琏哪里知道,贾赦就是要他累得睡觉都没闲心。贾赦太知道王熙凤的秉性了,那就是一妒妇,没一点点琏儿母亲的贤良品性。但那时候自己避居荣国府东院,老二家的常接王熙凤过来玩,虽说有说不出的心思,但这也是贾琏最好的婚配对象了。得幸琏二入了王熙凤的眼,自己心里也落了块大石,琏二能长大成人的几率更大了。 贾琏泡了药浴,收拾整齐了,要和贾赦辞行,小厮拦住他,“世子爷,侯爷说了,要你包裹严实了,直接回去睡觉,明早记得按时来。”还殷勤地帮贾琏带上风帽,递上大氅。贾琏的几个小厮都手提着点好的羊角灯,簇拥贾琏进了二门。 贾琏院子的门还没关,守夜的婆子听着脚步声,二人赶紧擎着风灯来迎贾琏,低声请安,“世子爷回来了。给世子爷请安。”贾琏入了院子,小厮把散了回去,守夜的破总也关了院子门。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这是凤姐吩咐的留给贾琏的。 平儿听了动静,赶紧从东屋大炕上起来,下来伺候贾琏脱大氅,更换衣服。“二爷,这都快子时正了,奶奶等了好一会儿,才睡安稳了。” 贾琏点头,说一句,“明早老时辰喊醒我,要去老爷前院。”就进了里间。看凤姐睡的一脸香甜,轻手轻脚搂了凤姐,挨了炕,才发觉一身筋骨的酸累,没一会儿也就会周公去了。 贾琏是一夜无梦,睡的酣畅。不知道这京城多少人,反转辗侧,不得入睡,尤其是今晚去了北净王府的那些旧日勋贵们。 红楼54 侍郎程荫等人还在北静王府的时候, 已经就有欠银的勋贵进了北静王府。待这遭收欠银的侍郎们一走, 北静王得了信,就请他们到正堂见面。勋贵来的越来越多, 都问起北静王归还欠银的事儿。 北静王府这二代人已经没了兵权,现任北静王有心在朝堂重新取得一言九鼎的话语权。可太上好不容易收回的兵权, 他又不是今上的心腹,看来这重回祖上风光有些艰难。 理国公柳公爷问道:“王爷,今日大朝, 提起要欠银的事儿,您怎么看?” “户部今年花钱的地方多, 朝廷没钱啦。” 这话就不用北静王说, 这事儿大家都清楚, , 朝廷一年入多少出多少,就是不看户部的帐本,心里也能有个大概。 就有人说:“都是荣国府那个混账贾赦带累的,不然今上怎么会想到收欠银!” “那贾赦现在如何了?” “如何?醉生梦死呗。” “前些日子, 听说荣国府的老太君叫他过去, 他就送了俩歪扭的大字:醉梦。人还在卧床修养呢。”贾家现在和筛子似的, 随便什么都传的满大街都是, 长点心问问,估计连贾政睡哪儿, 都能有仆役卖出来。 知道醉梦的人都不由默了默, 不知道的人, 结合贾赦还在卧床修养,也猜测出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京的只有北静王,南安王领兵在外,西宁王在封地,东平王也领兵在外。四王八公,在京的就只有北静王,其他三家王府也派了人来。 西宁王府来的是西宁王留京的庶子,算是一质子身份,站起来问:“王爷,这欠银您准备怎么还呢?” 北静王皱眉,难怪这小子给西宁王派过来做质子,“本王能如何?还十之一二呗。今上在朝堂那么说了。难道本王敢说家里连十万两银子都没有?激恼了圣上,立即就派兵围了王府,抄出来的就不是十万两了。” “不还又如何?难道还真能抄家?” “你西宁王府不在京,今上要抄还得派大军去,让你父王试试不还吧。” 史家兄弟俩史鼐和史鼎一起都过来了,彼此交换下眼光,心里都在想:“自家的姑母,还真是能人,把贾赦逼到那份上,拖累了所有的人。没人挑头还银子,今上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贾赦那天说的不错,现在不还,子孙不长进的时候,谁做到圣人的位置,都会拿那不长进的开刀。这银子还是紧衣缩食地还吧。” 贾珍也坐在当中,宁国府越来越没落,也就是在这里才能找到一点儿,昔日四王八公的跺跺脚,京城抖一抖的旧日风光。还了银子,日子肯定会过的拮据,不然就先还十之一二? 缮国公家是还不起的典型了,几代缮国公都是左一个右一个地往府里抬,再加上家里收的丫头,当家主母又没有荣国公府当家主母的手腕——几代人都是只有寥寥几个庶女长大,一个庶子也无。所以,这缮国公府养女人、庶出子女的花费就是个大头,幸好庶女们有几个嫁的还不错,上辈子还有一个进宫晋到妃,可惜没皇子,随着太上退位成了太妃,缮国公府在朝廷的影响力越发下降了。 缮国公世子代表其父过来的,见大家这样,就问北静王:“王爷,圣人今日说兵饷、赈济雪灾,待到夏日说水灾,不用三五载,这银子势必要都归还了才罢。可是这银子有不是先祖全用到自家了。” 众人基本都是这样的情况,全还不甘心,不还还不敢,真要是给今上温水煮青蛙这么要债,也是憋气。一堆祖宗曾威风八方的四王八公的后人,就那么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众人商量许久,没弄出个决断。史鼐就站起来说:“诸位,我看这银子是逃不掉得还了,本侯还是回家扫扫库房,典当点旧物,凑凑银子吧。” 史鼎跟着站起来,抱拳和北静王说:“既然不得不还,还是早还了吧。咱们和今上,都没交情,也就这样吧。” 他是靠自己拼命,立了军功得来侯爷爵位,心里很不屑这些躺在祖宗功劳上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 史家兄弟带头离开,其他人见商量不出什么来,也顾不得北净王留饭,冒着大雪纷纷告辞。 只有西宁王的儿子,在后面慢悠悠说了一句,“我父王不会还的。” 内伺进来禀报:“王爷,忠顺王爷派人来了。”, 北静王摆手叫请进来,他现在实在是太疲惫了。一大早的上大朝,被今上点名追讨欠银,众目睽睽之下,不说丢脸吧,也是不好看。然后就是户部侍郎和吏部侍郎来家里要银子,这是活生生地打脸啊!朝廷欠银管吏部什么事儿?不就是程荫是今上心腹,代替今上来的嘛。还有这群越来越不成事的八公后人,难道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今上的心思吗? 忠顺王府来的是一个长府官,向来被忠顺王依为心腹,进来看北静王脸色不好,赶紧跪下见礼。“拜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你家王爷有什么事儿?” “我家王爷想问王爷怎么看今上追欠银?还有想请王爷聚一聚。” 北静王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聚一聚,聚什么,你个宠妃的儿子,最后没登上大位,我世袭的铁帽子王和你搅合一起,我傻了麽?没权利就没权利,只要我不参合谋反,今上也不能废了我的王位。 但得罪了忠顺王爷也没必要,太上还在,今上都还得看太上的脸色呢。 “如此,就请你家王爷,有空过来喝茶吧。”就端起了茶盅,那长府官见端了送客茶,赶紧起身辞别,由内伺送了出去。 北静王捏着攒到一起的眉心,小内伺轻手轻脚地递过来热巾子,北静王接过敷在眼睛上。这百万银子啊,还清了,这王府可怎么再维持体面啊?!也摸不清今上说的十之一二是真是假。 感觉毛巾不热了,问小内伺:“去把还银子的叫过来。” 北静王府的几个属官,今天都没敢离开王府,这一天惊心动魄的。听到王爷传唤,立即就上殿去拜见北静王。 “你们去还银子,见到户部尚书了吗?” “没见到。只有户部主事清点了银两,然后给了尚书和侍郎盖印的收条。” “那个荣国侯府的贾琏,你们见到没?他可说了什么?” “贾世子倒是见到了,他混在一众户部主事里,也没说什么。” 北净王无奈,让人都散了。自己也无心再听什么小曲,想想偌大的京城,飞雪连天的,又无处可去。内伺过来问了几次在哪里摆饭,北静王无心吃饭,随便对付几口,就又愁起来。 这十万两还得对不对?够不够?想了又想,叫人传来王府长吏。 “你明天去荣国侯府上,给他送点将养身子的药材,听说他最近待孙女挺亲的,再送点小姑娘的穿的戴的。就说谢谢今日贾琏的话。再问问他今上意图。” 长吏应声而去。 别人不知道,自己可知道的,那贾赦年轻的时候,对上书房有名的小透明主子和伴读,没少伸手帮忙。说不得程荫就会和贾赦透露一二,不然贾赦好好的,怎么会闹分家,还什么银子。 凤姐见贾琏睡的不知人事了,轻轻从贾琏怀里挪出来,闪身进了自己的空间。喝点泉水,又琢磨那小篆。这些日子这身子调养的干干净净的,头脑也越发清楚。借着原主记忆力就很棒的底子,记东西越来越快,也牢实。为难就是自己把这本书都记下来了,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啊。看来还得去找贾赦想办法。 怎么才能从贾赦哪里打开学习篆书的口子,凤姐想了又想,始终没法子。最后决定明天白天练字的时候,把“九”、“经”字的小篆,多写几页,夹在练字纸里。推脱是以前看到的,记了下来,希望贾赦能问吧。 最好能问。自己这是捧着金碗没饭吃啊。 红楼55 55 凤姐夜里打定主意了,白天就把“九”、“经”的小篆字画了几大页, 夹到每天的声律启蒙练字纸里。反正凤姐原身顶着文盲的名头, 现在的学习就是抄写声律启蒙, 把跟女儿唱会的一遍遍写下来, 既认了字也练了字。 中午,只要不是贾琏的休沐日,迎春照例是来和凤姐吃午饭, 顺便说说管家理事的。一个月管下来, 迎春虽然还是温温柔柔的那个姑娘,却不再有瑟瑟缩缩的,不敢说话的样子。凤姐心里感慨, 给谁个机会,都能脱胎换骨成新人啊。 叙话、吃饭、叙话, 凤姐把上午自己写的大字递给迎春看, 迎春一页页看得认真,“嫂子这字,写的越来越好了。” 迎春每次都这么真诚地夸奖, 凤姐开始还不好意思, 现在的想法是:每天都练二个时辰的大字, 连续练习一个多月了, 肯定是越来越好了。 “嫂子这是写了小篆啊?” 凤姐终于等到了。“不记得以前在哪里看到过, 写着写着, 就把这二个字写出来了。小篆是什么?” “字体的一种, 用的人不多。现在这些字都是从篆书转化来的, 倒是听说要练字,先练小篆。父亲那里该有许多字帖的。” 凤姐假装,“还有小篆的字帖!丰儿,一会儿,你打发人去老爷那里,要本小篆的字帖,要你家奶奶我认识的声律启蒙那本。” 迎春笑,“嫂子,那声律启蒙不会有小篆字帖的。” 凤姐就看着迎春,等迎春往下说。迎春笑,却不在说了。凤姐无法,姑嫂又说些闲话就散了。 绣橘服伺迎春躺下,看嬷嬷们都出去了,悄悄地对迎春说:“姑娘,二奶奶分明是要你帮她弄到那什么小篆字帖啊,很难吗?” 迎春说:“二嫂子怎么突然想认字了呢?” “姑娘,有什么奇怪的。原来府里姑娘们都识字,纨大奶奶还能教兰哥儿读书呢。准是二奶奶不想给纨大奶奶比下去。” “一会儿起来,你帮着我想着,给二奶奶写一份字帖送去。” 绣橘这才松了口气,二奶奶对姑娘这么好,这在家要靠着二奶奶,出嫁了说是靠父兄,遇到事要女眷出头,还得是二奶奶啊。姑娘总算是明白了。 晚饭前,凤姐收到二份字帖,一本是迎春用小篆写的声律启蒙,一本是贾赦用小篆写的千字文。凤姐心里狂喜。 待贾琏落衙回来,凤姐把字帖捧给贾琏看,贾琏整个人都不好了,“凤儿,爷不要再学小篆。” 每天习武是腰酸背疼,背四书五经是头疼了,白天应付户部的同事心累啊。不要再加了。 “凤儿,今天去讨银子,爷这个苦啊,欠债的都是大爷啊。”琏二开始哀兵政策。 凤姐心疼,阳光俊朗的帅哥,还是笑起来的桃花眼好看,不学就不学吧,自己只是要个伴。 “还能怎样,各种借口说没钱呗。缮国公府说没钱只还了二万,柳国公府是三万。哎,丰儿,你说珍大哥哥怎么想的,他才还了三万两。” “怎么想的?舍不得呗。东府比那府里有银子的。就说东府二代没出嫁的女儿,也没分家,又没有一个要添的无底坑。除了舍不得,再没有什么缘由了。” “可圣上的银子是好赖的?唉。” “二爷,快别替东府发愁啦,东府老爷还在呢。就说分家吧,珍大哥哥不是还去道观问了,这事珍大哥哥也会去问。” “这事弄得今上和要小钱似的。以后今上得了机会,可就没了好了。”凤姐赞同,这琏二把心思用在朝政上了,也看出来以后了。 贾琏和凤姐吃晚饭,然后接女儿,练字,再去前院接受贾赦的教诲、锤炼,然后精疲力竭地回来。 腊八这天,满城都飘荡着腊八粥的香气。快中午的时候,小厮来报,“奶奶,老爷打发人来请奶奶去前院正堂,说是张舅老爷家的表兄弟带家眷到了。” 凤姐知道这是贾琏舅舅家的表兄弟到了,就赶紧换了衣服,准备表礼,打发平儿去和迎春说中午预备宴席。才坐了暖轿,带了丰儿及小丫头们过去。 到了正堂,凤姐发现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先给贾赦施礼请安,贾赦给凤姐指认亲戚。满面风霜的中年夫妇是贾琏大舅舅家的表哥表嫂,年轻一些的是二舅舅家的表哥表嫂,还有一个年将弱冠的是三舅舅家表弟。两厢斯见了,凤姐方引着二位表嫂去侧厅就坐叙话。 凤姐让丫头们上了茶,就打发人下去,问了一路辛苦,才又问道:“嫂子们怎么没带孩子回来?” 就听大舅舅家的表嫂说道:“虽说今上委了姑父允了我们回京,参加明年的恩科。想着冬天行走不便,也不知道离开二十年的京城到底怎样,也就一家一个回来看看。只是我们不放心他们三个爷们,在外没什么照料,我和你二表嫂才跟了来。” 凤姐看二位表嫂的穿戴,估摸着日子是还过的去。就试着问问她们返乡后的情况。 大表嫂是个稳重的妇人,口齿清晰地娓娓道来:“我们返乡的时候,弟妹还没出生呢。” 凤姐笑,二表嫂也笑。 “老千岁犯事,老老太爷作为太子太傅,免不了替太子抗了罪责,在狱中自尽了。圣人也就罢了,让我们一大家子返回原籍,原说的是三代不允回朝的。我公公,就是你大舅舅那人最是耿直的,又做了多年御史,见老太爷花甲之年替罪而亡,在回乡途中就郁郁而终。还亏了你家老国公,一路安排人照应,才顺利回了去。” 笑了笑,饮了茶,又说:“回乡以后还好,张家虽在京多年,原籍还是有祖宅,也曾时时修葺,又有祭田,况且你二舅舅身上还有功名在,日子也过得下去。” 凤姐陪着叹息,“嫂嫂们辛苦了。” 大表嫂就笑:“我还好,进门几年了,只是你三舅母和你二表嫂辛苦,才进门就遇到祸事,接着就是几年的守孝。” 二表嫂是个温柔品格的人,笑着说:“我还好,都过来了,就是三婶娘和姑姑撒手的早。” 凤姐跟着又问家里的老人,大表嫂说,“现在还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有二叔顶门立户,也亏得太上没剥了二叔的举人功名。还有些旧交照应,他们兄弟这些年陆续进学,不然这些年的劳役就不是好应付的。公公去了不久,婆婆也去了,再后来就是三婶。前几年又是三叔。所以三房现在只有小叔一人了。” 凤姐跟着喟叹,这卷进了皇位争夺,张家能这样已经是缴天之幸了。 “我们一路上京,听说明年除了开恩科,还要选秀,这消息确定吗?” “选秀的事儿,都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正是宣旨。是太上身体渐渐好了,想把自己心腹、宠妃的侄女晚辈,充到今上后宫。今上不允,现在就变成选秀了,五品官以上人家的女儿都得参选。” 二表嫂就接着问:“听说姑父还有一女儿,可是要参选?” “父亲愁的就是这事。为这事还专程去找了今上的陪读,吏部侍郎程荫程大人想免选。程大人说父亲代表老千岁的人开始效忠今上,这还没和妹妹说。” 凤姐见二表嫂绷紧了身子,大表嫂笑的也好像淡了。 “父亲不愿意再卷进去了,为那个位置,添了老国公,添了母亲,现在哪里还愿意添了妹妹进去!二位嫂嫂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父亲中了毒,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听说是前朝宫廷秘药醉梦,中了这无色无味道的毒,就和喝醉酒一样的表现,然后在梦想就无知无觉了,是太医院的高院判出手救了父亲。为这中毒的事,父亲和荣国府老太君断了母子关系。从搬到这里,给妹妹说了要和表弟订亲的事,二妹妹就在学管家理事,高高兴兴绣嫁衣。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要进宫做棋子的。” 凤姐一番话说完,大表嫂面色缓和,点点头道,“看姑父面色还可以,没什么后患吧?” 凤姐道:“应是没什么吧。高院判给父亲配了他家的独门养元丹,每天都吃着呢,说是要吃个几年的。就是表弟这事可怎么和他说?” “先不用说,选秀的事他也懂,不会有什么怨恨心思。现在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儿,让他们一个好好参加恩科,一个好好选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凤姐就起身给大表嫂、二表嫂施礼,“多亏了有嫂嫂们这样明理的人。” 二人赶紧起身回礼,口称“弟妹客气”,“不敢当”,复又携手坐下叙话。 二人看凤姐身子笨重,问起凤姐临产日期,凤姐抹着眼角说:“这一胎也是险之又险的。原前面生了女儿后,就不利索,怀这个也不知道,还中了算计去帮宁国府操办丧事。待忙完事,那府里老太太给请了惯用的太医,开了些通经活血的养身药丸。也不怕嫂嫂笑我,我这是第二个,到了四个多月上,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让二爷奶娘把药丸子拿去口碑好的药堂询问,都说是补养身子的好药,就是有身子的妇人不能用,否则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就会落了。” 二人听了,忍不住说:“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父亲就借这事提出分家,最后五五分,我们从那国公府出来,金陵的祭田庄子铺子都没份的。还有一事,要嫂嫂们帮忙,得等表兄弟考了恩科以后在和他们说,就是母亲的嫁妆仍旧在那府里。照理说,二爷结婚就该给二爷的,也没人提。二十年过去,也不知还有多少了。” 三人一见如故,彼此坦诚叙话,一时间亲近许多。待用了午饭,凤姐要送她们去客院休息,二人赶忙拦住,只说凤姐身子重了,不用客气。凤姐就派丰儿带小丫头伺候二人去客院,自己坐暖轿回后院了。 红楼56 56 迎春听了平儿的传话, 赶紧让厨房安排了二桌酒席去前面, 又打发小厮找贾芸来。待贾芸来了,仔细叮嘱道:“芸儿, 前些日子准备的客院,还要你再去好好看看, 务必干净了,屋子烧暖和了,听差的丫头小子可都配好?东西可还缺少什么, 赶紧补齐。还有一事儿,我嫂子说了, 不准在客院伺候的丫头、小厮、婆子, 接客人一文的赏钱, 不然给她知道了, 就打发去庄子。伺候好了,我嫂子说以后重赏。” “姑姑放心,芸儿定办的妥妥的。”贾芸施礼离去,匆忙去客院又检查一遍, 吩咐客院众人仔细伺候着, 谁敢要客人一文赏钱, 就打发去庄子。又安抚众人, 二奶奶说了,伺候好了, 以后有重赏。这可是府里侯爷重视的客人, 二爷滴滴亲的表哥们。虽说自己也是姓贾, 血缘早远了,不见原来国公府后街,多少姓贾的,要是没有族里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救济,就差去讨饭了。所以,府里这几位主子交代下来的事,贾芸从来是不打折扣,一丝一毫都查的仔细,把活做到位。这府里的看贾芸管家如此认真,凤姐又是恶名远扬地严厉人,虽然迎春代凤姐管家,行事温和,却都是不敢敷衍迎春,糊弄了事。 前面摆了宴席,丰儿过来见迎春,“给姑娘请安,奶奶打发我过来说,中午就不要姑娘过去前面了,晚上等二爷回来,还要一大家子一起吃个饭,辛苦姑娘早早安排了。有什么事儿,姑娘可以午睡后去奶奶屋里。” 迎春听了丰儿传话,就由司琪伺候着脱了预备见客人的衣裳。绣橘谢了丰儿,送丰儿出去。“丰儿姐姐,可看到来的是什么人?” “绣橘,不瞒你,我跟二奶奶到了前面就被打发过来传话了,还真没看到人。” 绣橘无法,回房对迎春摇摇头,和司琪一起,伺候迎春吃了午饭。迎春闷闷吃了午饭,只略歇了歇。几位嬷嬷看在眼里也不好说,那事是万万不能这时候由她们几个来挑明的。只跟着迎春看她安排了晚宴,然后看她自己打棋谱,几位嬷嬷加深了这姑娘是心里藏得住事儿的印象。都放了些心,如此才好,耐得住性子,藏得了事,跟着这样的主子,以后也会有个好结局。 贾赦在内侄、内侄媳妇们到了荣国侯府,就打发人给贾琏送了信。贾琏一下午就归心似箭,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舅舅家的人呢。以前和贾珠去王家,也是跟着叫舅舅,再大些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舅舅。奶嬷嬷却捂着他的嘴,告诉他再不许问舅舅的事儿,不然以后就看不到漂亮的凤妹妹了。至今他还能想起奶嬷嬷惊惧的样子,然后他就没再问过,贾琏想想自己也是够可以的了。 贾琏忙好自己的事儿,就捧着书本发呆,算计落衙的时间。和他坐一起的老主事,看不过眼,还敲他的肩头告诉他,“世子爷,读书要专心。” 贾琏无奈地笑,这老于主事也是个有趣的人,平日里一起干活,叫自己贾大人贾主事;待到看他读书,给自己讲解的时候就称呼他永琏,要是自己答不上来或是走神了就是世子爷。贾琏看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就忍不住悄悄告诉他,“于主事,我舅舅家的几个表哥到了。” 于主事瞪大眼睛,“是老尚书的孙子?” 贾琏点头。 老主事不敢相信地又确认了一边,放过贾琏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却告诉贾琏,李尚书叫他过去。 贾琏疑惑除了来户部缴还欠银那天,李尚书带他入宫,再以后没召见他。这李尚书找他会有什么事? 贾琏到了户部尚书门前,收拾起心思,待杂役通传后进去。 “户部主事贾琏拜见尚书大人。”贾琏规规矩矩行礼。贾赦早教导过他,凤姐也差不多每天提醒他:在户部忘了自己是侯府世子,到勋贵圈子里忘记自己是在户部当差。 “不必多礼。”李尚书看眼前的贾琏,进了户部一个多月,看着少了些世家子弟的浮华,多了些成熟沉稳,要是张大人活着,必是会欢喜这样的外甥的。这一个多月,李尚书虽没再召见贾琏,对贾琏的动静却是经常关注,就是和他一起做事的于主事,也是李尚书吩咐刘侍郎特别挑选的心正之人。 “听说你舅舅家有人来京了。” “回尚书大人,是的。是今天上午到的。” “你早点回去吧,告诉他们,休沐日我在家等他们。” “是。”贾琏记得上次李尚书说过,自己外祖对他有恩,也不再多话,施礼退出。 贾琏回了自己办公的地方,向于主事致谢,然后带了自己的长随,还有提前来接自己的家丁,一路前呼后拥。 晚宴在贾琏回来不久就开始。正院侧厅放了屏风,一侧是贾赦父子三人陪着张家的三兄弟,另一侧是凤姐带着迎春、女儿莹儿陪着两位女客。 晚宴丰盛,看出迎春在嬷嬷的帮助下,女客这一桌,安排的挺巧,既照顾了自己人,又顾及了远来的亲戚。四个开胃的凉菜;四个热炒;四个蒸碗;四个炖菜;每人一个小炖盅,又各有不同。主食备了六种馅的进门饺子;餐后又是三种糖水。 大表嫂听说现在都是迎春管家理事,心里叹道,这是自己的小叔子没福啊。二表嫂心里感叹的就是,这么好的姑娘居然要进宫给人做妾了。 二人都非常喜欢莹儿,看莹儿自己拿匙羹吃饭,就赞莹儿,“这么小,能自己吃的利索,可见弟妹带的好。” 凤姐想二位表嫂离京多年,就撤了伺候的丫头,只留了奶娘照顾莹儿,听了这话赶忙说,“这可是父亲的功劳。嫂子也不是外人,因为我这些日子都在养着,是父亲每天早早接了过去,给她启蒙,教导她自己吃饭。” 二位表嫂略略吃惊,再想想贾赦的年纪,至今没有孙子,这是把孙女当孙子教养了。就笑着说:“姑父倒是好兴致,有姑父教导,莹儿将来必是文武双全了。” 三人就孩子漫漫谈开了去,迎春温柔沉默,偶尔帮奶娘照顾下侄女。 屏风的另一侧,几人相谈甚欢。张家大公子、二公子至今还记得贾赦迎娶自己小姑姑的盛况,看贾琏一脸渴望,就说给他听。贾琮听说父亲当年是京城出名的文武双全人物,心生羡慕,暗暗下了决心要学父亲。 张家大公子举起酒杯,道:“这些年多赖姑父照应,来时二叔还嘱咐,到了京城定要代他好好敬姑父一杯,谢谢姑父。” 张家三位兄弟起身敬酒,贾赦不客气地喝了酒。这些年他虽是荒唐,仍然拜托了父祖旧部照看回乡的张家,这酒他喝得不心虚。 一杯酒饮罢,张家大公子再举杯说:“这次我们张家兄弟能回京,也是姑父让今上想起张家。这再造之恩,也借姑父的酒,再敬姑父一杯,谢谢姑父大恩。” 张家三兄弟一起敬酒,贾赦就说:“这第二杯酒,就当之有愧了,阴差阳错的,今上想起张家,非我刻意所为。” 张家二公子说:“也是姑父功劳,若没有姑父领先还欠银,今上也不会给张家这样的圣恩,还请姑父满饮此杯。” 贾赦见如此说法,就高兴地又喝了一杯,然后说:“都坐下,都坐下,慢慢吃,慢慢喝。” 迎春给男人这一桌准备的又有不同,四个开胃的小凉菜;八个热炒;八个蒸菜;八个炖菜;一个汤;主食备了六种馅的进门饺子;餐后还有一个糖水,解酒的。 贾赦这桌慢慢吃慢慢聊,就聊到当今朝政现状,贾赦就说:“今上逐渐拢了权利,开恩科也是要培植自己的人,你们兄弟借此契机重新走入朝廷,一定不要在意旧事。愿赌服输,老大人做太傅时,何曾没料到会有祸端,只是到了那位置,身不由己了,不得不做。百年兴替,谁家都有起起落落时,以后谨慎再谨慎皇位争夺。” 三人站起来,齐声说:“谢姑父教诲。” 贾赦又道:“十年内,当无储位争夺。十年后或想办法外放,或在翰林院专心治学,无论如何不可在今上面前站队。太上手腕强硬,还要个史册留名,才有张家全身而退的局面。今上念旧情,数遍朝野,也只有几个人在他旧情之内。如我这般,在他幼时助他多次的,也在两可之间,你们千万千万记牢。包括你们兄弟。” 五人都站起来,躬身领受。 贾赦让几人坐下,对贾琏说:“今晚就免了你的功课,好好陪你表兄弟们,把朝政现状介绍详细些。” 复转身对张家三兄弟说:“看你们,就想起你们姑姑。现在到了府里,就该当你们姑姑仍在,好好备考。有什么不合适的,都照你们在家的习惯来,只管吩咐管家或者告诉琏儿媳妇去办好。若是有什么见外的,就是让老夫愧对你们姑姑了。慢慢吃,失陪。” 张家兄弟理解贾赦心情,要起身送,被贾赦拦了,让他们兄弟自去喝酒聊天。 男客这面吃的热闹,一席酒吃到月上三杆,还是张家大公子顾及贾琏明日还要当差,才散了,却不知道女客那桌早吃好回去休息了。 红楼57 57 凤姐这面散的早,也是二位表嫂体谅凤姐。凤姐对二位嫂子的体贴也是几番感谢, 只说:“嫂子们在这里, 只和在家一样, 有什么不对不到的地方, 一定要教导我和瑛妹妹。现这府里没有长辈在,嫂子们这时候来, 就是我的主心骨了。” 言辞恳切,待二位嫂子答应了, 才各自回去歇息。俱都不管还在畅饮高谈的男人们。 凤姐看时辰不早了, 让迎春回去休息, 也让奶娘把女儿抱回去睡。回了屋子,就吩咐平儿丰儿早点洗漱。待琏二脚步轻浮地回来, 凤姐早都睡了一觉。 琏二看起来喝的有点多, 拉着凤姐的手, 人还在晃。“凤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表哥说我眼睛长的像母亲。整个人都是像母亲的多。” 凤姐从预备装了灵泉水的壶里倒了半盏水, 哄着琏二喝,“真的吗?二爷的眼睛多漂亮啊, 原来是像母亲了。母亲一定漂亮的不得了。” 这说法取悦了琏二,琏二满意地安静下来,由着平儿给他搽手搽脸,还顺从地又喝了一盏水。 “二爷, 去洗洗再睡, 好不好?明早可以多睡半个时辰的。”凤姐把琏二当孩子哄。跟醉鬼没道理可讲, 哄到酒劲过去就好了。 凤姐打发平儿去帮琏二洗澡,琏二醉成这个样子,她可怕扶不住琏二再摔了自己呢。 琏二回来的挺快,凤姐让平儿把琏二放外间的大炕上侧躺着,盖好被子哄好,嘱咐平儿带二个小丫头小心看着,别让二爷平着睡,自己回里间继续睡觉了。 睡到卯初时分,凤姐起身,月份大了,一夜要起来几次,回来到外间看贾琏。见贾琏侧身睡的正香,平儿睡在外间榻上,二个小丫头坐在炕稍,俩人瞪大眼睛就那么盯着琏二。凤姐心想。还真是不折不扣看着。 俩小丫头见了凤姐要起身,凤姐摆摆手,回了里间。一时却再睡不着,就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 来这红楼有三个多月了,从荣国府顺利脱出来,一切就向好的方向转变。所以说嘛,宅斗什么的,真是没必要的事儿。找一个支撑点,跳出来,大方向别错了,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上策。 贾母为二儿子谋划,为孙子谋划,都没有错。早早把贾赦分出去,就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王夫人为儿子谋划也没错,元春为了家族进宫,更是报答养育之恩。就是贾赦,当初牵连到老千岁的事情里,难道贾代善和贾母没为贾赦被选为储君伴读骄傲过?太上正值壮年,太子却一天天长大,文韬武略,太上为自己的位置安稳谋划也不能说错。 这些谋划凑到一起,老千岁碍了太上,贾赦就碍了贾府。张家还是运气好,听说老千岁的事牵扯了很多官员,张家太傅一人自尽也就算了,那老太傅当时也过六十了吧,凤姐无聊到开始推算老太傅的年龄。 堂屋自鸣钟的报时声打断了凤姐的遐思,凤姐起身出去,看平儿已经起来了在叫琏二,“二爷醒醒,醒醒,该起来了。要上衙呢。” 琏二睁开眼,就看到娇妻美妾,又闭了眼,凤姐把热毛巾盖到琏二脸上,笑着说:“二爷,今天不用去父亲哪里练功夫,也到了该起来的时辰了。” 琏二抓着热毛巾给自己搽搽脸,醒醒神儿,叹道:“从前盼望有实差,现在是恨不能啥也不干睡到日上三杆啊。” 凤姐笑:“快起来吧,我的好二爷,这家里都指望着你呢。” 琏二伸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弹起来,利落地起来去洗漱。 凤姐在一边赞道:“二爷这功夫看着大涨啊,这日日夜夜的真是没白练啊。” 琏二回身得意地笑,“二奶奶且看为夫改日文武双全,给你挣个凤冠霞帔。” “哎呦,那我可就等着二爷的凤冠霞帔了。”凤姐装模作样给贾琏行礼拜谢。 贾琏笑不可抑,搀起凤姐往炕桌边去,道:“父亲说了,等年后你生产完了,再请世子夫人的诰命,免得这么重的身子跪来跪去的。” “父亲想的就是周全。二爷可得代我谢谢父亲。” 夫妻二人一起用了饭,贾琏收拾了去上差,凤姐继续过大熊猫的日子。年前走礼的人家也就只有那么三、五家,凤姐和迎春俩人称度着拟了单子,给贾琏看了,才打发贾芸送去。用贾赦的话说,现在往来的人越少越好。 凤姐倒是因有了二位表嫂的陪伴,听她们讲一些张家旧事,以及京里人家的旧事,很是开了眼界,不知不觉间就到年关。 贾赦在西北角的一个一进三间小院设立了自己祠堂。按他的说法就是他出族自立一支,从此就是这一支的老祖宗。除夕下午,贾赦带贾琏、贾琮,到自家的小祠堂,祭告天地,立了族谱,记上父祖起源、他自己和几个儿女。贾琏后来还说,只有我们几个,看着那么几行,孤零零的,二奶奶可要多生几个啊。 男人在祠堂祭祖,迎春由嬷嬷陪着安排除夕晚宴,张家的三位公子还在书房用功。二表嫂看看周围没丫鬟,就悄悄问凤姐,“听说姑父后来有再娶?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去见礼呢。” 凤姐捂着嘴说:“父亲休了。娘家还没来人接,送去庄子了。” 二表嫂就瞪着眼睛看凤姐,休妻,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一点儿动静。 凤姐看大表嫂眼睛也是看着她,知道得解释下了。“这房邢夫人,是老太太做主给娶的,也娶了有十几年了。是一个小官家境出身,在家听说也是能干的伶俐人。到了国公府,支撑不了内务,性子也孤拐,整日和父亲的姬妾斗气,克扣仆妇。搬出来后,陪嫁的婆子到我院子闹了一次,父亲把人赶出去,禁足了她;就在父亲中毒的第二天,又闹,气晕了父亲,我也因为跪久动了胎气,父亲就把她送去皇觉寺。而后琏二爷想皇觉寺毕竟艰苦,还是由她自由再嫁,或许能遇到好姻缘。” 二人点头,荣国府的当家夫人哪里是那么好做的。就是张家,回乡前遣散了大部分的仆妇,剩下的几十个人,还都是挑品行好的留下来的呢,还诸多鸡飞狗跳的麻烦事。 “弟妹,这府里的丫鬟婆子,规矩倒挺好的。” “嫂子,不怕你们笑话的,我是怕压不住人,也不耐烦和她们说来说去,直接定好规矩,听话好好干活的,该有的只多不少;不听话的,打发去庄子种地;闹的离谱的,自然是打了板子远远发卖出去,再补人。有赏有罚,这才二个多月,还看不出什么。” “弟妹,你这法子好,有赏有罚。就是有些积年老仆,最是刺头。”二表嫂接话说。 “换我,就找个为家里老人祈福等名头放出去;实在是没法出去的,去祠堂继续伺候老祖宗吧。” 大表嫂笑:“弟妹是爽快人。也就是得这样办。那些几世的仆妇,有忠心也有奸猾的,尾大不掉也是大家大族都会面临的事。” 待男人祭祖事毕,男男女女十一人仍如上次分二桌隔了屏风而坐。贾赦是抱病不去早朝、不去宮宴,贾琏是不够资格参加宫宴。众人吃到一半,门房来报今上赐下福菜来,一家子去磕了头,领了福菜,继续饮酒欢宴。 凤姐耐不得久坐,莹儿年幼,凤姐和众人告罪,早早带女儿回屋子安歇了。 待交子时,远远近近的爆竹惊醒了凤姐。迷迷糊糊地,琏二回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呢喃:“凤儿,我们年年都这样啊。” 凤姐捂着琏二搁在肚皮上的手,拍了拍,在琏二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红楼58 58 凤姐醒的早, 耳边似乎还有贾琏昨夜呢喃的热力, 以后年年都这样啊,仿佛就在耳边。凤姐看着沉睡的琏二, 忍不住出手描摹琏二的眉眼,人还是那个人, 这几个月的变化却像换了一个人。 笑起来还是璀璨明亮的桃花眼,少了一丝轻浮油滑,多了点点书卷沉稳, 人也逐渐有了成熟男子味道。这三个月文武兼修的训练,粗糙了手掌, 健壮了臂膀, 挺拔了腰身, 倒是可以用雄姿英发来形容了。 贾琏早在凤姐的手指抚上他的眉毛就醒了, 有心睁开眼,却还是有点还想睡。凤姐一晚上要起来几回,自己都怕她摔了磕了的,一定要起身扶着才放心。凤姐几次说他还要上差去睡书房吧, 他就想书房怎么好睡呢。搂着凤儿的日渐粗壮的腰身, 摸着时不时踢他手心一下的肚子, 就是一夜起来多几次, 他也能躺下就睡熟,睡的也安心, 怎么舍不得去书房啊。 当他不知道麽, 凤姐就是一老醋坛子, 他哪回和小丫头调笑几句,或者多看了哪个丫头几眼,凤姐都能多看那丫头几天。真就不是他多心哪,平儿现在看见他就都绕着,能不和他说话就不说话。父亲一天天的早半个时辰、晚半个时辰的,让那些老家丁操练他,那是和祖父上过战场的人。他算是明白了,父亲也知道凤丫头的性子,想她平安生下孩子,就要把他累个半死,有心也无力。 贾琏有时候也会郁闷的,在父亲眼里,自己就那么滴没耐性,忍不得这三五个月麽。每到休沐都请高太医过府来诊脉,高太医开的解毒方子,他喝了一个多月,父亲还是不放心,次次都问余毒清了吗,清干净了吗?! 奶嬷嬷也看他一回叮嘱一回,“二爷啊,可不能闹二奶奶,二奶奶身子重了。要是有哪个小狐狸精想勾搭二爷,二爷千万别搭理啊。” 还小狐狸精勾搭他呢,这一院子的二等、三等小丫头,都让凤姐换了统一的衣裙,远远看过去都一样。哪怕头次到荣国侯府来,几眼就能看出仆役仆妇丫头们的等级。府里不入等的都是青色布衣,三等的是靛蓝布衣,二等的桔色或绿色的布衣,就是平儿和父亲身边的那二个通房丫头,也不能随便什么料子都上身、随便什么钗环插戴。谁当值在哪个位置,要做什么,都有册子规定的。大表哥二表哥还赞赏凤丫头管理有方,这样才有世家大族的样子,还要大表嫂借了册子,誊写一份。 现在的日子真累,当差累心,回家累身,可自己就想这样的日子永远永远的。 当凤姐的手指描摹到贾琏的鼻梁,细腻的触感滑到鼻头,琏二憋不住,头略微后仰,一下子含住凤姐的食指尖。 “二爷醒啦?” “没。”琏二含含糊糊道。 凤姐失笑,这回答,没醒答的都对。 “平儿,什么时辰了?” 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走动,琏二从自己枕头地下摸出一块怀表,看看,说道:“快卯正了,该起啦。”然后把凤姐狠狠地搂怀里亲一口,那狠劲像要把凤姐镶到自己身体里,吓了凤姐一跳,赶紧推他。 琏二得意地哈哈大笑,松了凤姐,喊平儿进来。 平儿和丰儿带小丫头们进来,先给二人拜年,然后伺候他们二人更衣洗漱。 凤姐笑着对众人说:“你们二爷二奶奶准备的新年利是都在平儿那里,你们记得去找平儿姐姐要。” 众人又嘻嘻哈哈笑着给平儿拜年。 平儿就说:“我的大小姐们,赶紧收拾好二爷、二奶奶,去给老爷拜年,老爷和二爷还要进宫呢。” 凤姐在脸上抹了点面脂,由着丰儿给她梳了个牡丹髻,带了她最喜欢的那套红宝石九尾凤钗,虽说违制了,但这钗本就是先老国公夫人得的御赐,大年初一在家里戴着也无妨。穿了年前琏二帮选的大红鸾鸟穿牡丹面料的刻丝裙袄。看贾琏也换好了喜庆的为过年准备的绯红世子服,就让平儿给贾琏多拿几个荷包带着,一起去贾赦的院子。 贾琏跟着暖轿子边上,不时吩咐着,“都小心点儿,仔细看路。” 及至到了贾赦的院子,贾赦的院子灯火通明,显然贾赦已经起来了。 夫妻二人进了正堂,见贾赦已经穿戴好了侯爷的吉服,夫妻二人跪下给贾赦磕头,说着拜年的吉祥话。贾赦赶紧让人把凤姐搀扶起来,从手边拿过二个檀木匣子,递给二人。“给你们的年礼,凤丫头给琏二收着吧。” 贾琏忍不住抽抽嘴角,这年礼给的,好像他是外人的儿子。但亲爹这么办,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讨骂了。 贾赦吩咐人小心送凤姐回去,自己带琏二往外走,边走边说:“今天坐车去宫里。” 前院跟车的家丁和长随已经等在那里,羊角风灯,松油火把,照的前院亮如白昼。一辆是贾赦的侯爷制式的车驾,紫檀木打造,如同一间小屋,三匹健马已戴好笼头套上车,正安静地等着。另一辆是侯府世子的制式马车,略小一点,套了二匹马。 贾赦带了贾琏往自己的车子去,待父子二人登车,贾琏敲敲车壁,车子就徐徐驶出荣国侯府。 车里弥漫这香气,贾琏想定是凤姐准备了好吃的,就先摸出套在保温棉套子里的茶壶,给贾赦斟茶。又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二小碗温热的鸡蓉粥,温度正适口,父子一人一碗喝了。然后是几样饺子,点心。父子二人吃的差不多了,贾琏把拴在食盒提梁上的荷包解下来,递给贾赦一个,自己收了一个,里面装着小块的牛肉干。 “父亲,前儿凤丫头打发人送给你的护膝可穿戴了?” 贾赦白眼翻贾琏,都走出这老远,才想起来问。看贾琏那样子非等着自己回答,就施舍给贾琏一个点头,算是回答了。贾琏就想父亲得多看不上自己啊,唉,以后等自己有儿子了,可不能这样。 贾赦要是知道贾琏的想法,一定会说,老子当初也这么想的。 凤姐回了自己的院子,脱了大衣裳,吩咐丰儿去看看女儿起来没有。自己依着大炕枕,打开贾赦送的紫檀木匣。一个里面是一个铺子,在热闹地段;另一个匣子里是一对白玉缠臂,花纹古朴,玉质细腻,看来铺子是给贾琏的。东西递给平儿,让她登记入账。 一会儿,丰儿带着莹儿,后面跟着莹儿的奶妈和一串小丫头进来了。进来就给凤姐拜年,凤姐笑嘻嘻让平儿派了新年利是,搂过打扮的和观音座下仙童的女儿,“娘的好闺女,昨夜睡的好不好?” 莹儿嘻嘻笑,“闺女的好娘亲,睡的好。” 凤姐失笑,到底谁睡的好,屋子里的丫鬟也跟着笑。笑了一气儿,莹儿拿手指着凤姐的红宝石凤钗道,“娘亲,这个漂亮,我要。” 凤姐搂着女儿亲,心想:这闺女终于养亲了,知道要东西了。哪里还有刚见到的时候,那副乖巧听话的不得了的样子。那分明是小孩子的惶惶然不得父母用心照顾的害怕心理反应。 “莹儿还小,等莹儿大了,头发多起来了,就给莹儿戴。好不好?” “好。我要天天带这样的。” 好闺女,那可不成,天天戴九尾凤钗的只能是皇后。 “平儿,去把给莹儿预备的头花拿来。” 平儿应声,一会儿递过来一个盒子。 “莹儿,快看看,娘亲和爹爹给莹儿预备的,喜欢不?” 小姑娘抽开盒盖,见里面是二朵细碎粉珍珠串成的梅花花球,花蕊颤巍巍的,蕊顶是黄色的蜜蜡小球,花萼是翠绿的薄片玉石,雕刻成叶子的轮廓,惟妙惟肖。 小姑娘就高兴叫,“太漂亮了。喜欢。娘,娘,喜欢。” 然后兴奋地转头找奶娘,“我要带这个,带这个。” 莹儿奶娘上前,接过头花,小心地缠到莹儿的梳成揪揪的两个包包头上。小红玉捧了镜子给莹儿照。莹儿左晃右晃,看着镜子美的笑。 有小丫头进来报,“姑娘来了。” 凤姐赶紧叫请进来。 迎春穿着年前新制紫藤花纹的连帽大氅,风帽边沿镶着圈白狐狸皮,内里是兰花色的刻丝裙袄,带着年前贾赦给的紫水晶首饰,配着金镶青玉项圈,整个人如一株兰花,亭亭玉立。 迎春进来拒给凤姐拜年:“祝嫂子新春吉祥,喜抱麟儿。” 莹儿就给迎春拜年:“祝姑姑新年吉祥,喜抱麟儿。”闹得迎春红了脸,搂过莹儿,又不舍得拍打,问莹儿奶妈子,“都教的孩子说什么呢?” 莹儿奶妈赔笑:“姑娘,这是学您呢。姐儿,给姑姑好好拜年,该怎么说?” 莹儿转着眼睛笑,然后扑到迎春怀里,在迎春耳边说:“祝姑姑新春吉祥,嫁得乘龙快婿额。” 一屋子人顿时笑开了,纷纷上来给迎春拜年。迎春捏着笑嘻嘻的莹儿脸,恨声道:“你这多大点的小丫头,就这么促狭。” 凤姐怕羞恼了迎春,就吩咐丰儿赶紧摆早餐,娘几个围着炕桌吃起来。 红楼59 59 用了早餐,凤姐问迎春是不是把利是都派了, 得到肯定回答, 就带着迎春和女儿去客院, 给表哥表嫂拜年。 到了客院, 大表嫂迎了出来,扶住凤姐说, “你怎么来了,冰天雪地的?” 凤姐笑呵呵地说:“给表哥表嫂拜年啊。” “你大表哥啊, 一大早就把你二表哥和表弟喊去书房用功了。既然来了, 就坐一会儿。” 二表嫂闻讯了过来, 几人团团拜了年,都给了莹儿精巧的小头花, 小丫头美的甚至要都戴上。 喝了一盏茶, 凤姐起身, “昨晚都睡的太晚,中午就都补觉吧, 晚上一起吃。”二位表嫂点头,凤姐又带迎春、莹儿回自己的院子。 和明白人一起做事, 就是省心。凤姐看大表嫂和二表嫂的动作,就知道二人定是和丈夫说了,一大早就拘了弟弟读书,就是知道她为了礼节, 必然会带迎春过来拜年的, 没有近距离接触, 对俩人都好。 迎春的四位嬷嬷一路都跟着,看这样的事儿,也叹服张家和贾家了。 回了院子,贾琮在等着呢。丰儿招呼着摆了一桌的点心,贾琮吃的和个小仓鼠似的。凤姐就纳闷,从搬到了这府里,就没亏着他,这孩子怎么这么吃点心呢? 给平儿使了眼神,平儿就拖了贾琮奶娘下去问。 贾琮规规矩矩地给嫂子、姐姐拜年,接了荷包,又在莹儿给他拜年时,给了个荷包。看出来奶娘教导的还好。凤姐就让迎春带贾琮和莹儿在大炕上玩拼图,自己躲回里间眯着了。 那拼图开始是为了哄小丫头玩,后来凤姐想想,就把分来的一个不怎么赚钱的铺子改成卖玩具的。铺子里卖传统的各式鲁班锁,各种材质的九连环,华容道等,也有风筝,空竹,陶响球,布艺老虎,不倒翁,泥叫叫等等。至于拼图开始是简单的16幅小块,上面是一些家常可见的鸡、鸭、鹅、狗、马、牛、羊等,都是日常家庭可见的器物,颜色鲜艳,图上还配了字,孩子可以一边玩一边认字。这款在腊月卖的相当好,纯粹是薄利多销。要不是碍于纸质价格,还能更优惠。一些后来增加的32、64 块,开发了几十款的新花样,底版就是贾赦的各种藏品。这个春节推出新款的5 00块的,仿的就是贾赦的一幅藏品美人图,走的是高端路线,卖一套顶上几百套简单拼图的毛利润,套色木刻版贵啊。 凤姐为了把拼图卖的好,还特意把掌柜的叫进来,许诺给他十分之一的纯利提成,如果掌柜的能开发出新品,销售纯利再加一成。 掌柜的有干劲,积极主动,凤姐又交代了必须按她教的记账法记账,每月底盘库、查账,年前回馈了凤姐一个不错的收益。 分家得来的铺子,凤姐只改动了几个,实在是每天困的不行,这一胎怀的比上一世辛苦太多,就是困,怎么吃也没见涨多少肉。凤姐算算,要不是自己勉强着自己,一天睡八个时辰都不够。 就这样,还是把人流旺区的一没啥生意的绸缎庄换成了糕点铺,请贾赦题写的店名:稻香村。拜后世对稻香村的热爱,凤姐拷贝了十几样点心出来,加上这红楼里流行的点心,对掌柜的就是一要求,精品路线。原材料要好,做工要精,包装要上档次。单一个红豆,就卖了十来种点心,那可是凤姐在东京排了几次队,一次只能买四块点心的心仪品。有一款,稻香村的点心师傅,做了几十次才成功。 凤姐很放心点心铺的专利,在那干活的,都是有身契的奴才。而凤姐对掌柜的仍然是销量纯利提成加上记账方法管理,单这个春节卖出去的、用来走礼的高档点心盒子,就够以做点心盒子为主的庄子过个好年了。 凤姐看到贾琏的怀表,贾琏说他那块怀表是从十三行买的,八百两银子。那座钟是结婚时候,贾赦给的,据说是在十三行托人买的,也要上千两以上的银子,都是海外货。凤姐曾想过要不要把肥皂、座钟、怀表,乃至手表做出来,甚至把玻璃烧出来,制成玻璃镜子。想想巴掌大的一块海外货的玻璃镜子就是百两银子,那是多少钱啊!然后想想还不那么稳定的朝局,还是等等吧,没必要出那风头的,找圣上来抄家麽。 睡几天,攒点精神头,凤姐就叫一家铺子的掌柜送帐本进来,交给府里的帐房,转成新的记账法,再让迎春核查。基本是一查一个准,怪不得贾府每况日下,赚钱的铺子,给掌柜秘下利润;不赚钱的铺子,只好转卖。没活钱进账,家生子越来越多,贾代善一倒,家里没了冰敬炭敬等额外的灰色收入,贾母这个实际当家的,还按照贾代善活着时候的收入、派场过日子,前些年又加上元春那个无底洞,怎么可能够花用的。 惩治了一批掌柜,由贾芸带家丁抄家、发卖奴才,地段铺子一般的,凤姐也没什么生意想法的,干脆先出租,也省得每年的收益还没有出租铺子收的多。 腊月里,各个庄子进来报账,凤姐先让他们和府里的帐房学新式记账法,然后让庄头们把带来的近十年帐本子交换,都转成新式记账。又把贾琏从户部抄来的最近十年旱涝、收成等数据给庄头看,随庄头们怎么磕头,凤姐就是一句话: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贾琏落衙回来听了,抱着凤姐疯笑;小厮学给贾赦,贾赦憋笑的嘴角直抽抽,当公公的总不好笑儿媳妇吧。可这样行事的凤丫头,才是从小就不吃一点亏儿的凤丫头,而不是发现怀了身子,就躲在屋子里,怕得不敢出头的熊样子了。贾赦感慨,贾琏就是好命啊,凤丫头当初能看上他。 贾琏在外面温水煮青蛙,一家家一点点慢慢收账。实在收不上来的,贾琏也好说话,只说为了回去好交差,让当家的写一张没钱,暂时不能还的单子,夹到不能还账的名册里,就带户部的人离开。这样的贾琏,虽然干着讨人嫌的追帐活,莫名其妙的还得了个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凤姐在家处理铺子庄子。一家家把铺子收拾了,又一次性一勺烩了庄头,同时府里各处、各种的人、事规矩,一样样地颁布下去。凤姐告诉迎春,有事只拿各处的管事问话,下面的人办不好事情,管事的陪着挨打,陪着罚钱,最后是撸掉了事。 这府里当家人是贾赦,贾赦把管家权全面下放给凤姐,凤姐理顺各处管事的,立了规矩,就都托给迎春。迎春有平儿、丰儿做帮手,荣国侯府井然有序。 贾琏的大表哥张昭跟贾赦说,姑姑要是活着,该得多高兴琏弟娶得这样的媳妇。他的长孙已经满地跑了,长女也快及笄。二十年,他以为自己这一代就埋没在乡间,没想到还有回京的这一天。长子媳妇和自己媳妇差太远,好在自己和媳妇还在壮年,自己赶紧挣出一份前程来,以后好好给孙子挑个孙媳妇,让孙媳妇管家吧。 张昭的长子这次没能一起来京,是因为家里得留个能支撑的人。二叔已经老了,弟弟张旭的儿子比自己的长女只大了几个月,剩下的孩子就更小了,现在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出来,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支撑得起来。亏得贾赦派了得力的家丁、仆妇接他们进京,又留了2000两银子给二叔,他们夫妻才放心把所有的家仆都留下,不然人手都调派不过来。 张昭兄弟对贾赦满心都是感谢,姑姑去世二十多年了,姑父还能这样待他们,就是姑姑活着,也就是这样了。张昭和张旭都是心里有计算的人,迎春的婚事是没办法的了,等三弟中了进士,好好选个名门闺秀吧。 红楼60 60 过年是累人的事, 当然这指的是大人。不担事儿的小孩子, 都是欢天喜地还要没事找事儿呢。 初三的一大早,宝玉就在贾母跟前磨叽, “老祖宗,去年过年多热闹啊, 今年这么少的人,大伯父一家怎么不回来?” 你大伯父一家怎么不回来?贾母无奈,这事儿是不好告诉宝玉的, 谁都不能说啊!老大搬出去,年礼都没找这面府里送, 是不想和自己再有往来。罢了, 罢了。 “老祖宗, 老祖宗, 让我去看看凤姐和大姐儿,还有二姐姐吧。” 贾母心思转动,老大不和这府里往来,但黛玉?他不至于不给进门吧!让府里的小辈们都去, 量老大不能把孩子们赶出来。 “宝玉, 你一天大似一天的, 可不好总惦记和姐姐妹妹玩了, 小心你老子听到又捶你。”见宝玉吓的立马噤声,又安抚道:“你送你林妹妹去她大舅舅家拜个年, 就立即回来。” “老祖宗, 宝姐姐可以一起去吗?” “去吧, 去吧,那凤丫头也是宝丫头的两姨表姐,怎么去不得,都去,探春、惜春都去。你们都过去拜年,老太太这里也好清静一会儿。” 言罢又道:“宝玉,你好好陪你姐姐妹妹去拜年,把你环兄弟、兰儿侄子都带着。琥珀,你让门上招呼着,多跟着人,都跟紧了。派人去东府,让蓉儿哥送他们一起去。” 大半个时辰后,宁荣两府的哥儿、姐儿都上了车,跟车的婆子、家仆忍不住私下嘀咕,这些天累死个人,好容易能歇歇,还往外跑!给探春听到,忍不住叱了几句,才都消停了。 半大上午的,逶迤的车队就这么来到荣国侯府。上去侯府门前招呼的小厮的了琥珀的吩咐,和荣国侯府的门房说:“林家姑娘来给大舅舅拜年,薛家姑娘来给表姐拜年。” 荣国侯府的门房听说是二位姑娘来拜年,可看这一长串的车队,就有些发蒙,赶紧打发人去给贾赦、贾琏和凤姐报信。 贾赦得信就知道是他老娘弄的这一出,无奈吩咐门房,“都请进来吧。”然后对贾琏说:“派人回去后面,别让凤丫头出来了,在后面等着吧。你去前面迎迎。” 贾琏应声出去,车子一直赶到正厅前,先下来的是贾蓉,看到贾琏就拜:“琏二叔,新年大吉大利,升官发财!” 贾琏看到贾蓉也来了,心说不给姓贾的登门就是一句空话啊。这大过年的,来了,还能赶出去?! 贾琏正暗自腹诽呢,宝玉从后一辆车子下来,然后是贾环、贾兰,居然都来了。贾琏暗戳戳想,一个姓贾的和四个姓贾的也没什么不同,就引四人去正堂见贾赦。 宝玉躬身拱手拜了拜贾琏,嘴里说着吉祥话,然后又说:“琏二哥哥,我想去给凤姐姐拜年。” 琏二揪住宝玉,狞笑:“你还是先给我父亲你大伯拜年吧。”自从凤姐在贾琏的耳边嘀咕过几次,宝玉老大不小的,还在内帷厮混,这黛玉、宝钗,还有湘云,可都是外姓女孩子,以后还得嫁人吧。难不成得一起嫁了宝玉?不然谁家知道自己要娶的媳妇,和有了屋里人的外姓男,坐卧不忌,还会愿意娶啊。老太太装糊涂装傻,难道宝玉读了这些年书,不知道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吗?虽说迎春、探春、惜春,都是姓贾的,但姑娘大了,同胞的哥哥还要多少回避一些呢。宝玉身边的袭人看着就是开了眉,不是姑娘身了,这么厮混下去,贾家的姑娘还有人求娶吗?等等,等等,贾琏现在是看到宝玉就膈应。更别提在贾府,他贾琏明明是长房嫡孙,老太太却把宝玉当成凤凰蛋捧着了。 宝玉给贾琏的狞笑吓了一跳,也不敢吭声了,随贾琏去了正堂给贾赦拜年。 贾赦一人给了一个荷包,里面都是二个一两的金元宝四个一两银元宝,打了金榜题名,马上封侯的吉利话。看贾兰、贾环都来了,就打发小厮叫了贾琮来。贾琮和贾兰、贾环玩得熟,三人嘀嘀咕咕,说不完的话。 贾赦就说贾琮,“你带宝玉、环儿、兰儿去你的院子玩。”又吩咐贾琮的小厮,“好好伺候着,缺什么打发人来取。”小厮赶紧答应着,跟了出去。 贾琮的这些小厮,都是搬家后贾赦给配的,也跟了贾琮二个多月了,看着也还得用。就是贾琮的奶妈,贾赦看着实在顶不得事,把给莹儿预备的教引嬷嬷,拨了二个过去,主持贾琮屋里的事。就连贾琮屋里的丫头,贾赦也从自己那拨了二个二等丫头过去,到贾琮房里做大丫头。 贾赦打发走了几个小的,看贾蓉还是几个月前的模样,再看贾琏现在有了脱胎换骨迹象的身姿,心里抱怨贾敬,说什么修仙修道的,还不就是和自己一样躲呗。就看贾珍那糊涂样,也是奔四十去的人了,再不管管,宁府只有败落的。贾赦不耐烦看贾蓉,挥手让贾琏带贾蓉出去。 贾琏的年龄正好在贾珍、贾蓉父子之间,贾琏小时候很是跟在贾珍的后面转悠了几年,一些子管家的窍门,还是贾珍提点过他的。他和贾珍是酒肉之交的狐朋狗友,现在的贾蓉和他,就是那些年他和贾珍的翻版。 贾琏带贾蓉去自己的书房,让贾蓉随便坐,让伺候的小厮上了好茶,还特意吩咐一句,要二奶奶那边的点心。 贾蓉觉得奇怪,等点心上来,看着挺漂亮,捻起一块桂花糕说:“这看着像稻香村的点心啊。”骨牌大小的点心,分了六层,一层透明压一层不透明的,最顶上的一层,是金黄色的桂花夹在透明的那一层。 贾琏点头,“就是稻香村的啊。” “二叔,你行啊,在家吃起稻香村的点心了。” “看蓉儿说的,好像你们东府吃不起似的。” “琏二叔,你可别说吃稻香村的点心了。前些日子,我父亲天天沉着脸,修那省亲园子出了一大笔银子。然后今上派了户部的人去家里讨要欠银,又是几万。哎,二叔,你在户部有了实差,这欠银是怎么说法?” “啥怎么说法。我父亲不是早告诉珍大哥哥赶紧都还了,还没还啊!” “听说是几十万呢,还了就没钱啦。” “我说你父子俩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谁要欠了你府里银子,你府里周转不开了,你不上门要啊?啊!遇到个实力不济的,珍大哥哥还不抄了人家的家,拿够欠银?没准还多拿一点儿呢。” 贾蓉听的直翻白眼,可不是这样咋的。“哎,琏二叔,你说今上会不会来家抄银子?” “蓉儿,你这是要作死呢。忘测圣心。作死别拉上我。吃点心,喝茶,堵了你的嘴。” 贾琏知道这绝对是贾珍打发贾蓉来问的。贾赦把该说的都说了,不信贾珍没去问敬大叔叔。敬大叔叔可是二榜进士,贾家二府加起来,最聪明的读书人了。 贾蓉就喝茶,吃点心,嘴里塞着羊羹,还闲聊,“琏二叔,你说这稻香村的点心怎么那么好吃,小年那天,买点心的排队排出老远。那卖点心的也牛气的不得了,加个塞买几包,多大点儿的事,不给加就不说,居然还说敢扰乱秩序的,就喊衙役拘人的。他奶奶的。二叔,你不知道,那看店的是见过血的,手里绝对不止一条人命,往那一站,杀气腾腾的,吓尿了好几个。” 贾琏笑,“都排队不是很好?” “吃个点心还要排好久的队,太没意思了。” “打发人早点去呗,又不是非要你去排队不可。” 贾蓉贼兮兮凑到贾琏跟前,“二叔,那天南安郡王府也被撅了面子去排队了,那买点心的奴才还要砸店,被看店的俩大汉一扔好远。那场面,嘿嘿,好多人都拍手叫好。二叔,你说那南安郡王府会不会找那店子麻烦啊?弄个什么中毒啦,吃死人啦什么的。听好吃的点心,真给弄关了门,挺可惜的。” 贾琏推开贾蓉的脸,“你这脑子里都想什么呢?!啊?想点正事好不好,你就这么一天天混日子啊?你说你还能有个爵位,等你儿子了还有啥?啊?” “二叔,我有啥办法啊。书,二叔知道,我是读不进去的。武,我都这么大了,府上都三代没人练武了。二叔,我也不想啊,你出个主意呗。” 贾琏看贾蓉也有点愁,这货还没有自己当初那点上进心,自己还知道文武不成,留心到家里俗物方面呢。 “要不你学学管家理事儿?不都说修身齐家治国的,你先齐家?” “我父亲哪里肯让我沾一点点管家权。我就是一跑腿的。” “难道你二叔我当初没跑了十年腿?你用心干跑腿的活,家里的事慢慢就清楚了。你二叔我现在户部也还是一跑腿的呢。” 贾蓉咧嘴,贾琏就不待见他了,这贾蓉怎么就没一点儿上进心? 最后只好打发他说:“你去道观问你爷爷吧。” 红楼61 61 贾琮带了宝玉、贾环、贾兰往自己的院子走,后面乌泱泱跟着他们的十几个小厮, 宝玉就拉了贾琮的衣袖说:“琮哥儿, 我们还没给凤姐姐, 二姐姐拜年呢。先去给凤姐姐拜年再玩, 好不好?” 宝玉是贾府的凤凰蛋,以前都是逢年过节祭祖磕头的时候见一面, 宝玉又比贾琮大了那么几岁,贾琮对宝玉是又敬又畏的, 觉得宝玉说的也有道理, 就打发小厮说:“你快跑过去告诉二奶奶, 说我要带宝玉、环哥、兰儿,去拜年。” 二个小厮得了话, 赶紧跑了。宝玉就说:“我们直接去了, 做什么打发小厮先去说, 白白生分了。” 贾琮对还跟着的二个小厮说:“回院子告诉嬷嬷,我带哥哥弟弟侄儿, 拜了年就回去。”小厮都按吩咐去了,贾琮这才带人慢慢走。这贾琮这几个月也涨了点心眼子了, 只带了他们慢慢走,一路还介绍经过的院子。宝玉不耐烦了,催贾琮快点走,贾琮还是多绕了一刻钟, 才到了凤姐的院子。 他们几个半大小子在府里绕路, 凤姐那屋里险些没把宝钗怼出眼泪来。 原来凤姐得贾府的姑娘过来拜年的信, 就对平儿说:“等人过来了,你先迎到小花厅那里坐,那些带了香包的,身上熏了香的,不论是婆子、丫鬟,都留花厅里,一个都不许过这屋里来。打发人请你们姑娘的王嬷嬷先去花厅,看看几位姑娘身上有没有什么香包,脸上脂粉味道浓的,都洗干净了,没味道了再领过来,带了我的脂粉匣子过去,请姑娘将就用用。” 有对丰儿说:“打发人去,请你们姑娘直接来我这堂屋吧。” 平儿引了宝钗等人去花厅就坐,然后和大家说,“知道姑娘们过节喜欢带个香包,出门也打理的漂漂亮亮的,不过我家二奶奶最近闻不得香味,还请姑娘们把香包留这里,让跟着姑娘伺候的收着。” 探春就说:“平儿,你家奶奶这规矩可见多啊?莫不是还要搜我身不成?” 平儿赔笑:“三姑娘,奶奶这么说的,让我违了奶奶的话,可怎么好?还是请姑娘高抬贵手,绕了平儿吧。” 黛玉和惜春就解下身上带的香包,笑着说:“无妨。带不带也没什么。” 探春不肯,“我和宝姐姐的香包,是出门前太太才给了我的,解下要不见了,回去怎么和太太说。” 宝钗不动,就看着探春和平儿打机锋。平儿无奈,奶奶说了不准带一点香味进去的,探春和宝钗的香包味道都很浓啊。 平儿就商量探春说:“要不,你留侍书,给你捧着,当是无妨吧。宝姑娘也可以留莺儿捧着。” 探春那么聪慧的人,在红楼里有“敏探春”的称谓,临来前太太打发周瑞家的,忙忙给她和宝钗一人一个香荷包带上,她轻易解了,回去不是要面对几天太太的冷眼?!心下知道荷包有问题,还是坚持要带着。 王嬷嬷已经到了一阵子,听了平儿和探春对话,走到平儿身边,贴近探春,仔细嗅了探春身上的味道,开口说:“姑娘既然坚持就留在花厅吧。” 探春就立起来眉毛,“你是什么人?你这老货,居然敢说东道西。” 平儿赶紧拉住探春,对王嬷嬷施礼,“嬷嬷,嬷嬷,姑娘说错话,您老别计较她不懂事。”拉着探春给王嬷嬷道歉。 宝钗走上来说:“三丫头还小,请嬷嬷不要怪罪她。若嬷嬷心里过意不去,我带三丫头给嬷嬷赔个不是。” 探春见宝钗出头了,就给王嬷嬷福身意思了一下。 王嬷嬷挥挥手,也就不在搭理探春,转而对宝钗道:“姑娘身上的香荷包,也请解下来。” 宝钗解了香包,递给莺儿,探春见状也随着宝钗了。 王嬷嬷冲平儿点头,平儿对几位姑娘说:“姑娘们,请,我家二奶奶在屋子里等着姑娘们哪。” 王嬷嬷放过紫鹃、入画,拦下了其它人,探春回头要说话,宝钗拉拉她,探春也就住嘴,跟平儿走了。 平儿带人进了凤姐的堂屋,见凤姐身上笼着一个百鸟朝凤的刻丝披风,绯红的底色,压了二道细细的石黄的边,几个纽绊编的是五蝠图案,色彩鲜艳,各个配色不同。见众人进来,略起身就坐下,嘴里说着请姑娘们就坐。 几个姑娘一起福身,给凤姐拜年,然后才分左右坐了下来。 宝钗就道:“好你个凤丫头,你这门越发得门槛高了,还要搜身了才能进。” 要说凤姐既讨厌又欣赏红楼里的谁,薛宝钗是能排到前面的。说好听的是胸中自有乾坤,说难听的就是扮猪吃老虎的作态。要不看红楼最后贾府被抄家,宝钗稳妥的是笑到最后的大赢家。黛玉和宝玉十年的私情,王熙凤十多年做管家媳妇的辛苦,都是给她这个宝二奶奶做了踏脚石。可惜她白聪明地算计了几年,也是一场空。 凤姐搁了茶碗,冷了脸。“凤丫头是你叫的?” 宝钗像看孩子在胡闹一样,稳当当坐在椅上笑,“凤丫头怎么就恼了,不就是说了一句门槛高吗?” 凤姐只盯着宝钗问:“凤丫头,是你叫的?” 探春拉拉宝钗的衣袖,息事宁人说:“凤姐姐不高兴那么叫,宝姐姐就别啦。” 宝钗不在意地笑。 凤姐说:“宝钗,你今年就及笄了,也是该说人家的大姑娘了。我比你大了几岁的,你愿意呢,从我父亲、你母亲那里论,你要叫我表姐。不愿意叫表姐,从二太太,琏二爷那边论,你该叫我一声二嫂子。老太太一直说你是姑娘们的样子,要照你学,难道就学你没大没小的,连个称呼都弄不明白的糊涂样。你这样去了婆家,婆家该说你母亲没教好你,败坏的是我王家姑娘的名声。” 宝钗就有些红了脸,恰好有小丫头进来报:“二奶奶,大姑娘来了”。 众人还以为是大姐儿来了,掀开帘子进来的迎春。只见迎春带了四个大丫头打扮、四个小丫头打扮,二个嬷嬷进来。 迎春先向众人问好拜年,口里说着有事耽搁了一点儿。宝钗、黛玉、探春、惜春也起来给迎春拜年。凤姐招手,迎春过去,挨着凤姐的主位陪着坐了。 探春就说:“二姐姐,怎么这么晚来?” 迎春笑的温柔,“给妹妹安排中午的席面。所以就晚了一会儿。” 宝钗问道:“二丫头,你怎么是大姑娘了?” 没等迎春回答,凤姐就说:“宝钗,我才和你说了什么?不要没大没小的混叫。比你大的要叫姐姐,不要见谁都丫头丫头地叫。你们是姻亲,不比自家亲戚,还可以勉强说是姐妹亲近。” 宝钗这回就羞红了脸,扯着手里的帕子看凤姐。 “再有,怎么就不是大姑娘?大房的爷们和二房的爷们都分开排行的,姑娘自然也要分开的。” 探春就说:“二嫂子,都已经排了这么多年了。” 凤姐说:“改了。现在不仅不是一家,还不是一支的。姑娘大了,哪里还有四处叫乳名的事儿。你们愿意就叫一声瑛大姐姐,不愿意就说一声荣国侯府的瑛大姑娘。老爷给取了名,和这辈的爷们一样的偏旁。” 惜春就笑嘻嘻站起来,向迎春福礼:“见过瑛大姐姐。”惜春心里早就不满啦,她一个宁府的嫡出姑娘,跟着荣府的庶出一起起名排行,四个姑娘里,她身份最高的好不好。 黛玉觉得凤姐说的有道理,也跟惜春后面起身,重新见礼,“见过瑛大姐姐。” 迎春赶忙回礼。 宝钗已经回过脸色,说黛玉:“颦儿丫头改口倒是快。” 凤姐就有点真的生气了,这宝钗故意的吧,这是大过年的来找自己不痛快的。 凤姐就问:“颦儿丫头是哪个?” 探春笑着说:“是林姐姐啊。二嫂子这才多久就忘啦,是宝玉给林姐姐取的字。” 凤姐就问探春:“你读的书多,你给嫂子解释下待字闺中是啥意思?” 探春吱吱唔唔不肯再说了,黛玉就转了脸色,窘的要哭。 “宝钗,探春,你们读的书多,当知道的,这姑娘的取字,一个是临出嫁由父母取的,再一个是出嫁后由夫婿取的,所以才有待字闺中的说法。宝钗,这称呼上的事儿,你还是能叫对了再出门吧。” 红楼62 62 宝钗就红了眼圈。 宝玉一行人恰巧这时候到了。小丫头进去禀报凤姐, 贾琮、贾环、贾兰规矩地在外面等, 宝玉还是按着自己的习惯,跟着报信小丫头就往里冲, 贾琮伸手拦一下,没拦着, 也就只好由他进去,自己三个人跟在后头。 所以宝玉进去就看宝钗红了眼圈,黛玉也羞囧地低着头。 宝玉也顾不得给凤姐行礼, 急忙忙问:“宝姐姐怎么了?”又看黛玉,“妹妹是怎么了?” 凤姐捧着自己的茶盏也不吱声, 一屋子静默。 贾琮带贾环贾兰进来, 三人行礼。 贾琮:“给嫂子请安。” 贾环:“给琏二嫂子拜年, 祝二嫂子新春吉祥, 年年发财。” 贾兰:“给二婶娘拜年,祝二婶娘身体健康,早生贵子。” 宝玉听了几人的请安、拜年,才忙惶惶地行礼, “给凤姐姐拜年, 新年大吉。” 然后几人又给迎春拜年 凤姐笑, “都吉利, 快坐吧。平儿,给兰儿拿二个荷包, 兰儿说的最可我心。” 宝玉从来在贾府这些人里面样样都要占个先, 他倒不是惦记贾兰得了二个荷包, 而是不习惯没把自己放前面。就笑着问凤姐,“凤姐姐这一向可好?好久不见凤姐姐,凤姐姐面色越发好看了。” 凤姐心里叹气,宝玉你是明着撩啊。人可以这么不顾一切,随心说话吗?这是叔嫂之间能说的话吗? “宝玉,你也是大了,都有了屋里人,以后再不可以不分人地说混话。” “凤姐姐,我说错什么了? ”宝玉感到委屈。 凤姐心想,怨不得最后宝玉和宝钗成了一家人,感情这是俩二货凑一堆儿呀。都是不看场合混乱说话的。 “宝玉,你刚才说我面色如何的话,就是不该说的。你从我父亲哪里称呼为我表姐,表姐弟大了自然有些话要避嫌疑的。从你琏二哥哥哪里,你叫我而嫂子,有些话,就不是叔嫂能说的。” “琏二哥哥不会介意的。” 凤姐掀桌,马丹的,我介意,我介意好不好。 “宝玉,才说了宝钗,学会怎么称呼人再出门,现在告诉你,学会说话再出门。算啦,你大了,我这里不好留你。琮三叔,带宝玉去你的院子吧。” 凤姐不想再和脑子有毛病的人纠缠,教育宝玉是他爹他娘的事儿,直接开口撵人。 贾琮、贾环、贾兰就站起来,给凤姐行礼告辞。宝玉却赖在哪里不起来,嘴里说着:“我不要和他们男孩子在一起,浊气熏人。凤姐姐,我留这里和你们一块儿,咱们清静静说话多好。” 听听,这是做小叔的该和嫂子说的话吗?怪不得宁府的焦大敢骂,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还幸亏是一大屋子人都在。你说他小吧,他通了人事。要说他不小,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社会,就是赤\\裸裸的调戏了。 凤姐搁了脸,“宝玉,你在家赖在女孩子堆里,是老太太装糊涂,纵容你祸害别人家姑娘。在我这里可是不行的。跟琮哥去他院子,别让我喊人扔你出去。” 宝玉就滴下泪来,“凤姐姐,怎么这样说?我何曾祸害过谁!” 凤姐冷笑,你个没担当的怂货呢,还能了你呢。 “宝玉,你可知道男女大防?可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亲戚家的姑娘,老太太接了来,你这都通人事的小子了,和人家姑娘坐卧不忌的,人家姑娘以后还要不要嫁人?谁家会娶这样的女孩子?你还说不祸害人。你回去问问你太太,肯不肯给你娶一个在家和表兄弟混到一起的姑娘?” 宝钗和黛玉就红了脸,黛玉挣着想说什么,凤姐指着黛玉说:“黛玉,你大舅舅这里也能安置了你,有你住的地,什么时候想来就来。过这年,你也是12岁了,再不好和小时候一样。姑姑去的早,没人教导你这些道理,想来二太太是和你说过不要理睬宝玉的话。你要记在心头的。” 对着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凤姐只能说这么多了。 宝钗站起来圆场,“凤姐姐,没那么严重,宝玉一小就这样习惯了。” 凤姐扶额,耐心教育脑有病的孩子,真不是她的强项啊。宝钗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虽能叫醒装睡的人呢。 “丰儿,你去院子里喊二个婆子进来,让他们把宝玉拽出去。” 探春瞪大眼睛,这宝玉被婆子拽出去了,回去太太还不得怪罪到她身上啊。 赶紧起来劝宝玉,“二哥哥,你先去琮哥儿那里玩,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啦。” 贾兰也和贾琮来拉宝玉,宝玉看看凤姐是真的不留他了,也就怏怏不快地跟着出去了。 凤姐也不痛快,对迎春说道:“妹妹请姑娘们去你那里做做,午饭再回来用。” 迎春就起身邀请四人去自己那里,片刻功夫,屋里恢复了安静。 平儿搀着凤姐回屋里,凤姐问平儿,“莹儿呢?一上午还没见到。” “莹儿姑娘一大早就给老爷抱去了,说是吃了晚饭再送回来呢。” 凤姐也就不再管,自从贾赦把他院子里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女儿后,对贾赦每天接莹儿过去,就当去幼儿园了。凤姐想了想又说:“平儿,你把前些日子给你二爷熔的银珠子拿个几包来。” 平儿取了几包银珠子过来,“奶奶要这干什么?” 这一粒银珠子是一分银子,一包是100粒,也就是10两,平时常常给贾琏带个几十颗打赏用的。 “你把这几包银珠子给紫鹃吧,不值多少银子,给她们主仆打赏用。” “奶奶就是心善。” “那是个小可怜。宝钗有姑母有哥哥,她有谁?” “老太太总会想着林姑娘的。” “没事儿的时候,老太太自然心肝肉地疼着。万一有事了,老太太是要先想着宝玉,这个亲孙子的。” “看奶奶说的。有老太太在,林姑娘就有依靠。” 凤姐斜睨这平儿笑,平儿想想自己也笑,是啊,有老太太在有依靠。老太太多大年纪了,七十多的人了,虽说身体好,可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 “平儿,你就看吧,哪天二太太要给宝玉订宝钗,老太太绝对不会反对的。” “奶奶,这是怎么说?老太太怎么肯?” “老太太终究是老了啊,这事还能拧过宝玉的亲娘?!老太太真要是说了算,前番接了林姑父病危的信,就该让你家二爷带了婚书去的。一来安了林姑父的心,二来接林姑娘回来,将来是宝二奶奶,在那府里也不用看哪些势利眼的脸色。这才是老太太为外孙女该做的打算。” “奶奶,要这样说,那林姑娘?那林姑娘不是没了出路啦?” “还是我家平儿聪明。”只要平儿不和凤姐抢琏二,凤姐看这个温柔的美人,自然是哪里都顺眼的。 “要说出路也是有的。比如这回,娘娘省亲,林姑娘借口避到我们府上,然后求了老爷给请几个教引嬷嬷,尤其是哪种名声在外厉害的嬷嬷。再回去的时候,由嬷嬷把严实了,不给宝玉随便进出她房间,三年五年后,再寻人家,也不过是一句,小时候和养在老太太跟前的宝玉一起罢了。” 平儿知道,这是凤姐要她把话传过去。 “就是老太太以为能为林姑娘谋划下来和宝玉的婚姻,有教引嬷嬷管的严厉,也只有好的,没有坏的。多亏奶奶费心为林姑娘寻路,不知道林姑娘肯是不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不给自己留路,就没的办法了。” 凤姐对于宝玉黛玉的爱情,一向认为,不论教科书说的怎么反封建的、怎么纯洁的、怎么天花乱坠的,只能呵呵:这一个看见漂亮姑娘就撩的渣男雏儿,另一个是没见过世面的、给温柔话哄住的傻白甜。谁家疼爱孙子的祖母、疼爱儿子的亲娘,会给自家孩子,娶这么个病歪歪的小白花似的媳妇?做妾?还也得身体好,能照顾自家孩子的不是!再说了,弄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的两心相许的表妹做妾,妥妥的是要儿子后院不安宁的。 就选儿媳妇来说,宝钗真是甩了黛玉八百里地去。就选贴心人来说,黛玉也甩了宝钗的九万里。 平儿看凤姐有些疲惫,就说“奶奶躺躺,好好睡会儿?要不中午就让姑娘们在大姑娘哪里吃?好过回我们这里来回奔波,还拘束。” 凤姐想想说:“也好,我睡会儿,你过去看看,中午让她们在大姑娘哪里吃吧。” 平儿服侍凤姐在炕上躺好,盖好被子,留了二个小丫头在屋里听使唤,又留了二个在堂屋里,其它的则去花厅等传唤。交代了要丰儿小心照料着,自己带了二个小丫头去迎春的院子。 红楼63 63 迎春带宝钗几人进到自己的院子,众人眼前就是一亮, 凤姐院子里是华丽富奢的大气风格, 迎春的院子则流露出一种活泼的明快的振奋人心的朝气。 二进大三间的院子, 倒坐给了守门的婆子、当值的丫头用。放在一进院子当中的二个大荷花缸里, 现在是二棵怒放的红梅花树,看那树得有了几十年的光景, 院子里的白雪红梅,宛如一幅画卷, 给这小园添了勃勃生机。 一进先是迎春待客的厅堂, 左右一边是绣房, 一边是书房。二进的厅堂迎春做了白日自己休憩下棋的所在;东面是卧房,临窗是一铺大南炕, 炕上铺的几条垫褥, 是樱桃红的缇梅花的妆花缎, 看着就喜庆。东墙有个门帘子,应是通洗漱的耳房。对面是一个黄花梨木头的架子床, 简直就是一间屋子了。迎春看几人都瞄着那架子屋,有点腼腆, “我嫂子说,夏天不好睡凉炕。要是床小了,拉上帘子会憋气的。久了,会让人不知不觉就觉得心头有东西压着, 不能舒爽喘气, 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宝钗点头:“这是居养气。” 惜春就过去, 仔细看那床上雕刻的祥云花纹,赞道:“这祥云雕的别致。” 探春说:“这可不是一日之功啊。” “是嫂子要二哥哥淘弄来的。也不知哥哥哪里得来的。”姑娘,是你哥哥收账,和准备嫁妆的人家管家闲聊,打听做嫁妆木器的师傅,人家干脆送了你哥哥一套黄花梨家具。 西屋是迎春放置衣物的,十几个高高低低的黄花梨的柜子沿着墙放着,窗前是一款贴了螺钿的大梳妆台,镜子明亮照得人纤毫毕现。 探春在镜子前面晃,“这个镜子和宝玉屋子里的西洋镜一样亮,照人真清楚。” “这是西洋货。这一面镜子在广东的十三行也要上千两银子呢。” 探春咂舌,惜春也挤过去照,看黛玉怏怏的,就拉黛玉,“林姐姐一起。” 镜子里映出三朵美人花。黛玉是楚楚动人的纤弱,探春是英气逼人的俊秀,惜春是有点点清高的笑颜。 “二姐姐,你这满满一屋子的,都够做嫁妆的了。” 迎春就渐渐红了脸,拍了一下探春,“什么嫁妆的,看嬷嬷听见要说的。” “二姐姐,你的嬷嬷好厉害啊。看着都吓人。”探春不忘王嬷嬷刚才对她的严苛。 “嬷嬷都是有宫里品级的女官,只是暂时过侯府指导一阵子。” “迎春要进宫吗?”宝钗听探春说嬷嬷有品级沉思下,就忍不住问。 迎春笑,“进宫?要大姐姐那样的才能进宫呢。” 几人就说起省亲园子,说起大姐姐要回家省亲的事。 “二姐姐,到时你也回去吧,看看贵妃娘娘也好啊。” “三妹妹,这要看我父亲怎么说。” “大老爷也是的,过年都不回去给老太太拜年。” “探春,”涉及到贾赦,迎春就出口维护。“若我父亲有什么不对,老太太定会去衙门或去宫里告状的。三妹妹可知道上回从府里回来,父亲昏迷了好多天,还是今上指令太医院的院判救活的,好多郎中太医看了都说没办法呢。” 几人就沉默下来。最后还是宝钗开口,“我们去前面坐吧。” 迎春闻言,就带几人回到一进待客的正厅,司琪、绣橘带小丫头们送上点心、茶水,惜春就忍不住说,“瑛大姐姐,你这里太漂亮了,我都想把这里画下来了。” 探春摸着身边的高几,“是呀,二姐姐,你这里都是黄花梨,真漂亮。点心也漂亮。” 迎春笑得温润可人,“我嫂子说,女孩子用黄花梨好,黄花梨的颜色浅一点,活泼一些,让人心情也明快。黄花梨木不比紫檀木贵重,但紫檀等深色的东西还是给上了年纪的人用好,配起来沉稳,相得益彰。” “二姐姐,凤姐姐现在对你很好啊?以前对我们可是一样滴。” 探春这话听起来没错,可就是不能细思量,一思量就有凤姐以前待迎春不怎地的感觉。 迎春笑着实话实说,“我和妹妹们都在老太太跟前呢,嫂子也不好插手老太太院子里的事。” 司琪心下给自己姑娘点赞,想插嘴说话,绣橘扯扯她的衣袖,司琪记起张嬷嬷的教导,低头闭嘴,不能越了本份。 探春羡慕迎春的院子,看周围不少的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等候吩咐的样子,就问:“二姐姐,你这院子现在有多少丫鬟?看着挺多人的呢。” “定例是四个教引嬷嬷,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十六个三等的,不入等的洒扫值夜的婆子不计数在内的。嫂子说先这么些,不足的慢慢挑合适的补上了。” 宝钗就说,“你是侯府的大姑娘,配这么些人自然是应该的。可是大太太选的人?我们还没见大老爷大太太呢。” “是父亲和嫂子选的人。”迎春低头,想想说道:“太太不在府里,父亲要是想见我们,会派人传话来的。” 宝钗看迎春态度暧昧,也就不再问大老爷大太太的事。 几个姑娘说着闲聊茶水、点心、衣服、首饰,一会儿就觉得话题无聊了。 张嬷嬷对迎春说:“大姑娘不妨请姑娘们玩玩拼图。” 迎春让司琪、绣橘把拼图都拿来,放到厅堂的八仙桌上,迎春招呼众人来选。 惜春拿起一幅,看着外面的图,说:“这个上回宝玉有买过。” 探春也挑出二个宝玉买过了,绣橘就把她们见过的收起来。最后几人看上了为春节推出的美人图,一起拼图。 宝钗看黛玉从出了凤姐的屋子就不出声,推推黛玉胳膊说:“颦儿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黛玉看看宝钗,“我有名字,宝姐姐叫我黛玉,或者叫我林姑娘也可以的。” “看颦儿还认真了。” “薛姑娘,你说凤姐姐说的没道理?”黛玉转而对宝钗称起薛姑娘。 宝钗尴尬了,探春说:“林姐姐,宝姐姐就是开玩笑。你不要介意。” “我难道是给她开玩笑的了?” “林姑娘还真恼我了,我给林姑娘赔不是,民女不该和你这官家姑娘玩笑的。”薛宝钗一上午是各样的忍耐,这时忍不住就把气撒到黛玉这里,给黛玉福身行礼。 黛玉侧了身子,红着眼,“你只说拿我玩笑是不是应该?” 宝钗如何肯回这话,二人就僵在那里。迎春做主人的急得没法,却不知道怎么解围,拉拉探春,又拉拉惜春。 恰好平儿这时候进来,见这样子,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姑娘,二奶奶有些话要我和你说呢。”拉了黛玉往迎春二进的正堂走,紫鹃和绣橘赶紧跟上伺候。 平儿扶了黛玉坐好,把手里的几包银珠子,递给紫鹃,“这是我们二奶奶给你们姑娘打赏的,那一府的势利眼儿,你也别舍不得。” 黛玉忍了许久的泪就滴下来,哽哽咽咽地,“平姑娘,替我谢谢你们二奶奶记挂我。” “林姑娘,何须这么客气。我们奶奶说了,姑娘以前年纪小,又在老太太屋里,凡事都是周全的。现在姑娘大了些,娘娘要回府省亲,要是姑娘想因父孝回避,倒是可以到这府里来住,这府里是姑娘的大舅舅家呢。日后姑娘也可以带老爷请的教引嬷嬷回去,有好多事由嬷嬷说,总是好的。” 紫鹃就替黛玉福身下去,“平儿姐姐,谢谢二奶奶为我们姑娘着想。” 绣橘带小丫头端上水,伺候黛玉洗了脸,有拿出迎春的脂粉妆奁给黛玉用,“林姑娘,我们的东西简陋了些,且对付用用。” 紫鹃就说,“绣橘,你才离府多久,也会这么说话了。我们日常用的,你还不知道?要不是宝玉特别淘澄的胭脂膏子,比这差太多了。” 绣橘看平儿对黛玉的做派,知道自家奶奶是愿意多照顾林姑娘一点的。“既这么说,一会儿给你带点回去。要是才刚那话是哄我玩的,你回去给小丫头们吧,可不许和别人说是我们姑娘送的。” 紫鹃福身道谢,绣橘赶紧拉住她,“哪里就值得你弯腰呢。” 一会儿黛玉梳洗上妆收拾好了,平儿对绣橘说:“和你家姑娘说,午宴就在姑娘这吧,免得走来走去,冷风套热气的回去不舒服了。” 一行人回去前面,宝钗做无事状,黛玉也不理会她,迎春拉黛玉一起拼美人图。 绣橘就上前对迎春说:“姑娘,奶奶怕姑娘们大冷天走来走去,冷风套热气的吃了饭不舒服,让把午饭摆在姑娘这里。” 迎春点头:“一会儿得了就摆过来吧。打发小丫头去找二哥哥,看二哥哥他们要摆哪里,吩咐人别怠慢了。” 宝钗问平儿:“现在琏二嫂子不管家啦?” 平儿笑,“自搬来就是姑娘管家的。” “琏二嫂子好气派,这儿子还没见着,就是老封君了。”宝钗这话能说她错吗?不能。就是听着不能深思,不然感觉是把迎春当儿媳妇用了。 “宝姑娘还不知道吧,我们奶奶如今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呢。”平儿笑眯眯回话。 探春和宝钗就说一些恭喜的话,黛玉和惜春互相看看,也插几句话,直到摆了午宴。 红楼64 64 先摆上桌的是四个看碟, 然后是四个开胃的小菜, 司琪带人给姑娘们一人端了一个小炖盅,送上匙羹。 平儿笑着说:“姑娘们, 请先喝几口暖暖胃,再吃其它的。” 炖盅本来就小, 更兼只有半炖盅的乌骨鸡汤,清亮亮,闻着就勾人食欲。三五口的量, 几人很快放下。 撤了汤,司琪带人上其他菜。 宝钗说:“这是南边的吃法, 吃饭前先喝碗汤。” 迎春就说:“宝姑娘和林妹妹都是金陵过来的, 我们姐妹平时吃的都是京菜, 今天换个新鲜的。” 丫鬟这回摆上来的是清炖狮子头、三虾豆腐羹, 松鼠桂鱼、金陵盐水鸭、霸王别姬、 清炖狮子头造型威武,过油后颜色鲜艳,再浸了高汤,汤里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黛玉尝了一口, 叹道:“二姐姐费心了。” 三虾豆腐里豆腐刀刀均匀的一寸长、三分宽、二分薄厚, 洁白嫩滑, 虾脑鲜红鲜香, 虾仁柔滑鲜嫩,勾的芡粉也轻薄。几人分别尝了尝, 也是叫好。 宝钗说:“这才是我们姑娘家吃的东西。” 惜春、黛玉点头称是。 探春说:“二姐姐, 这厨子的刀工真好。” 再看松鼠桂鱼的造型别致, 刀刀分割的清晰,鱼肉相连不断。端上桌了,司琪让姑娘们向后靠靠,几个小丫头已经拿了大布巾,站在几位姑娘身边,见状赶紧展开,挡在姑娘们的身前。司琪一大碗芡汁倒到鱼上,次啦啦的响声伴随香气,扑鼻而来。服伺的丫鬟,都给自家姑娘夹了一点,入口滋味清鲜,浓而不腻,配着那造型,都赞了一声好。 金陵盐水鸭造型就是切好再摆成鸭子形状,皮白肉红,香味足,鲜嫩味美,风味独特。宝钗尝了,赞道:“我既往在金陵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再摆上来的却是一煲汤,司琪笑着介绍这个是厨子特意给姑娘们做的,说是闽南菜,名字挺好听的,叫霸王别姬。 五寸高、足有二十寸阔的甜白瓷汤钵里是还在翻滚的鳖块和仔鸡,司琪带着人给每个姑娘舀了一点儿。几位姑娘吃了都点头,好,这厨子该赏。 平儿就对送菜来的说:“记得回头找你家姑娘要赏银。” 然后就是鸡汁明笋,开水白菜,双色萝卜丸子,黑白双耳。 鸡汁明笋清淡鲜香,开水白菜是高汤烫熟,青萝卜和胡萝卜做的丸子对比鲜明,黑白双耳炒的脆爽,配色极致。 主食就是碧粳米饭,饭后一小碗甜品,湘莲糖水。 吃了饭,迎春引几人去自己日常歇息的后堂,小丫头上了茶,迎春就叫都下去吃饭。对平儿说:“你快回去伺候你们奶奶吧,我这里里不用你招呼的。” 平儿看这里是不用自己了,就给姑娘们施礼,口中说:“都是姑娘们偏爱,平儿就回去了。” 宝钗说:“去吧去吧,你家二奶奶离不得你呢。” 姑娘们都笑,平儿有福了福身,才回凤姐的院子。 平儿看时辰凤姐早该吃了午饭,进了堂屋,小丫头就说:“平儿姐姐,奶奶留了饭给你,在里屋扣着呢。” 平儿进屋,见炕桌上扣着几个大碗,看凤姐在炕上歪着,就说:“奶奶,我出去吃。” 凤姐不介意地摆手,“在这吃吧,端来端去的就凉了。” 有小丫头上来帮平儿掀了盖子,平儿见是蜜汁火腿,金陵盐水鸭,清炖狮子头,三虾豆腐羹,开水白菜,双色萝卜丸。 蜜汁火腿、清炖狮子头,开水白菜,双色萝卜丸,凤姐用的多些,但剩下的也是壁垒分明,是凤姐没碰的。四荤二素,盘子下面都是装着滚水的砵子。平儿吃了几口,个个菜都是温热的,正好入口的温度。 平儿抬眼看凤姐,见凤姐已经合眼打盹。心里叹一声,这十几年,凤姐对自己可没有不好的,吃的和她一样,用的也差不了几分,就是迎春和大姐儿那里,也就是这样了。只要自己不往贾琏跟前凑,再挡住往贾琏跟前凑的丫头们,凤姐要自己做的就这一件事儿了。 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想被凤姐发卖出去的安儿,撵到庄子配了种田庄户的宁儿,当初那个不是花容月貌,二爷喜欢了二天就搁开手,可有挡着二奶奶不赶人麽?!估计她们现在是想衣食无忧都是奢望的。 尤其是安儿,当初可是趁凤姐怀身子,背着凤姐摸上二爷的,想想凤姐嘱咐了牙婆,只管往见不得人的地方卖的狠劲,平儿就浑身发冷。宁儿去了庄子,虽说不要身价银子放了良,万一遇到天灾人祸,可不又得卖儿卖女的。自己还不就是这样被爹娘卖了的。 平儿吃着饭,心里啐自己前些日子的糊涂想法。赵姨娘是有儿有女了,又得二老爷的心。二老爷对二太太早就淡了的,可就是这么着,赵姨娘还不是每天低眉顺眼地伺候着,隔三差五的被二太太罚,二老爷可管了什么。 养了儿子又如何,听说哪一代老国公也没少了姬妾,可有哪个儿子长大了,当娘的还活着?就是听说姑太太还有三个庶出的姐妹,也没见哪个的姨娘能活到孩子嫁人,也没见哪个庶出的姑娘,嫁了以后还与娘家往来的,显然是不会嫁得什么好人家,日子过的不怎么样。 二爷和奶奶可好的蜜里调油的,自己再凑去了二爷跟前,惹恼了凤姐,最好下场估计是顾及二爷的面子,像宁儿一样,放了身契,远远嫁了。搞不好,二奶奶会不会一碗药,了结了自己都难说。以二爷的性子,也就是难过几天罢了。 这院子里又选了那么多的漂亮丫头进来,二奶奶是不是想学大老爷啊,一院子人,来来去去的,三二年一换。听说年后还要选人,还专要漂亮的。 平儿一边吃饭一边想,偶尔看看凤姐。吃的差不多了,就拿定主意,自己就当去姑子庙做姑子了,还能平平安安的、锦衣玉食的过了这辈子。自己只要伺候好凤姐一个就行了,听说有些姑子庙就是暗娼馆呢,落到那地步,岂不是更不堪。 估计平儿吃的差不多了,凤姐睁开眼,感觉平儿一会儿看自己一眼的,“平儿,你家二奶奶就是长的漂亮,也不够滋味,给你下饭的吧?你这吃几口看我一眼,是要干啥?真是你家奶奶秀色可餐?” 平儿放下碗,“是没见过比奶奶更漂亮的人了。” “赶紧吃你的,省的凉了。你奶奶能下饭菜,你就多看几眼了,不和你收银子。” 凤姐又闭上眼。平儿笑,奶奶这人就是好哄,只要她在意的那件事顺了她的心意,再做什么都可以了。复又想,那些嫁人做了管事娘子的,还不是白天的伺候主子,回家伺候一家老小,还不如自己这样来的自在呢。就是二老爷的周姨娘,不也活的比上夜的婆子、洒扫的婆子强。活的最好的是赖嬷嬷、赖大家的,可现在去哪里了,呵呵。自己就是一做奴才的命,得了奶奶这样的主子厚待,已经是烧高香了,以后好好伺候奶奶吧。 平儿自己劝好了自己,就仿佛脱下百斤重的湿棉袄,一扫搬家以来的压力,整个人轻松起来。 平儿让小丫头们收拾了桌子,问眯糊着的凤姐,“奶奶可要去里间好好睡一觉?” 凤姐懒懒回答,“不想动。”又说:“你也上来歇会儿,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上手打架就不用管。” “让奶奶说的了,都是大家的公子、姑娘,如何会动手的。”平儿嗔凤姐一句。 凤姐笑笑。“和林姑娘说了?” “说了。东西也给了,那主仆俩人挺感谢奶奶的。都是奶奶善心,好帮助人” “也不图她们什么感谢。对咱们这是小事儿,对林姑娘就是大事儿,当积阴德了。你去时,她们玩的可好?” “哪里好了,林姑娘正为宝姑娘还叫她颦儿怄气,宝姑娘连民女,官家小姐都说出来了,林姑娘只问着薛姑娘拿她玩笑是不是应该。” 凤姐睁开眼睛笑,“那宝钗啊,也不知姑妈怎么教导的,一天天拿腔作势的,就她什么都是样板,这要不嫁个老学究、板板整整的性子的,不出半年,夫婿就得躲她躲到小妖精哪里去。” 主仆俩个就叽叽地说笑起来。 “探春呢?” “还就是那样,看着宝钗眼色,围着宝钗转。” “那是看二太太眼色呢。平儿,你就说,就看现在,二太太可能给宝玉选了林姑娘。” 平儿摇头,“不像能选林姑娘的样。” “还有湘云呢。史家可是有实权兵权的,万一大姑娘得了儿子,宝钗就是亲外甥女儿,也不成。” “那林姑娘那有活路?” “命呗。咱们能帮的都帮她想了,以后看她自己怎么选了。你说是不是?!” 红楼65 65 贾琏带着贾蓉去了贾琮的院子,和宝玉他们几个一起吃午饭。 刚被凤姐赶出来时, 宝玉还怏怏不快地落了几滴泪。等到了贾琮的院子, 贾琮的大丫头, 端了水给宝玉洗脸。那二个丫头都14岁左右, 风摆杨柳的腰肢,顾盼生辉的美目,粉面桃腮, 乌发雪肤, 让宝玉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快起来。 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热巾子,口里连声说着,累了姐姐了, 搽了脸,握了丫头烫的微红的手, 就要给吹吹。 贾赦是看贾琮院子里的丫鬟没一个顶事儿的, 就随便把这两个二等丫鬟划来做了掌事丫鬟。那丫鬟从贾府过来的,知道宝玉的性子,可才给贾琮的嬷嬷不知道啊。一看宝玉的举动, 咳了一声, 那丫鬟赶紧收回手, 和同伴一起收拾了下去。 那嬷嬷想, 这是什么毛病, 当哥哥的调戏弟弟屋里的丫鬟, 就把屋子里伺候的大丫头、小丫头都撤了, 换了贾琮的4个小厮, 端茶端点心的。自己站在屋子角落,看着这四个男孩子。 贾琮拿出贾赦给他的宝剑给贾环、贾兰显摆,“我父亲说了,等我学会全套剑法,就把这宝剑给我开锋。” 贾环、贾兰挺羡慕贾琮,三人说的热闹,贾兰说:“琮叔,你给我们舞剑看看呗。” 贾琮就放回宝剑,换了个木剑,舞了几招,贾环、贾兰大声赞好。宝玉看女孩子都下去了,换了一屋子的青衣小厮,屋子角落还有二个嬷嬷看着,心情不爽,就说:“舞刀弄枪的莽夫,有什么值得赞颂的。” 贾琮憋着嘴,好半晌才弱弱说,“宝二哥,我以后要学老国公,上阵做将军的。” 涉及到老国公,宝玉就闭了嘴。可刚才的好气氛也没了。 嬷嬷就提议他们玩拼图。贾环、贾兰高兴玩拼图,宝玉知道拼图,还买过一些给姐妹们玩,嘴上不说什么,看几个小厮抱来那么多,就挪了过来。 贾琮显摆,“我这里是全套的,拼图店的每一套我都有。” 贾环羡慕,“你有那么多月钱买麽?” “不是我买的,我嫂子送给我玩的。” 宝玉就更郁闷了,以前有什么好的,凤姐都是第一时间想着送给他的,什么时候轮到贾琮了。心里不爽,就左一个,右一个翻着,那个都说不好。 贾兰翻到一个雄鹰,说:“宝二叔,这个好,我们一起拼这个吧。” 宝玉探头过去,看那鹰张开双翅,胸肌厚实,目光锐利,尖啄有力,鹰爪雄健,双爪探出,蓝天白云里,一幅要扑下来扑食的凶狠野劲,禁不住赞道,这是截自前朝大师的雄鹰扑食图。这拼图倒是好。 四人就一起拼起雄鹰图。一边拼图,贾琮还一边和贾环说话:“我父亲说了,给我玩到初五,初六就得起来练武背书了。” “那你不是只有二天能玩啦。”贾环同情贾琮。 贾兰就说:“我娘就给我玩了二天,要不是今天老祖宗开口,我还得在家背书呢。” 贾琮瞬间被治愈,不觉得自己可怜了,“兰儿,你和琏二哥一样,只能休息二天。不过琏二哥,初一还是起了大早,服伺父亲进宫。” 贾环羡慕贾琏进宫,“琮哥,等你长大了,大老爷能带你进宫吗?” “我不用父亲带,我当将军,杀敌立功,自己进宫拜见圣人去。” 贾兰说:“我娘说我好好读书,以后可以像林姑姑的父亲一样考探花的,可以骑大马游街,还可以尚公主。” 贾琮问贾环,“环哥,你呢?你想干什么?” 贾环想了许久,说:“我不知道。” 贾兰问宝玉,“宝叔,你呢?你长大想干什么?” 宝玉想自己长大干什么呢?老太太说自己是有大造化,什么样的是大造化呢?就想的痴了。 三人等不到宝玉回答也就不理会他,兀自一边说一边玩。“我父亲给我重新讲《诗经》,比家学的叔祖讲的好,我一听就能记住。父亲说我今年把《诗经》学完背会,明年就可以学《大学》了。《论语》我都在背了,比琏二哥背的好,父亲还奖励我一个砚台呢。” 贾环和贾兰就吃惊地瞪大眼睛,大老爷还会讲书,讲《诗经》?大老爷不就是会喝花酒、买小妾吗?不过这话不能问,俩人将信将疑的。 贾琮看他俩的神色就是不相信自己,就大声说:“我父亲以前是太子伴读,功课是极好的,比东府的敬大伯祖还好的。跟老国公上过战场的老家丁都说父亲是文物双全的人物呢。”然后又颇为骄傲地说:“琏二哥的外祖是太子太傅,就是看重我父亲的人品,文武全才,才把孙女嫁给父亲的,那时候,满京城的人都羡慕呢。” 贾环感觉自己找到方向,“我以后也要文武全才,娶太子太傅的孙女。” 贾琏和贾蓉走进屋子,就听到这么一段,俩人笑的跟捡了金元宝一样。贾蓉逗贾环:“环三叔,来,来,让侄儿看看,以后娶太子太傅孙女的文武全才。” 贾环就胀红脸,不好意思了。 贾琮说:“兰儿以后还要当探花,跨马游街,尚公主呢。” 贾琏嬷嬷贾兰的头,说道:“好,环哥和兰儿都是有志气的。看好你们哦,以后别忘了拉巴拉巴我和蓉儿。” 屋子里笑的轻松和谐。 贾琏对嬷嬷说:“嬷嬷,这时辰了,摆饭吧。” 他们的菜品和姑娘们那面的有所不同,红烧狮子头、红烧肉,松鼠桂鱼、金陵盐水鸭,蜜汁叉烧,板栗炖鸡,鸡汁明笋,开水白菜,双色萝卜丸子,黑白双耳,汤是霸王别姬汤。最后还上了米酒,惠泉酒。 贾琏和贾蓉喝惠泉酒,几个小的眼馋的不行,贾琏磨不过,就一人给了一小杯打发了,口里还说:“小孩子喝多酒,会变傻子的。” 除了宝玉,一小杯惠泉酒,已经出乎几个孩子的意料外,三人不顾辣得伸舌头,还像模像样举杯,祝琏二哥、琏二叔早生贵子。 琏二听了高兴,一人又给了一杯,“过二个月,你们琏二奶奶生了儿子,再请你们喝酒。” 贾蓉就举杯祝贺琏二,俩人喝起来不管这些小孩子了。 宝玉还有些痴,小厮夹菜给他也知道往嘴里送。贾环平日哪里得这许多菜品,大大方方当客人待的,就是贾兰也不多。俩人在贾琮的劝酒劝菜下,吃的好、吃的饱,喝的好、喝的美。 当贾琏和贾蓉喝的差不多,发现几个孩子米酒都喝的晕乎乎的了。贾琏失笑,忙让小厮给每个人都添饭,哄着都吃了些饭,然后都送去贾琮房间歇晌、醒酒。带贾蓉回前院书房歇息。 未时末,贾蓉醒了酒,对贾琏说:“二叔,麻烦一天了,我该带他们回去了。” “也好,回吧。天短,早点回去吧,也省得老太太挂念。” 贾琏打发小厮去后院和贾琮那里说要回去了,又打发人去前面告诉跟车来的贾府家丁仆妇。 贾蓉收拾好自己,把屋里的人都赶开了,问贾琏,“二叔,你恨不恨?” 贾琏愕然。“恨什么?恨谁?” “老太太啊。” “怎么恨?她是我祖母,也七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我们这支活的好,就证明她错了,后悔就够她承受的了。父亲是她生的,她给了父亲一命,现在父亲还了,就再无瓜葛了。” 贾蓉先点头,然后听到再无瓜葛,就愣神了。 “二叔,你以后再不理会侄儿了?” “蓉儿,你二嫂子说,同类人、同样高度才能站在一起。你二叔我现在每天过的苦哈哈的,早晚各半个时辰练武功,你赦大叔祖请了跟老国公上过战场的家丁陪练;晚上落衙回家还要练半个时辰的字,然后送去给你赦大叔祖点评;好容易有个休沐,还要到你赦大叔祖跟前背四书五经的。你要是还一直这么游手好闲的,你二叔我在户部兢兢业业地当差,你说我们还能玩到一起?还能有话说吗?” 贾蓉不语。 “你要是想好好的,就去道观找你祖父吧。唯有敬大伯祖能帮得了你。”贾琏拍拍贾蓉肩膀。 在迎春屋子里歇息过了的姑娘,听了前面的传信,就都收拾了,由迎春带着,去凤姐屋里告辞。 凤姐站在堂屋,这回没披风遮挡,众人看到凤姐凸出的肚腹,纷纷恭喜。凤姐一人送了一张美人拼图,也不再留她们,打发平儿、丰儿送她们去前面。 上车的时候,黛玉就靠紧平儿,贴着平儿的耳边说:“请琏二哥和凤姐姐十五前接我吧。” 平儿点头:“林姑娘放心。” 红楼66 66 一行人快快乐乐地回去, 除了宝玉有点痴痴的。 袭人接了宝玉的大衣服, 看宝玉恹恹的,以为他累了, 就伺候他洗脸,换了衣服, 扶他去睡会儿,没想到晚饭的时候,宝玉就怎么也喊不醒了, 吓得袭人赶紧让人去告诉琥珀。 琥珀得了信也不敢耽搁,看老太太精神还好, 就转着弯儿说:“老太太, 宝玉今天回来看着就恹恹的, 睡到现在也喊不醒。” 贾母的手立马就抖起来, 是老大拿宝玉出气?自己怎么就老糊涂了,敢把宝玉送到他哪里去啊。这是要挖了自己的心啊!贾母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鸳鸯在一边看不过,上前扶了贾母,“老太太, 你先别急, 先打发人去请太医。”然后就给贾母抚胸顺气。好一会儿, 贾母才喘过这口气, “鸳鸯,你去, 打发人请太医, 你替我去看宝玉。” 鸳鸯扶贾母坐好, 让琥珀小心照顾着,自己出门打发人去找太医,然后往宝玉那边去。心里说,让你琥珀往前上,上去又如何呢?遇到大事了还不是拿不起来,还不是得把老太太跟前第一人的位置让出来。 宝玉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鸳鸯进去就喝了几声,有听话的站下来了,有的还在乱串。鸳鸯喊住麝月,秋纹,“你们俩赶紧把屋子里的丫头都安稳好了,要让老太太看你们这个样子吗?” 虽然鸳鸯不是老太太跟前第一人了,但余威尚在,麝月、秋纹拉了晴雯,晴雯一通喝骂,把屋子里的下人丫头都弹压下去,派了去给太太报信的,烧水的,收拾宝玉屋子的,不一而足。 鸳鸯进了宝玉屋子,见袭人守在宝玉床前哭,鸳鸯恼火,这是个什么样子?等老太太、太太过来,看袭人这样不是更气吗? “袭人,你在那哭什么呢?等老太太、太太看吗?”鸳鸯的意思是:袭人,你哭的样子太像哭死了当家的了,给老太太、太太看到能有好。 袭人听了鸳鸯的断喝,回过味来,起身给鸳鸯行礼,“谢谢鸳鸯姐姐,谢谢鸳鸯姐姐。” “你别谢我,老太太让我过来看看。你打发人去报信,也不打发个口齿伶俐的,吓得老太太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说说,宝玉这是怎么啦?” 袭人还不等回鸳鸯的话,王夫人扶着丫鬟疾步进来了。钗环凌乱,口中哀切,“我的宝玉,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屋里的丫鬟就跪了一地,王夫人上前看宝玉,见宝玉呼吸平稳,摸摸额头,也不见发热,看起来就是睡着的样子。 转过头问袭人,“我把宝玉交给你照料,你说说这是怎么了?” 袭人磕头,“宝玉今天下午回来,人恹恹的,也没说什么,看起来疲惫的样子。奴婢就伺候宝玉去睡会儿,想想歇歇养养精神,睡知道要吃饭的时候就叫不醒。” 这边正乱着,琥珀扶了贾母过来,见一屋子的丫头都跪着,袭人在回王夫人的话,抖着手去摸宝玉,宝玉的脸也没发热,手也不凉,心下更疑惑,这是中了什么毒? 鸳鸯起来,扶了贾母去外间,安顿到椅子上坐好,嘴里说:“老太太,已经打发人快马去请太医了。你先坐好,不然宝玉见你这样,心里也难受的。” 复又示意彩霞扶太太坐,“老太太,太太,不如把今天同去的人都叫来问问?” 王夫人点头允了,袭人起来,派人去请贾蓉、贾环、贾兰,又打发人去请宝钗、黛玉、探春、惜春。 姑娘们住的近,来的快,宝钗恰好在探春屋子里,也一起来了。见宝玉如此都吓了一跳,姑娘们给老太太、王夫人行了礼,宝钗就说:“老太太,姨妈,我们进了侯府就和他们叔侄分开了,然后回来的时候,分开上的车。” 王夫人见问不出什么来,手里的念珠就转动的越发快了。 一会儿,贾环、贾兰进来,鸳鸯就问他们,今天过去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贾环见了这许多人就害怕的畏畏缩缩起来,贾兰看母亲关切看着他,心里大定,口齿清晰地说:“我们去给大祖父拜年,然后我们就去琮三叔的院子里玩。” 王夫人插话问:“在大老爷哪里吃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吃。大祖父给了我们荷包,然后打发我们去琮三叔那里玩。宝二叔说要去见琏二婶子,我们就去了。” “在哪里吃什么了吗?” “没有啊,拜了年就去琮三叔院子了。” “然后我们在琮三叔那喝茶、吃点心、玩拼图,中午的时候,琏二叔带东府蓉哥过来,我们一起吃的饭,然后在琮三叔屋里睡的觉,然后蓉哥说要回来,就回来了。” 贾母说:“把荷包都拿来看看。” 袭人找出下午宝玉带回来的荷包,递给鸳鸯,鸳鸯仔细翻看着,贾兰也掏出几个荷包,“琏二婶子多给了我一个呢,说是我拜年话说的好。” 鸳鸯一一看了,也没什么,就递给老太太、王夫人。 贾母寻不出原因,手又开始抖,磕磕巴巴说:“老二家的,老二家的,”语不成调。 王夫人不动,只看着贾母,手中的念珠转动的飞快。鸳鸯看不成事,赶紧站去贾母那儿,给贾母抚胸顺气,“老太太,老太太,你不能急,慢慢说,慢慢说。宝玉有宫里娘娘照看呢。” 听到鸳鸯提起娘娘,王夫人想,老太太这时候可不能出事,不然就耽搁娘娘了。走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莫急,还是等太医看看再说。”心里想的却是:怪不得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冥冥中自有报应,这莫非是老大报复老太太给他喝了醉梦?心里恨:贾赦,你要报复,就去报复给你喝醉梦的老太太去,何苦来害我儿子!想到害儿子这一节,王夫人就脸色发白,站立不稳,是呵,自己不是害了贾赦的一个儿子吗?他这是报仇来了! 王夫人摇摇晃晃,想起张氏临死那颓败的、不见一点血色的脸,嘴里喃喃着:“你终于来了,你看到了,他给你报仇了。”往后就倒。彩霞一人扶不住,也带累的向后倒,站在老太太身边的鸳鸯、琥珀赶紧去扶,就这么一扶,其他丫头爬起来,围上去一圈,才让王夫人没摔到地上。 这时候贾政带了太医进来,看王夫人如此,也是大骇,王太医疑惑,才说是家里的小公子病了,怎么现在是王夫人这般,看着不大好的模样? 众人七手八脚把王夫人扶到炕上,也顾不得什么回避了,王太医伸手扶脉,心下吃惊,对贾政说:“这是大惊之下血不归经,神魂移位了。” 贾政说:“还请王太医救拙荆一命。” 王太医捻出一根银针,对王夫人的人中扎下去,转动几下,王夫人发出声音,睁开眼,看贾政就流下泪来,“老爷,老爷,我们就这一子了,这以后还怎么活?”泣声哀哀,让闻者欲与其同放悲声。 “可是宝玉?”贾政也唬的脸色发白,眼中就滴下泪来,“罢了,罢了,你也切莫如此伤心,就当那是来讨债的,我们白疼了他一场吧”。 鸳鸯从贾母身边走出来,挑开里间门帘,说:“王太医,还请里面看看宝玉。” 王太医进了里间,见里面无人,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是已经确认不行了,自己可没起死回生的本事。” 鸳鸯引了王太医到宝玉的床前,见撩开床帷的床上,宝玉已经翻身朝里,大半个脑袋钻在被子里。 鸳鸯奇怪,明明刚刚进来看得宝玉是平躺的,这怎么边侧卧了?上手往下扒宝玉的被子,想让太医看看。宝玉却拽着被子嘟囔:“好吵,袭人,让我睡一会儿。” 鸳鸯和王太医都愣住了,跟在后面进来的贾政,闻听此语,大喝一声,“你这孽畜。” 宝玉半梦半醒之间听得贾政这一声大喝,翻身过来看见贾政要吃了他的表情,吓得往后一仰,背过气去。 王太医无法,有抽出银针给宝玉人中来了一针。一手捻针,一手扶脉,半晌宝玉才悠悠吐出一口气。王太医取下针,转身挡住贾政的视线,“政公,可否外间说话?” 贾政见自己一声吓得宝玉撅了过去,心下已经是后悔不迭。听了王太医这话,就赶紧转身让位,“王老,请,请。” 到了外间,贾政见王夫人仍依靠枕流泪,就说:“那孽障已经无事,你去里间看看吧。” 不等王夫人有所表示,琥珀急急对王太医说:“太医,太医,请您看看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太,她……” 红楼67 67 大家看向贾母,就见贾母抖着嘴唇, 牙齿上下磕着, 嘴角有一点点明亮的垂涎。王太医一看, 知道不好, 也不说扶贾母躺下,抽出银针,即往贾母人中、百汇、双手的合谷扎去。然后抽出一根三棱针, 扎了贾母耳尖、耳垂, 挤出血,复又扎贾母的十指指尖,一一挤出血。约莫半柱香, 贾母合了嘴,王太医抹了把汗, 才取针。 “政公, 老太太不能挪动,找几个人,抬到这炕上躺着。” 贾政已经是双股战战, 不能发出声音, 王太医无法, 转眼四顾。还是鸳鸯, 在王太医给老太太施针的时候, 出来找袭人进去伺候, 这时候站出来说:“麝月, 秋纹你俩去喊几个婆子拿门板进来。” 一会儿, 几个婆子带了门板进来,鸳鸯指着铺了几床被子在上面,把老太太慢慢挪到门板上,直接把门板抬到炕上。 这时候贾政才回过神,请王太医去堂屋就坐开方。 王太医首先开的是老太太的,“政公,老太太这是中风啊!幸好在当场,不然怕是来不及。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什么事儿,都斟酌了再和老人家说吧。” 递过一张方子,上面是黄芪、生地、桃仁、红花、当归、赤芍、甘草等。“这是补阳还五汤的基本方做了加减,先给老太太喝二剂。我后日再来看”然后又低头写方子:“尊夫人和令公子都是惊悸过度,这是安神的方子。尊夫人和令公子的不同,可不要煎错了药。” 贾政见一张方子是当归身、川芎、白芍、生地、黄连、陈皮、白术、茯神、酸枣仁、柏子仁、炙甘草,另一张方子是生耆、人参、当归身、川芎、茯神、贝母、麦冬、法夏、橘红、石菖蒲、乌梅、五味子,甘草。方子上标着使用的人。 贾政将宝玉的递给麝月,王夫人的递给彩霞,贾母的递给鸳鸯,吩咐道:“各自去煎药,不要混淆了。”对王太医是千恩万谢,亲自奉上了诊金,送出门去。 贾政出门送太医了,宝玉就由袭人扶着,跟王夫人给老太太请安,见老太太躺在炕上不能动,吃力地转头看他,就上炕跪在贾母跟前哭,鸳鸯拦住宝玉,“宝玉,可不能再刺激老太太。” 贾母伸出手,抓住宝玉的手,望着鸳鸯,鸳鸯知道老太太想问什么。就问道:“宝玉,袭人说叫不醒你,你是怎么了?” 宝玉吱吱唔唔,贾母握紧宝玉的手,宝玉看老太太又紧张了,就说道:“老祖宗放心,我就是今天累了,困的,不想起来。” 鸳鸯接着问:“你在琮哥儿那里没歇晌吗?” “歇了,我没睡着。我就想着……想着……” 宝玉吞吞吐吐的,鸳鸯看贾母拽自己的手,没法子,就只好继续问,“宝玉,你想什么?” “琮哥儿说将来要当将军,自己去见圣人;兰儿说将来要考探花,骑马游街,尚公主;环哥说他将来要学大老爷文武双全,娶太子太傅的孙女。老太太说我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大造化是什么,就一直在想,想得就没睡着。回来就睡沉了。” 贾政送了王太医回来,正听到这番话,却也不好再说宝玉什么。见贾母已经从门板上,移到宝玉外间的大炕上躺好了,就上前对贾母说:“母亲,你可还好?” 贾母眨眨眼,说了一个清晰的“好”。 贾政放心了。经这么一遭,贾政对王夫人说:“刚才多亏了这鸳鸯,过后好好赏她。” 王夫人已经看过宝玉,心神安宁许多,点头说:“按老爷说的办。” 鸳鸯福身行礼,“当不得老爷太太赏,是奴婢该做的。” 王夫人就拉着鸳鸯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的,老太太这屋子里还就得有你的。” 王夫人搂了宝玉,心里满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我的儿,怎么好好说起这个考探花、做将军的事?” 宝玉不语,贾兰就替宝玉说:“太太,我们一起玩拼图,琮三叔说他就能再玩二天,就得起来练武背书。还说琏二叔每天都要练武背书。大祖父只给琏二叔二天休息,初一还起了大早伺候大祖父进宫见圣人。然后我们问琮三叔,等他大了是不是大祖父也带他进宫见圣人,他说他要当将军的,还说大祖父是太子伴读,太子太傅看大祖父文武双全,才把孙女嫁给大祖父的。” 贾兰咽了口水,继续说:“我们都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宝二叔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啊。我们都睡觉了,不知道宝二叔和我们躺一起没睡着的。” 王夫人听了也不好说贾兰、贾环什么,看屋里立着的这许多人,心里升起不耐烦来,“姑娘们都回去吧。” 宝钗领头,黛玉、探春、惜春跟着行礼,退了出去。 复又对贾政说,“这里乱,老爷,您回院子吧。” 贾政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就说:“辛苦夫人,夫人也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告辞走了。 “珠儿媳妇,你带兰哥儿也回去,好好读书,以后考探花。”李纨张张嘴,看了一眼贾母,贾母也没什么表示,李纨就拉着贾兰行礼,告辞了。 “环哥儿,你也大了,有文武双全的好志向,老太太病了,你去抄金刚经给老太太祈福。” 贾环应声退出。 王夫人搂着宝玉,“我的儿,你还小呢,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宝玉想说贾琮、贾环、贾兰都比他小了几岁的,看躺着的老太太,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袭人端了宝玉的药上来,王夫人说:“宝玉,喝了药去里间睡觉,睡醒了老太太就好了。” 宝玉听话进里间了。 王夫人接了琥珀给老太太的药,“老太太,媳妇服伺您吃药,吃了药就好了。” 贾母捏着鸳鸯的手摇动,鸳鸯就说:“太太,老太太的意思是您不用在这里服伺,我们伺候老太太,您也回去吃药休息。” 贾母听了这话,即放松了表情,王夫人也不勉强,吩咐鸳鸯、琥珀照顾好老太太,去里间嘱咐袭人几句,看宝玉已经喝了药躺下了,老太太也喝完药,才给老太太行礼退出。 王夫人回自己的院子喝了安神汤,还是不能入睡,辗转反侧间就见张氏对她笑,口中唤着“弟妹”。大气的张氏笑得妩媚、婉转,怀里抱着的贾瑚只有几个月大,玉雪可爱。“二弟今日终于迎得弟妹进门,我这做大嫂的祝二弟和弟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和他并肩而立的贾赦是器宇轩昂,芝兰玉树般挺拔,含笑看着张氏,眼里都是满满的深情。 王夫人想起自己及笄前后,母亲对自己说的,父亲在和贾家议亲,四大家族彼此联络有亲多年。父亲已经选了荣国府的大公子,那贾赦以后起码有个侯爵爵位继承,况人长的好,又是太子伴读,文武兼修,两家就亲事已经通了口风,就待自己及笄了就可以谈亲事了。 哪想到呢,太子太傅通过圣上和贾代善提了亲事。听说了贾赦的亲事,自己的心在滴血,那是自己的啊,怎么张氏就可以仗势夺亲?自己关在屋里不想出门,母亲来劝,父亲来劝,最后还是不得不嫁到贾家,王家怎么能抢得过张家啊! 母亲劝说自己,那贾政幼而好学,有贾代善的依靠,将来会有出息的,未必就不是另一个太子太傅;嫡幼子的婚事,虽说委屈了自家的长女,不过母亲打听出来,贾母偏爱贾政,自己嫁过去不用操劳家事,好处却不会少,总比嫁去紫薇舍人家联姻的好。 然后自己就天天看张氏风光,看张氏管家,看她一言九诺,看她和贾赦情投意合,伉俪情深。终于给自己看到了圣人废太子,看到贾赦如寒风里的鹌鹑,看到贾代善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那时候老太太怎么说的来:老爷说得想个法子,把大爷留家里,不能让大爷出去,再为太子、张家奔走了,不然这一大家子说不好就给拖累了…… 能把贾赦拖在家里的只有张氏生病,以贾赦对张氏的情谊,张氏病重、病危就够。可张氏管家,她那院子和铁桶一样…… 那又如何呢? 老太爷那天仗毙的人可真多呀!多少天了,那院子里还是血腥味冲人,晚上没人敢单独去那院子。 然后张氏怀着身子倒下去,然后是太傅自尽,张家离京。谁想到贾代善也倒了,再多几年,不,只要再多一年二年,贾代善看到太子无望翻身,就会把爵位传给贾政的。 都是老太太要自己做的,不是自己要做的,贾赦、张氏,你们的儿子,那帐该算到老太太头上,算到太子头上,算到太上头上去。 王夫人终于卸下重负,轻松入睡。 红楼68 68 荣国府的这一番闹腾, 贾珍得了消息的时候, 正贾珍和尤氏在一起吃酒,俩人匆匆吃了饭, 想着过去看看,就有消息递进来。贾珍和尤氏脱了要去见客的大衣裳, 又端起酒杯。 尤氏道:“这西府是在闹腾什么啊?宝玉就是一个睡沉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贾珍把人都赶出去,神神秘秘的对尤氏说:“老太太这是心里有鬼呢。” “大爷, 这话是怎么说来的?” “前番,赦大叔叔坠马、昏迷的事情, 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过后大爷想去看来着。” “赦大叔叔那次是中毒, 是老太太下的药。” “啊?!”尤氏就捂着嘴巴, 瞪大眼睛。 “看你那样!赦大叔叔还了银子, 欠银子的人家就难办了。要是赦大叔叔得了侯爵就没了,大家日后谁想还银子都会斟酌一二。杀鸡骇猴,帖子到了西府,老太太也是没法子了……” “老太太怎么下得去手。” “老太太本就喜欢政二叔和宝玉, 为了娘娘和以后, 怎么会顾及赦大叔叔那一房。又分了家的。” 贾珍喝了杯中的酒, 尤氏赶紧斟酒, “大爷,你说这欠银的事?最后会怎样啊?” “天塌下来, 有大个的顶着, 你操心这些做什么。”贾珍败了兴致, 摔了筷子。 尤氏赶紧说,“大爷,妾身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又递了筷子给贾珍,哄了一会儿,贾珍才又端起酒杯,俩人说些零七碎八的省亲院子等等杂事。 黛玉手里拿着本书,人呆呆坐着,半天也没动一下。 紫鹃心疼地说:“姑娘,姑娘,起来走动走动了。” 黛玉随紫鹃拿走她手里的书,“紫鹃,你说,宝玉的大造化是什么?” “姑娘,宝玉这么聪明的人,以后肯定有大造化的。” 黛玉笑。“你说琮哥、环哥,还有兰儿,比他小了几岁,都有志向读书考探花,练武做将军的,宝玉以后呢?” “姑娘,宝玉以后有娘娘啊。娘娘以后有了小皇子,大了就是王爷呢。” “然后宝玉就靠王爷?” 紫鹃也不好说话了。让宝玉这一辈子先靠老祖宗,然后靠姐姐做娘娘,再以后靠娘娘生的小皇子,怎么也说不出口。 “紫鹃,我母亲曾说过,我父亲十三岁就是秀才,十五岁就是举人了。你看宝玉现在也是十三岁了,外祖母说他有大造化,这大造化在哪呢?” “姑娘快别想这些了。仔细耗了神,走了困,明天身子又不好了。” “紫鹃。你说二太太说的他来给你报仇了,说的是谁啊?” “姑娘,我哪里知道这些。二太太平日总是念佛的人,何曾和人结下什么仇。” 黛玉笑,“不曾结仇,怎么会有他来报仇之语。只听老太太和二太太追问,在大舅舅和琏二嫂子哪里吃了什么没有的那样子,连给的荷包都仔细查看了,这个他------不是大舅舅就是琏二嫂子。你说是大舅舅多些还是琏二嫂子多些?” “姑娘,会这样吗?” “那你说是什么呢?报仇到宝玉身上,二太太吓得立即厥过去了,必然是当初的事和二太太有直接关联,老太太也是知道那事的。那个他,该是大舅舅多一些。那个他,要是琏二嫂子,这些年琏二嫂子和老太太、二太太一直都好好的,那琏二嫂子就太可怕啦。” 荣国府就是一个筛子,第二天京城大部分人家都知道了这事,对于贾母轻微中风的事儿,都当不知道。毕竟这事儿说起来是贾母疑心生暗鬼,那疑心也是因为贾母先给贾赦下毒而来。现在上门去探病,不就成了明晃晃地看热闹打脸吗? 贾赦得了消息,嗤笑一声,对贾琏说:“你说老太太,啊?居然宝玉中毒了?她怎么想的的呢?不过,给宝玉下毒,倒是一法子!” 贾琏看着陡然认真起来的贾赦,顿时有些怕,“父亲,父亲,你不会是……” 贾赦蔑笑,“他也得值得我动手。你说老二家的说的‘他给你报仇来了’,说的谁?” 贾琏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简单的二十几年的人生,在这三个多月,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以前他只想着弄点小钱,趁凤姐心气好或者不注意什么的,摸个丫头。最向往的事儿,就是以后和他家老爷一样,每天喝喝小酒,玩玩小妾,杂事有人跑腿,出门有人奉承。 贾赦看贾琏的蒙圈样就恼,“滚回去吧。凤姐一个顶你仨。”赶了贾琏回去。 贾琏还没从贾赦的问题里想出是谁来,一脚高一脚底回了自己的院子。凤姐和平儿一见他那样,就知道又在贾赦那里遭了打击。 凤姐指使平儿和丰儿上前去伺候贾琏更衣,又端了水给他喝,贾琏喝了二盏水,才回过神。 “你们就给爷喝白水?家里没茶叶啦?” 凤姐见贾琏回过神,就问:“二爷,老爷又怎么你啦?”凤姐对贾赦时常整贾琏已习惯,这贾琏心太善、心还软,贾赦整他好过日后同僚整他。不过这贾府也是奇怪,当年贾珠就是专心读书的人,宝玉也是没什么坏心眼儿,更不用说下面的几个更小的。莫非是坏心眼儿的都是贾府的女人? 贾琏磨叨叨地把贾赦说的‘他是谁’,说给凤姐听,然后还强调,天知道是谁! 凤姐笑,“是老爷呗,还有谁?” 贾琏…… “二爷,老太太吓得以为宝玉中毒,二太太以为是老爷在报杀子之仇呗。” 贾琏想想,还真是这样。挥手打发所有人下去,把头埋在凤姐肩上,闷声闷气,“我是不是特别笨啊?” “二爷哪里笨啦!老爷是这么多年了,熟悉了那二个女人的思维方式。” “那你怎么知道?” “我是女人啊。” 贾琏被安抚到了。 “这男人和女人思考问题的重点不同,男人认为不是啥事,女人可能认为比杀了她都重要呢。” “比如?” “比如,男人认为后院多个通房、姨娘,不算什么事,可女人就认为那是要抢走她的丈夫的,要夺走她儿女的父亲的。” “那些姨娘、通房就是个玩意,不喜欢可以打发了啊。” “看二爷说的。多一个那种玩意,男人十天总要去一二天过去看看吧?”见琏二点头,“能多一个就能多二个三个四个,二爷算算,本来这爷们都是女人一个人的,现在还剩多少啦?万一那些姨娘、通房之流的生了孩崽子,男人得分精力去管教吧?原来都属于自己孩子的父亲,现在得分给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一些。二爷说说,是你见老爷的时间多,还是琮哥见老爷的时间多?是宝玉见二老爷的次数多,还是环哥见二老爷的次数多?” “爷不和琮哥那小屁孩争。” “琮哥和二爷差太多了,现在争不起来,十年后呢?琮哥天天和老爷在一起,感情深,老爷百年以后怎么也得留些给琮哥吧,这不就是夺了我儿子、女儿的?” “凤姐,你不是要?”贾琏脸都变色了。 “看二爷想啥呢,姑奶奶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二爷也别以为那些都是玩意,女人狠起来,像老太太、二太太这样的多呢,二爷只要想想这京城,家里姬妾多的,比如缮国公府,柳国公府,死了多少没成年的孩子,他们府嫡支现在过的多么艰难,就知道这多子对当家的主妇来说,未必多福。” 凤姐不说了,贾琏沉默。半晌,贾琏说:“咱们以后不要庶出的。” “好。我信二爷。凡是要伺候二爷、想爬床的,先喝绝子汤。像父亲以前院子里的那些一样。三二年的就给二爷换一批人。” “凤儿,还是算了吧。喝了绝子汤的,以后出府还有什么以后。” “二爷,心疼那些玩意了?”凤姐叫的百转千回,“缮国公府、柳国公府里死的那些孩子难道都是庶出的?都是当家太太的动的手?” 贾琏摇头。 “二爷,若先心疼了那些玩意,谁能保证那些玩意以后不伤了嫡出的孩子?毕竟没嫡出的了,这府里的就都归了庶出的了。这样妻妾怎么能不争起来。争到最后,伤的就是孩子。要是府里就只有庶出的那一个长大成人的话,不就是连爵位都得了麽!二爷想我们的孩子夭折吗?” 贾琏摇头,被凤姐带的跟她的思路走。 “二爷,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伤了阴德。” 贾琏点头。 “二爷,不能把我们自己的孩子放在危险之下,二爷要纳那些玩意,就得绝了她们的念想,三二年一换,不给她们伤了咱们孩子的机会。” 凤姐赌的就是贾琏心里的那点善良。 “凤儿,咱们不要那些玩意,还是让咱们的孩子好好长大吧。” 红楼69 69 宝钗不露声色地回去了自家借住的贾府小院。贵妃省亲,梨香院给了小戏子们, 宝钗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可是自己哥哥不争气, 文读不进去, 武吃不得苦, 家事无能力接。母亲为贾府修省亲园子借出去的几十万,怕是要回来极难的。哥哥则是给母亲溺爱的不知世事艰难,每天仍然和父亲在的时候一样行事, 宝钗心里常感到茫然不知前路何在。 今天在荣国侯府, 凤姐的话和刀子一样,在贾府自己叫了她多少次凤丫头,叫了多少次颦儿, 她二人有反对一声?离了贾母的眼,个个都是穿天的猴子了。 尤其是迎春, 变化太大了, 身上的懦懦卑弱几乎消失不见。迎春的院子也漂亮,那二株怒放的红梅树,一看就不是凡品。吃的穿的用的, 用的教引麽麽居然是宫里有品级的!迎春居然还有在管家, 家里的仆妇、丫鬟, 品级鲜明, 进退有度, 真看不出迎春有这样的能耐。这荣国府和侯府比较起来, 反而显得凌乱无序, 遇到点事情, 仆妇丫鬟就乱糟糟的。今天是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出头,不然还不知怎样呢…… 宝钗一路沉思,见了薛姨妈,面上就带出了痕迹。 “我的儿,”薛姨妈看女儿的样子就心疼,“今天出去玩,可是遇到事情啦?” 同喜同贵上来伺候宝钗梳洗,莺儿回房拿了宝钗的家常衣服。 “妈,没啥事儿。摆饭吧。” “我的儿,见你这么晚还没回来,还以为你吃过饭回来呢。同喜,快去让厨下给姑娘做点好东西。” “妈,简单点就行。中午吃的好,晚上要点粥水就是了。” 薛姨妈却不管那么多,打发同喜下去忙乎了。 宝钗沉吟良久,还是把宝玉房里的事和自己亲妈说了。“妈,你说姨妈怎么会突然撅了过去?姨妈说的他来给你报仇了,说的是谁?报什么仇?还有老太太也中风了了呢?” 薛姨妈把丫鬟都撵了出去,拉了宝钗坐到身边,低低声音说:“我的姑娘,你大了,有些旧事也不妨多知道一点儿。王家、史家、贾家、薛家世代联络有亲,皆是长子娶亲,才能达到联姻的目的。到妈妈这辈子,薛家只有二个儿子,史家是三个儿子,王家是三子二女,贾家是二子一女,庶出的不在联姻选择中。我们这样的高门士族联姻人家,不会把庶出的当回事的,所以贾家的三个庶出女儿只能外嫁、低嫁。王家的二个女儿,你姨妈和我,势必要嫁去其他三家中的二家。史家的长子年龄大,王家、贾家的女儿小太多,所以史家长子娶了外姓人。贾家的长子和薛家的长子娶王家女儿。” “妈,大老爷娶的不是姨妈啊。” “我的儿,祸端就在这了。你姨妈及笈前,贾家和我王家基本透了口风,待及笈了议亲。这也是世家女儿尊贵,及笈后议亲,到成亲一般要一年多或者二年,等生育的时候就快十八岁了,不会因为太小,身子骨儿都没长开就生育而损伤了。可就是在及笈前,太子太傅通过圣上选了贾府的大老爷。” “那外祖父?就那么认了?” “不然如何呢?贾代善是当初那个圣人、现在的太上的心腹,辖制的兵权是你舅舅现在也远远不及的。太傅掌管户部多年,又是内阁重臣,门生好友遍及朝野。王家怎及得上咱家的权势。所以眼睁睁看着张太傅的孙女嫁给大老爷,圣人还给取了恩侯的字。那剩下的就是你姨妈,嫁贾家或嫁薛家了。最后你姨妈选了贾家。这二十多年下来,你姨妈过的也很不错哦。” 薛姨妈拍着宝钗的背,陷入沉思。宝钗等了许久,不见薛姨妈再说话,动了动身子。 薛姨妈醒悟过来,“我的儿,妈妈就是想起你父亲了。” 同喜在外边说:“太太,晚餐得了,姑娘现在吃吧。” 宝钗应了一声,同喜同贵和莺儿一起把晚餐摆上,几样粥,闻着就香,几样配菜,看着也赏心悦目。宝钗心里有事,还是慢慢吃了粥,吃了些小菜,就让莺儿收拾下去吃了。 “妈妈,今晚我和你睡吧。” 薛姨妈知道姑娘想听旧事,爱溺地摸摸宝钗的头发,“好,我姑娘多久没和妈妈一起睡了。眼见着就长大了。” 娘俩睡在一起,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嫁到薛家以后,才知道薛家的富有豪奢,这贾府照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差太多了。我的儿,你该记得的了。” “嗯。” “妈也是后来,你父亲病危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薛家的生意最初是圣人的耳目,才获封了紫薇舍人。紫薇是帝星,舍人的含义,我姑娘懂的。” “女儿懂的。” “你父亲是中毒,慢慢被耗尽了生机。” “宝钗就握住薛姨妈的手,“是谁?为何要毒杀父亲?” “你父亲说,要是想保你哥和你的命,就得当是病。他那时候后悔啊,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求个一官半职的,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薛姨妈的眼泪就无声地在夜里流。 宝钗伸手抱住薛姨妈,也跟着流泪。好一会儿,娘俩才平静下来。 “我也是嫁去薛家那么多年以后,你父亲祢留之际,才知道薛家每年都会给那三家数目不等的银两。你父亲交代我,待他死后,我只当内宅妇人不知道这回事。他放心的就是你哥哥也不是能承继家业的人,不会再入了人眼,遭了人算计。趁王家贾家还能依靠,收缩了生意,让你哥和你平安长大,薛家这一嫡支香火能延续,就是他待我这些年的情谊了。” “妈妈,妈妈,怪不得妈妈要寄居在贾家。”宝钗想自家在金陵的院子何其豪华,自己的屋子收拾的就是凤姐的现在也赶不上的。 “你舅妈是史家旁支的,当年入门和我还有你姨妈就一般般。薛家在京要是单门独户住着,妈妈怕呀,怕你和你哥哥有个啥,那就是要了妈的命,也愧对了你父亲。” “再说回来,那年老千岁犯事,我才嫁去金陵没多久,接到家里的信是贾家大房的孙子溺死了,大房的媳妇生了现在的琏二爷也去了。再过了没多久,你父亲说,贾代善去了。这贾家啊,就开始走了下坡路了。你姨夫说是自幼好学,但知道那贾代善过世,他连秀才也没考取,可贾家姑娘贾敏嫁得的夫婿,林如海和他同龄,早得了探花进了兰台寺做官了。你姨夫恩荫了个工部主事,就没啥大变动,要不然也不会学甄家,把姑娘送进宫。” “我的儿,小选你没得进宫也是好事,那贾家里外认识多少人,贾家的元春,还这么久才入得了圣人眼。若是你父亲活着,或许还能筹谋一二,唉,你父亲活着哪里会舍得你入宫,我们也不会沦落到寄居了。” 宝钗只能拍拍薛姨妈的背,安慰妈妈。 “你姨妈今天那般怕是大房那哥儿的死和她有关了,老太太该也是知道这事儿。我的儿,你当不知道好了。谁家内宅没些隐私呢。早早睡吧,明天我带你先去看你姨妈,看她怎么说,再说看不看老太太的事儿。” 薛姨妈拍了拍宝钗的手。 探春少有地偷偷去了赵姨娘的房间,贾环还在抄经书,探春和颜悦色地对贾环笑笑,惊得贾环以为探春换了人。探春拉了赵姨娘去里间,“姨娘,你小声点,问你点事情啊。” 赵姨娘就说:“姨娘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事儿。那事儿十有八九是大老爷的长子溺死的事儿。但姑娘出了这个门,可不能和任何人说。” 赵姨娘看着探春,探春点头。 “那时候你姨娘我是才进老太太院子的小丫头。那年快冬天了,老太爷子宴客后,找不到瑚大爷。隔天在湖里飘上来,老太爷子仗毙了很多人,满府都是血腥气,好多天不散。那时候大太太怀着身子,娘家因为老千岁坏了事进了大牢,大太太生了琏二爷就没了,老太爷子没多久也没了。那时候的大老爷啊,二老爷给他提鞋都不配。呸,呸。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太太怕成那样,八成是瑚大爷的死和她有关,怕大老爷在宝玉身上报仇呗。哎,你说今天那大老爷怎么就不报仇呢?就生我们环哥儿了,这国公府就是环哥的了。” “姨娘,你要命,要环哥的命,这话就不能再说啦。” “姑娘,我懂,姨娘什么都懂。我要不闹腾,你当太太会容我生下你们姐弟?他要我显她那贤惠名呢。我要是和周姨娘一样,坟头的草都不知道多高了。姨娘我要不和你闹腾,太太怎么会另眼看你,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去吧,去吧,别给人看到了。” “姨娘别和环哥说。” “知道知道。你赶紧走吧。” 探春满腹心事离开了赵姨娘的小院。 红楼70 70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贾赦恍若无事站在勋贵圈子里、他该在的地方, 如老僧入定般, 不理会左右的打量。那打量有大大方方的直视, 有贼眉鼠眼的轻瞟, 有不怀好意的憎恶,也有想拉近关系的热乎。 可贾赦就那么半垂着眼, 看着自己眼前的鞋尖三寸处,仿佛这太极殿的众人都不存在, 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突然有御史出来奏本, 那御史大声奏报:“圣人, 臣弹劾荣国侯爷贾赦不孝。” 贾赦依律出来跪倒,今上问道:“荣国侯, 现御史弹劾你不孝, 你可有何辩驳?” “臣请圣人准问御史几句话。” “准。” 贾赦并不认识那御史是谁, 只好转身问道:“赦不及御史科举出身,请问何为不孝?” 那御史年纪只有三十出头, 其背后之人以“老母尚在,尤挟持老母分家, 不赡养耋耄老母,春节不去探望生病的母亲”之由,指使他在大朝弹劾贾赦不孝。在那御史眼里,贾赦就是在家喝花酒, 玩小妾, 调戏丫头的老纨绔。这样的老纨绔, 文,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武:纵马驰骋街道的跋扈能耐都没有,纯粹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败类。御史大声答道:“圣云:于礼不孝者有三,事谓阿意屈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请问,这第一条,阿意屈从,陷亲不义,第三条,本侯长子年近廿五,是没占吧?” 那御史点头。 “那第二条,本侯可占?” “贾侯爷,你在老母耋耄之年闹分家,就是不孝。” “你怎知是我要分家的?是我母亲说的?还是我二弟贾政说的?” 那御史嘎巴嘴说不出话,是啊,众人眼光都看向他。 “我二弟贾政也该参加这次大朝,不如请他来辩驳是谁要分家的,可好?” 今上就接话:“选。” 贾政站的远,根本听不见朝堂前面在说什么,及至太监走到他跟前,“贾大人,圣人宣您前面回话,荣国侯府分家可是贾侯爷提出的?” 贾政跟着太监往前走,心思混乱:分家就是贾赦提出的啊,自己照实说,贾赦混不吝的劲头上来,必然会说出太医给凤丫头的药,必然会拉扯出来几个月前母亲给他下毒之事,那事是今上派了院判的。 贾政跟着传唤太监走到銮殿前,跪倒回话:“臣,工部主事贾政应召回话。臣与家兄分家是家中老母提及。” 那御史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了,逼进贾政问:“贾侯爷不赡养荣国公夫人,推给贾大人是事实吧?!” 贾政心说的,关你毛事啊,啊,啊。嘴里还得给贾赦辩驳。“圣人,是下臣母亲选择和下臣居住一起。” 那御史不甘心问道:“贾侯爷可有送国公夫人赡养金?”贾赦毛年礼都没送荣国府,这是稍微关切一点贾府的人都知道的。 贾政被逼无奈只好说:“微臣是家中次子,按分家例,可分二成或三成。是日由拙荆分的家产,政与家兄一人一半,多分的部分为赡养母亲的。” 贾政横横心,经此大朝,怕是分家的详细,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的了。“另外金陵老家的祭田、店铺、庄子,都归微臣,荣国府也归微臣所有。母亲说,她的私房将来也归微臣。” 满朝响起嗡嗡声,这贾政得的太多了吧?这祭田可是该归嫡长子的。怪不得能修得起省亲园子啊! “贾大人,令堂春节生病,贾侯爷没去探视不假吧?” 贾政恼了,老母亲生病的事就是不能提的,这众目睽睽之下抖露清楚了,他一大家子还能出门见人吗? “御史慎言,政母亲年事已高,莫诅咒家中高堂身体。” 这就没话说了,贾政一口否认,那御史也不敢请今上核查那日看诊的太医,到底有没有给贾母看病,出诊的记录是看府中公子的。 “贾大人,贾侯爷春节没去荣国府拜年,是吧?” “御史当知家兄几月前重病昏迷,是高院判所救。故家中晚辈初三去给家兄拜年。” 贾赦跪在那里心里的美呀,心说你问吧问吧,有醉梦在哪里,老二只是知道怎么说话的。 贾政那个郁闷啊,他恨不能当堂咆哮,抓着那御史的脖子摇:关你什么屁事,啊? 今上见此,就说:“不孝之事已清,众卿可还有它事启奏?” 阶下一片沉默。掌殿司仪高声宣:“退朝。” 贾赦走了没多远,身后赶过来一个小太监,是上次在御书房见过的,那小太监恭恭敬敬施礼,“荣国侯爷,”有那资格老的告诉他,称荣国侯爷贾赦喜欢。“圣人召侯爷御书房觐见。” 贾赦一丝不苟地还礼,然后跟着小太监走,离了众人眼,掏出一荷包,回手一送,恰好落在小太监的袖子里。那小太监一乐,这荣国侯爷看来是打赏惯了的,居然知道自己在他后面多远,怎么甩袖子。 遂殷勤说:“今上有事烦恼,欠银收的不多。” 贾赦走在他前面一步,微微颌首。若不是俩人正在说话,但以为贾赦只是在走路。 贾赦进御书房拜见今上,今上道:“起来坐吧。” 贾赦起来坐到程荫对面,等今上发话。 “程荫,恩侯,这欠银收上来的尚不足一成,这是存心给朕好看,和朕示威啊。” 程荫道:“慢慢收,够用就好。” “恩侯,你说呢?” “圣人想收谁家的欠银?” 今上感兴趣了,“想收谁家欠银就能收谁家?” 今上眼色一扫,当值的大太监赶紧带所有人退下去了。 贾赦点头,“只要他家有,就能收回来。” “宁国府呢?” “一样。” “恩侯有什么法子不妨说出来?” “御史。那些欠银的人家仍旧花天酒地,着人看三月半年的,那些出手阔绰的,有银子自家花,没银子还国库的,圣人抄家罢官好了。” 程荫抚掌大赞,“高,恩侯就是高。那些欠银多的,多是太上心腹重臣,日日挟持朝廷,令今上不得施展,如此可搬去绊脚石了。” 贾赦凉凉跟一句:“日后也省了不少禄米,收回不少大宅。”心里说,让你们威逼我母亲给我下毒,一个都别跑。 今上点头,“可惜不得一次干净,引发朝廷动荡啊。” “圣人十年都忍得,不差这三年五载的。” 今上笑:“不及恩侯,一忍二十余载。” 贾赦也笑,“今年以太上名义开恩科,三年以后圣上当不乏可用之人。刚刚好。” “恩侯,张家三子如何?” “长子稳重、通透,次子豁达、坚韧,三子年轻,假以时日,不可小觑。” “听闻恩侯可有意将长女与张家三子?” “是。”贾赦回的干脆利落。 “恩侯离朝已久,如今选恩侯长女入宫,也是为安老千岁旧人之心,恩侯可明了?” “圣人临朝,以国事为重。小女以女子之身,安朝廷外事,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臣养育。只求圣人善待。” “恩侯,朕会善待淑妃。张家第三子,朕为他寻了一门亲事,是皇后的堂妹,恩侯看,可好?” 贾赦翻身拜倒,“谢圣人恩典。” “起来,起来,你以后和程荫一样,别跪来跪去的。朕也就和你俩能说说话了。” 程荫赶紧伸手扶起贾赦。 三人一番和煦对话,今上忆起旧日上书房,贾赦对自己的几番回护,说:“若无恩侯,程荫早投胎多少年了,朕也无今日。说来还得多谢恩侯。” 程荫起身拜谢贾赦,贾赦赶紧拦住,“繁森,若无你,无圣人回护,赦前番就是糊涂鬼。” 今上就说:“此后朕与爱卿君臣相得,朝政可期。” 贾赦回府令人请了张昭夫妻二人。带二人向他行过礼,贾赦直接开口说道:“今上召见,就旵儿的婚事,提了皇后的堂妹。” 张昭夫妻二人赶紧向贾赦施礼,“谢姑父提携。” 贾赦让二人坐了,接着说:“皇后堂妹如何,并不知晓。只看在岳父在朝野的威望,承恩伯府应该也会好好教导该女妇道的。按大家规矩教导出来的女孩子,若有不如意之处,还望外甥媳妇多花心力教导,莫委屈了旵儿。” 二人赶紧应了。 “另一件事就是迎春的选秀,今上说会善待,估计是淑妃位,这也是为了召集旧太子余部。实不想送迎春入宫,但此事由不得人。” 张昭赶紧说:“姑父心意,我们都是晓得的,他二人并没有议定婚事,这样也是常有的事儿。” 贾赦知道张家兄弟都是明白人,也不再多说此事。 “还有一事,出了正月,这座府邸留给你们,老夫带他们搬去内城原成郡王府。” 张昭赶紧起身,“姑父这怎么行?” “这片本来就是翰林聚集居住之地,你兄弟三人从文,住在此处适合。这宅子里的仆从,客院那些都留给你们,其他看有合适的,也可以留下。其它家事安排,就让琏二回头和你们说。” 二人见贾赦疲惫,话也说完了,行礼告辞。 红楼71 71 贾赦去上大朝,凤姐就把女儿抱过来一起吃早饭。 凤姐见莹儿进来就落落大方地行礼请安, 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叠放在身体的左侧腹, 微蹲了一点, 略垂头, 显出头顶心和二侧的揪揪,揪揪上桃红的发带叠出二朵绢花,花心是颤巍巍的珍珠。娇娇糯糯的童音:“给母亲请安。” 凤姐的心就化成一滩春水, 忙伸手去拉女儿, “娘的好闺女,快上来。” 平儿把大姐抱上炕,大姐小心翼翼地挨凤姐坐下, “娘,娘, 弟弟是不是不能碰啊?” 凤姐笑:“莹儿轻轻的就可以。” 小姑娘把手轻轻放到凤姐的肚子, 恰好肚子里的胎儿动了一下,小姑娘马上缩回手,看看凤姐在笑, 别人也都在笑, 就把手快速又放上去。等到下一次胎动了, 眉开眼笑, “娘, 娘, 弟弟在动。” “嗯, 弟弟和你打招呼, 问姐姐好呢。” “娘,莹儿乖乖的,听娘的话,弟弟也乖乖的,听娘的话吗?” “是啊,弟弟也乖,也听话。” “那娘亲让弟弟出来和莹儿玩好不好?” 哎呦,能的你啊,几个月的功夫会绕弯儿了。看来贾赦的早教班成绩不错。 “弟弟还小,过几个月,就出来了。” “娘,弟弟是怎么进到娘的肚子里的?” “你父亲放进去的。” “怎么放的?”凤姐汗,怎么小孩子都喜欢问这个啊。 “问你父亲啊。” “娘,莹儿想进去,和弟弟玩。” 凤姐……这个,还没人出了娘肚子能再进得去的。 小姑娘还有话要说,凤姐赶忙说:“先吃饭,吃了饭再和弟弟玩。” 母女俩安静吃饭。凤姐见小姑娘已经能熟练地用匙羹自己吃粥,吃蛋羹,用用左手,再换换右手,跟着的奶娘张嘴想说什么,被嬷嬷拉住。凤姐想,这才对嘛,三岁的孩子就该能自己动手吃饭了,前世这么大的孩子,在家里再怎么有人宠着,在幼儿园里都得自己吃饭了。 平儿服伺着娘俩吃饭,凤姐:“平儿,一起吃,莹儿自己吃的好呢。” 平儿就做到凤姐对面,斜着身子坐在炕沿,偶尔照顾下小姑娘。 吃了早饭,凤姐把莹儿的奶娘,嬷嬷都打发去吃饭,自己拉着莹儿在堂屋遛弯儿。见没了教引嬷嬷,小姑娘立即就灵动起来,“娘,娘,莹儿告诉娘,祖父说,嬷嬷在的时候,要乖乖的做好孩子。” “祖父还说了什么?” “要听嬷嬷的,也不能全听嬷嬷的。” “祖父说的对。” “娘,怎么听怎么不听啊?” 凤姐心想,这贾赦教导的孩子,想自己的儿子,可都是进小学了,才知道不能全听老师的。 “莹儿不想听的,过后问祖父啊。” “可以问娘亲吗?” 凤姐有点心虚,自己并不是很懂这些规矩礼仪的,可别教坏了孩子。嘴里还说着,“可以啊。也可以问父亲。最好问祖父,咱们家祖父最有学问,什么都知道的。” 小姑娘也赞同点头,“祖父最厉害了,祖父什么都知道的。” 凤姐笑,和小姑娘一起背声律启蒙。 背了一阵子,凤姐问小姑娘,“妆奁对?” “衣笥”。 “花开红锦绣?” “水漾碧琉璃。” “鸜眼一方端石砚,” “龙涎三炷博山庐。” “天欲飞霜,” “塞上有鸿行已过。” “云将作雨,” “庭前多蚁阵先排。” 小姑娘记得不错,怎么串开问,都记得,这也是个脑袋聪明的,估计是原身的遗传。 转了一阵子,凤姐约莫够了,带小姑娘回炕上玩。“地下凉,到炕上玩。” “娘,我要和绿珠玩翻绳。” 凤姐就吩咐丰儿,“把绿珠抱上来吧。” 绿珠养了这几个月,脸颊有了些肉,小姑娘白净了一些,乖乖巧巧的给凤姐行礼,“请奶奶安。” “好孩子,上炕和你姑娘玩吧。” 丰儿把俩孩子放在炕头,和凤姐依偎的炕尾远远隔开。“奶奶去炕头才好,炕头那边热乎。” “你奶娘现在这身上和揣了个火炉似的,还是炕稍好点。还能看到进来的是什么人。” 丰儿对凤姐这些奇怪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自顾自安顿俩个孩子坐好。小红玉已经有莹儿屋里掌事丫鬟的模样,从兜里掏出一段红绳给绿珠,站在炕边看她俩玩翻绳。 凤姐看着俩小姑娘玩,一会儿就迷糊了一觉。迷糊了不知道多久,感觉一只小手在肚子上摸,凤姐睁眼看看是莹儿,就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不玩翻绳了。” “娘,我想和弟弟玩。” “弟弟还得过几年才能和你玩。和红玉、绿珠玩拼图好不?” “好吧。”有点兴致不高。凤姐笑笑,又去迷糊自己的。这月份越大越困,不知道是不是前几个月这身子,精神的过度透支了。 这一觉睡到吃午饭,见她睡醒了,莹儿爬到她身边,“娘,莹儿也睡过了。” 凤姐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乖。” “娘,嬷嬷说是弟弟让娘喜欢睡觉的?” “是啊,嬷嬷说的对。” “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啊?” “等窗外的草绿了,树上长了叶子了。” 莹儿的眼睛就围着凤姐肚子转,“娘,弟弟怎么出来啊?” “得问你父亲。” “祖父知道吗?” 凤姐要抓狂了,这事可不能让小姑娘问贾赦,只好拿出万用法宝。 “弟弟怎么出来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不能去问祖父的,不然祖父不喜欢你了。” 小姑娘将信将疑,祖父说了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去问祖父的。 “娘,早晨娘亲还说,祖父什么都知道,可以问祖父。” “这事不行。乖,你听话啊。先吃饭,吃了饭,给你换漂亮的头花,花心可以一动一动的。” 小姑娘被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和凤姐一起吃饭。 吃了饭就缠着凤姐要梳头,凤姐吩咐平儿,“把旧日的匣子找出来,要那年北边送过来的那对。” 平儿嗔凤姐,“奶奶,北边的那对,哪是给小姑娘玩的。” “你奶奶稀罕小姑娘不成啊。” 平儿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对珍珠珠花,攒成小小的几层牡丹花样,颗颗都是细碎的米珠,奇在珠光润泽,转动间流光溢彩,竟是比宝石光泽更胜。 “这是北地的珠子,长的慢,珠层就厚,光泽度就好,能集齐这么多米珠,也是不容易的。” 凤姐前世就喜欢过这些有些特点的东西。喜欢珍珠的时候,到书店站着看书,看淡水珍珠的养殖,海水珠子和淡水珠子的区分,大溪地黑珍珠和南洋金珍珠的珠层对比,仔仔细细地研究个透。喜欢翡翠的时候,把翡翠的产地分类评级逐一研究了二三年。等转去钻石了,有了互联网,4c分类净度克拉数切工,各种切工的优缺点,切面的特点,k金镶嵌和铂金镶嵌优缺点等。顺带把宝石边缘研究了一阵子,灌了一脑袋的红宝和红宝石的差别,水晶碧玺石榴石乃至珊瑚。然后从珊瑚转去珊瑚的栖息地,海洋环境变化对珊瑚的影响等等。 最后还是儿子要中考了才把心思收到初中教材,和儿子一起学了大半年。 凤姐心思发散,一下下慢慢给小姑娘梳头发。小姑娘等了许久,扭着身子唤“娘”,把凤姐从回忆中拉出来。 凤姐笑笑,把小姑娘的头发扎起来。小姑娘的头发和儿子的一样,厚、多、黑、亮。前世小姑子开玩笑,说儿子的头发可以去做洗发水广告了,黑又亮,可惜长在男孩子头上,要是女孩子有这样的头发得多美。 凤姐把珠花给小姑娘戴上,丰儿和平儿一人捧了一面镜子,照给小姑娘看,美的小姑娘小脸红红的。 “娘,娘,我要去给祖父看看。” 凤姐知道贾赦回来了,就笑笑,“去吧。” 心说,这养孩子啊,谁带的多,就和谁亲,就想着谁。哪儿用力多,哪儿结果啊。 红楼72 72 凤姐看女儿去前面找贾赦,由平儿、丰儿扶着, 带着自己院子里的大大小小美人在后院溜达消食。 远远看去, 就是一片青衣在四周, 内里是靛蓝衣裙, 然后五六个或竹青色或桔黄色袄裙的布衣丫鬟,最内里是王熙凤的大红, 一边是平儿穿着茜色的妆花缎袄裙,一边是丰儿穿着杏红的提花缎袄裙, 配的都是春节凤姐特特给的深、浅褐色的八幅缎面裙子。 只要是不下雪, 阳光好, 凤姐就会带着她那一院子美人在后院溜达。有一回,贾琏休沐见到看上去像一朵花、在缓缓移动的凤姐及其丫鬟, 无比艳羡地和凤姐调笑, “凤儿, 你这可比在朝当官的大人们都有艳福啊。为夫都恨不能替了你的。” 凤姐笑着拍琏二的手,“二爷, 来生我做男来你做女,可好?这肚子里的球也归你揣着。” 贾琏想想上次凤姐和他玩笑, 让平儿把夹被裹了压缸石绑在他腰上的事儿,一个时辰不到,自己就求饶了。禁不住汗毛都立起来,“不要, 还是做男人好, 爷不羡慕你的艳福了, 随你带着大小美人显摆吧。” 凤姐笑,她从来也都想做男人的好不好。做女人不仅麻烦,还受大大小小诸多的限制。她最羡慕的就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霸王模式。但愿大神开眼,给她个做男人的机会。 凤姐在后院完成了自己的美人花晒太阳的日程,缓缓回屋。“平儿,你一会儿去迎春那儿看看,看看十五之后的安排。再和她说过俩天把黛玉接过来住几天的事情,让她安排看住哪里好,还有服伺的人都安排好了。再让她屋子里的张嬷嬷找空过来一趟,就说那事要问她结果。” 平儿应声,“奶奶,这些事都不急,平儿先送奶奶回屋躺好。” 凤姐笑,嘴里不吝地夸平儿,“还是你想得周全。” 平儿就说,“奶奶,就说从回廊角,穿出过人的那几次,哪次撞到奶奶可都不得了的。” 凤姐笑,“咱们都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成惊弓之鸟了。” 丰儿说,“奶奶学问见涨啊。” “上次二爷还说奶奶能去户部当值呢。” “你俩活的皮紧了,拿你家奶奶说嘴。” 俩人也不怕,知道凤姐不是真的恼她们,也就是玩笑几句吓吓她们,仍旧陪着凤姐边说边走,溜达回了屋。 平儿带人去了迎春的院子,凤姐只留了丰儿说话,“年前进来的人,你看着怎样?” “规矩都学的认真,就有那么一、二个的,见二爷回来就想往前凑合。” “都谁啊?” “雪风,还有宿鸟。奶奶你说也奇怪呀,那宿鸟才多大啊,十二岁啊!往二爷身边凑合啥啊。” 凤姐也皱眉,十二岁的小丫头,往贾琏身前凑合,这也太奇怪了吧。 “明年夏天吧,等这个够了百日,”凤姐摸着自己的肚子,“就放你出去。那人你可套//弄好了?” 丰儿就有点羞涩地低了头,“还得请奶奶帮我。” “丰儿,不是我不帮你。如果是一般的丫鬟,管事,指了过去,就凭你在奶奶我身边呆了这许多年,只要我不倒,谁都敬让你几分的。可这贾芸毕竟是贾家旁支,不是府里的奴才。我压了他娶你,他心里要是不情愿,哪天他要离府了,你可想过他会怎么待你?” 丰儿就白了脸。 “不说别人,就是你家二爷,我和他小二十年的情分,也就是小事压压他玩,他也就是哄我逗个乐子罢了,你莫以为他怕了我不成?!这俩人过日子,就讲个你情我愿的。但凡有一个为了什么暂时忍让,过了那阵子,怎么也会找回场,心眼小的还会变本加厉呢。” “你是个爽利人,一向做事都干干脆脆的,别学哪些说话像蚊子哼哼的大小姐,什么事儿都成了。” 丰儿若有所思。 凤姐点到为止,也不再说,靠着大炕枕,翻着从府里供奉借来的医书。前世医科大学里,只开了半年的中医学课,一周二节课,只能算是个中医启蒙。望闻问切都是走马观花,中药辨识也没有,开方子药量都是论克的。针灸只看到带教老师示范,就连拔罐什么的,都没机会上手。后来拜全国养生热,《不生病的智慧》、《刘太医谈养生》等,勾起她的兴趣,一路看过去,《□□位大健康》、《十二时辰养生法》,直到中巴里人的博客,把人体穴位在解剖的基础上了解透彻,又钻研了一阵子拔罐、刮痧,始终下不了手拿自己练针,又没有练针灸的对象,才搁开手,去钻研药膳。 凤姐看着中药,就说道:“丰儿,你说以后咱们这院子里一等的丫头和庄子选过来用中药起名字,怎么样?” 丰儿和平儿的想法一致,只要不和她俩人挂边怎么都好。 “奶奶这想法别致。这中药做名字,既好听又雅致。” 凤姐知道她和平儿的小九九,一笑就和丰儿翻起了药名。 平儿带张嬷嬷进来的时候,丰儿已经记了十几个名字,白芍、当归等。 张嬷嬷进来给凤姐行礼,凤姐赶忙拦住:“嬷嬷,可当不得你的礼。” 张嬷嬷笑,也不强着,说:“待奶奶生了小公子,就能请封世子夫人了,老身不过是先行个贺礼。” “谢嬷嬷吉言了。”凤姐请张嬷嬷坐,平儿、丰儿端上点心,送上茶水。 凤姐才开口说:“请嬷嬷来是为了年前拜托嬷嬷的事儿。就和上次和嬷嬷说的,这府初立,缺了许多的知礼节等等的积年老人做教引嬷嬷。现在有嬷嬷和妹妹帮我支应着,这以后我还是要些帮手的。不知嬷嬷可有找到人?” 张嬷嬷见凤姐说的诚恳,就说道:“奶奶可想过请来的人,以后怎么安排?” “跟着我的以后就在这府里。跟着大姐儿的,以后就跟大姐陪嫁过去,或者觉得不好跟着大姐过去,我这里也还要。就一条心正有能力。” “奶奶这样说,我就先替那些老姐妹谢谢奶奶,奶奶看哪日有空见见?” “这几日都可以的。还有一件事,是额外的。嬷嬷可记得前日来的那几个小姑娘?” “记得,都是钟灵毓秀的漂亮女孩子。” “那四个里面有个婷婷袅袅的那个,是老爷的外甥女。其父系也是五代列侯,父亲死在巡盐御史的任上,母亲是荣国公夫人的嫡女。嬷嬷可对得上是哪个?” “奶奶这一说,老身倒是想起那个苗条精致略略带点愁绪的女孩儿了。” “对,就是那个。嬷嬷好眼力。那孩子六岁失母,老太太接到身边教养,去年九月又父丧,老太太也是一片疼爱外孙女的心。就是人老了,喜欢孙辈的都围在眼前。那府里有个衔玉出生的公子,比她大了一岁,从小养在老太太跟前的。俩人小时候一起玩闹,一起吃住,自是无妨。但这大了,就不好说了。” “奶奶的意思是?” “想麻烦嬷嬷,给老爷的外甥女,寻一个知礼、严厉、又会说话的嬷嬷,跟在姑娘身边教导礼仪,随姑娘去荣国府也不会受罚。另一个就是那林姑娘身子弱,有个知药理的嬷嬷,能帮着调养身子,以后到说人家的时候,也不受挑剔。” “那衔玉出生的公子,可是荣国公老夫人的意思?” “唉,”凤姐长叹一声,“不瞒嬷嬷,也算是家丑了。那小公子的姐姐就是新封的贤德妃娘娘,娘娘的母亲是我的大姑母。那日同来的,有个丰腴一些的女孩子,是我小姑母的女儿,今年就及笄了。我那俩姑母自有孩子婚配的意向,要是这一两年就订亲了,也是有娘娘支持的。老太太一天天老了,林姑娘身上还有三年孝期。说句不中听的话,都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活到林姑娘出父孝。老爷的外甥女,再和我那表弟同小时候一样,老太太想不起来隔开些,将来怕是没好。” “奶奶心善。这人什么时间要?” “越快越好。这几天要接那女孩子来这府里住着。贵妃省亲是正月十五,她身上有父丧,总不好冲撞了贵妃娘娘。在这府里和教引嬷嬷相处几日,熟悉熟悉对她们都好。” 张嬷嬷起来,略躬躬身,“那老身就多访访,尽可能寻到奶奶要的人。” 凤姐就起来施礼,“如此就代我那可怜的表妹,先谢谢嬷嬷。” 二人又是一番谦让。 凤姐就说:“自嬷嬷来这府里,我是卸下一切琐事,专心养身子。也没得空问问嬷嬷,嬷嬷可有什么不方便办的事儿?” 张嬷嬷就迟疑了一下。 红楼73 73 凤姐赶紧说:“嬷嬷不要和我见外,就是我和我家二爷做不好, 还有我家老爷。老爷看着妹妹, 总会全力去做的。” “奶奶这么说, 老身就不介外了, 和奶奶直说了。” “嬷嬷直说就好。” “我和王嬷嬷俩人都是六岁入宫的,早已经记不得家人姓什么、在哪里。这人老了,就免不了想有个晚辈, 知冷知热的有个牵挂。” “那嬷嬷的打算将来是出宫养老还是在宫里呢?” “我是想出宫, 但做到我们这个位置,想出宫是要特别恩旨的。那恩旨岂是那么容易得的,就是我进宫这三四十年也未见有几个得了。” “那嬷嬷看这样可好?妹妹那里的绣橘也是父母都不在了, 家里只有哥嫂,还留在那边府里。那绣橘是要陪着妹妹的, 不拘是嬷嬷你认了绣橘, 还是王嬷嬷认绣橘,端看缘分。这回府里进来的人,回头我拿册子对对, 是孤女的就带去嬷嬷跟前。你和王嬷嬷相中了谁, 带进去, 哪怕学了你们一星半点的本事, 也是她们的造化, 姑娘身边也多一个贴心照应的。” “那多谢奶奶了。” 二人说定此事, 彼此都放了一件心事。 待张嬷嬷走后, 丰儿把前院递进来的帖子给凤姐。凤姐一看, 帖子原来是自己的婶娘、王子腾的夫人派人送来的,问凤姐明日上午可否有空,能否回去一趟? 凤姐把帖子还给丰儿,“告诉门房回话,我不方便回去,要是婶娘乐意,明日上午我等她来。” 安排了这许多些事儿,凤姐就感觉有些困倦,平儿就说:“奶奶歇会儿吧,有什么事儿,我先替奶奶做着,做不来的急事,自是会喊奶奶的。” 凤姐拍拍平儿的手,“好平儿,你奶奶现在能依靠的也就是你了。”边说着边闭眼会周公了。 丰儿拿了王家的帖子去前面,找到贾芸,“小芸大爷,奶奶这里有事情要你复个帖子。” 贾芸就接过帖子,这丰儿是二奶奶跟前的得意人,就是比不上平儿,也差不了多少。往常见自己总有些扭扭捏捏的,也不知扭捏些什么,今日倒是爽快起来了。还是这样才好说话办事,谁耐烦一句话能说完的,要吱吱唔唔个一刻钟,他手里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贾芸翻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就是普通一拜帖,是王子腾家的, 其夫人明日要凤姐回去一趟。 “二奶奶是什么意思?二奶奶方便回吗?” “我们奶奶的意思是不方便回的,可这王家的婶娘也是照顾过她的,随便让门房回话,显得不庄重,要麻烦小芸大爷给回个帖子,嘱咐送信的几句,显得好看些。” 贾芸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儿,就提笔回了一帖,仔细吹干,看丰儿还站在那儿等自己,就说:“你和我来吧。” 丰儿是带了一婆子二小丫头来的前院,往门房那待客的门厅去,一路遇到人,都不停地有人问安,“给小芸大爷请安”。有不少见过丰儿的,也会再加一句:“丰儿姑娘好”。贾芸是事情多,丰儿是想让自己的干脆性子显露给贾芸看,二人都是点点头就走过去了。 见了王家来送贴的,门房赶紧介绍,“这是我们侯府的管家,小芸大爷。” 王家送帖人赶紧行礼,“小芸大爷。” 贾芸把复帖递过去,道声辛苦。丰儿就张口说道:“麻烦你回去和二太太说,大姑奶奶身子不便利回去,劳烦二太太明日上午过来了。” 那王家送贴的人,就明白眼前的大丫鬟是王家陪嫁来的。现在有管家陪着过来回帖子,顿时觉得侯府的重视,自己也得了脸面,话就说的客气,“谢谢姑娘。谢谢小芸大爷。奴才回去,定把姑奶奶不方便的事,好好说给太太。” 贾芸让身后跟着的小厮赏了一上等红封,送帖人高兴地行礼告辞。 丰儿就给贾芸施礼,“小芸大爷事情多,丰儿就告辞回去了,谢谢小芸大爷。” 贾芸赶忙回礼,礼毕起身,丰儿带着婆子丫鬟回身走了。 贾云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丰儿这次倒是干脆。干脆的来说事,干脆地走人,倒显得自己有点舍不得,怅然若失的感觉。舍不得什么,贾芸笑笑,回去处理自己的那一摊子事儿。亏得贾琏性子好,愿意教自己,要是换一家主子,哪里有这样的耐心,早把自己踢出管家的位置了。 迎春得了平儿的信,这几日要接黛玉过来住,就想着把黛玉放在哪个院子。想想家里的人手,现收拾再开一个院子,就是派去收拾的人手都紧张。这府里差不多是人人都有岗位,要把新开的院子配齐伺候的人,就更难了。 迎春等到张嬷嬷回来,就把自己的困扰说给张嬷嬷。 张嬷嬷问:“姑娘既往在那边府里和表姑娘处的可好?” 迎春笑。张嬷嬷就明白,以自家姑娘的性子,随便谁说什么都不回嘴的,怎么会有处不好的。 “如果姑娘和表姑娘同住几日,可有什么不方便吗?” 迎春顿时绽露发自内心的喜悦,林表妹娇娇怯怯的惹人怜爱,能和自己一起住几日,当然再好不过了。 “还是嬷嬷有法子,就让林表妹和我同住,谢谢嬷嬷。” “也是姑娘性子好,和谁都合得来。若是和表姑娘处的好,以后也多个往来的手帕交。” 二人就商议起在屋子里还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张嬷嬷说:“姑娘说表姑娘喜欢读书,不如在这日常起居的厅里,加多个小书架,姑娘这榻转个方向,现对面的塌就和姑娘的这个榻挨着,一人一榻挨着打谱、读书也显得亲密。” 迎春站起来,重新打量下自己的日常起居的厅,“依嬷嬷说的办。书房里和绣房也加多一个林表妹的位置,她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把西间的衣橱也整理一个出来,斗橱也要一个,给林表妹用。” 迎春停了停,又有点小心地问张嬷嬷,“嬷嬷,您说这孝期的事儿,林表妹刚出了父孝的热丧,我这里是不是要换了这些红的绿的颜色?” “姑娘想的越发周全了。” 迎春有些腼腆了。 “换换也好,略素净一点点儿,这府里还有大老爷这样的长辈呢,又是正月里的。” 俩人把要换的、要添置的、还有要腾出来给林黛玉的,一一又核了一次,待周详了,已经是接近晚饭时辰。 “姑娘,明日再动吧,一二日的功夫,也就得了。” 张嬷嬷招呼司琪、绣橘给迎春摆饭,自己下去和那几个嬷嬷一起吃饭。 贾琏从衙门回来就去贾赦那里,见贾赦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在地中间、挥舞着一个半尺多长的竹戒尺的莹儿。 贾琏给贾赦行礼问安,莹儿见他进来,就放下戒尺,束手站好。待贾琏给贾赦请安后,像模像样地给贾琏蹲了个万福,“给父亲请安,父亲辛苦了。” 贾琏看女儿那是心花怒放,进上前二步欲抱女儿。就听身后一声冷哼,就住了脚,缩回手,回身看贾赦。 “你看看你,啊?回来不先去换了外头的衣裳,就去抱孩子,还是先滚回去换衣服吧。别耽误了我们大小姐练剑。” 贾琏无法,只得又给贾赦行礼告退,背过身,对女儿挤挤眼,莹儿回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贾琏顿时觉得备受打击的心灵得到了安慰。 贾琏一边往后头走,一边安慰自己,父亲怎么就不待见自己啊!贾琏心里的小人,暗戳戳地忧伤,自己在户部努力了这么久,好多人一般都能和自己过得去了,在家怎么就不见父亲待见自己啊!今天大朝啊,不是自己不起来练武的,噢,对了,贾琏后知后觉,是御史弹劾的事儿。可那御史也不是我指使的啊!贾琏倍感委屈了。 贾琏进了自己的院子,一路是“给二爷请安”,莺声燕语,抚了抚贾琏郁闷的小心灵。凤姐听那一串儿的问安,知道是贾琏回来,就挪下炕,去迎贾琏。不待凤姐到门口,贾琏就急急进来,凤姐一看,这又是在贾赦那儿被打击了。心里笑,嘴里还是温柔招呼贾琏,“二爷回来了,二爷辛苦了。”就要给贾琏解大衣裳。 贾琏自己解了大衣裳交给平儿,丰儿带小丫头已端了水等贾琏洗手洗脸。贾琏洗了脸,说:“换个热巾子来,家里没柴烧热水啦?要冰死你二爷不是?” 平儿赶紧去换热巾子,抖开了给贾琏,贾琏敷在脸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红楼74 74 凤姐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轻声问:“二爷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凤儿, 你说, 今天御史弹劾父亲, 管我什么事儿, 父亲怎么就还那么不待见我啊?你评评理,早晚也练武了, 字也好好写了,在家不和小丫头调笑, 在户部好好干活, 怎么就没个好脸啊。” 凤姐紧着安慰, “二爷,二爷, 莫恼莫恼。二爷这样的人, 换个人家, 那就是人中龙凤了。” 琏二的脸色好了点。 “在父亲的眼里,二爷应该是天人一般的存在, 以父亲更年期的眼光,都挑不出一丝错来才好。” 琏二听到更年期的眼光就笑, “凤儿,你又乱说什么更年期,小心给父亲知道了。” “看二爷说的,这是我们屋子里说话, 老爷怎么可能知道。” “你说你怎么想的, 居然想出这么个词来。” “二爷, 那《黄帝内经》上云:‘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你看父亲现在可不就是这样的面相,由壮年向老年过渡。” “凤儿最近是学问大涨啊。以后还可以去太医院做院判。” “二爷又来糊弄我了。” 凤姐看贾琏情绪转过来了,就招呼人摆饭,“二爷,先吃口热汤饭,暖和了身子,心里也舒服。” 贾琏就觉出来自己回房发性子的不该来,赧然笑笑,扶凤姐坐好,“亏得有凤儿包容,不和我一般见识。”坐下来和凤姐吃饭。 一边吃饭,一边和凤姐说大朝的事儿,说道贾政为贾赦辩驳御史的不甘样,贾琏放下碗哈哈大笑,“凤儿,你没在场,可惜没看到,二叔说起家产分配,一人一半,金陵的祭田、庄子、铺子都归他,老太太的私房将来也归他,满朝都是嗡嗡声。老太太偏心丢人,丢到朝廷去了。” 贾琏笑一会儿,又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忍不住又说:“还有那御史问及春节老太太生病,父亲没去探视的事儿,二叔还要御史慎言,老太太年事已高,莫诅咒家中高堂呢。” “看二爷笑的。二老爷不得不这么说呗,不然抖出来药丸子和醉梦的事儿,还有二爷被下药的事儿,那一家子还用出门吗?抖出来,贾家的儿子、姑娘寻亲事就更难了。” 夫妻二人欢欢笑笑地吃了晚饭。 凤姐说:“二爷不忙着接莹儿回来,莹儿午饭后才去的父亲那边。” “怪不得了,我一要抱莹儿,父亲就翻脸了。”贾琏学贾赦“哼”了一声,学的还挺像,凤姐笑得捏贾琏胳膊内侧的软肉,“给老爷知道了,大板子伺候你。” 贾琏假装很疼,“哎呦,哎呦,我的好二奶奶呀,可饶了小的吧。” 凤姐失笑,松了手,由着贾琏扶她在屋里转了半个时辰。贾琏去写字,凤姐就在一边看书。 贾琏写好搁笔,看凤姐看的专心致志,就问:“看得懂吗?” “不大懂啊。有得地方看了几次,都不知道说的啥?” “哪你还看得进去的样子?” 凤姐笑:“看不懂先慢慢记下来,得空问家里的供奉。” “凤儿好聪明啊。你若是男人,琏二拍马不及啊。” 凤姐搁了书本,嗔了琏二一眼,“下辈子,姑奶奶做男人了,也提携你,不用担心拍马不及的。” 琏二作揖手状:“如此多谢二奶奶提携之恩。” 逗得凤姐忍俊不止。 贾琏去招呼平儿、丰儿进来,“好好扶着奶奶去洗漱,别绊了磕了的。”。 “二爷放心去接莹儿吧,这里有平儿、丰儿呢。” 贾琏去了贾赦的院子,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嬷嬷摆手,贾琏赶紧闭嘴停步,仔细一看才见到贾赦怀里抱着莹儿,奶娘在给莹儿裹大衣裳。就上去想接了女儿。 小声问,“这是困啦?” 贾赦横了他一眼,自顾自抱着去厢房,往里间去了,莹儿困得睁不开眼了,还赖叽叽地嘟囔:“我要舞剑,舞剑。” 贾琏悄悄走过去,看贾赦轻轻把莹儿放床上,嘴里哄着:“好,好,睡一会儿就起来舞剑。” 这可把贾琏羡慕的,什么时候贾赦有对自己这样啊! 贾赦回头就见贾琏一脸的羡慕嫉妒,心里也是一叹,这孩子,到底还是亏了他了。拽了贾琏一下,贾琏跟着出去了。 贾赦对外间的嬷嬷,小丫头说:“今晚就在这儿睡,该值夜的都留足了。”带了贾琏往自己的正房起居间走。 贾赦随意往主位一坐,指着自己身边的椅子,“坐吧。” 贾琏看贾赦面色平静,不想是要拿他撒气的样,不过那椅子实在离的太近,硬着头皮坐下去。 “琏儿,你可是心里在怨怪为父对你阴晴不定?” 贾琏抬头看贾赦,天,父亲什么时候多了读心的本事了?这以后还怎么活啊! “你这样七情上脸的,以后可怎么活?” 贾琏…… “官场大忌之一,喜怒形于色。为父不求你明早就能做到面不改色,但你总要自己逼着自己早日做到。为父给你的只是外在锤炼,能否成器,还都是看你自己的。” 贾琏这才明白,为何贾赦总是三不五时地、无缘无故地贬损自己。自己也真蠢。立即就起身,垂手而立,“谢父亲教诲。” “坐下吧。你我是父子,不必时刻拘与这些礼节,没的生分了。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那御史定是有人指使。” “然后呢?” “然后?”琏二卡巴眼,然后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指使御史弹劾为父?都可能是什么人指使的?弹劾了为父,什么人能拿到好处?能拿到什么好处?” 贾琏看着贾赦答不出来。 “不急,你慢慢想。以后遇到事情,先想做事的人是谁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了他能获得的好处?你有什么损失?也可以反过来从你的得失推测。朝廷的事情,就是一个权利的分配,就是一个随权利变动的利益分配过程。” 贾赦停了停,端起茶盅,贾琏阻止,“父亲,夜里不要喝茶了,喝点白水吧,一会儿也好睡觉。” 贾赦放下茶盏,由着贾琏给换了热水。 “琏儿,贾家的男人,嫡支几代都没有高寿的,鲜有能过一甲子的。按我的父祖寿命推测,为父能再活十年,就已经是最高寿了。凤丫头的兄长不成事,王家是后继无人;薛家更是不堪;史家的我那两位表兄,具是一代人物,可是也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且他家子弟与你也不亲密往来。你舅父家的表兄弟,与你不是一起长大,情分浅薄,又蹉跎了岁月,十年八年内,你是独木难支。原想着离了那府,让你妹妹嫁去张家,圣上既允了张家出仕,你以后也好有个牢靠的臂膀。” 贾琏的眼里就涌上薄雾,父亲为自己考虑到十年后了。 “圣人今日给你张家的表弟指了皇后的堂妹,你妹妹进宫,今上可能是给淑妃的位置。” “淑妃?这淑德贵贤,尚在贵妃之上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读过哪本书、见过的哪朝代、有活着的妃子,获得二个字封号的?就是贵妃,能有封号的也不多见。何况是两个字的封号。” 贾琏有些跟不上贾赦的跳跃的思路。 贾赦也不理他,总不能事事都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说。“今上刻薄寡恩,唯一另眼相待的就是皇后和程荫。程荫的儿子,你那日见过的,你认为如何?” “知书达礼,相貌温和,看着挺好啊。” “为父想谋了程家的姻缘,如此可保你二十年无虞。” “父亲,咱家没合适的女孩子啊。莹儿过这年才4岁。” 贾赦给贾琏一个唾弃的表情,“你妹妹晚饭时说,凤丫头要接你林家表妹来家里住几日,免得身上的热孝,冲撞了省亲的贵妃娘娘。你休沐的时候去把人接来。接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贾琏转念头,“父亲你是说,让表妹和程家联姻?” “还没笨到家。这对她也是一件好婚事,就是林如海活着,我给他女儿选了这样的人家,他也得感激涕零的。这也就是我,换一个人岂能随便谋到当今心腹的婚事。” “是,也就是父亲了。”贾琏腹诽,您老人家对程荫有救命之恩呢。“是长子还是次子?” “次子。唯有次子才能让今上安心,不见疑为父。也不会坏了程荫和为父的交情,你表妹是父母俱亡的孤女,性子也不是适合做冢妇的人。先接过来,和你妹妹住些日子,以后也可以进宫去陪陪你妹妹,名声也好听些。出嫁前,就住这边府里,也好和凤丫头亲近些。” 贾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不把表妹养的和自己家亲近了,那联姻的谋划就没意义了。 红楼75 75 “还有一事,就是圣人今日给了为父原成郡王府的房契, 过了正月我们就搬过去。你找个时间去衙门, 把房契落到你名下。” “原成郡王府?”贾琏的嘴巴能塞进个鸡蛋了。 “才说了你不要喜形于色。” “是, 是, 儿子失态了。” “这府就留给你表兄弟,你明儿回来把契书给你大表兄送去,话会说吧?” 贾琏咧嘴。 “去吧, 今日事情多, 你回去和凤丫头也说说,明早记得按时辰过来。” 贾琏站起身,欲扶贾赦去休息, 贾赦不耐烦地摆手,“去吧, 回去吧, 没老到要你扶。” 贾琏……又没殷勤到地方,但这回是揣着贾赦给的房契,高高兴兴回去了。 贾琏回屋看凤姐已经躺下了, 还奇怪凤姐睡这么早。平儿迎了过来, “二爷, 今天没练功?” “没, 你奶奶怎么睡这么早?” 早吗?平儿不觉得啊!每天贾琏去了前院, 莹儿回去睡觉, 奶奶就收拾睡了啊。 “是二爷今晚回来的早。二爷可要现在洗漱?” “嗯, 你先收拾。” 贾琏进里间发现凤姐睡了, 就把自己怀里的盒子放在炕柜边,把身上的荷包也解了,去西屋洗浴。待贾琏蹑手蹑脚回来,凤姐瞪着眼睛在看他。 “吵醒你了?” 凤姐的脚有些肿了,夜里有时候也会抽筋,有点动静就醒。 “没。睡了一觉了。二爷今天没练武?” “没。父亲说事情多,让我先回来。我看父亲是有些累了。” “父亲也五十多岁了,这次还是对身体有影响的。有高家的神丹良药,慢慢调养吧。” “凤儿,才父亲和我说了几件事儿。”贾琏一边往被子里钻,一边和凤姐说话,待把凤姐搂到怀里,嗅着凤姐的发香,整个人都惬意起来。” “父亲说今上给旵表弟指了皇后的堂妹。” “嗯。这是好亲事。二爷想今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好,这是要拉张家做心腹的意思啊。” “是呀。对二爷我就不好了。父亲原想着把妹妹嫁去张家,张家出仕,我也得臂膀支柱。凤儿,”贾琏故作可怜地抱紧凤姐,“爷没人帮忙了。” 凤姐笑:“老爷坚持十年就够了。”拍拍贾琏的手。 “父亲说,他能再活十年就是贾家嫡支男人最高寿了,凤儿,你觉得能吗?” 凤姐沉默。这事儿神仙都难保,谁知道这世界里还有多少醉梦似的无色无味的毒啊。 “妹妹进宫估计是淑妃。” “那好啊,除了皇后娘娘,妹妹不用见人就跪的。” “父亲要我休沐的时候去把林表妹接来。” “辛苦二爷了。” “那止是辛苦。接不回来,爷也不用回来。”凤姐从琏二的语气里听出浓浓的委屈。 “二爷,我就说啦,这家里家外的,都得依靠您的。不委屈啊,啊。要是二爷心里还不痛快,以后待林妹妹有了好人家,二爷把这些撒到林妹夫那儿去。”凤姐拍拍琏二的手臂,以示安慰。 “嗯,好主意。唉,凤儿,父亲给林表妹谋了桩婚事。” “真的?谁家啊?”凤姐的急急就问,太出乎人意料啦。今天才告诉迎春要接黛玉的。 “父亲才说的事儿。晚饭时候,妹妹和父亲说,你要接了林表妹过来。父亲就想到这门婚事。说是姑父活着,对这亲事也得对他感激涕零的。” “二爷,我的好二爷,你倒说说是谁家啊?” “凤儿,你干嘛这么急。莫非你听说好,要抢林表妹的婚事?可不能告诉你了。爷好不容易娶的娘子。” “二爷。”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琏二逗了凤姐一阵儿,讨足便宜,才慢悠悠说道:“是程荫的次子。” 吏部侍郎的次子?!可不是的嘛,就是林如海活着,对这门亲事也只有感谢贾赦的。 “程大人同意了?” “应该没问题。父亲对程大人有救命之恩。我那天看父亲和程大人关系好像还有其它的,很密切的。” “程家次子如何啊?” “年纪看起来和林表妹差不多大,仪表没二爷英俊啦。”凤姐扭了一下琏二的手背。 “哎呦,哎呦,凤儿,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二爷。”凤姐拖长音,嗔怪贾琏,好好说完程家次子啦,成不成?林妹妹的婚事啊。 “人看着挺整齐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都长对地方了。性子看起来也温和。不过凤儿,那么屁大点儿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来。” 凤姐对贾琏这样回答,简直是要挠他几把。能不能说重点啊。 “父亲说这门婚事可以保我们二十年无虞。把林表妹接过来养,养亲了。凤儿,这就要靠你了。” 凤姐拍拍琏二,“二爷,我懂了。二爷放心,我拿她当闺女,和莹儿一样养。二爷以后看到什么好的,惦记给莹儿的时候,也记得给林姑娘一份。” “好。爷当多个闺女了。” “凤儿,那盒子里放的是成郡王府的房契,圣人今天给父亲的。父亲让过到我的名下,这宅子给我舅家的表兄们。”贾琏小心看凤姐儿的脸色,怕凤姐舍不得给,和他闹起来就不好了。 “嗯。这一片住的都是翰林,给他们住也适合的。” 贾琏长出一口气。 “二爷怎么了?” “没啥儿,没啥儿。” “二爷怕我舍不得给?” 怎么一个二个都会读心啊,贾琏有些凌乱。“没,凤儿怎么会那么小气。” “哼。二爷不说实话了。不就是要拉近二爷和舅家表兄弟的关系嘛。现在送这一座宅子,比以后用人时候,送十座都有用,这是雪中送碳。” 贾琏抱紧凤姐,“还是凤儿想的明白。父亲说出了正月就搬家。” 凤姐算算日子,可不是得的,不然就得在这面府里坐月子了。 “那得赶紧安排人去收拾了。” “明儿我打发芸儿去看看那宅子现在怎么样了,让他画个图回来。” 凤姐翻身要起来,贾琏赶紧帮着,小心扶着凤姐去净房。 平儿进来给凤姐倒水洗手,又递了面脂盒子给凤姐,凤姐仔细地搽了十指,问平儿:“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凤姐打了个哈欠,“二爷,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练功夫的。” 平儿熄了灯,给夫妻二人放下床帷,贾琏拥着凤姐,嗅着凤姐发丝的味道,安心睡了。 翌日,贾琏在户部抽了个空,把翰林这片现住的宅子,房契过到张昭的名下,把原成郡王府的房契过到自己的名下。这么大的宅子,过户都还要在户部多备案一份的,贾琏也是借了自己差事的便利,和内务府派来的管事一起,办的是极其顺利,也跑了半天,几个衙门。身上带的荷包都送了出去了。 等最后在户部备案的时候,负责过户房契的户部主事,看着二栋宅子,眼角直抽抽,心里羡慕,嘴里还说吉祥话,什么成郡王府的宅子离宫近,上差也少些辛苦。贾琏拿着办好的房契,从荷包里抽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那户部主事,“辛苦,辛苦,这就是请大家喝个茶的。” 复又抽出一张给内务府的管事,嘴里也道辛苦,只说一点点小心意,喝茶罢了。 众人都高兴,拱手散了。 没等散衙。六部就都知道了今上把成郡王府赏给了贾赦。有心酸的就说:“贾赦这银子还的太值了,一个侯爷,一座王府。”也有跟着说的:“怎么不看看贾赦几乎把命丢了。” 贾赦中毒的事情,经过几个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有贾府那几个人还以为众人不知罢。 贾政回去和王夫人说了此事,夫妻二人均是缄默。 半晌,贾政干巴巴地说:“大哥过的好,总比不如意强。” 又问王夫人:“老太太今日可好?” “老太太都好,就是不能着急,不然看不出经了这一遭。” 贾政夫妻对坐无言,最后贾政道:“我去看看老太太,夫人忙了一天,辛苦了,先安歇吧。” 待贾政走的远了,王夫人扯烂了手里的佛珠链子,那一颗颗摩挲得包浆润泽的珠子散了一地,丫鬟们赶紧拣拾。 周瑞家的数着盘子里的珠子,待数目对了,打发彩霞拿下去穿好。 “太太,那宅子虽好,却是个不利子嗣的。太太的孙子都进学了呢。” 劝慰了半晌,话题转到老太太的病大有起色、到省亲园子的美轮美奂,及至贵妃娘娘的省亲、宝玉的聪明孝顺上,王夫人才慢慢转回了脸色。 红楼76 76 贾政去老太太的院子。 今天上午,王太医又过来看诊, 给老太太的方子又调了调, 安慰贾母说:“老夫人恢复的不错, 就是不能再轻易着急生气的。再吃二剂看看, 服药期间不得荤食,切记切记。隔二日我再来看老夫人。” 又对陪着的人说:“一会儿小心点, 可以抬老妇人回去了。” 因着前日的事儿,鸳鸯又回到贾母身前第一人的位置, 就是其它院子里的人, 也都认为鸳鸯比得过当初的琏二奶奶, 一时间鸳鸯的风头无人能及。 琥珀其它几个当初合起伙来,把鸳鸯挤开了去, 这时候不得不又一声声鸳鸯姐姐地叫着。 贾政进去的时候, 贾母正由鸳鸯陪着聊天。贾母看上去精神头极好, 要不是说话比平日里略略慢了一点点儿,任谁都不敢说贾母前日刚刚小中风一回的。 贾政给母亲行礼请安, 问候母亲身体,贾母就说:“都好都好, 你也莫要惦记我,有鸳鸯陪着我,你尽可以放心的。” 贾政就对鸳鸯说:“谢谢鸳鸯姑娘,老太太跟前有你, 我们也省了许多心, 姑娘是替我们在尽孝了。” 贾母摆手让鸳鸯下去, 鸳鸯知道这是贾母有话和贾政说,就立即带着屋子里的大大小小的丫鬟退了出去。 贾母让贾政坐近些,满含忧虑地说:“这家里没了琏儿夫妇,是哪里都不得力的。我看你媳妇年事已高,管家也是应付的疲惫,却还不肯让珠儿媳妇帮手,哪日出事不论是你媳妇还是珠儿媳妇,都是支不起来,唉。” 贾政就满脸羞愧,“是儿子无能,没教好媳妇。” “这也怪你。你媳妇当初就是不如张氏,老太爷也说她当不得冢妇,这些年看下来,前些年有我帮衬着,后几年有琏二媳妇帮衬,这落了他一个就不成了。老二,这管家的事儿,你看怎么办好?”贾母愁啊,皱着眉头问贾政。 “儿子都听母亲的。”贾政心里也颇为郁闷,王氏呆板,不如长嫂灵动,贾赦得了爵位,不是该他娶勋贵出身的王氏麽?自己才是读书人,才配和读书人联姻。但想到张氏一家,自老千岁之后遭难,再杳无音信。自己早放下的念头还是对的,王家的王子腾,这些年可是官途坦荡,蒸蒸日上,这些年颇给了贾府不少助力。 这话贾母听了几十年了,现在早没了最初听到的时候的惊喜、安慰。罢了,自己的老骨头,还得撑几年给他们谋划吧。 “宝玉,过这年就是十三岁了,倒是可以慢慢看起来,娶个伶俐的,能帮着管家的媳妇,也能帮王氏担着些。你回去和你媳妇好好商议商议吧。” “是,都听母亲的。” “你也辛苦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贾政给母亲行礼,又召唤鸳鸯进来,千叮万嘱,方才回去了。 贾政径自回了王夫人的屋子,王夫人倒是没想到他还能会自己的屋子,喜出望外,打发丫鬟伺候着洗漱。 嘴里殷勤地问着,“老爷,晚饭的时候,妾身伺候着母亲用饭,看着挺好的。这一会儿,老爷过去看,可是还好?” “母亲都好,就是说话还有些慢。”贾政洗漱了,换了睡衣烫着脚,舒服地叹口气。这年龄大了,为着省亲的事,里里外外地忙着,真是吃不消啊。要是宝玉大些,能帮得上手就好了。 “母亲看你每日管家辛苦,颇是心疼的。” “都是妾身该做的。得老爷这一句,也都不辛苦了。”王夫人听贾政这么说,心里就想:老太太这又是有了什么打算呢? “母亲说宝玉一天天大起来了,也是时候相看人家。若是有个伶俐媳妇帮帮你,你也不用这麽辛苦了。” “宝玉是该相看起来了。老爷可有什么章程?” “唉,夫人,”贾政待丫鬟帮他搽了脚,就叫丫鬟都下去,“宝玉的性子不比珠儿,肯自己读书。若没有得力岳家照应着,以后可怎么好。” “以后有娘娘呢。” “这府说是国公府,但我这些年仕途不顺,宝玉也就得往低了娶。你看着人家姑娘好,伶俐些的,选个你喜欢的吧。”贾政和王夫人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因王夫人对贾珠之死,始终不肯放下对珠儿媳妇的心结。那珠儿媳妇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是他贾政千方百计,才为贾珠谋来的婚事。唉,索性宝玉的媳妇就由她,选个她喜欢的。 “老爷和母亲若这么说,妾身心里倒是揣摩出了个合适的人选。” “噢?何人?” “这人是再妥帖不过的,比宝玉大了二岁而已,连老太太都赞她四角齐全,家里的几个姑娘就没的比得上的。” 贾政见王夫人这么说,老太太都赞的,越发感兴趣了。“是谁家的?父兄在朝任何职位?” “老爷,若人家父兄在朝,我们家就娶不到了。” 贾政的兴趣就低了下去,他心里还是盼着宝玉的岳家将来能帮帮宝玉的。 “不过,倒是不用担心宝玉将来没人帮衬的。我哥哥现在仕途正好,怎么能看着宝玉没人帮衬。再说以后还有娘娘,我哥哥都已经帮了这许多了,该是不差这么几年的。” “夫人说的也是。”贾政被王夫人说服了。 “既是姑娘好,你和老太太商议了,就定了吧。早日娶过来也好帮衬你。” 得了这句,王夫人心花怒放,殷勤地伺候了贾政歇息。第二日见了赵姨娘也是和煦如春风,惊得赵姨娘想着王夫人是不是要发卖了她去,才笑得和菩萨一般。 王夫人伺候了贾母早饭,见姑娘们都在,宝玉歪缠在黛玉身边,黛玉爱理不理的,心里就不爽快。 “宝玉,你赶紧去读书,仔细娘娘问起来,这十年你都学了什么,你可怎么答?” 宝玉怏怏地告辞,回去读书了。心里嘀咕怎么太太和老爷一样了? 王夫人看宝玉走了,就对李纨说:“珠儿媳妇待姑娘们去做做针线吧。” 李纨看王夫人打发人,这是有话要和老太太说了,就赶紧带姑娘们行礼告辞。 鸳鸯带人收拾了桌子,悄悄地也下去了。 “母亲,今儿个还好?” “好,都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媳妇不辛苦,还是母亲这遭受苦了。” 贾母拍拍王夫人的手,几十年的婆媳了,虽说还是有点看不上,但多数的时候,还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省了不少口舌。 “母亲,昨儿老爷回去和媳妇说,给宝玉相看亲事的事,媳妇觉得宝钗可以。这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识礼是几个姑娘中的第一个;相貌也端庄,身子骨也好,为人大方,也是个孝顺孩子。媳妇冷眼看着,这一院子的姑娘,也就宝钗能时时劝宝玉上进。宝钗大了宝玉快二岁,也能早些进门,帮着媳妇一些。” “你看着好就好,待和娘娘说了,就定了吧。这孩子总要成亲了,才会是大人的做派。” “都依母亲。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全,成亲了,就是大人了。” “宝玉的屋子里还是得换换人,袭人拿不起来事儿的。你可有得力的给宝玉一个?” “除了母亲的鸳鸯,哪儿有得力的人。就是母亲这里,一时也离不得鸳鸯,不然给了宝玉,我和母亲也放心。” 贾母沉吟一会儿,自己现在是离不得鸳鸯。“再说吧,你去忙吧。” 王夫人又换回木讷讷的表情回去了。 王夫人处理了一上午的家事,疲惫不堪,午饭也没什么兴致,端着碗,不知其味地扒了几口,就吩咐收了。 想着昨晚贾政带回来的消息。大房去还银子和了侯爵,这回又得了王府。自己累死累活这么些年,耗尽心血,要不是有娘娘,不知该怎么撑下去了。 这大房离了荣国侯府,是越发地过得好了。 那成郡王是先帝的幼子,先帝爷极为宠爱,到了年龄都舍不得放出宫去。要不是太上那时候母族强悍、妻族得力,恐怕废长立幼都可能。最后还是选在离宫最近的地方造了王府,不仅地方大,听说造的也奢华无比。先帝封了郡王出去,造的王府堪比亲王府,也是为了太上以后给晋封亲王留余地。太上为了显示对先帝的孝心,也捧了成郡王有那么多年,但就是不肯给成郡王进亲王位。 待太上收拢了朝廷重臣,朝政一言九鼎之后,成郡王就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最后因为没有子嗣,成郡王和王妃过世后,王府就由内务府收回了。 这段旧事,拜这些年夺嫡诸事的起起伏伏,京中就连小百姓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今上把这王府赏给了大房,倒是是为什么呢? 宝玉是不能再去大房了,让环哥去?王夫人有些不甘,那奴才秧子,才不能给他个高杆爬。倒不如让兰哥去?可兰儿是珠儿唯一的骨血,有个闪失,自己不是要愧对珠儿?算了,由他起高楼,看他再塌楼了。 红楼77 77 年后的第一个休沐日,贾琏这几夜被凤姐仔细叮嘱了几遍, 晨练后又被贾赦教导了几句, 方胸有成竹地去荣国府了。 荣国府的门房一见贾琏从车上下来, 立即就围上去几个, “二爷,二爷,您老人家一向安好?小的们这几个月不见二爷, 心里想的发慌呢。” 诸如此类的言语, 哄了个贾琏眉开眼笑、心花怒放,掏了个荷包丢给领头的,“去, 往里头送信,琏二来拜见老太太。” 门房赶紧往里跑着送信, 一面引着贾琏向里去, “二爷不是别人,若让老太太知道,二爷留在门外等信, 还不得打奴才们板子啊。老太太见了亲孙子, 不定怎么欢喜呢。” 贾琏只是笑笑, 跟着就往里走。这路他走了二十几年了,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 会成为走在这路上的客人。 贾琏的眼光慢慢掠过垂花门上的浮雕, 掠过穿堂几十年不变的那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风, 曾几何时, 他认为这一切,以后都是他的呢。呵呵,贾琏笑笑,凤儿说的对,好儿不吃分家饭。 贾母听见报信的说琏二来看她,下意识地想,“可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想想又想不出,对鸳鸯点点头,鸳鸯就让人去接贾琏进来。 贾琏进来就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行礼问安,老太太慢慢地说着话,“起来吧。你如今在朝廷当差,也是官员了,怎么想起看我这老婆子了。” 贾琏看老太太的态度,想起凤姐的叮咛,直接张口说:“琏二是过来接林表妹去荣国侯府住。” 贾母就瞪大眼睛,转头看黛玉,黛玉也吃惊地半张着嘴,琏二哥什么时候这个样说话啦? 宝玉不依地说:“林妹妹在这里住的好好的,不去荣国侯府。”说着拉这黛玉的衣袖就不松,朝着贾母喊,“老祖宗,老祖宗,快打了他出去。” 琏二看宝玉宛如三五岁小儿,这就是一个没不大的孩子嘛。 “琏儿,你林妹妹是我和你姑父反复写信,才接了来教养的,你这要接过去,是怎么个说法?” “老太太,给外边人的说法是:姑父去世不足半年,林表妹有父孝在身,不能冲撞了省亲的贵妃娘娘。” 贾琏吸口气,指着宝玉说:“老太太请看,宝玉多大的人了,都已经有了屋里人,还拉着林表妹的袖子不放。请问二太太,是想给宝玉和林妹妹订亲事吗?” 黛玉就拽自己的袖子,王夫人瞪了宝玉一眼,抿紧了嘴唇不说话,宝玉讪讪地挪到贾母跟前。“老祖宗,老祖宗,我不要林妹妹走。” “宝玉,你是奶娃子吗?就知道喊老祖宗。你可知道林姑父十三岁进了学?你呢?” 贾母不乐意,“琏二。宝玉还小。” “老太太说这话,都要问问姑妈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了。一面不想给宝玉定林表妹,一面还纵着宝玉和林表妹坐卧不忌,是想要林表妹给宝玉做妾?还是想宝玉娶亲的时候让林表妹去死?” 贾母的脸急剧扭曲,王夫人扑过去,“老太太,老太太。您可气不得。” 鸳鸯赶紧过去给贾母顺气,待要说贾琏几句,看贾琏的气势,又不敢开口。 贾母顺过气来说,“你待如何?” “父亲要我接林家表妹去侯府住,娘娘省亲后再说吧。” 贾母知道这是托词,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但是不给黛玉走,怕是也没的善了。拉着黛玉的手就流下泪来,“玉儿,我的玉儿,我最疼的就是你的母亲。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容易得你在跟前,养了这几年。还要舍了我这老婆子,这是要剜了我的心啊。” 黛玉早在贾琏说那番话的时候,看王夫人只是抿嘴不说话,看出王夫人对她的不喜;而老太太也不接琏二表哥的话,看来是没有要给她做主的意思。她虽是朦朦胧胧地觉得宝玉是难得的贴心人,现在还情窦未开,远不到非卿不嫁,一腔痴心俱付的时候。琏二引起的羞涩都化为了羞恼、羞愤——给宝玉做妾,还不如死了好呢。 黛玉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任由贾母拉着她的手。 贾琏看贾母哭,心里没来由的也是一酸,可想到未曾谋面的母亲、哥哥,凉凉地在边上说,“若老太太真舍不得,就定给宝玉吧,也长长久久地留在老太太身边。二老爷今儿休沐也在,二太太也在。” 宝玉转过去拉王夫人的袖子,王夫人板着脸扫了宝玉一眼,宝玉就不敢吱声,缩回了老太太身边。 “琏儿,你表妹尚在孝期,如何就能订亲?” “老太太,您和二老爷、二太太应承了的婚事,日后还会辜负了表妹这个孤女吗?等林表妹出孝订亲也不晚。” 贾母无言,看了看王夫人,只是搂着黛玉哭,也不管宝玉扯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王夫人半低头,转动着手里的念珠,抿着嘴,不发一言。 贾琏喝紫鹃,“还看什么,还不赶紧给你姑娘收拾东西去。一件也别落了。” 紫鹃不敢动,王夫人看看贾母,“母亲快别伤心了,外甥女在这府里六年,老太太疼的心肝肉一样,去大老爷府上住住,也是亲舅父的。得空会回来看您的。” 又说紫鹃,“快扶了你家姑娘去收拾东西,别拉下什么。” 紫鹃赶紧扶着黛玉出去, 屋子里的李纨、探春、惜春都呆立在那里。照理说,李纨该带着姑娘们离开,可贾琏劈头盖脸的那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把她震傻了,待到紫鹃扶黛玉离开,她才醒过味,拉着惜春、探春也跟着悄悄出去了。 宝玉看林妹妹必须得走了,一腔痴意发作,摘了通灵宝玉摔了下去,“我不要这劳什子了,我不要这劳什子了。” 屋子里的丫鬟赶紧去抢那玉,生怕摔碎了,贾母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鸳鸯就赶紧给老太太顺气,哄着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太,莫急莫急。” 宝玉是经了贾母那二日,住在他外间大炕不能挪动的事儿,吓得也收了那痴性子,赶紧扑过去,泪流满面地说:“老祖宗,老祖宗,怎么林妹妹就不能留在家里?” 贾母喘过气来,摸着宝玉的脸说:“宝玉,这世上的事儿,不能都随了你的心的。你的亲事得你老子做主的,你问你老子能不能。” 宝玉哪里敢去问贾政,在贾母这里哭了半晌,最后是王夫人吩咐琥珀,带了哭哭啼啼的宝玉出去了。 贾琏冷眼看着宝玉的这番说念哭闹,心里对自己更唾弃了几分,就这么一个不如意就哭闹发性子的孩子,三岁就该管教了,五岁还这样,那就得大板子伺候的混球,居然是自己心心念念妒忌那么久的?!自己既往也是混蛋的可以了。二叔有这样的儿子,是应了他那句:怎么不是你替了珠儿去。要是有珠大哥哥在,贾琏想起自己跟在贾珠后面的日子,没来由的情绪就低落下去。 “琏儿,你们父子接了我的玉儿去,可要好好待她。不然我这老婆子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依的。” “老太太放心,我父亲定会给林表妹寻一门,林姑父在世,也会感激涕零的好婚事。” 贾母再无话,摆摆手。 贾琏就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头,然后又给王夫人一个长揖,也出去了。 黛玉自初三那日回来,就暗暗收拾了自己的随身东西。如今紫鹃得了贾琏的不得遗落一件,禁不住和黛玉说:“姑娘,都带走,以后不回来了吗?” 紫鹃比黛玉大了三四岁,一向服伺黛玉用心。看宝玉和自己姑娘亲亲密密的,比琏二爷待凤姐还强出一截子,她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的打算。但今日见贾母和王夫人的样子,知道自己的打算终是没了着落。只是还有些不甘心,老太太何曾有什么事不顺着宝玉的心了。 黛玉哭着点头。这里再不能留了。自己再留在这里,就是向众人说,自己愿意给宝玉做妾了,或者说自己就是想寻死了。想到父亲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百般不舍的悲愤忧伤,那泪就同断了的珠串般滚落。 宝玉不死心,带着琥珀来找黛玉,“林妹妹,林妹妹,你就舍得我,舍得老祖宗走吗?” 黛玉哭的不能自已,方才贾母跟前的一幕,看宝玉只能哭求老太太的样子。甩了宝玉要拉她袖子的手,“宝玉,你别拉我的袖子。 宝玉哭的哽哽咽咽,“妹妹,我哪里不好,我给妹妹赔不是。妹妹不要走。咱们一小几年的情分,妹妹就不要了吗?” “宝玉,你也说了是一小的情分了。是我要走?还是老太太和你太太不留我?宝玉你说,我继续住在这里,以后呢?” “咱们就一直这样,不好么?” “一直这样?等宝二奶奶进门了,我去死?” 红楼78 78 黛玉说了这话,眼泪如卸闸的洪水, 滚滚而落。而宝玉听了这话, 又是痴了, 自己哭也哭了, 闹了也闹了,老祖宗和太太都不理会, 自己还能怎么办?还是琥珀看宝玉又发痴,也不知道反抗, 赶紧拉着宝玉回他自己的院子, 交给袭人去哄了。 雪雁打水给自己姑娘洗脸, “姑娘可不能再哭了,一会儿到了大老爷府里, 看姑娘眼睛哭成这样, 该有人说姑娘不愿意过去了。” 黛玉就收了悲声, 任由雪雁给自己收拾,然后拧了个凉帕子, 敷在眼上。 紫鹃带人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姑娘, 这么些东西可怎么办?” 雪雁就说:“交给琏二爷呗。二爷来接姑娘过去,定有主张的。” 贾琏留了贾芸带了十几个婆子、家丁搬林黛玉的行礼,自己骑马,带着林黛玉回侯府, 随车只跟着的是紫鹃、雪雁。进了侯府, 有门房上来禀报, “二爷,王子腾王大人夫妇来了快一个时辰了。” 贾琏就吩咐人,“送表姑娘去大姑娘哪里。”自己去正堂见贾赦和王子腾。 贾赦的正堂现在是规矩森然,几个青衣小厮、小婢,叉手竖立在廊下两边,见了贾琏具都躬身施礼,“给二爷请安。” 贾琏在正堂外等了一会儿,见小厮出来,“二爷,老爷请二爷进去呢。” 贾琏进正堂,见贾赦和王子腾分宾主各自安坐,先给贾赦行常礼,“父亲,儿子已经把事情办好。” “嗯。去见过你岳家二叔。” 贾琏转身给王子腾行礼,“见过二叔。” 王子腾简直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年轻人是贾琏,眨眨眼睛,没错,可这气势就是不一样了。 “赦兄,你这儿子现在可是宝剑蕴锋,以后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过奖,过奖。琏儿还有的打磨呢。”贾赦捻须,气度温和,语气谦虚。 贾赦谦虚完,又对贾琏道,“你王家叔父夸奖你,你以后可得更加努力,别让你王家叔叔的夸奖落了空。” 贾琏赶紧起身应“是”,心里只觉得毛毛的。贾赦何时有在外人面前给过他好脸色,称许过他呀,别是又有什么勾当了。他心情惶恐,忐忑不安地陪坐,看贾赦和王子腾聊天。 俩人说了一阵子客气话,有小丫鬟进来,福身施礼,“老爷,王大人,后面传话来,王夫人要回去了。” 王子腾就站起身来,“恩侯,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以后还是彼此照料,互通有无,互为臂助。” “好。”贾赦简单应了个好,带贾琏送人出门。到二门外,王子腾汇合了夫人。贾琏一直送出了大门,方回了贾赦的正堂。 贾琏见贾赦随便靠在紫檀的罗汉榻上,他可不敢在贾赦面前,随便歪着靠着。他规规矩矩地坐好,张嘴问道:“父亲,王家夫妇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说是过节没见你们回去,过来看看。” 贾琏明显不信这话,“王家二叔怕是为朝廷的事来。” “嗯。你说说都是为什么事?” “第一,当是为欠银的事,程大人那里是没什么人能进去门的。应该想在父亲这里摸摸底,看今上到底是个什么主意。” “第二,应该是为今上赏了父亲王府的事。” “第三呢?”贾赦等了好一会儿,见贾琏再没话说了,追问贾琏。” 贾琏晃头,想不出第三了。 “第三是想问问选秀,你妹妹身边的嬷嬷是有宫里品级的。” “王家要送女儿进宫?”王子腾的女儿虽说是十二岁,这过了年,也可以说是长了一岁,恰好在选秀的年龄门槛。 “他倒是想送。今上不会想收的。”贾赦见贾琏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接着说:“王家这一系和甄家走的太紧了,今上怎么会收了他家的女儿?那和收了甄家的没什么不同。” 接着招手,让贾琏附耳过来,“王子腾把着兵权,还不是今上的人,离死不远了。” 贾琏目瞪口呆,跌坐在罗汉榻上。。 “他现在想送女儿进去,想取得今上信任,晚啦!早三年投靠,还差不多。” 贾琏看贾赦一种评价临死之人的神态,觉得毛骨悚然。 “到了那个位置,由不得谁了。为父只能把你该知道的、该为你打算的都告诉你、教了你,给你做了。十年后的再一次帝位争夺,为父是无缘亲见喽。” 虽然贾琏是接受了贾赦再活不不了十年的事实,可就这么明挑,还是心里难受。 “快收起你那幅女人样子,还不如凤丫头撑事儿呢。你给老子记着,谁想当太子谁就当去,你就跟紧了程荫,谁家的事情也别掺合。” “父亲,皇后的俩嫡子都不小了啊,也快选妃娶亲了,再也没有其它皇子啊。” “就是那两个嫡子都不小了,才是祸根。”贾赦长叹一声,“当初太子就是这样,父壮子成,当圣人的日渐疑心自己的儿子罢了。” “坑了一众跟随太子的人,都是圣人安排跟太子的啊。”要不是贾琏离的近,都听不见贾赦这近乎呢喃的话。 迎春院子里的人来凤姐这儿,禀报表姑娘来了的时候,凤姐和迎春正陪着王夫人说话。 凤姐就对迎春说,“妹妹,你去招呼表姑娘,我自己陪二婶好了。” 迎春前脚离开,王子腾夫人史氏跟着就说:“凤丫头,二婶就不在你这多留了,你有什么事情,记得和二婶说。总是看你长大的,不会让你吃亏。” 这话凤姐相信,比起王夫人,二婶显然和她更亲近些。原主的那俩姑母,没出嫁的时候,可给这刚进门的嫂子,在性子强硬的王老夫人,面前添了不少事儿。以至于薛姨妈,如今宁可在贾府借住,也不带着儿女回娘家住。 凤姐送了王子腾夫人出屋门,就给拦住,“你这个月份了,更加小心才是,回去吧,不用你送,让平儿陪我就好。” 凤姐就听话地止步,陪了快一个时辰她早就累了。吩咐平儿小心伺候着,自己回屋休息了。 迎春赶回自己的院子,见黛玉眼红红的,知道是刚哭过的缘故,也只做不知。上前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见迎春进来,赶紧站起来,“瑛大姐姐好。” 迎春就还了半礼,拉住黛玉说:“表妹和我一起住,以后可别再多礼。” 挽了黛玉去书房,指给黛玉看,“妹妹,这个书房都是你的。” 迎春最后还是把自己的书房绣房合一起,留了东面的屋子,西面的就给了黛玉做书房,二人各自都有独立的空间。 看了书房,然后转去二进的正堂,“这个榻归妹妹,后面的书架子,妹妹可随手放些正看的书,也便宜的。” 领了黛玉去西间里,指着二个三开门的一个空柜子,说:“紫鹃,这给你姑娘先放衣服。这个五斗橱也是的。” “妹妹喜欢睡床,里间是炕床,也暖和的。”西间的屋子,迎春收拾出来给了黛玉做卧室,中间用炕屏隔开。原来放西间的那些大柜子,正用的,迎春就搬到起居间,沿墙贴着俩溜,不用的收到库房,又搬了斗橱去自己的卧房,放些贴身的小东西。 最后领黛玉回自己的卧房,“妹妹,要喜欢睡架子床,也可以来我这屋子里,和我一起睡。先挤着住些日子,出了正月就搬家了,到时候让嫂子给你挑个好院子。” 黛玉见迎春色色都为自己安排好了,把自己的院子也一分为二地和她分享,就是日常起居的坐榻,后面也按自己的习惯摆了书架,心里感激,就说:“谢大姐姐了。” 贾赦那边派了丫鬟过来,“大姑娘,老爷说了,中午一起在前面吃饭,姑娘可以回来再收拾,先过去吃饭。” 迎春和黛玉就各自换了衣服,乘了清油小车去前面。 迎春对黛玉说:“我嫂子说女人每天也要多动,早晨走半个时辰,晚上走半个时辰才好。我每天早晨走过来和父亲一起吃饭,还有莹儿早饭也和父亲一起吃。”迎春略停了停,“莹儿一日三餐都在父亲那里吃,只有父亲去上大朝,才会留在嫂子那儿。琏二哥哥和琮哥儿,每天早晨都要到父亲院子里练武功,听说是和老太爷一起上过战场的家丁教。练过功夫,他们一般都回自己院子吃早饭。妹妹今天累了,咱们就乘车,以后妹妹和我一起走吧。” 黛玉点头应了下来,知道迎春是为她好,向她介绍府里习惯,轻声说:“谢谢大姐姐。” 迎春微微笑笑,“不用客气。住久了,妹妹就知道这些习惯了。” “如果琏二哥哥上差,中午我一般就去嫂子那里吃,顺便问问管家时候遇到的事儿。晚上有时候在自己院子里吃,也有时候父亲招呼了,就去父亲西院吃,琮哥儿的晚饭都是和父亲一起吃的,吃了饭,把莹儿送回去了,父亲会考校他的功课。然后是琏二哥哥拿自己的功课,过去给父亲看,” 黛玉点头,“我跟着大姐姐一起。琏二哥哥还要练武,还有功课?” “是啊。父亲说哥哥得把小时候耽误的都补回来。早晚各半个时辰练武,晚饭后还有半个时辰的大字。”迎春捂嘴笑,“开始的时候,哥哥背书背不过琮哥儿,没少被父亲放在一块比呢。” 黛玉看迎春笑的那样子,自己想想琏二哥哥和没有他一半大的琮哥儿,站一起背书,还背不过的情景,也不禁笑出来。 “琏二哥哥舅家的大表兄夫妻,二表兄夫妻,还有三表兄,”迎春微不可查地停顿下,“都是今上允许从老家回来,参加今年恩科的。他们都住在前面的客院,父亲给他们另外开了小厨房吃饭。他们平时都在院子里读书,只有大表嫂、二表嫂,偶尔会到嫂子哪里说说话。休沐日的时候,大表兄和二表兄会轮流给琏二哥哥讲书,从启蒙开始的呢。不会也不打手板。表兄就像看不争气的孩子似的,看得琏二哥哥发窘。我只看了一次,父亲就不给看表兄给琏二哥哥讲书了。” 迎春笑,黛玉也笑,想想琏二那么大的人,从启蒙开始学,也够难为他的。 有小丫头在正堂前等着她们,见姐妹二人下车,就迎上前去,引这姐妹二人进去。 黛玉跟在迎春后面,亦步亦趋,待迎春行礼后,就给贾赦行礼,口中称:“外甥女黛玉请大舅舅安。” 就听贾赦温和地说:“起吧,不用多礼。” 黛玉又跟在迎春后面给贾琏、凤姐行礼,两人均还了半礼。 然后是贾琮上来问好,“大姐姐好,林表姐好。” 莹儿也似模似样地福礼:“姑姑好,林姑姑好。” 众人团团行礼毕,贾赦带众人去侧厅午餐。 黛玉打量侧厅,见屋子两侧居然是仿汉制的分餐摆放。贾赦做了主位,一面是贾琏,挨着的是凤姐,再是莹儿。另一面是贾琮,挨着的是迎春,然后是自己的席位。 贾赦见众人都做好了,就说:“今天接了黛玉家来,以后你们兄妹要好好相处。琏儿你在外要为妻子儿女、弟弟妹妹们顶起一片天。凤丫头在内,也管好家事内务往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你们做弟弟妹妹的也要恭敬兄嫂,如此才能家业和乐兴旺。” 众人应诺。 然后就有小丫头小厮上来斟酒,黛玉见自己的白瓷酒樽里倒的是略有些发红的液体,而迎春的是黄酒,看大家举杯,也跟着举起酒樽,咂了一口,温热的,是红糖姜茶,暖流就到了心里。 一会儿的功夫,自己的面前就摆几样的菜蔬。青嫩嫩的菜叶子,看着就诱人。 贾赦说:“这是你们嫂子让花房种的青菜。夏天青菜不稀罕,冬天吃点绿叶就不容易。” 然后自己这里,先送上来的是一炖盅花胶炖鹧鸪。迎春眨眨眼说,“我和妹妹的是一样的。” 黛玉不解,疑惑地看向迎春。 迎春解释说:“家里请了供奉,每天的菜单要先拿去给供奉看。每个人的汤品都不一样的。菜也略略不同。妹妹今日才来,明日请供奉把脉,再按妹妹的身体吃饭菜。” 贾琏就说:“林表妹,你嫂子正在学药膳,看本草,你得了空,教教你嫂子认字。咱们也好早日吃上你嫂子开的药膳。” 凤姐笑着嗔了贾琏一眼,大家伙儿都笑,黛玉也笑,莹儿笑的咯咯的。凤姐给莹儿搽搽嘴,“乖女儿,你听懂啦?” 大家又是一阵子笑。 再送来的是银耳素烩,五寸的白瓷小碟里,洁白的银耳,像盛开的一朵朵小花,点缀在红色的胡萝卜片,绿色的莴笋片中间。黛玉尝一口,勾芡清薄,滋味却不寡淡,连吃了二口。 跟着来的是粉彩小凹碟装的三丝羹,嫩豆腐切的几乎和发丝一样细,鸡蛋也是切细丝,还有一样是鸡肉丝。略略带点酸味,是勾芡里加了醋。黛玉尝了几口,觉得很开胃。 然后二个丫鬟抬了一个大汤煲进来,一人盛了一小碗,分送到各人案前。是当归生姜羊肉煲。 贾赦就说:“高太医虽说要我吃清淡点,但这羊肉煲还是允了我吃的,再加一碗。” 贾琮就指着自己面前的碟子说:“父亲,红烧肉好吃。” 贾琏笑,“琮哥儿会吃,哥哥也觉得红烧肉好吃。”指着贾琮案边的丫鬟,“把琮哥的红烧肉给二爷端过来。” 贾琮赶紧夹了一块放自己的碗里,那丫鬟才起身,凤姐笑着止住她,“别听你二爷逗琮哥儿,他今天的菜单没红烧肉。” 莹儿叫:“祖父,我要吃红烧肉。” 凤姐赶紧哄莹儿:“乖女儿,红烧肉不好吃的,你看祖父都没有吃。” 莹儿抬眼看看贾赦的案子没有红烧肉,也就专心吃自己的鸡蛋羹了。 黛玉看莹儿自己抱着小银碗,一匙羹鸡蛋羹稳稳地进了嘴,禁不住夸奖莹儿,“莹儿能自己吃饭啦,是大姑娘啦。” 贾莹的大眼睛就笑成弯弯的月牙儿。 再端上来的是红枣萝卜排骨汤盅,黛玉喝了口汤,甜滋滋的,萝卜切成指头粗细长短的条,汤里的排骨已经煲的脱离了骨头。 最后一道是虫草炖鸡,整只鸡在一个甜白瓷的汤煲里,丫鬟拆解了鸡肉,每人一碗送上来。黛玉仔细地品着鸡汤,又吃了几口鸡肉,配着碧粳米饭,合着换了的进餐气氛,黛玉觉得自己吃多了。 最后的甜品是马蹄汤,凤姐说:“这个消食最好。”黛玉只喝了一点儿,就放下了。消食的也喝不进去了。 吃了饭,丫鬟送上漱口茶水。贾赦说:“都走回去再歇晌吧。” 黛玉笑,和迎春一起给贾赦、琏二、凤姐行礼,先走了出去。出院门的时候,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见琏二小心翼翼地扶着凤姐,慢慢地走着。 多少年后,黛玉仍然记得这顿家宴,记得这一家人深深浅浅的蓝色衣饰,记得贾琏扶凤姐慢慢走着的样子,记得凤姐那样爱红色的人都换了蓝色的衣裙。 多少年后,黛玉记得那每一道菜的滋味,那些菜真的很平常、很平常,但在自己的记忆力,却是离开父母之后,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 尽管以后她从凤姐哪里听说了家常菜的,也听凤姐说,谁家过日子,天天大鱼大肉地吃啊,还不就是最淡的菜吃个鲜滋味。 尽管凤姐的很多话,黛玉都不怎么理解,但她知道凤姐是为了自己好,为自己打算,也就听凤姐的,按凤姐说的去做。 红楼79 79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完了正月。 黛玉到了荣国侯府,每天和迎春同进同出的, 适应良好。开始的时候, 迎春上午处理家事, 黛玉还不肯陪着, 凤姐直接把黛玉找了过去,语重心长地说:“林表妹,姑母活着时候的事情, 你还有印象吧?” 黛玉点头, 小脸就显出一丝哀切。 “你母亲每天是不是要处理家事?是不是要掌管府里和外面的人情往来?每月和铺子里的掌柜对账,每年春则要关注庄子播种,夏要关注庄家的长势, 秋要算计庄子的收成,腊月还要和庄子里核对总帐?” 黛玉想到母亲是和凤姐说的那样忙碌, 而且时不时的还参加官宦家眷之间的宴饮。 “女子在娘家琴棋书画诗酒花, 以后就得担起当家主母的责任,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都得斟酌得清楚明白。家里有女孩子的, 母亲在女孩子十一、二岁, 就带在身边教导这些事情。在江南, 女子十五岁就可以出嫁, 京中闺女留的久一点, 也多不过两年的。只有一种人, 是不需要会这些的, 表妹可想知道?” 黛玉点头,她是从心里往外,不喜欢料理哪些俗物的。 “做妾的女人——哪些没有人身自由的姬妾和打着良妾旗号的妾侍。前者是没机会经过这些管家理事的教导,后者是当家主母不会给妾侍插手的机会。在当家主母的眼里,能哄男人开心、陪男人风花雪月的妾,不论是良家还买来的,都是要分她自己孩子父爱和家产的狐狸精,也都是玩意儿。得男人欢心的时候,主母就让让;待男人热度过了,或者年老色衰了,听话的,像二房的周姨娘,如隐形人一般,就留着,充个贤惠的脸面。就是你母亲当年,也有几个庶出的姐妹,她们的生母呢?表妹可听说过?纨大嫂子说我善妒,表妹总该记得的。可珠大哥哥过世,她也是把房里人打发的一干二净。这做妾,等没了男人撑腰,就是由着主母拿捏的玩意儿。远的不说,就说大老爷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搬到这侯府里前,大老爷不想要了,不也都给大太太发卖出去了。对女孩子来说,不想做管家的主母,就只能做不管家的妾侍,妹妹选哪个?” 黛玉白了脸,“嫂子,不可以交给管家吗?” 凤姐扬声喊平儿,“把赖家的那个账本子拿来。” 平儿就捧来三个厚厚的账本子。 “表妹看看,这是从赖家查抄来的东西,不算送回那边府里的,落到嫂子手的,就有小二十万两,还有这宅子,铺子,庄子。在京城,五口之家,一年百两银子就可以过的衣食无忧,赖家五十年,一家子当奴才的,能聚集了这么一笔财富,不算他们家日常像贾府一样仆婢环绕的花费。这钱怎么得的?赖家是管家啊。凡事都能经手的管家。” 黛玉翻看着帐本,越看越吃惊,她是多少知道些贾府内里有些不凑手的,也听丫鬟们嘀咕过月银发的越来越晚,她不关心那些的,听到了也当听不到。 “嫂子,像那边府里的开销,一年要多少银子?” 凤姐感到心慰,自己的话没白说。“一年大约万两左右。” 黛玉就抬起头,盯着凤姐问:“凤姐姐,我父亲留的东西值多少银子?” “少说二百万吧。” 黛玉笑,“这么多?怎么二太太还说银子不凑手,丫鬟也有嘀咕月银发的越来越晚呢?” “表妹,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多是不能变现的。那些珍品二太太舍不得卖的。那府里最大的开销是宫里。二太太送了元春做宫女,一步步爬上去,都是银子堆的。那些太监吃惯了荣国府的钱好拿了,隔三差五的就去借钱,张口就是几百两。二老爷只是工部的五品主事,没权没势的,那些冰敬炭敬等灰色收入很少,他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他请那些清客喝几顿酒的。府里就指着庄子铺子的收成过日子,那些多是交给管家指派人打理,喏,就管出赖家这富翁。” “嫂子,我真不喜欢啊。” 凤姐心说:我也不喜欢啊。我喜欢自己原来的日子,想干啥就干啥的。嘴里还得说:“就是圣人也做不到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干哪。” 黛玉脸色黯然。 “表妹想,要是以后婆家指着不能管家理事这一条给赶回来或者指着这一条降妻为妾的,表妹接受吗?” 黛玉摇头。 凤姐接着说:“即使夫家不赶人,但自己不会当家理财,就要受奴才的欺负。就像你瑛大姐姐以前,为什么她的奶娘敢偷她的东西?厨房的婆子也敢怠慢她?为什么探春的奶娘就一点儿声都没有?不会管事,说穿了就是不会管人。不会管人,夫家就不会放权利给一个新媳妇,在夫家就没有地位,然后那些号称服伺了几辈子的刁奴,就欺辱上来了。你想让奴才欺负吗?像你瑛大姐姐奶娘那样,姑娘的首饰都给她偷的差不多了。” 黛玉摇头,贾家那些刁奴的刻薄话,她也是听到了一点儿了。 “那大姐姐在那府也没学啊?” 凤姐把人都打发下去,“林姑娘,你大了,有些事,还是告诉你的好。从荣国公老太爷去世,那府守孝三年,等再出了孝,大老爷受老千岁牵连,只得了个降等袭爵的一等将军,呆在家里,不敢出去招眼。二老爷恩荫出仕是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当然,恩荫了从五品,起点也是高的了,可惜二老爷不是能钻研上去的性子。老太太看这一家子男人都指望不上,又看甄家因甄贵妃飞黄腾达,就动了元春进宫的心思。元春进宫多年,终于得封贵妃,可年岁毕竟大了,再想要生得一儿半女的就难了。迎春这幅懦弱的脾性,是最适合进宫替元春生育的。” 黛玉就惊骇地捂住嘴。 凤姐搂着黛玉的肩膀,拍了拍,说:“这一家要过的好,不仅仅是男人在外面要努力的。有时候,女人的牺牲也要的。要是只靠女人,就不成了。老太太的打算也不能说错,她也是想荣国府能渡过这一段艰难。珠大哥哥活着的时候,是日夜苦读,盼着能重振家声。可惜了。” 二人沉默一会儿。 “那二姐姐现在不用进宫了吧?”黛玉小心翼翼问,语气流露出对迎春的关心。 凤姐对黛玉的问题无法直接回答,却是很欣慰黛玉对迎春的关心。明白别人对自己的好,也知道关心对自己好的人,贾赦的打算,自己和贾琏的付出就不会空。 “天家隔几年就选秀,随天家心情了。七品以下的包括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子,进宫——就只能参加小选,像宝钗,参加的就是小选。选上了,从宫女做起。七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孩子,一般都是参加选秀女,有权势的人家,一般情况下可以找关系,报免选。嫂子当初就报了免选的。” “那元大姐姐怎么是当宫女呢?” “元春那会儿,是因为她十二岁那年,天家有选秀了,她年龄不够。等她十五岁那年就没选,十六岁也没选,听说就是到她十七岁那年,天家也没有选秀打算的。最后怕超龄了,还是托了人,走小选的路子进的宫。” 凤姐喝口水,接着说:“过年前就有传闻,今年要选秀。如果老爷敢提前把你瑛大姐姐嫁了,就不仅不能保住你瑛大姐姐,还要赔上这一大家子的。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年前都停了娶亲,谁家也不想被今上记一笔。如果能免选,老爷一定会做的。” 凤姐把黛玉拉近自己,“今上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你记住了。别和人说。” 黛玉捂着嘴点头。 “凤姐姐,那大姐姐现在学管家晚不晚?” “晚了,晚太多了。你瑛大姐姐马上就十六整岁了,有些人家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做娘了。你六岁到贾府的时候,我已经在管家了。” “那,那我现在学,来的及吗?” “来的及,你下月生日才十二岁,正好。你先跟你瑛大姐姐学,待嫂子利索了,再给你一样样讲。” “谢谢嫂子教导我。”黛玉恭恭敬敬行礼,凤姐坦然受了黛玉的礼。 凤姐既费了这一番口舌,说动了黛玉,就赶紧招呼丰儿,“送表姑娘去大姑娘哪儿,表姑娘愿意学了,和大姑娘说好好教。” 丰儿应声带二个小丫头送黛玉回迎春那管事的花厅。 凤姐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想着迎春三月初就得进宫选秀,有张家二位表嫂在,也有人帮手。现在要搬家,幸好说通了黛玉去学,希望那么聪明的人上手能更快些。 红楼80 80 与黛玉去了荣国侯府的适应良好比照,忙得人仰马翻的荣国府的老太君, 却是不那么顺心如意。 贾母在林黛玉走后, 在人前免不了落泪, 诉说一些最疼的女儿再不得见,如今养了这许多年的外孙女也离了自己的苦痛,但去看宝玉时候是绝口不提这些的。 宝玉时而清醒明白,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拽着贾母的手哀求,及至看到贾母面露难受, 也就住口不提接林妹妹回来的话。那糊涂的时候就是, 你们走吧, 都走了,我也走了等等糊涂话。贾母和王夫人只当他是小孩子, 舍不得玩伴而已, 不见黛玉没来的时候,湘云每次走,他也是这样地闹腾麽,闹腾几日就好了。唯一担心的娘娘省亲在即而已。 鸳鸯在人后就劝阻贾母, “老太太也切莫伤心,谁家的外孙女儿, 能在外家住这么久啊。林姑娘早晚是要出嫁的,林姑娘她得了在您老人家身边教养的这些年, 走出去谁能说出个不字来。就是对林姑老爷, 您也是尽到心了。您就当林家人接她回去了吧。” 贾母得鸳鸯劝慰, 心下熨贴,拍着鸳鸯的手说:“我老婆子得了你这个贴心的,总还好过些。那赖家的,”赖嬷嬷是自己的一个知心人,也是能说说话的。贾母说着就止了话,赖家,赖家呵,自己对他们,在这府里是顶顶厚的第一份。现在就是念旧情想保出来都不成,御赐的东西都敢偷,御史还在那里盯着呢。唉! 不对啊,那赖家既偷了御品,那自己私库里的东西呢? “鸳鸯啊,等娘娘省亲忙完了,你带人把我库里的东西,好好点点。” 鸳鸯心惊,老太太的库房,自己管了几年了,从自己的手也出去过东西,幸好有琥珀接了钥匙,又没来得及大清点,鸳鸯为自己庆幸。 “老太太,怎么想起盘库了?那可不是我一个人一天半天能清点好的。” “鸳鸯啊,你不知道,这人到老了,说不准就怎么样了。虽分家说东西都留给你二老爷,但我想想还是留给宝玉好。原想着迎春出嫁添些嫁妆,我那玉儿也添些,现在都留给我的宝玉好了。你说我那天就说不出话了,可怎办?!” “老太太,你那天就是一时着急的。这人啊,上了年纪就不能急的。” “好鸳鸯,那天得亏有你。以后啊,你就跟着宝玉吧,我跟你二太太说过了。” 鸳鸯就跪下来,“老太太这是就不要我了?” “看你这丫头,你先跟这我,以后就跟着宝玉吧。宝玉还小,屋里得有能撑得起事情的。除了你,我再都不放心的。” 老太太伸手,鸳鸯顺着老太太的手站起来。 “我记得有个青玉的如意,你找出来,给宝玉送去压枕,那个是有年头的老玩意儿了,当初还是高僧开光,最是辟邪不过。” 鸳鸯应了,找了俩小丫头进来陪贾母,自己去库房找青玉如意。 鸳鸯在库房转了一圈,拿了青玉如意和二个空盒子出来。 “老太太,是这个如意吧?” 贾母接过,看了看,点头。 “老太太,这二个空盒子放在外面,可是最近赏谁什么出去了?” 贾母也想不起来。最后鸳鸯说:“还是老太太顾虑的全乎,过几日就好好盘盘库了。”鸳鸯心里托底了,然后带了一个小丫头给宝玉去送如意。 鸳鸯去时,宝玉恰好清醒着,这闹着要吃麝月嘴上的胭脂,见了鸳鸯来来,就要吃鸳鸯的胭脂,鸳鸯赶紧说:“宝玉,莫闹。老太太让我送青玉如意,给你压枕的,小心碰着了。” 袭人接过去,把青玉如意放到宝玉枕边,吩咐小丫头给鸳鸯倒茶,自己亲手捧了过去,“鸳鸯姐姐,这几日忙乱,这茶是妹妹谢你的。” 晴雯就说:“袭人,你要捧茶,给的不是鸳鸯,是宝二奶奶。”眼睛就朝外瞟。 鸳鸯和袭人顺着晴雯的眼光看过去,就见宝钗扶着莺儿,披着半旧的猞猁皮大斗篷进来了。 袭人就放下茶,迎了过去行礼。“宝姑娘来了,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坐吧。” 接了宝钗解下的斗篷,鸳鸯也过去,嘴里说:“宝姑娘来了。”人却不由自主行了礼下去。 宝钗赶紧扶住鸳鸯,“可当不得鸳鸯姑娘的礼。” 鸳鸯就说:“鸳鸯就是奴婢,宝姑娘当得起的。” 鸯鸳平日里,哪里会给宝钗行礼,不过是因为老太太那话,要她以后跟了宝玉的。 宝玉见了宝钗进来,就从床上下来,袭人和麝月赶忙过去给宝玉穿厚衣裳,“我的祖宗,这当节要是着了凉,奴才们都不用活了。” 宝钗就端坐着喝茶,看袭人把宝玉收拾利索,晴雯又带小丫头端水来,袭人给宝玉重新净面,洗去和麝月胡闹留下的胭脂。 宝玉上前一礼,“多谢鸳鸯姐姐送如意来。”鸳鸯赶紧避开身,回了一礼。 晴雯就说:“鸳鸯你今天是怎么了?往日不见你进这屋有行礼的。” 鸳鸯笑笑,“主子的礼怎么敢当。” 宝钗早从自己母亲那里的了王夫人的话,看鸳鸯的样子,心下了然,也只是一笑,已经有那么多了,不差这一个的。 宝玉坐下来,和宝钗叙话,其他人各自散了,各自去忙。 正月十五,修了省亲园子的人家,纷纷接了自己做宫妃的回去省亲。荣国侯府的仆妇,也有说起荣国府和其它几家的省亲,那是听得周围的人张口结舌、垂涎三尺,恨不得自己亲眼见到。 在荣国府有亲戚的,说起那衔玉出生的宝玉,过完年浑浑噩噩了好几天,却在贵妃省亲的前日醒悟过来,省亲的时候做了什么什么样的诗词,楼子里的姑娘都在传唱呢。 有消息更灵通的就说,贵妃省亲后,那省亲园子给了宝玉住,还让府里的姑娘、奶奶的一辈年轻的都搬进去住呢。有爱浮想联翩的,就发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来。 这些仆妇家丁和荣国府有着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就是京城的各大家里,也有很多人家,家仆联络有亲。所以一家有事,能捂得住,还是短时间内就传遍京城,就是考验各家治家能力的标尺了。 没过多久,京中就开始流传这刻印了的贾府省亲诗集。 虽没敢在扉页标明贤德妃贾元春名号,那大观园三字却是拓印了元春之字。卷首的第一诗就是: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功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 及至宝钗、探春、惜春,甚至李纨的诗词也在其上,而宝玉的四首五言绝句蘅芷清芬的“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还有怡红快玉的“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等诗,更是在秦楼楚馆夜夜唱响。 张嬷嬷拿着诗集把迎春和黛玉叫到一起,“姑娘家的,有才情是好事情。可你们谁见过除此诗集外,今朝有大家姑娘们的诗词,流传到秦楼楚馆唱响的。那夫家要选媳妇,岂能不挑女家内帷是否整肃,这诗词一出,还有什么好名声了。” 迎春、黛玉讶然,看着那诗集,心里想的是,如果自己在荣府,是不是也会写一首,是不是也会传唱到秦楼楚馆 ? 张嬷嬷接着说:“今朝对闺阁要求的已是不那么严格了。可我们毕竟不是汉唐时期,也不是四野可唱桃夭之时。都说女儿在家,应不闻不问外事,是闺阁处事严谨。及至到了夫家,怎么能观落叶而知秋,察一事即知朝廷动向?大家主妇必修的观时度势,在家可省父母操劳,出嫁可为夫婿避灾,教导指引儿女。皇后娘娘才在宫里提议节俭,这省亲就如此大手笔,让今上怎么想?” 二人面色戚戚,相望不知究竟。 张嬷嬷叹口气,这二位姑娘捆一起,不抵那日来的薛姑娘对这些事的敏捷。自己只能慢慢教吧,还好都不是惹事儿的性子。 于是正月十五以后,迎春和黛玉上午处理家事,下午跟着张嬷嬷,听张嬷嬷一件件讲朝廷的事儿,宫里的事儿都意味着什么。后来凤姐每天下午也过去听,有时候凤姐无心一句,倒得了张嬷嬷的认同,有时候苦心孤诣的反应,却得了张嬷嬷说——这样添了命进去还是糊涂鬼。 凤姐大骇,穿越到宫里,混的风生水起的人,绝不是自己这类型号的。 红楼81改 王熙凤早在拿到了新宅的堪舆图,就和贾琏嘀咕, “这么大, 有没有违制的院子啥的, 不要哪天, 御史再揪着违制,参父亲一本啊。” 嘀咕的贾琏只得去找贾赦,贾赦捻着胡子想想, 吩咐贾琏, “凤丫头考虑的有道理。你去找礼部的,让他们赶紧派人先检查检查,先把违制部分改了, 也好搬家。” 待礼部的官员做了检查,修改了违制部分, 只保留与侯爵相应的建筑后。贾赦就按着堪舆图, 划分院子给自己的儿子、女儿、外甥女等。前院的主院,归了贾赦;东面三进五间的大院子,贾赦留给自己的长孙;后院的主院给了凤姐与贾琏, 五进七间的架构。然后三人琢磨迎春、黛玉的院子。 凤姐看着图纸直咂舌, 商量贾赦、贾琏, “父亲, 儿媳看这样调整一下好不好——把东面留给您孙子的院子, 与主院之间的这几个小院子收拾出来, ”凤姐的手指着东边的一串小院子, “最大的二进三间的给妹妹, 然后这左边的小院也划过去。” 然后指着右边的,“这个挨着妹妹的、二进三间的院子,还有这个二层小玲珑楼阁,把这几个并到一起。虽然看起来不如妹妹的院子规整,整理后靠花木,几蔟竹林,构出曲径通幽,也有点南方庭院风格的院子,就给表妹吧。那个玲珑阁楼上层,可以给表妹做书房,下层女孩子们聚会聊天也好。” “这个再后一点,靠近主院第四进的二个小院子,用花木合到一起,先给莹儿住。等她十来岁了,要是嫌弃院子小,就把后面的这个小院子,也给她好了。妹妹和表妹的院子就保留着,什么时候回来住一晚,或者看看,听人说说,心里也舒服。老爷、二爷,如何?” 父子二人,听了凤姐对东侧院子的安排,都认为很好。 而贾琮,贾赦直接把他搬去西路的一个二进三间的附院,告诉贾琏:依照贾家旧例,庶子成婚半年后,搬出主宅,仍作为家规。所以贾琮搬去了西路那个附院,就是以后成亲,也不必考虑再给他留院子了。 以后贾家的男孩子,满八岁,都搬去前院住。 这个满八岁还是凤姐争取的。贾赦原来的意思是满六岁,凤姐想,怎么也得小学毕业,满12岁吧。最后贾赦一句妇人之仁,成功击退了凤姐,但也宽容到了八岁。 西边沿着湖面错落分布了许多院子,那些院子照旧关闭,只派了洒扫的婆子们每日逐间打扫。凤姐看着能游画舫的湖面,占了整座宅子的小三分之一,忧心忡忡,对贾琏说:“这么大的水面,家里有孩子呢。” 贾琏随着凤姐看堪舆图,手指点着湖面,“填了?” 凤姐也想填了。 贾赦却叱责道,“你们是吓破胆了?没了湖水,院子里的荷花缸,防走水的蓄水缸,难道就淹不死人了?大缸都不留了,厨房的水缸呢?这么大的府,难道水井都填了?假山都扒了?树都砍了?小孩子要是落了单,洗脸盆子的水,少吧?照样也能溺毙了孩子的。腰带能勒死人,双手也能掐死人的。随便一个空屋子,堵了嘴,丢进去,饿几天呢?” 贾琏和凤姐听得毛骨悚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看好孩子,不错眼珠地看着。 凤姐想着那么大的湖面空着挺可惜的,就不由自己地嘀咕出来,“这沿湖多种点桃树什么果树的,湖里再多种点莲花,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然后吃桃吃藕,再多养点鱼,鸭子什么的,这些也不用去买了。” 贾赦、贾琏都看着她。凤姐双手交握,有点尴尬地说:“这宅子大,是好。但是人手、养护的开销也大。要是一年的进项,都用在养护这些地方了,总是不成的。” 既然说了,凤姐索性破罐子破摔了,“鲜桃、莲藕,到了冬天都是稀罕物。要是能存放好,冬天放去铺子里,会得一笔银子。鱼、鸭、鸭蛋,自己府里可以吃,也可以卖。就是不卖,这些东西,年节的时候,做节礼,送给知近的那几户人家,也省了他们再抛费银子去买了。”凤姐点着堪舆图。“这片规整的院子只能留着做客房,一年多是空置的。然后这湖,留着种藕、养鱼、养鸭子,得的银子,要是能够养护这一片的空院子,也算是收支平衡了。然后府里的开销,应该就不会增加太多。不然,圣人和朝廷官员都知道,咱们分家的时候,没分到什么。要是把日子过的奢侈了,免不了要招人猜忌的。” 贾琏目光热切,他打理荣国府俗物多年,深知赚银子和花银子的难易。那大片的湖面,利用好了,到冬天的时候,鲜桃、莲藕也是贵的不得了的。这项收益,真的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贾琏就劝说贾赦,“父亲,儿子看凤儿这法子好。现在家里孩子小,没什么花费的。一旦妹妹、表妹用起银子来,或是等孩子大了以后,婚嫁要用的银子,也都不是小数目。咱们把湖面利用起来,养鱼、养鸭子,赚点银子填补家用,别的人也就不羡慕咱们,得了这王府了。” 贾赦就说,“老爷我还想着夏天,去湖上游船、钓鱼呢。” 贾琏赶紧说:“就是种了莲、养了鸭子,也不妨碍父亲您老人家去游湖的。这湖里多养些鱼,您垂钓的时候,也容易有斩获了不是。” 贾赦想了半晌,看贾琏和凤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就说:“罢了,你们夫妇都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吧。” 他心里想的却是,难怪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夫妻俩,都是钻到钱眼里的性子,什么地都能想着赚钱。 几个月后,当荣国侯府的荷花盛开,凤姐和贾琏,把湖里的鲜鱼,弄去京城贾赦名下的酒楼里,开发了全鱼宴等风味的一鱼九吃,惊掉了京城无数人的眼球。贾赦看着他夫妻俩,每天喜滋滋地赚点小钱,乐得不得了。撇撇嘴,自己带着孙女,每天在湖面游弋,赏花、垂钓,也惬意的不得了。内城里,能有这么一个风景旖旎,视野宽阔的地方,贾赦开心,也常邀了张钰一起,玩赏大半天。后来,迎春和黛玉,也常去游湖,还经常会做几首应景的诗词,姐妹间玩赏逗趣。 三人商议停当了,贾琏送凤姐回去。一路上,他想着父亲才说的、那一串的、弄死小孩子的法子,脸色发白,尤带后怕地和凤姐说:“凤儿,你说我能长大,是不是不容易?老太太和二太太,没要了我的命啊!” “二爷,你还要去感恩吗?除非她们也能一起打发了老爷。不然你想想,老爷会如何?会不会和荣国公里那些人翻脸啊。不仅二太太自己,不敢冒这个危险。就是老太太,怕是心里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呢。再怎么样,到底老爷,也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呢。” 贾琏想想说:“也是的,父亲在分家的时候,舍了二成多的家产,只说是孝敬老太太了。看来在父亲心里,也是惦记老太太的。要是没有后来醉梦,未必会母子陌路的。” 想到二房得了七层多的家产,贾琏就有些沮丧,嘀嘀咕咕地和凤姐说着。凤姐就说:“二爷,当初老爷,可是让你先选了呢。” 贾琏犹自有些不甘,凤姐只好劝,“二爷,要不是分家了,你想经过省亲,就算是有林表妹的家产填补,还能剩下多少?估计老库里的银子都得填补进去。等今上要追债的时候,二爷是能保住爵位,还是能保住那府邸?三等将军和二爷这伯爵可没的比。” 凤姐劝慰贾琏的话,贾琏还是听了进去了。他的脸色,立即舒展开了。 “还有这个,”凤姐摸着凸将出来的腹部,“若还留在那府里,这个估计就……” 贾琏终于放下心结,“我就说说,说说而已,没什么舍不得的。” 贾琏扶着凤姐,眯着眼想着初五的大朝。经了那天,这京城的官员,是没人不知道,贾政这个次子拿了多少的份额。结合贾政居住在荣禧堂多年,假正经的称谓,也就归了贾政了。 凤姐和贾琏边走边聊,说说宅子,说说荣府,再说到孩子。最后还是凤姐说:“也别管男孩子、女孩子,一别落单;二会走路就得会游水;三,都早早学武功吧。打不过,总得跑得掉,得弄出声让别人来救啊。” 贾琏心下戚戚,这么说,怎么越发地让人不安心了呢。 凤姐拍着贾琏的手,“不经个七灾八难的,捧凤凰蛋一样长大的,也成不了气候。孩子身边带的人多一些,孩子自个,也的多长点心眼。都是好事。” 相比凤姐的就此放下,贾琏是日夜不安,每日早晨定要抓着人,仔细叮嘱跟着女儿的人;晚上回来,又要细问跟着人,只是不能自己跟着,总是不放心。 凤姐看贾琏的神经质模样,除了叹息、宽慰,也只好配合着白天晚上跟着叮嘱了。 由于内务府把宅子保养的良好,正月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就一批批拉去了新宅子。 二月初一的晚上,贾赦把张家三兄弟请到侯府前院摆了便宴,贾琏和贾琮陪着。凤姐在自己院子里由迎春、黛玉陪着,请了张家二位表嫂。 张昭兄弟三人回房,张昭当着兄弟的面,把一个檀木盒子交给妻子,“姑父给的,你先收着。” 张昭的妻子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是二间京城的铺子的契书,一间是卖文房四宝的,一间是杂货铺子,分别附着掌柜伙计等几人的身契。还有京郊的一个小庄子,也不大,百十亩,看来是按够自家一年吃菜预备的了,也是附着一叠庄头等人的身契。 再下面,是一叠银票,大大小小的面额不等,数数,正好是一万两。 “这,也太多了吧?就是姑姑活着也不会这样啊!”张旭忍不住说出口。 “是啊,就是姑姑不在了,才会这样。姑父就是把女儿嫁过来,也就是这麽些子嫁妆了。你们也不用多想,以后我们把琏二,当自己的亲兄弟,就像旵儿一样。姑父也就是这意思的。” 张旭和张旵点头,雪中送碳,也莫过如此了。 红楼82 82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 贾赦带着一家人搬去了荣国侯府新址。 进了侯府, 贾赦就赶贾琏, “去照顾凤丫头去。这里有吴新登、芸儿帮着,不用你。” 省亲过后,吴新登就来找贾赦,要求回来跟着贾赦。吴新登夫妇想的挺周全的,那边府里有了林之孝做大管家,自己留在贾府, 就是跟在林之孝后面一辈子的命, 就是二管家的材料。回了贾赦这里, 可就不同了,那是妥妥的大管家了。而且自家的俩个儿子都在荣国侯府, 不像林之孝, 只有一个女儿在侯府,过几年求个恩典出去嫁,也就得了。 贾赦问过贾琏和凤姐,三人商量一番, 考虑一来荣国府有了林之孝夫妇了,也腾挪的开;二来看这贾芸经了这几个月, 还真是担不起大管家的担子;三呢,吴新登家的二个儿子做小厮, 给凤姐、给迎春里外传话跑腿, 还真挺伶俐得用的。凤姐考虑到吴新登的媳妇做内宅管事也还可以, 就和贾琏商量又商量,终是同意了。而那边,王夫人原来借人的时候,想的就是林之孝和吴新登回来一个,支应着修省亲园子就好的打算。现在吴新登要回去,王夫人想着,正好空出位置给周瑞。那周瑞做大管家不成,但是在林之孝手底下,做个二管家可以的,痛痛快快地同意吴新登回来了。 贾琏听贾赦这样讲,见有吴新登和贾芸在,就匆匆辞别了父亲。 贾琏急匆匆去了后院,见凤姐坐在廊下晒太阳,偶尔叫平儿过来、偶尔叫丰儿过来,吩咐几句的,平儿和丰儿就去指挥的一院子的仆妇丫头忙碌。赶紧过去:“我的姑奶奶,可不敢让你劳神。有话吩咐小的去做,保证给姑奶奶做的好好的。” “二爷,您来的正好,就差您呢。干好了,赏你一个银豆子。” 贾琏咧嘴,还顺着说:“谢二奶奶赏。” 凤姐招呼平儿、丰儿过来,“平儿,你和丰儿二个就按奶奶我说的安置好。二爷,我们去表姑娘那里。” 贾琏听说凤姐要去黛玉那里就放下心来。黛玉的院子和莹儿的院子都是早早就弄好了,今天只有一些随身物品,迎春的院子因她那套黄花梨还有在使用的,那部分就是今天搬。 贾琏和凤姐看黛玉的院子安置的如何了。才进了院子,就听见自家小姑娘欢快的笑语声。 雪雁在院子里看到贾琏和凤姐带人过来,赶紧出来迎上前来。 对着贾琏和凤姐施礼请安,然后说:“二爷,二奶奶,大姑娘和我们姑娘都陪着莹儿姑娘在阁楼玩呢。” 贾琏就扶这凤姐去黛玉那玲珑阁。 玲珑阁的用途还真是让凤姐猜着了一半,黛玉拿到自己新院子的堪舆图,就来找凤姐商量。“嫂子,我想把这个玲珑阁都用来做书楼。就是想要在上层,加了一个宽大的罗汉榻,看书乏了,就可以在上面躺一躺的。嫂子看可好?” “表妹,这玲珑阁整个做书楼的主意好。既如此,下面也放个榻吧,想歇的时候就不用再上楼了。就是秋冬凉了,在上面躺着,恐怕光靠火盆子也不够热乎。” 黛玉想想也是的。 “夏天可以在书楼,天凉了还是回这里,”凤姐指着黛玉的二进小院的第二进,“这三间都是有地龙的,无烟无火的,一间做卧房,一间书房,中间这个做白日起坐的,表妹看可好?也省得着凉咳嗽。” 黛玉乖巧地应了。 迎春见贾琏和凤姐过来,迎上来和雪雁一道,把凤姐安置在宽大的坐榻坐好,打发小丫头去楼上喊人。贾琏四处转悠,看着这书楼的一个个宽大的书架子,塞满的书就头晕,郁郁转回凤姐身边。 一会儿,就听着蹬蹬的下楼脚步声,和黛玉慢声细语的话,“慢着点,慢着点,别摔了,我下不快。” 黛玉牵着莹儿的手从楼上下来,上来给夫妻二人行礼。 莹儿兴奋地行了礼,就退开几步,离的凤姐远远的,凤姐感到奇怪。“莹儿,你怎么要离娘亲那么远?” 黛玉也往后退,退开几步说:“王嬷嬷在今儿早出门的时候就吩咐我们,今天一定不能到嫂子跟前去。说嫂子快到日子了,我们要离的远远的,不要碰到嫂子了。” 凤姐笑,招呼二个孩子来自己身边,“过来坐,不撞到就没事儿。”凤姐摸摸莹儿的内衣已经有些汗意,小脸也跑得红扑扑的,就招呼自己带来的那二个小丫头,“去找莹姐儿的嬷嬷,拿衣裳来换。” 又问迎春:“你那院子收拾的怎样了?” “嫂子,是嬷嬷们带司琪、绣橘在收拾,说我和表妹在这里,看着莹儿就够了。” 凤姐点头。这迎春,管了几个月家了,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没变。不过这样也好,她在宫里安安稳稳的,家里也轻松。 凤姐搂着莹儿,转头问黛玉,“表妹觉得这院子可好?” 黛玉就站起来说:“谢谢嫂子。很喜欢的呢。”黛玉经了贾母的碧纱橱后,见贾琏和凤姐先收拾好了自己的住处,尤其是院子右边的玲珑阁楼,黛玉最是喜欢,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不仅黛玉喜欢,莹儿过来见了这阁楼后,就爬上爬下的玩个不停。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好的体力,绿珠早累得蹲到一边了,红玉也累得喘气,莹儿还兴奋的不得了。 “姑姑,我还要上去。”迎春哄不住侄女,就陪着上去。上去没多一会儿,又要下来。最后就是黛玉和迎春,一人一次,拉着小姑娘的手上下。 这还是贾琏凤姐夫妻过来,才停下了说话。 “表妹的屋子可收拾好了?” “是刘嬷嬷带人在收拾。让我带莹儿在这里玩。”刘嬷嬷是张嬷嬷特意为黛玉找的教引嬷嬷,四十出头,人看着就严厉,不通情面的那种。但张嬷嬷说她最是心正,守规矩却不会把人拘谨了。现在黛玉屋子里的事儿,都是她主持。至于黛玉的奶妈王嬷嬷,凤姐在搬家前,就允了她回儿子家养老了。 为着王嬷嬷的事儿,凤姐特意把迎春和黛玉叫到身边,好一阵子讲乳娘对孩子的重要性,说得迎春泪水连连,黛玉也哽哽咽咽了好半天。 “大户人家,主母把孩子交给乳娘喂养,顺带着做教养孩子的第一人了。那奶娘都是从自家的陪嫁丫鬟中选的,看起来和自己更贴心。大妹妹的奶娘先不说,就说表妹的王嬷嬷。本身是姑姑的配房,按理说,应该是和表妹更亲,更能维护表妹吧。可现在咱们捋捋她,从妹妹到贾府后的作为。第一次,老太□□排姑娘住碧纱橱的不妥当,她当时就该去和老太太说,这是做乳母的职责。如果说了没有,那是另一回事儿。这是她的失职,造成了宝玉过了七岁,还和林姑娘内外床住到开春。” 凤姐儿接着说:“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可以让琏二爷给江南去信,报个平安信,信里把这事儿说了,也是一个处理法子。这是她一个错处。第二个错处是:姑娘小,很多事没人教导,她做奶娘的,要维护姑娘的名声,该回避的事情,不能怕得罪人就不做。她任由宝玉出入姑娘的房间,如同宝玉自己的屋子,姑娘小,这事儿就该她出面拦人,教导丫鬟拦人,教导姑娘不能任由宝玉出入。可她没做。表妹现在还不大,说不得以后就🉐靠新来的嬷嬷,严厉、不通情的处事法子,给表妹挽回小女孩时候的差失。表妹以后🉑不要因刘嬷嬷的严厉,离了刘嬷嬷,这是托了张嬷嬷选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个合适人。表妹明白吗?” 黛玉哭着点头应下了。 “说了妹妹的奶娘,再说老太太给妹妹紫娟。紫娟多是一心为妹妹打算,但不能说没了她自己的小算盘。姑娘来的时候小,还不到男女不同席的年龄,家里也没有兄弟,想来在江南也没人告诉过表妹。可紫娟不同,她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她那时候是经了教引嬷嬷教导,一步步升到二等丫鬟。这些她都懂,可她提醒表妹了吗?” 黛玉摇头。 “所以,紫娟这样的,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罔顾自己姑娘的丫鬟,就不能留了。或退回那府,或者……”凤姐儿想想,“退回去也不妥,她毕竟贴身照顾了表妹几年,还是在庄子里,寻一个规矩严厉的人家嫁了吧。妹妹和表妹可理解为甚要这么做?” 迎春毕竟经了张嬷嬷几个月的指点了,就说:“紫娟这样的丫头,也属于背主的了。放到宽松地方,怕为了自己个的好处,说了姑娘的私密事儿,又不是致死的错。找个规矩严厉人家,一是惩罚,二是维护了表妹的事情不外泄。” 黛玉有的舍不得,迎春就说:“张嬷嬷说,凡是背主的,必须处罚了,不然其他人跟着学,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黛玉哭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了。 凤姐拍拍黛玉,安慰她,又鼓励地握着迎春的手:“大姑娘这几个月长进了。大姑娘自己说说你的奶嬷嬷可好?” 红楼83 83 迎春羞涩地攥紧手指,低着头, 胀红了脸。 凤姐只轻轻喝着她自己的清泉水, 顺便给黛玉一盏, 时不时瞟迎春一眼。姑娘,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前世那些蜂拥进申城、花城的大学生,几个月找不到工作后,被保险公司最基础的800元底薪诱惑, 接受保险公司的新人培训。这样的剖析, 还真是培训教员那些被誉为小奶妈的最温情的手段了。哪些在保险公司混了三个月以上没阵亡的,以后转到各行业做销售,都是人尖子里的精英分子。 迎春终于扛不住凤姐的压迫目光, 在凤姐的凝视和黛玉的关注下,抬起头。看凤姐偌大的肚子凸着, 腰部直挺挺地坐在自己面前, 盯着自己,就不由得不挺直腰,坐正。 “嫂子, ”迎春觉得那声音都不是自己的, 接过凤姐递给自己茶盏, 轻吮一口, 清冽的白水入喉, 迎春感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嫂子, 我不知道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 住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也没人说起我的生母,她是谁?姓什么?是什么身份。” 迎春断续地说出这一串话,看着凤姐对她露出赞许、鼓励,就继续说下去,“也没人和我说起父亲。好像我从来,就是那样,长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迎春说的有些吃力,眼神中也带了一丝迷惘。“我记事的时候是有二个奶嬷嬷,后来也不知道何时、为什么就只剩了一个,也不知道去问谁好。珠大哥哥忙着读书,每天请安能见到;琏二哥哥每天跟在珠大哥哥身后,也就是请安的时候能见到。后来二哥哥就不和大哥哥一起了,也很少能见到大哥哥和二哥哥了。元大姐姐每天有很多功课要学,我就跟在元大姐姐身后,不声不响坐在边上看,教导元大姐姐的嬷嬷也不赶我。我看嬷嬷教元大姐姐练字、画画、弹琴、下棋,每一天我都认真听教导嬷嬷的每一句话,只有这时候,奶娘才不会数落我。大姐姐的琴弹得真好,让人听了想笑,想哭,想起院子里的花,想起下雨天的水泡……” 迎春又喝了一点儿水,看凤姐还是盯着她,黛玉也一脸关切地望着她。迎春笑笑,“ 后来大老爷迎进来大太太,那天奶嬷嬷告诉我那是父亲母亲。那时候已经知道太太是元大姐姐的母亲,而琏二哥哥和我有共同的父亲。” “再后来,再后来,”迎春的声音低下去,再就微不可闻地直至无声。 “接着说吧。”凤姐的话音里有抚慰、有诱惑、有压力。 “后来那一天,府里有了宝玉了,老太太非常高兴。老太太屋里的人都去看宝玉,宝玉的那块玉真好看啊。就是那一天,奶娘掐我的胳膊,‘你怎么就没带块玉出来?’奶娘唠叨了很久很久,唠叨她因为奶了我,而不是宝玉,走到哪里都没什么脸面。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被分来做我的奶娘。” “后来,大姐姐闲了会去抱宝玉,教宝玉背书,我就跟着听,默默地记。再后来就跟着大姐姐一起上学,学写字,弹琴,下棋,画画,我最爱的是下棋。不会因为写字画画的纸没了,听嬷嬷叨叨;也不用为弹的不好听,被元大姐姐院子的丫鬟说,二姑娘的琴,还有得练。那鄙夷的口气,好像她们个个弹的和大姐姐一样好。我只下棋,嬷嬷教的每一个棋局,我都努力记下来,然后可以自己和自己下。然后手一抹就都没有了,再开另外一局。” 凤姐及时鼓励迎春,拍拍迎春的手,眼睛专注地凝视迎春。迎春觉得自己就好像初生的婴孩,无一丝遮拦地,裸呈在凤姐面前。 “后来太太院子里多了探春,三妹妹一哭,赵姨娘就又哭又闹,然后太太就罚赵姨娘跪在院子里。” “多了几次后,探春再哭,赵姨娘就直接跪院子里哭喊。‘太太要奴才的命就直接拿去吧。’我只记得赵姨娘这么一句话。” 迎春笑,嘴角绽放出一朵花。 “后来,太太给探春换了奶娘,探春也搬到老太太院子里。没多久,元大姐姐就进宫去了,老太太和二太太哭的很厉害。我记得老太太对我说:‘二姑娘,你大姐姐是为了这一大家子进宫的,你记牢了,没这家就没你,你得学你大姐姐。’没多久,先是教导弹琴的嬷嬷走了,然后是画画的,再然后是下棋的,然后就只有教导我们认字的嬷嬷,一直到林妹妹来荣国府。” “这期间,奶娘从来不问我一句暖不暖,饿不饿,她把着我的衣服、月钱、首饰,总是念叨她奶了我,是怎么怎么的不得济,比不得宝玉奶娘的一个指头。有一天,大太太房里的王善保家的送了她的外孙女,到我房里做大丫头,管着我屋里的衣饰、月钱,奶娘就从明拿变成暗偷。被抓到了,司琪就骂一顿,换回的就是奶娘对我的各种抱怨。我不能说话,说了一句,奶娘就会打滚撒泼地闹半天,也就只好随她拿了。” “迎春,你觉得你亏欠奶娘什么吗?” “我?亏欠她的吧?没让她像宝玉奶娘那么得脸?有额外的酒钱拿?” 凤姐盯着迎春的眼睛说:“你不亏欠她任何。她做你奶娘,拿了奶娘的那份月钱,就是得到她该得的了。她当了你的奶娘,却没尽到教导你的责任。是她亏欠了你,而不是你亏欠了。”凤姐把最后那句话,加重了语气。 “宝玉的奶娘得脸,那她去做宝玉的奶娘好啦!也不看看她命里有没有?!当初选谁做你的奶娘,依照府里的规矩,都会问问本人肯不肯,也会问问备选的奶娘家里人肯不肯,毕竟这应了照顾哥儿姐儿的奶娘,一去就是至少三年。这世上就有这么些人,自己当初做了选择,过后又看到更好的了,就抱怨别人碍着她,没能得到更好的。” 凤姐先啐了一口,然后就给二人解释几句选奶娘的标准,说道:“做奶娘是府里多少小媳妇争破头的美差事。那些生了二个孩子,或者是三个孩子的,这是选奶娘的第一条。第二条得身体好,性子好,年龄一般在25岁左右,不超过三十岁。年龄小的,怕照顾孩子没耐心,年龄大的又怕没那么多精力照顾孩子。这样的小媳妇,在家里,得伺候当家的,伺候孩子,伺候公婆,甚至还有小叔子小姑子一堆家人,每天洗洗涮涮,带孩子、做饭、做衣服、做鞋子地不得闲一刻。进府当了奶娘,第一,比一般的管事媳妇拿的月钱多;第二,要干的活,从伺候一大家子,变成只伺候一个哥儿或姐儿;第三,伺候的人少了许多,还有人给她洗衣服,饭菜都是头一等的送到眼前。每次选奶娘,不知道多少人打破脑袋想当呢。” 凤姐喝口水,继续问迎春,“宝玉的奶娘得脸,是那府里的头一个。你看你二哥哥的奶娘以前得脸吗?” 迎春晃头。 “现在呢?” 迎春紧着点头。管了一阵子家了,知道凤姐看琏二奶娘的二个儿子都是实心眼儿的,就把他们放在接送琏二的庄丁队里。虽说不是庄丁的头,但在那些人里也是被尊敬、被抬举的。就是琏二哥哥的奶嬷嬷,过年的时候,父亲都额外给多些赏。这些可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没有的。 凤姐见迎春和黛玉都明白了赵嬷嬷的特殊,就说:“这奶娘啊,第一要心正,好好照顾孩子,能在艰难的时候护好孩子。第二还是要心正。不要看别人如何,就抱怨委屈,自己也一样做奶娘,怎么就没有呢?说句不好听,还都是做人的呢,怎么就有的做主子,有的做奴才呢?这世道原就不是绝对公平的。有了委屈抱怨的诸般心思,就不是心正了,赶紧得换了。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带累坏了孩子,把孩子的脾性带歪了。小孩子,跟什么人学什么人。你俩明白吗?” “迎春,你的奶娘拿你的、用你的、还抱怨你,有她的不是。可与你有关系没有?” 迎春想想,先摇头,而后点头。“是我不该纵容她。我该在她和司琪第一次吵的时候,告诉老太太,或者告诉太太。” “对。”凤姐大大地肯定迎春。“规矩就是规矩,针对奴才的,也是针对主子的。谁犯了规矩,不处罚了,就会导致那一院子的人,以后都不守规矩。” 二人诺诺点头。 “现在,这府里管家的事儿,好做吗?” 迎春和黛玉的脸上就放光了,“嫂子,让她们都照着规矩来,也不难做的。” “是啊,难的就是立一个合理的规矩,然后涉及的人都按规矩来。你俩把自己院子里的规矩,都好好立起来,以后院子就交给嬷嬷,按章行事好了。” 凤姐对迎春的和黛玉的那一番洗脑,过了没几天,张嬷嬷来找凤姐,“二奶奶是怎么教导的姑娘,现在行事有章程多了。” 凤姐笑,这样的谈心模式,不过是保险公司小奶妈的初招儿,教会小家庭的常见模式罢了,比起某轮功法,都是小儿科啊。当然,最伟大的德国人,一个《资本论》,改变了《圣经》占据多年的江湖老大地位。那才是洗脑,洗到忘记自己是谁了。呵呵…… 红楼84 84 世上只有三件事:老天爷的、别人的、自己的。凤姐很认同这话。 属于老天的事情, 刮风下雨干旱地震, 只有那战天斗地的人物, 比如:修长城的始皇帝,开凿大运河的隋炀帝,开凿红旗渠的太//祖爷……把诸如此类的事,与老天爷分羹一二。 属于别人的事情,隔壁家吵架斗嘴,人头打出狗头来,凤姐都不会去看稀罕。给银子都不看!凤姐从骨子里就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儿, 劝架没她,也不会吵到地老天荒的。反正她又不是居委会大妈、也不是工会主席,更不是太平洋的警察。所以不那么了解她的人, 会以为她多少有那么点独, 傲。 自己的事情,那凤姐就是要努力干好的。本来与自己无关, 牵涉到了,凤姐也会以认真的态度相对。就像是接黛玉过府,就是凤姐秉承善小,也是做善事,送黛玉二个嬷嬷就够了。现在贾赦对黛玉有了新的安排,和程家联姻, 与自己相关了, 凤姐就把黛玉和迎春一起叫过来, 和风细雨地, 遇到一事儿,就掰开揉碎地分析厉害,引导她们自己想出合适的处理方法,没谁能日夜想到所有事,但这地方可是兴株连的。 做奴才的有奴才的不好,做主人的也有做主人的烦恼,多少有些像打工和老板的关系。员工做不好炒掉,花钱可以止损,就是员工涉及刑事案件,也不会被株连。这里要是奴仆仗势欺压良民,哪怕没逼出人命,要是御史穷追不舍,赶上圣人想追究,那背锅就不仅仅是丢脸,还可能去职、刑杖、流放。出了人命,就更不得了了。 以贾赦现在的处境,说是如履寒冰也不为过。勋贵的那伙儿人,因为他蛰伏二十余年,再加还朝廷欠银,没交情还全得罪了。科举上来的那伙儿,张家在朝堂没了撑大梁的,贾赦也是没靠儿。 所以年前,凤姐是下狠手处理庄头,不仅仅是为了庄头的贪匿,还有那些庄头俨然成了庄子里的土皇帝。然后在府里颁布禁赌令——抓到赌的,不论当值与否,一次打板子,二次发卖;在外面赌,一次就发卖。禁嫖——府里的人敢去青楼嫖,一次就发卖。 贾琏不解,陪着小心和凤姐解释,“这小赌怡情的,不是当值就算了吧。还有去青楼,那是合法的啊。” 凤姐斜睨这琏二,“谁说小赌怡情啦,有些人运气不好,一天输个一两百的铜板,输的次数多了,就想赢回来。遇到那有心之人了,就会勾着他输的倾家荡产、还欠上几百两、上千两银子。二爷说说,这时候叫他敢什么他不干。要是叫他再下点毒、或是抱了孩子投井,就欠账勾销。二爷以为呢?” 凤姐阴恻恻的语气,配着她的话,贾琏就觉得后背冒寒气。得,这禁赌有道理,可嫖? “再说嫖,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这府里的奴才有什么英雄啊?” “哈,二爷,英雄都过不了的关,不是英雄就更过不了啦。若是谁在外面遇到可心的美人了,还不是给拿捏着,像赌的事儿一样儿啊。” 贾琏越发认识到,和凤姐辩什么事儿,都是她有理。算了,反正让着她十几、二十来年了,她说怎办就怎办吧。 但贾琏犹自不甘心,还想小小挣扎一下,“不赌不嫖也没事儿干啊?” 凤姐简直想把琏二倒吊起来,看看他的脑子里能控出多少水。什么叫不赌不嫖没事儿干? “二爷,没事儿干?去认字啊,去练武功啊。” 贾琏直眨巴眼,“没事儿干,去认字啊,去练武功?” “对。”凤姐心里盘算,怎么叫这些人知道国法,记下家规,时刻把国法、家规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呢? 琏二看凤姐苦思冥想,就忍不住劝她,“嬷嬷说你这时候不能劳神呢。出去走走吧。” 凤姐就由着贾琏扶着往外走,二人在院子里转圈,看着门上贴的福字,凤姐就说,“二爷,这个字大家都认识吧?” 贾琏嗤笑,“年年都贴的哪里都是,怕是三岁小儿也识得了。” 凤姐推贾琏胳膊一下,“二爷,让管家找人刻石碑,就刻百家姓,三字经,最多加个千字文,等明年过年前就考这三个。” “凤儿,这得多少纸笔啊?” “要什么纸笔啊。刻到石碑上,会认得,能读下来。想会写的,自己会找法子的,哪怕是拿根草棍划拉呢。不想会写的,给他一车的纸,也没用。” “谁教呢?” “外院让琮哥儿或者门房、帐房教,一天三个字四个字的。内院的让妹妹、表妹屋里的丫鬟教吧。” 贾琏无法,就推诿凤姐,“这石碑放家里,可不好。父亲未必同意的。” “那就刻到院子里的亭柱子上。” “可咱家又不是书香门第,亭柱子刻这些启蒙文字,好吗?” 凤姐不耐烦了,“二爷,你去和老爷商量,刻哪里好了,我回去睡会儿。” 贾琏无法,天大地大,现在的凤姐最大,她说啥是啥吧,最好父亲能驳了不给刻。 贾琏送了凤姐回屋,就去找贾赦,把凤姐的新主意说给贾赦,“现在凤丫头想一出是一出,咱们家又不是书香门第出身,那些启蒙文字,刻亭柱子上,不惹人笑话吗?!还要所有人不得赌不得去青楼,没事儿干,就识字练武的。唉,这折腾……” 贾赦听了贾琏这一通抱怨,沉吟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刻。亭柱子上刻,前院那几块点缀在路边的石头也都刻了。明年过年,能背出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的都有赏。” “父亲?”贾琏怀疑地看贾赦,凤姐想一出是一出的,怎么父亲还同意啊? “琏儿,现在天下承平日久,勋贵在朝堂越来越没说话的地儿,但家里的子弟、仆从却都养成跋扈的性子。府里闲着的那些人,出去惹祸了,势必要给今上记到你我父子头上算账。把他们拘在府里识字练武,折腾的没心思、没精力到府外惹祸。好!你去吩咐管家找石匠好好刻了。” 贾琏一想,自己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好,太好了,有一府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陪着自己文武双修,贾琏释然了,也感觉自己没那么苦哈哈的了。 所以就有了搬入新宅子的震惊了所有人的事儿。 黛玉和迎春为院子里的那小亭子刻了百家姓,已经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商量出所以然来。要不是莹儿,闹腾着上楼下楼,二人得去陪着,估计还在琢磨呢。 黛玉悄悄拉凤姐的衣袖,“嫂子,我院子里的那个小亭子,就够二个人喝茶下棋的,怎么柱子上是百家姓啊?” 凤姐笑,贾琏哀怨地看凤姐,看,好好的汉白玉石柱子刻上百家姓,煞风景吧! 迎春也热切地看凤姐,希望得个解释。 凤姐笑眯眯的,“你们觉得识字和不识字有什么不同?像嫂子我这样以前不识字的,是不是睁眼瞎子啊?” 黛玉笑,“嫂子现在可不是睁眼瞎了。小篆的字都认识好多了呢” 几人都笑凤姐,凤姐也不恼,她的小篆是画出来的。这个凤姐也没法子,她最爱的瘦金体,觉得瘦金体就是一幅画,那写出来要均匀的小篆,她就得画了。 “识字了,可以读书,也是把人从愚昧无知、混沌鸿蒙中开□□,所以说是启蒙。”迎春轻声慢语。 “要是这一府的人都不是睁眼瞎子了,是多少人从愚昧无知中被拉巴出来。这可是我的大功德。这刻了的百家姓,千字文等,就是要府里的人去认的。妹妹二人商议商议,怎么教你们院子里的婆子或者丫鬟,每天先会了那三四个字,再教府里所有的仆妇,一年不够,三年的时间,这府里当人人都识得这些字了。” 黛玉很高兴,就拉着迎春商议。莹儿的嬷嬷赶过来给莹儿换了衣服。丰儿那边派人过来问午饭摆哪里。 凤姐就对贾琏说:“我们回去吃吧,她们应该把院子收拾好了。” 贾琏扶了凤姐要回去,莹儿却不肯跟父母回去,“我要在表姑这里吃饭睡觉。” 黛玉和迎春也喜欢莹儿留下,凤姐赶忙说:“那你可不能再上上下下了,把姑姑们累着了,以后不准到玲珑阁来了。” 莹儿点头如捣蒜,贾琏和凤姐笑笑,回自己的院子了。 凤姐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贾琏刚才看到的忙碌,是凤姐让平儿、丰儿重新布置产室。 红楼85 85 凤姐对这红楼世界的生产怀着深深的恐惧。没有剖腹产,一切看天意, 想到这点, 凤姐就想给老天竖中指。 前世, 凤姐的高中同学的妻子, 还是在市一院,枕横位试产了大半夜,最后不得不去手术, 凌晨剖出一个七斤多的死婴。而凤姐在生产的时候, 得知出现枕横位,吓得立马和妇产科主任要求剖腹产。估计是老天想给凤姐一个大红包吧,麻醉后, 腹部放松,胎头位置转了过来, 最后得以正常产。而在凤姐生产后二年, 协和医院以硬膜外麻醉下自然产,获得了该年度部里的二等奖。凤姐记得自己还和妇产科的医生开玩笑,“你们要是把我生产时候的事, 早早写了病例报告交论文, 这奖就是你们的了。” 凤姐早在过年前, 就带着自己院子里的几个丫鬟, 做了十几件的手术袍, 帽子和手术内衣, 甚至还准备了十几条发带。 平儿很不明白, “奶奶, 做这些怎么用?” 凤姐叫了丰儿过来,让她把头发打散,然后像梳道髻一样用发带固定到头顶,再扣上帽子,系牢帽带。 对平儿说:“接生婆的头发,一点也不许露出来。耳朵上的首饰都取了,手上的,腕子上,统统不能有任何首饰。” 凤姐想想那些宅斗的,在生产时候做的手脚,总是感觉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就想起来一条,让丰儿写下来一条。要求到时候让接生婆照单执行。年前,凤姐把侯府接过生的几个婆子,召集到自己的院子里,和请来的接生婆一起,探讨妇人生产中的意外怎么处理,美名其曰接生经验交流。 然后,隔个一二天就去高供奉那里骚扰一次。最后还是高供奉,把丰儿记的那些零散的条条整理出来,凤姐一看,呵呵,这不就是手术室消毒和参与手术医护人员的无菌操作简易版嘛。 就是这样,搬家以后,凤姐发现自己开始焦虑,她不清楚具体的生产日期,就觉得心里没底。白天睡不着,夜里也一会儿一醒。贾琏开始还陪着熬,后来熬不住了,干脆是拽着凤姐的手,自顾自地睡觉,嘴里还说:“你发动了就叫我啊。” 不单是凤姐因产期临近,心里焦虑。就是贾琏,也因为担心这逐渐逼近的会试而不落底。 说起来这次会试,贾琏比他这三位表兄弟还紧张。张家兄弟们中了,他在朝廷上就再不是孤立无援了。二人还专门去问贾赦,今上对张家的态度,也没问得出什么来,还被贾赦赶了回来。 回了自己的院子,二人悄悄说了半日,最后一致认为,今上既然通过贾赦把张家兄弟破例召回来,就绝不会让他们兄弟三人都落榜。张昭是太傅的长子嫡孙,张旵已经被今上选中了和皇后的堂妹联姻,这二人应该是没问题了。就是张旭,反而是兄弟里,要被拖出来衬托科举考试公平的了。 夫妻二人就禁不住为张旭先洒了一把同情泪。而凤姐落了几滴猫泪,却越哭越甚,吓得贾琏手足无措,哄了好一会儿,凤姐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二爷,没事儿啦,也不是为科举啦。我就是想哭,这哭出来心里好像就敞亮了。” 然后夫妻二人睡了一夜好觉。第二天,贾赦却把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差点上脚踹。“你个孽障,老子和你说了多少次,让着凤丫头一点儿,你那是猪脑子啊?怎么就不记事儿,啊?” 贾琏赶紧解释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招惹的凤姐哭,“父亲,父亲,”贾琏赶紧恭恭敬敬站好,口齿清晰、诚恳地为自己辩解,就为他说话的语气、态度等不到位,被贾赦收拾了几次了。 贾琏赶紧把他们夫妻为张旭的担心说了,然后又说:“父亲,凤丫头说了,这哭了一场,她心里敞亮多了。” 贾赦嗤之以鼻,胡扯,那有人哭了以后会心里敞亮的。不耐烦和贾琏掰扯,就撵他赶紧收拾上差去。 二月初七将到子时,凤姐被肚子的抽痛惊醒,等一会儿,又没动静了,堂屋的座钟敲了十一下。凤姐睡不着,想起来坐会儿,贾琏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抽一下没抽出来,再抽,贾琏就迷糊糊地问:“凤儿,可是不舒服了?”人就闭着眼睛要起来。 凤姐赶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要翻身,就感觉贾琏松了握的手,帮凤姐翻身,然后搂着凤姐又沉沉睡了。 凤姐靠着贾琏,想着贾琏这几个月的照顾、体贴,说不感动是假的。这贾琏,红楼中把他描写成一个贪花好色,不管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的性子。可现在这几个月看这人,不能说有多么聪明,就是在贾赦的压迫下,每天习文练武才不耍滑,上朝当差可是认真干事的。而他对俗事处理的灵活,人事练达,心底良善,都是可圈可赞的。 凤姐认为心底善良的人,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会有一点点小懦弱。但经的事、见得人多了,凤姐认为,心底有善的底线、不会情绪上来,就不管不顾的人,才值得长久往来。 凤姐想着又闭着眼睛迷糊了。然后肚子又是抽痛,还有隐隐的排便感。这是要发动了吧。凤姐摸出枕下的怀表看看刚刚十一点四十分,也就不理会,继续闭眼假寐。 待到座钟敲响四下的时候,凤姐发现自己的腹痛开始密集起来,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左右一次。就抓着二次疼痛的空儿,悄悄从贾琏的怀里出来,走到外间,招呼平儿。 “平儿,”凤姐压低声音喊平儿,“平儿,赶紧起来。” 平儿这些日子睡的也不安稳,凤姐一叫就爬起来,“奶奶,有什么事儿?” “你去叫院子里的人赶紧烧水,多烧,把那几个接生婆都带去东厢的净房,好好地把人都泡到浴桶,让丰儿带人伺候着,头发都洗干净了,里外都换上咱们准备的衣服,手指甲都剪光光的,用刷子沾肥皂刷手。” 平儿看凤姐吩咐的严肃,就赶紧起来套上衣服去找丰儿。 贾琏听着外间隐隐的说话声,伸手一摸,没摸到人,立即就惊醒了,“凤儿,凤儿,”贾琏惊惶地喊凤姐。 “二爷,我在这儿呢,睡不着了,下来走走。你再睡会儿吧,还早着呢。” 贾琏嘟囔了几句,没一会儿,就见贾琏挑了帘子出来,睡眼朦胧的,“不睡了。也差不多要起了。平儿呢?” “我让她去烧水了。” “这时候烧水干什么?”贾琏有点不明白凤姐,这后半夜4点多不睡觉,烧水?心里想,赶紧生了吧,赶紧生了,就少了想这些离奇的一出一出的。 贾琏还等着凤姐说烧水干啥呢,就见凤姐闭眼咬唇,双手紧握,绞的手指发白,靠在椅背不说话。赶忙扑到凤姐眼前,“怎么啦?怎么啦?” 凤姐等疼痛过去,对贾琏笑笑说:“你儿子想见你啦。” 贾琏还没醒过闷来,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恍然大悟,“这是要生了?” 凤姐笑,伸手给贾琏,贾琏扶了凤姐站起来,紧着问:“凤儿,我要干什么?我去喊丫鬟进来?我去喊接生婆?” “二爷,还早着呢,你扶我去堂屋里走。” “还走?” “嗯,现在走走,一会儿生的快。” 贾琏就扶着凤姐在堂屋里走动。院子里这时候就有了人声,一盏盏灯也亮了起来。没一会儿,院子里就灯火通明。贾琏扶凤姐去了二次净房后,平儿进来说,“奶奶,丰儿已经安排人在伺候接生的婆子沐浴了,婆子进去后,她们的衣物,丰儿都按奶奶说的一人一个包裹收拾好了。每个人都派了二个小丫头跟着伺候着,都是我们院子里原来的人。产房已经点了苍术。” “让厨房炖鸡汤,煮粟米粥,煮鸡蛋。请二爷的奶娘过来。请高供奉过来。把莹儿送去老爷那里。让老爷派人去请张家的表嫂们过来。” 凤姐深吸一口气,忍过疼劲儿,向平儿发指令。 凤姐一会儿一看贾琏的怀表,算计着阵痛的间隔,掐着贾琏的胳膊,让自己不要慌,不要慌,这身子是是第二次生产了,自己平时也注重锻炼调养,应该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经产,年轻,身体好,胎位一直都正常,正常的。 红楼86 86 凤姐安慰自己不要慌, 不要慌!插着阵痛的间隙, 喝了半碗清鸡汤、半碗粟米粥, 又吃了二个白水蛋。盯着怀表,看阵痛已经是五分钟左右一次,让贾琏拿了带兜帽的大氅把自己裹严实了,由贾琏和平儿扶着往产房走。 像平儿这样丫鬟,走到产房也不过两分钟。凤姐觉得已经是努力加快脚步了,在产房的廊下还是赶上一波阵痛,只好停了脚步等。 这一停顿, 见贾赦带了高供奉过来,“凤丫头,如何了?” 凤姐想笑笑, 却笑不出来, 咬着牙忍痛,等过去这一波, “还好。莹儿呢?” “迎春看着呢。” 高供奉上来给凤姐把了脉,“都挺好的,差不多是时候了,进去吧。” 贾琏和平儿把凤姐送到产房门口,就被凤姐止住,丰儿带着二个小丫鬟迎上来, 把贾琏和平儿挡在了门外。 “二爷不能进来的。平儿姐姐, 你该带高供奉, 从那边门换好衣服进来的。把奶奶的大氅带出去。” 凤姐看丰儿和二个小丫鬟都是穿着长长的手术袍, 头发也都全兜在帽子里,恍惚是见到在手术室要上台的护士,心里没来由就安定了一些。 推开第一间门,张家二位表嫂迎过来,接了凤姐,把丰儿和那二个丫鬟留门外。丰儿嘴里还说着:“奶奶,丰儿全按着册子,一步步做的。” “好样的。”凤姐对丰儿感谢地笑笑,就知道你是一个绝好的执行者。 张家二位表嫂也是同样的装扮,大表嫂看凤姐精神头还挺好的,笑着打趣她,“这些你都是怎么想的?我们一进来你这院子,就给你那忠心耿耿的丰儿,拉去沐浴更衣。” “吓的。嫂子。”凤姐把身体都交到二位身上,看着屋里环立在内间门口的四个接生婆,也是高帽、长袍,双手插在胸腹的兜里,比较满意。 一个接生婆上来问,“奶奶现在如何了?” “差不多不到一柱香疼一次了。” “那奶奶进去,老婆子先给奶奶看看。” 那婆子用后背靠开门,凤姐点头,这婆子记得丰儿的要求。 “你跟进来吧。”遵守规则的人,很多时候让人放心。 里间只有赵嬷嬷一个人,地龙烧着,屋子里暖暖的,散发着苍术燃烧后的余味。地上的炭火盆煮着银剪刀,第一个铜盆里是热水,沿着西墙的架子,放了一溜的铜盆,里面都是热水。 东墙的矮炕上放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榆木摇椅。说是摇椅也不对,有一般的摇椅两个宽大,底座厚实平坦,根本晃动不起来。摇椅上铺着白布单子,梁上也垂挂下来二个长长的白布环。 靠着摇椅的地下,放着一个二层的桌子,下层是一个白布包,上层搁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 赵嬷嬷见凤姐进来,“奶奶,老奴都按丰儿姑娘说的做的。看着接生嬷嬷都刷了二次手,又用了奶奶前些日子准备的白酒泡了一刻。” “好。辛苦嬷嬷了。” 凤姐走到炕前,立住,心里慢慢数着,1,2,3,……数到34,阵痛过去。由着张家表嫂扶上炕,又在二人的帮助下上了她琢磨出来的产床。 就听窗外贾琏在喊,“凤儿,凤儿,你还好吧?” “二爷,好着呢。”凤姐底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那接生的嬷嬷给凤姐做了检查,“奶奶,这是快了,一会儿你按我说的喘气,使劲。” “好,听嬷嬷的。”凤姐接过赵嬷嬷递给她的白布巾子,折了几下咬在嘴里,又接过二位表嫂递过来的白布环,挽手上。 “赵姐姐,还得再招呼一个进来帮忙。” 赵嬷嬷也不动,不错眼珠地盯着接生的婆子,抬高声音,喊外间的产婆都进来。 那婆子看赵嬷嬷的样子,知道是这家不放心,笑笑也不说什么,把盖在凤姐身上的白布单子向下扯,给凤姐罩的严严实实的,手抚在凤姐的肚皮上。 凤姐闭目养神。阵痛来的时候就默默计数,数着阵痛持续的时间。 …… 当凤姐数到60的时候,那嬷嬷对凤姐说:“我再给奶奶看看。” 凤姐就说:“拜托嬷嬷了。把单子全掀开了。” 那嬷嬷发愣。凤姐咬牙说:“单子全掀了。”别想这给我什么暗箱操作,这一屋子都是生产过的女人,没什么值得掖着藏着的。那些里描写的坑杀人的、什么不给胎儿降生,反着操作,最后把孩子憋出毛病的事儿,天知道有多么骇人。这里有赵嬷嬷和另外三个产婆呢,量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那嬷嬷吃惊,大户人家的女人生产,恨不得身边就一个接生的,还把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稳婆都得暗箱操作,摸着接生。这位倒是敞亮,看来今天得好好露一手,不能出一点岔子,后面几个同行看着呢。 凤姐配合着那嬷嬷的指令使劲,呼气,吸气。呼气,使劲,凤姐抓着白布吊环,几乎把身子立起来,双脚死死地蹬着躺椅脚,使劲。 这时候只能看天意,靠自己努力了。 几次下来,凤姐觉得时间漫长的、好像永远就停顿在这一刻,不肯向前了。 “奶奶喝口水,再来。” “把那个小瓷壶的水给我。”凤姐喝了几口水,歇了歇。 在阵痛再次袭来的时候,稳婆大声地说:“奶奶使劲,看到孩子的头了。” 赵嬷嬷把煮着的银剪刀捞出来,放到小桌的铜盆里。铜盆里还泡着几条合股的白丝线。 几次以后,稳婆叫,“奶奶加把劲,这就出来了。” 凤姐再次借着吊环用劲,二位表嫂撑着她的后背。凤姐蹬着靠椅脚,使出全身的力气,然后就觉得身体一松,孩子滑了出去。 “好,好。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子。” 赵嬷嬷把小桌推到稳婆身前,一个稳婆上前帮着扎、剪脐带,另一个端走放了银剪子的铜盆,那接生婆处理了孩子口腔的秽物,提着孩子的一双小脚,照着屁股就是二下,屋里响起嘹亮的哭声。 那哭声嘹亮,丝毫不亚于凤姐前世,听到儿子哭声的那一瞬间的感动。听哭声,知道这是一个身体健壮的孩子。 “嬷嬷,抱来我看看。” 赵嬷嬷早把下层的白布包打开,露出准备好的襁褓,把孩子仔细包了,递给炕上的二表嫂。 二表嫂抱孩子过来给凤姐瞧,“弟妹,快看,多漂亮的小公子。” 红红的脸,胎发浓密,额头也都是细细的绒毛,看两条眉毛上的密密浓浓的浅淡眉毛,就知道这孩子长大了,必是有着漂亮的剑眉。细长的眼线,弯曲着微微上挑,这是个丹凤眼的。 凤姐伸手摸摸孩子的小脸,细腻的皮肤,温热的感觉,都这么地真实。 “拜托嫂子抱出去,给老爷、二爷瞧瞧。” 太好了,一切顺利,凤姐谢过漫天的神佛,等着娩下胎盘收工。 张家二表嫂抱了孩子出去,在产房的外间,丰儿行礼给拦住了,“二舅奶奶,奶奶吩咐过的,孩子就抱在这里,不能再出去了。” 丰儿打发小丫鬟,“忍冬,你去开门,让二爷进来看看。” 忍冬拉开一条门缝,“二爷进来看看,孩子抱出来了。” 贾琏急急忙忙抬脚,却见贾赦以他从没见过的灵敏,一下子窜到贾琏前面,挤进门。 “我看看,我看看。我的大孙子啊。”贾赦抢过孩子,看着孩子红红的小脸,像极了自己和贾琏的眉毛,那眼睛当是像了凤丫头,可那唇就和张氏一模一样啊,贾赦眼中就滴下泪来。 贾琏挤过去,接过孩子,仔细端详,自己二十五岁了,终于有儿子了。 高供奉稳当当地走过来,“侯爷父子看过了,就出去吧,还得再检查检查孩子呢。” 丰儿也不管贾琏的意愿,伸手抱了襁褓,交给高供奉,对着贾赦贾琏行礼,“老爷、二爷,请外面等一会儿。” 贾赦抹把眼泪,“赏,都有赏。”由着贾琏扶了他出去。 贾琏看着老泪纵横的贾赦,心下也是唏嘘,“父亲,父亲。” 贾赦不理贾琏,贾琏只好把他掺到屋里坐下,吩咐丫鬟给贾赦打水洗脸。 “琏儿,琏儿,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我做到我父亲说的,把我这一支传下来了。” 红楼87 87 贾赦哭了一会儿,等洗了脸, 人就冷静了些, 看着贾琏不说话, “父亲, 父亲?”贾琏被贾赦看得发毛。 “你在这干啥?你去看凤丫头啊。我怎么养了你个混蛋儿子,半点不开窍啊。” 贾赦提脚就要踹,贾琏一步窜出去挺远, 回头看贾赦没追过来, 喊了去到洗脸水的小丫头进去照顾贾赦,方急匆匆赶到产房外等着。 院子里来往的婆子、丫鬟都喜气盈腮,不停地过来恭喜, 贾琏的小厮——兴儿和昭儿搭伴赶过来问,“恭喜二爷, 喜得贵子。外院吴管家和小芸大爷, 都等老爷和二爷的话呢。” “老爷在正堂坐着呢,去问老爷。”琏二给小厮指贾赦的位置。怎么屋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可别像迎春的生母了。 迎春出生的时候,贾琏早已经记事, 就记得在老太太怀里看着迎春呢, 安静的产房突然就喧哗起来, 有婆子出来喊“不得了了。”老太太就打发人赶紧把他、贾珠、贾珍、元春一起带走, 再后来听说是产后大出血, 没了。 贾琏是越想越怕, 两腿开始发抖, 只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了。平儿恰好带人过来, 看贾琏在那儿抖的好奇怪,就上前问:“二爷,你怎么啦?” 贾琏手指着产房门发抖,“你进去,赶紧进去看二奶奶。” 平儿奇怪,但这些日子见多了二爷和二奶奶的各种不靠谱,也就淡然地上前拍门,“丰儿?丰儿?” “叫你进去看。你家二爷说话,你听不懂?” 平儿无法,回身和贾琏解释,“二爷,不是平儿不想进去,实在是奶奶之前有规矩的。一条条写在本子上的。” 这时候,门里传来丰儿的声音,“平儿,什么事儿?” “二爷着急二奶奶呢。问二奶奶怎样了?” “跟二爷说,稳婆正给奶奶收拾呢。让二爷再等一会儿就好啦。 ” 贾琏稳当了点儿,隔了没一炷香,就急得转圈,“丰儿,丰儿,好了没?好了没?” “二爷,奶奶说让你先去接莹儿,等你接回来这面就收拾好了。” 贾琏一听,抬脚就走 ,差点踏空了台阶,踉跄了几步才走稳,向前院跑去。 贾琏直跑到了前面,贾赦的主院,院门口就站了一个小厮,“大姑娘在不在这里?” “在。”那小厮只说了一个字,贾琏就冲了进去。那小厮见贾琏往正堂去,就紧着喊一句,“在侧厅。” 贾琏就急着拐弯奔侧厅,见迎春和黛玉对坐下棋,迎春把侄女抱在怀里讲解呢。 贾琏上前夺过女儿,抱怀里就往外走,吓得迎春和黛玉赶紧站起来,二人互相望着,黛玉的眼泪就扑簌簌滚下来。 “大姐姐,是不是,是不是……” 迎春也有些发傻,她一大早就给贾赦叫到前面,吩咐她好好带莹儿,然后黛玉带人找了过来,二人就哄着莹儿玩。才有人过来告诉她们凤姐生了个男孩,一屋子的人还高兴的不得了。这么一会儿,可是产房出事了?一屋子的丫鬟和婆子都有些发傻,不会是出事了吧? 迎春的教引嬷嬷,张嬷嬷就上前说:“姑娘,赶紧打发人去看,我们服伺着姑娘在后面也过去吧。” 有小丫鬟给黛玉打水净了面,迎春和黛玉挽着手,心里七上八下地往主院去。 而莹儿的奶娘见贾琏抱了孩子就跑,赶紧抓了贾莹的斗篷追,等她出了门,贾琏都没影了。 贾琏一路抱着女儿跑,莹儿搂着贾琏的脖子咯咯笑,嫩嫩的小脸贴在贾琏的脸上,让贾琏欢喜,激动,女儿出生的时候他不在,等他回来就是洗三了。看过了刚出生的儿子,再抱着粉嫩嫩乖巧的漂亮女儿,贾琏觉得从心底生出力气,把莹儿接回去,凤姐就收拾好了,就可以看看凤姐了。 贾琏抱着女儿跑回产房,喘着粗气对女儿说:“乖女儿,你娘给你生了一个小弟弟,你做姐姐了。我们进去看看你娘亲和弟弟去。” 贾琏一步二个台阶地跨上去,伸手去推产房的门,丰儿见贾琏抱着孩子进来,“哎,二爷,你等等,再等等,就好了,就好了。” 然后带二个小丫鬟往外送贾琏父女,贾琏直着脖子喊:“我接了莹儿回来了,凤丫头,凤丫头?” 凤姐在里面笑,以为他去接孩子怎么也要一刻钟的,现在看来是破纪录的奔跑速度了。 “大嫂,要麻烦您去看看了。” 张家大表嫂笑笑,和她弟妹做了个手势,自己下炕去了外间。只拉开一点儿门缝喊贾琏,“琏二,弟妹好着呢,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你赶紧让厨房准备吃的。” “大嫂,还要多久?” “就好了,就好了。” 贾琏不甘心地被丰儿送出去了,抱着女儿转去凤姐生产的那屋窗外,“凤姐,凤姐,你想吃啥?我让厨房做去。” 凤姐心里暖暖的,憋着笑说:“鸡汤。” “好。” 屋子里的几个接生婆笑着恭喜凤姐,一个说:“这府里的爷们是把奶奶放心上了。”另一个就说“奶奶和爷真好。” 给凤姐接生的稳婆就说:“女人这一辈子,要是不嫁个心疼自己的,就白受这生育之苦了。” 那稳婆等胞衣娩下来,用铜盆盛了,仔细检查后,给赵嬷嬷和身后的另一个接生婆看过,然后对凤姐说:“恭喜奶奶,胞衣完整。奶奶可以移到月子房里了。” 赵嬷嬷上手,帮着张家二位表嫂给凤姐穿戴好了,去喊了丰儿进来。 丰儿指着一个小丫鬟说:“半夏,你带妈妈们去更衣。”然后对继位接生婆说:“几位妈妈莫急着走,已经给妈妈们备了酒水,老爷说有赏呢。等吃了酒,领了老爷的赏银再家去。” 然后对张家二位表嫂说:“二位就奶奶,请跟了丰儿去更衣,花厅哪里已经摆了早餐了。” 平儿带高供奉等人进来,“奶奶,老爷在哥儿那里看着呢。” 高供奉给凤姐把了脉,点点头,“不错,回去慢慢养着吧。” 赵嬷嬷看着平儿把凤姐包的严严实实的,扶出去上了藤椅,才跟着忍冬去更衣。 贾琏得了凤姐想喝鸡汤的信,又抱着女儿往厨房去,迎面遇上女儿的奶娘,“二爷,快给姑娘穿上大衣服,这早晚还凉着呢。” 贾琏停下来,由着女儿的奶娘给孩子裹斗篷。 奶娘看贾琏急急的样子,“二爷,这抱着姑娘,是要往哪里去?” “去厨房,你家二奶奶要喝鸡汤。” 奶娘觉得奇怪,二奶奶要喝鸡汤,用得着二爷去厨房吩咐,还得抱着姑娘去? “二爷,那鸡汤该是早就准备好的了,打发个小丫鬟、小厮取就好,还是把姑娘抱回屋里吧。” 贾琏想想也对,抱着女儿往后走,奶娘跟在贾琏后面,看贾琏好像有些傻了,就问道:“二爷,二奶奶生了没有?现在怎样了?” “生了,生了个儿子。嬷嬷给收拾呢。”贾琏顺口答着,然后才醒过神,自己这一趟趟地忙着什么呢?! 抱着女儿往回走,他知道孩子要先放在西屋,搬家前就规划好了。等搬进来,凤姐吩咐平儿、丰儿天天收拾。既然凤姐还没收拾好,再去看看儿子。 贾琏抱了女儿回自己的堂屋,迎面就见一幅八开折扇屏风把门当了个严实。这么会儿的功夫,自己的屋子就变样了?贾琏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屋。 转过屏风,就见贾赦背对他,低头端详放在桌子上的摇篮。 “祖父,祖父。”贾琏怀里的女儿看到贾赦,就欢快地喊祖父。贾琏有些吃味,女儿看到自己虽然高兴,可还是没看到祖父这么欢欣啊。 “莹儿,来,过来看看你弟弟。”贾赦接过孙女,“看弟弟漂亮吧?” “好丑,这么红!”小小的孩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地放在摇篮里,只露出小小一张脸。 “傻丫头,”贾赦亲孙女一口,“你弟弟比你爹爹长的好呢。” “父亲,这屏风?” “就先这么摆着,免得进出带的风,吹到我孙子。” 贾琏无语,孩子哪里会放在这堂屋里啊。可贾赦说摆,就只得摆着吧,这进进出出的,还是往里挪挪,不然谁进门都得被吓一跳。 迎春和黛玉到主院,远远看着抬着凤姐的藤椅进了屋,俩人相视一眼,欢喜溢满心房,手拉手快步追过去。 红楼88 88 凤姐进屋也被那屏风震了一下, 为了不撞到屏风, 就说抬藤椅的婆子, “放下吧。我自己走进去就好了。” 贾琏听见凤姐的声音,转回头见凤姐已经从屏风后天头出来,“凤儿,凤儿,你没事啦?” 贾琏兴奋地迎上去,贾赦在后面跟着说:“蠢货,还不赶紧把凤丫头抱炕上去。” 贾琏今天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听贾赦的话,弯腰兜腿把凤姐抱起来,咧着嘴看凤姐傻笑。 “二爷, 去西屋。” 贾琏把凤姐放西屋炕上, 才傻呆呆地问:“怎么在这屋里?” “在这屋坐月子了。二爷,去把孩子抱进来。”凤姐由着平儿帮着脱了裹得严实的一层层衣服, 舒服地叹口气,顺顺利利,平安无事啊。 贾琏出去看贾赦还盯着摇篮看,“父亲,”贾琏对上自己的父亲总是有点气虚。 “嗯。抱进去吧。小心点。” 贾赦的目光跟着贾琏走,直到合上的门扉挡住了视线, 犹自不甘地恋恋不舍。 迎春和黛玉进门也被屏风震了一下, 俩人转过屏风, 见贾赦呆呆地望着西屋的门, 俩人行礼,“父亲”、“大舅舅”。贾赦回身看着俩个女孩子,笑容满脸“你们来啦?你嫂子和孩子在里面呢。” 俩人欢快地恭喜了一句,就进去看凤姐和孩子。 凤姐在西屋的里间。俩人进屋,先被南炕中间的挂着的摇篮(悠车)吸引去目光,贾琏抱着莹儿,正探头看里面的孩子。然后才看到正服伺凤姐、给赶紧打理衣服的平儿。 “嫂子,”俩人给凤姐行礼,然后异口同声。迎春温婉笑笑,退后半个身子,让黛玉先说。 “嫂子,琏二哥哥抢了莹儿就跑,把我们都吓坏了。” 凤姐笑,“琏二爷,你吓到俩个妹妹了,怎么补偿啊?” 琏二抱着莹儿回身,姐妹俩赶紧给琏二行礼。 “妹妹们宽恕则个,哥哥我也是急蒙了。回头给妹妹一人一套好首饰,如何?” 二人嘻嘻笑着应了,这些日子,二人从贾琏、凤姐这夫妻手中得了几次东西了,有的时候是一匹衣料,有的时候是一根发钗,上元节是一个漂亮的水晶灯笼。还有时候就是一方帕子,一个荷包。不论贵重与否,姐妹俩也看出这夫妻二人的用心疼爱,越发愿意哄着莹儿、教导莹儿了。 贾琏见姐妹俩应了,喜笑颜开,招呼姐妹俩过去,“妹妹,表妹,快过来看看你们侄儿。” 二人探头往摇篮里看。孩子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红红的小脸,“弟弟好丑,以后可怎么办?”小姑娘明媚的小脸,露出深深的担忧。 平儿放下手中一半儿的活,要下炕给姐妹俩行礼,迎春赶紧摆手,“平儿,你好好伺候你家二奶奶吧。” 迎春见过几个才出生的小孩子了,看侄女嫌弃侄儿,就安慰小姑娘,“不丑,很漂亮啊。莹儿明天来看,更漂亮呢。” 黛玉看看小姑娘,再看看摇篮里的小小子,“嗯,大姐姐说的对。侄儿很漂亮,长大是个英俊的公子哥。” 小姑娘看几人都这么说,揉揉眼,再看还是那么丑,即在贾琏的怀里扭起来,“爹爹,我要去看祖父了。看祖父去。” 平儿给凤姐收拾好了,下炕对迎春说:“大姑娘和表姑娘吃了早饭没有?” 迎春说:“我们带莹儿在前面吃过了。” 平儿接着说:“二爷,老爷和你还没吃早饭,先吃早饭吧。” 凤姐对迎春和黛玉说:“妹妹,表妹,这几天家事繁杂,要辛苦二位妹妹呢。” 二人也不推脱,迎春表示,“嫂子,你放心养身子,有表妹帮我,家事不劳嫂子操心费神的。” 贾琏说:“凤儿,你好好养着,有妹妹们帮你分担呢。”给凤姐掖掖被角,“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厨房的鸡汤怎么还没端来。” “好,辛苦二爷了。”贾琏得了凤姐赞赏的笑容,高兴地抱了女儿出去了。 贾赦见贾琏抱孙女出来,孙女扑着要他抱,看不见孙子的郁闷就化解了一些。见迎春和黛玉出来,问了几句孙子,就问他们三个,“稳婆可都赏了?” 贾琏一愣,“等父亲做主呢。府里的人也都等父亲做主呢。” 贾赦看贾琏那样儿,就知道这儿子刚才是欢喜的啥都忘了。“府里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你们这院子三个月。凤丫头身边的那俩大丫鬟,挺得力的,你们夫妻另外赏吧。接生婆一人十两,接生的那个五十两。” 迎春和黛玉应了贾赦的吩咐,和贾赦、贾琏告辞,回迎春的院子发赏、处理家事。 “父亲还没有吃早饭吧?儿子招呼人摆饭上来。” “你和我回前院吃,让凤丫头好好歇歇。”父子二人抱着小姑娘去了前院。 几人出了凤姐的西屋,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奶奶,可要吃点什么?” “先不用,你吃了早饭没有?” “一会儿再去,还不饿呢。” “去吧,你先去吃早饭。你也忙了这一早了,够累的了。你吃了饭,自去歇息,换丰儿过来就好。你把孩子抱出来给我。” “奶奶现在可得好好歇着,可带不了孩子。我让奶娘过来吧。” “不用,我们娘俩要好好呆一会儿,外间留人就可以了。” 平儿见凤姐坚决,就在外间留了二个小丫鬟,吩咐注意屋里的动静,自去吃了。 凤姐看着身前的孩子,解开襁褓,把婴儿搂到自己怀里。自己怀了一半的孕程,这孩子算什么?自己的半个儿子?凤姐这么想着,就禁不住笑了。 凤姐用食指肚轻轻抚摸婴儿的眉毛轮廓,对婴小儿说:“你这么浓密的头发,还有这眉形和你哥哥是一样呢。你以后长大了可要学你哥哥,长的高高的,啊?算了,你学不来他的,这儿也没钢琴什么的,也没地儿给你秀腹肌。”凤姐的情绪有点低落,点着孩子的菱形红唇,复又对孩子说:“不学也好,你哥哥呀,就是一个招惹小姑娘的靓仔!” 孩子感受到凤姐点在唇上的手指,嘟着着嘴寻找。凤姐失笑,从炕桌上摸过来她常用的小瓷壶,点了几滴水到孩子的唇峰,看着湿润的小嘴咕呶红唇,一点点呡进嘴里,就又滴几滴,一个滴一个呡,母子二人玩的很是开心。那婴儿突然睁开眼睛,黑黝黝的眼珠像大溪地的黑珍珠般,散发着润泽的光。那眼睛直看着凤姐,看到凤姐心底。 凤姐知道婴儿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被那有着琉璃般光泽的纯净黑眼睛吸引,转着头看婴儿眼睛里的自己,笑笑,然后抓起孩子的小手亲了一口,嘴里呐呐,“真是个小精灵啊!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又用鼻尖和婴儿的鼻尖碰碰,“认识我了吗?嗯?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半个娘亲,知道吗?”凤姐说完,自己忍不住一笑。又亲亲小手,“再来,从新介绍过。我是你的娘亲啊,你是我的小精灵。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你要好好长大啊,要比哥哥长的帅气,呵呵。” 母子俩个玩了一会儿,不,应该说是凤姐玩了一会儿孩子,小婴儿又闭上眼睡了。凤姐才兴犹未尽地搁下壶,呆呆地看着孩子,心念千回百转,你只是我的小精灵,而不是我的宝贝儿,我会爱你和他一样麽?应该会的。直到外间传来丰儿的说话声,才收回了心思。 凤姐闭眼假寐。 丰儿进来悄悄看看,看凤姐母子都在睡,回身又出去,“二位舅奶奶,二奶奶和孩子都在睡呢。” “那我们就不进去了。” 听说是张家的表嫂和丰儿一起过来了,赶紧出声,“丰儿,丰儿?” 丰儿就挑了门帘子推开门,“舅奶奶进去吧,二奶奶这是醒了。” 张家的大嫂领先进来,“可是我们吵醒你了?该打了。” “看嫂子说,快进来坐。”凤姐要坐起来,大嫂赶紧按下她,“你好好躺着吧,我们看看你和孩子就回去了。” 凤姐感激地对二人说:“今天多亏了有大嫂和二嫂在,我这心里才有主心骨。” 妯娌二人谦让几句应该的,又问候了凤姐几句,夸了孩子几句,就说洗三再来,由丰儿带人送了出去。 红楼89 89 夜幕降临,周瑞家的敲开一间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京居人家。如果丰儿在场, 定会认出来, 这是今天给凤姐接生的四个婆子中的一个, 尤其是赵嬷嬷, 这竟然是她找的接生婆。 “哎呀,我的周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接生婆吓的不轻。 “我来看看你, 怎么样?” “唉, 别提了。不是我不给你办事,根本就没我出手的机会。” “信不着你?” “你说你家那姑奶奶是什么心眼儿?我们一大早就给几个丫鬟拉去沐浴,不洗还不行。人进了浴桶, 所有的首饰、衣服,当你的面打个包裹, 塞箱子里锁着。四个人的衣服都锁在一起, 然后头发要洗干净,塞帽子里。指甲要剪的光秃秃,崩想指望着指甲。你看, 给你看我的指甲, 现在就是想挖下耳朵都不不成。” “那就没带进去?” “还带进去?等我老婆子从浴桶里爬出来, 光溜溜的一个, 里面的小衣、外面的袍子都是准备好的。那家的小丫头, 那个眼尖啊, 只能把手插在肚子前的口袋里, 摸了别的就重新刷手、泡手。我和你说, 你家姑奶奶是个毒的,还准备了烈酒泡手。她奶奶的。老娘的手被看着,用肥皂水刷洗了二次,再用酒泡,现在是火辣辣地难受。以后再有那侯府的事儿,老娘可不去了,就十两银子,好干什么。还有呀,你家那姑奶奶还是个不知羞,生的时候,我们四个接生婆,加上那赵嬷嬷都在那看着她呢,呸!还没见过这样的大家子。倒也是的,谁也别想动了什么手脚。” “那最后是谁接生的?顺不顺?” “东门外的李婆子。周姐姐,我和你说,这胎顺的,就是没人接生也能生的好。” “呵呵,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那银子?” “什么银子?” “好,没啥,没啥。”那婆子想着周瑞家的前面给的10两银子,她不往回要,太好了,高高兴兴送了人出去。 周瑞家的又去东门外的李婆子家。这李婆子手艺好,达官贵人家找她接生的多。周瑞家的想问问她,给了她100两银子呢,怎么就一点儿用都没有。 “周姐姐,我应了你就是想帮你的。可你家那姑奶奶生的时候,连遮的单子都不用,四个人在我后头看着呢。又是掐着时辰进的产房,进去没多一会儿,就生了。我看那生的架势那熟的,生过了几个都没这么会使劲的。我和你说啊,我们经了好几个屋子,又洗又刷又泡的,才到了产房的外间,光溜溜的一个人,啥都带不了,要是大户人家都像她这么生啊,啧啧。”李婆子在惋惜,那自己以后就只能挣接生的银子了。” 周瑞家的想不出来再说什么。那李婆子兀自还在得啵得啵的,“你家太太也是的,都分家了,还是亲姑侄,以后就算了吧。” “唉,你不知道啊。我家那姑奶奶也算是在太太眼前长大的,可她最后对太太……”周瑞家的也说不出凤姐对王夫人有什么不好,就是她自己在太太跟前几十年,也就做到凤姐这样罢了。但她这说不出,李婆子也不想问,大家里面都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你看那银子我还给你?” “算啦算啦,以后少不得还往来的。”周瑞家的见没法子,就痛快回去了。 李婆子经了这一天,到现在才终于放松了。心里琢磨着洗三那天能收到多少,那产床倒是能借劲,可看那份量,自己也不能背着走,也就放下了。 周瑞家的回去和她的主子怎么说,暂且不提。她自己被主子冷落了好一阵子,这么点子事儿也办不好,提心吊胆地挨了许久,才挨过这一场。 贾赦的人缘现状、贾琏的官场职位,决定了新生儿的洗三、满月的热闹程度。 结果呢,孩子生完的当天,凤姐就说什么也不同意给孩子洗三。 贾琏不理解,“凤儿,这孩子都洗三啊。洗了以后才长的好,留的住。” “二爷,这些人是和家里好,可谁知道她们在外面都接触了什么。孩子这么小,不抗折腾的。洗三不办,满月也不办,周岁看看再说。” 贾琏想再说点什么,凤姐就一幅疲累极了的样子,贾琏也只好呐呐住了嘴,自己往前面去找贾赦抱怨。 “父亲,凤丫头说不办洗三,满月也不办,周岁再说。” 贾赦美滋滋的挑拣预备给孙子的东西,连孙女都交给女儿、外甥女带,听了贾琏的话,估计是过耳不过心地“嗯”了一声。 “父亲,还是给孩子办满月吧?” “嗯。” 贾琏满头黑线,估计贾赦是根本没听自己说什么,又重复一遍。 “不办就不办。不办?别人还不知道我们府添丁啦。好好长大就成。” 贾琏无奈,他好想、好想给儿子办满月的,好不好?上次他闺女的满月都办了,怎么到儿子反不办了呢?和他一般大的那些旧友,人家有的儿子都启蒙入学了,有的都有几个孩子了。他好容易有了儿子,想显摆显摆,怎么就不行呢。 贾赦看着贾琏那纠结的样子,知道他的心结,难得他心情好,就开导几句。“你那些狐朋狗友,有的孩子大了、有的儿子多,一是人家娶的早,二是人家有庶子。凤丫头比你小了几岁,现在有一儿一女,也不算晚了、少了。现在你显摆儿子,你那些狐朋狗友,那个像你这样,有了五品的实职?你看看文官里,五品实职的,有和你一般年龄的?你这是要招人恨呢。明白不明白这道理?闷声过好你的小日子,才是该干的。” 贾赦说着说着,看贾琏那跟不上的样就烦了,“我看你这几日是闲的慌,不如早起多练一会儿?” 贾琏顿时怂了,“不闲,不闲,父亲,我这就去读书。”贾琏自觉天下没有比他更苦的了,那些读书的、练武的,都不用当差。他是白天当差,早晚还得补上以前没学的、没练的。那个贾琮天天卖命般上进,自己比贾琮大那么些,总不好被他比下去,失去做兄长的威严。 唉,还是去读书、背书吧。 凤姐不给孩子办洗三,洗三那天还是来了几家人。见凤姐不把孩子抱出去见人,张家大嫂主持的洗三,也就潦草地变成茶话会。幸好来的都是与贾赦关系不错的那几家,以为是孩子有什么不好了,也就略坐坐,连饭都没吃,就都回去了。 张家表嫂不放心,过来看凤姐。凤姐把孩子抱出来,二人围着看看,孩子哪里都挺好的啊。 凤姐却郑重地说:“嫂子,你们得空就来,洗三不办,满月酒我也不办了。” 二人对这些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当凤姐自有打算,劝她好好休息,回去和自己夫君叨叨几句就放下了。 二月十二是黛玉十二岁的生日。二月十一,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回去,给黛玉办生日。黛玉将一套内衣,交给来人带回去,说是自己做给贾母的。让人转告说,凤姐生子,她在和迎春学管家,走不开,就不回去了。 贾母收了内衣,看着匀称的阵脚,就是一通哭,鸳鸯哄了许久,还叫了宝玉来帮着,才哄好。但贾母对贾琏得子,却提也不提。 黛玉生日,就家里的那几人摆了一桌,因缺了凤姐,众人也觉得乏味,草草结束了。 贾赦是每天早上,等贾琏起来,盯着贾琏把孙子抱给他看一会儿,才同回前院练武。晚上贾琏下差回来,也是跟着贾琏过来看孙子,天天不落。 二月十五,天家经礼部发旨,着在京的五品官员以上的人家,十三岁到十七岁的未嫁女于二月十八日,进宫参选秀女。 迎春泪眼婆娑,抽噎着来见凤姐,“嫂子,我不想进宫。我怕。” 凤姐摸着迎春的头发,“妹妹,这次没一个得了免选的特旨。” “嫂子,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要选秀?” “是。父亲知道要选秀,就去找了吏部的程侍郎程大人求情,那是今上的伴读,和父亲有旧。当知道没一个能免选的,就给你求了几个宫里的教引嬷嬷,怕你选秀的时候吃亏。” “我必须得进宫了?” “父亲哪里想你进宫?若想你进宫,就不会给你说张家的婚事了。只是得了选秀的信,再接着说婚事,就是要和今上对着干了。妹妹明白吗?” “嫂子,我明白。谢谢嫂子。”迎春想想前后的次序,知道贾赦是不想送她进宫,就释然了。 一家人忐忐忑忑地送迎春去选秀。虽说贾赦前面得了今上的话,到底还是提着心,怕迎春在宫里吃亏。 家事全交给了黛玉,每天平儿和丰儿轮流去陪着黛玉。过了几日,丰儿和凤姐说:“奶奶,任谁也想不到的,表姑娘那么柔弱的人,处理起事情来,比大姑娘利索,还叫人找不出不是来说。” 凤姐呵呵,智商足够的人,干啥都容易干好。 就在满月的那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旨意,震了京城的官员和各大家主妇,把注意力都放在会试上的京城人士的目光,扯到了荣国侯府。 红楼90 90 荣国侯府贾赦贾恩侯的长女,经选秀被册封为淑妃。 宣旨的礼部官员一走, 贾赦就回了自己的主院, 关了院门。 凤姐就赶忙安排人, 去户部喊了贾琏, 到宫门口接迎春回府。一边让贾芸跟着吴新登,好好接待上门贺喜的, 无非就是侯爷和世子爷进宫去接淑妃了,改日好好请诸位一起庆贺, 然后一杯香茗打发了。至于递了帖子要来拜见的女眷, 凤姐让门房一律回帖, 过些日子等等。 都过了午饭,迎春方在贾琏的护持下回了侯府。凤姐带着黛玉, 在迎春的院子门口接人。见了迎春就下拜, 迎春紧着赶上几步, 扶住凤姐,又伸手拽黛玉起来。三人一起相互扶着进了迎春的起居间。 司琪和绣橘上来伺候迎春换了衣服、净面, 又捧了花茶予迎春,凤姐问得迎春尚未用午饭, 黛玉就吩咐人去准备,然后迎春就让二人和嬷嬷们,连带宫里跟回来的太监、宫女一起退下。 待人都退尽了,凤姐方去握迎春的手, “妹妹, 在宫里这些日子可还好?有没有受什么闲气?” 迎春见凤姐待自己仍是往日模样, 黛玉也一脸关怀地看自己,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是嫂子挂念我。吃的用的和家里差不多,我还以为赵嬷嬷和李嬷嬷跟着我进宫了呢。” 凤姐就说:“妹妹,你上午进宫参选,下午四位嬷嬷就回了宫了。” 迎春奇怪,“才还见到嬷嬷们。” “和来府里传旨的礼部官员,前后脚回来的。”凤姐仔细打量迎春的面色,“见妹妹气色还都好,没受委屈,嫂子就放心了。” 迎春有些羞涩,“嫂子,你放心,我不觉得委屈了。” 凤姐有些吃惊,去的时候还是一脸的不甘心,怎么经了这二十来天的选秀,回来就不觉得委屈了? “嫂子,今天离宫前,皇后娘娘召见了我,告诉我贤妃、德妃的父亲,都是镇守南疆和北疆多年的猛将,要不是娘娘在潜邸就是王妃,怕是这皇后娘娘谁来做还不一定呢。嫂子,我父亲与国无功,我的位置尚在二人之上,我还有何委屈。” 迎春喝口花茶,对黛玉说:“还是表妹窖的花茶好。” 凤姐对迎春这样的心态,真的是放下心来,真的怕迎春不甘心进宫,惹出什么祸事来。 “娘娘还说:周贵妃在潜邸就一向得今上喜欢,去年因生了公主,得以晋封贵妃的。让我避让她一点,又说周贵妃也是懂道理的人,就是贤妃、德妃的位分也在我之下,离格的事情应也不会做的。” 凤姐见迎春现在如此通透,就禁不住对迎春说:“妹妹也不要自觉低了她们三人,凡事以礼相待,按规矩行事就无妨。小事儿让三分,大事儿也无须害怕。今上封妹妹如此高位,是要父亲出面拢了老千岁的旧人,稳定朝政的。” 迎春就笑,“总要给圣人助力了,圣人和娘娘才会给体面的。嫂子,我又不是国色天香之人,父亲对圣人有如此作用,我在宫里得享尊位也是安心。阿尼陀佛。” 迎春装模作样宣了佛号,三人就笑成一团。恰好绣橘在门外报午饭得了,迎春就叫进来摆饭,得知凤姐和黛玉都没吃,也不留人伺候,连绣橘都撵了出去,三人如往日般一起吃了饭。 饭罢,司琪、绣橘进来收拾了,凤姐嘱迎春好好休息,迎春就央凤姐晚上带了莹儿一起过来吃饭,知道凤姐同意了,才放了凤姐和黛玉回去休息。 绣橘伺候迎春歇下,待周围无人,迎春掀了帐子,轻声叫绣橘,“绣橘,你上来。” 绣橘悄悄靠紧迎春的帐帘,“娘娘,” “别叫娘娘,赶紧上来,别给嬷嬷发现了。” 绣橘赶紧钻进迎春的床帐,“姑娘,这些日子姑娘不在,绣橘想死姑娘了。” 迎春抿嘴笑。“你跟我进宫,愿意吗?” “愿意,愿意。绣橘这辈子都跟着姑娘。”绣橘停了停,问迎春:“司琪也跟姑娘进宫吗?” “不的,嬷嬷早说了司琪的性子太烈。她也就是在我的院子里,换了别人家,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那司琪会放回家吗?” “估计和紫鹃差不多吧。” 搬家前,凤姐就打发贾芸去贾府要了紫鹃的身契,把紫鹃配给了侯府庄子上的一个庄头的次子。紫鹃走前哭的不能自己,说是老太太把自己给了林姑娘的,喊着要见凤姐。凤姐就叫了迎春和黛玉一起,带着司琪、绣橘、雪雁,还有莹儿身边的红玉,对了紫鹃说了一番话。 “紫鹃,你可是觉得自己伺候林姑娘尽心尽意了?” “二奶奶,奴婢自从到了姑娘身边,就一直对姑娘尽心尽意地伺候着。” “紫鹃,你是姑娘身边的大丫头,职责就是照顾表姑娘,尽心是应该的。现在把你嫁去庄子,你也莫要一幅委屈面孔。你想想自己哪里没做好?” 紫鹃跪在哪里不说话。 “紫鹃,你比姑娘大了几岁,到姑娘身边之前,是经过嬷嬷教导的。你由着宝玉进出表姑娘房间,姑娘小,你不懂吗?这里面你自己打的什么主意?想想你二爷接姑娘时说的话吧。” 紫鹃就脸色惨白萎顿在地。 “这户庄头人家,日子也过的去,也不用你日日洗衣做饭,就是一条,规矩严谨,你明白吗?” 紫鹃也是灵透之人,见事情不可更改,自己也确实错了,有这样一户人家已经是凤姐开恩了,换其它主子,怕是一杯哑药,远远打发了。就整理精神跪好,给凤姐磕头,“奴婢谢二奶娘恩德,奴婢日后不会说出我姑娘的一个字。” 凤姐见紫鹃上道,就说:“迎春,你给紫鹃的嫁妆添三分。再加五十两私房。” 紫鹃又给凤姐、迎春磕头,最后对黛玉说:“姑娘,是我私心,对不住姑娘,以后姑娘再不要想紫鹃,就当从没有我这个人吧。”又给泪水连连的黛玉磕头,第二日顺从地嫁去庄子了。 说道紫鹃的出嫁,绣橘就低低声音和迎春说话,“怕是司琪不肯呢。司琪一直心高的。” “绣橘,你以为你家姑娘做了娘娘,就说了算什么吗?在宫里,有皇后娘娘做主,就和这家里的二奶奶一样。要不是嫂子肯给我体面,奶嬷嬷一家都欺到我头上。现在让司琪嫁人,好过她跟着进宫丢命。等二奶奶和她说了,你再好好劝劝她。” 主仆二人低低私语,直到时辰差不多了,绣橘才出了长子,招呼人进来伺候迎春。 晚饭后,贾赦召贾琏、凤姐去前院,把厚厚的几叠请帖指给他们。 “琏二,凤丫头,你们把这些抱回去,好好研读了,另记一本往来帐子。明天让吴新登带芸儿哥挨家送帖子,三月二十一开宴,宴请这些人。今天投帖子的人,你们这几日也整理整理,在三月二十二宴请。” 琏二和凤姐起身应了。 贾赦复又问凤姐,“大姑娘如何?” “妹妹一切都好。妹妹下午说,和在家吃的用的差不多,还以为赵嬷嬷和李嬷嬷跟着她进宫了。妹妹出宫前,皇后娘娘召见了妹妹,说了贤妃德妃的父祖都是镇守边疆的猛将。妹妹对儿媳说,知道德妃贤妃的出身,对自己进宫,就不觉得委屈了。儿媳为了安慰妹妹,就告诉她今上需要父亲收拢老千岁的旧人。妹妹进宫这二十日,长进太多了,竟然说出,总要对圣人有用,今上和娘娘才会给脸面的话。” 贾赦放心,“我不得去后面见大姑娘,凤丫头辛苦些,多去看看。” “父亲放心,儿媳省的。” 贾赦让人送凤姐回去休息,留了贾琏,有细细商议其它事情。 这一日下来,凤姐觉得脚跟都在痛,也急忙忙回去安歇了。 三月初九,进士科举开考。初八的晚饭后,贾琏带人去了翰林街,看几位表兄弟。然后就留在翰林街,等着半夜送他们三兄弟进贡院。 张昭赶他,“琏儿,你回去照料凤姐,那一府老的老,小的小,去贡院,我们几个有人陪着就行了。” 贾琏就说:“那怎么行。每次进贡院的时候,都有人因为这因为那的,出意外的。父亲再三吩咐我,一定要把表兄表弟安全送进贡院。送了你们呢,我就回去,就这么半夜,没事儿,没事儿的。你们赶紧再去睡会儿,再睡会儿。”把兄弟三人赶了回去。 然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式三份,交给大表嫂、二表嫂检查。 “大嫂,二嫂,这个漳绒的斗篷,给表兄他们带去。料子是前几天才得的,凤姐儿让针线上赶了赶,说是粗糙了些,别见笑。一人一件,这个是单层的,虽不抗风,但裹在身上又轻又暖和,外面罩个厚点抗风的,就顶事儿了,做的大了些,晚上可以连铺带盖的,” 二位表嫂以前的家境都不错的,知道漳绒是好东西,谢了一句就收了。然后三人喝茶聊天,直到三更时分,叫醒了张家三兄弟,贾琏带人送进了贡院方转回侯府。 红楼91 91 今上的四妃:淑、德、贵、贤,在这一次选秀后都到位, 元春在宫里立即尴尬起来。原宫里和她一起晋升的周贵妃, 是在潜邸就跟随今上、也一直颇得今上心意, 因封号对她还礼让三分。现在有了德妃、贤妃, 而贾元春的贤德妃封号,显然不在四妃之列,一时之间, 贾元春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贤德妃贾元春, 原在今上的潜邸,就跟随在王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的身边做女官多年。那元春本就是相貌端庄美丽, 琴棋书画俱都了得,尤其还弹得一手好琴的文雅女子。为人也大方, 在王府就诸多赞誉, 也有些人私下说,贾氏比王妃娘娘还有主子气度。天幸王妃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只是拘着她在自己的书房伺候, 等闲也见不到王爷。 若是一般人, 得了王妃如此的对待, 青春年华如此蹉跎, 可能早就沉不住气了。可那贾妃在闺阁之中就得了严厉教导, 却是最能够沉得下心的人物。家中送她进宫, 本是想送去当时最得太上青睐的、甄贵妃的儿子忠顺王爷处, 阴差阳错, 被分到今上潜邸。今上登基前,在争位争的如火如荼的几位皇子中,就是一个小透明。家里原还在为她能调动到忠顺王爷处努力,突然晴空一声霹雳,太上禅位给今上。而随着今上的登基,贾元春越发地在娘娘跟前恭谨伺候。 那皇后娘娘虽是温和之人,却也是有几分心机手段。在得了这第四胎后,考虑自己出身很是平常,家里父兄就是抬举,也没有得力的人物给今上驱使。那贾元春出身荣国公府,就是国公爷去世多年,也当有追随者可为今上所用;况且贾氏伺奉自己十年如一日地恭敬,若是在自己怀孕期间,圣人宠幸了甄贵妃之流的其他年轻女子,日后要是不可把握也是麻烦。反复斟酌后,向今上推荐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元春。圣人宠幸了元春,还和伺奉多年、生了一女的周氏,同时晋位,给了贤德妃的封号。 为了贾氏的封号,皇后娘娘不开心许久,但是自己推荐的人,也可以说是今上给她脸面,只能暗自郁闷,后见今上一月也不过去一二次,多不超过三次,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因圣人已经定了要选秀,皇后娘娘也就不在意那贾氏。虽然贾氏得了贤德妃的封号,又轰轰烈烈地回府省亲,一时间在宫里风头无人能夺。 这次选秀前今上告知皇后,要封齐宫中的四妃九嫔位置。皇后娘娘知道甄贵妃一直想将甄氏女放到今上身边,就问今上甄氏女要给什么位置。 今上冷冷地地说,“甄家鱼肉江南多年,甄妃骄横内宫,嫔位亦是恩宠了。” 皇后娘娘遂放下心来,那甄贵妃能得太上几十年的宠爱,甄家女不可小觑。当得知贾氏女要晋封淑妃,皇后忍不住就问,“圣人,这宫里已经有贤德妃了,贾氏女还要给如此高位吗?” 今上知皇后是小官家庭出身,给自己做王妃实在是太上随手而指。但胜在为人贤惠、温和、遵规守矩的,多年打理王府内务,不出一丝差错。自己的二个皇儿和长女都是出自皇后,腹中这一个太医说十之八九也是皇儿。十几年下来,真的是能够让今上放心把后宫、后背交与的人。故耐心给皇后解释贾赦和自己的渊源、背景和大用途,贾赦长女的脾性,吩咐皇后照看好人,不要出了意外。 待秀女入宫,皇后一一见过今上要晋封妃、嫔位的女子,禁不住为贾瑛捏把汗。这样温柔、甚至说逆来顺受的脾性,怪不得今上吩咐要看好了,不要出了意外。皇后特意指了自己的得力宫女去迎春身边照应,方使得迎春懵懂无知地、平平安安地、过了选秀。临出宫前,皇后又把迎春叫到自己的寝宫,提点了几句,见迎春一扫进宫时的隐隐愁绪,知道这女孩子也是个聪明的,也就放下心来,只恨选进来的女子不能都是这样的。 册封的旨意一出,张昭、张旭俩兄弟怕张旵有什么想法,又是面临会试的档口,就找张旵说话。 那张旵不用人劝说,“大哥、二哥,从我们被姑父接进京城,姑父就待我们就如自家子侄。那选秀的规定、结果都不是姑父能左右的。依弟弟来看,若是能请得免选的恩旨,怕是姑父不会送表妹进宫。况且弟弟不是还得了皇后堂妹的好姻缘麽?!这恐怕是圣人要用张家,先给了弟弟的恩典,今科会试弟弟可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二位兄长可要好好努力了。”说完自己就笑开了。 张昭张旭见堂弟如此想,也为他高兴。还是张旭说了几句玩笑话,“姑父是不想断了张家这门亲,我兄弟三人可得好好努力,生一闺女,嫁予琏二的长子。” 张昭张旵认同这话,兄弟三人说笑一番,仍去用功。 元春省亲后没多久,宝玉和一众女孩子就搬入大观园。偶尔来贾府小住的史湘云,都得了潇湘馆。湘云自得了潇湘馆,就满心欢喜,自觉再没有和别人同住的做客感。而且大观园里,姐妹们说说笑笑,李纨虽说管着她们,又不很拘着,宝玉又是肯做小伏低地讨好,就不愿意再回保龄侯府。她婶娘派人接了二次她,见她不回去,也没法子,也就只好由着她先在大观园住着了。 这日选秀册封的旨意传遍京城,贾府也得了信。宝玉不管别人,先就呆住了,“怎么一个二个都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袭人听了这话,赶紧捂住宝玉的嘴,“二爷,可不能这么说。”见宝玉仍然有不平之态度,赶紧补了一句,“太太知道要生气的,就是老太太知道,也要生气的。” 宝玉已经知道元春进宫,是老太太和太太拿的主意,尤不甘心,不想袭人又加了一句,“老爷要是知道二爷说这样的话,定会打板子的。老太太和太太知道打板子的缘故,就没人会给二爷说情的。” 宝玉才闷闷住了口,也不理会屋里的其他人,自去里间床上倒着了。 宝钗、探春知道宝玉的性子,湘云看宝玉不为迎春高兴,就跟进去说宝玉,“爱哥哥,二姐姐进宫做淑妃有何不好?前些日子元大姐姐省亲,老太太还赞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呢。” 宝玉心里正不快活,就堵了湘云一句,“进宫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湘云哪里想到宝玉会如此回话,霎时红了脸,转身甩了门帘子往外走,袭人赶紧上来安慰湘云,“史姑娘,史姑娘,你是知道我家二爷的性子,待他一会儿去给你赔礼。” 宝钗也探春也上来劝慰,湘云得了几人安慰,越发觉得自己的委屈,眼中就滴下泪来,“我一个贫苦无依的孤女,那担得了娘娘的亲弟弟赔礼。袭人,你快让开吧。翠缕,收拾东西,咱们家去。” 宝玉见了湘云难过,心里已经是后悔方才说话的莽撞,待要去赔礼,屋里这许多人,一时又拉不下面子,听得湘云要走,眼中含泪,“走吧,都走吧,二姐姐走了,林妹妹也走了,你们都走了,我出家去。”话未说完,眼中的泪就下来了。 晴雯赶紧去哄自己的主子,“我的祖宗,这眼看到了中饭时分,你这哭的两眼通红的,给老太太见了,我们这一屋子的姐妹就要挨板子呢。” 麝月就打发小丫头去端水,给宝玉洗脸。 宝钗见宝玉话说的不好,就拉着湘云的手说宝玉,“宝玉,二姐姐是你什么人?女大当嫁,你要为此出家?” 问的宝玉面上难堪,呐呐不得言,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越发下不了。 “林妹妹是你什么人?我们又是你什么人?你今后莫要再说这些给姨夫听到,就要打板子的话了。” 宝玉尴尬,知道宝钗说的对,顺势给宝钗作揖,“谢姐姐教诲。”又转而给湘云也作揖,“云妹妹莫怪我,是我说话孟浪了。” 湘云见宝玉受了宝钗的教诲,给自己赔礼了,也就放过了这一茬。挽着宝钗的手笑,“还是得宝姐姐整治你,一句话就说的你,再没的下句接。” 探春也赞宝钗,“还是宝姐姐才能说的了二哥哥。” 一时间,丫鬟伺候了湘云、宝玉重新洗脸,搽面脂,宝玉待要给湘云画眉,被湘云嗔了一句,也不以为意,讪讪丢下螺黛,一边和宝钗、探春说笑去了。 没一会儿,琥珀过来和众人说,“老太太说了,让宝玉和姑娘们在院子用饭,不用过去了。” 不去老太太处用饭的事,常常有的,众人都不在意。唯独宝钗在琥珀离开时,顺手指了一事儿,跟了出去。 “琥珀,老太太哪里?” 琥珀知道宝钗问的是什么,悄悄告诉宝钗,“太太才去了老太太那儿,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再不肯多说什么,宝钗心领神会,也是谢了琥珀。二人分手,琥珀自回贾母的院子去了。 红楼92 92 王夫人得了今上妃嫔册封的详细消息,仿佛静谧的雪地里, 在耳边响起了惊雷声, 震得她头晕目眩, 四肢发冷, 半晌都不知道自己眼里看到的都是什么东西。 彩云见王夫人的神态不对,赶紧上前扶住王夫人, 轻声唤道:“太太,太太?” 王夫人在彩云担忧的目光里醒过神来, 深吸一口气, 由彩云扶着坐回去, 又接过金钏递过来的茶碗,轻呷了二口茶, 方稳住心神。 “走, 去老太太那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彩云、金钏赶紧跟上去扶住王夫人, 二人被王夫人带的趔趔趄趄的,好在二人年轻, 终还是扶稳了王夫人,不至于三人一起跌倒。 王夫人到了贾母的上房, 见贾母的神色就知道贾母已经得了册封的消息。而贾母看这王夫人强自镇定还微微抖动的手指,心里叹气,也都五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兜不住事儿。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 “母亲, 母亲, 这册封, 这册封,可让我的元春以后怎么办啊?”丫鬟们一下去,王夫人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压低了嗓子,呜呜咽咽。王夫人一想到迎春得了淑妃的册封,压在了元春的头顶,自己可怜的元春在宫里熬了那么久才出头,这以后见了元春还要行礼,这心就和油煎似的,又是痛元春的可怜,又是恨,至于恨什么,她现在也不知道。 “你看你,你哭有什么用。赶紧搽搽。”贾母把自己的帕子也给了王夫人,好声好气地安慰王夫人。婆媳三十多年了,唉,这老二家的。“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元春有个儿子就好了。” “母亲,元春如今也是奔三十去的人了,原就打算送了迎春进去的,可迎春的位置是皇后下第一人。” “第一人又如何。就是第一人才好呢。要是迎春有了孩子,自然会交给元春抚养。她俩可是堂姐妹,这宫里再没有亲得过她们的俩的了。” 王夫人呆呆地看着贾母,想了想才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心一下子也就舒坦了,“是啊,只有元春膝下有了皇儿就好了。还是母亲看得明白,儿媳这不成气候的,让母亲见笑了。”不禁为自己的担不住事儿,感到羞愧。 “母亲,这家里还是得有您老掌舵啊!”王夫人自从女儿封妃,从心里厌倦了每日来伺候贾母用饭,自己的孙子都是满地跑,快十岁的了。今天见贾母如此果断,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家里还真是缺不得贾母啊! 贾母见王夫人平静下来,叫了鸳鸯进来给王夫人打水洗脸,又打发琥珀去告诉宝玉等人中午在园子里吃饭。 等王夫人走了,贾母见鸳鸯摆饭,只喝半碗粥,就说自己乏了,要上床躺躺。躺在床上,忍不住老泪纵横,这不是国公爷在的时候啦!那时候要在宫里办什么事,就是圣人跟前的,都抢着给办事还要办的妥当了。这事儿,哪有说给王夫人的那么容易啊。 越想越是伤心,鸳鸯因为王夫人进来的时候,发觉王夫人脸色不对,然后又打水伺候王夫人净面,就对贾母多留了些心思。见老太太只喝了半碗粥就躺下了,鸳鸯就没像以往那样,老太太歇晌,她也歇歇。听闻帐子里老太太的抽噎声,赶紧掀了帐子,抓着贾母的手急道:“老太太,老太太,你可不能着急啊。宝玉和娘娘还都指着你呢。” 又紧着给贾母顺气,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平稳下来。 “鸳鸯,你说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条条路,都快堵死了啊!” “老太太莫急,莫急。等宝玉大了,懂事了,以宝玉的聪明,定会给你老人家考个状元回来。到时候娶个漂亮媳妇,您老人家还有的曾孙看呢。” 宝玉读书?对。宝玉还有读书这一条路。 “去,打发人把宝玉找来。”贾母狠下心,总得给自己心爱的孙子寻条活路,不然自己一闭眼儿,娘娘哪里指望不上,这荣国府怕是老二一家都住不得了。 宝玉很快就被琥珀喊了来。宝玉很是不解,吃饭前才打发琥珀说不用来老太太这儿,才吃了饭,茶都没喝,琥珀又急着来叫他过去。 “老祖宗,宝玉才还想过来吃饭呢。” 贾母看着宝玉不谙世事的纯净双眼,既往每次看到是欢喜的,多像国公爷年轻时候的双眼,可现在贾母觉得担忧浸满心胸,堵得她说话都难。 “宝玉,宝玉,”贾母的话出口,泪也流下来了。 “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鸳鸯也上来劝,贾母搽了脸,又喝了点茶水,才继续拉着宝玉说,“宝玉啊,你大了,以后可不能再贪玩了,你要好好读书啊。以后给老祖宗考个状元回来,好不好?” 宝玉不可思议地看着贾母,今天老祖宗怎么啦?但望着贾母殷殷期盼地看着他的样子,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低着头回避贾母。 “唉,宝玉,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有老祖宗啊。” “唉,我哪里能陪得了你一辈子啊。” 宝玉抱着贾母的胳膊撒娇,各种老祖宗长命百岁的吉祥话。贾母给宝玉磨的也忘了找他来的目的了。 琉璃从外面进来说,“老太太,王太医来了。” 贾母就看向鸳鸯,鸳鸯赶紧说:“刚刚看着老太太不舒服,就派人请了太医。” 宝玉就紧张起来,“老祖宗哪里不舒服了?” 贾母看宝玉着急的样子,这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啊。怎么就命运不济呢?那琏二哪里及得上宝玉,却得了户部的实职,又得了侯府的世子。可怜我的宝玉啊。 鸳鸯出去,请了王太医进来。王太医一见宝玉立在贾母身边,给贾母施礼后就说:“小公子倒是个孝顺的。” “是呀,宝玉是个孝顺孩子。”宝玉也赶紧给王太医行礼。 王太医仔细给贾母把脉,然后说道:“老太太往后可再不能大悲大喜的了,不然怕是要中风的。这饮食也得清淡起来才好。我留个方子,先吃几剂吧。” 鸳鸯送王太医出门,悄悄问王太医,老太太可有什么妨碍,王太医仍然是那句,不得再受大悲大喜的刺激,接了鸳鸯的诊金,跟管事的出去了。 贾政得知了迎春得封淑妃,如一桶雪水劈头盖脸地倒下来,这历朝历代的哪里有姐妹俩同居高位的。满心酸涩、担忧,却不知道如何排遣,也不知道和谁说。听得老太太那里又叫了太医,就拔腿往后去,和往外走的王太医碰个正着,也就草率地拱手施礼,就急忙忙扯住王太医的袖子,“王太医,我家老母如何了?” “政公莫急,老太太无事。只是往后可受不得大悲大喜的刺激了。” 贾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过王太医,吩咐管事的好好送王太医回去,自己往贾母的院子里疾走。 院子里的小丫头见贾政过来,紧着向里报,“老太太,老爷过来了。” 贾政进去,见宝玉粘在贾母身边,贾母脸色平静地和宝玉说笑。见他进来,宝玉赶紧从贾母身边离开,立整整地站好。贾政给贾母施了礼,瞪了宝玉一眼,宝玉唬的脸色发白,给贾政施礼,复又立整整地站好。 贾政方问及贾母身体。“母亲现在可感觉如何?” 贾母不满贾政又吓唬宝玉,“哪里都好,没事儿的。你莫要来吓唬宝玉。” “母亲,太医说可禁不得刺激了,您可要保重身体。” “好,好。宝玉你去跟你老子读书去。” 宝玉立马吓的三魂七魄出窍,白着一张脸,不知道说什么,也挪不动脚步。 “老二,你莫要吓唬宝玉,你老子当年是这样教你的?”贾母摆手,让鸳鸯把宝玉带出去,屋子里的丫鬟都跟着出去了。 “老二,宝玉是个聪明的,你好好教他读书,眼下他就读书这条路了。” 贾政满眼酸涩,低低应了声“是。” “都是儿子无能,累母亲偌大年纪还为儿子孙子操心” 这话,一年前贾母听了,会很欣慰贾政的孝心,现在听来就是满满的无奈。不操心又怎么办,老二这俩口子加起来还不如一个贾赦。“老二,你只是时运不济,罢了,你好好教导宝玉读书吧。莫要以后无路可走。也催催你媳妇,赶紧给宝玉定下了,收收心,当个大人有承担。” 贾政告辞,除了屋,领了宝玉往前面走,一路调整自己。到了贾政的书房,贾政吩咐:“宝玉,你今天不去学堂,你老子我也不问你什么,你就在这里好好背书,莫要耍滑,待晚饭时侯,再来问你。” 贾政又吩咐屋子里的几个小厮,“都给我看好了,若是宝玉不好好读书,背不下来该背的,只和你们玩,今晚上你们几个就吃板子吧。” 几个小厮战战兢兢应了,待到贾政出去了,宝玉但凡想搁下书本,扭扭身子,起来走走,几个小厮就说:“宝二爷,你怜惜怜惜小的们,老爷的板子是不会轻的。” 宝玉想起自己几次挨打的疼,又见几个小厮求的可怜,只得老老实实地背书。 红楼93 93 贾政出了书房,就气汹汹地转向, 要去王夫人那里。也难怪贾政气恼, 贾母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上回还有过一次小中风。所以得知是在王夫人离开后, 老太太的丫鬟才叫的太医,心里就气:这妇人,老太太差点因为她再次中风;管家管的一团乱, 还不如凤姐;每每要教导宝玉, 就哭珠儿。难道自己不知道有珠儿在,有珠儿在,贾政的气势就落了下去。罢了, 还是好好和她说吧。 进了王夫人的院子,小丫头赶紧往里报, “老爷回来了。” 从屋子里走出来大丫鬟彩云, 给贾政施礼后,说:“老爷,太太在小佛堂。” 一边说着, 一边给贾政掀了门帘子。待贾政进屋, 回头吩咐小丫鬟去请王夫人。 贾政端着彩云送上来的茶盏,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碗盖撇着茶水。王夫人进来, 见到的就是贾政, 这一幅魂游天外的样子。 王夫人让丫鬟都下去, 清了清嗓子, 见贾政回过神, 方微微福身,“老爷,中午没歇晌儿,可是有什么事儿?” 贾政若不当值,一般中午都是在前院休息。工部的事,贾政本就插不上手,常常是去衙门转一圈就回家,即使留在工部,多数的时候也是他自己捧着书看。 贾政看王夫人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就一拱一拱的,但还是想着大丈夫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耐心问到:“老太太才请了太医,你知道吗?” 王夫人立刻吓白了脸,“老太太怎么啦?妾身午饭前去老太太哪里看过,还好好的。” 贾政见王夫人的神态不像作假,叹息一声,说道:“到无大碍,只是太医说再经不得大喜大悲了,不然怕是要中风的。” 王夫人心念转动,须臾悟到,“老爷你是怀疑妾身气着老太太了?” 见贾政不语,王夫人和他几十年的夫妻,怎么能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禁流下泪来,“老爷,我们几十年的夫妻,妾身日日伺奉母亲,可未尝有倦怠、怠慢过。尤其是现在,难道妾身不知道今上册封了淑妃,元春在宫里会日益艰难?” 贾政看王夫人如此说,自己未免觉得自己孟浪了,老太太或许是为册封的事情烦恼。就抽出帕子,递给王夫人。“夫人莫恼。实在是这家里全得靠老太太支撑,容不得老太太有半点闪失的。” 王夫人点头,搽了泪,说道:“妾身省得。只是这般下去终是没的靠头。老太太年事已高,外面的事,不说瞒着,还得靠老太太拿主意呢。” 夫妻二人沉默,觉得漫无边际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半晌,贾政艰难咳了一声,喃喃自语般说:“你莫担心,总会好起来的。” 说了这话,贾政似乎找到好起来的办法,“宝玉大了,该收心好好读书,我拘了他在前面的书房背书。你看看若是可以,就给宝玉定了亲事。早点娶进来,你也有个帮手,也有人每日督促他用功。免得他日日和些小丫头淘气。” 王夫人虽然想给宝玉定了宝钗,但想到宝玉尚小,“老爷,宝玉这十三的生日还没有过,总得要十五才好娶亲吧?太早有了房事,若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贾政想想也是,再快也得后年的,就默认了王夫人的打算。“这些夫人看着办吧。我去前面看看宝玉。” 会试如期举行,贾琏初九送了张家兄弟进贡院,十一的中午又带着小二十号人到贡院的大门口接人,送回府里。侯府的高供奉已经在等着,给三人仔细把脉,见三人都没什么事儿,各自沐浴、吃饭、睡觉了,贾琏和张家二位嫂子告辞,留话说晚上再来。 九天会试,张家三兄弟是疲惫不堪,贾琏接接送送的,忙得也是掉了几斤。 贾琏忙着接送张家兄弟的时候,凤姐也没闲着,跟着迎春的嬷嬷,突击学习进宫拜见皇后娘娘的礼仪。贾赦在女儿封妃旨意下来,照例要递谢恩折子,请封世子夫人的折子一起递上去,隔日就批复了,所以凤姐要进宫谢恩。 二天的礼仪学习,凤姐捏着自己腰腹的赘肉,和平儿开玩笑,“平儿,再这么练一个月,你家奶奶一定是这府里,腰最细的了。” 平儿给凤姐按摩双腿,“奶奶,别人想练,还没这机会呢。” 凤姐随意和平儿说着话,就睡着了。 初十贾赦父子上大朝,凤姐进宫拜见皇后谢恩。 凤姐跟着领路的小太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皇后的坤宁宫。对见多了宏伟宫殿的凤姐来说,这阴森森的金顶琉璃瓦,粗大红柱支撑的建筑,是个要小心应对的、很可能会择机吞噬生命的怪兽。 坤宁宫的宫女接了凤姐,安排她在侧殿等候召见,有小宫女送上茶点,凤姐道谢,给了小宫女几颗银豆子,随便问了几句要等多久的话。 小宫女摇头,凤姐也就不再说话,闭着眼睛养神。凤姐等得几乎要睡着了,外间传来脚步声,然后给凤姐上茶的小宫女进来,招呼凤姐去大殿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倒也没难为凤姐,问了些有关荣国侯府的话,见凤姐回答干脆利落有章程,就添了几分好感。而凤姐见皇后满脸疲惫,就赶紧起身告辞。 出了皇宫,凤姐长出一口气,太压抑了。真不是人呆的地。 等贾琏倒出空,想着帮凤姐看看,侯府宴客的准备。待看了凤姐准备的宴席,贾琏是目瞪口呆,还带这样的? 凤姐看贾琏那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二爷,你以为这府里的人手,能撑得了这样的大宴?” 贾琏想想也是,从荣国府待过来的人手就少,其后还把一些人发配去了庄子,年前年后补上来的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这要靠这些人,真可能会弄砸了宴席的。 “皇后就借你人了?” “这可是娘娘主动借给我的。前几日进宫谢恩,说起来父亲要摆宴的事,我就把酒宴第一天要请的人,背给了娘娘听,然后就说准备请酒楼的大师傅带跑堂的来帮二天。当天下午,娘娘就打发人来,和我说府里要备好的材料,借人帮我一天。” “父亲知道吗?” “知道啊。那几天你太忙,老爷说先不用告诉你。说这不是皇后借人,是今上派的人。” 贾琏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心里呵呵,自家这第一次摆宴,掌勺的是御厨,伺候的是多是今上在潜邸的人,合着第一天宴请的人、目的,绝配啊。 贾赦第一天宴请的人到的挺全乎,一伙儿是户部李尚书,带着张家的三兄弟,应酬的是老太傅的旧交、老千岁残存的余党;一伙儿是程荫带着贾琏,接待的是皇后娘娘在翰林院的父亲的旧交好友、以及后来投靠今上的人;还有就是史家俩兄弟陪着贾赦,招呼已投向今上的掌权军队的人和尚在犹疑摇摆中的贾代善贾代化的旧部。 待百十人团团坐好,彼此看看,心里就明白了,这哪里是贾赦请客,分明是今上借贾赦的府邸要人心呢。待上菜以后,俱是御宴的菜品,史家老三就拍着贾赦的肩膀说道:“恩侯,你可以啊,在府里摆起御宴啦。” 贾赦也不谦虚,指着一个端菜的说:“认识不?这是今上潜邸的人。” 然后指使着潜邸的人给席间各位斟满酒,自己举杯致谢前来赴宴的众人。 酒过三巡,程荫就站起来说:“今日,诸位和我一样,一来庆贺恩侯重回朝堂,二来庆贺恩侯喜得嫡孙,三来庆贺恩侯爱女册封淑妃。” 程荫的话得到广泛的响应,在座的都是胸有沟壑的人物,哪里看不到太上已成昨日黄花,今上已经坐稳圣人之位形势。不管当初是跟着太上忠心耿耿,还是死心塌地随着哪个皇子的,见今上借贾赦的酒伸出橄榄枝,为了身家性命,哪里会不接呢。 况且这程荫平日里是闭门谢客,等闲人进不得程家的门,见程荫做出半个主人的态度,也都配合着说起话来。一时间杯晃交错,气氛热烈。 贾赦则和程荫一起,带着贾琏和张家三兄弟,挨桌敬酒。李尚书看着跟贾赦、程荫走的几人,对同桌的几位阁老大人说:“老太傅的孙女婿选的好啊,二十几年还不忘提携张家后辈。” 几位阁老点头赞许,谁能保证自家就永远顺风顺水,重恩义的人,谁都愿意多交啊。 有人轻声嘀咕,“怕是今日之后,贾代善、贾代化的旧部要归附于贾赦了。” 众人认同此话。 红楼94 94 贾赦敬了一圈酒,就有人拉着贾赦说:“恩侯, 你家这酒倒是好滋味。” 贾赦笑着说:“喜欢就常来喝。” 有那和贾赦年轻时候相熟的就大声叫好, 贾赦也不藏着, 大大方方和要酒的人商量, “这酒是年前才存的,要是藏个三五年滋味会更好。十年八年的会更佳, 要是不急,一起来喝?” 问酒的人就大声叫好, 他周围的几个将军, 也纷纷和贾赦定下十年之约。贾赦一看贾家的旧部都如此上道, 笑眯眯作揖给几人,几人还礼, 彼此都喜笑颜开。 有人问贾赦:“恩侯, 你这是那家的酒?” 贾赦捻须笑, “这酒是我家买了城北城边子的一家小酒坊,那家的酒浊, 常年也卖不出几个钱。我买了他家十分八九的存量,然后把那浊酒重新蒸治一番, 就是现在的味道了。” 众人一听明了这美酒的由来,好酒的不禁想着,要喝只有来贾赦府上了。但经了今天,再来贾赦府里喝酒, 也不是什么难事。 平时年节的时候, 宫里也会赐宴。在座的, 尤其是那些阁老和六部的堂倌,御宴参加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因为程序繁琐,等能吃的时候菜不是凉了,就是凝出了白花花的油,所以御宴是只能看,不能吃。这一次在贾赦这里,算是好好品尝了一次御厨的手艺,好吃的让人几乎连舌头一起吞了。 内院的王熙凤,在张家二位表嫂和程荫妻子的帮助下接待官家内眷。这些官家内眷,其夫君都是掌权的人物,彼此应酬往来大都是熟面孔,各个坐席听曲,挑着奉承话互相说,就当松散一天了。 待御宴摆上,有心思快的,或者跟丈夫去过了今上的潜邸赴宴的,就知道今天是今上的意思了,越发地肯奉承凤姐和程夫人几句。 当有人提到凤姐的儿子才满月不久,就都要凤姐把孩子抱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凤姐推脱不得,就打发丰儿去抱儿子。没想到跟着来的还有莹儿。小姑娘自从小弟弟长开了模样,那是一天看三遍都看不够。今日因为凤姐交代了,家里宴客,可能顾及不到小弟弟,就拜托莹儿照顾小弟弟。小姑娘就寸步不离小弟弟,奶娘喂了奶之后就得放回去,换个尿布也得小姑娘允许,二个奶娘哭笑不得、也莫可奈何。 丰儿要抱孩子去前面,小姑娘就摆出贾赦的论调,小孩子不能落单了,带着自己的嬷嬷、丫鬟,还有小婴儿的二个奶娘,浩浩荡荡去了宴客处。 参加宴会的夫人们,见到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都非常喜爱。几位官夫人想拉小姑娘过去说说话的,也都给小姑娘拽紧了抱着小婴儿的奶娘的姿势,挡了回来。 凤姐笑着和大家解释,说是今天委托了女儿看弟弟的,众人释然。纷纷夸赞姐弟二人,又送了一些荷包、钗环等见面礼,小姑娘代弟弟行礼谢过,方跟着抱着弟弟的奶娘、带着自己的人回去了。 一天应酬下来,凤姐是满身疲惫,平儿给凤姐揉小腿,贾琏看凤姐的疲惫样,满脸担心,“凤儿,明天还有一天呢,你这样怎么成啊!” 凤姐看贾琏,也是喝的有点多,二人相视无奈,灌了醒酒汤,早早洗簌安歇。 第二日宴请的人,就是由京城最著名的酒楼出做菜的了,伺候上菜的也是酒楼跑堂的。贾赦吩咐了琏二迎客,自己就躲了起来,待酒宴开始,出去敬了三杯酒,然后就给王子腾等勋贵拉住,满院子的客人都交给贾琏、贾芸应酬。 内院凤姐这里压力就大起来。凤姐把二个孩子交给迎春、黛玉,其他人都过去伺候酒宴。酒席间任谁说要看看孩子,凤姐都是支吾过去,总说改天不那么忙乱了,一定把孩子抱出来,给大家看,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应付下来。 等收拾妥当了,凤姐一人加发了一个月的银钱,参与内院宴席辛苦的丫鬟、婆子、嬷嬷们都高高兴兴的。 虽然辛苦了,可也多劳多得了不是。 全府的人都歇息了二天,开始忙着准备迎春入宫的事儿。 凤姐每天陪着迎春黛玉,看她们俩处理家事。因为有凤姐的看着,吴新登家的又做了内院管事媳妇的掌总,回秉事宜的管事,都遵循回事条例,比照以前就清晰,速度也快了许多。余下的时间,凤姐就把小姑娘也带着,听迎春的几位嬷嬷教导,衣食住行等等各种,日子一下子就滑到迎春入宫的前夜。 晚饭后,凤姐安顿了二个小的,就去迎春的院子。黛玉还在迎春的房间里陪着迎春,二人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见了凤姐进去,二人站起来给凤姐行礼。凤姐去扶迎春,迎春就说:“嫂子,你让我给你行礼吧,以后就是想给你行礼都见不着了。” 凤姐听着有些心酸,由着迎春行了礼。握着迎春的手说:“哪里会再见不到了,每月中都允许官眷入宫探视,到时候嫂子月月都去看你。” 迎春再三确认了,说道:“嫂子,你一定要去啊。” 凤姐应承下来,又对二人说:“父亲说了,等黛玉出孝了,你可以接黛玉进宫小住。” “真的?!”姐妹俩高兴地拉手,紧紧地握着。 黛玉陪着坐了一会儿,见凤姐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猜凤姐是有话对迎春说。遂起身和凤姐、迎春告辞,“嫂子,大姐姐,黛玉先回去梳洗,一会儿再来陪大姐姐睡觉。” 凤姐喜欢黛玉的心思灵敏,笑着说:“去吧,给你一个时辰梳洗的。” 黛玉笑,和迎春招招手,回自己的院子。 黛玉走了,凤姐就从衣袖里拿出教材,这本应该由迎春生母教导的,现在凤姐只能顶上了。挺稀奇的感觉,后世铺天遍地的影视网络,哪里还用父母教导这些事,做父母的反而要多叮咛孩子,记得带杜蕾斯,aids无药可治。 凤姐翻书给迎春讲解,迎春红着脸,扭捏着不肯听。凤姐抚着迎春的背,贴着迎春的耳边叮嘱,“你莫以为这是小事。这世上的美人不知道有多少,怎么有的不那么漂亮的,却留得住男人。” 迎春方转过视线,认真听凤姐讲解。 最后凤姐说到:“今上因出身,幼年坎坷,在宫里很受歧视,及至登基前,一直是皇子里的小透明。皇后娘娘虽是翰林出身,和圣人十几年相濡以沫,伉俪情深。就是吴贵妃,今上多宠爱一点,到今上身边也差不多十年了,才得了一女,这宠爱也是有限,无法比皇后娘娘。你进宫后,凡事就跟着皇后娘娘,她怎么说你怎么做。关起宫门来,和在家过日子没什么俩样。以妹妹的平素对人,不会惹了今上不喜。今上就是不能多宠爱你,也不会给你难堪。” 迎春仔细听了,点点头,又问了凤姐一句,“嫂子,老太太一直没教导我们管家理事,是不是早就打算了送我们进宫?” 凤姐看着迎春有些勉强的笑,心下说道:这世上没谁是傻的啊! 过凤姐拉着迎春的手,眼睛看着迎春,诚恳地说:“妹妹猜的没错。自老国公去世,父亲因老千岁牵连,不得不躲在府里。二老爷在政事上又无所作为,荣国府在京城里,一天是不如一天。如果不及时振作起来,怕是你们这些女孩子就是想嫁一般的官宦人家,都选不到好人家的。那心思正明的,怕伺候不起国公府的姑娘;那有心借国公府向上的,等娶了姑娘,发现国公府给不了他们借力,那能不把失望发泄在姑娘身上。想得一个善终都难。” “嫂子,我懂。” “迎春,以后你在宫里莫理会元春,别让她进你的宫室,也莫叫姐姐。老太太原来的打算是元春博上位了,你进宫生孩子。现在父亲在圣人面前有脸面,你得了淑妃的高位,满宫里,没有太后,只有皇后一人比你位分高。除了要敬皇后,按嬷嬷这些天教导的皇家规矩,其它人,你都无须理会。切记:进了皇家,全按皇家的规矩来。若有人挑事,你问皇后娘娘求救好了。” 迎春点头应允,恋恋不舍地抱着凤姐,十几年来,只有凤姐这几个月对她好,掏心置腹地教导她,为她打算。 凤姐拍拍迎春,“莫怕,你的性子,去宫里比在外面分家前,最后随便找个人嫁了要好。” “嫂子,你说有了贤妃德妃,大姐姐的贤德妃?”迎春说着捂嘴,“以后不会再叫大姐姐了。” “元春的贤德妃,你莫理会她,她现在宫里尴尬呢。最后她如何。有今上和皇后娘娘定。妹妹,嫂子的话不好听,可你一辈子记牢了,不管有什么封号的妃子,再尊贵再得宠也是妾,也不能爬到主母皇后娘娘的头上,违了主母的心思。” “嗯。嫂子,我记得。” 凤姐看时间差不多了,拍拍迎春,“妹妹去洗漱了,一会儿黛玉回来了,早点睡,啊。” 迎春点头,凤姐出去招呼绣橘等人进来伺候,自己去找迎春的嬷嬷。 凤姐诚恳地和几位嬷嬷致谢,感谢她们这几个月对迎春的和自己的教导,拜托她们以后照顾迎春,又给几人送了装有银票和散碎的银两的荷包,只说是留着几人打赏用的。 嬷嬷们收了荷包,凤姐的心方落了实处。带着平儿等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红楼95改 红楼95改 第二日辰时初,礼部官员率领的、迎接淑妃入宫的仪仗, 还有百十位的宫娥、太监就到了侯府。 迎春更是在天刚亮的时候, 就被绣橘从被窝里拖起来。李嬷嬷带人服伺迎春沐浴、开脸、梳妆, 换上了宫妃服饰。 凤姐看着大妆的迎春, 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皇妃的服饰够气派、迎春大妆后也够漂亮。就是气势, 差的多了点。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了, 迎春的骨子里,就是个温柔的脾性,缺少了威严的那个成分。 迎春从换好了衣服, 就抓着凤姐的手,哽咽着落泪, 哭个不停。 李嬷嬷劝她, “娘娘,眼泪沾到嫁衣上,可不吉利啊。” 但就是这样的劝说, 也没能让迎春止住了眼泪。一会儿, 就哭湿了凤姐儿, 给她擦泪的手帕。凤姐无法了, 让屋里的人都出去, 低低地在迎春耳边说了几句。 然后, 她拍拍迎春的肩膀, “妹妹先好好想想, 看是不是嫂子说的这回事儿。” 迎春听了凤姐的话,膛目结舌。垂头想了半晌,方想明白了。她温柔地一笑,不再落一滴眼泪。 凤姐赶紧招呼人,拿冰来,用帕子裹了几层,给迎春冰冰眼睛。又叫人去拿煮熟的鸡蛋,剥了壳,给迎春在脸上,眼睑滚,哭的红肿的眼睛,总算是消去了大部分。才让李嬷嬷带人给迎春,重新均脸上了妆。 迎春止住了啼哭,高高兴兴地与黛玉话别,还说过二年,会接黛玉进宫小住。等到了离家的时辰了,迎春笑着去拜别父亲。反倒是贾赦,心疼起来,叮嘱迎春听圣人和皇后娘娘的教导,要多保重。贾赦也没说几话,就红了眼圈,挥手让贾琏、凤姐送迎春登凤辇。 宫人们抬着迎春的嫁妆,贾琏也带着人跟着。长长的队伍,一路逶迤着,离开了侯府。 送走了迎春,凤姐回到迎春的院子。她看着如今已空空的寂静庭院,院子里的树木,已经有嫩绿成荫之势,但比着一刻前的欢嚣,好像失去了活力。灿烂的春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却莫名地觉得寂寥、寒冷。 凤姐抱了抱自己的双臂,拢了拢平儿帮她围上的披帛,转头吩咐平儿。 “你去告诉吴新登家的,这院子里,以后只留二个打扫的婆子。其余的人,下午带去我的院子,重新分派。” 凤姐拉着红着眼睛的黛玉,离开迎春的院子。 黛玉小小声和凤姐说:“嫂子,我好舍不得大姐姐。” “我也舍不得。可女孩子大了,早晚会出嫁的。” “大姐姐去宫里,再也回不来了。” “哪些嫁得远的,也是一辈子不会回娘家的。就当你大姐姐嫁的远吧!等过二年,你出了孝期了,你还可以去见她的,陪她小住几日的。” 凤姐拉着黛玉去看小婴儿,快二个月的孩子,已经能辨识一些鲜艳的东西。小姑娘是个认真的性子,凤姐每每有事,就托付小姑娘看孩子。那是真正的看啊!不错眼珠地盯着看。 小姑娘看凤姐和黛玉进来,稳当当地起来行礼,然后对凤姐说:“娘,娘,刚才弟弟睡醒了,吃奶了,也换尿布了,没有哭,还笑了呢。” 凤姐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夸奖道:“莹儿是个能干的好孩子。现在想不想和表姑去认字?” “想。” 凤姐把小姑娘交给黛玉,由黛玉领去书楼认字。姑侄俩个做伴,当能冲散一些离愁别绪了。 凤姐洗手,换了家常衣服,逗孩子玩。没一会儿,小婴儿睡了。凤姐嘱咐娘娘用心看着,回了自己的东屋。 凤姐只留了丰儿说话,“丰儿,你的事儿如何了?” 丰儿腼腆,“该是有点眉目了。” “要是成了,夏天我就放你出去,你看这屋子里,要简拔几个大丫头上来,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忍冬、半夏,跟我的时间久,性子稳妥,和我是投脾气,奴婢看可以。紫苏行事大方,也行。剩下的几个,看奶奶的心意了。” 凤姐点头,丰儿很公允。主仆细细聊了一些院子里的丫鬟,每个人的行事、说话、做事的风格。 丰儿就问凤姐:“奶奶,说起丫鬟,淑妃没带走的怎么安置?” 迎春最后带了四个大丫鬟,除绣橘外,另外三个都是庄子上选出来的。四个小丫鬟,就是开始就跟在几个嬷嬷身边的。原凤姐认为那些小丫头太小,怕是进宫了不得用。 张嬷嬷说,“奶奶,进宫了,还会分派别的宫女、太监,过来淑妃的宫室,这几个在我们身边的日子久了,淑妃用起来也放心。” 所以迎春的院子,就余出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丫鬟出来。 “表姑娘那里,现在只有雪雁这一个丫鬟,还有二个嬷嬷是得用的。下午让表姑娘先挑,补足她那院子里缺的人,余下的就留在这院子了。有些不适合的,你冷眼帮我看好了。等你夏天出去的时候,一起放出去。” 丰儿赶紧答应了。“是,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会仔细看着的。” 午饭时分,贾琏赶了回来,进门先换了衣服,洗漱后让人去把儿子抱来。他满脸惆怅地对凤姐说:“凤儿,咱们以后再不生女儿了。” “好。儿子也不生了。” 贾琏吃惊地看着凤姐“儿子还是要再生多几个吧?多子多福。” “二爷,儿子多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啊。你看皇家,争的那样。王家和史家,也都争的激烈,惨不忍睹的。咱家老爷和二老爷,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要是问问老爷,老爷肯定是不愿意,有那么一个兄弟的。还不如东府呢,辈辈只有一个,少了多少罗乱。” “东府珍大哥哥,是到后来才他一个的。敬大老爷还有一个兄弟的,蔷儿就是那一支的。” “那你看蔷儿多可怜,天天跟在蓉儿后头,也没收没管的。蓉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娶了成亲了。你看他可怜的。” 贾琏点头。贾蔷确实是个可怜的,从小就是个小可怜。 奶娘把熟睡的小婴儿抱了过来,贾琏抱着儿子,把贾蔷抛去脑后了。白白胖胖的儿子,怎么看怎么欢喜。 “凤儿,你说这小子长大了,是会喜欢学文呢,还是会喜欢习武啊?”他轻轻地用唇,贴贴儿子稚嫩的脸蛋,看看熟睡的儿子,仍是毫无知觉的,就不甘地伸手捏捏儿子的鼻尖。 小婴儿皱眉,凤姐赶紧制止贾琏。 “二爷,孩子睡着呢。你小心吓着他了。快放炕上,让他好好睡。” 贾琏不肯放下儿子,只管一边抱着,一边贪婪地盯着儿子看。 这是自己的儿子,贾琏越看越唉,满眼的柔情,罩在睡的无知无觉的小婴儿脸上。凤姐看贾琏沉浸在看儿子的魔症里了,也不打扰他,不嫌抱睡着的孩子累,由他去吧。 贾琏这一抱,就抱到小婴儿睡醒,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了凤姐和奶娘,让凤姐照顾好孩子,叮嘱奶娘莫疏忽了,才走去了前院,看贾赦。 等到晚上睡觉了,贾琏才想起来,贾蔷是可怜。可是这和他想多生几个儿子,又有什么关联啊?又给凤姐带跑了话题。 送了迎春进宫,也吃过了晚饭,二人看过熟睡的儿子,一起安歇。唉,脚打后脑勺地忙了这些日子,夫妻俩总算是能够歇下来,好好清闲几天了。可府里还是有许多的拉拉杂杂的琐碎事情,凤姐捡重要的和贾琏说了,又说起张家其他人,估计月底前就能进京,也就是这三二天的事儿。 贾琏抱着凤姐,欲语还休。 “二爷,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凤儿,你说明天我去户部,会不会有人说我是外戚啊?” “不会,妾的娘家人和夫家不算亲戚。” 贾琏噎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会不会说我卖妹求荣?” “二爷,你想哪儿去了。圣人都卖身了,你还在乎啥?” 贾琏咳了半晌,才说出话,“凤儿,你?” “二爷想想,为了这万里江山,今上不是册封了淑、德、贤等一批妃嫔?换回来的,就是这些妃嫔的父兄,为他的江山卖力。不是卖身是啥?二爷,你等着看吧,要是北疆吃紧,今上肯定会多去德妃那里;南疆不稳了,一定会多去贤妃那里。” 贾琏费力地把自己的思想拉回头,不让凤姐带着跑偏了。 “凤儿,你可不能在外面说这话,在家也不能说,和谁也不能说啊。这么诋毁圣人,给圣人知道了,真的是要抄家灭族的。” “好,好,只在这屋里,和二爷说这一次。二爷你说,我才说的是不是那回事儿?” 贾琏看着凤姐盯着他要答案,艰涩地认可,“凤儿说的有道理。” “就是嘛,我什么时候有错过。都说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帝王拿什么买?寒门出身的,官职粮饷,封妻荫子。像父兄已经到一定地位的,就得圣人亲自赤膊上阵了。今上啊,今晚就是妹妹翻牌的、一个有名气的小倌儿。不知道妹妹,想不想得明白这点儿?” 贾琏吓得抓紧凤姐的胳膊,“你没这么教迎春吧?” “没有。”没有才怪。 “二爷,你都抓疼我我了。”凤姐不以为然地扒拉贾琏的手。“二爷说,难道不是吗?在后宫里,谁父兄得力,谁就说话响亮。谁得到小倌儿陪宿的机会,就多。这和男人出去逛窑子,谁钱多,谁点头牌,有什么不同。当然啦,也有才情出色、或相貌出众的,会得到头牌青睐,免费留宿,可那是谁嫖谁,就难说了。” 贾琏默,这么说,圣人还真是当今最红的小倌儿。唉,又给凤姐带偏了,贾琏无奈,捏捏凤姐的鼻尖,“你呀,你。” “所以,二爷莫担心户部的人多话,大家都懂的。” 贾琏睡的头昏昏的。梦里一会儿是今上变成小倌儿的穿着打扮,身边围着一群衣裙光鲜的美女,一个嘴里嚷着,我父亲为圣人挡了北疆的夷狄,伸手去抓今上;另一个嘴里嚷着,我父亲为圣人荡平了南蛮,也伸手去抓今上;迎春也在那群人中,嘴里嚷着,我父亲为圣人收了老千岁的余部,都伸手去抓今上。 可一会儿,是自己在江南的百花楼里,那拉着自己的头牌,声音嗲嗲地,柔媚似水,风情万种,“二爷,侬家留宿二爷,是不会让妈妈,问二爷要渡夜资的。” 谁嫖谁啊?贾琏好容易从梦镜里挣扎出来,却见凤姐早没了踪影,气恨得捶床,奶奶的,这是要自己以后都去不得青楼啦。 红楼96 96 凤姐午睡起来,就打发丰儿去请黛玉。一会儿黛玉拉莹姐的手就过了来。凤姐招呼黛玉在自己身边坐下, 搂着小姑娘问:“莹儿, 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听没听表姑的话?” “有好好吃饭睡觉, 也听表姑的话了。” 凤姐看黛玉, 见黛玉笑这点头,遂搁下这话题不再问。只对黛玉说:“正月的时候就想给你那院子里添人, 一时半晌的,牙婆哪里也没有合适的送来, 庄子里的小姑娘, 年前才选过了一批人。今天这些都是你大姐姐没能带进宫的, 不是她们有什么不好,而是限定了带进去的人数。表妹先挑挑, 看有没有合适的, 补足你院子里的四个大丫鬟, 四个二等的份额,还有那些跑腿的小丫头。若不合适, 就再等等,等牙婆送人来。” 凤姐说完了话, 带她们姑侄俩个去院子里,丰儿已把迎春院子里的丫鬟,都带了过来。 黛玉先看那几个岁数偏大一点的,虽说当初在迎春的院子里, 她们也上前伺候过, 自己也并没有太留心, 现在仔细看看,见个个都是一幅脾性温和的样子,知道这些人是凤姐当初为迎春千挑万选出来的。就对凤姐说,“嫂子这几个我就都留了,加上雪雁,也就差不多了。” 凤姐想想说:“表妹,这几个人,都是分家以后才来的。这样吧,表妹,我身边的紫苏也给你。这紫苏跟了嫂子我很多年,为人大方,能拿得起事儿,和雪雁一起也能压得住别的人,免得一屋子都是新人不服管。” 黛玉知道凤姐是为了自己在侯府舒服自在,把自己身边的二等丫鬟给自己做大丫鬟,起身谢凤姐说:“谢谢嫂子爱护。” 凤姐叫了紫苏过来,“紫苏,你跟了我这许多年,也是我的心腹,以后你跟着表姑娘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紫苏跪下给凤姐磕头,“奴婢明白二奶奶的意思,要照顾好姑娘,管好姑娘屋里的人和事,别让这侯府里的人慢待了姑娘。” 凤姐满意点头,吩咐紫苏给黛玉磕头,又让平儿给紫苏拿了一对绞丝金镯子,方让黛玉带着雪雁、紫苏,和新拨过去的丫头们一去回去了。 余下的婆子交给吴新登家的重新分配。 凤姐让小厮去叫了贾芸进来,自己坐在廊下问平儿,“平儿,刚才你看和紫苏一起过去的那几个,如何?” “奶奶,那几个看起来也都是温和的人。” “是啊,看起来是温和。我就是怕那里面有袭人那样的人。” 平儿和袭人的关系尚好,闻言忍不住问:“袭人挺好啊,照顾宝玉仔仔细细的。” 凤姐转头看平儿,把平儿看得愣愣的,“奶奶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袭人照顾宝玉仔细到不能再仔细了,可宝玉才多大,这个月才过十三的生日。这太早有了屋里人,对男孩子可不好。” 平儿低头,袭人那事儿只是瞒着老太太和王夫人罢了。 “你每天没事儿了,就去表姑娘那看看紫苏,仔细品着那些才拨过去的大丫鬟。宁可到时候另给表姑娘选陪嫁的,也不能混了袭人那般害主子的。” 平儿应了,和凤姐说些其它杂事。 初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撒满庭院,凤姐靠在藤椅里,侧仰着头和平儿说话,平儿微微俯身,丰儿在凤姐的身后,站得笔挺,全神贯注地听着二人说话。几个穿着青衣的小丫头,散在廊下四周。 贾琏出来见到的就是这般温情如画的美人私语图。看着和平儿低声说话的凤姐,贾琏刚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郁闷气恼,顷刻间烟消云散。 “二爷”贾琏一声轻咳,惊碎喁喁私语的美人图,众人都给贾琏行礼,“起来了?睡得可好?” 贾琏望着凤姐笑靥如花,“哼,你等着,等二爷找空收拾你。”装着凶巴巴的,到底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有小丫头给贾琏搬了藤椅过来,平儿又送上来茶盏,贾琏呡了口清茶,问凤姐,“这是在忙什么?” “把妹妹屋里没带走的丫鬟婆子重新分派了。” 贾琏点头,也不多问。内宅的事儿,有凤姐呢。搁了茶,惬意地半仰头、眯着眼,任由阳光撒在脸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快一年了,好容易有这么一会儿的安闲,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凤姐也不说话,看着身边慵懒的这个男人,半年的时光,还是那个明朗的人,当初才见的轻浮,一点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英武气韵;纨绔子弟的浮华,也被点点书卷味道掺染。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同,就像是一块璞玉在慢慢显出光华。 贾芸进来院子看到的就是这幅静谧的俊男美女图。带贾芸进来的小厮,只有七八岁,见贾琏和凤姐都在,就向二人行礼,“给二爷二奶奶请安,小芸大爷来了。”男童清脆的声音突兀给画面配上音,惊醒了恣意晒太阳的俊男,也惊醒了看俊男的美女。 “给二爷二奶奶请安。”贾芸跟在小厮的问安声后,给二人请安。 “是芸儿来了啊。丰儿给你小芸大爷端个椅子来。”凤姐吩咐丰儿。 贾芸谢了面色微红的丰儿,转向贾琏和凤姐。 贾琏看凤姐,也不和贾芸说话,他不知道凤姐招呼贾芸来做什么。 “芸儿,西边的墙砌的差不多了,你打发人在墙顶给我密密地扎上碎瓷片,免得有人从西墙翻过来;再去周围的花圃,多买些爬山虎类的紫藤青藤,还有能爬墙的月季花蔷薇花什么的,墙两边都种上;湖里该放的鱼苗,该种的荷花,还有画舫也都该准备起来了。沿湖种的那些果树,你也吩咐人给好好养着活了。还有你留心打听着,哪里有好狗崽,多淘弄几条,要那些狗爹狗娘凶一点的,另外有用。” 贾芸一一应了,又重复一遍,见没什么差错,就想告辞出去忙了。贾琏闲闲地叫住他,“芸儿,过这年,你多大了?” “二爷,再过生日就是整十九了。” “嗯。你娘可有给你说亲?” 贾芸的脸就嗖地红了,廊下的小丫头都看着贾芸红脸的样子,发出轻笑。 贾芸不好意思地摇头,低低声说:“二爷二奶奶知道我家的,就是跟了二爷二奶奶才好了些,不然就只能靠族里每年的那一点子呢。” “你自己啥打算呢?”凤姐想想,还是追问了一句。 贾芸离了椅子,向前走了二步跪下,“请二爷二奶奶给侄儿做主。” 贾琏笑着看凤姐,凤姐和丰儿的那些打算,他早看出来了,今天恰好是个机会。他笑着去拉贾芸,“起来,快起来。你既要二爷我做主,看好谁了,我帮你求亲。” 凤姐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磕着,“你二爷说了给你做主,你还不赶紧地。” 丰儿就紧张地十指相绞,垂下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贾芸冲着他们夫妻磕了一个头,“侄儿想求二奶奶身边的丰儿姑娘。” 丰儿辛苦半年终于等到这句话,只觉得春天的阳光是那么暖,晒得人都快焦了。 “呦,是你二奶奶身边的人啊,这个可得问你二奶奶了。二奶奶你看,芸儿也是咱家的人,二奶奶就给个面子呗?” 凤姐心里笑开了花,这贾琏太知道自己的心意了,知道这话不能是自己主仆挑头。“芸儿,你可要想好了?莫要以后后悔。” “二奶奶,侄儿早想好了,请二奶奶成全。” “你先起来,我得问问丰儿的意思。这婚事还是二厢情愿的好。”凤姐回头,看丰儿满面通红却没跑开,心道这才像样,别一听到婚事就躲起来。“丰儿,你可愿意?点头不算摇头算。” 丰儿刚想点头,听了凤姐的话,赶忙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一直看着凤姐问的贾芸也笑了起来。 平儿推丰儿一把,丰儿就走过去,和贾芸并肩跪下,给贾琏凤姐磕头:“谢二爷二奶奶。” 凤姐使人拉起二人,“芸儿,你既求了丰儿去,以后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 贾琏见贾芸磕头应了,起身和凤姐说:“我去前厅看看父亲。”带着贾芸走了。 贾琏贾芸走了,凤姐看着一院子的丫鬟向丰儿道喜,自己也笑呵呵地和丰儿说:“丰儿,你把手上的事情和半夏、忍冬慢慢交代了,准备做你的新嫁娘吧。” 丰儿又和凤姐道谢,凤姐说:“莫谢我,是小芸大爷求的你。”又转头和周围的小丫头们说,“你们好好做事,到时候都有你们的好结果。” 众人笑嘻嘻的先谢凤姐,那些原来惦记过做姨娘的,看凤姐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都发嫁了,遂收了心思,转而悄悄在府里留意起、那些得了贾琏凤姐倚重的小厮。 凤姐看众人脸色变幻,知道丰儿立了榜样,额外地多添了嫁妆,这就是后话了。 红楼97 97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期间张家的人, 在贾赦派出的家丁仆妇照料下, 给接进了京城。贾赦带着全家去看望, 与张家老一辈里、硕果仅存的张家二舅兄抱头痛哭, 还是张家几兄弟和贾琏反复劝慰,才安静地吃了一餐饭。 到了宫里允许探望的日子,凤姐早早就递上了侯府的帖子, 在宫外守候。看着其他几位和她一样来探视的人, 凤姐有种在现代的看守所外,等候探视在押人犯的感觉。面对自己的这样想法,凤姐使劲地憋着笑, 却在见到贾母和王夫人的瞬间破功。 贾母和王夫人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老了很多,尤其是王夫人, 徒添憔悴面色。凤姐笑了以后, 还是上前福身,“老太太好,二太太好。”然后就站直身子, 任由周围的人打量她们三人。 “凤丫头, 你这一向可是春风得意啊。”王夫人开口就有一种浓浓的不甘。 “是。”凤姐真的不擅长哪些勾心斗角的话里藏话的打机锋, 干脆认了, 看你还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过来给老太太问安了。”王夫人说的平平淡淡, 不含一丝烟火气。 “在家做月子。”凤姐直接怼回去, 好意思挑我。 王夫人尴尬地张张嘴, 不好再说下去了。凤姐当没说话的这回事, 仍旧望着宫门。周围的人一起等着的人,看这姑侄俩的对话,彼此之间眼神传递信息,姑侄不和不是传言了。 贾母半天叹口气,这老二家的越来越沉不住气了,这宫门口的,挑剔凤姐儿做什么,现在不仅分家还分支了,要说没凤姐儿怀孩子的事儿,她就白活了这七十多年。要在这里激得凤姐把事情挑出来,那以后荣国府的人都不用出门了。唉,贾母开始犯愁了,拽了王夫人一把,看得王夫人低下头去。王夫人也开始后悔自己的沉不住气,那凤姐是有名的辣子,自己招惹她做什么,可看着凤姐的世子夫人的服饰,心里的火就压不住地往上拱,要不是自己,她做得了世子夫人吗?忘恩负义的杂种,和她娘是一样的讨人嫌、招人恨。 诡异的沉默中,有小太监跑来。“荣国侯世子夫人,请。娘娘召您觐见。” 周围十几人眼巴巴地看着凤姐跟着小太监进去,这探视是按照宫内妃嫔的位置高低顺序,然后是周贵妃的母亲嫂子,然后才到贤德妃贾元春的祖母和母亲。陆续地有小太监领着这些官眷进去皇宫。 这次,凤姐到了坤宁宫没有等,直接就给小太监领了进去。凤姐赶紧给小太监个荷包,也不敢抬头张望,只看着前面小太监的停了脚步,自己也跟着站住。然后一个小宫女上前来,说道“世子夫人,请跟奴婢来。”凤姐就跟着往前去,待进了正殿,觑着前面高大凤椅的明黄身影,跪下磕头,嘴里还得报自家名号,“臣妾荣国侯府世子贾琏妻王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温和的声音:“起来吧。” 凤姐儿乖乖地借着身边小宫女的手,爬起来站好,眼睛只看脚前的三步远。 “你去和淑妃说,她娘家嫂子头回来看她,中午可留了宴再走。” “谢皇后娘娘恩典。” 凤姐又跪下拜谢,然后跟着接了皇后吩咐的宫女出去,由她领着去迎春的永安宫了。 那宫女带凤姐儿到了永安宫,和站在宫门外迎接的绣橘说道:“娘娘吩咐了,淑妃的娘家嫂子第一次来看淑妃,让中午留了宴再走。” 绣橘谢了,凤姐赶忙把手里的荷包给了带路的宫女,那宫女笑笑,给凤姐施礼回去了。 绣橘给凤姐施礼,声音是压不住的欢快,“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跟绣橘往里来,娘娘一早就等着二奶奶了呢。” 凤姐跟绣橘进了永安宫的院子,见正殿面阔五间,前面是三间抱厦,黄色的琉璃瓦歇山式样的屋顶,房檐角安放了走兽,檐下斗拱,绘着龙凤和玺彩画,画色明艳鲜匀,配着朱红的柱子,显见是才翻新不久。东西各有配殿三间,也是覆盖黄色的琉璃瓦。 绣橘边走边说,“二奶奶,这永安宫就住了我们娘娘一人,平时除了去拜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我们娘娘都是关着宫门的。今天是为了迎二奶奶才开宫门。” 凤姐看周围无人,走上前一步,低低问一句,“圣人可有来?” 绣橘红了脸,“圣人一般晚上来,会提前打发小太监来说的,我们会开着门等。” 凤姐回头,见身后的宫门已经关了,“这样谨慎些好”。 绣橘带凤姐进了正殿,迎春穿了宫妃的日常服侍,见了凤姐就想起来,边上的张嬷嬷轻咳一声,迎春讪讪地坐好。凤姐赶紧上前给迎春行礼,迎春让人扶起凤姐,张嬷嬷对凤姐施礼,说道:“娘娘是见了世子夫人激动了,平时的规矩再好没有的。” 凤姐赶忙回礼,“都赖嬷嬷们扶持。谢嬷嬷关照。” 张嬷嬷点点头,也不多说,带着人退下,迎春如出笼的鸟,拉了凤姐去西次间,“嫂子,我们到这屋里说话。” 凤姐到了西次间,见和迎春在家里的西次间布置的几乎一样,一看就是日常对弈所在。绣橘给二人捧了茶,就去门外站着。 凤姐看着迎春轻松、红润的笑脸,看起来在宫里的日子过的不错啊。 “妹妹,这些日子过的还好?” 迎春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慢慢红起来。 凤姐想想,就调笑迎春,“伺候的还可心意?” 迎春的脸简直可以媲美新娘的嫁衣了,“嫂子。”拽了凤姐的衣袖撒娇。 “呵,妹妹长进了,会撒娇啦。” “嫂子。”迎春拉长声音,娇嗔着。 “妹妹,看你这样子,家里就放心啦。” 迎春低头笑着给凤姐捡点心,“嫂子,尝尝这个,和家里做的不一样。” 凤姐接过来细细尝尝,“嗯,是不错。” “皇后娘娘待你怎样?” “挺好的。皇后娘娘要生了,只让三品以上的妃嫔去请安,就是进去问个安,不用一炷香就让大家回了。” “嗯,要生了,没精神头搭理你们这些和她抢夫君的了。” “嫂子。” “好,好。不说。” 迎春却自己接着说:“谁和她抢啊。我们白天都见不到圣人的,圣人偶尔白天回内宫,也只是去看看皇后娘娘。晚上圣人去哪里,是会提前翻牌子的。是圣人翻,又不是我们这些做妃嫔的翻。” “妹妹想自己翻啦?”凤姐不错眼珠看迎春的表情。 “嫂子。你?我没有啦。”迎春急白白地为自己辩解。 “妹妹,这圣人不是皇后娘娘的,也不是这宫里哪一个妃嫔的。是这万里江山的。妹妹切不可有自己翻的想法。就是在外面,你嫂子顶着个把着你哥哥的名,还在屋里有个平儿呢。” “嫂子,我懂,我不会那么想。” “好妹妹,你不这样想就对了。圣人来了,就好好接着,可千万不能听宫里嬷嬷教的,躺那里和个死人般,一动不动的。要那样,圣人以后也不惦记到你这里来了。”凤姐靠紧迎春,在迎春的耳边细细传授。 迎春认真听着,不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凤姐说的口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迎春赶忙狗腿样给凤姐续茶。 “嫂子,”迎春扭扭捏捏地说话。 凤姐感到奇怪,“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就说,不然就得等下个月了。” 迎春红着脸说:“嫂子,圣人每次都说留的。嬷嬷说这样,我很快会有的。” 凤姐揽住迎春,“这是你的福气,以后有孩子了,日子也不寂寞。王嬷嬷怎么说?” “王嬷嬷在我进宫没几天就调了东西给我,说是能生女儿的。” “生女儿好,你看这皇家公主,那个不是金尊玉贵地长大,出嫁也是有自己的公主府。要是圣人想你生儿子了,自然会告诉王嬷嬷的,这事你听王嬷嬷的。” “嗯。我都听嫂子的。” “在宫里遇到贤德妃没?” “在皇后娘娘那里看到。贤德妃和我说话,周贵妃就盯着我们看。” “你们说了什么吗?” “没有说什么。”迎春有点紧张了,隔了十年再见到元春,说不想上前叫声大姐姐,是不可能的。 她们姑嫂在永安宫说起来贤德妃,贤德妃在凤藻宫里和祖母、母亲也在说淑妃。 红楼98 98 贤德妃贾元春见了进了凤藻宫的贾母和王夫人,看着贾母和王夫人比上个月憔悴的脸色, 忍不住眼睛发酸, 也不等二人行礼, 急急走过去, 搀着二人说:“老太太,太太, 你们这是怎么了?” 抱琴极有眼色地带着所有人都下去了,贾母方在元春的搀扶下坐下来。进宫这一段路对现今的她来说太远了, 就是有王夫人搀着, 她也感觉累得再多一步也走不动了。 贾母坐着歇气儿, 王夫人看着元春依旧美艳的脸,心里酸涩, “我的儿, 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太太, 都好,您莫担心惦记。” “老太太可是累着了?”元春招呼抱琴给二人上茶, 贾母喝了茶,觉得有了说话的力气。 “娘娘, 你可见到了迎春?” “老太太,见到淑妃了。真没想到哦。”元春露出怅然若失的迷惘。 “可是迎春有什么不妥当的?”王夫人见元春的神态不虞,急急地问。 “淑妃呀,进了宫, 就只有淑妃了。本宫见了淑妃要行礼, 要称呼淑妃姐姐呢。” “她怎么敢?那个二木头。”王夫人恨恨地。 “太太, 这进了宫,就得按宫里的规矩了。” “娘娘,淑妃见你可亲近?” “应该是有点想亲近,但是不敢的样子。应该是给反复叮嘱了。我请她来凤藻宫坐坐,她说乏了。我去她的永安宫看她,门都没进去。” 王夫人就捏着帕子问老太太,“这可怎么好?” “来日方长呢。二丫头心软,水磨功夫慢慢磨吧。圣人可还来你这里?” 元春满心酸涩,以前一个月还能来个三二次的,这一个月没见到人影了。又不想贾母和王夫人担心,就点点头,“还来。” “来就好,娘娘正是好时候,赶紧怀了就什么都好了。” 元春点头,转而问起贾政、宝玉。 “宝玉自从上个月册封的旨意下来后,就给老爷拘在前面的书房读书。宝玉的聪明是有的,老爷说,再读几年应该能下场的。” 元春就欣慰地说:“嘱咐宝玉好好读书吧,那才是一家子的盼望。” 贾母和王夫人都有些灰心,却也不好说什么。王夫人就说起要给宝玉定宝钗的事儿,元春听了点头,“太太看着好,能照应宝玉好好上进,就定了也好。” 娘三个说着话,不觉得时间过得快,抱琴进来提醒说:“娘娘,到时辰了。” 贾母抓着元春的手,“娘娘,你要好好的。” 元春含泪点头,“老太太也要多保重。”恋恋不舍地看着二人离去。 永安宫里,凤姐和迎春在继续说话。 “贤德妃开始叫我二妹妹,我和她说在宫里不能提以前了,她就称呼我淑妃了。邀请我去她凤藻宫坐坐,我告诉她哪里都不想去,乏了,就回来了。后来她来了,我没让人开门,以后她就再也没来。”迎春有点紧张搓手,生怕自己做错的模样。 凤姐拍拍她的肩膀,“做的好,咱们在这宫里,先得自己能活下去。除了皇后娘娘那儿,哪里也不去;除了圣人,谁来也不开门,就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迎春就释然笑了,“周贵妃来,我也没给她开门。后来她在皇后娘娘面前抱怨,我不给她进门坐,娘娘还说了她,给了我一个玉如意和几匹新花样的缎子。” 凤姐看迎春说话的娇俏模样,这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模样,“好妹妹,你这样做,就对了,这宫里啊,是圣人和皇后娘娘的。你要做错了,圣人和皇后娘娘就会罚,做对了,看,白来的玉如意,这就是好处了。娘娘给你的衣料做了没?” “赵嬷嬷安排人做了两身,前天穿给娘娘看,娘娘说好看。” 姑嫂慢慢叙话,迎春问了贾赦问贾琏,然后问黛玉、莹儿和小侄子,甚至还问了几句贾琮。 午宴后,凤姐略歇歇,又和迎春说下个月再来看她,才在迎春万般不舍的目光中,跟着二个小太监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在坤宁宫等了一会儿,一个大宫女装扮的出来说,“世子夫人,皇后娘娘歇晌前留话了,说世子夫人可以直接出宫了。” 凤姐道谢,跟着二个小太监到宫门口,塞了二个荷包给二人,登车回侯府。 贾母回到荣国府,就瘫在床上,由着鸳鸯带人给她换了家常的衣服。鸳鸯要打发人去叫太医看看,贾母拦着说:“不用,我就是累着啦。歇歇就好。” 王夫人回房换好衣服,就过来贾母这里,见贾母躺在那里不动,知道这一路把老太太累的够呛,赶紧就说:“老太太,我给您捶捶腿吧。” “捶腿哪里要你,有那么些小丫头呢,你也年纪不小了,也先去歇着吧,晚饭后再说。” 王夫人再三确定贾母无事,才放心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鸳鸯给贾母捶腿,陪老太太闲话,见老太太要睡,赶紧说:“老太太先莫要睡,马上就吃饭了,多少用点再睡。” 贾母强打着精神略吃了一点,就去睡。鸳鸯伺候她躺下,贾母喃喃地和鸳鸯说:“老了,老了,怕是以后再不得进宫了,走不动啦。”不等鸳鸯回话,就闭上眼睡了。 贾母这一觉睡到接近晚饭,还是王夫人不放心,前来叫醒了她。贾母在鸳鸯琥珀的此后下起来,就觉得疲乏的不行,遂和王夫人说:“这以后啊,怕是要你自己进宫看娘娘了。” 王夫人心里害怕,忍着心酸说:“老太太只是累了,多歇一歇,过阵子就好了。”伺候了贾母用饭,贾母也不留王夫人在她这里等宝玉,挥手让王夫人回去 贾母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一些,就问鸳鸯:“我的库房都盘点好了?” 鸳鸯基本盘点完了,看贾母的样子,不敢火上浇油,就说:“老太太放心,鸳鸯仔仔细细地盘点着呢。才盘完一部分,还有一些多年未动的还没来得及。老太太那么多东西,哪里是三日五日能盘清楚的。” 琥珀听说鸳鸯在盘老太太的库房就有些怕,现在听鸳鸯说要仔仔细细地盘点,鼻尖就沁出汗来。鸳鸯也不搭理她,径自吩咐人准备热水,让老太太一会儿泡泡热水,好好解解乏。 贾政这些日子,天天把宝玉拘在前面书房读书。宝玉是苦不堪言,可是老太太不给他打掩护,他也没法逃脱。前些日子,他用夜间没睡好着凉了,想赖一天,贾政就吩咐管事媳妇,把他院子里伺候的都罚跪了半个时辰。然后还恐吓宝玉,再和院子里的丫鬟玩闹,就把他院子里的丫鬟全发卖了。把宝玉院子里的丫鬟吓得,一时间谁也不敢和宝玉玩笑。 宝玉自觉回院子也是没趣,就在贾政的前院吃了晚饭,再到贾母的院子里问安,二十来天了,眼见着人萎靡了。 王夫人日日看着宝玉心疼,生怕宝玉走了贾珠的老路,却不敢在贾政跟前多说一句。这家里,宝玉要是不能从读书找出路,怕是以后就不好说了。像甄太贵妃那样,一人提携了全家的事儿,就是老太太不说明,王夫人也逐渐意识到,今上这里怕是难有这样的事儿。那周贵妃是在潜邸就跟了今上,去年还生了一女。听说圣人对周贵妃是宠爱的,父亲才给了一个五品的闲职。 而元春,如今无得力父兄,又无子女,还得了贤德妃的册封,现在看来已经是皇恩浩荡,恩宠到极致。要想更近一步,非得有皇子伴身了,甄太贵妃可是有皇儿的。王夫人越想越愁,今天老太太问圣人还去不去娘娘那里,娘娘那苦涩的样子,看来也是难啊。 贾政因着老太太和王夫人进宫,晚饭后就早早放了宝玉回去,自己到王夫人房里问问宫里情况。见王夫人满脸的苦涩,心下担忧,还是劝慰王夫人:“娘娘命格好,定能脱困的。你和母亲多劝慰娘娘些。” 王夫人发愁,“老爷,这进宫,那么远的路,老太太走的难了。晚饭的时候,妾身去伺候老太太用饭,听丫头们说,老太太睡了一下午,还没解乏。还说以后怕是得妾身自己进宫看娘娘了。” 贾政也无法,“让老太太多歇歇,你吩咐人精心伺候着吧。” 王夫人点头,“这些事妾身自会打点好。今儿娘娘允了定宝钗的事儿。” “既然娘娘允了,就张罗起来吧。” 贾政看王夫人疲惫,就说:“你好好歇歇。人,早点娶进来,晚点圆房吧,多个人约束宝玉,也有人帮你。” 说完了话,就去了赵姨娘的屋子。 王夫人只觉得累,连发脾气的心都没有了,点了彩云、彩霞去看看宝玉,自己眯着眼琢磨宝玉订亲的事情。 哪知道彩云彩霞这一去,引发了轩然大波、惊天骇浪。 红楼99 99 彩云和彩霞去了宝玉的怡红院,却见里面寥寥几盏灯火、鸦雀无声, 一问晴雯, 才知道宝玉回来后, 换了衣服就去了湘云的潇湘馆。那晴雯唯恐二人不知道, “你们往后再找宝玉,莫来这里,二爷多是要睡的时候, 才由袭人带回来的。别的时候不在前院, 就在湘云那里。快些去吧,这院子再没人肯与二爷玩笑一句,二爷不耐烦留在自己的院子, 就差把铺盖卷过去潇湘馆了。也不知道那天咱们就改口叫宝二奶奶了。” 彩云劝晴雯,“晴雯, 你莫如此说, 娘娘已经允了太太,给宝玉定宝姑娘了。” 彩霞在王夫人屋里虽也是大丫鬟,却是赶不到彩云、金钏前面, 听得晴雯的酸话, 就此添油加醋, “晴雯, 你这话要给外边人知道了, 史家姑娘怕是没有活路了。什么叫二爷就差把铺盖卷史姑娘那里了。” 晴雯蹬着眼睛, “有那个字我说错了?这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看着呢:宝玉一大早地起来, 就去史姑娘那里。有时候连洗漱, 都要我们赶过去伺候。晚上掌灯了,还去,不到巡夜的婆子喊熄灯,人还不待回来的。” 麝月看晴雯说的不像,拉着晴雯道:“晴雯,你快别说了。这家里有老爷太太,还有老太太,凭宝玉如何又如何的,怪不到我们头上。” “谁说怪不到?前些日子的罚跪,咱们院子哪个落下了?我要是你和袭人,兜揽了宝玉,我就认罚。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白给你们拖累了。” 麝月涨红了脸,和晴雯分辨,“我如何招揽宝玉了?” “你伺候宝玉洗澡,洗的一地一床席子水,当屋子里的都是瞎子吗?” 晴雯的话出口,几个素日兜揽宝玉的都不自在,纷纷帮着麝月和晴雯吵。一时间怡红院吵翻了天。 晴雯自从挨罚,对屋里掺和与宝玉调笑,哄着宝玉吃胭脂的那几个袭人的心腹,百般地挑剔。今天得了机会,尽把憋了许久的气,泼向麝月、秋纹等。这一通争吵,就有腿快的去王夫人那里报信,把晴雯的话一字不漏地秉了去。 王夫人顾不得自己的疲惫,扶着金钏的手,带着几个丫鬟往宝玉这里来,见彩云彩霞还在左右劝着,喊了一声,吩咐值夜的婆子,把这些丫头都拘了,天明再问。那些婆子恨透了这些平日里的副小姐,只借着捆人的功夫,让这些丫头吃暗亏。 然后王夫人带着彩云彩霞去潇湘馆。怡红院子里的争吵,丝毫没影响到近在咫尺的宝玉,是因为湘云赶他回去,说的是“你那一院子的美人,你再不回去安抚,就掀翻了怡红院了。” 宝玉正因为怡红院的丫鬟,这些日子都不搭理他而灰心丧气,见湘云这么说,嘴里只回“都走了才好,那院子有没有人,和我也无干系。” 湘云听了,心里高兴。宝玉白日去前院读书,晚上这些日子只到她这里说话,自觉从黛玉走后,日子一天天地顺心如意起来。白日里和宝钗、探春说笑,跟着李纨做点针线,不用像在家里,被婶娘拘管着一言一行的。遂只盼着晚间宝玉到来,和翠缕、袭人只哄着宝玉玩笑。 王夫人到得潇湘馆的外面,里面说的正是热闹,只听得史湘云的郎朗大笑声,“爱哥哥,确实是你的胭脂调的颜色最好,泅的花汁既艳,味道又好。” 然后就是宝玉涎着脸的哀求,“既如此,云妹妹给我尝尝可好?” 湘云叽叽的笑声,“爱哥哥,你尝袭人的吧。你院子里的晴雯,也是好胭脂色呢。” 王夫人扶了人紧往里走,就听袭人说:“宝玉,天晚了,该回去歇了,明天要读书。” 王夫人听着袭人这话,心里暗衬,这袭人难怪自己看重她,还是知道劝宝玉的,挑开门帘子,却看到宝玉正在舔舐袭人唇上的胭脂,袭人红着脸,仰着脖子,闭着眼,而湘云和翠缕在一旁吃吃地笑着。 王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不可抑制,手指着宝玉,恨声道:“你老子要你学习,不得与丫头再调笑,你听到哪里了?” 袭人见王夫人进来吓得赶紧跪了。王夫人想着平时袭人对自己说的话,再想想刚才袭人那满脸红晕的痴迷状,劈脸一巴掌下去,“你个狐媚子,我好好的儿子都给你勾引坏了。” 王夫人转向湘云,“史姑娘也是大家子,这么勾着爷们过来调笑,怕是勾栏院的姑娘也不如你的手段。” 湘云听了王夫人的话,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翠缕的手,“我不活了,是宝玉自己来的,哪里是我要他来的。” 王夫人也不管湘云,叫彩云、彩霞拖了袭人,与关起来的丫鬟放一堆,天明再说。自己带着金钏等人回去了。 宝玉见王夫人发火,吓得不敢动弹,这时见王夫人注意力都在袭人、湘云身上,一溜烟儿地跑回了怡红院。 彩云、彩霞把袭人往关起来的丫鬟那送,袭人就赶紧求彩云,“彩云,你知道咱们宝玉的性子,宝玉吃胭脂也是老太太允的。还望你往老太太那说一声。” 彩云和袭人的关系原就好,今儿见她遇到这样的事儿,就说:“你且安心,我这回去就去找鸳鸯。” 袭人方放下心来。 彩云彩霞把袭人送了去,彩云带着几个小丫鬟,收拾着宝玉胡乱睡下,吩咐了小丫鬟好好值夜。就和彩霞回去王夫人那里了。 那怡红院的一院子大丫鬟,都给关到值夜婆子的更房里,这些人里面,有平素喜欢和宝玉玩笑的,也有那不怎么招徕宝玉、只管做好自己活计的人。现在都被关到了一起了,就分了二伙,各自不待见。这些人见袭人也被关了进来,却都怕起来。原以为不过天明了,骂一顿,罚跪跪,顶多打几板子的事儿,却因为不知道天明会如何,胆小的就一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有一个哭的,就有人被带着哭的。 这没了大丫鬟管束的怡红院,暗沉沉的不见灯火,只有几个值夜的婆子在更房外闲聊。听得更房里的哭声,就不耐烦地呵斥几句,哭声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又有人哭起来,婆子也不再管。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就在大观园的寂静夜里飘着,一时间听得到哭声的潇湘馆更是压抑,就连离得老远的稻香春处的李纨都没有睡好。 史湘云在王夫人走后放声大哭,翠缕紧着劝,就劝不住湘云。湘云只说:“翠缕,我活不得了,活不得了。” 翠缕没法,低低声和湘云商议,“姑娘只说活不得了,难道就这样去死不成?” 湘云嘴里说活不得了,心里还是怕死的,见翠缕这么说,就扭了翠缕一把,“你是巴不得你姑娘死了,你好脱身去找男人啊。” 翠缕忍着疼跪下,“姑娘,姑娘,从老太太把奴婢给了姑娘,奴婢这条命就是由姑娘了,怎么敢背了姑娘。” 湘云听了翠缕提老太太,眼珠转着,招了翠缕起来,“这事儿我得找老太太做主,不能由着王家那贱妇辱我。” 主仆细细商量一番,翠缕就拿着装了碎银荷包,给了院子里的一个值夜婆子,吩咐她天亮就走采买的小门去保龄侯府,请二太太、三太太来接姑娘回去。 那婆子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捏着荷包里的碎银,啧啧几声,心里腹诽几句,这大家子的姑娘被拿来与勾栏院子的姐儿比,是不能在贾家待了。到了保龄侯府,唯恐天下不乱,把王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保龄侯夫人。保龄侯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仿佛被人煽了几巴掌,打发人去告诉忠靖候、保龄侯此事,自己找了忠靖候夫人一起去了贾府,又叫了那婆子上车,一路上把王夫人的话学给妯娌听。 王夫人昨夜一番操劳,早晨起来心里就不痛快。还是勉强支撑着,把家事吩咐了,就去老太太那里看看。老太太昨日累的不轻,这府里要是没了老太太,真是不敢想的。 还没等王夫人出门,贾政就找了过来,气咻咻地对王夫人说:“那孽障,那孽障,我今儿不把他性子改过来,从今后让他当我的老子。” 王夫人见贾政气的不像了,心里揣度是昨晚怡红院的事儿,虽不知道贾政怎么一早就知道了,但离不了赵姨娘下的话。忙喊丫鬟给贾政端茶来,嘴里劝着:“老爷,你别气伤了,我昨晚已经是教训过他了,一会儿,老爷只管拘了他在前面读书。以后晚间,我叫到我这屋子里看着。” 贾政见王夫人这样说,心里的气慢慢平息,喝了茶,自去前面督促宝玉用功。 红楼100 100 王夫人哄走了贾政,草草地打发了管事媳妇, 往贾母哪里去。一路走一路憋气, 这宝玉给老太太惯的吃丫头嘴上的胭脂, 小的时候还能当作一个玩笑, 这快要议亲了,还是这么地不长进, 真该让他老子好好地敲他一顿。哪里有珠儿这个年纪半点的省心。 到了贾母的上房,收敛了情绪, 摆出一幅平静无波的模样, 进去给贾母请安。“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昨晚睡的可好?” 贾母看着王夫人心里就有气, 想着自己跟前就王夫人一个媳妇了,也是孙子都读书了的人了, 也不好不给她留体面。遂也装着无事的样子说:“都好, 都好, 你费心了。” 贾母停一停又说:“我看宝玉早晨过来衣衫不整,问了问, 才知道他那屋子里的丫鬟,都被关了起来, 可是为着什么事?” 王夫人心里气,嘴里还说:“昨晚儿媳打发人过去看宝玉,他那一屋子丫鬟在吵架,吵得不得安生。媳妇一气就把她们都关了, 想着一会儿有空了, 再去问问, 为什么吵。” 贾母淡淡说道:“小丫头们能有什么好吵的?鸳鸯你去,告诉宝玉屋子里的丫头,再光吵嘴,不好好伺候着宝玉,就都赶出去。让她们都去廊下跪半个时辰。”鸳鸯应了,赶紧去宝玉的院子。 王夫人捏着帕子,指甲都扎进掌心,那一屋子的小狐狸媚子,为什么吵?当然是为了老太太她那不争气的孙子了。 贾母看王夫人不吱声,“老二家的,你还有什么事儿?” “老太太,宝玉大了,都快议亲了。儿媳想宝玉那喜欢吃丫头嘴上胭脂的事儿,到底是要改了才好。” “小孩子家家的,大了有媳妇了,自然也就改了。宝玉现在好好跟着他老子读书,你莫多事儿了。” 王夫人无法再继续和老太太说,贾母也不想留王夫人添气恼,一时屋子里就沉寂下来。 外头有小丫头进来报:“好要老太太,太太知道,史家二太太、三太太来了。”未了低声添了一句,“看起来是很生气的样子。” 贾母想娘家侄媳妇们过来有事儿?这不年不节,也没投帖子,就上门,是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就招呼琥珀,“让史家二太太、三太太进来吧。” 史家俩妯娌进来,给贾母行礼,“给姑太太问安,我们要接了湘云回去了。” 贾母奇道:“可是有什么事儿?湘云在这里住的好好的。” 正说这话,就听外面有人喊:“快叫老太太知道,史家姑娘投缳了。” 屋里的人这一下可惊的不小。忠靖候夫人用帕子遮着嘴,还好,还好,湘云这丫头没笨到家。冲着贾母就说:“姑太太,这就是住的好好的。”拽了三太太就往外走。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为她昨晚那话了。赶紧叫人去请郎中,吩咐琥珀照应好贾母,“老太太,媳妇去看看什么事,您可不能着急啊。宝玉和娘娘都指望这您呢。” 贾母深吸气,点点头,“你去看看吧。” 王夫人扶着丫头,匆匆往潇湘馆去。 还没进潇湘馆,就听见翠缕的哭声,“姑娘,我的姑娘啊。”王夫人只觉得心头乱跳,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这史湘云要是真死了,史家绝不会让了她的。 等了一会儿,翠缕的哭声低下去,王夫人想着这应该是史湘云没事儿,才扶了金钏慢慢挪进潇湘馆。 史家二太太见王夫人进去,冷着脸说道:“二太太给我说说吧,我这无父无母的侄女,一年有大半年在你们贾家,你们是怎么教养的我侄女?” 王夫人只觉得嘴里发苦,看着史湘云苍白着脸躺在哪里流泪,仍得打起精神说:“昨晚的事儿,这屋子里有你们家姑娘,宝玉,有翠缕,有宝玉的丫头,你们要是觉得我冤枉了你们姑娘,大可以一个个地问。” 三太太张嘴就问翠缕,那翠缕哪里敢说出来,湘云叫宝玉去吃袭人嘴上的胭脂的话,只是一味地跪在湘云跟前抽噎。 彩云就站出来说:“二太太,三太太,昨晚我家太太过来的时候,听史姑娘正在说‘爱哥哥,确实是你的胭脂膏子调的颜色最好,泅的花汁既艳,味道又好。’”彩云把湘云的话学的有八分像。这一下怄的二太太、三太太的脸都红了。 史湘云夹舌这毛病,二太太、三太太都知晓,但这么多人前,给彩云学出来,真有点无地自容。 彩云接着说:“然后史姑娘就让宝玉去尝袭人嘴上的胭脂。翠缕,你说我可有有假?” 翠缕只是哭,也不说真也不说假。 三太太问到:“袭人是哪个?” 王夫人就说:“去个人,把袭人找来。”金钏应声。 二太太使个眼色,身边的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就跟着出去找袭人的金钏,一道走了。 袭人被关了一夜,萎靡不振,不知道今早王夫人会如何发落她们。一群人早饭也没的吃,直到鸳鸯过来说,老太太罚她们在廊下跪半个时辰。一个个喜极而泣,赶紧出来打水洗脸,收拾好自己去廊下跪着。 鸳鸯看她们在廊下跪着,凑到袭人跟前说:“这屋子里你怎么管的?再这样,怕是老太太也会恼了的。” 袭人和鸳鸯一直交好,低低地告诉鸳鸯,“还不是晴雯挑事。” 鸳鸯一时也无法,晴雯人长的好,针线活大概是满府也没几个比她好的,又是赖嬷嬷送来的人。往常看在赖嬷嬷的面子上,无人去招惹她,养成晴雯见谁都要高三分的要尖性子,根本不在意是否得罪了人,说话也是刻薄的很。自从赖嬷嬷一家被送进大牢,宝玉屋子里的丫鬟和晴雯顶起来,多少也有报仇的心态。 “你还是好好安抚住晴雯吧,不然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鸳鸯,我也不瞒你,我和她一样是老太太按在宝玉屋子里的大丫鬟,我说她,她是一句也不听,还一堆的话排喧我,等以后二奶奶进门了,让二奶奶管吧。” 鸳鸯叹气。袭人就拽鸳鸯,鸳鸯俯下身子,袭人在鸳鸯耳边说:“不如你和老太太说,你每天晚间过来,帮我照应这屋子,你也算过了明道,不然以后也是不好说的事儿。” 鸳鸯知道袭人这是为自己好,点点头。 俩人正说着话,金钏带着一个陌生的丫头和一个陌生的婆子过来。“袭人,你过来,太太要你去潇湘馆回话。” 袭人站起来和鸳鸯对视一眼,就跟金钏过去,路上想问问金钏,见金钏别着脸,没搭理她的意思,也就自顾自低头走路。 袭人被带进潇湘馆,那丫头和二太太点点头,二太太心里了然,这是路上没说话。往袭人看去,就见一姿色中上的十五、六的白净丫鬟,挽着双丫髻,头上只带着三二根钗子,耳上是珍珠坠子,左脸一个大巴掌印子,还肿着。穿着粉紫的蝶恋花的缎子夹衣,松花色的裙子,外套一件酱紫色的比甲,看那比甲的面料,应该是王夫人穿过了的。 袭人进屋就跪了下去,王夫人冷冷道:“你当着二位史家太太的面,说说昨晚的事儿。” 袭人心里害怕,虽然和湘云好,这时候却不敢隐瞒半句,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夫人看着史家二位太太,俯身行礼,“我昨日也是气急了,才说了那么一句。但二位想想,若是自家孩子给别人这样挑唆,往坏了教,怕不是一句二句话能放过的。” 史家二太太羞的恨不能找个洞钻,三太太却看着袭人说:“你抬起头来。” 袭人不知为何,只好应声抬起头。三太太说:“王氏,你好好看看,这丫头眉心已散了,到底是我家姑娘挑唆的、教坏你那凤凰蛋?还是你那下流种子、大晚上的带通房丫头,来我家姑娘屋子?” 红楼101 101 王夫人被史三太太的话震懵,期期艾艾问袭人:“袭人?” 袭人低头, 惨白着脸不语。 虽说王夫人平日看袭人稳当, 早有把袭人给宝玉做屋里人的打算, 可宝玉才多大?上个月才过了十三岁的生日。若是宝玉带着通房丫头、大晚上的在湘云屋里, 来昨晚的那么一出,就是贾家不站理了。 王夫人咬牙,顾不得丢脸了, “去, 找府里会接生的老嬷嬷,给这袭人验身,把昨晚关起来的都好好给我验身了。” 有人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进来二个嬷嬷拖了袭人出去, 二太太示意自己的婆子跟过去。贾母那边打发琉璃过来, 问王夫人湘云怎样了。 王夫人借机请史家人去贾母的院子,史家三太太留了二个婆子看着湘云,一大堆人呼啦啦地去了贾母的院子。 众人到了贾母的院子用茶, 王夫人和贾母说湘云看起来还勉强。翡翠在贾母的耳边, 低低把刚才的事情细细说了。贾母开始不以为然, 当听到史家三太太叫破袭人的身子, 贾母拉着翡翠说:“那袭人如何?” 翡翠为难, 袭人那死人一般的样子, 不用验看, 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再说了, 袭人和宝玉的事情,瞒上不瞒下,她们还不想得罪袭人的。这府里,大房走了,宝玉那里才是以后最好的去处。人多怎么了,总比拉出去配了小厮强。 不一会儿,验看的婆子进来和王夫人回话,王夫人看那婆子的神色,就知道袭人的事儿是真的。那婆子俯在王夫人耳边,低声说:“太太,那院子里不仅袭人,还有麝月也破了身子了。也不是这一天半天的事情了。”王夫人听了,只气得心口生疼,身子晃了晃,还是彩云和金钏拉着,才在椅子上坐稳。 史二太太看着贾母说:“姑太太,湘云从会坐,就常被您接到这府里教养,一年有大半的时间在您跟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您老看,该怎么办?” 贾母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几乎要彩云和金钏拉着肩膀,才能不从椅子滑下去。贾母叹口气:“这小孩子家家的,说说笑笑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姑太太,这宝玉已经有了屋里人了,还能说是小孩子吗?” 贾母无话可说。 史三太太就对贾母说:“姑太太,事到如今,您也是史家姑娘,要是湘云就这样算了,这史家姑娘就再没有名声可言。所以,一是就此勒死在潇湘馆,二是给他二人定了婚事。” 王夫人听说给宝玉订湘云,赶紧说:“娘娘已经给宝玉订了婚事了。” 史二太太的眼睛就立起来,“你家宝玉已经订亲了?那还大晚上的带通房丫头,往史家姑娘的屋子里钻?贾家和史家有仇吗?” 王夫人被史二太太的气势,压得往椅子上缩了缩,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史三太太就对跟着自己的人说:“去,叫湘云勒死自己,然后咱们抬着湘云的尸首,去今上面前打官司,一定给她争了这口气。” 贾母赶紧叫人拦住,嘴里说着再商量的话。虽然湘云是她的娘家侄孙女,但与黛玉比起来,就远了一层。宝玉将来只能从文。就是林如海已经过世了,他还有那些同年呢,以后宝玉出仕,还是能借到林如海的余荫。湘云无父无母,命格太硬,她只是怜惜侄孙女,才经常接过来,也是敲打侄子侄媳妇,莫要慢待了这孤女。现在同意王夫人订婚宝钗,是看穿了娘娘,就是有机会帮宝玉,也得宝玉自身有本事。那周贵妃那么得今上宠爱,其父也只得了个五品的虚职,更别提她的兄弟了。与其想着出仕以后的事儿,还是先应该找个能拢着宝玉、让宝玉好好读书、早日得了功名的稳重人。这人选,宝钗是最佳的,比黛玉还合适。 现在被侄媳妇逼着,要把湘云订给宝玉。那怎么行!湘云那贪玩的小孩子性子,怎么能督促宝玉用功,还不得搅合的玩到一起了,毁了宝玉的一辈子了。 几个女人正在磨牙,前面史家兄弟找到贾政这里。忠靖候和保龄候直接问贾政,“存周,你我表兄弟多年,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贾政赶紧表态,“政多年来得二位表兄相助,不知凡几,何来这么说话?” 保龄候就说:“存周,那昨晚宝玉的事儿怎收场啊?” 贾政发懵,”昨晚的事儿?”昨晚不是宝玉吃自己屋子里的丫鬟嘴上胭脂,被王夫人逮着了吗?关史家什么事儿呢? 忠靖候和保龄候看贾政的样子,就知道这迂腐的贾政假正经,根本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心下同情姑母养了这么个废物儿子,活了一把子年纪了,家里那点事儿还抖落不清楚,还想在朝堂上有作为?做梦还快点。唉,姑母也是的,什么眼光,把那么有能耐的贾老大给赶出去,把这么个怂包当宝贝。 忠靖候不耐烦,“既如此,咱们往后头一起去见老太太。” 贾政还和二位表兄客客气气地说:“好,好。二位表兄请吧。” 三人来到贾母的院子,贾母听说二个侄子联袂而来,心下叫苦,还是得让人进来。当初史家老大去世,贾母支持老三得了侯爵,想的就是,老三借他的力量得了侯爵,定会对他额外尊敬,甚至惟命是从。没想到老二一气之下远赴边关,凭军功,九死一生也得了侯爵。这些年贾母在荣国府说一不二,和娘家这二个有着侯爵的侄子也有关。 贾母想这老二来了,必然会把多年前的气,借此事发泄出来。 史家兄弟原来只知道那婆子一早传信的内容,现在听自己太太说宝玉带通房丫头的种种,忠靖候一拍茶几,“把那宝玉叫来问问。”又吩咐自家的丫头,“去,把湘云也叫来。” 王夫人怕忠靖候害了宝玉,拦着人不让去。 忠靖候冷笑,“贾王氏,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我不会动你的凤凰蛋。” 宝玉被人喊到贾母的院子,见了一屋子的长辈,乖巧地给个人行礼,然后就被贾母叫过去,搂在怀里。 史二太太对宝玉说:“宝玉,昨晚的事儿,你想怎么办?” 宝玉有些疑惑,昨晚的事儿,太太打了袭人,今早老爷说让他好好用功,以后晚上先回太太屋里,还有什么怎么办?! 史家老二夫妇看宝玉那憨样,忍不住叹气,就这样还宝贝的不得了? “宝玉,你昨晚带通房丫头,去湘云房里可有这事儿?”忠靖候直接问宝玉。 宝玉被忠靖候的气场,吓得说不出来话,畏畏缩缩地往贾母的怀里躲,不敢正视忠靖候。 “说。有没有?”忠靖候拍桌子一声大吼,杀气四溢。 宝玉一抖,吓得脸色发白,“有。” “那你想怎么办?” 宝玉眨巴眼,什么怎么办?他带袭人去湘云屋子不是一天二天,要怎么办吗? 史二太太说:“宝玉,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个男子带通房丫头,在晚上去湘云的屋子里,只有二条路好选,一你娶了湘云;二你们贾家现在就勒死湘云,咱们去圣人面前打官司。” 贾政磕磕巴巴问王夫人,“宝玉何时有了通房?” 宝玉低头不吭声。忠靖候拍桌子吼,“宝玉,你娶不娶湘云?” 宝玉抬起头,“不娶。”虽然和湘云一起玩很好,但他只想和林妹妹在一起。 门外的湘云听到宝玉干脆的回答,推门进来,“宝玉,你不想娶我?” 宝玉看着湘云摇摇欲坠的样子,眼泪扑簌簌滴下来,“云妹妹,我从来当你是我的妹妹,和三妹妹、四妹妹一样。” “那林姐姐呢?” 提到黛玉,宝玉像看到眼前出现的最美的一切,神魂俱授,喃喃道“林妹妹,林妹妹,对呀,我要娶林妹妹。” 湘云大喊一声,“宝玉,好,好。”对着墙边的花瓶撞去。 “湘云。”屋子里的人吓得大惊失色,离得太远,眼看着湘云撞到花瓶上,哗啦一声,花瓶粉碎,湘云一头一脸的血,倒在那了。 红楼102 102 凤姐神色餍足地看平儿带小丫头摆早餐,等着贾琏一起吃。自从贾赦开始揪着贾琏早晚练习, 半年下来, 贾琏也不再抱怨辛苦, 精气神一天强过一天。 平儿看凤姐那神情, 知道凤姐今天的心情好,趁机也上来捋二把虎须。“奶奶, 夏天的衣裳料子,听说送进来几匹缭绫, 颜色不是往日的那般单调呢。” “是吗?一会儿让她们都拿进来看看, 你有喜欢的, 就归你。” “奶奶,院子要打发出去的, 奶奶看什么时候合适?” “你和吴新登家的说, 让她多找几个牙婆, 多要点十岁以下的,咱们自己慢慢教。顺便把要打发的交牙婆带走。” 平儿应了。“昨天奶奶进宫, 鼓楼大街的那家首饰铺子递了帖子进来,要送了新款式给奶奶看看。” “让她们过几天再来, 今天会试发榜,要去张家道喜呢。” 平儿说了一堆的繁琐事儿,凤姐一点儿也不见烦,等到琏二收拾好了出来, 三人坐下用餐。 “二爷, 今天会试发榜呢。” “嗯, 父亲早早就打发人去看榜了。等出榜了,你先过去,我得等晚上再过去了。” “二爷现在可真是忙啊。” “可不是,早也忙,晚也忙,夜里还忙。”琏二趁机斜睨着凤姐撩,“你家爷要熬成人干了。” “去!没个正行。” “平儿,你看看你家奶奶,啊,这回子就让我去,去哪儿?” 平儿不搭理他夫妻二人的耍花枪。闷头吃自己的早饭。 琏二又不甘心去撩平儿,“平儿我去你哪儿呗,好平儿,你收留你家二爷吧。” 平儿给凤姐夹菜,嘴里说贾琏,“二爷,我和奶奶是一伙儿的。” 自从王嬷嬷告诉凤姐,平儿问她要绝子汤喝了,凤姐就知道自己是没法把平儿打发出去了。只好捏着鼻子,告诫自己:这里是封建王朝,没了平儿,怕也会有其他人。在这侯府里,自己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怕在红楼里出现的、前脚凤姐立威,后脚平儿踩着凤姐,收买人心说情的事。而且留着忠心耿耿的平儿,用好了,内外通杀。还可以泯然众人,不显自己妒妇的底色,这才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该做的打算。眼睁眼闭地,在自己月子期间,由着平儿伺候贾琏,权当是一个会走会说的充气娃娃了。 贾琏见撩不到平儿,凤姐也只是看他笑话,遂笑笑说正经话,“户部的事儿真多,上个月请了几天假,这个月不好再请了。” “人家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二爷这是一入户部事如海,从此永琏不见人了。” 可把贾琏笑的,“平儿,你看看你家奶奶,能耐了呢。” “二爷,现在奶奶每天可都跟着莹儿的女先生读书呢。” “那是,你家奶奶到时候考个状元,闪瞎你俩的眼。” 三人说说笑笑,用了早餐。琏二和凤姐一起去看还在呼呼大睡的儿子,贾琏捅捅儿子胖呼呼的脸颊,孩子咧嘴要哭,奶娘赶紧去拍了几下,安慰孩子继续睡。 凤姐揪着琏二的衣袖把他拉出来,在他肋下掐了一把,嗔怪道:“二爷,孩子睡的好好的,你捅他干啥?” 琏二“哎呦”一声,往侧后躲,“凤儿,你这是要谋杀亲夫还是要给你儿子报仇啊?!” 奶娘出来,向他们夫妻摆手,二人赶紧捂嘴悄悄离开。平儿看二人的样子,走过来解恨,“该!” 贾琏和凤姐立时找到说话点,都指着对方说:“都是你惯的。” 二人异口同声,平儿看他俩哪样儿,撇嘴,“二爷,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凤姐和平儿又给贾琏整理下衣服,检查他该带的荷包、配饰等等,送贾琏出去。琏二回手在凤姐的脸上,佯装使劲儿地扭一把,“等二爷回来收拾你。”贱笑着走了。 凤姐和平儿笑笑,二人去议事的花厅,见黛玉已经带紫苏、雪雁等丫鬟婆子到了。凤姐就问黛玉,“表妹,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事儿没有?” 黛玉摇头。 凤姐说平儿,“你赶紧让针线房和库房,把今年夏天的稀罕料子都搬来,这点家务事处置了,咱们好看衣裳料子了。” 平儿带人走了,凤姐看黛玉处理家事。凤姐发现黛玉板着脸,端着架子的小模样,可比她伤春悲秋的、见风流泪的哭哭啼啼样子顺眼多了。好好培养培养,怕是个丰儿第二呢。 有凤姐坐镇,黛玉照章行事,回禀事宜的管事媳妇也知道好歹,没突发事情,姑嫂二人很快就处理好家事。二人闲坐喝茶,凤姐问紫苏:“表姑娘屋里的人可还听话?” 紫苏上来回话:“奶娘,姑娘屋里的人都听话着呢。” 凤姐对黛玉说:“不听话的早早打发了,免得带坏风气了,再撵就迟了。” 黛玉点头应了,和凤姐说起给莹儿请的女先生。“苏先生的琴弹的好,画也好,字写的也好。要是大姐姐还在,说不定还能和苏先生对弈,看看苏先生的棋艺呢。” 凤姐点头。说起苏先生,凤姐就打发人去和苏先生说,今日自己不去她那里听课了,让她带莹儿复习就好。 因为莹儿还小,每日上午巳时和下午申时各学一个时辰,凤姐也和莹儿一起上课。黛玉处理完了家事,多是去找苏先生聊天、解惑,有时候莹儿上课,黛玉也会去听。 那苏先生是和凤姐前身、往来了几年的牙婆推荐来的。说是江南人,也是世家大族出身,遗憾的是出嫁后三年无所出,婆婆要给儿子迎二房,苏先生要纳妾,正值都不肯让步的僵持之际,苏先生的夫君遇到意外去世了。婆婆赶苏先生出门,苏先生也不想回娘家看嫂子们的脸色,就带着奶妈和贴身丫鬟来了京城做教书先生。在京城十几年,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自从苏先生来侯府,黛玉和莹儿慢慢从不得见迎春的哀伤里走出来,每天跟着苏先生学习。连凤姐也觉得这古代的才女,琴棋书画俱都拿得出手的,也是一门谋生的好技能。每年四季衣服,包主仆三人吃住,还要一百两银子的束修,年节还有额外的封红,比外面那些一般掌柜的也不少赚。 打听明白苏先生的底细,又问过既往苏先生教学的人家,凤姐待遇优厚地聘了苏先生。拿出中考、高考的劲头,和莹儿一起上学,开始漫漫数年的琴棋书画的修习。 平儿带了针线房和库房的管事媳妇,把才进的夏季衣料,摆了满满的几桌子。凤姐对黛玉和平儿说:“你俩快去挑,不然等我喝过茶,就没你俩的了。” 黛玉嘻嘻笑着跟着平儿去选衣料。一会儿,雪雁抱着黛玉选的放到一边,平儿也把自己看中的挑出来了。凤姐先看了二人选的,又去衣料堆里,把天青色的、和浅碧色的缭绫给雪雁,“拿去给你家姑娘做夏天的裙子,凉快。” 黛玉刚刚就看好这缭绫,想着自己守孝,这颜色正适合自己,可考虑到缭绫的价格,就没选。没想到凤姐给了自己,黛玉心里感激,对凤姐做了个福礼,“谢谢嫂子。” “唉,表妹还是和我外道啊。”凤姐故作忧伤。 黛玉就抱着凤姐的胳膊晃,“那不谢了。不谢了。” “不谢?下回没了。” 凤姐成功地逗出黛玉的新表情,换回平儿娇嗔,“奶奶就喜欢逗表姑娘了。表姑娘,咱们不搭理她。这边喝茶。” 黛玉还抓着凤姐的袖子晃,“好,好,下回还有。快饶了我的衣袖吧,袖子要给你揪下来了。” 黛玉听说还有,笑着示威地和凤姐立眉毛,跟平儿喝茶去。 凤姐捡了适合莹儿的,又给自己选了,最后又挑了一匹嫩粉的、一匹嫩黄的夏绢给平儿,“平儿,这二个给你,不论是裁衣还是做裙,你穿出来都好看。” 平儿高兴地接了,嘴里说“谢谢奶奶。” 凤姐不以为意,“剩下的那二匹缭绫,你喜欢都拿去吧。让外面管事再多买些。” 平儿知道凤姐才开张的生意不错,绕湖的那一个个小院子,凤姐是一个院子只接待一桌客人,这才开了没多少日子,晚上的就得预订了。 安排了夏日侯府这几位主子的衣服,凤姐就让小厮去前院盯着,“去看报信的,有了消息赶紧送进来。” 红楼103 103 凤姐和黛玉在花厅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黛玉就说凤姐:“嫂子, 对韵背完了, 可以接着看《王摩诘全集》, 杜甫的七言律诗,估计嫂子会喜欢李青莲的绝句,等嫂子把他们几人的诗琢磨透了, 莹儿也该学《诗经》了, 再一起学《诗经》不迟。反正嫂子也不想学写诗,有了这些,再看别人的也知道好坏了。” 凤姐想到自己对唐宋诗词的浩瀚篇幅曾下过的功夫, 有些气馁。黛玉劝凤姐,“嫂子也别嫌多, 又不用每首都背下来, 挑着自己喜欢的,背熟了,还有一些词句有特色的, 细琢磨很有意境的, 当赏画了就是了。” 凤姐就说:“表妹说的是。一首好诗, 读起来真的像是看到一幅画。前几天易安居士的那首《如梦令》:昨夜风疏雨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知否, 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我怎么感觉自己喜欢这样的。” “想不到嫂子倒喜欢易安居士的词啊。我以为嫂子会喜欢东坡居士呢。” 凤姐笑笑:“东坡居士的诗词大气,挺喜欢啊。但他那人就是一渣,你看他‘此情已共朝云去’,明明是他把人当玩意送了,还摆出一幅殷殷情深的模样,呕。” 黛玉笑,侍妾就是玩意啊,送来送去的很正常啊,想到凤姐对平儿,吃得用的都和凤姐差不多的,倒像是姐妹处着的,平儿倒不虞被送人或打发出去了。 凤姐要知道黛玉心中的想法,定会摇着她大喊,误会,误会啊。 姑嫂二人对坐喝茶聊天,不知不觉说道西墙外的湖,“嫂子,你说那湖里荷花今年会开吗?” “当然会啦。往年那湖里就有荷花,今年不过是又增了品种。等六月、七月了,自然会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色。到时候把西院关一天,咱们自己撑船赏荷花去。” 黛玉哧哧地笑,“嫂子,你到底都读了些什么啊?有些好好的诗,不知道,有时候还常常吟出几个这样应时应景的。” 凤姐笑,心说:能告诉你麽,古诗词名言名句记了几大本子呢,呵呵。 “诚斋先生的那首《寒食雨中》‘坐看跳珠复抛玉,忽然一喷与檐齐。’把泉水的灵动都描写出来了,这样的诗,就是好看的一幅画,嫂子尽可以慢慢挑着读。” “这句子好。黛玉,你说那诚斋先生,既做着吏部侍郎管着人,又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吏部侍郎可是最会揣摩人心的人了。”凤姐流出无限的感慨和不解的余地。 “嫂子,吏部侍郎是做事,作诗是一个人的心境,二回事儿啊。” 凤姐击掌,“还是妹妹通透,看得明白。作诗只由自己的心境,做事要听上位者的安排。” 丫鬟上来给二人换茶的当儿,有小厮跑过来,气虚喘喘地说:“二奶奶,” 凤姐安慰那小厮,“不急,不急,你喘匀气,慢慢说。” 那小厮喘了会儿,稳稳地给凤姐、黛玉行礼:“二奶奶,表姑娘,看榜的人回来了,说是张家的表舅爷都中了。老爷在外面已经派赏了,说是二奶奶若无事,就去张家了。” 凤姐非常高兴,对丰儿说:“给这孩子个上等封。咱们收拾了就过去。”又转头对黛玉说:“表妹家里交给你了,莹儿也交给你带着,嫂子去去就回来。” “平儿,你回去看着点小小子,那边就交给你了。” 黛玉和平儿都应了,凤姐匆匆换了衣服去张家贺喜。 贾母的正房里,当湘云在花瓶的碎裂声中倒下,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宝玉离湘云最近,可是却吓得白了脸,两腿抖得如筛糠般迈不得步。忠靖侯几步窜了过去,顺手把挡路的宝玉往边上一扒拉。宝玉蹬蹬蹬地倒退几步坐到地上,王夫人和杀人了一样,向宝玉扑过去,把宝玉揽在怀里。 忠靖侯把湘云抱起来,虎目含泪,看着湘云头上脸上的血,抖着声音说,“贾存周,你等着。”转身抱湘云往外走。 贾政这回反应到敏捷,知道不能由着忠靖侯,就这么把人抱离贾府,立刻上前说到:“表兄,先给姑娘止血。” 鸳鸯递过来几个素净帕子,史二太太给湘云按着头上的伤口,脸上的划痕、扎的花瓶碎屑,却不敢伸手去动。 才因湘云投缳而去请的郎中,这会子正好被请过来了。那郎中小心翼翼处置了湘云的伤,然后说道:“头上的不妨事儿,以后有头发遮挡着,就是这脸上怕是要留疤痕了。”然后给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些不能沾水、不能吃发物、饮食清淡的话,拿着酬金被送了出去。 王夫人赶忙使唤自己的人追出去,叮嘱郎中莫要往外说。 湘云白着脸昏迷在贾母房间,鸳鸯带人小心地搽拭去湘云脸上、头发上的血迹。 忠靖侯和保龄侯怒视贾政,“贾存周,今天你不给我们一个满意,我们就去今上面前打官司。” 忠靖侯愤怒地对贾母大吼,“姑太太,你常年接湘云过贾府教养,最后就把侯门嫡女养成这样吗?你对得起史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我父亲?对得起我大哥吗?” 贾母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忠靖侯手指点着她的脸诘问、指责,她也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晕,又怕史家哥俩把怒火冲贾政去。 忠靖侯看贾母不啃声,贾政也装哑巴,王夫人搂着宝玉,只顾检查宝玉有没有摔到哪里。怒上顶梁门,恨恨地指着贾政:“贾存周,这些年,我们兄弟俩对你如何?对你贾府如何?你一个贾府的旁支,”复又手指点贾宝玉骂道:“你个五品小官的嫡次子,一天天的只知道吃丫鬟的胭脂的混账,你以为就凭你攀得上侯府的嫡女?要不是因为你,”忠靖侯手指又转向贾母,目次欲裂,“你,我大哥唯一的一点血脉,被你这史家的姑太太如此糟践,我这回去,就要族长开除了你的族籍,看你们贾家还有什么脸面出门。” 贾政看着母亲被表哥指着脸要挟、辱骂,只能对着忠靖侯爷团团作揖,“表兄,表兄,消消气,母亲定不想这样的。” 忠靖侯一扒拉贾政,杀气腾腾,“贾老二,照应你这二十年了,就是一条狗,也知道感恩。你说,今天这事儿怎么了局?” 贾政无法,只好转头对贾母说:“母亲,你看如何是好?” 这时候鸳鸯过来说:“云姑娘醒了。” 史家二太太和三太太赶紧跟鸳鸯过去看湘云,贾母也在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地挪步,挣着想去看看湘云。 史二太太不管怎么不待见湘云,现在见这刚刚十二岁的小姑娘,眼神迷惘,身上沾染了血迹的衣服还没有换,心里满满的都是疼惜。 “云儿,你感觉怎样?” “二婶儿,我要回家。”湘云弱弱地要求。 “云儿,不急,等你二叔、三叔先为你讨了公道。” 贾母颤颤地过来,“云儿,云儿?你心疼死我这把老骨头啦。你这样,让我怎么去见你祖父,去见你父母啊!”贾母黯然泪下。再怎么着,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地步。 忠靖侯从后面跟过来一句,“这么说,这是云丫头的错了?”无人敢啃声。 忠靖侯问湘云,“你要嫁那就会吃丫头嘴上胭脂的窝囊废吗?” 湘云眼睛转向宝玉,宝玉看着湘云想上前,一听忠靖侯这么说,就往王夫人身后躲。湘云眼里的泪就留下来,“不了,二叔,我不。” “好。咱史家一门双侯,堂堂侯府的嫡长女,什么样的好男儿找不到了,要巴着一个五品小官的嫡次子。二叔定给你找一个比这废物强的年轻俊杰。” 保龄侯也上来安慰侄女儿,见湘云还好,就对忠靖侯说:“咱们回去吧。该办什么办什么去。” 史二太太指使婆子抱着湘云,一行人不理会贾政的哀求,径自离开贾府。 待人走了,贾政一腔的屈辱,对着宝玉喷发出来,“你这孽畜,多少次要你改了那些恶习,你个不孝子,带累的你祖母受辱,来人哪,把宝玉给我捆起来打。” 王夫人看贾政气的不行,也不敢拦,泪流满面地看像贾母求救。 贾母晃晃身子,“老二,你来打死我吧。”就要往后倒。 红楼104 104 史家诸人带湘云离开,贾政欲惩治宝玉, 贾母见事态不可阻止, 狠狠心就往后倒。身边的鸳鸯、身前的王夫人赶紧去扶, 堪堪扶住贾母。又有几个丫鬟上来, 一起七手八脚地把贾母抬到床上。 贾政也顾不得打宝玉了,急忙打发人去请太医给老太太看诊。宝玉跪在贾母床前,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老祖宗,老祖宗, 你看看宝玉吧!”宝玉哭的哀切, 贾母却闭眼不理会。 贾政转回来看宝玉如此哭法,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儿子,自小顽劣, 打也打了, 骂也骂了, 可有老太太护着,总是不肯改;王氏只嘴上不说护着, 可一管宝玉就哭珠儿。贾政心头迷惘、束手无措。见宝玉犹在哀泣,心头火起, 还是忍不住一脚踹过去,“你这畜生,生生地拖累你祖母如此。养你这么大,不求你光宗耀祖的, 你竟不能让疼你十几年如一日的老太太安生。” 贾政踹倒宝玉, 自己也泪落如雨。王夫人想奔过去扶宝玉, 有丫鬟早赶在了她前面。躺在床上的贾母见贾政犹不放过宝玉,只得心里长叹一口气,悠悠张开双眼。鸳鸯侍奉贾母日久,知道贾母此时不是真的晕倒,见贾母醒来,还是装作欣喜万分,“老太太,老太太,你醒了?可能动动手指?” 贾政听见鸳鸯的话,丢下宝玉,扑到贾母床前,“母亲,母亲,您怎样?” 贾母看着双鬓斑白的二儿子,只觉得悲凉无比,都说前二十年靠父母,中间二十年靠丈夫,后面二十年靠儿子。自己是千尊万贵的侯府千金,靠着父母、丈夫尊贵了四十多年,到了要靠儿子了,却这个样子,自己还不如跟着贾代善早死早超生了啊…… 贾母不理贾政,目光转向宝玉。宝玉,宝玉,衔玉而生的孩子,应该是有大造化的啊!要是早生十年,生在贾代善还着的时候,就凭他如此地像老国公,这么聪慧的孩子,哪里会愁什么前程啊!哪里会被史家后辈——自己的侄子就那么逼上门来羞辱。 “王氏,”贾母冷冷地叫王夫人,“你以为史家兄弟走了就无事吗?” 王夫人心里正万般恼恨,自己就知道那史湘云不是个好的。看看今天,先是投缳,再是撞花瓶的。最好以后是满脸的疤,看谁家会娶这破相的刁妇。冷不丁地听贾母这一句,心里打突,是啊,史家双侯,怎么会这样就完事了?开始恼自己,昨晚何必要说史湘云那么一句,惹来这许多事儿。 “母亲,”王夫人乖乖地跪下,“是儿媳的不对,儿媳也是听史家姑娘的话,那般地挑唆宝玉,才一时口不择言。” “那你想如何收场?”贾母不想听王夫人废话。 如何收场?王夫人想就此罢了,可谁知道史家兄弟会做什么呢?自己哥哥才离了京城。若是哥哥还在京城,当可以说服了史家兄弟吧。 王夫人无话回贾母,默默跪着。 宝玉看母亲跪在贾母身前回不出话来,就贴着王夫人跪下。“老祖宗,都是宝玉不好,累了老祖宗,累了母亲。” “宝玉,现在想息事宁人,就得你娶了湘云。你明白吗?”贾母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无奈地对宝玉说着。 “老祖宗,”宝玉哭的眼泪一双一对的,“老祖宗,我待云妹妹和三妹妹、四妹妹一般,我,我,我只想娶林妹妹。” “傻孩子,”贾母给宝玉搽眼泪,越搽越多,“你林妹妹,和你是一起长大的,可你这辈子是不能娶的。那是你姑母的女儿,骨血倒流,不利子嗣的啊。宝玉,你可不能有这样的糊涂念头啊。” 宝玉哭的直打嗝,贾母只怜惜地给他搽泪。 “宝玉,事到如今,你是要娶了湘云,才能把此事按捺下,不然你老爷、太太,就是我这把老骨头也没的得好。你可知道?” 宝玉听贾母如此说,心里慌乱,若是老祖宗也没的得好,那就娶吧。宝玉点头,跟着落下的是不停息的眼泪。 “母亲,宝玉,这……宝玉如何能娶史家那姑娘?我已经、已经和薛家说了定亲的事儿。还有娘娘,昨儿才和娘娘说了宝玉的亲事。”王夫人急得没法儿。 “王氏,那你可有法子平息了事?你惹出来的事儿,害了你的儿子,你还屈么?” 王夫人低头,“母亲,母亲,还求母亲想想法子,想想法子吧。” 贾母不理王夫人,转而对贾政说:“老二,你带你媳妇去史家,厚厚赔礼,这事得赶紧了了,这府在外面靠的就是史家兄弟。王氏,若是你哥哥能出头,了了此事,随你给宝玉定你外甥女。不然,你只想想史家兄弟,会如何对政儿,贾家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吧。” 王夫人再也说不出求贾母的话,萎顿在地。 “儿子听母亲的”贾政看贾母尚好,宝玉也应了娶湘云,忘记了要惩治宝玉,喊丫头进来,扶着王夫人回去收拾赔礼的东西。 兄弟二人带人出了贾府,忠靖侯就打发人拿自己的帖子,快马去太医院请擅长外伤的太医,心下祈祷湘云的脸不要留疤。 史侯这一行人回到忠靖候府没一会儿,太医就到了,仔细查看了湘云脸上的伤口,对史侯兄弟说:“这伤口莫脏了、也莫沾水了,若是有宫里秘药舒痕胶,倒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史侯不妨讨些来搽。” 保龄候听了略略放心,想自己兄弟二人幼年没少得大哥教导,自己又承继了大哥的爵位,要是湘云因为破相的缘故,找不到好婆家,自己岂不是愧对大哥,也得被世人指指点点。幸好有那舒痕胶,虽说是宫里秘药,以忠靖侯的军功,为这小小的防瘢痕的药物,去求今上,还是能得到的。 史二太太和三太太却不想就这么放过贾府。妯娌想着贾母借着接湘云的事儿,给二人添了多少麻烦。 史二太太安抚湘云,“云儿,你也听到太医说了,这脸上的伤,不会留疤的。不过,你可想好了,要不要嫁宝玉。” 湘云只是流泪摇头,史三太太忙说:“可不能让伤口沾了泪水。” 湘云憋着眼泪,抽噎着说:“二婶儿,我只是觉得和宝玉一起玩,挺好的。但他说不娶我,我,我……” 忠靖候一拍桌子说:“云儿这话说的对,我们不想嫁,是我们不想嫁的,由不得他贾家说不娶。” 保龄侯拉着忠靖侯说:“二哥,还是去今上那儿,求舒痕胶吧。” 史三太太忙对丈夫说:“不能就这么放过王氏。” 史家兄弟留了妻子安抚湘云,自去商议如何不放过贾府。 贾政和王夫人夫妻备了重礼,一路同车去史侯府。贾政看着王夫人疲惫、困窘的老态,几乎无法把王夫人和当初那个明媚、活泼的王家千金,重合到一个人身上。心里叹气,这事儿怪谁呢?任谁听了史家姑娘那样挑唆自己儿子,都不会心气平和吧,唉! 王夫人看着贾政发愁,心里也难受,“老爷,都怪我气狠了,说错了话。累得老爷如此。”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唉,夫人,也怨怪不得你。”贾政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这齐家怎么现在也难了呢。 到了忠靖侯府,却被史家的管家堵在门外。管家见贾政为难的一筹莫展,就好心地告诉贾政:“政老爷,我家侯爷才吩咐人去请族长族老来府里。也吩咐了不准贾家的人进门。小人也不好违拗了侯爷。” 贾政听得去了人请族长过来侯府,这是要将母亲除族吗?心里惊惧,老太太要是被除族了,还能活下去吗?老太太要是有什么闪失,这荣国府还能存在吗? 贾政再三哀求管家,管家想着忠靖候的吩咐,不过是让贾政知道事情难办。遂装作经不得贾政苦求,带了贾政夫妻进府。自己领贾政去见史侯兄弟,打发了小厮去里面报信,让婆子领王夫人进后院。贾政往来史侯府不知多少次,路熟的他闭着眼都能走到,现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管家走,一面只觉得这段路是那么地漫长,怎么总也走不到呢;另一面,心里又盼望着这段路就这么地长下去,永远也走不到头才好。不然,一会儿见了史家表兄,该和他们说什么呢。 王夫人进了史府后院,期期艾艾说了自己的歉意,史家二太太和三太太俱都看着她冷笑。王夫人坐不住,就对二太太说:“我去看看云儿吧,昨晚是我心急说错了话。” 二太太说道:“王氏,你可有想到,你这话给京城的人知道了,史家姑娘还能有活路吗?” 三太太加话:“王氏,你去看云儿说什么呢?你家那凤凰蛋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是你家老太太允许的,她说那话可有什么错吗?” 王夫人被质问的尴尬,无处可躲,也无法回避。她这里难受,贾政哪里却几乎想给表兄跪下了。 红楼105 105 贾政在忠靖侯爷的书房如坐针毡,面对史家二兄弟的诘问, 抹着头上的汗水, 哀求:“表兄, 这事儿是王氏不对。是她说话鲁莽造次了。真要把我母亲除族了, 怕老太太得了消息就活不成了。” “那史家的姑娘给王氏那么说,还用嫁人吗?那嫁了人的还有活路吗?” “表兄,我母亲也是史家姑娘啊。她已经七十余岁, 还望表兄怜惜。”贾政语不成声。明明是王氏说错了, 怎么就揪着母亲不放呢? 忠靖侯和保龄侯对视一眼儿,心里对这笨蛋表弟也无法。看贾政只是反复说王氏说错了话,忠靖侯就说:“既然表弟如此为姑太太开脱, 那么就表弟背这治家无道之错吧。” 贾政连连点头。 忠靖侯就说:“我兄弟上折子,你治家不严, 你引咎辞官。” 贾政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流光了, 结结巴巴地问:“我,辞,官?” “是啊。” 贾政虽然看不上自己那五品官衔, 真要他辞官成个白身, 他还真一时半会儿的接受不了。这官位是父亲临终上了遗本得来的, 不然自己科举之路坎坷, 一介白身还能出门见人吗? 保龄侯和贾政一直都好, 不像忠靖侯还对贾母心存怨愤, 看贾政那可怜样子, 就说:“存周, 你若不想辞官,那就得惩罚王氏。让王氏去皇觉寺一年吧。” “皇觉寺?”贾政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溢出来了,那皇觉寺是什么地方,让王氏进皇觉寺,她还能活吗? “存周,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你想如何?不是想就这么算了吧?” “表兄,表兄,那王氏确实说错了话,可送她去皇觉寺,弟弟怕她不肯活了啊!” “那你看湘云肯活啦?” 贾政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忠靖侯和保龄侯都忍不住开始可怜贾政了,就这样的,还想着在朝堂有所作为?姑母把这样的贾政当宝贝护了一辈子,唉,唉! 保龄侯问贾政:“存周出个主意吧?” “让宝玉和湘云订亲吧!” “你那凤凰蛋可说了不娶湘云的。” “这婚事都是父母之命的,媒妁之言的,哪里有孩子发话余地。再说而为表兄走后,老太太也说通了宝玉。” “那娘娘哪里呢?” “让王氏和娘娘说吧。” “好,既然存周这么说,咱们再去问问湘云,我可不想大哥唯一的一点骨血,有半分委屈了。” 贾政跟着史家兄弟去后院湘云的住处, 贾母在贾政夫妻走后,让琥珀带宝玉下去洗脸,收拾了送他回去好好休息。然后叫了林之孝夫妇进来,和他们夫妇一番商议,发下话去,今天的事,但有敢议论的、敢往外说的,打死勿论,家里男人卖去煤山盐场,女人送去北边的军营,不论老幼,一时间满府的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提此事。 鸳鸯待贾母吩咐了事儿,对贾母说:“老太太歇歇吧,昨儿就够累的,今儿又伤神。” 贾母俩眼空洞,半晌才悠悠地说,“鸳鸯,那袭人往日里,看着明白事儿呀,怎么会这么不知廉耻地勾带宝玉?宝玉才多大啊。我放她去宝玉的屋子里,就是允了她以后做宝玉的房里人的,她怎么不等着摆酒、过了明路?” 鸳鸯不知怎么回话,“老太太还是别想这些了,一会儿太太回来会处置宝玉屋里的事儿。” 贾母拉着鸳鸯的手,“这府里,统计我就你一个得心的人啦。要不,鸳鸯你去宝玉屋里可好?” 鸳鸯低头沉吟一会儿,“老太太,非是鸳鸯不肯去,你这里也离不得人。老太太看这样好不好?宝玉吃了早饭就去老爷前面读书了,鸳鸯就回来陪老太太,待宝玉晚上回院子时候,鸳鸯再陪着宝玉回去。老太太看可好?” 贾母拍拍鸳鸯,“那就要辛苦你了。” 鸳鸯笑着哄老太太,“能帮老太太解忧,也是鸳鸯三生有幸。” 主仆俩人慢慢说话,贾母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鸳鸯趁机说道:“老太太,宝玉这一年年长大,宝玉屋子里的丫头也大了,都在这府里见识了富贵,难免有心怀不轨的,想勾搭了宝玉留下。倒不如趁这次,把宝玉屋子里不安分的,都清一清,哪些大了的、平日爱兜揽宝玉不好好读书的,伺候的不上心、专门喜欢掐尖吵架的都撵了吧。然后再慢慢选了安分的好孩子进来。” 贾母点头应允,俩人一个个数着宝玉屋子里的丫鬟,数到晴雯的时候,鸳鸯说:“这晴雯人长得好,远远看着有几分林姑娘的模样,针线活也是没人能比的,就是一屋子的丫鬟都强不过她的话。昨晚也是彩云彩霞去的时候,她挑头闹起来的,才惊到太太过去的,不然怎么会有今日的事儿!想当初,还是赖嬷嬷□□好了,才送进来的呢。” 贾母见鸳鸯提到赖嬷嬷,就闭了眼,一下一下拍着椅子扶手,半晌方说:“这样挑事的丫头,不能留在宝玉的屋子里了,你把她叫回来,放到我这院子里,专门做针线罢了。当初送她去宝玉的院子,也是看好她长的好,针线也好。” 鸳鸯应了一声,给贾母换了茶,“老太太,略坐坐,就去躺会儿吧,我去宝玉屋子看看,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乱呢。” 贾母见鸳鸯要去宝玉屋子看看,就摆手和她说:“你快去,快去。” 鸳鸯又叫了翡翠,珍珠过来陪贾母,自己带二个小丫头去了宝玉的怡红院。 宝玉的院子里,现在可一说是人人如惊弓之鸟,惶惶然不知王夫人会怎么处置她们,昨晚那些参与争吵的更是怕的不得了。袭人和麝月被单独关了起来,琥珀陪着宝玉在看书,其他小丫头也都蹑手蹑脚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宝玉说着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对着书本发呆。他就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地步。自己也天天去老爷书房背书了,院子里的丫鬟他也不和她们玩了,怎么就要娶湘云了呢。自己和湘云从小一起玩儿,看湘云和看三妹妹四妹妹一样的,不想娶湘云啊! 可老太太说,不娶湘云,这事儿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得不着好,宝玉想着忠靖侯爷拍桌子的狠劲,想想湘云满脸是血倒在碎花瓶的惊恐场面……要是娶了湘云,是不是就要经常面对忠靖侯爷啊。 宝玉放弃再琢磨此事,上次琏二哥借林妹妹走,自己和老太太、太太那么哭着求,一点儿用都没有,现在老太太发话要自己娶湘云,娶就娶吧!百行孝为先。自己就当是对老太太、老爷、太太尽孝了。 可娶了湘云,就再没机会娶林妹妹了,宝玉有点不甘心。宝玉觉得自己,要是没了林妹妹……眼泪慢慢涌上来,要是没了林妹妹,宝玉想了又想,自己会怎样呢?想了许久,发现自己还是会和现在一样,每天被老爷喊去书房读书,也不过是没人的地方,自己想一想,也只能掉几滴眼泪了。 掉几滴眼泪又能如何呢?像宝钗上回说的,自己是二姐姐的什么人,可林妹妹是自己的什么人呀,怕是想得掉几滴眼泪都没资格了。 想到宝钗,想到宝钗那细腻的莹白,自己是再不得一摸,宝玉开始为自己垂泪,就是娶宝姐姐也比娶湘云好。 琥珀看宝玉开始哭,就不得不去哄,“宝玉,你莫哭了,小心一会儿老爷回来问你书。” 宝玉听了琥珀的话,赶紧收拾了心神背书,老爷今天要是考校他背书背不出,估计就不止是打手板了。 鸳鸯进了宝玉的院子,先去看袭人、麝月,自从老嬷嬷给一院子的丫头验看,袭人就知道自己得不了好了,就是有老太太的话,太太也有那意思,毕竟没过了明路。见鸳鸯来看她,拉着鸳鸯的手,哭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鸳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唉”,鸳鸯叹气,把怀里的荷包给袭人,“你收好了,或许能有派用场的时候。” “鸳鸯,要是我不得活了,你打发茗烟去我家,告诉我妈和我哥吧。本来过年的时候,我妈和我哥要接了我出去的。是我自己舍不得宝玉。” 麝月一向是跟着袭人,见袭人如此,只吓得默默流泪。见鸳鸯要走了,抓住鸳鸯的裙子说:“鸳鸯姐姐,你和宝玉说,让他求求老太太吧,我不想不想被赶出去了。” 鸳鸯看着哭的不像的麝月,傻子,哪里是仅仅赶出去啊。那小爷遇到事儿,除了哭还是哭,可就是如此,府里也就只余这么个了。鸳鸯点头,算是答应了麝月,才脱得身出去。 晴雯咬牙躲在屋角,不用看都知道,这一院子的丫鬟都恨得她什么似的。可笑这些人,平日里兜揽宝玉,生怕自己落在人后,现在怕起来了,哼!早知道有今日,何必当初啊。 鸳鸯看着晴雯这祸头子,自己就不该和老太太提她,留着给太太收拾了才好。原本以为老太太会厌了赖嬷嬷,对挑事的晴雯也会一起厌弃了,没想到老太太还念着赖嬷嬷。以后是再不能在老太太跟前提了。 “晴雯,老太太要回荣庆堂那里,以后专做针线。” 晴雯听了不以为意,在哪里不是做针线,自己在宝玉这屋子里,看那些狐媚子争着倒茶更衣的还膈应呢。 “晴雯,你赶紧收拾了,去老太太的院子里。不然一会儿太太回来,你当惹出这么大的事儿,太太会放过你呀。还不赶紧去收拾了。”鸳鸯压低声音,在晴雯耳边说。 晴雯听鸳鸯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的东西胡乱一卷,喊二个小丫头帮着,抱去了贾母的院子。 红楼106 106 在王夫人从史侯府被抬回来不久,太医再度上门问诊后, 贾府的人, 都三禁其口, 默默地观望着主院的动静。 傍晚的时分, 王夫人在彩云彩霞的扶持下,去了贾母的院子,一众伺候的丫鬟都被撵了出去。然后在过了晚饭点, 提心吊胆等了一天的怡红院诸人, 迎来了王夫人的宣判。袭人、麝月挨了三十板子,被牙婆带了出去,怡红院其他的大丫头们, 甚至平时手脚不怎么干净的小丫头,都从怡红院拉了出去。 鸳鸯代表贾母进驻怡红院, 替代袭人的位置, 成为怡红院的第一号人物,只不过早走晚归;彩云代表王夫人进驻怡红院,成为怡红院的全天候管理者。 第二天, 王夫人宣布闭门养病, 家务事交代给长媳李纨暂时操持。 虽然李纨多少有老好人的做派, 不肯出头规矩府里众人, 但由于怡红院这一批被罚的丫头, 哪怕平日里再如何的副小姐的样子, 也打的打, 卖的卖, 震慑了一干人等。尤其是怡红院,尽管王夫人闭门不出,但因为有鸳鸯、彩云在,一时间,怡红院的丫头、婆子,日日如在贾母和王夫人的眼皮下,个个提起精神头,再不敢浑水摸鱼,打牌喝酒,也不敢嬉闹吵嘴,争分吃醋。 宝玉天天沉着脸,再不见一丝笑容。每天早晨由鸳鸯、彩云伺候了洗簌等,鸳鸯陪着去贾母那里用早饭,然后去贾政那里背书。傍晚的时候,去贾母院子里吃晚饭,再由鸳鸯陪着去王夫人的院子里问安,然后跟鸳鸯回怡红院。 大半个月的功夫,宝玉就失去神彩,如脱了水的小白菜,蔫了下去。 贾母心疼,想说什么却没说,待宝玉去书房读书了,拉着鸳鸯的手落泪,“鸳鸯,鸳鸯,你说我活这么久有什么好,老了,老了,被欺上门来。” 鸳鸯只能安慰贾母:“老太太莫伤心,等宝玉读好书,考了状元就好了。” 贾母再不愿意说话,也不耐烦召探春、惜春陪着了,宝钗过来几次,都被鸳鸯以老太太乏了、休息等摈弃门外,渐渐就不再过来。 薛姨妈带了宝钗去王夫人的院子,探视生病的王夫人。每次不是彩霞,就是金钏出来说,王夫人才喝了药在休息,就是王夫人睡了还没起。连着数日,薛姨妈就对宝钗说:“我的儿,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啊?” 宝钗揣度和那晚怡红院的吵闹有关。实在是怡红院的丫鬟经常也会吵闹一些,但像那晚似的,却从来没有过。每遇到怡红院或贾府其它地方有什么事情,宝钗都约束蘅芜苑的丫鬟、婆子,不准凑近,免得沾染了麻烦。所以对于这次贾府的诡异气氛,宝钗猜想不像往日般,很快全府的人就都知道了,必然是贾母、王夫人下了禁口令,而且是非同一般的禁口。 “妈,估计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有一晚,怡红院吵闹的厉害,第二天湘云就被她叔婶接回去了,宝玉的丫鬟也都被换。估计是和宝玉、湘云有关,怡红院的丫鬟也牵涉了不少,不然怎么换了这么多。我们只当不知道好了。” “那丫鬟换不换的咱们不理会,就是那史家姑娘被接回去也正常啊,这都在贾府住了有二个多月了吧。” 宝钗点头称是。 “上个月你姨妈就说要给你和宝玉的婚事定下来,等和娘娘说说就可以了,可这进宫回来就生病。” 薛姨妈说着,见宝钗要走,忙拉住宝钗说:“我的儿,别的姑娘听了婚事要回避,你可不是那糊涂人儿,妈也只能和你商量这事。这没得了你姨妈的确信,还又不能见到人,心里就是不落底。你说,是不是娘娘哪里有什么啊?” “应该不会是娘娘。若是娘娘有什么了,府里不会沉得住气的。妈也别心急,姨妈这也病了有大半个月了,再什么沉重的病,也拖不了多久,还是会让妈见见姨妈的。再等些日子吧。” 薛姨妈听了宝钗这泛泛的安慰话,虽一直相信女儿的执重,还是不放心。可寄居在贾府,倘使哥哥在京城,找贾政说说还好,不然硬去老太太那里问,就怕伤了情面,反而不好在贾府借住了。 薛姨妈想了又想,“我的儿,我只怕你的婚事有变故罢了。最近你可见到宝玉了?” 宝钗摇头,“宝玉最近这一个月,是日日去前院读书,晚上回怡红院也晚。况且换了彩云、鸳鸯,晚了我也不好过去。” “我的儿,晚上不好过去,白天去啊。随便指一事,白天去问问彩云,那是你姨妈的心腹,定会问出些什么的。” “妈,贾府把事情守的这么严实,可是以往不曾有的。要是问出来什么,是不该我们知道的,岂不是尴尬。” “我的傻姑娘,事关你姨妈,你只问你姨妈好不好就是了。” 宝钗无奈,点头应允。 第二日,宝钗带着莺儿去怡红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守门的婆子也没聊天,见宝钗进来,就恭敬读行礼问安。彩云听了小丫头的禀报,赶紧从屋子里出来迎宝钗。 宝钗稳当当坐着,等彩云指使小丫头上了茶,宝钗给莹儿使个眼色,莺儿就拖了小丫头出去。 彩云看宝钗的笑吟吟地看自己,知道是躲不过的,就靠近宝钗的耳边,悄声说:“宝姑娘,这,还是莫问的好,这些日子,我在怡红院里,也没见到太太。” “袭人哪儿去了?” 彩玉一脸难过,“打了板子,牙婆领走了。” 宝钗震惊地看着彩云,彩云沉重地点头。宝钗就为袭人叹息,这打了板子,再交给牙婆的,可能有什么好处去?本不想问的事儿,现在反而想问个明白了。 “那晚在为什么吵?” 彩云叹息,“晴雯那个祸胎,无事生非,掐尖要强的,引得这院子吵成一团,惊到了太太来看,就都关起来了。” 彩云不想说,宝钗就定定地看她,也不说话。彩云是知道王夫人要给宝玉定了宝钗的,而老太太和贾政都同意了,就是宫里的娘娘,那天太太回来念叨娘娘也同意了,自己还陪太太张喽着准备订亲的礼单呢。这要不说的话,以后要在宝钗手底下过活;这要是说了,老太太又下了封口令。 彩云犹豫多久,宝钗就等了她多久,也不催她,就笑吟吟地看着她。 彩云贴着宝钗的裙角跪下来,“老太太说了,那事,但有敢议论的、敢往外说的,打死勿论,家里男人卖去煤山盐场,女人送去北边的军营,不论老幼。” “噢?你往外说了吗?” 彩云一愣,旋即快速地对宝钗说:“太太见宝玉不在怡红院,就去潇湘馆找宝玉。听到史姑娘的话,让宝玉去吃袭人的胭脂。太太就说了几句,无非是大家子,勾着爷们调笑,勾栏院的姑娘也不如她的手段。然后第二日早,史姑娘的婶娘们来接的时候,丫鬟报她投缳了。” “噢,湘云投缳?怕是不好意思吧。”宝钗不温不火地说。” “没多久,史姑娘的叔叔都到了,不知道在老太太屋里发生了何事。后来老爷和太太就去史侯府赔礼。回来的时候,太太是抬回来。然后我和鸳鸯被派到宝玉这里。” 宝钗拉彩云起来,“今儿我啥也没听到,就过来问问宝玉怎么都不见人影了。” 彩云点头,给宝钗换茶。 宝钗又听彩云说了一些鸳鸯每天送宝玉去贾母院子吃饭,然后白天伺候贾母,晚上再接了宝玉回怡红院,点点头。 “宝玉,倒是知道用功读书了。” “老爷看得紧呢。日日查问功课的。还说要给宝玉请先生的。” 宝钗点点头,也不再多留,带了莺儿离了怡红院。 忠靖候和今上求了几盒舒痕胶,湘云的婶娘派了自己得力的婆子,日夜在湘云院子里守着湘云。直守了快一个月,湘云脸上的划伤,留下了淡红的印子,太医说那红痕隔年转白,就不明显了。那几个伤得深的地方,还要慢慢养。又安慰忠靖侯,姑娘小,应是能长好的。史侯兄弟无法,只得让妯娌二人仔细照料湘云,最好不要留下什么明显瘢痕。又辗转请了一个有名的、规矩严厉的教引嬷嬷,到侯府仔细教导湘云。 史二太太对丈夫叹息:“府里都省着用钱呢,湘云这又是一笔大开销。唉。” 忠靖侯也叹气,再怎么折腾王氏,如今王子腾还在,也就那样了;又不能真的把贾母除族,这老姑太太坑起自家人来,真是不手软,也不知道祖父母是怎么养的女儿。估计贾家的老祖在地下,也该这么问祖父祖母吧! 红楼107 107 端午节前,贾政在府里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贾政与这人原就不熟, 但因投的帖子是翰林院编修, 贾政还是按礼节命管家迎接。 进来的是叔侄二人, 年长的看起来有过六十岁, 或者更多,稍年轻的也过了四十岁,那年轻一些的, 向贾政行了晚辈礼, 那年长之人至于贾政做平辈的客人礼节相见。 贾政很是好奇,自己与翰林院素无交集,这翰林院编修张昭, 到自己府上有何事呢? 那年长之人,见贾政满面疑惑, 还客气地让座, 吩咐上茶,就开口说道:“多年不见,贾府二公子可还认得出老朽?” 贾政见人称呼他二公子, 就往前想,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认识此人。就拱拱手说道:“还请恕政眼拙了。” “老朽乃原户部尚书、太子太傅府上的张二。” 贾政仔细端详此人, 轮廓似乎是那个人, 但实在难以从这张脸上, 看出当初的名满京城的张家二公子的风采。那张家二公子当初是妥妥的邻居家的孩子, 自己从小开蒙就被塾师举例要学习的人物。自己也真的立志, 要踏着张二的脚步, 在科举上留下殷实痕迹。可惜啊,岁月荏苒几十年,自己在科举上毫无建树,张家也离京多年,再见却是这番模样。 张二老爷指着身边的年轻人道:“这是我大哥的长子,今科榜眼,现翰林院编修。”然后不再和贾政寒暄,“我们叔侄前来,是要讨回我幼妹嫁妆。” 贾政还没有从对今科榜眼的膜拜中醒过神,就被张二老爷的话击懵。“嫁妆?什么嫁妆?” “我妹由太上赐婚,十里红妆,嫁与令兄。她离世后,嫁妆由贵府的老太太收拾了去。现在琏二已经成人有子,且与贵府分支另立。该将我妹妹的嫁妆,交与我妹妹的亲子了吧?” 贾政连连点头,“应该,应该。”张氏离世,后事都由母亲一手操办,然后张氏的嫁妆,都收到母亲的私库里,他知道这事儿的。 “不过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可否宽限几日,容我将张氏嫁妆整理出来?” 张二老爷说:“好,就以十日为期。这是我妹的嫁妆单子,当初在应天府留底的抄录本,想令堂处也有底。提醒贵府一句,张家的东西都是有暗记的,莫要混淆了。” 张二老爷交代了事情,也不与贾政多说,就携侄子告辞。 贾政袖着张氏嫁妆的抄本,去内宅见贾母。 “母亲,才张家来人了。要代琏儿,讨要张氏的嫁妆。” 贾母有些愣神,张家?待听说替琏二讨要张氏的嫁妆,就对上是那个张家了。“张家来的什么人?当初不是说不准张家回京吗?”贾母有些不愿意,她早把张氏的嫁妆看成自己的了,预备留给宝玉呢。当初贾琏成亲,贾赦曾提过此事,被贾母以琏二尚年轻,交与他也是胡乱花费了,待琏二长长,成个稳重模样了就给他,胡乱搪塞过去,以后贾赦再没提了。 “张家的二公子,原来誉满京城的张钰张二公子。” “他还活着?”贾母是满眼的不相信。 “嗯,活着。还带了他大哥的儿子,今科榜眼,翰林院的编修。”贾政说完这话是满嘴的苦涩,心里也是酸溜溜的,看张家子弟,前一代探花,后一代榜眼的。那张钰当初也是个惊才绝艳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得了个小三元。自己科举之路坎坷,再看自己宝玉,到现在连个童生还没有。 贾政把张氏嫁妆抄本和张昭的帖子递给贾母。 贾母翻来覆去地看,“这帖子不会有假吧?” 贾政看着母亲,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会说,帖子有假。 “你打发管家,不,你打发周瑞,带几个老人,认识张家人的,去仔细访访张家现今如何了。” 贾政应了,出去吩咐。 傍晚的时候,贾政带着周瑞进来和贾母汇报。那周瑞已经把张家进京的事儿,打听的七七八八了,“回老太太的话,张家最初进京的时候,是大老爷派人去接的,然后就住在大老爷在翰林街的府上。这次张家三房各出了一人参加恩科,大房的张昭得了榜眼,二房的张旭是第23名的进士,三房的张旵得了第77名的进士。因那张旵只有二十岁,尚未婚配,由吏部侍郎程大人做媒,与皇后娘娘的堂妹缔结了婚事。张家兄弟会试后,有人质疑张家进京的事儿,今上揽了过去。张家其他人,都是会试以后进京的。” 贾母听完,心中波澜起伏,这张家又要起来了啊。打发了周瑞下去,贾母定定神儿,看来张氏的嫁妆非得还回去不可了。 这老大,哪哪儿都有他的事儿,真是前世欠下他的了。 贾母思量一会儿,点头说道:“琏二已有子,不是往年的惫懒样子,他母亲的嫁妆该交给他了。不过年头久远,得收拾收拾。” 贾政就说:“母亲说的是。是得收拾核对一番。儿子已经和张家约了十日之期。那嫁妆抄本,张家说是从应天府抄录的。母亲这儿可有底本?” 贾母点头,大户人家的媳妇嫁妆,娘家、夫家、官府、本人各有留有底本,有的人家还在娘家、夫家的宗祠也留底本。 贾政见贾母点头,接着说:“那张钰还说,张家的东西,都是有暗记的。核对的时候,注意莫要混淆了。母亲这事儿,是不是得王氏出来,帮您核对?您偌大的年纪,莫累着了。” 贾母就说:“是得王氏出面,帮我核对,你再去我娘家见见那二个孽障。要是老大活着,哪里有这些事儿。” 贾政安慰贾母几句,即刻带人去了史侯府上,把张家替贾琏讨要张氏嫁妆,贾母需要王氏帮忙说了。 忠靖候大方地说:“那事儿作罢,表弟自去操劳家事。” 贾政连连致谢后回府。 第二日傍晚,王夫人出现在贾母的房里。 贾母把张氏嫁妆的抄本丢给王夫人,“张氏的事儿你也听说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这嫁妆单子抄本和底本一致,你也收拾了,等张家带琏二来取吧。张家说了,他家的东西都有暗记的。” 最后一句击破了王夫人原来的打算,二十多年过去了,谁敢说贾府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张氏的嫁妆?但是有暗记,王夫人攥拳头,指甲扎得掌心疼,暗暗地叫苦,她得了张氏的那些东西,也散出去了不少了,如今哪里找的回来呦。 和她同样焦虑的还有鸳鸯。原来鸳鸯接手的时候,看那些箱子,都是好多年没开过的,堆在库房的最里面。老太太也从来不提,就从中拿过东西给赖嬷嬷。这次贾母要她核对,鸳鸯没法推辞,在库房对了几天,把贾母库房里缺失的东西,一起都写到单子上,呈给贾母。 贾母看着那份、记了缺失嫁妆的单子,手抖个不停。“鸳鸯,怎么缺了如此多的东西?” “老太太,几年前,您让奴婢接手库房的时候,就没对过那些箱笼。只说那些是堆了好些年,从没开过的箱子。年前,这屋子交了琥珀掌管。修园子的时候,听说太太常因缺了东西,来老太太这里腾挪的。” 贾母听了心里明白,这些东西的缺失,是离不了赖嬷嬷和王氏的手了。可赖嬷嬷?怎么追究!她叹息一声,打发人去叫王夫人过来。 按捺着心火,问道:“王氏,那张氏的嫁妆,在你那里的,可都对好了?” 王夫人惭愧低头,“母亲,时日已久,儿媳实在是难找回原物了。” “补吧,补银子给张家。”贾母一锤定音,别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的秉性。 王夫人想想也没别的办法,不补也不成。张家的第三子定了皇后的堂妹,但凡少了张家的东西,张家告到娘娘哪里,贾府还是得补缺额。 “老太太,这时节,庄子里也没进项,哪里有多余的银子。”王夫人现在开始恨张氏了,干嘛带了那么厚的嫁妆进府。 贾母不耐烦,自己这里还缺了好些呢。“王氏,你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修省亲园子的时候,你从我这里拿去的东西?” 只一句,王夫人就停了诉苦,惭愧地告退。自己回去筹谋,怎么能补上张氏的那部分嫁妆。他万般不舍地,从自己的私库,拿出修省亲园子截留的银票。掂掇再三,还是又多拿出了几张银票。 贾母打发走王夫人,自己默默地坐着。独自核计好长时间,才吩咐鸳鸯取银票。张氏的东西虽多,但那些四季衣服、陪嫁的布匹绸缎,这些可以按年代久远损耗了不计。但张氏陪嫁的庄子、铺子,这二十多年的收益,还有张氏陪嫁的字画古董,这些补起来,可真的是好大的一笔啊。 贾母的心抽抽着,最后还是让鸳鸯取了银票。又吩咐鸳鸯,把那箱金锭子也备好,到时候一起还给张家。 鸳鸯咂舌,悄悄问贾母,“老太太,先大太太怎会有如许多的嫁妆?” 贾母为难,最后还是告诉鸳鸯,“那张家几辈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万千女孩子都比不得。当初老国公在朝的时候,是太上指婚的。那时候张家老爷子做太傅,老千岁又在朝廷上风光无两。张氏出嫁的时候,光是太傅学生的填妆,就多了二十多抬,还不说那些至亲的馈赠。十里红妆,说的就是这样的嫁妆。还张家这些,怕是还不够啊。” 贾母没对鸳鸯说的话,还有——自己的嫁妆,敏儿的嫁妆,也是属于十里红妆之列的。可与张氏的嫁妆,还是没法比的。 红楼108 108 张家的掌门人——硕果仅存的张二老爷,带着贾琏, 如期到荣国府去收张氏的嫁妆。 那张钰, 年轻的时候就是京城的浪尖人物, 甫回京城, 海撒拜帖,那行为简直可以用用一句话形容:我张钰又回来了。不说是日日有老友上门探访,就是今日到贾府, 也带了二个旧友来。 贾政出面接待张钰, 见陪了张钰来的阵势中,有老牌的御史中丞、还有前大理寺卿,便吩咐人去告诉贾母和王夫人。二人得信, 只得咬牙又添了银票,去补张氏嫁妆的缺失。 待张钰携带旧友, 陪贾琏带走了贾母和王夫人精心填补的张氏嫁妆, 王夫人回到自己院子里的小佛堂,虔诚地跪下来祷告,只盼着菩萨保佑, 张家再被驱赶出京城。 贾母摩挲着手中的拐杖沉思, 张家这就是起来了啊。唉, 若是早回来一年, 是不是可以求张家指点宝玉啊!以张家在科举上的能耐, 若肯收了宝玉, 好好教导点拨, 将来一个状元或是探花也是稳稳的啊。 张钰打发贾琏自带其母嫁妆回侯府, 自己和老友觅地叙话。 贾琏把母亲的嫁妆拿到手,深切地体会到娘舅来了以后,自己有了依仗的感觉。先和贾赦汇报,今天去收回嫁妆时,陪同二舅舅去的御史中丞和前大理寺卿,最后期期艾艾把对张钰的感觉和贾赦一说,贾赦撇嘴,“你也快做人家的娘舅了,可有能给你外甥做依仗的?” 贾赦的一句话,把贾琏的兴奋都打消。贾赦看他怂头耷脑的样,就忍不住喝道:“还不快去用功,还要你儿子以后教你读书不成?” 贾琏深深地感觉,自从有了儿子以后,贾赦修理他的话就变成:还要你儿子以后教你什么不成,真真的让人又气、又无地自容,偏偏自己二十几年还真就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能够教给儿子的。 贾琏晚间见凤姐儿,不免地带出了沮丧。凤姐看贾琏的样子,小心温柔地问:“可是母亲的嫁妆收的不顺?” “没。虽缺了不少,老太太都用银票补的差不多了。” “那是怎么了?” 贾琏闷声,不想说话。 凤姐把小小子抱过来,“来,儿子,教你爹爹说话,别都闷心里。” 小小子快活地朝贾琏“啊,啊。”露出无齿笑容,留着口水,垂涎三寸,要贾琏抱。 贾琏帮儿子搽了涎水,抱过儿子,点着儿子肉肉的肚子,“你还真的教我说话啊。” 小小子以为贾琏逗他玩,越发地“啊,啊,”地不停,一会儿贾琏就觉得所有的烦恼,在儿子的啊,啊声中远了。 “凤儿,你说我是不是没用?” “二爷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会这么想?二爷挺有用的啊。” “二舅带我收回了母亲的嫁妆,我今天才真切感受到有娘舅依仗的感觉。怪不得以前珠大哥哥,还有宝玉,都喜欢去你们家。”贾琏的表情有些沉重,似乎缅怀什么。 凤姐儿给小小子搽口水,这孩子怕是出牙早的。看贾琏那样子,今晚得做知心姐姐诶。唤奶娘把小小子抱下去睡觉,那孩子左躲右扭不肯跟奶娘,贾琏拍拍儿子的屁股,“他不肯睡,就再玩会儿。” 凤姐让贾琏把孩子放炕上爬下,“来,小小子,给你爹表演个龙抬头。” 小小子不喜欢整个脸趴炕上,放下就立即支起脑袋,“看,这龙抬头,抬的利索吧。” 贾琏失笑。 “来,在给你爹爹表演个龙翻身。”凤姐把儿子翻平,点着小小子的肉肚子逗他。 小小子才会翻身,正是不愿意平躺的时候,利落地抬腿、屈膝、扭屁股,嫩藕般的胖胳膊也使劲,翻了过去,把头支起来。 然后贾琏也参与这游戏中,夫妻俩一会儿一翻小小子,平儿看不下去了,上来把孩子抱给奶娘,“走,跟我给大哥儿洗澡去。”又转回头说那夫妻俩,“大哥儿不是给你们拿来玩的。” 贾琏和凤姐互相看看,指着对方说:“都是你惯的。” 平儿也不搭理这俩人,自带奶娘去给孩子洗澡,打发孩子去睡觉。 等人都走了,凤姐问琏二,“今天是为什么事不开心?” “父亲说我也要做娘舅了,有什么能给外甥依仗的。”贾琏抱着凤姐,暗沉的声音透出对自己的失望、悲伤,“凤儿,我什么都拿不出手。”贾琏把脑袋埋到凤姐的肩窝。 凤姐拍拍贾琏,莫迷惘啊,年轻人。 “看二爷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的,就是谦虚,也不带这么贬损自己的。二爷,你若是真的一无是处,是想说我是个瞎子,看错人啦?” “凤儿。” “二爷,多少和你一个年纪的人,这时候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二爷想想啊,那些比你大的没中举的,不说举人、秀才,就是童生的,也是大有人在。像二爷这样的有实职、有爵位在身,白日上差勤勤恳恳,早晚还勤修苦练的,京城也不多见。二爷只是前面荒废了,这后面要是能坚持十年,定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凤儿是偏心才这么哄我。” “二爷就是不做官,管理庶务也是一个人才。自从二爷当差了,这家里家外的事情,就没有二爷当初管理庶务,那么得心应手了。” “是管家还是奴才,哪个搪塞你啦?” “瞧你说的,有老爷和二爷杵在那儿,家里谁敢不守规矩呀。只不过能力就是那样子罢了。” 贾琏略放下心,思绪又转回自己身上。 “凤儿,你说,我原只想好好承了爵,得了那荣国府,现在只觉得,学的越多,自己不知道的越多;练的越久,越觉得自己真的上战场,就是给人垫刀的。唉!” 凤姐心塞,年轻人哪,你才努力了半年啊,可不是越学发现没学的越多吗? “二爷,那就继续呗。就那么些书,定是越读越少的。至于上战场,朝廷有武将呢,哪里能轮到二爷拎枪上阵啊。也就是老爷想你打熬身子骨,不荒废了祖宗传下来的武艺。” “凤儿,你说,迎春这进宫就有了,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嘘,二爷,可不能给外人知道,还不到三个月呢。十成十得是女儿。” “为什么啊?” “生女儿不招眼呗。皇后娘娘的三皇子出生了,德妃、贤妃也都进宫了,听说这次选秀选上的,下个月都一起进宫呢。妹妹是这批选秀中第一个进宫,这进宫就生儿子,得多招人恨啊。” 贾琏等着凤姐继续说。 “等德妃、贤妃生了儿子再生,也不晚。圣人还不到四十岁呢,不急。” 贾琏想想也是的,要是德妃、贤妃有儿子生在前面,就妹妹的性子,有儿子了,也不会招人嫉恨的。“可是,凤儿,这生儿子、女儿的,说是有偏方什么的,可靠不可靠啊。 “可靠则哪。二爷尽管放心。” 贾琏看凤姐信誓旦旦的,越发不放心,街上算卦的、庙里的解签的,骗人的时候,话说的也是这个样子。唉,等等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唉,二爷,你说今上一次选那么些秀女进宫,他不怕肾虚啊?” “又胡说了。”贾琏感到挠头,凤姐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现在对今上也没个顾忌。“有太医院那些杏林高手哪,凤儿不用为今上操心。” “去,我为他操什么心哪。” “凤儿,明儿你去看看我今天带回的东西,整理下母亲的嫁妆。你看哪些能用的,你拿出来用,或有些要留给女儿、儿子的也挑出来。怕还要把母亲陪嫁里的一些字画什么的,都整理出来,送回给二舅舅的,他们当初是被抄家了,净身回了老家,现在府里空着哪。” “好。二爷,是不是请父亲也挑拣一点,也是对母亲的一个念想?” 贾琏闷声应了,“凤儿,你说父亲今儿不给我好脸色,是不是我没请他挑东西啊?” “应该有吧。二爷是不是觉得舅舅来了,自己有了依仗啊?” “是啊。没二舅舅,母亲的嫁妆,哪会这么容易要回来?” “你和父亲说啦?”凤姐看贾琏那样,“唉,当初父亲为这事找过老太太,老太太没给。二爷,你儿子要觉得别人比你可靠,你会怎么想?” 贾琏抱头,“我蠢死算了。” “二爷,父亲没给你一脚,你今天赚大发了。真是蠢死算啦。” “你也敢说爷蠢,看爷不给你个好看。”贾琏上手哈痒痒。 “好,好,我不说,二爷自己说。”凤姐边说边躲,和谐的夜晚哪。 红楼109 109 贾赦在小小子满百岁的时候,开始取名。一个月后宣布:取了崴字, 作为小小子的名字。还带着贾琏、贾琮哥俩, 正式地开宗祠, 把贾崴记在贾琏和凤姐的名下。 这回是莹儿缠着贾赦问是什么意思, 贾赦耐心地指着外面的大树,“莹儿看,这树木茂盛, 枝叶纷披下垂的样子就是葳。 凤姐在六月的大事记里, 提笔记到:小小子得名贾崴;六月二十六,丰儿出嫁贾芸。 在丰儿出嫁前,凤姐儿特意问丰儿, 想不想要身契,做个自由的平民。丰儿干脆地回凤姐, “奶奶, 丰儿这辈子就想跟着奶奶做个管家娘子。要是奶奶看丰儿伺候的好,以后就把丰儿的后辈都放了。” 凤姐允了丰儿,和贾琏商议后, 把侯府后街头的一个二进的小宅子, 给了贾芸。又把贾芸的母亲从贾府后街接过来安顿好, 才把丰儿高高兴兴地嫁出去了。 从张家进京以后, 凤姐打开社交圈, 点亮新技能学习。每个月都要跟着张家大表嫂出去几次, 回来的时候, 就赶紧找莹儿给自己补课。把小姑娘的教学技能, 磨练的越发娴熟。莹儿得空就来找弟弟玩,教弟弟说话。 “叫姐姐。” “啊,啊,噗。” “娘,你看弟弟好笨啊。”莹儿嫌弃地轻轻给弟弟搽口水。 “他小呢,以后会叫的。你慢慢教。” 凤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铺了席子,由着葳哥儿翻滚,看着莹儿教学。玩儿了好一会儿,葳哥儿困了,奶娘抱去睡觉。凤姐搂过莹儿,摸摸她汗湿的后背,吩咐莹儿的奶娘带下去给小姑娘换衣服。 平儿看孩子都带下去了,问凤姐,“奶奶,这七月这么热,不如在屋子里放点冰吧。” 凤姐摇头,“孩子太小了,略大大地吧。” 平儿也不再劝,“奶奶现在有了葳哥,可是在乎的紧了,往年没到这么热,冰盆子早就摆了。” “唉,那时候不懂啊,只贪图凉爽了。从有了高供奉,四季听从他的安排,这家里一百多人,都安安稳稳的,省下的药钱都够供养高供奉的了。” 平儿点头称是。“奶奶也去眯一会儿吧,一会儿,莹儿换了衣服出来,我让忍冬带她们去阴凉地方翻绳。” “可看好啦,别让她去水榭那边玩水,和她说等太阳下去些,带她过去。” 天气太热,凤姐把莹儿的课改成早上凉爽时候上,白天的时候,各自都在自己的院子里找荫凉的地方。贾赦本来要带这一家子去山间避暑,留贾琏一人在京城,每天要去户部上差。凤姐想到要是放贾琏一个人在家,犹豫再犹豫,就说自己带儿子在家陪贾琏,让贾赦带贾琮和孙女等人去。结果贾赦舍不得孙子,莹儿也舍不得弟弟,就都留了下来。凤姐每天在院子里晒水,给姐弟俩冲凉。又在后花园砌了一个大水池,每天早晨换水,傍晚的时候,带姐弟俩去戏水。才算是没让孩子捂出痱子来。 黛玉每到了数伏天,就恹恹地不想吃饭,高供奉看了几次,只教了紫苏日日给黛玉艾灸。及至出伏,黛玉倒比往年还略胖了一些,雪雁每日念佛,“姑娘这几年,就数今年夏日过的安稳,就是这每天烟熏火燎的味道不好。” 紫苏就说:“高供奉说了,连灸三年,姑娘的体弱之症可以大大好转。反正姑娘也不出门,味道就先不管吧。” 黛玉本就是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的性子,又不喜欢艾灸的烟味。还是凤姐劝她说,“表妹,有不吃药的法子调养,总比生病好。这要没个好身体,怕是以后有孩子了,孩子也要常生病的。熏三年就熏三年吧,有了好身体,以后妹妹也轻省。”反复劝了,黛玉想着自己小时候,没会吃饭就先吃药;弟弟也是体弱得一场风寒就去了,带累的母亲也离世。哭了几日,方才狠下决心,由着紫苏给她艾灸,不再理会烟味。 高供奉见黛玉听劝,又教了紫苏刮痧,隔几日,紫苏就给黛玉刮一次。黛玉也忍了下来,到八月过去,往常这个换季时候,黛玉早晚都要穿了夹袄,还要时不时地喝药,今年只略微咳嗽几声,就顺利地换了季节。 日子过的顺意,不知不觉间,小小子已经出了四颗牙,也会坐了。每次葳哥儿坐起来,凤姐就把他扳倒,宁可让他躺着玩,或者来回地给他翻身。葳哥儿性子好,每次和凤姐玩的都涎水拉拉的,怎么扳怎么翻也不恼,玩累了就去睡。贾琏下差回来也长长加入这个游戏,和莹儿一起玩葳哥儿。 平儿看凤姐他们玩孩子,总是忍不住去说,“奶奶,葳哥儿不是玩的。” “平儿,我让他多翻身,省得以后爬的时候没劲儿。” 平儿对凤姐的解释一律嗤之以鼻,实在看不过眼的时候,就把孩子抱走。留贾琏和凤姐相互指责,“都是你惯的”做收场。 过了重阳节,凤姐就安排人把家里的火墙、地龙都检查修葺了一遍。因苏先生的小院子没有地龙,莹儿就磨凤姐,“娘,让苏先生搬去我的院子住,好不好?” “为啥啊?可是我闺女尊师重道了?那你住哪儿?”莹儿的院子和黛玉的一样,也只有主院那三间带地龙的屋子。 “娘,我搬到弟弟屋里好不好?” “不好。”莹儿对玩弟弟的兴头,越来越高,凤姐觉得自己没开好头。 “那,我搬到娘亲后一进吧。” 凤姐想想也好,就允了女儿的安排。由女儿邀请苏先生住去自己的院子,自己搬回到凤姐的后一进院子,便利她每天过去和弟弟玩。 进了腊月的时候,凤姐和黛玉一道忙着庄子、铺子的关帐,安排各处的年礼。贾琏在户部也是忙着这些,常常见不到人。凤姐就把拟好的年礼单子,给贾赦逐个看了,没什么差错后,才放心地安排人送去年礼。对荣国府,贾赦一句算了吧,凤姐也就照去年一样,没安排送年礼。 宁国府派贾蓉过来送年礼,尤氏还让贾蓉特别带了些东西给凤姐。贾蓉见了凤姐就行礼:“婶子一向可好?” “好。你父亲、母亲可好?” “都好,谢婶子惦记着。我父亲打发我来,想问问琏二叔,今年过年,圣人还会不会要收银子?” 凤姐皱眉,“你府里的欠银没还清吗?” “父亲说还了银子,就没什么了。” “还了银子还有宁府、爵位。真等到哪天,今上追上门讨债了,银子得还,小心宁府和爵位都保不住。” “不会吧?”贾蓉干笑。 “信不信由你啦。” “婶子,我母亲说好久没见了,邀您一定要过府去看看梅花,说说话。” “这个可没的空,你二叔在户部天天忙,家里事儿多的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你回去替我谢谢你母亲的好意,什么时候等葳哥儿的媳妇进门了,我天天找你母亲赏花喝酒的。” 贾蓉想想刚才看他直流口水的三头身的从弟弟,心想二婶子这一下,可是推到十几年以后了。遂不再勉强,和凤姐说了一些杂话,有贾芸送了出去。 年根的一天,贾琏下差回来,美滋滋和凤姐说:“凤儿,夏天的时候在户部对账,我就把府里的记账法和刘侍郎说了。刘侍郎今天找我去,说:因我干事努力再加上这个记账法,今年的考核我是个优秀。” 凤姐大大恭喜了贾琏得到的优秀。又张罗着自家几个人摆酒,为贾琏的优秀考评,开了宴席。琏二爷忙了一年,得到了肯定,都为贾琏高兴。别人都是浅酌而已,唯有贾琏在众人的轮番敬酒下,酒席将将过半,先就醉了。 凤姐和平儿费了大力气,才把醉醺醺的贾琏安顿好、哄睡。二人相视一笑,幸好明天是休沐,不然醉到这样,明天可怎么能醒了酒。 是夜,贾赦悄悄去了祠堂,给父祖上香,“祖父、父亲,你们看琏儿上进着呢。”又给张氏上了香,洒了几滴泪,静默着立了半夜,才在吴新登的劝说下回房睡觉。 等贾琏第二日酒醒,屋子里只有才提拔不久的辛夷,带二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伺候着。贾琏洗漱了就问辛夷,“你奶奶和平儿呢?” “去前院看老爷去了。老爷发热了。” 贾琏也顾不得吃早饭了,匆匆换了衣服,去前院看贾赦。 红楼110 110 贾赦从祠堂出去, 就心神不定。吴新登带着小厮把贾赦哄回房, 交给秋桐,仔细叮嘱秋桐、秋实要小心照顾。那秋桐和秋实, 原是专门在贾赦书房伺候的丫鬟,邢夫人发卖满院子的姬妾时候, 就漏了她们俩个。秋实是个老实性子的, 平日里都是秋桐说了算。自从贾赦去年中毒,高院判叮嘱贾赦要禁色养身, 不然与寿命有碍后, 贾赦就收敛了自己。偶尔召了秋桐、秋实,第二天都不忘记让老嬷嬷给避子汤。 那秋桐是个心高的,走了邢夫人后,看贾赦也是不想再娶的样子, 又无其他人能与争锋, 就心心念念想着生个儿子。有了儿子, 虽说得不到夫人之名, 但做成姨娘之实位, 也好过无儿无女的、提心吊胆地度日, 担心哪日被发卖了。无奈贾赦不兜揽她,她看贾赦也不是之前可以随便勾搭的, 遂日日揣着小心,时时寻着机会。 吴新登带小厮把贾赦交给秋桐和秋实, 秋桐看贾赦魂不守舍的、又有了几分酒的样子, 就自觉机会来了。招呼秋实和她一起伺候贾赦洗簌更衣, 就打发秋实回去,说是要自己守夜。秋实不放心,但又听从秋桐惯了的,也就留秋桐守夜。 那秋桐打发走所有人后,点上以前在贾赦书房伺候时得的迷香。贾赦在迷迷糊糊的醉梦里,尚梦着张氏活着的美好时光,也就如秋桐的意,成了好事。事后,秋桐仔细给贾赦收拾了,又开窗散味。醉酒房事本是大忌,醉里甫经房事之人,给冷风一吹,待拂晓时候,秋桐发觉不对,贾赦已经烧的人事不省了。 凤姐儿得到前院小厮的禀报,看着贾琏还睡的人事不知,匆匆忙忙留了辛夷带二个小丫头守着;打发半夏带人去莹儿那,待莹儿醒了送去黛玉的院子;忍冬去葳哥的屋子里,和奶娘一起看着葳哥;让平儿去花厅守着,要是有管事媳妇报上来急事,酌情处理了。一般的例事儿,让管事媳妇们按例去办。自己带着余下的几个二等丫头和一群三等丫头,去了贾赦的前院。 高供奉已经在给贾赦诊脉,凤姐带人在堂屋安静地等了半晌,高供奉才出来,皱着眉头提笔写方子,边写边叹气。凤姐看高供奉神情不虞,也不敢出声音,怕打断他开方子。待药童拿了方子去煎药,才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高先生,可是父亲病的有什么不好?” 高供奉看着凤姐摇头,这凤姐也算自己的半个学生了,可贾赦是凤姐公爹,这病因也不好和凤姐说的。高供奉只能轻描淡写地说:“风寒入腑,侯爷是已经淘空的身子,怕是不大好。”停了停又问凤姐:“琏二爷呢?” 凤姐干笑,“二爷年终得了优秀的考评,昨夜喝的有些多。” 高供奉点头,心里明了,以为贾赦这是为了儿子的上进,酒后失控放浪形骸了,他哪里知道贾赦是中了秋桐的迷香。 贾赦这一病非同小可,人事不省的浑浑噩噩间,也喂不进汤水,凤姐招呼小厮,烧了烈酒给贾赦给降温。等贾琏半上午的赶过来,高供奉已经在给贾赦施针了。 高供奉施了一遍针,累得满头是汗。贾琏忙扶了高供奉坐了,先叫了小厮烫了热毛巾给高供奉搽脸,又喊小厮随药童去取高供奉的衣物。高供奉略歇了歇,开始逐一取针,一边取针一边给凤姐讲解,针取到一半,贾赦就慢慢张开眼睛,先是有些迷惘,看到立在床前的一脸紧张、关切注视他的贾琏后,大颗泪珠滚落。 凤姐看贾赦情绪激荡,当没看到一样,转身招手,带着所有人出去,把空间留给尚在取针的高供奉和贾赦父子俩人。俄而高供奉出来了,对凤姐说:“先让人给侯爷上些粥水喝,一会儿好吃药。” 凤姐让人把灶上一直备着白粥取来,交给秋实,去伺候贾赦喝粥。药童取来高供奉的衣物,小厮领去隔间换衣服。 贾琏从贾赦屋里出来,脸色发白,怒不可遏地喝着:“把昨晚守夜的秋桐,给爷抓了来。” 凤姐看贾琏气的不成样子,示意丫鬟倒了一杯茶,自己端到琏二手边:“二爷,莫气伤了自己。” 贾琏抖着手,接了茶盏,慢慢啜了几口,平静一下。“凤儿,你可知道父亲为何发烧?是中了秋桐那贱婢的算计。” 凤姐吃惊地瞪大眼睛,高供奉只说是风寒啊,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原来贾赦昨晚饮酒并不很多,那醉了的几分的恍惚,也是因想起父祖对自己的栽培、张氏和自己琴瑟和鸣的旖旎时光。秋桐点燃迷香的初时,贾赦因心神都在想着张氏,未曾发觉。到了后来,贾赦被迷香控制,以为自己是在和张氏缠绵。等秋桐开窗散味的时候,被冷风一激,贾赦曾有片刻的清醒,知道自己是着了算计,但不等他做点什么就昏睡了过去。 那秋桐发现贾赦发热,知道自己闯了祸,也不敢耽误。一边喊婆子开院门,打发小厮去请高供奉、告诉贾琏;一边叫了秋实来,一起给贾赦换衣服,又在香炉里撒了其它浓烈的香料燃了,掩盖昨晚的可能残余的迷香灰烬。然后借口照顾贾赦一夜,把秋实推到前面,自己躲回房间,猫了起来。她哪里想到贾赦昏迷前,曾有过片刻的清醒。 等见了俩个婆子闯进她的房间,本来就心里有鬼的她,知道是被发现了端倪,当即吓得站也站不稳了,由着婆子拖到堂屋前。 贾琏也不和秋桐多说一句,叫了婆子请来家法,自己操板子就轮了上去。那贾琏本就是年轻健壮的,又练了一年多,头几板子,秋桐的尖叫声刺人耳鼓,惨绝人寰。十几板子下去,秋桐就没了声息。凤姐看这样不像话,就吩咐吴新登上前拦了贾琏下来,那贾琏尤不解恨,怒目切齿骂着:“你这贱婢,竟胆敢趁着老爷醉酒,点迷香算计老爷,又开窗冻病老爷。我不打死你,也枉为人子。” 吴新登听了这话,看秋桐毫无声息地趴在条凳上,忍不住劝贾琏:“二爷,这贱婢该死,可眼看过年了,二爷也不用脏了手,沾染了血腥。依老奴看,送去城北的私僚或者军中更好一点。” 贾琏听吴新登这样说,丢了板子,看凤姐一言不发地站在堂前看,忿忿不平地问:“凤儿,你说这贱婢,该不该打死她?” “该。但不用二爷脏了手。”凤姐冷静地回答。“二爷,就按吴管家说的办吧。平儿,你去找高供奉,先给秋桐喂了绝子汤。” 高供奉听到贾琏在院子里打人,本来想着是贾赦酒后放浪,怎么能拿丫鬟撒气呢?还想用过年了不易见血,劝贾琏放过那丫鬟。待听了贾琏说用迷香算计,方醒过味来,难怪今早脉象中有助兴春药痕迹,原来是这丫鬟算计的,打死也不冤。可惜这贾赦,原就伤了的身子,这回恐怕更要折损了寿命。 高供奉已经是过了花甲年纪,平日里最是笃信报应,这时见凤姐要绝子汤,毫不内疚地提笔就写方子。那丫鬟的心思太恶毒了,为一己之私,不惜害人,这样的人活该她一生无子。 凤姐看药童去煎药,劝贾琏进屋,“二爷,你好好宽慰、宽慰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儿,实在是正常人都想不到的啊。” 贾琏点头,把院子里交给凤姐扫尾,自去照顾贾赦。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贾赦这次的高烧,完美地诠释了这话。贾琏和凤姐禁止黛玉、贾琮来看贾赦,莹姐儿和葳哥儿就更不成了。风寒可是会传染的,就是凤姐和伺候的众丫鬟、小厮,每天都要喝高供奉开的苦汤汁,二个半大孩子,二个小孩子一旦被传染了,是嫌家里不够乱吗?! 凤姐把莹儿交给苏先生,把贾赦的病情和苏先生、黛玉说,拜托苏先生拘束好莹儿,不得去前院;家事全交给黛玉,让平儿在一旁帮着。忍冬和半夏管着自己院子里的大事小情,重点是照管着葳哥。 葳哥儿已经会叫人,平时贾赦最喜欢抱着孙子,听孙子喊自己祖父。小孩子对外界的善意、恶意最是敏感,葳哥儿人不大,早早就感觉出祖父对自己的喜爱。一天不见贾赦,就在屋子里闹,“祖父,祖父”地喊,奶娘哄不住的时候,就抱去苏先生那里,和莹姐一起玩。待贾赦慢慢能坐起来的时候,葳哥已经爱上听苏先生弹琴了,忘记祖父了。 这一年的团圆宴,也就是贾琏陪着贾赦在床前吃了些清淡的,凤姐带着贾琮、黛玉,莹儿姐弟俩,还有苏先生一起在内院了。 红楼111 111 年三十,今上仍赐了福菜, 贾琏带贾琮把福菜供奉到祠堂, 然后回去陪贾赦聊天。交子时, 贾赦就打发贾琏回去, “琏儿,你回去吧,寅时中你还得起来送凤丫头进宫呢。我这里今天留琮儿陪着就行。” 贾琮从贾赦病见起色, 就早晚过来探看。黛玉也想来探望舅舅, 被凤姐哄了回去,“好妹妹,你就当是心疼嫂子了。好容易你这一冬没吃药, 要是在老爷那里过了病气,嫂子哪里还能分、、身出来照顾你?这一摊子家事谁帮嫂子管?你帮嫂子看好你侄子、侄女, 尽够了。”好说歹说劝住了黛玉。 贾琏看贾琮虽是兴致勃勃的要陪贾赦守夜, 想想还是说:“父亲,你也歇息吧,才见好些, 可不能熬的。琮弟尚小, 也得早些睡。” 贾琏叫了丫鬟进来, 吩咐人伺候贾赦洗漱睡觉, 把怎么也赶不走的贾琮留到贾赦的外间, 又多留了几个丫鬟守夜, 仔细叮嘱几人小心照顾着, 方回了后院。 贾琏回了自己的院子, 见堂屋里仍留着灯火,心里就觉得暖暖、暖暖的。不论什么时候回来,他知道凤姐都给他留着亮儿,再疲累,回到自己的院子也心里舒服。 贾琏见守夜的忍冬带着小丫头在堂屋里等着,头一点一点的,怕是早困的不得了了。贾琏进门带来一股子寒气,忍冬激灵灵地醒过神,上前接过贾琏的大衣裳,又悄手悄脚地伺候贾琏洗漱。贾琏接了睡衣,就打发走了忍冬。他可知道除了平儿,谁伺候自己换衣服,那老醋坛子都会酸气冲天的。自己摸索着衣服换好,却见东屋的大炕上睡了几个人。凤姐搂着儿子睡在炕稍,平儿搂着莹儿睡在炕头,中间留出老大的一块地,有铺好的被子、摆好的枕头,看来是留给自己的了。 贾琏看着睡的正香的妻妾儿女,心里想着要是没儿子、女儿在,和凤姐、平儿一炕睡才好。正一边上炕往被子里钻,一边魂游天外地瞎想着美事呢,就听炕稍的凤姐幽幽的说话,“二爷,想什么美事儿呢?哈喇子都留下来了。” 贾琏下意识地抬手去搽嘴,手到了下唇却什么也没搽到。再看凤姐促狭的笑,哪里不知道凤姐窥破了他的心思。忍不住从被子里支起来,探过大半个身子,伸手要去扭凤姐的脸。 “别。二爷,儿子在呢。” “怎么把孩子都带过来睡了?”贾琏压低声音问。 “今年没得团圆饭吃,就一家人睡个团圆觉吧。” 贾琏对凤姐的团圆觉说法,膛目结舌,“又胡说了。” 凤姐笑,“睡吧,二爷,就能睡这二个时辰啦,一会儿还得早早起来进宫呢。” 贾琏知道时辰已晚了,对凤姐昨个凶巴巴的表情,缩回被子里。想想到底不甘心,把自己的枕头往炕稍挪,裹着被子滚到凤姐身边,把凤姐连同儿子都搂着,才安心睡了。 寅时正,忍冬进来悄悄唤贾琏和凤姐,“二爷,奶奶,到时辰该起啦。” 忍冬喊了二遍,凤姐睁眼,贾琏嘟囔着坐起身,平儿也慢慢地坐起来。凤姐对平儿说:“你莫起来了,带孩子好好睡吧。” 凤姐把儿子抱去平儿那边,平儿拍了拍葳哥儿,一边一个孩子,三人继续睡了。 贾琏和凤姐悄悄收拾好了,吩咐忍冬关了院门,小心照看着,二人挽手往前院去。 贾芸站在前院的门口,见了他们就行礼,“二叔,二婶,过年好!赦叔祖说了,‘你们就去宫里好了,莫要进去打扰他好眠,回来再磕头吧。’” 贾琏和凤姐一笑,上车往宫里去。 贾琏和凤姐摸出车里准备的吃食,略吃了一些。托离皇宫近的福,凤姐还多睡了半个时辰。 五品以上的官员今日都在午门前聚集,觐见二位圣人。贾赦重病,报了免朝,贾琏报了侍疾免朝。因为后宫没有太后,众诰命只需到交泰殿拜见皇后娘娘即可,所以今天诰命从东华门进宫。 贾琏把凤姐送到东华门外,进宫拜见的诰命好多都聚集在那里了。凤姐下车,对贾琏道,“二爷你先回去吧,还能搂着平儿睡一会儿呢。午时前,打发车子过来接我就可以了。” 贾琏到底伸手在凤姐的脸上扭了二把,“好,我先回去,到时候来接你。” 凤姐下车,往自己该站的三品勋贵诰命位置去站。刚过去,就被尤氏一把拉住,“好你这凤丫头,可真是好狠的心啊,竟是忘了我不成?” 凤姐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寻思,给不知道的人听了,定当自己是忘恩负义的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了。对着尤氏端正行礼,“我的珍大嫂子,可不能这么说。你这么久不去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年,老的老,小的小,搬家一次又一次的,又要送大姑娘进宫的,忙得不可开交。我生儿子,你都不去瞧瞧我。枉我去年替你操持秦氏的丧事了,累得好悬没保住儿子。” 尤氏给凤姐说的脸上一红,大冬天的竟觉得鼻尖有汗。尤氏抽出帕子在鼻尖按按,咳嗽一声说:“我这不是身体不好,一直病着呢吗。” “珍大嫂子,你病着还敢进宫?不怕带了病气给宫里。” 尤氏对凤姐一福,“好妹妹,好凤姐儿,嫂子说错了话,你快饶了嫂子吧。”尤氏想,这一年多没去看凤姐,是自己对不住凤姐。忍不住对凤姐讨饶。 凤姐也不愿意在宫门前和尤氏饶舌,略点点头算是放过了尤氏。 凤姐心里很不耻尤氏的为人,神马玩意啊。贾珍不着调,这尤氏也不是一个好的。端看她由着贾蓉在她屋里和尤二姐荒唐地搂搂抱抱,那贾蓉是死了老婆的大男人,尤二姐是早许了婆家的。但凡心思正一点点儿,就是没血缘的妹妹,也是顶着尤老爹的女儿名声呢,怎么能一点儿也不管呢。就是在现代,也不见有谁家的后娘,由着成人的继子和年龄相仿的继妹搂着不是。 是乱伦好不好啊。 凤姐从不信尤氏是无辜的人。凤姐大闹宁国府的那段,就该送了尤氏见官。那尤氏把自己已订婚的妹妹,在家孝期间,伙同贾珍、贾蓉父子,送给贾琏做外室。得什么样的血海深仇,才能下的去这样的手! 这举动,一害得贾琏违旨背亲,将来承爵的时候,翻出来就是一个品德不佳的明证。二害得张华失去幼时所定的娃娃亲。都说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尤氏和贾珍得多恨贾琏,才能让贾琏背上夺妻之恨啊。 凤姐心里很不耻尤氏的为人,神马玩意啊。做得下这样的肮脏事儿。 还有第三,是把凤姐推到不接了尤二姐回来是不贤良,接回来日日看着,那就是一个臭鸡蛋,日日放在鼻子尖下的境地。 她尤氏还有脸哭骂贾蓉,“混账种子!你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 尤二姐的悲剧要说没尤氏的推手,说破了老天,也没人信的。 各位看看尤氏哭诉的,当初就说使不得!贾珍和尤二姐厮混,尤氏制止不了,可贾珍撺掇贾琏的时候,尤氏要是真的和凤姐好,就该偷偷告诉了凤姐,又没人给她衔了嚼子了,嘴里也没塞了茄子的,最后推脱的那些话,哼哼。 凤姐暗哼几声,扭过脸再不搭理尤氏,不好在大年初一的,坏了自己的心情。 尤氏还不肯放过凤姐,转着身子扭到凤姐跟前。“凤丫头,嫂子给你赔过礼了,你可不能小心眼地还记恨嫂子,全忘了我们昔日的交情。” 凤姐不耐烦了,这人怎么这样啊,癞皮狗一般啊。“珍大嫂子,咱们昔日的交情,是同族妯娌、和和气气地、你来我往的一杯茶水的交情,再深的就是你欠了我的了。从此就当不认识吧” 周围的众诰命听了凤姐的话,都感到不可思议。这些人讲就的就是:有话藏起来、绕着说,换句形容,就是含蓄优雅地撕逼。凤姐原来就是宁向直中取,不肯曲中求的人,最不耐烦的就是讲一遍不成,还要把话掰开、讲透,和这样的人说些弯弯绕的话,每每都会把凤姐逼得想爆粗,或者轮巴掌。 幸好觐见的时辰到了,东华门开了,凤姐遂调整心情,跟随众人去觐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很给贾家面子,凤姐随一干老牌的王妃,公爵夫人侯爵夫人拜见了皇后,皇后就把凤姐提溜出来了。 “荣国侯世子夫人,淑妃月份大了,本宫这里也不虚留你,你去永安宫见淑妃就好。” 凤姐恭敬地行礼道谢,随着小太监去了永安宫。 红楼112 112 今年的春节的这十来天,宝玉过的很开心, 一扫大半年以来的颓废沉默。从林妹妹走后, 云妹妹出事再不来了, 然后一屋子的大丫鬟们都被打发了, 太太又……怡红院里只有鸳鸯和彩云,其它各处的丫鬟都躲自己老远、老远的。自己日日要跟着专为他请的先生读书,天天还得到老爷跟前再背书, 要不是老祖宗每每殷殷望着自己、太太每见了就哭着要他给争口气, 宝玉想自己怕是坚持不下去的。 小年后,先生当着自己和老爷说的话,宝玉记得清清楚楚, “政公,令公子聪慧, 今年当可顺利拿到童生。这春节不妨放他松快几日。年后再用功, 也是张弛有道。”贾政听了高兴,痛快地放了宝玉回去。 宝玉每天在大观园里和探春、惜春、宝钗、宝琴、香菱,还有大嫂子的娘家妹妹李纹、李绮一起做灯谜、连诗、做词, 比以前更感快活。 这天才起来见天阴阴的, 想着明天就是过年了, 那薛蟠着人递话, 说早约好了冯紫英等一干人一起吃酒。宝玉虽是闷闷的, 还是去了贾母院子辞行, 说自己要出去和几个朋友一起叙叙话。贾母犹未起来, 宝玉看贾母身后的宝琴, 面向里睡的正香,乌鸦鸦的头发披散在雪青色的软罗枕上,只露出一点点的白嫩嫩的耳垂尖。宝玉待要上前细看,贾母却叫陪他来的鸳鸯,“把昨日才得的那一件孔雀毛的大氅给了宝玉穿吧,身上这哆罗尼的箭袖,下雪天怕是要冷呢。告诉外面跟着的,多派几个人,大节下的人多,别叫冲撞了。” 宝玉穿了孔雀毛的氅衣,又去王夫人的院子里辞行。王夫人仔细叮嘱了又叮嘱,有把周瑞叫进来吩咐了几句,让他跟着照料好宝玉,然后才放宝玉带人出去。 宝玉依着薛蟠说的地,带着奶兄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升和周瑞六人,还带着焙茗、伴鹤、锄药和扫红、这几个背着宝玉出门常用的衣包等物件的小厮。骑马径直去了冯紫英的别院。 到了别院门口,有人报信进去,冯紫英和薛蟠出来迎接。薛蟠见宝玉带了如许多的人,拍着宝玉说,“你家老太太总算放你出来了。” 宝玉快一年不与这些人相见,如今见了自觉亲切,也不管薛蟠拍痛他的肩膀,只向其一拱手,“表哥,你也不说去救救我。”薛蟠挠头,他可不想送到贾赦跟前被教训去。冯紫英哈哈一笑,搂着宝玉肩膀,“宝玉能来就好。来,来,来,今儿好好听听曲,松散松散。” 宝玉任由冯紫英挽着进屋,见屋子里还有许多唱小曲的小厮,一个唱小旦的蒋雨涵,并薛蟠带来的伎女云儿等几个女伎。大家见过,薛蟠推了宝玉去主位坐,宝玉让到,“有冯兄和表哥在,哪里有宝玉坐主位的道理。”硬是推让着冯紫英和薛蟠做了上首,自己在下首陪坐,才慢慢喝茶聊天,听哪些唱曲的小厮和女伎献技。 及近中午,冯紫英命家中仆从摆了酒宴,几人说说笑笑,掷酒令玩耍。宝玉见自己身侧的蒋玉涵温柔妩媚,说话间一股别样的风流,心中就觉十分的喜爱,常拿眼瞥着他。待听到蒋玉涵完令的那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只觉得一根冷箭射入心底,也不理薛蟠的起哄,自去廊下看着飘舞的雪花,垂下泪来。 那蒋玉涵见宝玉神色不愉出去,知道自己的某句话犯了忌讳,向薛蟠敬了酒,薛蟠才说:“那袭人是他的心头宝贝儿,年前被赶了出去。”云儿赶忙把之前的事儿说与蒋玉涵。虽有贾母的封口令,宝钗焉能不把自己知道的告诉给妈妈、哥哥知晓,免得触了贾府的忌讳。那薛蟠正是欢喜云儿的时候,恨不得天底下他知道的事儿,都捧到云儿跟前显摆自己呢。那妓女云儿这一说,屋子里的人就都知晓了,可怜史家费力压下的事、可怜王夫人吃了苦头,还是没能把宝玉的事都掩盖了。唯一没让宝钗知道的就是湘云碰头,也算是冥冥中,给湘云留了退步。 蒋玉涵和大家告罪,出来寻宝玉赔礼。见宝玉站在廊下看雪,说不出的孤寂悲哀,遂上前弯腰长揖,“宝二爷,方才是某失礼了。” 宝玉见蒋玉涵酒气上脸,愈发趁得如玉般的脸上,仿佛姣好女子涂了绝色的胭脂。见美人再三地赔不是,宝玉就说:“不知者不罪,莫要放在心上。” 那蒋玉涵见宝玉如此地好说话,心里放下负荷,只捡着宝玉爱听的话说,一会儿就哄得宝玉眉眼放晴,紧紧地攥着蒋玉涵的十指,长叹一声说道,“我被老爷拘着读书,不得常出来,有句话问你,也是你们班中的,有一个叫琪官儿的,你可认得?” 蒋玉涵笑,“那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听了万分高兴,“我才想呢,这人唱的如此好,同一个班子里的,怎么只听说有琪官儿。今日初会,有幸有幸。”遂解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递与蒋玉涵,道:“微物不堪,略表心中敬意。” 那蒋玉涵也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与宝玉,“还请宝二爷,莫要嫌弃粗陋,这也是上年得的赏。” 宝玉见那玉佩雕工精湛,是个马上封侯的吉祥图案,玉质细腻润泽,当不是一般的贵重,忍不住想拒。抬头看蒋玉涵的神色,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儿,就默默系到自己的腰间。蒋玉涵见宝玉出来已久,就劝道:“外面凉,宝二爷还是进去暖暖吧。” 宝玉抬脚待进去,旋即对蒋玉涵说:“我去更衣,方便方便。”蒋玉涵就道:“同路同路。” 薛蟠久侯不见二人回来,寻至廊檐下,哪里有二人踪影,闷闷回了酒席。那云儿见薛蟠不喜,打点精神奉承得薛蟠高兴起来,三人复又听小厮唱曲、女伎舞袖,饮酒做耍。 良久宝玉和蒋玉涵携手回来,众人复又行令饮酒,及至傍晚方散。 宝玉有了酒,众人不敢放其骑马狂奔,冯紫英的别院离贾府又有些远,无奈之下,周瑞揽着宝玉一马双骑,缓缓回到贾府。 宝玉直接回到怡红院,彩云见了宝玉回来,接了孔雀大氅,说道“今个玩的可好?” 宝玉点头,“弄点醒酒汤来。” 彩云吩咐下去,整理宝玉带出去的东西,见那玉佩是眼生的,即问宝玉,宝玉泛泛地说:“今天席间遇到了一个可人,和他交换了玉佩。你好好给我收了。这寓意好,我要常带着。” 彩云点头,这玉好、雕工也精致,马上封侯也是讨喜的配件。仔细给宝玉收好了,却见新新的大氅后面有一个指尖大小的洞。指给宝玉看,宝玉跺脚叹气,“必是给那些晻脏的东西,不小心迸了火星子燎了。幸好刚才晚间请安的时候,老太太、太太没发现,这可怎么好?” 鸳鸯收拾包好了大氅,叫了一个嬷嬷来,把衣裳包了送出去,“赶紧找人补上,天亮了要用的,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了” 那婆子去了有小二个时辰,回来说,“鸳鸯姑娘,这东西没人认得是什么做的,无人敢接手的。” 彩云接过东西,和鸳鸯一起发愁,还是一个叫蕙香的小丫头上来说,“晴雯姐姐的针线活最好了,不如问问晴雯姐姐。” 彩云发愁,那晴雯见了她和仇人似的,须知哪日的事儿是王夫人打发她来看宝玉的,怎么能怪她身上。因晴雯的利嘴,彩云一直避着她。鸳鸯看彩云的为难样,就说:“我去和她说说吧。”宝玉的衣裳出事儿,挨斥责的就是彩云,这些都是她该管好的事情。 鸳鸯趁着要过年了,院子里的婆子打更的也不管那么紧,带着小丫头去了贾母的院子,偷偷找到晴雯。“晴雯,你看看这衣裳可能补了?” 晴雯对其他人是不假辞色,对鸳鸯是万分感谢的,那天要不是鸳鸯把她早早弄到贾母的院子,她就得和其他人一样被赶出去。现在见了鸳鸯找她,接过衣服仔细看了说:“能,麻烦点罢了。” 晴雯找出自己的针线包,剔亮灯,看看还是暗,叹口气说:“鸳鸯,你得给我找多几盏灯来,这看不大清楚。”鸳鸯又找了几盏灯,还从贾母的房间搬了面镜子来,屋里立刻亮堂起来。晴雯拆了衣服里子,用一个茶杯大小的花撑子绷好衣服,一针针地织补起来,直到凌晨四点才将将补好。 鸳鸯看晴雯累的眼睛都抠偻下去,急急地把晴雯按到被子里歇息。自己把灯一盏盏地送回去,把贾母的镜子也送回去。见晴雯还瞪着眼睛没睡,就给她掖掖被子。“晴雯,多谢你了。” 晴雯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鸳鸯的手,“鸳鸯姐姐,是我得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也得被赶出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眼中就滴下泪来。 鸳鸯看着满脸感激的晴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以后咱们做好接妹妹,互相照应着。” 晴雯点头,鸳鸯看晴雯睡了,才熄了灯火,抱着大氅的包裹回了怡红院。 晴雯在冬日里熬了大半夜,她现在住的屋子,又不是往昔怡红院不计炭火的地儿,第二日就感觉头痛,发冷。自己知道是染了风寒,幸好大节下的,针线活都早早做完了,正月里一般也不动针线。就自己吃了些滚水,躲回被子里,簌簌发抖。待鸳鸯初一中午知道她病了,再来看时,晴雯已经烧的有点迷糊。 鸳鸯攥着晴雯的手流泪,“都怨我叫你好好的熬了半夜补那衣裳。” 因是过年,也不好叫郎中进府,又是在贾母的院子里,只好找人去药铺子买了一些现成的丸药给晴雯,那知道这救急的举措,给晴雯的身体埋下了隐患。 红楼113 113 凤姐在永安宫盘桓了快三个时辰,迎春才放她回去。 等在宫门外的贾琏早就急了, 看凤姐出来, 快步迎上去搀扶凤姐上马车。待凤姐坐好了, 贾琏关切地问:“怎么这么久?可是被为难了?” “没, 是妹妹了快临产了舍不得我走。”凤姐略停一停,决定和贾琏说说贾珍和他那一大家子。 “二爷,你和珍大哥哥关系好, 也是一小玩着长大的。但珍大哥哥不肯还欠银, 以后还是少与他往来吧。” “好。他不来,我也没空去见他。” “二爷要应了我,离他远远的。” 贾琏奇怪, 还是点头答应。本来二人就道不同了,自然是愈行愈远的, 况且贾珍那人怎么劝说, 就是舍不得还欠银。圣人的帐,好这么赖麽!没见北净王爷去年借着庆贺今上册封宫妃还了十万,年前为贺新年又还了十万。 “不许和贾珍一起喝酒, 不许和他一起见尤氏的妹妹。” 贾琏笑, “珍大嫂子怎么你了?好好的, 我何尝能见到珍大嫂子的妹妹。”贾琏看凤姐脸色不对, 忙转口说, “不见, 不见。你说啥是啥。”这老醋坛子, 醋到珍大嫂子妹妹那里了, 唉。 凤姐回去换下世子夫人的衣饰,又换了为过年准备的新穿戴,收拾整齐了,去前院给贾赦拜年,然后又受了家里这几个人和满府奴仆的礼,才得消停地吃饭、休息。 因贾赦生病,贾琏和凤姐不在家里摆酒,也将邀请他们去吃年酒的人家,一一回了。大家都也都很理解,贾赦得了风寒,比较重,迄今尚还不能起床。张钰过来探望,贾琏却不过,可也只让他在帘子外面和贾赦说了几句。上了年纪的人了,过了病气可不好办。至于其他人,就只得在客厅吃杯茶,听贾琏说说病情。饶是如此,接待探病的人也把贾琏和管家累的不轻。 十五之后,贾赦逐渐好转,贾琏恢复上差,侯府的生活也回到正常。出了正月了,贾赦得了高供奉的准许,可以和孙子、孙女见面。忙打发人把孙子等接到前面,莹儿还记得祖父,葳哥早把贾赦忘到九霄云外。到了莹儿上课的时间,葳哥闹着要跟去听琴。苏先生哄葳哥的法子就是弹琴,一首曲子下来,葳哥能安静小半个时辰。贾赦抱不住孙子,只好由着黛玉和莹儿带葳哥走了。 贾赦问了葳哥闹腾缘由,沉默半晌,吩咐吴新登去他的私库里,把他的旧日的古琴找出来,又吩咐人去库房要了梅花香。等贾琏下差给他请安时,一进院子就听见琴声,拉了一个小厮问。那小厮笑着行礼,“回二爷的话,是老爷在弹琴呢。” 贾琏吃惊不小,父亲还会弹琴?几步进了正堂的西间,却见儿子迎门而坐,张着嘴望着背对着他的贾赦。贾琏不敢打断贾赦弹琴,一曲听罢,才对贾赦的背影躬身,“给父亲请安,恭喜父亲身子大好了。” 贾赦回头看看贾琏,让他自去坐,葳哥也不扑贾琏抱了,指着贾赦面前的古琴说:“爹爹,弹琴。” 贾琏看那琴,认为是仿焦尾的,应付儿子说:“爹爹不会,听祖父弹。” 贾赦小心地收了膝上的琴,叫人好生放好,抱过葳哥问:“祖父弹的好不好?” “好。”葳哥人虽小,对琴音却是敏感,往往莹儿和凤姐没弹几下,他就转身爬走了。听黛玉弹琴,有时候能多听一会儿,有时候也是爬走。黛玉笑着和凤姐说:“嫂子,葳哥儿一爬走,我就知道自己又弹错了。”有着葳哥这鉴赏大师的用爬走来品评,就连黛玉,都加了几分劲头练琴,别说凤姐和莹儿了。 贾琏知道自己儿子对琴曲的鉴赏方法,刚才见了儿子听得认真,心里很是吃惊贾赦的琴艺。 “葳哥,以后和祖父学琴,好不好?” “好。” 贾琏听了祖孙俩的对话,失笑,就这么个将将快周岁的奶娃子,懂得了贾赦问的什么吗? 贾赦看贾琏的笑,就变了脸,冲贾琏发作,“你那是什么笑?我劝你赶紧也学吧,不要以后你儿子来教你怎么弹琴。” 贾琏心说又来了,有了孙子看儿子处处不好。不对,从来看他这做儿子的就不好。贾琏站起来听贾赦教训,蔫头耷脑地说:“是。”等说完了是,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赶紧讨饶,“父亲,你看我这一天天上差,早晚练枪,晚上还要练半个时辰的字,哪里有时间学琴?” 贾赦也不理他说什么,“滚回去换衣服吧,休沐过来学。你总要学在你儿子前头的。” 贾琏见事不可改,想想要学在儿子前头也好,遂和贾赦施礼,回后面和凤姐吃饭。 贾琏一边和凤姐吃饭,一边念叨,“凤儿,你说父亲今天又要我休沐学弹琴,我忙的过来吗?我现在听琴都没空。” 凤姐和平儿静静听他念叨够了,凤姐才笑着说:“怕是父亲想把他会的都教给你吧。二爷,父亲肯教,总比他不肯搭理好。艺多不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呢。听说弹琴的人,十指灵活,到老了,不会老糊涂呢。” “凤儿又胡说了。” “二爷也是的,奶奶说什么二爷听了就是。老爷让二爷学琴,二爷还能躲了不成?!” “爷就是说说,图个嘴巴痛快罢了。老爷吩咐下来的,休沐就得去学啊。”贾琏觉得可口的饭菜也不那么好吃了。 凤姐笑着哄贾琏,“二爷,我也是刚学呢。到时候,我陪二爷一起去。” 贾琏听了大喜,有凤姐陪着,父亲不会对他动辄斥骂了。他也是有儿子、有女儿的人了,父亲现在虽说不动手动脚的,但每次斥他几句,他也好没面子的有没有啊! 贾琏得了凤姐陪学的话,又高高兴兴吃饭,还笑着和平儿戏谑:“平儿,你可以不用学,以后有我们弹琴给你听。” 平儿笑,“二爷,二奶奶,那平儿以后就有耳福了。不过斗胆,请二爷二奶奶先饶了平儿的耳朵,换个院子练琴吧。” 吃了晚饭,凤姐和贾琏去前院接孩子,葳哥不肯回来要跟着贾赦睡,凤姐无法,就叮嘱奶娘要仔细照料。莹儿一路磨着要和表姑睡,黛玉也殷殷地望着凤姐,希望凤姐能答应。 “莹儿,你快长到你表姑的院子里了。”凤姐做出一幅悲哀的样子,“娘亲,一天没摸到你的影子了。”香香软软的小丫头爱上了别人,凤姐好伤心。 “娘,今天一起在苏先生那里上了二次课呢。”小姑娘真诚地说着实话。 贾琏抱起女儿,看女儿那渴望的眼神,劝凤姐,“让她去呗,也没隔几步,明天又不是不见。” 贾琏简直就是女儿控,女儿说啥都是准应的。凤姐也就允了,叮嘱莹儿:“那你要听表姑的话啊。” “嫂子放心,莹儿一直都听我话的。” 二个小姑娘见凤姐允了,高兴地给贾琏和凤姐施礼,拉手走了。 凤姐回了院子,让平儿去嘱咐莹儿的奶娘跟去照料。一边陪贾琏练字,一边伤感地说:“二爷,你看,这孩子还没长大呢,就不想在我们身边了。” 贾琏笑,他不明白凤姐哪里来的伤感,每天回来儿子抱了,女儿也抱了,他觉得挺满足的啊,府里样样都很好啊。 贾琏放下笔,抱住凤姐,“你还有我呢,我一直陪着你。”温馨缠绵的幸福荡漾在二人之间。 平儿吩咐好了莹儿的事儿,给二人送茶,见了抱在一起的俩人,啐了一口,转身要出去,贾琏逗平儿:“平儿,莫走,快过来,也给你家二爷抱抱。” 凤姐捏着贾琏腰侧的嫩肉旋转,贾琏“哎呦”一声,“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平儿笑嗔贾琏“该”。又和凤姐说:“奶奶松手吧,不要掐狠了,一会儿又心疼。” 贾琏和凤姐又指着对方,“都是你惯的。” 平儿摔帘子出去,“我给二爷和奶奶找化瘀的药酒去。” 贾琏和凤姐相视一笑,继续练字。 葳哥周岁,贾赦只请了张家等寥寥几家的人吃酒。葳哥不出所料,抱住了贾赦的焦尾琴。张钰搽着眼泪和贾赦说:“那是妹妹最爱的。”郎舅二人不待饮酒就抱头痛哭,众人反复劝了,才劝好二个老头,得以安静地吃酒。 进了三月,凤姐得了皇后娘娘的特恩懿旨,因迎春过了预产期还没有动静,凤姐要每日进宫陪迎春待产,一时间全部家事落到黛玉头上掌管。凤姐不放心,却也没法,只能在每日进宫前,多交代吴新登家的几句;回来也要仔细问平儿一番。还经常把旺儿媳妇叫过来,让她管好上夜的婆子们和白日里守二门的婆子。时常在贾琏耳边吹风,要他吩咐外院的管事,管好各自手下的那些人。贾琏看凤姐日日进宫,每每疲惫不堪,自是把外院的事都安排好,多少减轻了凤姐的压力。 贾赦早已经给孙子在前院收拾好了住处,连带葳哥伺候的人,都跟去了。莹儿就每日跟着黛玉,成了黛玉的小尾巴。 红楼114 114 迎春见凤姐每天入宫陪伴,先就安了心神。迎春对凤姐是全心的信赖, 每每凤姐和王嬷嬷商量产房的事情, 都任由凤姐和王嬷嬷安排。大概是迎春心中安稳之故, 太医日日来请二次脉, 也只说孩子安好,不须着急。 如此拖了将有十日。 这一天,凤姐的车刚到宫门门, 即有小太监扑上来, “可等到夫人了,娘娘发动了。”,二人不待凤姐站稳, 就架着凤姐往宫里去。凤姐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给架到永安宫。 迎春带到宫里的一个家生子名唤春柳的,站在永和宫的门前等凤姐。见了凤姐, 急急地行了礼, 就带凤姐往里去,边走边说:“二奶奶,娘娘是昨天刚过了子时发动的, 才王嬷嬷说还早着呢。” 凤姐把自己在侯府生产的那一套, 都克、隆进了永安宫。待凤姐进了永安宫为迎春预备的产室, 迎春尚在绣橘的搀扶下走动, 看到凤姐, 眼泪就下来了, “嫂子。” 凤姐赶紧走过去, 扶着迎春继续走, 安慰道:“莫哭,你看嫂子不是来了嘛。” …… 二个时辰以后,凤姐抱着刚刚降生的小公主给迎春看,“妹妹快看,多漂亮的小姑娘啊。” 皇后娘娘在永安宫的正殿坐镇,听到里面报生了公主,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赏,永安宫上下都赏。” 凤姐在宫里守着迎春,直到宫门快落钥了才出宫。好在迎春身边的宫女和嬷嬷,都是迎春熟悉的,有王嬷嬷在,也不用凤姐多叮嘱。而皇后还特意打发人,给在永安宫照料迎春的凤姐,送来赏赐的单子,贴心地让太监们,把今上夫妻的赏赐,都先送回了荣国侯府。 贾琏在宫门外等着凤姐,看凤姐疲惫地拖着双腿出来,心疼地迎上去,搀扶凤姐上车。“累了吧?” “还好。妹妹生了个公主。” “挺好的。你可以在府里休息几天了吧?”贾琏积极地送上肩膀。 “嗯,明天在府里休息。后天要进宫洗三呢。”凤姐满意地靠过去,闭眼休息。 一路睡回侯府,凤姐觉得短短这一觉,比睡了一夜都香甜。凤姐扶着贾琏的手下车,往前院去,“父亲知道了?” “嗯。宫里中午的时候把今上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就送来了。” 凤姐去见贾赦,贾赦略问了二句,听说迎春和孩子都平安,就说:“凤丫头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贾琏陪凤姐回后面,黛玉领着莹儿还在凤姐的屋里等。“娘,娘,姑姑是不是给我生了妹妹啊?” 凤姐摸摸小丫头的包包头,“是呀,你现在是弟弟、妹妹都有的大姐姐了呢。” 黛玉关注的是迎春,急急问凤姐,“嫂子,大姐姐怎样啊?” 凤姐也摸摸黛玉的头发,“你大姐姐好着呢,放心吧。” 二人都得到自己关心的问题答案,笑逐颜开。黛玉拉着莹儿说:“嫂子,琏二哥哥,我带莹儿回去了,嫂子也好早早休息。” 莹儿跟着黛玉给贾琏和凤姐行礼,然后就扔下凤姐走了。 凤姐的眼光,巴巴地跟着小姑娘走,贾琏看凤姐的那样子,赶紧安慰凤姐,“有我呢,有我呢。” 平儿给凤姐准备了简单的粥和几样小菜,凤姐略吃了一点,就让平儿收了。人虽累,洗漱了却不想睡。 “平儿,我看皇后娘娘的赏赐单子上有几样听特别的,你带人拿来,给我瞧瞧。”平儿过了凤姐的吩咐就往外走,一会儿就带人把东西摆炕桌上了。 “这个好。”凤姐指着一架玉石雕刻的山水桌屏,浓浓淡淡的墨玉,宛如一幅中国画,经巧手匠人的琢磨,形成远处巍峨的山、蜿蜒的水、茂密的林;近处看起来是大片平坦的草原,有羊群、有牧羊人,还有在羊群边撒欢的狗。而在玉石的上方,飘着丝丝缕缕的红翡,则成了天空靓丽的霞光。 凤姐仔细欣赏一番,问平儿,“平儿,怎么这么快就拿了东西来?” “宫里送来一车呢,下午表姑娘核对东西的时候,我猜奶奶会喜欢这个,就留了出来。” 凤姐给了平儿一个赞赏的眼神,“还是平儿知道我的喜欢。这个桌屏放到书房去,吩咐人小心,别碰了。” “二爷,你说那桌屏是早晨啊还是晚上?” 贾琏愣愣,笑了笑,回凤姐,“凤儿,喜欢是朝霞还是晚霞?” 凤姐想想,“算了,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美。” 然后和贾琏一起把炕桌上的另几样东西挨个点评、欣赏点评一番,终于撑不住去睡了。 第二天,凤姐把今上和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先捡了黛玉可能喜欢的送过去,又挑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雕了大半圈梅花的镯子给平儿。 “奶奶,这给了我就不能要回去的啦。”平儿高兴地立即套在手腕上,左右晃着转着看。 “平儿,你家奶奶没这么没人品吧?送出去的东西还带要回来的。” “谢谢奶奶。”平儿给凤姐行福礼。“奶奶,这镯子的玉再好不过了,比奶奶陪嫁的那几对都好。奶奶可不要后悔。” 凤姐斜睨了平儿一眼,给了她一个不屑的眼神,由着她把玩、欣赏才得的宝贝。要是这些东西,能让平儿一直都这样,值。 “半夏,你把这二匹宫缎给苏先生包着,这对绞丝镯子用盒子装好。辛夷再去库里取二匹浅色的松江细布,一起给苏先生送去。就说我谢谢她这段时间的辛苦。” 凤姐又给贾赦挑了东西送去,都打点好了,问平儿,“我明天要带进宫的洗三礼备好了吗?” “小芸大爷昨天下午就去准备了,我去带人去拿进来,给奶奶瞧瞧。” “打发别人去吧,你也歇一会儿,从进了腊月就没清闲过。” 平儿笑,“都是平儿该做的,奶奶记得有好东西,不忘了我就好。” “呶,你看昨天得的那些衣裳料子,你喜欢哪个,拿去做了。你奶奶我还就是喜欢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平儿就认真地挑拣着,指着一个嫩嫩赵粉的牡丹杭绸说,“这个给表姑娘这么大的女孩子,裁裙做袄都好。莹儿也可以穿。夏天凉爽着呢。” “那就留出来。你挑你喜欢,不用管她们呢。” 平儿最后选了一块做裙的一块做袄的,凤姐看她眼睛还在另一块流连,干脆把那块胭脂色的提花缎塞到她怀里,“拿去吧,我还会亏了你什么,有什么舍不得的。” 平儿眉开眼笑,抱着东西走了。 凤姐把早挑出来的一个玉如意,放好在盒子里,这是准备给贾赦的。 洗三过后,凤姐只需要每月进宫一次了,贾赦也能带着刚刚会走的葳哥溜达了,荣国侯府的日子恢复了。不过呢,凤姐要看儿子得去贾赦的前院,要看女儿得在上课的时候,或者去黛玉的院子。 四月初,张旵娶了皇后堂妹。 四月中,贾蓉再娶妻,胡氏。 四月末,宝玉通过了县试,荣国府大肆庆祝。 凤姐在四月记事这样记着。而五月份就精彩了。 荣国府摆宴的第二天,金钏跳井;忠顺王府长吏上门追问琪官下落,宝玉挨打。 凤姐合上记事本,金钏还是跳井了,莫非这就是该井里死的? 五月初,甄太贵妃薨,今上奉太上意: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喻天下,凡有爵人家,一年内不得筵席音乐,庶民三月不得婚嫁。 贾赦不愿意去跪甄太贵妃,请了程荫来府,“繁森,若要老朽去跪她,还不如让老朽死了的好。” 程荫理解贾赦的心情,当初若无甄贵妃为了太子位的诸般枕边风,太子当不会那么早有那般结局。 遂劝贾赦道:“恩侯这般想,今上当会谅解。太上也不会怪恩侯不念旧情义了。不如恩侯告病假吧。” 程荫看贾赦今年比去年差了许多,为此还特意去找过高院判,高院判说贾赦,“他那本就是被酒色淘空的身子,又中了毒,就是有我家族叔看着、和养元丹养着,也不过是延年而已。而他年前又被人用春、药算计,泄了元阳后寒气入脏腑,雪上加霜的,好好养着都不知道还有几年寿命。” 程荫不禁地为贾赦唏嘘,这人的好运气,大概在年轻时候用完了。 凤姐得知贾赦可以告病假,度量自己和贾琏的一起离府月余,内院交给黛玉管家,平儿在一边帮着,还请了张家二表嫂经常过府看看。至于二个孩子,凤姐呵呵,儿子自有贾赦当眼珠呢,女儿搬到黛玉的院子里住好了。 红楼115 115 贾母自从前一年小中风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再累不得一点儿了, 连每月的进宫看元春, 也都不曾再去。这次老太妃的薨逝, 贾母只去宫里祭拜了一次,就告了病在家修养。一连十几天除了吃饭等偶尔下床,竟是多在床上躺着养。宝玉的杖伤好了一些, 就日日扶杖到贾母的院子里, 陪老太太聊天。 贾母看到宝玉进来,精神头就能好一点儿,末了照例还会抹泪, 为宝玉挨的这顿打伤心。宝玉尚不能久坐,每次去看了贾母后, 都满心不是滋味地趴在床上。暗暗地寻思:自己努力这么久, 好容易过了县试,准备一鼓作气先得了童生,可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无法参加六月的府试了。不觉就气馁了, 把先生的教导都抛去一边, 数日也不曾再摸书本。 两府有官职的男人、有诰命的女人都得进宫祭拜、而后送灵。贾政、王夫人和贾珍、尤氏, 商议过后, 东府的尤氏报了产育, 每日料理了东府的家事后也过荣府这面看看。王夫人把家事交给李纨, 想想李纨那只顾自己的脾性, 没奈何地又叫了探春、宝钗帮手, 还请了薛姨妈进院子照顾这些姑娘们。 薛姨妈不肯,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妹妹,这时候老太太已经报病了,东府又报了产育,我再不能不去送灵的。园子里都是姑娘们住着,你知道我那大儿媳妇的性子,但凡她是有点主张,我何必强自撑着。” 千说万说的,薛姨妈终应下了王夫人,搬到园子里,照管这些姑娘们和各人的大丫头,至于园子里的婆子和其它人,薛姨妈就再不肯说一句的。 李纨带着探春、宝钗管家,鸳鸯因贾母病了,每日也不回去,只在贾母身前伺候,怡红院就全交给了彩云。不想彩云却不是那拿得住事儿的人。 原来王夫人想着自己的院子里,有一个赵姨娘也是够够的了。再挑的丫鬟,都是一些脾性温和的、相貌平平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只有那六分足颜色的、人才平庸的而已。素日里,王夫人在府,大家还看着王夫人的面,敬让彩云一些。这王夫人离府了,鸳鸯又不在,彩玉弹压不住怡红院的小丫头们,每日里争争吵吵,为了一盆洗头水、一朵花也能吵了半天。 因着老太妃的薨逝,为省亲采买的小戏子,不想回家的就分给园子里各人。宝玉先是为藕官在园子里烧纸,打发了要捉拿她的婆子。才回自己的院子,又遇到芳官的干娘在吵闹,彩云弹压不住,气得宝玉说:“再闹,一起赶出去。”才算安静了一会儿。 怡红院的小丫头因着上次王夫人赶人的事儿,没有敢到宝玉跟前兜揽的。可才进园子的那些小戏子不知深浅,见宝玉温和,又护着、爱和她们说笑,一个个的都有事没事的,钻到宝玉的屋子里嬉闹。偶尔性子来了,还会在宝玉的屋子里借酒盖脸,也不扮了就清唱几段,引得一些婆子、闲着没事儿乱逛的丫头,也去宝玉的屋子听。林之孝家的,几次查夜,见宝玉的屋子还是唱戏一般地热闹,说了几次,宝玉也只是笑嘻嘻的,“林大娘,就散了,就散了。”哄走了林之孝家的,有几日竟闹过了子时。 彩云见自己管不了,就找了空去和鸳鸯说:“那屋子里的碗儿碟的,不知道碎了多少,缺了多少东西了。这样下去,怕宝玉养不好病,还要添了其它症候。” 鸳鸯也没想到彩云这么不顶事,可王夫人不在,珍大奶奶、纨大奶奶是万不肯管到小叔子的屋里,探春是妹妹,宝钗更没名分出头,薛姨妈是个好人儿。想想对彩云说:“老太太这院子里,倒有一个煞神,能镇得住她们呢,你可愿意她过去?” 彩云举手合拜,“管她是谁,能镇住那一院子的妖精就好。” “晴雯。你想好了,我和老太太说。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 彩云想想晴雯的暴脾气和不饶人的嘴巴,也就得这样的,才能管住那一院子造反的,咬着嘴唇说:“鸳鸯,你和老太太说吧,不然等太太回来了,我就没得好了。” 鸳鸯允了,彩云如卸重负地回去。 鸳鸯挑着贾母精神好的时候,慢慢把事儿说了。然后又说:“那些分到各处的小戏子,原就没经过妈妈们的教导,宝玉又是个温柔性子,肯哄着小姑娘的,闹得彩云这好人,也不好说她们呢。晴雯惯是有主张,能降伏了人的。老太太看让晴雯去管一阵子可好?” 贾母沉吟一会儿,那晴雯虽是不饶人的性子,可在她院子里是安安静静地做针线活,也不见听她吵闹。罢了,宝玉那院子,还是得有这样的人。“你去叫了晴雯来吧。” 鸳鸯去喊晴雯,一路低低把缘由说给她,晴雯拧了眉毛,“那小爷害了一屋子的人还不够?” “也不能说是宝玉害的。” “鸳鸯姐姐,我和你说实话,我是不想兜揽他的,我这过去,有事你可得帮我。” 鸳鸯应了,挽了晴雯的手进去见贾母。 贾母素日里就喜欢漂亮的小姑娘,见了婷婷袅袅的晴雯,心里先爱了三分,“晴雯,你可愿意为老太太去看宝玉的屋子?” “回老太太的话,实是不愿意的。可老太太说了,奴婢就去做好。就盼着老太太早日好了,鸳鸯姐姐回去,还望老太太允我回来。” 贾母拉着晴雯的手,有些激动,“好孩子。老太太不会忘了你。”又喊鸳鸯,“把年后得的那对耳坠子,给了这孩子。” 鸳鸯找出那滴水般透澈的兰宝石耳坠,给贾母看,“老太太,可是这一对?” 贾母点头,“鸳鸯,你送她过去吧。” 晴雯再进了宝玉的怡红院,先把各处溜达来乱逛的婆子、丫头都赶了出去。有那不服的顶嘴,晴雯揪着人,要去贾母那里说,吓得众人如鸟兽一般散了。 宝玉见了晴雯,激动地去握晴雯的手,“晴雯,好算还有一个你在。”说着就流下泪来。 “我的小爷,你既想着她们,何必招徕一屋子的妖精一夜夜地作?都惊动了老太太呢。等太太回来,她们不知深浅的陪你闹了这么久,可有一个能讨了好去处的?” 宝玉给晴雯劈头一顿说,方想这些日子自己是闹得过了,忍不住又去拉晴雯的手哀求:“好晴雯,你替我掩盖些吧。” “二爷,哪里是我不肯掩盖,这府里还有哪个是不知道这事的?” 宝玉白了脸,思索了会儿,也没法子,闷闷地回里间,脸向里躺着,也不理人了。 芳官见晴雯进来,先就赶出去那些往来热闹的人,又说的宝玉讪讪的回了屋,忍不住要扑上去和晴雯撕巴几句,春燕捂着她的嘴,拖她下去。“我的小姑奶奶的,你不知道,这晴雯原就是这院子的大丫头,说一不二的,等闲没人敢和她呛声。上回吵嘴,太太把一院子的姐姐们都撵了,连素日在太太跟前最有脸面的袭人姐姐,还挨了三十板子呢。只剩了她一个,好好地去了老太太的院子。你这是要老虎头上搔痒痒不成?!” 芳官被恐的白了脸,不敢再吱声了。 宝玉的院子也就沉寂下来。 林之孝家的回去和当家的说晴雯:“那是个眼明心亮的丫头,手巧,人又长得好,虽是嘴巴厉害了些,要是我有儿子,必求了家来的。” 林之孝道:“难得的见你说谁这样好的。” “那真是个好的,不知以后会落到谁家里。” “真那么好,老太太还不留宝玉哪儿?你倒操这样的心。” “你哪里知道,那晴雯是赖嬷嬷送的。怕是老太太多多少少,心里有疙瘩的呢。” 二人随口聊了几句,也就罢了。 贾府这里怡红院无事,其它地方的杂事在探春的整治下,显出欣欣向荣之意。这日李纨、探春、宝钗正在厅里处置家事,有几个东府的人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宾天了。” 众人听了吓了一大跳,李纨赶紧收拾了,让人去问宝玉可能过去,不想等了半晌,怡红院回话说宝玉仍是杖伤疼痛,不能去东府。李纨无奈,只好把府里的事都交托给探春、宝钗,自己带着茫然的惜春,由一些丫鬟、婆子簇拥着过了东府。 那尤氏得了丧报,见家里没一个得用的男人在家,就派了人先去观里,把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又派管家赖升请了几个大夫随着,会同李纨带着一些管事媳妇去探看。 贾敬早死的四肢僵直了,大夫们看了,见他口唇紫绛皱裂,腹中坚硬如铁。几人商议了便向管事的说:“这是道教中的金丹中毒,烧胀而死。” 被捆起来的众道士们,忙忙为自己辩解,“哪些秘制的金丹,都是真人自己炼制的。笑得们素日也有劝过时候不到,且服不得的。哪想到真人就自己服了,定是升仙了。” 尤氏哪里理会他们这些说辞,只命人都绑了看好,等贾珍回来由他发落;派人飞马赶去给贾珍报丧。一面又忙着给贾敬装裹了抬去铁槛寺。算算贾珍再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天气炎热,实在不能久放,遂自己做主,命人算了日子时辰后入殓。幸好是棺木早备了,寄放在铁槛寺,免了尤氏的许多事。 红楼116 116 贾珍得了丧报,赶紧地带着贾蓉向礼部告假, 礼部官员不敢自专, 逐级上报。到了今上的案头, 恰好有太上的人过来给今上传讯, 免不得说几句贾家昔日。今上遂准,还给了额外恩旨。 贾珍得了旨意倍感荣幸,带了儿子星夜驰骋赶回。将到都门, 遇到在此迎接的家仆。贾珍数日赶路, 疲惫不堪,问及家中状况,得到的回答是:“奶奶已经命人将观里的道士都缉拿了, 等大爷回来处理。又恐天热,已经将老爷装殓在家庙。怕家中无人, 接了亲家母和两位姨奶奶在家帮忙。” 贾珍听了, 连连点头,赞尤氏处理的妥当。贾蓉听说尤氏的两个妹妹来了,乐的眉开眼笑。听说贾敬停灵在家庙, 父子二人也不回府, 直接奔去家庙铁槛寺去了。 不提贾珍父子为丧事的忙乱, 那二人只是人前为理法所拘, 不免孝子贤孙地在灵旁守着, 待离了人眼, 就在内帷和尤氏姐妹厮混。 过了数日, 给老太妃送灵的官员和各家诰命回了京城。贾琏和凤姐一回府, 就换了衣裳去给贾赦请安,见贾赦居然在服小功(小功:是用较细的熟麻布制作的守丧期五个月),而葳哥也换了浅色衣裳。 贾赦看二人吃惊的神色,慢慢说道:“东府的敬老爷去世了,虽我们另立了一支,只是为父与他二十几年的情谊,也就在家里为他服个小功。琏儿,你换了衣服,替为父走一遭,去祭拜一番。凤丫头也不必去,莹姐儿和葳哥儿,当是夏日穿浅色的便罢。” 贾琏听了父亲的安排换丧服,准备去宁国府吊唁贾敬。凤姐听了贾赦的安排,心中叫苦,她要是跟着去,还能看着贾琏一点儿,别着了贾珍甩锅的道。 贾琏换好衣服出来,见凤姐揪着帕子,咬牙切齿的,就奇道:“凤儿,你这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了?” 凤姐看着贾琏,想想还是说了好:“二爷,你可记得我和你说过,别见尤氏的妹妹们?” 贾琏笑,“我就是去东府祭拜一番,怎么会去见珍大嫂子的妹妹。” “二爷,实话和你说,你惯常在外边,不知道尤氏为拢住珍大哥哥,常请了她妹妹来。那是她继母带过来的妹妹。府里好多些人都传,珍大哥哥还有蓉儿和尤氏的妹妹不清楚。” 贾琏笑笑,听说尤氏的妹妹们是绝色,现在他妻妾贤美,怎么会起别的心思。他早就知道贾珍是什么货色的,但贾政父子都和尤氏的妹妹有牵扯,这事儿还真不知道的。 贾琏伸手捏凤姐的鼻子,“好啦,好啦,你这个老醋坛子,我不进内宅,上了香就走。” “永琏,和你说正经的呢。” 贾琏听凤姐儿喊他永琏,愣愣神,颇感意外。 “那尤氏的二妹妹是花为肚肠,雪为肌肤的美人,怕是二爷一见了就挪不动脚步了。只是那尤二姐幼年就订亲了皇商张家的,尤老娘想为她的亲生女儿,寻一个不低于尤氏的好婚事。你这去了宁府,我怕珍大哥哥会哄住你的。这可是国孝期间,置外室的话……” 贾琏在户部做了快二年了,听凤姐这么说,不等她说完,就拉住凤姐的手,“凤儿,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还想这把家撑起来,给你、给妹妹、给莹儿依仗呢。你放心,就是仙女下凡,我也不会干出置外室的混账事儿来。” 凤姐反握住贾琏的手,“二爷,可记得你说的话。去了不能饮酒。” “好,好,你个老醋坛子。” 凤姐一路送到二门口,招了跟随贾琏的小厮又叮嘱几句,才放了贾琏走。 平儿一边帮凤姐洗头,一边和凤姐说这一个月的大事小情,说完府里的,说起丰儿,“奶奶,丰儿要生了。前几日,卜五嫂子过来说,丰儿想借奶奶生产的那个椅子,我就把椅子送了她了。又送了她几套帽子袍子的。” “嗯。” 平儿把凤姐的头发包起来,试试浴桶里的水温,转身又添了几瓢热水。 “平儿,你收拾些东西,明儿个得去张舅老爷府上,谢谢人家的。” “奶奶放心,东西早就备了,等奶奶得空看看适合不。”平儿给凤姐慢慢搓背,“张家的二舅老爷,这个月来了几次找老爷喝茶、下棋呢。” “可有些其它什么事儿不成?” “没有呢。就是和二舅奶奶隔了日子来。” 凤姐知道这是张家不放心这府里,老的老,小的小的。这事儿,十年八年也没什么法子,不对,十年八年后也还是没法子,贾琮长起来,按贾家的成婚了就分出去。凤姐禁不住想再生儿子的念头。 凤姐沉思,知道平儿说:“奶奶,还是起来吧,再泡就皱了。” 凤姐遂停了思索,也换了清淡颜色的衣服,就当时夏日凉爽了。 贾琏去了宁府,正是贾珍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贾珍见了贾琏,待他给贾敬上过香。就拉着他的手说,“琏二,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 贾琏给贾珍道恼,说一些节哀之话。贾珍拉了他去书房,边走边说:“我们兄弟,就不说这些话了。你在户部这一向可好?可有为难你的?” “哪里有什么不好的!我外祖父在户部的根底深呢,从上到下,没人为难我。” 贾珍也为贾琏高兴,喊了小厮奉茶,继续问欠银的事儿。 贾琏很无奈,“珍大哥,不是兄弟说啊,这欠银早就该还了的。你当今上好欺吗?” “太上还要过几次欠银呢,没有也就那么地了。都不还,也没怎么的。” 贾琏见贾珍不听,也就不再劝。 一会儿,有小厮进来,说是外面有人来祭拜,贾珍对贾琏说:“琏儿先坐坐,哥哥还有话和你说。”告辞去前面接待来祭拜的客人。 贾琏自己坐着无趣,转去窗前看后园的景色,忽然闻到袅袅香风,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人间难见的姝色。那女子穿着月白的绣花软罗衫,挑线的八幅天青色细锦绣罗裙,见了贾琏,一声惊呼,“呀”,纤纤十指伸出来,掩住檀口。那一声“呀”,真的叫是个男人的,都要把魂儿跟着她去了。 贾琏玩味地看着这女子。那女子见贾琏看她,红晕渐渐爬上脸颊,羞涩地低头福身,白瓷般的脖子划出优美的弧线,也没说话,急转身,细腰款摆,袅袅而去。 贾琏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使劲嗅嗅空中残余的一点香气,才知道自己不是花了眼、做了梦。眼前晃动的还是那女子福身的时候,圆润耳珠下摆动的珍珠坠子。 暗笑贾珍,这是给他的勾魂第一招:偶遇美人。这美人的温柔如水,恰是自己母老虎的对立。若说颜色,还未必比得上自家的老醋坛子呢。 贾琏暗绰绰地胡思乱想,不知道这是尤二还是尤三?这美人偶遇的段数低了点啊。内眷怎么会走到前面贾珍的书房来? 贾琏思绪蹁跹,不知何时贾蓉进来了,“琏二叔?琏二叔。”贾琏被贾蓉的叫回神志。 “二叔在想什么美人呢?”贾蓉草草地给贾琏行礼。 “美人?” “二叔莫瞒我了,我才见二姨从这门出去。”贾蓉笑嘻嘻的,一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贱样。 “你二姨?尤二姐?” “是啊。我二姨漂亮吧。”贾蓉也不等贾琏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我二姨比这两府合起来的女子都漂亮。性情又温柔如水,不知哪个好男儿,能享得了这样的人间绝色呢。是不是呀,二叔?” “确是人间绝色。” “比我琏二婶子如何?”那贾琏、贾蓉以前也是荤素不忌的酒肉交情。 “哪里及得上一零点儿!”贾琏想说的是尤二姐哪里及得上凤姐一零点儿。 可贾蓉听了这话,整个人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二叔既说她这么好,我给二叔做媒,说了做二房如何?” “你这猴崽子,要坑你二叔吗?那尤二姐不是早定了婚事?” “这都不妨事儿的。我这二姨三姨都是我姥娘带过来的,还是在那一家时候指腹为婚的。那家败落了,也有十几年也不往来。我姥娘时常抱怨,要退了婚,要我父亲给找个好人家。不过是等以后给那张家十几两银子,换个退婚书呗。那张家穷极了的,再没有不肯的。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给二叔这样的人才做二房,我保管我父亲和我姥娘都愿意,只有婶子那里却难。” 贾琏笑着看贾蓉,嘴快咧到耳朵了。 红楼117 117 贾琏笑得和二傻子似的,听贾蓉继续说。 贾蓉看贾琏的表情, 想想又说:“叔叔要有胆量, 依我的主意, 管保无妨, 不过多花几个钱罢了。” 贾琏说:“你这个猴崽子,一天都在想什么呢?不怕你婶子上门撕了你?” “二叔回家不说,我婶子怎么能知道。我先和父亲、姥娘说好了, 二叔就在我府后左近的, 买上一所房子,在派二家人过去伺奉。择了日子,神不知, 鬼不觉地娶了过去,成就好事。婶子深宅大院里, 哪里能知道?就是过个一年半载的知道了, 不过是赦叔祖骂几句,婶子还能怎么着二叔你!” 贾琏听了贾蓉这一套话,暗吸口冷气, 竟然给凤姐猜到了——这贾珍父子要他置外室!在国孝期间置外室, 给御史知道能有他的好?搞不好得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实职, 以后承爵的时候, 又得给翻出来说。贾琏眯着眼睛看贾蓉, 慢慢收了笑容。幸好搬离了荣国府, 不再和贾珍父子混在一起了。 不然呢?贾琏想, 要是没有张家二舅舅, 这一年的耳提面命,怕是自己的魂儿,也就跟着尤二姐去了,真会娶了尤二姐做外室。 贾琏拍拍贾蓉的肩膀,“蓉儿,我今天才送灵回来,就不在这儿久留了。和你父亲说一声,二叔先回去了。” 贾琏没等贾蓉回过神,就熟门熟路地自己走出了宁国府。 待跟着的小厮、家丁都围拢过来,贾琏回头看看黑底金字的“敕造宁国府”的大匾,毫不留恋地策马而去。 贾琏回府换了衣服去见贾赦,陪贾赦吃晚饭,贾赦见贾琏有话要说的样子,打发奶娘把葳哥送去凤姐哪儿,把下人也赶了出去。 “说吧,有什么事儿。” 贾琏把贾珍、尤二姐、贾蓉的事儿,说了一遍。 贾赦不温不火地说:“琏儿,你如今儿女俱全,也是快到而立之年了。以后做事,也当如今日这般,多想想为什么。” “儿子想珍大哥哥是想要银子?这事出来,儿子在朝廷怕弹劾,自会给他银子。在家怕凤丫头伤心,也得给银子他。” “还有呢?” 贾琏诚恳摇头,“父亲,再多儿子就想不到了。” 贾赦沉吟一会儿,“你回去和凤丫头好好商议商议,明晚再说。” 贾琏回了后面,见葳哥和凤姐在院子里,玩的正好,凤姐抱着古琴,清脆的声音、柔和地唱着他从来没听过的一支短曲。旋律简单、明快、轻松,自己那胖儿子,坐在凤姐的对面,跟着旋律,给凤姐一下一下地点头拍巴掌。 贾琏听着,在院门口停住脚步,看着坐在暮色里的母子俩。凤姐的俏脸,满满都是温柔的慈爱,儿子单纯、快乐地被凤姐的目光笼罩着。贾琏有些鼻子发酸,要是母亲活着,自己也是该这样长大吧!她也会给自己弹琴,给自己唱童谣,自己也会像儿子一样地拍手点头,像儿子一样地被母亲抱在怀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贾琏听全凤姐唱的是什么,笑着抬头仰望,夜空中已经开始有寥寥的数颗星星,星光在琏二的眼里,碎成细细的湿润。 贾琏摆手阻止给自己请安的丫鬟,但还是惊动了凤姐,打破了这母子间,温馨美好的弹琴歌唱的气氛。凤姐停了唱歌、弹琴,葳哥儿顺凤姐的视线转头,看到晚饭前抱着他啃的爹爹。胖胖的小手,极快地捂着脸,狭长的凤眼,大大的黑眼珠,似乎占据了整个眼睛,“爹爹,琴。” 葳哥儿对声音敏感,走路也快,就是话说的不多,往往能用一个字的表达的,不会用二个字。凤姐常常说:“凡事不等他说,都给他伺候到了,他哪里还有想说话的欲望。” 凤姐将琴交给快步走过来的贾琏,把胖乎乎的葳哥儿抱怀里,在葳哥儿捂脸的小手上亲了一口,葳哥搂着凤姐儿的脖子,涂了凤姐一脸的口水。 贾琏在凤姐身边,到席子上盘膝坐下,将琴放在膝头,抖抖衣袖,看着抱着孩子的凤姐,摸索着弹刚才的曲子,弹到第三句,错了一个音。葳哥儿停了点头拍手,瞪眼睛看贾琏。贾琏笑笑,继续弹,合着琴声,低唱凤姐才唱过的的那几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醇厚、清澈,宛如大提琴在奏鸣,宛如山间泉水在舒缓地流淌。多少年前的夏夜,在麻袋厂的东院,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唱着歌,小小的院子里,弥漫的是夜来花香、沉浸在歌声里的,是四个快乐的小家伙。 玩了很晚,葳哥儿才肯让奶娘抱回去睡了。凤姐给贾琏绞着半干的头发,平儿在一旁打扇。贾琏绘声绘色地给妻妾二人讲贾蓉,怎么怎么劝他娶尤二姐。平儿一边打扇子,一边捂嘴笑,“二爷,你应啦?” 贾琏翻个白眼给平儿,“你家二爷就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嘻嘻地笑出声。 贾琏伸手在平儿脸上抹一把,“我这辈子有你二人,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出家人,不贪、不贪。” 凤姐也给琏二逗笑。“二爷是说出家人不贪色?” 琏二回首,在凤姐脸上啾了一口,平儿先拿扇子遮了眼,“哎呀,你们?” “我们怎么了?”凤姐逗平儿。“晚上和我们一起睡呗。” 平儿朝凤姐瞪眼,涨红脸,摔了扇子,走了。 “二爷,你看,平儿居然都敢摔我了,你说是不是你惯的?” 贾琏站起来拉凤姐,在凤姐耳边宠溺地说:“我们俩一起惯的。看她这样,比畏畏缩缩的,是不是好太多啊?” 凤姐赞同这说法。真要是像周姨娘那样,委屈的不仅仅是平儿,膈应的也是自己夫妻俩。 “丰儿,你说珍大哥哥到底想做啥?是想拿这事要挟我要银子?” “干嘛要以后要银子啊。那蓉儿不是说了,要你在宁府附近买院子,派二家人伺候着嘛。这些银子都得二爷你出啊。”凤姐点着琏二的鼻尖笑,“二爷,那蓉儿现在就要你出银子呢。” 夫妻拉手往房间走,凤姐边走边说:“二爷,你在户部每天忙的、累的没一丝空闲,早晚父亲为你又派了那许多人,你去哪儿不是众目睽睽的。依我看,不用等御史弹劾你养外室,先要弹劾他贾珍、贾蓉父子在国孝、家孝的时候,养外室、聚麀之乱。” 贾琏想想,自己白天没空,外室安置在宁府附近,到时候真不好说是谁的外室呢。这兄弟一起去花楼,都叫过同一个姐儿伺候是常事儿。真叫自己出银子,顶着自己的二房名号,让自己绿云罩顶的……拉着凤姐的手就不由地加了劲儿。 “二爷,你捏疼我了。” 贾琏赶紧松手,给凤姐揉手指,“凤儿,凤儿,我这是想他父子,想出神了?” “二爷,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说想别的男人,还是想父子俩?” 琏二膛目结舌地看凤姐,无奈摇头,“你又胡说。”点点凤姐的额头,“都想些什么呢。” 凤姐笑,“也许珍大哥哥只是顾及珍大嫂子,不好纳了尤二姐留在府;也不想自己出银子,单纯地想二爷顶个名呢。” 如果说贾珍为以后要挟他贾琏,弄这么一出,贾琏似乎还可能忍;如果单纯是凤姐说的这样,贾珍得多瞧不起他琏二啊,丢双破鞋给他,还要他以后绿云罩顶。 贾琏这么想,也这就这么说了出来。凤姐心里说,琏二,你真相了呢。 “二爷,管贾珍父子怎么想,以后不与他们往来就是了。” 贾琏点头。“嗯,那两府现在也没几个好人,不来往最好。” 贾蓉围着贾琏说了半晌,没得到贾琏的明确回答。贾珍听了以后,气得踹了贾蓉二脚,“你个废物,这么点点儿的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何用?” 贾蓉看贾珍气急败坏的样子,赶紧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过俩日出殡,那琏二还会来的,你莫错过了。让你二姨去给他倒茶递帕子。” 贾蓉唯唯诺诺地应了,贾珍才算放过了此事。 红楼118 118 贾琏因贾蓉所提之事儿,心中十分不喜贾珍父子的作为, 心里把与贾珍、贾蓉父子的交情放开。临到了贾敬的出殡之日, 和贾赦说起户部事情本就繁杂, 又因给老太妃送灵之事误了许多, 再不好请假。贾赦知他是因为尤氏妹妹缘故,不想再和贾珍往来;见贾琏知道远小人,还能寻个不错的借口, 也不戳破他。还从自己的珍藏里, 选了块极为喜爱的黄田玉冻给贾琏,默许了贾琏让大管家吴新登去路祭。 出殡的时候,未能见到荣国侯府的人, 这下子,贾赦另立一支的消息蔓延开来, 说什么的都有, 贾赦照例抱病窝在府里。休沐的时候,常有人不请自到,嘴里说是为荣国侯府的酒。有些人过侯府, 贾赦就以守孝为由, 派人送去西边的沿湖园子里饮酒;还有些人过来, 贾赦就陪送一坛子酒, 与其回家畅饮。 而贾珍按制在家守孝, 不得游玩, 又因尤二姐之事烦恼。无聊之际, 想出解闷的法子, 以修炼射艺之名,请了一些世家子弟以及诸富豪亲友来比试。又怕众人觉得无趣不肯,因说:“白白地胡乱射了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好容易坏了射箭姿势。不如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知心。” 因此,在宁国府的天香楼下,立了箭靶,每日早饭后时就聚起了射箭。贾珍自衬不好出头,就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纨绔,正是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年龄,凑在一起,开始还以输赢轮流做局,显示自家的好厨役,好烹调。没多久渐渐地赌多过射了。家里的下人,也能借此得到利益,巴不得天天如此,只瞒着从学差卸任回来的贾政。 那贾政从学差归来,不知内里究竟,反赞道:“这般才好,不能从文,武也当习练。况还是武荫世家。”还命宝玉、贾环、贾兰,每日饭后过去,与贾珍习练一番方可。 过了几个月,就有那好赌之人,给那些纨绔子弟带着,免不得凑了前去。贾珍也不问来历,俱都延请入局。每日里公然斗叶子牌,掷骰子,大赌起来。 过了年后,那薛蟠的身体好了,也是每日混在宁府,薛姨妈问起,只说是习练射艺。薛姨妈也就不在多问,由着薛蟠日日在宁府饮酒赌骰子。 贾蓉因贾琏之事,被贾珍踹了两脚。本想着出殡时候,让尤二姐出面勾贾琏,那想到贾琏竟然未来送殡。贾蓉去找了贾琏两次,贾琏均以公事繁忙推脱,不能于白日出来。至于下差,二十几个的人跟着,贾蓉也知道贾琏不能瞒了人了,只好作罢。回去和贾珍说起,被贾珍赏了一顿板子,事后,父子二人也没法。 那薛蟠日日混在宁府,又惯是喜欢送银子给人的,贾蓉就把主意打到薛蟠头上。一来二去的,薛蟠就与尤二姐巧遇了几次。薛蟠见了尤二姐的颜色,心里喜爱,就想着弄回家去。贾蓉又串起做媒的,把尤二姐夸了又夸。那薛蟠虽然是个浑人,却还是有个心底的主意在,听到贾蓉要他娶尤二姐,不禁地直晃脑袋。 “蓉儿,你二姨的颜色虽好,我只能纳回去做小。你知道我家里的事儿,我必是要娶个与家业有助力的。你二姨跟脚太浅,担不起我家的主母之事儿。” 贾蓉不甘心,退一步劝薛蟠娶做二房。薛蟠听了意动,回去与薛姨妈商议。薛姨妈见儿子要娶尤二姐做二房,就打发同喜去园子里,找宝钗回去商议。宝钗听了事情由来,对薛姨妈说:“哥哥喜欢那尤氏的好颜色,娶做二房却不妥当。谁家的好姑娘,知道哥哥家里有了二房,还肯嫁与哥哥的。” 薛姨妈听宝钗的话,劝薛蟠,真要是喜欢就纳回家做小。薛蟠想想有道理,复和贾蓉说只能纳小之事。 贾蓉千般万般为难,使尽心机探出薛蟠怕妨碍了娶妻。忍不住把哄贾琏的那番话,拿来对薛大傻子说,“我二姨给你做二房,蓉儿还得费尽心力说通父亲和我姥娘。纳小是断断不成的,我母亲的颜面上不好看呢。倒不如薛大叔悄悄地纳做二房,既得了美人儿,也不使人知道,又不妨碍薛大叔另聘美人为妻。” 那薛蟠三下五下地给贾蓉说动了心思,那贾蓉又引着尤二姐偷偷地与薛蟠相会,偏又给贾珍撞见。薛蟠再三地保证会好好对尤二姐,贾珍才带了薛蟠去见尤老娘。一番商议后,就在宁府后面的花枝巷子,买了二进的宅院,又买了二房伺候的家人。立了契书,择了日子,把二姐抬了过去。尤老娘和尤三姐也跟了过去,总是薛蟠给每月的家用,娘三个是吃了鱼想虾,戴了银想金,穿了绸子想缎子,过起了富家日子来,好不快活。 今上对贾赦府里的事儿如若亲见,手里的折子轻敲桌案,“繁森,你说贾赦行事这样乖觉,怎么宁府的贾珍那般孟浪?” 程荫躬躬身子笑,“圣人,一母九子,还子子不同,何况他们只是同曾祖。”程荫揣度今上心情不错,就继续说道,“圣人,臣还有一件私事,要烦请圣人做主。” 今上看程荫笑,“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样和朕说话了?说吧,什么事儿?” 程荫轻咳一声,“圣人,内子应荣国侯府邀请,去参加贾恩侯外甥女的除服礼,见了那林如海的女儿甚是喜爱,恩侯想将其嫁与臣的次子。” “好亲事啊。” 程荫跪下磕头,“谢圣人。” “不用你这样谢,让恩侯送酒来。” 程荫笑:“臣今晚就去圣人取酒。” 程荫去荣国侯府,受到贾赦的热情款待。一番叙话后,贾赦向程荫交代起后事,“繁森啊,你当知道我是有一天没一天了。琏儿尚没能立起来,以后就交托给你多照看照看。” 程荫赶紧说:“恩侯为何悲观?自有好日子等着你呢。” “唉,繁森,咱们都明白,就不说糊涂话了。贾家的男人就没有过花甲之年的,杀孽重,后辈也荫了武德的好,没什么好怨的。我这是在亲娘、女色上栽跟头,也更没的怨恨。” 贾赦停停说道:“那林如海的女儿,明年及笄就嫁过去吧。把她送上花轿,也算对老国公、对我妹妹有个交代。” “好,我这回去就让人看日子。就是匆忙了一些,恩侯不要挑简陋。还有我那次子才得了个秀才,恩侯也不要觉得林家女被慢待了。” “我们就不说这些了。就是林家的家产怎么办?绝户的家财一半是该归朝廷,另外一半是给我那外甥女做嫁妆,还都在荣府里呢。” 程荫想想说:“问问今上吧。今上当有主意。” “还有一事儿,繁森看是否可行?那林家也是五代列侯,林如号又是探花及第,若是我那外甥女能有二个儿子,可否让次子承嗣林家?” 程荫立即说道:“这无妨。我已有三子,也有长孙。就是舍一孙予林如海,只有沾便宜的,不会吃亏。” 贾赦如卸重负,“还有一事儿,繁森要记在心头,别做太傅,别结交皇子,别站队。” 程荫感激地对贾赦作揖,“只有恩侯才与我说肺腑之言。” “莫谢,我儿子还指着你照顾呢。” 贾琏和凤姐看着贾赦随着天气变凉,人也一天天萎靡起来。问了高供奉,高供奉也无法,只能用些培本固元的慢慢将养着。凤姐将家里这几口人,都改到贾赦的院子里用饭。贾赦看着孙女、孙子,往往能强打精神多吃一些。 进了腊月,贾琏回来和凤姐说,“今上派了户部右侍郎去荣府核对林家家产了。” 凤姐就问:“可有什么结果出来?” “要等个三五日吧。怕到时候贾府会来找表妹出面。” 凤姐想想说道:“冬月里去看妹妹,妹妹还说要再接了表妹去住几日的。不如送进宫躲躲?” 贾琏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凤姐翌日就给皇后堂妹递帖子,说了此事。很快得了宫里回复,允了黛玉进宫陪伴淑妃。 黛玉疑惑地问凤姐:“嫂子,这都腊月了,家里事儿多,这时候进宫?” “你大姐姐想你了,趁你还容易出门,就去宫里陪她住几日。到时候嫂子去接你。” 黛玉羞涩地低下头。凤姐已经和她说了,因贾赦想看着她出嫁,及笄后就要定婚期了。这次凤姐仍让紫苏陪黛玉进宫,雪雁还是一团孩子气,磨练这麽久,仍只能打理黛玉的屋子里那点事儿而已。 莹儿舍不得表姑,凤姐就哄小姑娘,“宫里的妹妹太小了,表姑进宫帮姑姑看妹妹。” 小姑娘眼泪汪汪地别了黛玉。凤姐就对小姑娘说:“腊月事情多,你帮娘亲带弟弟,好不好?” 给小姑娘找了带弟弟的活,有事情做了,小姑娘也无暇想黛玉了。 红楼119 119 送了黛玉进宫,凤姐每日忙着年底的庄子对账, 铺子的年关总账。少了黛玉的帮忙, 凤姐就将丰儿招了回来, 有了丰儿带着忍冬、半夏帮着, 凤姐和平儿才能略喘口气。凤姐继续每日辰正和女儿一起去苏先生那上课,下午莹儿去贾赦那带葳哥,凤姐处理家事。三餐都在贾赦的前院, 和女儿、儿子一起陪贾赦。 这日晚饭后, 贾赦打发贾琮带莹姐儿、葳哥儿去玩。贾琏看贾赦是有话说,就将丫鬟都打发开去。 贾赦对贾琏、凤姐夫妻说:“莹姐、葳哥都是品性良善的孩子,你们要好好带。” 夫妻二人站在贾赦身前, 束手受教。 “凤丫头莫因为我和你们叔父的事,就怕以后会有兄弟阋墙。老国公和伯祖父当初是二人联袂纵横疆场朝堂, 到了我父亲这代, 东西二府仍是如亲兄弟。”贾赦的语气酸涩起来,“为父和你们叔父到了今天这地步,究其根本是太上量窄, 老太太糊涂。凤丫头看张家的三兄弟, 那已经是堂兄弟了, 还能彼此扶持。再看那林如海, 哪怕是有堂兄弟、从堂兄弟, 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局面。” 凤姐赶紧福身行礼:“父亲说的是, 是儿媳偏颇了。” “琏儿有福, 一小就得你青眼, 为父那时甚快慰,知琏儿性命无忧。以后还得你与琏儿夫妻齐心。” 贾琏和凤姐赶忙应了,未免觉得有些不详。 “琏儿,你莫怨为父忽视你那么些年,实是你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贾琏听了这话,立刻跪到贾赦膝前,双目含泪。 “起来,你老子还好着呢。趁着明白,把事情和你们分说了。”贾琏顺从地站起来。 “去叫了琮儿进来。” 凤姐给贾赦换杯热水,贾琏去叫了贾琮进来,三人立在贾赦面前。 贾赦继续说:“琏儿,你心善心软,世家大族子弟,到了五代以后,不是你这样的,就是贾珍那样的,也不足为奇。你以后是这一支的当家人,要记牢一句话,从此,贾家子弟谨慎房里人;三十无子才可允庶生子出生。凤丫头以后莫学老太太、二太太行事,若不是给她婆媳二人争斗,左一个右一个地塞房里人,你珠大哥哥何至于早逝;为父若不是贪恋房里人的小意温顺,何至于天不假年。” 贾琏和凤姐赶紧应了,贾琮也赶紧应了。 “从来女色就是一把刀,琏儿,琮儿,你们记牢了。待葳哥儿大了,也好好教他记牢了。没什么比能活下去、活好更重要。你们带孩子回去吧,留琮哥就好。” 夫妻二人行礼告退,带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贾赦温和地对贾琮说:“琮儿,这几年在张家学习可有进益?” 贾琮点头,十二三岁的俊美男孩子,正是雌雄莫辩的时候。贾赦看着贾琮的俊脸,早已想不起他姨娘是何模样了。东院的姬妾来来去去的,甚少有待过二年的。而贾琮的生母,能在有避子汤的情况下,怀了他、还把他生下来,想来也是个极有心机,可惜运道的不够,没能活下来。 “为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以后长兄如父,你要听你琏二哥哥和你嫂子的话。” 贾琮跪下去,泣不成声,看着贾赦一日日衰弱,他比谁都惶恐。贾赦抚摸着贾琮的头顶,老来得子,世人都道恭喜,可哪里知道父去子幼的忧心呢。 “张家是你琏二哥哥的舅家,看在你琏二哥哥的份上,张家不会委屈了你,你以后还是去张家读书吧。世事承平已久,你当努力在科举上,寻一条路。贾家宗训,庶子成婚三个月到半年,要搬出府邸的。你的终生大事,为父就全权交给你嫂子,你嫂子是个心正的,当不会委屈了你。” 贾琮抱着贾赦的腿哭。他如荒草一般,在东院长大,好容易得到父亲疼爱、教导,却不想好日子这么短。 “起来,为父还好好活着呢。大男孩子的,哭哭滴滴的做个小姑娘样,成何体统。” 贾琮站起来,仍旧抽噎。 “为父才教导你的,记得吗?” “父亲,儿子记得。” “说。” “以后长兄如父,要听哥哥和嫂子的话;要去张家好好读书,张家是哥哥的舅家,看在哥哥的面上不会委屈我;世事承平已久,儿子要在科举上寻路;成婚后,搬出府邸;嫂子心正,不会在终身大事上委屈我。” “好孩子,记得这些话,好好活下去,别让你这支断了。”贾赦对贾琮说着他铭记在心的这句。 贾赦从身后拿了一个檀木盒子给贾琮:“琮儿,为父会在活着的时候,给你兄弟二人分好家。你是庶出,该得多少有祖宗定例。盒子里的这些,是为父贴补你的,你要收好。万一科举不成,你这支以后也有个依仗,也会比后廊那些人家活的好。” 贾琮跪下给贾赦磕头,贾赦摆手,让他下去了。 贾琮回房,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三间铺子的契书。一间是闹市区的,租约十年,每年有百两银子的收入。二间外城的铺子,也是十年的租约,加起来也有近百两银子的收入。 贾琮收好盒子,贾琮不是宝玉那不知道人间烟火、柴米油盐的,他太清楚每年有二百两的收入对一家意味着什么了。思及父亲为自己的长远考量,贾琮躲进被子就是一场大哭。 贾琏和凤姐回房,二人都没有嘻笑的心情,可葳哥还不到三周岁,正是活泼好玩的时候。葳哥拽着姐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平儿赶紧招呼丫鬟,把东西都挪开,小心地护着别碰了哪儿。 “平儿,你那样子,和个护雏的老鹰似的。” 莹儿听了高兴起来,“平姨,我们玩老鹰捉小鸡。” 凤姐赶紧把易碎的东西都搬开,由平儿带着姐弟俩和一群小丫头,玩老鹰捉小鸡。 贾琏和凤姐含笑地看着,一伙人闹到戌时了,莹姐、葳哥才在平儿百般应承明日还玩,才应了奶娘去睡觉。 贾琏抱了葳哥,对凤姐说:“凤儿,你先洗漱,我去送葳哥,顺便再看看父亲。” 凤姐没等多久,贾琏就回来了。“二爷,前面如何了?” “父亲见了葳哥高兴着呢。” 平儿伺候贾琏去洗漱,凤姐仔细考虑贾赦说的话,不得不承认贾赦说的更有道理。及至贾琏抱着凤姐说再生一个儿子时,凤姐也没反对。 第二日一早,凤姐幽幽地对贾琏和平儿说了一句,“平儿,你去找高供奉给你看看,你也生个女儿吧,家里还是多几个孩子好。” 惊得贾琏和平儿以为凤姐撞邪了。贾琏摸摸凤姐不发烧,凤姐反手打掉贾琏的爪子,“不想?那就算了。” 贾琏赶紧拱手作揖,“谢二奶奶开恩。” 平儿也跪下给凤姐磕了一个头,凤姐长叹一声,扶起平儿。 不提荣国侯府里的变化。果然没二日,林之孝找到贾琏,说起林家家产之事儿。贾琏对林之孝仍有几分客气,“林大管家,当初我去办林姑父后事的时候,和林家管家一起整理的林家家财。入荣国府库房时候,也是一件件登记核对了的。按国法,绝户的人家的家产,五成归朝廷,另外五成归宗族和未嫁女分。林家五服内无人,那另外的,就是表妹的嫁妆。” “二爷,你可知户部核对林家家产的缘由?” “我父亲给林妹妹许了婚事,是吏部侍郎程荫的次子,今年得了秀才的。婚期定在明年。大管家当知道程大人是今上的心腹,为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林之孝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一事,要大管家知晓,林家的家产清单一式三份,今上手里有一份的。” 林之孝大吸一口冷气,荣国府为省亲动了不少东西,这回可是大麻烦了。 红楼120 120 林之孝回府就和贾政、王夫人禀告此事,贾政还没什么表示, 王夫人却晃了起来。玉钏和彩霞赶忙扶住王夫人, 林之孝趁机告退, 回去看户部记录, 那是按清单、入库记录,核对出来的林家所缺的东西。 王夫人回神,挥退了丫鬟, 对贾政说:“老爷, 那林家的东西挪用的太多了,户部这样核对怕是不能善了。要和老太太说了。” “还是等等吧。真说了,怕老太太过不去年了。” “不说也过不去年啊。老爷, 你那外甥女等着嫁妆呢。” “要不你去找外甥女说说?迟些,我们把她的嫁妆补上?” “让珠儿媳妇去吧, 老爷。妾身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 怎么开得了口。” 贾政点头,王夫人着人去喊李纨来。 待李纨过来,王夫人把事情和李纨一说, 李纨面露难色, 王夫人立即就撂下脸, “怎么?你不肯去?” 李纨低头回道:“太太, 你知道媳妇笨嘴拙舌的, 怕去了说不好, 误了太太的大事。” 王夫人想想也是, “你叫上宝钗一起去。” “太太, 那日园子里之后,宝姑娘说薛姨太太不舒服,就搬了回去伺奉。” 王夫人转着手里的念珠,恨不能把念珠捏碎。这宝钗?哼。“彩霞,你带人去请宝姑娘来。玉钏,你去叫了三姑娘来。” 彩霞应声去了。李纨只管低头站在王夫人面前,如泥塑木雕似的,不说不动。 王夫人看着李纨就气,也不理会,自管自地转着念珠,闭目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来的快,看王夫人在捏着念珠,闭目沉思,就拿了美人锤上前给王夫人捶腿。等了快一个时辰,宝钗才和彩霞过来。 “让姨妈久等了,才服伺了妈妈喝药,唉。”宝钗幽幽一叹。 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为难片刻,还是说道:“我的儿,姨妈这里有项为难的事情,你帮着你大嫂子去办了吧。”也不等宝钗说同意与否,王夫人转头对李纨说:“你去和宝钗说说吧。” 李纨看看王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就拉着宝钗:“妹妹和我来,让太太休息一会儿。”带着宝钗和探春出去。 李纨万分难为情地把事情和宝钗说了。 宝钗看着李纨笑:“珠大嫂子,让我去和林妹妹说?我是贾家的还是林家的人?” 李纨结舌,是啊,这事儿可怎么让宝钗去说?她是个外人哪。 王夫人挑了门帘,从屋里出来,“宝钗,你不想去?” 宝钗起身行礼,“姨妈,这事儿怎么论,也轮不到宝钗开口和林妹妹去说的。” 王夫人无法,只说:“既如此,宝钗,你回去照料家里吧。”宝钗行了礼,就走了出去。 探春见王夫人气得手抖,就悄悄说:“太太,女儿和大嫂子去罢。” 王夫人拉着探春唏嘘,“幸亏还有三丫头。我的儿,你怎么就没托生在我的肚子里。” 宝钗出来,莹儿跟了上来,把手炉递给自己姑娘,帮宝钗系好大氅。 “姑娘,咱们这去哪儿?” “回家。” 宝钗带着莹儿回薛姨妈那里。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她嫂子夏金桂的吵嚷。宝钗低头、抿唇,绕回自己的屋子。 那夏金桂嫁进薛家不过三、二个月,一番手段施展下来,早把薛蟠这个喜新厌旧的、有酒胆无饭力的拿捏住了。也合该年底生事,那尤二姐见他多日不去,内用羞涩,就打发人来找薛蟠,这一去,就是一夜没回来。 才彩霞来找宝钗的时候,夏金桂就在屋里装病,指使的改名为秋菱的香菱,忙个不停。这回见了薛蟠回来,就闹着问薛蟠昨夜宿在哪儿。薛蟠早领教了夏金桂的厉害,怎么肯说自己歇在尤二姐那里,不过是说些喝多了酒,随便混了一夜。 那夏金桂见吵嚷拿不下薛蟠,就指使自己的贴身丫鬟宝蟾去服侍薛蟠。那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主,见了妻子指使宝蟾过来,就摸宝蟾的手。那薛蟠别的能耐没有,花街柳巷混了十来年的人了,立马揣摩出夏金桂的意思,来顺杆上地好好奉承了夏金桂一个,终于得了夏金桂开口,赏了宝蟾做屋里人。 薛蟠哪里想到,这不过是夏金桂要除去秋菱——那貌美、温顺、略有才学的香菱的第一步。 李纨带了探春,去荣国侯府求见王熙凤。这种不投帖的的拜见,一般只在近亲、非常交好的人之间才有。一荣国府和侯府的关系,像她们姑嫂这样,就冒昧了。 凤姐听说李纨和探春来了,就让小丫头请进来。 那想李纨进门就说:“好你个琏二奶奶,竟不知去看看我,走多几步迎迎。” 凤姐心里按啐一口,都是谁惯的毛病,怎么就喜欢上来先指责别人,一幅怎么都对不起她的样子。凤姐讨厌这样说话的人,也把架子端起来,“珠大嫂子,我搬过来几年了,生孩子也不见你来看我。大老爷病的全京城都知道,也不见你上门。还要迎你?” 李纨尴尬,“瞧你这能说的巧嘴。” “可是我说错什么了?” “凤丫头,你哪里是说错什么了,你还不知道我,也就是一个木偶人,哪里得随意走动。昔日有你在府里,还有个说话的人,唉。” 凤姐见李纨这样讲话,就互相见礼,请二人坐了,吩咐人上茶。平儿带着小丫鬟,指点着给二人上茶。 李纨看着平儿赞:“凤丫头,这平儿给你调、、教的愈发容貌可人了。” 平儿羞涩地笑笑,她还没从凤姐给她的巨大惊喜中回神,这几天总是嘴角噙笑,一幅喜不自抑的模样。 平儿给李纨、探春行礼,然后站去凤姐身后。 李纨不说主题,凤姐就陪着静坐。探春憋不住问凤姐:“琏二嫂子,林姐姐可在?” “给淑妃接进宫里好几天了,陪淑妃去了。” “那,二嫂子,林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 “要看淑妃的心意了,上次进宫住了一个多月的。” 二人忍不住想,这是白来了。和凤姐说林家的财产,凤姐再能当家作主,林家的事儿,她说了都不算。 三人闲聊几句,李纨问起孩子,又问贾琏,最后问到贾赦。 凤姐就说:“珠大嫂子,老爷一日弱过一日,你回去和老太太说,怕老爷要走到老太太前面呢。” 李纨变了脸色,这定是贾赦确实不好了,凤姐才敢这么说的。因此李纨继续说道:“老太太这几年也是不好,那年宝玉她们叔侄几个来拜年,回去后宝玉睡的沉了,那屋子里的丫鬟不顶事,惊到老太太了。从那以后老太太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妯娌二人叹息一番,又说了些贾兰、贾琮等等,李纨带探春告辞而去。 姑嫂二人回府,就向王夫人说了淑妃把黛玉接宫里的事儿。王夫人无法,安慰她们姑嫂几句,打发二人回去休息,叫人去请贾政。 “老爷,淑妃接了林姑娘入宫,怕是在回避了。看来这查对林家财产,怕是程大人提的了。林姑娘许的是程大人的儿子。换了别人家或还能说说,现在只能和老太太说说了。” 贾政也无法,夫妻二人对坐发愁。最后还是得去找贾母。 贾母听了贾政、王夫人的话,“凑吧,不然怎么办。老二家的,你把该是林家的都整理出来,不够的给银子。” 王夫人看着贾母发抖,“母亲,那林家的……” “王氏,林家的古玩、字画大部都在,莫要等今上来抄。” “母亲,那晚抄捡园子也是无奈的事儿。” “王氏,抄出什么了吗?” 王夫人难堪地低头。 “王氏,你要是不喜晴雯,就送回来,还我老太太。本是你给的彩云,管不了宝玉的院子,求了晴雯去管的。罢了,是你的儿子,你自己管吧。” “母亲,那晴雯病了许久,怕是得了痨病的。先挪出去养,好了再接回来。” 贾政看王夫人为个丫鬟和贾母争的忘了正事,就咳嗽一声,二人恢复理智。 贾母不吱声,王夫人也不吱声,贾政无奈,户部的人还等着贾府把林家的家产都整理出来呢。 三人静默许久,王夫人挨不过去,起身说:“母亲,儿媳回去整理整理。” 贾母点头,等王夫人离去,贾母才对贾政叹息,“老二,你这媳妇,是不是自己的都要变成自己的,唉,我这点子东西都是宝玉的,她还惦记着什么呢!” “母亲,是儿子不孝,让母亲费心了。”贾政见贾母如此说,赶紧跪了下去。 红楼121 121 王夫人在自己的私库里,已经呆了很久了。她不用看册子也知道哪些箱笼是自己的嫁妆、哪些是老库里得来的、哪些是林家的, 还有哪些是嫁过来后陆续添置的、哪些是甄家因抄家寄放的。每次看看那些箱笼, 王夫人就感到无比的满足。张氏能抢了荣国府长房媳妇的位置, 可她也得有那个命, 来做荣国府的实际的管家人。 都说人死有灵,那张氏会不会在看到这些,气得再死一次呢?!归还张家嫁妆前, 王夫人每次进自己的私库, 都会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自从还了张氏的嫁妆,王夫人每次进私库,看着空了的一块都心痛, 直到二年前,老太妃过世。王夫人看着甄家才寄存的那几个箱笼, 捏着帕子笑, 该!当初说好的把我的元春送去她儿子那儿的,结果呢,硬是扒拉去了那个冷僻的小透明那里。还是我的元春福气大, 气运够, 今上要不是得了好时辰出生的元春, 大位哪里轮到他来坐。 王夫人左看右看, 往常能带给她愉悦的满足感的, 今天变了味道。自己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燕子衔泥一般, 一点点攒出来的, 竟然还要往出拿,只觉得揪心一般地难受。 拿起一件看看,然后又放下。该死的贾赦,他怎么给林家那病秧子,找了那样的婆家。王夫人看着满库的珍爱,想到这些中的很多,就要离开自己,觉得再不能呆下去了。 王夫人慢慢走回自己起居的东屋,闭着眼睛沉思。玉钏悄悄进来,看了看王夫人,轻声唤道:“太太,太太。林大管家说户部的官员和老爷说过话了,老爷打发林大管家来见太太。” 王夫人猛地睁开眼,玉钏赶紧垂头站好,吓得握着拳头的指甲都抠到肉里了,也不敢表现出异样来。太太这几日心情不好,连彩霞都因为沏的茶太热被撵了出去。一院子伺候的人,已经被罚了几个了,剩下的走路都不敢出声。平时逮着点事儿,就能又哭又闹作出花样的赵姨娘,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王夫人看了一会儿彩霞,用克制到了极点的冰冷声音,说了句,“换了衣服,过去吧。” 王夫人去了正堂,在屏风后面做好。户部侍郎的声音、坚决地回响在正堂,“贾大人,非是本官不肯通融,今上给了本官这林大人的家产册子,本官核对了你荣国府入库的画押,缺失的的部分,不能说是你外甥女的。得东西齐全了,由圣人按价对分,决定哪些归朝廷,哪些归林家遗孤。” 贾赦干巴巴的话音,“请刘侍郎海涵,下官即日整理,当尽快清理出来。” “贾大人,户部年底本就事多,我三人在贵府已经拖延了二日,若明日午时还没齐全,本官只得据实向上复命。” 王夫人三魂飞了一半,好半天才慢慢找回神志,东西得齐全,得填补了! 贾政送了户部的人离开,回来的时候见王夫人仍呆呆地坐在那,“王氏,”贾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去收拾了吧,今上不是太上啊。” “老爷,二、三百万哪,就是把妾身这些年嫁妆的所得都填进去,怕是也不够啊。” 贾政看看王夫人,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够和亲戚借吧。”就去了书房。 王夫人接过林之孝给的单子,那上面满满抄录了户部核对后缺失的东西。王夫人觉得这十几页纸是那么地沉重,重得她几乎要拿不起了。 王夫人吩咐玉钏去把彩云和鸳鸯都叫到自己的院子来。 二人进来就给王夫人行礼,王夫人看着二人,语气柔和得像对宝玉一样,“彩云啊,你在宝玉的屋子也这么久了,我这里缺人,你一会儿收拾了东西,还是回来跟我吧。” 彩云跪下磕头,应了声“是”。然后问王夫人,“太太,那宝玉院子里白天的事儿,奴婢给谁交接呢?” 王夫人心道,这彩云看着也可以啊,怎么就弹压不了宝玉的院子呢?这一句话就把原本的、嫌弃彩云不争气的心思,减去了七七八八。 “鸳鸯啊,我才和老太太说了晴雯的事儿,等她好好就接回来。你去看看晴雯怎样了,要是好了,就接进来和你合伙儿管宝玉的院子。这样,老太太放心,我也能放心。” 鸳鸯答应了,和彩云一起下去。 宝钗也不顾薛蟠和夏金桂的吵嚷,带着莺儿绕回自己的房间。换了家常衣服后,吩咐文杏,“文杏,你去看看我妈妈在做什么?” 文杏不大会儿就回来了,“姑娘,”宝钗看了文杏那表情,就知道定是在伤心了。 算了,我过去看看。扶了莺儿去薛姨妈那里。 薛姨妈见了宝钗进来,赶紧把眼角搽了搽,“我的儿,不是去你姨妈那儿,怎么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宝钗给薛姨妈道了万福,挨着薛姨妈坐下,同喜赶紧给宝钗倒茶,宝钗接过茶盏,把莺儿和同喜等都打发了,悄悄地在薛姨妈的耳边说:“妈,您听我说啊,姨妈家遇到大事情了。” 薛姨妈惊讶地捂着自己的嘴看宝钗。 “姨妈家修省亲园子动了林姑娘家的家产。按律林家绝户后,有一半的家产得归朝廷的。圣人派了户部来人核对呢。” 薛姨妈松口气,“要是还回去一半,你姨妈有的。” “妈,哪里是还一半啊。刚刚姨妈找我去,就是想让我说动林姑娘出面,允朝廷让姨妈家以后再还她的那一半。”宝钗的唇角露出讥诮的笑。 “妈,你看着吧,姨妈今晚不来和您借钱,明早也得来的。” 薛姨妈有点犯愁,“修园子已经借了几十万了。” 宝钗看着失言的薛姨妈,薛姨妈尴尬地笑笑,“你姨妈说了是借,以后会还的。” “妈,”宝钗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拿什么还?” “有娘娘呢。等娘娘有了小皇子……” 宝钗不等薛姨妈说完,“妈,就是有了小皇子,那个皇子能给外家几十万,用来还债的?妈,现在不是几十万了,还有林家的呢!” “林家的急什么,暂时不还又能怎样?” 宝钗想不明白,自己的亲妈怎么就那么信王夫人。“妈,才刚女儿过去,听珠大嫂子说:大老爷把黛玉许给吏部侍郎家,她那公公是今上跟前的心腹人。女儿想啊,就怕以后皇子还要讨好他呢。不然就以姨妈惯常对林姑娘的性子,怎么会想着让女儿找黛玉讨情面。” 薛姨妈就呆在了那里。 薛姨妈嫁去薛家后,久居金陵,对姑苏林家当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未嫁人的时候,自己到贾府来看姐姐,也与贾敏见过。那贾敏人美性傲,仗着国公爷,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己是看着贾敏十里红妆地嫁给三代列侯出身的探花郎,富、贵、人、才,占齐全了。不知道多少人和自己一样,在心底暗暗羡慕贾敏,恨不能替了她去。 都说美人薄命,换薛姨妈的说法是命里注定那么多,早享受了,就早完了呗。那时当家的接到贾敏过世的消息,还去林如海那里吊唁呢。等薛姨妈带了儿女进京城,姐俩还为林家的事儿,好好说笑了一回儿呢。看那病秧子一般的林家姑娘,和她那娘一样的都看不起人的小性子……如今姐姐倒给这病秧子逼上了门。 姐姐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宝钗看着薛姨妈脸色变幻,等了许久许久,见薛姨妈拿起茶盏要喝,“妈,我给您换热乎的。” 薛姨妈欣慰,还是女儿好,知冷知热的。丈夫还说过以后遇事多问问宝丫头呢。 “我的儿,你姨妈再来借钱怎么办?” “不借。那是个无底洞。妈妈想贾家那么多人,吃穿用度一年得小万两银子去,还有宫里呢。前些日子,我陪着珠大嫂子和探春一起管家,那宫里的奴才,时不时的就来借几百两。”宝钗贴着薛姨妈耳边说:“鸳鸯偷偷拿了老太太不用的当当,换银子给宫里的。” 宝钗也换了热茶,“妈,您说多少能填够了?” “可要是不借?咱们还得靠着贾家啊。” “妈,依着女儿,趁着二哥在这里,把咱家的宅子收拾了。这么多人挤在贾家这小院子里,嫂子和哥哥天天这么闹,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笑话呢。连带着姨妈也没脸。再说了,咱们就是搬回去住,难道有事情,姨妈能不帮手吗?” “可是搬回去?你和宝玉的事儿,说了这么久了……” “妈,您当姨妈是和您一样啊!看看珠大嫂子被揉搓的,再看看凤姐姐,宝玉到现在连个秀才还没得,先生都被他那什么‘禄蠹’,气得辞了馆。” “可是我的儿,你不选宝玉,这婚事就白耽误在贾家了。” “妈,您信女儿不?”宝钗见薛姨妈点头,“妈,我已经和姨妈说了您病了,要是她打发人来,女儿去挡了。您千万莫过去见姨妈。可成?” 薛姨妈点头允了,叫同喜去请郎中来,只说是头痛、头晕,薛蟠听了忙忙去请郎中去了。 红楼122 122 鸳鸯回去和贾母说王夫人要她去看晴雯,并说待晴雯好了就接进来, 还管着宝玉屋子白日的事儿。 贾母冷笑, “鸳鸯啊, 你太太的心眼啊!算了, 你带人去瞧瞧晴雯,不管怎么的,先接回老太太这里来。赶紧去吧。” 贾母甚是喜爱晴雯的伶俐样, 偶尔看着还有一些像自己的女儿。手巧, 这一府的女孩子就没有比她针线活好的。可惜呀,投错了胎。自己活着还能护着一二,等自己哪天去了, 看老二媳妇的样儿,必是不能容下的。 贾母转着念头, 想着宝玉屋子里, 得有这么个厉害人震着。可以后宝玉娶亲了,晴雯必是没好着落的。贾母翻来覆去想了半下午,到了傍晚就觉得头疼头晕起来。 鸳鸯带人把晴雯安置在自己白天歇息的屋子里, 听说贾母不舒服, 匆匆和晴雯说了几句, 晴雯摆手让她去照顾老太太。带鸳鸯和人出去后, 晴雯忍了一路的咳嗽, 终憋不住了, 扯过被子, 蒙头就是一顿猛咳。直咳的眼泪鼻涕齐流, 才掀了被子透气,觉得心里的石头去了五六分。 鸳鸯从屋子里出来遇到匆匆赶过来的王夫人,王夫人劈头问鸳鸯,“老太太如何了?” 鸳鸯回来还没见到老太太呢,哪里敢这样回话。鸳鸯施礼恭敬,忖度着小心地说:“还是要等太医来看。太太先请进去吧。” 王夫人忍了责问鸳鸯的话,心里想着:老太太莫非是想借病,就躲了这事儿?又不好把话问出来,急急进屋去看贾母。 鸳鸯伺候着王夫人坐下,又点了小丫头上茶,自己去里间看老太太。 “老太太,你觉得现在如何了?” 贾母睁眼看看鸳鸯,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说:“头晕。” 鸳鸯就知道老太太必是有想多了事儿,慢慢劝着,“老太太,莫想那么多,您老得为宝玉和娘娘保重呢。” 贾母略带点笑意,还是鸳鸯这孩子懂自己的心思。弱弱地问,“接了?” 鸳鸯点头,“老太太莫操心,万事都好着呢。” 贾母听鸳鸯的话,紧张了半下午的心情,松弛下来,觉得头也不那么晕了。鸳鸯趁机提高声音说:“老太太,太太来看你,来了好一会儿了呢。” 贾母伸手,摸摸鸳鸯的手,“好孩子,你让太太进来吧。” 鸳鸯笑,老太太也笑。 鸳鸯出来请王夫人进去,王夫人才已经听到鸳鸯的话,握了握鸳鸯的手,“好孩子,幸好有你。”跟着鸳鸯进了里间。 王夫人看贾母躺在那里,脸色憔悴,知道老太太是真的病了。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为自己撵晴雯的那几句话,怄的上火了?紧走了几步,跪到贾母床头,“母亲,都是儿媳该打,都是媳妇的不对,您,您……” 王夫人说不下去了,掏出帕子搽眼睛。 贾母看王夫人跪在床头,示意鸳鸯扶起来,“老二家的,说什么呢。赶紧起来。” 王夫人借鸳鸯的手起来。翡翠进来说老爷陪着太医来了,王夫人顺势躲了开去。 王太医给贾母扶脉,好一会儿才说:“老太太心思重了,凡事要想开些才好。” 贾母因晴雯已经接了回来,王夫人又跪下赔不是,怄了半日的气,消散了大半。笑着对王太医说:“人老了,闲着没事儿干,就爱东想西想的瞎琢磨。” 王太医人老成精,哪里想不到贾母是达成意愿了,故意板着脸说:“老太太,我也来这府里看诊几十年了,您老有孝顺的晚辈,还是莫要多费心思,保重身体的好。” “好,好,都听你们的。” 贾政引着王太医去写方子,王太医少不得嘱咐贾政几句,莫要让老太太多操心,饮食也要清淡些,不然会是越发容易头晕头痛的。 贾政接了方子,吩咐人去抓药煎药。对王太医谢了又谢,奉上谢仪。鸳鸯从里屋出来,对着王太医和贾政一福,“老爷,老太太说有一不情之请,要麻烦王太医。” 贾政听了鸳鸯的传话,就对王太医恭敬一揖。王太医赶忙回礼,对鸳鸯说:“姑娘请说,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再难也要去做。” 鸳鸯笑着对王太医说:“老太太说真的不好意思了。是我们这院子里一个姑娘,老太太一直当晚辈看着的,病了几日了,麻烦王太医看看。” 王太医也不以为忤,对贾政点点头,跟着鸳鸯去瞧晴雯。王太医给晴雯把了脉,又略问了几句,说道:“姑娘这是陈年旧疾,寒气淤积在肺脏,遇冷就容易发作。遇到不识的人,难免把姑娘的咳嗽,当成肺痨。姑娘仔细别冻着了,我在给姑娘开个方子,好好养上三个冬天,就无事了。” 鸳鸯和晴雯对着王太医,千谢万谢。王太医留了方子,鸳鸯叫人直送出府门外。 屋子里,贾母看贾政也进来了,就说道:“我无事,就是下午胡思乱想的,累你们也不得安生。” 王夫人赶紧表态,“母亲都是儿媳做的不好,才让母亲操心的。” 贾母摆手,转而问道:“户部的人核对完了?” 贾政点头。贾母问王夫人:“你那里清点的怎样了?” 王夫人回道:“东西清点的差不多了,就是银子挪用的部分,儿媳……” 贾母叹气,招呼人找鸳鸯来,吩咐鸳鸯:“把我前日准备的盒子给你太太。” 王夫人惭愧地接过盒子,对贾母施礼,“谢母亲。” 贾母摆手:“多少就这么些了,剩下的我留出装老的,宝玉的和其他几人的,单子都交了鸳鸯收着呢。” 翡翠带人问是否摆饭,贾母不想吃,鸳鸯劝,“老太太吃了饭,好吃药的。”贾母勉强地同意了,也不留贾政夫妻,让他们自去忙。 贾政去前面书房,检查宝玉功课。王夫人回房就玉钏已经从薛姨妈那里回来了,就问玉钏薛姨妈怎么样。 “太太,奴婢去的时候,正赶上薛大爷送郎中出去,说薛姨妈可能是时疫,宝姑娘在薛姨妈屋子里哭呢。连薛大奶奶都在自己屋子里,消声屏气的。” 王夫人听了也没法,摆手让玉钏下去。自己打开老太太给的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大大小小的,数数,整十二万的银票。王夫人喜出望外,原以为老太太也就出个三万五万的呢。对着单子估算了一下,叹气不已,还是差现银啊。 王夫人派人去帐房,把贾敏的嫁妆单子找出来。又一一比对了户部留的单子,稍稍松了口气。攥紧拳头,拿定了主意。立即派人去赵姨娘的房里,把贾政找了出来。 “老爷现今却的太多了,妾身想是不是把妹妹的嫁妆留下,也好府里应急?” “这个?留了妹妹的嫁妆,那就意味着我们不再认林家这门亲啦。” “老爷,这也是没法子了。家里总不能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再说了,我们认有什么用啊!老太太还活着呢,可林姑娘去了侯府就没回来过。那孩子我们也养了五六年的,老太太白疼了她那么多年了。” 贾政听了,叹气,“好,都随你吧。” “唉,妾身也是没有法子了。老爷早早去歇着吧,妾身把东西整理出来。” “好。你也莫贪晚了。”贾政吩咐一句,回去赵姨娘房里。 赵姨娘乖觉的很,闭嘴不问贾政为何事烦恼,只说探春日日帮太太管家理事,很受太太赞扬;贾环日日认真读书,也受先生夸奖。贾政听了,心里宽慰些。叫了贾环过来,考问了一阵子,见确实照上次有进益处,就赏了一方砚台给贾环。心里叹气,要是宝玉肯这样用功读书,何愁功名呢!贾环到底是资质差了一些 王夫人一夜没怎么睡,第二日天一亮,就叫了周瑞家的把贾敏的嫁妆都另放了。然后指着要搬出去的箱笼,让周瑞家的带着彩云、玉钏她们几个,从私库里从外搬东西。每搬出一个箱子,王夫人的心就痛一下。到最后,王夫人已经感觉不到痛,只剩了麻木。 待东西搬完了,王夫人也没了吃早餐的心情,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发玉钏找林之孝带人搬去前院。 林之孝带小厮搬完了东西,在王夫人院子里等着玉钏传话,不仅缺东西,还差着那么多现银呢。 红楼123 123 林之孝在王夫人院子里站了快半刻了,眼看快到午时, 想了又想, 揪住一个小丫头, “你进去和太太禀报, 就说林管家要去前面了。” 其实王夫人知道林之孝在外面,她紧着算手里的银票,算来算去还是差了那些——舍了吧!王夫人下定决心, 让周瑞家的带了个婆子, 把甄家寄存的二箱金子抬了出去,然后把手里的盒子和单子,让彩云递给林之孝。 “林管家, 昨晚和老爷商议好了,姑太太的嫁妆, 就不算在林家家产里面了, 一会儿你把嫁妆单子带前面去。这些银票,还有这些金子,尽够了。” 林之孝听说贾敏的嫁妆不在归还之列, 有些吃惊。但太太说和老爷商议好了, 和林家断亲, 也不关他这个做管家的什么事儿。就对王夫人匆匆施礼, 招呼几个传话的小厮和几个打扫的婆子, 把二箱金子抬去前院。 林之孝带人走的不见影了,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发黑, 气血翻涌, 连日来的焦虑、憋屈,甚至二十年辛苦、均化为泡影的打击,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维持惯常的仪态了。王夫人想去炕上躺一躺,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吧。她安慰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王夫人站起来,抬腿想走回里间,只迈出半步,身体却开始打晃,彩云和玉钏儿赶紧上去扶。王夫人晃了几晃,突然之间一口血喷出,然后软了腿,向后仰倒,昏了过去。 周瑞家的带人把太太连扶带抬,弄回炕上躺好,打发彩云赶紧让人找郎中来。 贾政带着林之孝和户部侍郎、主事等交接,最后林之孝呈上一叠单子,贾政接过来看看,将单子递给户部侍郎,贾政难以掩饰突然涌上的羞愧之意,板着声音说道:“这是我妹妹的嫁妆单子,在官府也有登记的。这份嫁妆不在归还的财物中。” 好在户部的人也没多说什么,贾家和林家断亲的事儿和他们无关,他们只需要清点东西没差错,可以回去交差就好。 户部的人带着东西走了,贾政望着已经空荡了一些正堂,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今上啊,到底不是太上那凡事留三分余地的人,怕是今天以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荣国府,被今上追讨林家财产之事了。 再有皇妃又如何呢?今上可给了哪个宫妃额外的体面?连皇后都没有啊。贾政想想自己能得了学政的差事,真可以说是今上给的最大体面了。 贾政想想也就罢了,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还是去看看王氏吧,老夫老妻大半辈子了,家里的事,都是她在辛苦操劳。 贾政才到院门,见周瑞家的往外走。周瑞家的满脸急色,见了贾政,匆忙施礼,急道:“老爷,太太刚才吐血后昏了,才醒了过来。从外面请的郎中说是伤了心经,心血不归,奴婢正想着去前面找老爷,看能不能请太医来。” 贾政听了心中大骇,王氏除了偶尔头疼,并没有什么不好,赶紧打发人让林之孝再去请王太医。 贾政见赵姨娘和周姨娘在廊下守着药炉,进了屋王夫人面无血色地半躺在那里,宝玉站在王夫人床尾,贾兰和贾环站在宝玉身后略远一些,探春在给王夫人喂药,李纨捏着帕子,给王夫人搽嘴角留出来的药汁。 许久等到了王太医过来,诊脉开方,叮嘱放宽心思,好好将养。 王夫人这里请医延药,借住的薛家也是兵荒马乱的。薛蟠因秋菱撞破他即将得手宝蟾,晚饭后借口洗澡水太热,劈手给了秋菱一巴掌。秋菱服伺薛蟠三年,那受过薛蟠一个指头。见势态不好,就往外跑,想躲了薛蟠。薛蟠见秋菱想跑,更是气撞顶门,抽了门插,赤条条地追出来,对着秋菱就不管头脸地打下去。香菱尖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却爬不起来。薛蟠仍是不觉解恨,上前又踢了二脚。秋菱惨叫,薛姨妈听到动静不对,赶出来骂。薛蟠恨恨地回房了。 薛姨妈听得薛蟠没了动静,就让同贵过去看看秋菱。同贵过去见秋菱躺在地下,想搀扶她起来,却扶不起来。赶紧和薛姨妈说:“太太,秋菱怕是伤着了,起不来呢。” 薛姨妈骂了薛蟠几句,叫了婆子拿门板把秋菱抬回房,又吩咐人去请郎中。 隔日午后,户部尚书把从贾家清点出来的林家财物、还有贾家补缺失之物的银票等交给今上,又指着夹的贾敏的嫁妆单子,说明原委。今上指着单子说:“找人估了价,一半入国库,一半送去荣恩侯府。” 不等户部尚书走,今上就对程荫道:“繁森,你这儿媳妇的身家可厚啊。” 程大人对今上和户部尚书作揖,“全赖圣人和老大人周全。臣请圣人和老大人喝酒吧。” 户部尚书哂笑,“程大人,莫非老夫不知道你的酒哪里来的?” “借花献佛啊。”几人一笑,都各自去忙。 待只剩了程荫,今上满是惋惜:“繁森,那贾政虽不是科举出身,这一届学政,倒是做的可圈可点。荣国府如此行事,那贾政可惜了,也不好再留在礼部。” 程荫知道贾政的品性,能耐,也为贾政可惜。“圣人,那贾政不通俗物、不知兵,户、工、兵、刑四部怕是都不能胜任。但看他推荐的贾雨村,显见识人也待推敲,也不好入吏部。” “先放放在说吧。”圣人有些遗憾,转而问起贾赦,“恩侯如何了?” “怕是拖不了太久,周院判的族叔一直在侯府照看。” 君臣一阵惋惜也就罢了,更多的国事要在年前处理了呢。 晚间,今上去坤宁宫,意兴阑珊地对皇后说:“皇后,朕看贾妃德品、乃至行止,俱都守礼,才学也颇佳。这荣国府和宁国府,行事怎如此荒唐?” 二人多年夫妻,又有三子一女,今上和皇后在潜邸相濡以沫多年,常会说些平常琐碎之事。 皇后笑笑,“贾妃是女人啊。圣人说的都是二府男人的行事,可听说二府女人有何不当?” 今上想想,还真没有。笑笑又说:“贾府的姑娘倒是才名在外。” “圣人,”皇后娇嗔,“贾府在这宫里已经有二个姑娘了。” “好,好,好,当朕没说。淑妃如何?” “淑妃接了表妹进宫陪伴,每日只在她的永安宫并不出来,要不是请安的日子,妾身也不得见的。”皇后停停,复又笑今上,“这满宫里,只有圣人才得进永安宫的。” “皇后不喜欢淑妃这样?” “若是满宫的人都淑妃这般,不知道少了多少是非。四郎,还是咱们在王府的日子轻省。” 今上拍拍皇后的肩膊,他当然知道皇后宁愿他是个郡王,也不稀罕做这皇后职位。他能做了圣人之位,与多年的韬光养晦不无关系,是皇子,哪个不想要这大位呢。复又想到大皇子入朝观政一来,慢慢在麾下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不知道明年二皇子入朝观政,会不会也是如此。一母同胞的兄弟,当不会出现这二三十年的争位龌蹉事儿吧。 今上想着越发觉得无味,起身对皇后说:“前面还有事儿,你早些歇了。” 皇后对今上常常来坤宁宫叙话一番,就回前面做事,已经习惯。叮嘱几句早些歇息,就送别了今上。 及至腊月二十二那天,贾琏才得了信,立即带着人去户部仓库,代表妹收林家的那一半财物。费了快一日的功夫,才核点清楚了,在清单上签名画押。那户部的主事和贾琏开玩笑,“永琏,要是早知道你表妹有这样的身家,怕是京城做媒的要踏破侯府的门槛了。” 贾琏笑笑,“也是靠诸位帮手。”团团作揖,“晚上去我那里喝点驱寒酒,如何?” 几人笑着抬手回礼,“那就叨唠永琏了。”侯府的美酒,名声在外,可就是贵啊。得了贾琏邀请,连日加班的众人,都喜笑颜开。 贾琏打发人小厮隆儿:“赶紧回去和你奶奶说,要好好准备晚间谢人的酒菜。” 隆儿带人快马回了侯府,向凤姐说贾琏晚上要请户部众人的事儿,又说贾琏带人押了东西在后面。凤姐看天色已晚,忙叫了厨房的管事过来,拟了晚间的菜单,又从西边的园子里叫过来一个大厨,帮着厨房一起预备起来。 待贾琏带人到了侯府,凤姐着人把东西,直接拉到迎春的院子,收进以前给嬷嬷住的厢房里,自己收好了钥匙。 是夜,贾琏喝得醉醺醺的回房,掏出二十万两的银票,交凤姐好好给黛玉收着。凤姐收好银票,和平儿带人给贾琏灌了醒酒汤,好容易才把贾琏糊弄着去睡了。 红楼124 124 第二日一早,凤姐待贾琏吃过早饭, 一边打理贾琏上差的衣物, 一边对贾琏说:“二爷, 还是得找人看看, 有没有适合的宅子,庄子、铺子。尤其是好铺面,帮表妹买一些, 就是出租, 也是一项长久的收益。表妹的现银,都留着也没必要的。” 贾琏点头,“你放心, 我会找人看的。年后户部会发卖一些被抄的官员产业,我会给表妹买一些的。户部昨天说, 那边把姑姑的嫁妆都留下了, 你记得和表妹说一声。” 送走贾琏,由于苏先生那里已经停了功课,凤姐就留莹儿姐弟陪在贾赦身边。自己挽着黛玉, 带着平儿、紫苏、雪雁等去迎春的院子, 看几人对着单子, 足忙了一日, 才把东西核清了。凤姐让人将厢房锁了, 钥匙交给黛玉收着, 又叮嘱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小心些。 离了迎春的院子, 凤姐对黛玉说:“你琏二哥还拿回来二十万的银票, 在嫂子这里收着呢。你琏二哥哥说,户部最近会拍卖的一些产业,都是被抄家的那些官员的,有合适的庄子铺子宅子,都会给你买上一些,以后也会有些长远进项。” 黛玉感激地对凤姐说:“谢谢嫂子,我知道嫂子和琏二哥哥对我的好,凡事都给我想着呢。” 凤姐拉着黛玉的手,“说这些就见外了。还有一事儿,户部说那边把姑姑的嫁妆都留下了。” 黛玉一怔,眼泪就流了下来。自己抽出帕子沾了沾,抱住凤姐的胳膊呜咽,“我有嫂子就够了。” 凤姐拍拍黛玉的手,应道:“好。”二人挽手去前院,一家人用晚饭。 这个年荣国侯府过的很欢乐。祭祀之后,众人都围坐在贾赦的正堂说笑,葳哥抱着古琴给贾赦弹唱小星星,稚嫩的童音,一板一眼地唱完,得了众人夸赞。贾赦从身上解下玉佩,给葳哥系上,抱了葳哥搂在怀里,无比地惬意满足。 初五的时候,贾赦请张家一大家子过来吃饭。饭后,贾赦对张钰说:“二舅兄,今日你在,就麻烦你做个见证,给他兄弟二人分家。” 贾琏和贾琮赶紧站了起来,贾琏惶恐道:“父亲何如此说,可是儿子有哪里做的不好?” 贾赦摆手,让兄弟二人坐下,指着一个檀木盒子说道:“这里是一个城外的小庄子,百十亩地,外城的一座三进宅子,还有外城的一个铺子,另外有三千两银票,这些都归琮儿。” 又指着另外的一个盒子说:“这里是琮儿院子里和城外庄子的那几户人家的身契,就都给了琮儿。这个荷包里有五千两银票,是为琮儿的婚事预备的,琏儿,你交给凤丫头收好。以后琮儿的婚事,就让凤丫头做主。府里的其它,就都归琏儿这一支了。” 张钰赞贾赦,“妹夫,你这家分的倒是干脆。” 贾赦对张钰拱手,“舅兄,以后琮儿还要去你府上读书,要麻烦舅兄教导了。” 张钰点头,贾赦又对张昭、张旭、张旵三兄弟说:“以后他们兄弟还要你们扶持了。” 三人都起来应了。 张钰见气氛沉重,就笑着对贾赦说,“都说祸害活百年的,你且有的活呢,做甚大过年的,摆这个样子。你且同我一起活够百年才好。” 贾赦笑,众人纷纷也凑趣,又聊了一阵子,张家人方告辞回去。 张家三兄弟回府聚集到张钰房间,张旵说道:“二伯,姑父怕是不大好了。” 张钰沉重点头,“怕是过不去正月了。他这辈子了,前一半过的恣意潇洒,无几人能及。好容易这几年好了点,唉。”张钰为贾赦哀叹。 三兄弟念及贾赦待他们的情谊,都感沉重。但三人不同与庸庸碌碌的市井人物,这些年,已送走了除张钰外的其他至亲长辈,早看破了些生死,唏嘘之余,也安慰张钰一番。 那想到张钰本就是不同常人的,挥挥手说道:“生死乃自然之道。老夫不会为此伤感。你们且都回去,好好歇着吧。” 过完年,高供奉每日去看贾赦二三次,张钰也常常过来陪贾赦聊天。但贾赦的精神头,眼见着萎靡下去,高供奉告诉贾琏夫妻二人,该准备的都要备着啦。贾琏和凤姐伤心之余,暗暗地准备东西,同时还为黛玉犯愁,原想等黛玉过了及笄,就可以成婚了,看样子贾赦等不到黛玉及笄了。 迎春又接了黛玉进宫后,凤姐按律进宫探视。迎春问了父亲近况,伤心垂泪,对凤姐说:“嫂子,表妹和我说了,她当舅父和自己父亲一样,要好好为父亲守孝。” 王嬷嬷赶紧上来劝:“娘娘可伤心不得,要为肚子里的孩子多想想呢。” 黛玉抽噎着来劝迎春,“大姐姐不好伤心的。” 凤姐惊喜地拉住迎春的手,“又有了?” 迎春点头,止住悲意,“前儿请平安脉发现的,日子还浅呢。” 凤姐为迎春高兴,转头问王嬷嬷,“圣人知道啦?” 王嬷嬷点头。“夫人莫担心,是今上允了的。至于是公主和皇子就不知道了。” 凤姐点头表示安心,“还是要麻烦嬷嬷多多照应了。”这是今上看贾赦将辞世了,生了皇子也不怕什么了。 王嬷嬷看看凤姐脸色说:“夫人不妨找人看看,这脸色可不大好。” 凤姐知道这些日子是有些累着了,故笑着对王嬷嬷说,“好,听嬷嬷的,一会儿回府就请高供奉看看。” 张嬷嬷带人将六公主抱过来,二岁的小姑娘,长得眉眼精致,玉雪可爱。姑嫂三人逗了一会儿小公主,凤姐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嘱咐黛玉尽管在宫里好好陪迎春,又细细叮嘱迎春多为孩子着想,见二人痛快应了,才告辞出宫。 吃晚饭的时候,凤姐把迎春怀孕的消息说给贾赦等人,众人都为迎春高兴。贾赦明白今上是在给老千岁的人安心丸,可是不给迎春孩子,也可以给别的人,去年选秀又进了一批人。贾赦把这话就说给了贾琏和凤姐听。 凤姐听了以后,眉开眼笑地说,“父亲也说了,也可以给别人的。宫里才进了那么些年轻新鲜的小姑娘,妹妹能再得一个孩子,就说明咱们让妹妹安安稳稳在永安宫里的做法,得了今上的意;妹妹这个人,也是得了几分今上的心。总归是好事儿。” 贾赦笑,他这二十年来,每次看凤丫头这人,都洋溢着一股活泼的生机。琏儿能早早就得了凤丫头的青眼,也是琏儿的福分。 晚饭后,高供奉照例过来看贾赦。凤姐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容易疲惫,脸色真像王嬷嬷说的有些晦暗,就请高供奉把脉。 高供奉摸了左手脉,再摸右手脉,贾琏的心就提溜起来,凤姐也被高供奉吓着,最后高供奉说道:“二奶奶也和我学了几年了,背多少医书、药典、不如多伸手练练把脉。” 凤姐自己左右手换着把脉,仔细体会自己的脉象,好一会儿才松了手,最后面带惊喜,“先生,我这可是脉如滚珠,流利不断的脉象?” 高供奉点头,凤姐有些疑惑,转而想到什么,起身行礼,笑着对高供奉说:“谢谢先生点拨。当有二个月了。” 高供奉也笑,也不多说,抱拳恭喜贾赦、贾琏父子。 贾赦听了喜讯,人也精神许多,连连问高供奉可有什么要紧的。高供奉就说:“再不可累着了。不然淋漓漏下,怕是要滑胎。” 凤姐点头,给自己开了方子,递给高供奉看。高供奉提笔略改改,说道:“是药三分毒,多少人依靠保胎药,依老夫看不如吃好睡好,尤其二奶奶要多休息才好。” 贾赦听了,立即赶贾琏送凤姐回去休息。“走吧,晚上不用你陪着。你照顾好凤丫头,就是对为父的孝心。” 贾琏看贾赦直催,凤姐也是一脸的疲惫,叮嘱莹儿好好带弟弟陪着祖父,自己送凤姐回去休息。 贾赦抱着葳哥儿说:“你要当哥哥了,高兴吗?” 葳哥紧着点头。 贾赦看着兴高采烈的葳哥儿说:“你知道什么是哥哥?” 葳哥儿高兴地说:“知道啊。我当了哥哥,就有人听我的啦。就像我听姐姐的一样。” 贾赦笑,“葳哥儿,你现在听姐姐的,等以后要好好练武、读书,保护姐姐和弟弟的。” 莹姐儿已经懂事了,看葳哥儿不明世事的样子,就对贾赦说:“祖父放心,莹儿会带好弟弟的。” 贾赦揽了莹姐儿在怀,“都是好孩子,以后要听父亲母亲的话。” 没等出正月,贾赦就常陷入昏睡中。贾琏和户部告了假,在家守着父亲。 红楼125 125 这一日贾赦醒来对贾琏说:“请你程叔叔休沐的时候过来吧。” 贾琏应了,派人送帖子, 请程荫夫妇休沐日过府。程荫回家看到帖子, 也不等休沐, 吃了晚饭就带了妻子和次子过来。 凤姐和贾琏分别接待他们夫妻。几年下来, 凤姐和程荫的妻子已经十分熟悉,见了程夫人来,就赶紧迎到厅里去坐, 叫人去请了黛玉来。 二人寒暄几句, 程夫人问道:“可是你公公不好了?” “是。这几日就是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程夫人一叹。她早听丈夫说过贾赦对他和今上的回护恩情,所以这几年在外应酬遇到了, 她都是把凤姐带在自己身边护着。年前听丈夫说,高院判说了贾赦怕是熬不了多久, 没想到贾赦这么快就不成了。 “东西都准备怎样了?” “差不多都备好了。” “你莫怕, 到时候我来帮你。也让我家的那二个小子过来,给琏儿搭把手。” 凤姐就起身行礼。 程夫人说:“你看你这孩子,这么这么多礼。” “婶娘, 我因是脾虚, 总是淋漓漏下, 前几日才发现有了二个月的身子, 到时候真要靠婶娘帮手了。” 程夫人也是和凤姐投缘, 毫不迟疑地让凤姐放心。二人正说着话, 黛玉进了来, 见了程夫人未免有些羞涩。 程夫人见了黛玉就喜欢, 人长的好,聪明有才气,性子也和人,自己姑娘每次见了黛玉,回去都会念叨好几天。虽黛玉看着身形袅娜,却也没什么病痛,是个康健的好孩子。跟着凤姐说话爽直,又能管家理事的。就是程大人回去和她说要把孙子过继给林家,程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有三个儿子,又有长孙,不担心身后的香火祭祀,所以丈夫一说,她就应了。还和程荫开玩笑,“就是过继给林家,还是要在我们眼前长大的,也还是一样要称呼咱们儿子做父亲。至于百年后埋入林家祖茔,也是林家都归了我们程家了。” 黛玉给程夫人行礼问安,程夫人笑着把黛玉拉到身边,细细问了每日的吃饭、睡觉,然后说:“有你嫂子照应你,她是再细心没有的一个人了。” 凤姐谦虚, “婶娘,现在都是表妹帮我照应莹姐儿她们姐弟呢。” “好,就该是这样的。” 三人慢慢说着话。 再说前面,贾琏引了程荫父子去见贾赦。程荫见了贾赦瘦骨嶙峋,精神萎靡地半靠在床上,就知道贾赦怕是不行了。想想当初,那风华正茂的贾赦,天神一样站在他面前,照应他和今上,才使得他和今上,能在上书房好好地读书、长大、不再受忠顺王爷的欺辱。他那时心里想的,就是以后能跟随太子、跟随贾赦,能得一番建功立业的机会。 现在他跟着今上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当初照顾过他的人却如冬日的烛火,摇摇欲坠了。程荫疾首痛心,偏偏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几步上前,握住贾赦的手,“恩侯,”一声称呼后,却觉得如鲠如咽,再说不下去了。 贾赦反倒还好些,用力握住程荫的手,“你看你,几十岁了,小一辈的都看着呢。好啦,莫伤心啦,我还好着呢。” 程荫忍了又忍,还是红了眼圈。贾赦也不再搭理他,向他身后的程泰招手,“泰儿,过伯父这里来。” 程泰上前给贾赦行礼,贾赦一幅打量女婿的样子,“好孩子,读书读的好,早晚也用些时间打打拳、练练武功,有个好身体,才熬得过科举考试。” 程泰恭恭敬敬答道:“是。泰儿定遵从伯父的教诲。” 贾赦让贾琏带程泰去外间坐,程荫坐在贾赦床边,“恩侯,你放心,我会把孩子们都当成自己的照应着。” 贾赦点头,“繁森,我信得过你的。我是怕我拖不到黛玉及笄了。泰儿和黛玉的婚事?” “婚事不会变的。三年后成亲也不晚。正好泰儿可去试试举业,那林如海可是江南的解元,少年探花。做女婿的差岳父太多了,也不好看。” 贾赦放下心来,“繁森,孩子们就都托付给你了。”然后从枕边拿起一个盒子,“你留着,平安州怕是以后有变。有合适的时候,你要记得提醒今上。” 程荫收了东西,二人又谈了一会儿,程荫见贾赦实在是强自支撑,就扶着贾赦躺倒,给贾赦掖好被子,温声说:“恩侯,好好歇歇,我明日再来。” 贾赦说声“好”,闭上眼睛。 程荫自己走了出去,和贾琏略说几句,又说了明日再来,带着妻子和儿子回去了。 贾琏在贾赦的房里守夜,凤姐叮嘱守夜的丫头婆子几句,就让贾琏给送了回去。“凤儿,你好好歇着,别让我和父亲担心。” 凤姐点头,说贾琏,“二爷,你也小心些。” 贾琏见凤姐应了,又问凤姐屋里的丫鬟,知道莹姐儿和葳哥儿,都去了黛玉的院子,就放心回了前院。 平儿伺候着凤姐洗漱了,主仆俩人在东边外间的大炕一起睡下。凤姐摸着肚子,想着这一怀,就遇上丧事,真是够够的了!忍不住就叹了一声。 平儿听到凤姐叹气,就问:“奶奶,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哪里不舒服,就是想到刚有身子,又遇到丧事了。” 平儿没出声,凤姐以为平儿睡了,却听到平儿幽幽地说:“奶奶,我这月的小日子晚了十天了。” 凤姐听了很高兴,翻身起来说:“来,我给你把把脉。” 平儿见凤姐是真的高兴,就伸手给凤姐。凤姐把了左手把右手,有转回来把脉自己。最后笑着对平儿说:“应该没错。明早你找高供奉确认一下。” 然后和平儿开玩笑,“你家二爷真的挺能干啊。”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贾琏的玩笑话,心情愉悦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凤姐也不要平儿伺候了,点了玉竹专门跟着平儿,又把来鸿、去燕拨给玉竹打下手,吩咐几人:“你们就好好跟着平姨娘,照顾好了人,以后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又吩咐丁香,“你去找丰儿要东西,今儿上午就把西厢好好收拾了,给你们平姨娘住。” 平儿有些羞涩,“奶奶还不一定呢。” 凤姐笑笑,和平儿梳洗过了,带去前面吃饭。 贾赦今天的精神非常好,凤姐却感觉贾赦有点是回光返照的意味了。贾琏和贾琮守在贾赦的左右,没一会儿,黛玉领着莹姐儿和葳哥儿到了。贾赦等几人行过礼,就叫摆早饭,一家人团团围坐,吃的高高兴兴的。 早饭后,贾赦叫黛玉到身前来,“外甥女儿啊,舅父本想着你及笄后就把你的婚事办了。你出嫁后,无需守孝,也不会误了生育,现在看来舅舅是拖不过去了。你哥哥嫂子说了你的孝心,舅父知道你是好孩子。舅舅昨晚请程家来,也议定了婚期延后。你那公公是守诺的君子,也会督促泰儿上进,不会差你父太多。你以后只管跟着你嫂子,万事都交给你哥哥嫂子吧。” 黛玉不等贾赦说完,就跪在贾赦面前泣不成声,抽抽噎噎语气凄楚:“舅舅,舅舅,黛玉蒙舅舅慈恩,才得堂堂正正地做人,又是舅舅费尽心思为黛玉终生谋算。舅舅待外甥女如亲女,黛玉只恨自己不能以身替了舅舅去。” 莹儿跟着黛玉日久,看黛玉哭得锥心泣血,也跟着泪流满面,吓得葳哥儿躲到贾赦怀里,“祖父,祖父。”声音惶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凤姐赶紧上前拉黛玉,“妹妹,可不要这么伤心了,你看葳哥都舍不得你哭,陪着你落泪呢。” 黛玉抬头见葳哥儿惶恐的样,心里知道吓到侄子了,赶紧对葳哥说:“表姑不哭了,葳哥儿也不哭了,好不好?”也不用凤姐扶,跪在那儿,给贾赦磕头,“舅舅,您就当多个女儿了。我父亲母亲若泉下有知,也只会感激舅舅的。” 贾赦伸手去扶黛玉起来,黛玉哪里敢让贾赦用力,自己忙站了起来,看着贾赦,泪如泉涌。 贾赦招手,把哄着莹姐儿的贾琏叫过来,“琏儿,凤丫头,还有琮儿,以后你们和黛玉就是亲兄妹,要彼此扶持,互相关照。” 几人赶紧地跪在贾赦面前,恭恭敬敬地应了。 “琏儿,凤丫头,以后弟弟妹妹都要你们照顾了。”二人赶紧齐声应诺,说些绝不辜负了父亲嘱托的话。 “琮哥、黛玉,你们以后要听哥哥嫂子的话,哥哥嫂子照应你们,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可记牢了。” 黛玉和琮哥哭得泪流满面,只能频频点头。 末了,贾赦说:“我乏了,让莹儿和葳哥陪我说话,你们都下去吧。” 红楼126 126 贾琏、凤姐、黛玉、贾琮退了出来,见高供奉已经等在堂前。平儿红着脸, 带着玉竹站在高供奉的身边, 强抑住喜悦和兴奋, 向凤姐点了点头。 高供奉抬手恭喜贾琏, “恭喜二爷二奶奶,不日将再得一女。” 贾琏谢了高供奉,却不如以往知道凤姐喜信的时候, 那么雀跃。他是见过林如海死前光景的, 对凤姐拱手说:“凤儿,你看着安排人照顾吧。” “二爷放心,今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了。”凤姐叫过玉竹, “扶你平姨娘回去,莫冲撞了。” 贾琏见凤姐说安置妥当了, 他知道凤姐的为人, 也信得过凤姐,就不再问了。 贾琏神色悲哀,难掩伤心, “高供奉, 我父亲怕是……”贾琏终是没说的出口回光返照来。 高供奉点点头, “都收拾起来吧。”一声叹息。他这辈子见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了, 本是却不过高院判的面子, 又想为儿女后辈留些香火情谊, 才应了到侯府做供奉。满以为有着自己的精心调养, 贾赦怎么也能多活十年八年的, 谁知道败在一个通房丫头的手里。好在这贾琏和凤姐也是重情义的人,凤姐和自己还有半个师徒之情,总算是不枉来侯府这一遭了。 不一会儿,里间出来葳哥儿的笑声,然后是莹姐儿弹琴,葳哥儿稚嫩的歌声。贾琏听着琴声、歌声,一颗心就像是被揪起来一般,扭着劲儿地疼。 吴新登和贾芸等几个管事都在堂外站着,听着里面传出葳哥儿的歌声,吴新登忍不住红了眼圈。他从七八岁的时候,被选进府里做小厮,就跟着贾赦,算起来都快三十年了。这一年来,眼看着贾赦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他跟看着亲爹离世,也是差不多的感觉。除此他还有些惶恐担心,自己是跟着贾赦长大的,但既往在荣国府,自己虽说没踩了琏二爷,但也没怎么奉承琏二夫妻。 吴新登又想早在回到侯府,自己就多次叮嘱了家里的,好好伺候了凤姐,把凤姐交代的话,都利索地办好。也亏自家的是个明白人,没像林之孝家的那样,以前不怎么把凤姐的话儿放在心上。自家的二个小子,从给凤姐做小厮,也不曾耽误了事儿。不然贾赦这一去,怕是贾琏夫妻要换了管家的。跟着贾琏长大的那些小厮们,现在可是个顶个地得用了。吴新登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贾赦的丧事办得好好的,让贾琏和凤姐挑不出错来。 过了一会儿,莹姐儿拉着葳哥儿出来,葳哥儿见爹爹和娘亲都在,高兴地说:“我给祖父唱歌,哄祖父睡着了。” 贾琏和凤姐相顾失色,呆立愣神,还是凤姐推一把贾琏,指指贾赦的房间。贾琏踉踉跄跄地进去,凤姐不放心也跟了进去,见贾赦面带微笑,安详地躺在那儿。贾琏跪在床前摸摸贾赦的手,颤巍巍地伸手到贾赦的鼻下,然后又缩回手指,把贾赦的手捧起来贴到自己的脸上,木呆呆地,仿若失了魂。 凤姐叫了高供奉进来,高供奉给贾赦把脉,然后摇头,“二爷、二奶奶,赶紧给侯爷换衣服吧。迟了,怕是不好换衣服了。” 凤姐出去叫了吴新登进来给贾赦换衣服。伺候贾赦的秋实泣不成声:“二奶奶,昨晚二爷送您回后院的时候,老爷就洗了澡。今早二爷洗漱的时候,老爷让奴婢又把内里的衣服都换了。” 估计是贾赦见了程荫,托付了后事,心头再无牵挂了。今早是预料到自己的要离世了。 凤姐只觉得喉部涌上酸楚,哽噎得不能言语,看着吴新登指指贾琏,泪如雨下。 吴新登也泣涕如雨,上前劝贾琏,“二爷,让奴才给老爷穿寿衣吧。” 贾琏跪在哪里不言不语,凤姐看看不是法子,叫了贾芸带了人进来,想把贾琏扶开,那想到贾琏送了贾赦的手,往后一仰,厥倒在地。 高供奉对凤姐说:“二奶奶赶紧回后院去吧,不好冲撞了。” 吴新登打发小厮叫来自己的妻子,把凤姐弄回后院去。吴新登家的劝凤姐,“二奶奶,您是有身子的人,可不能留在这里。您放心回后面,有奴才夫妇,都会料理妥当的。” 丰儿赶过来,搀着凤姐往后去,“二奶奶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家小芸大爷会和吴管家料理妥当的。” 凤姐到底是不放心,派了小厮们一个个前后来回跑着送信。 “二奶奶,二爷醒过来了。” “表姑娘拉着葳哥和莹姐呢。” “琮三爷,和二爷在一起跪着呢。” 凤姐怕孩子出事,让丁香把黛玉的嬷嬷找来,让她们二个带了黛玉屋子里的丫鬟,去前面跟着黛玉;把忍冬派去前面,叮嘱跟莹姐和葳哥的人,只管看好孩子,别的事情不用管;又让半夏去找贾琮院子里的管事嬷嬷,跟着贾琮,把人看好了。 都吩咐下去了,叫了辛夷摘了头面,换了素银的首饰和丧服,院子里带颜色的衣物、摆件,也都收拾了下去。 一会儿,小厮跑回来说:“二奶奶,表姑娘哭的吐了,吴管家让表姑娘的嬷嬷,把表姑娘送回她的院子了。” “小芸大奶奶说,她留半夏姐姐和忍冬姐姐在前面帮忙。” “二奶奶,我娘说要送葳哥儿回来,葳哥不肯呢。”这是吴新登家的大小子,长的快有大人高了。 “吴强啊,你去把葳哥儿抱回来,就说他小弟弟要他陪着呢。” 不一会儿,吴强抱着哭得不像样的葳哥儿回来了,莹姐儿也跟着呢。后面是俩人的嬷嬷丫鬟,一大群人跟着回来了。 凤姐看到这姐弟两,心放了大半,吩咐人给姐弟俩换衣服,又让人打水给姐弟俩洗脸,给俩孩子喂水喝。 莹姐儿已经懂事,捏着凤姐的衣袖不撒手,哑着嗓子,“娘,祖父最后说,要我看好弟弟,不能让弟弟离了我的眼。” 葳哥儿点头,“娘,我听祖父话了,一直跟着姐姐的。祖父说他睡醒了,还要听我唱歌,听姐姐弹琴的。” 凤姐听着幼儿稚言稚语,忍住悲伤,搂着二个孩子说:“你们俩都乖,都是好孩子。现在娘屋里呆着,哪里都不要去。爹爹在前院有事情忙呢,不去前面好不好?” 凤姐正和二个孩子商量呢,雪雁进来说:“二奶奶,姑娘哭得厥过去了。” 凤姐恼了,“去请高供奉没?” 雪雁见凤姐声气不好,赶紧说:“去了,去了。” 换了衣服的平儿带着玉竹,从厢房过来。见凤姐着急,就说:“奶奶,我在这里看着莹姐儿和葳哥儿,奶奶尽可去看看表姑娘。” 凤姐见了平儿过来了,就把姐弟俩交给平儿看着,又吩咐姐弟俩要听话,自己带着辛夷、丁香、雪雁和几个二等丫鬟过去黛玉的院子。 黛玉的院子不远但也不近,等凤姐到了的时候,高供奉已经给黛玉扎过针灸,扎醒了黛玉。俩嬷嬷把黛玉的院子治理的井井有条,丫鬟们听着分派,各自做事,忙而不乱。凤姐看院子、屋子里的情形,点点头。 只是高供奉年纪大了,前后奔走不免露出疲态来。 凤姐向高供奉道了辛苦,吩咐辛夷,“你去告诉管家,赶紧先给高供奉配了车子,也好往来内外院。这么大年纪了,这几天里外都忙乱着,别累了老人家。” 高供奉也不推辞,感谢地朝凤姐拱拱手,自己坐在椅子上歇气。 凤姐去了里间,见黛玉仍哭得摧心剖肝的,紫苏拿着帕子,一边给黛玉搽泪,一边劝。见了凤姐进来,给凤姐行礼:“二奶奶,”对黛玉哭个不住,颇是为难。 “二嫂子。”黛玉见了凤姐,终嚎啕一声,哭出声来。 吴嬷嬷就说:“姑娘好算是哭出声来。” 凤姐待黛玉哭的略歇歇,就说:“表妹,嫂子知道你伤心,可嫂子和平儿都有了身子,这家里要等你主持事务了。” 黛玉听了,搽搽眼泪,由着紫苏用才拧的凉帕子,给她搽脸。然后唤过雪雁来,“雪雁,把衣服拿过来吧。” 紫苏、雪雁服伺黛玉换了衣服、摘了首饰,黛玉对凤姐一礼,整个人像要上战场的勇士,“嫂子,你回去歇息,我去前院花厅主事,你放心,我省得的。” 凤姐把丁香留给黛玉:“表妹,忍冬、半夏都在前面帮忙呢,有什么事儿,你叫丁香回来说。” 黛玉点头,留了雪雁看屋子,带着自己的嬷嬷、紫苏、丁香和一串丫鬟往前院去了。 红楼127 127 贾芸带人七手八脚地把贾琏抬到榻上,高供奉抽出银针, 对着贾琏的人中扎下去。一会儿, 贾琏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 高供奉试探问道:“二爷, 记得老朽吗?” 贾琏扯了扯嘴角, 挣扎着坐起来,“高供奉,我父亲?” “二爷节哀。” 贾琏呆立着, 望着在床前忙碌的几个人, 只觉得自己像掉进无底的深渊、冰冷得心和整个人都要冻住了。贾琏木呆呆地看着吴新登带人忙碌,好一会儿,才给贾赦换好了寿衣。地下也铺好了灵床, 垫好了褥子。几个人忙着停床,终于妥当了。 贾琏挪上前去, 跪在贾赦身侧, 望着父亲脸上的笑容,终于潸然泪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传出贾赦的院子, 直叫闻者伤心, 听者落泪。贾琮跪在贾琏身侧, 涕泗纵横, 也失声痛哭。黛玉闻得兄弟二人哭声, 拉了莹姐儿、葳哥儿进去, 见贾赦已经停灵在地下了, 跪下去只哭了一声“舅舅啊”, 就呕了起来。内院才过去的黛玉的嬷嬷,赶紧把黛玉连抱带扶地弄回后院。莹姐儿拉着葳哥儿的手,跪在贾赦身前哭。葳哥儿看祖父笑着在睡,爹爹、三叔和姐姐都在哭,表姑还哭得呕起来,吓得抓着莹姐儿的手,也哇哇地大哭起来。 一时间,几人的哭声传开了去,府里众人听得哭声,忙忙举哀。吴新登和贾芸赶紧指挥人,将预备好的东西铺陈开来,荣国侯府从大门开始,一直到内院的道道门,都用一色净白的纸张糊了,孝棚也开始扎起来,上下人等俱都成服。 贾琏哭了一阵子,起来主持丧仪,问及凤姐、黛玉、莹姐儿、葳哥儿几人,吴新登回话,都妥善送回内宅了。贾琏和贾琮换了孝子的麻衣,手持“苴杖”,将早备好的棺木请进灵堂,一面打发人去礼部报丧、吏部报丁忧,向往来密切的亲戚张家、程家报丧,又派人去宗人府,向淑妃报丧。 府里前院的各处人等,被指使的团团飞转,吴新登家的和丰儿也忙乱起来,丰儿留了忍冬刚和半夏做帮手,分派事物下去,终是缺了当家主事的人,不免有些待决之事要拖延下来。 正乱着,紫苏带了人来说,表姑娘到花厅来主事了。吴新登家的和丰儿霎时感觉心里透了亮,俩人忙忙带着等吩咐话的人去花厅,即见黛玉正中坐了,展开一叠纸在看。原来,凤姐前些日子和贾琏商议好的:丧事处理手则。黛玉依着手则一条条地吩咐下去,待钦天监传回——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时候,荣国侯府的一切治丧事宜,都井然有序地铺陈开了。 今上和程荫在上书房听得贾赦过世的奏报,君臣二人相顾洒泪。今上忍着悲哀道:“繁森,你替我先去侯府看看,我回宫看看淑妃,淑妃有妊不久。” 今上说不上对淑妃有什么过分的喜爱,但淑妃安静地呆在永安宫,不给皇后找麻烦,皇后对淑妃很满意。其他一些眼红淑妃,日子过的闲适的,但凡想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找茬淑妃,怼淑妃几句的,除了给皇后娘娘训斥了,淑妃都像没听见一样,根本谁也不搭理,也没人能进去永安宫。日子久了,就有人说淑妃眼里只有圣人和皇后娘娘,看不起别的妃嫔,但这样也不能说淑妃不对。其他人见了淑妃,按规矩就是要行礼,淑妃身边的人说个“起”,就拥着淑妃而去了。所以说,淑妃是游离在宫里众多妃嫔以外的人。 今上对淑妃这样不找麻烦的妃嫔,有时候觉得舒心,有时候又觉得少了些什么。今上权衡朝局,在淑妃生了一个女儿后,鉴于贾赦的状况,告诉王嬷嬷,淑妃再生,男女天定吧。 今上去淑妃的永安宫,且不是晚间的时候,还真是第一次。可永安宫里,正在一片慌乱中。才内务府报来贾赦去世的消息,淑妃哭得几欲昏厥,还是张嬷嬷抱来六公主,才稳住淑妃。今上让人叫门,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心说淑妃这宫门,真是难进啊,若非是自己,看来是叫不开宫门的。这大白天的,也关着宫门,淑妃是宫里的独一份了。 永安宫的太监宫女见了圣人过来,吃惊之余还是各个依礼拜见。圣人一路到了永安宫正殿门口,才见淑妃匆匆拉着六公主从内室出来。 “圣人,”淑妃声含悲切,拜了下去。 今上赶前几步扶起淑妃,又抱起女儿,带着母女二人向内走。到内殿坐稳,今上咳了咳,酝酿下语气,沉痛地对淑妃说:“淑妃……” 迎春捏着手帕,抑着心里的悲哀,想着凤姐和嬷嬷的教导、训练,语含悲切、眼泪慢慢滚落,“圣人,妾身以后只有圣人了。” 六公主见迎春又流泪,哭着去抱迎春,“母妃,母妃。” 今上抱起女儿哄着,又揽着迎春的肩,安慰迎春:“淑妃,有朕在呢,你以后都有朕呢。” 迎春慢慢靠到圣人怀里,半仰着脸去看圣人,“圣人,妾身以后有圣人呢。”语气凄婉,直插今上心头。珠泪缓缓在白嫩的丰腴脸颊上滚落,一颗颗滚下的泪珠,就那么一路滚进了圣人的心里了…… 程夫人得了信,就立即带着俩儿子去荣国侯府。在府门口与张家的亲眷碰上。两家女人被迎去黛玉理事的花厅,见黛玉把事情一桩桩地分派下去,张家大表嫂对程夫人:“夫人有福气。” 几人本打算过来帮手的,见黛玉一人就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就闲闲在一旁喝茶,看黛玉理事。 丰儿走到黛玉跟前来,对黛玉说了几句,黛玉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和程夫人、张家表嫂们见礼。几人见黛玉已经哭得眼泡红肿,禁不住添了几分怜惜。 张家大表嫂说:“你嫂子又躲懒了,是不是?看大表嫂揪了她来打。” 黛玉福身先谢了,然后才说道:“大表嫂,嫂子是才发现有了二个月的身孕。” 张家诸人这才知道凤姐又怀了,不禁地为凤姐担心。恰好灵堂前面传话说,女眷可以去上香了。黛玉就陪着几人过去灵堂,祭拜贾赦。 程夫人和张家亲眷上香,黛玉按在室女儿的礼节还礼。礼毕,仍请几人去理事的花厅坐了。 程夫人揽着黛玉的肩膀,给她拭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的孝心,治丧本就是磨人的,你万不能再哭了。” 张家表嫂们也跟着劝,黛玉才慢慢地止住了泪。 吴新登家的进来问晚饭的事儿,黛玉和程夫人张家表嫂告罪,坐回去理事。只管按着凤姐和贾琏的手则办,然后又吩咐小厮告诉吴管家,去把西面预定的酒宴都取消了,好好和人家说,要退双倍的定金。若有为难不想退的,可以在出殡以后,免费送预定的酒席。明日开始,男客祭拜之后都领去西院的各个院子,把府里和西院之间的大门打开。又吩咐人找了来旺家里的来。“旺儿嫂子,从今儿晚,你管着巡夜的事务可就要加倍小心了。内外院之间的门一定要管好了。” 旺儿家的赶紧应了,带着人自去督促各处看门的婆子。 辛夷从后面过来,对着几人先施礼,然后说:“我家二奶奶听说亲家太太和舅奶奶们到了,直说帮手来了,一颗心总算是落底了。二奶奶打发辛夷来,请亲家太太和舅奶奶们,去二奶奶那儿用饭歇息。” 几人略说几句,就和黛玉一起跟着辛夷去凤姐的院子。 凤姐站在二进的院门口迎众人,几人见凤姐满身缟素,气色不佳,都为凤姐担心。凤姐请了众人入座,略带愧意地说,“原本早上那顿,还好好的,中午看见吃的就不成。这晚饭,还是让表妹陪着用,我去西间略躲躲,一会儿回来陪婶娘和表嫂、弟妹。” 程夫人等都是生育过的,自然理解凤姐,遂几人摆手让凤姐躲自在,由着黛玉陪着一起用了素餐。 一时饭毕,凤姐过来和几人慢慢喝茶,说着来祭拜的女眷接待安排。最后议定,宗室内眷由张旵妻子接待,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不会有人找事;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由程夫人接待,程荫眼看着要接了吏部尚书了,也不会有人闲得这时候来得罪程夫人;翰林院及六部官员的内眷,就由张家大表嫂、二表嫂出面;而贾家的宗亲,还是由凤姐自己陪客的好。府里的诸般事务,都托付给黛玉在花厅主事,又让莹姐和黛玉轮流去灵前答礼来祭拜的女眷。 一时商议妥当,又把接待的院子分配了。凤姐就把自己的几个得力丫鬟,分到个人处,帮着里外管事。对几人再三地道谢,方送了人回去,约了明日再见。 红楼128 128 贾琏在程荫和张钰到了以后, 由二人帮着, 将贾赦入殓。 虽然张钰早料到贾赦将走到他的前面,但面对时, 还是老泪纵横、悲痛欲绝。拍着贾赦的棺木,捶胸顿足, 痛哭失声。“妹夫,妹夫啊,你怎么就舍得抛下儿女, 舍得抛下我们这些人啊?!” 程荫站在张钰的身侧,扶着棺木, 看着棺里微笑的贾赦, 泪落千行, “恩侯, 恩侯,昨夜还说今晚再来看你呢,恩侯,你怎么就如此撒手了?” 二人不管不顾哭得悲痛, 贾琏更是跪在一边嚎啕得如摧心剖肝一般。张昭张旭的儿子都已经成人, 见张钰如此痛哭, 赶紧上前将张钰扶开, 张沐嘴里劝着:“叔祖,你可不能哭伤了自己, 快收了悲声, 莫让姑祖父不得安息。” 张旭的长子张準也来劝:“祖父, 祖父,且收悲声,莫哭伤了身体。” 张旵三年前殿试后,没像张昭、张旭那样进翰林院,而是被派到吏部观政。程荫来荣国侯府,就带了张旵一起。他见二叔张钰那儿,已经有他的大侄子、二侄子去劝,就和程荫的长子程岳一起上前,架开了程荫好生地劝慰了一番。 剩下的程泰,去劝贾琏,不仅没劝动贾琏,还被贾琏带得哭起来。虽他和贾赦接触不多,每次见面,贾赦都是把他当自己晚辈看待,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喜爱。从第一次给他的见面礼,那块朱砂红的寿山石印章,就看出是精心准备的礼物。那盘踞的猛虎,通透的青底,他常常拿在手里把玩,润泽的石质,已渐渐形成了玉冻。去年他得了秀才,贾赦更是比自己的父亲都激动,不仅为他在西院准备了庆贺的酒宴,还把外甥女许配给他。他见过那叫黛玉的女孩子,芳姿仙容,美得不像是人间女孩儿。当父亲告诉他这门婚事,他简直是眩晕的、兴奋的、不知道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而后来父母亲说起要过继儿子给林家,程泰是连连点头,姓林无妨,无须次子,长子都可,反正怎么都是他的儿子。只要想到黛玉,程泰就觉得把自己所有的、都捧到黛玉跟前也不为过。妹妹每次见了黛玉,都要和他念叨几句。为了多听妹妹说几句,程泰在家里是处处讨好妹妹,时常买些小东西,一式二份的,就盼着妹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能送了给黛玉。 昨晚程泰和父母亲过来,回府的时候,父亲说他的婚事要等贾家出孝以后了。又告诫他好好学习,他已逝的岳丈可是江南的少年解元,又是探花郎。做夫婿的要差岳父太多,被放到一起比的时候未免要太丢人了。他暗自下了决心,三年,他专心读书,考不了解元,中举还是可以的。只是心疼那单薄的女孩子,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就是舅舅、表哥、表嫂待她再好,哪里会比得过他——他将来定要将她捧在手心的。 程岳回头看自己的弟弟陪着贾琏再哭,看那哭的伤心劲,估计是死了亲爹也就是如此了。暗啐自己一句,再看看自己的亲爹,哭的比弟弟还悲伤,忍不住叹气,“父亲,多少大事还要你给琏二哥哥拿主意呢,你可不能再哭了。”反复劝说着亲爹止住悲声,又去提溜亲弟,“二弟啊,是要你劝劝琏二哥哥的,你怎么自己还哭的更凶了。” 程岳的一句话就止了程泰的哭泣,哥俩开始一起劝贾琏,“琏二哥哥,这里外多少事儿都等你的主意呢。” 三劝二劝的,把贾琏劝了起来,这些人团团围坐到待客的侧厅,商议起丧事的操办来。 贾琏就把早准备好的丧事操作手则,拿给舅舅和程荫看,二人仔细看了,见贾琏做事如此有章程,都感到欣慰。 贾琏看着程岳,还有张家的二个表侄张沐张準,说道:“二舅舅,程叔父,下月就是会试,依琏二看,岳兄弟和沐侄儿、準侄儿,就不必再过来了。” 张钰和程荫思量一下,就点头允了,然后说起对吊唁的客人接待,程荫说,“有我和张兄,那些朝里的老家伙就由我们来了。宗室、勋贵还是让史家兄弟出面,至于其他人就由张家三兄弟负责。贾家族人由贾琏贾芸了。” 众人商议得当,用了素餐,又陪着贾琏说会儿话,张家的张昭、张旭到了,贾琏出去做孝子答礼,然后引了二位表兄到张钰和程荫的休息处。二人听了安排连连赞许,又问了史家兄弟那处可落实了?程荫说到,“无妨,今晚他二人定会来的。” 贾芸过来请张昭张旭用晚饭,张钰摆手让二人过去。贾琏看天色已晚,就说:“二舅舅是回府还是在这里歇了?” 张钰说:“繁森,你先回去歇息了吧。明天你还要去吏部看看。我无差事,就在这里等等史家兄弟,然后就歇在这里了。” 程荫想想也是的,贾琏就让小厮传话给程夫人,夫妻二人带着长子程岳回家,把次子留在侯府,陪贾琏守夜。 贾琏送走程氏夫妻,又把张沐张準撵过去,陪着张家表嫂回府。前面报史家兄弟过府吊唁,贾琏去出去,陪着史侯二兄弟又一顿哭。然后引了史侯兄弟到侧厅见张钰。 张钰和二人说了明日接待吊唁客人的安排,二人连连称道,在妥帖不过了,已请好了假,明日可早早过来。张钰看宵禁快到了,也不留他们,只说明日再见。 贾琏送了史家兄弟出门,回来就安排张家几人早些歇息。又让贾琮回自己的院子去睡,“琮弟,二哥知道你的心思,这不是一夜二夜的事儿,你熬倒了更添哥哥的麻烦。明日早早起来帮哥哥就是了。”又同样的一番话,打发了程泰和贾琮一起去休息了。 贾琏自己去灵堂守夜,到了灵堂吓了一跳,见贾政跪在贾赦的灵前呜呜咽咽,不知在述说什么。贾琏拧眉,问值守灵堂的人,“二老爷来了怎么不禀报?” 值守的人吓得磕磕巴巴地说:“二老爷来了就不让禀报给二爷的,说是想和自己的哥哥好好再说几句话。” 贾琏一听,这也是情理中的事情。摆手让值夜的下去,自己悄悄跪倒了孝子的位置。 夜深了,也越发地静。静谧的夜里,贾政的声音,慢慢在贾琏的耳边,越来越清晰了。 “大哥啊,大哥,是做弟弟的不好,是弟弟这些年只顾着奉承母亲,只顾着要在朝廷谋权位,让大哥生受了委屈。从老千岁出事,弟弟也是日夜担心,能不招人眼,弟弟也不想出头招人眼啊。可贾家也不能没一点儿人在朝堂。真的要是一代没人,不出三代,贾家就是做一般富户也不成了啊。” 贾政絮絮叨叨说着和王家的事儿,说起兄弟二人小时候,自己是那么地盼望入宫陪读的大哥回家,看着大哥成为京城年青一代的文武双全的骄骄领头者,自己是多么、多么地羡慕大哥,多么地以大哥为骄傲…… 贾政慢慢说道贾赦的亲事,说道张家,说道王氏才该是大哥娶的,说道父亲对二人的安排…… 贾琏悄悄起身,离开灵堂,把所有的人都赶的远远的,独留贾政一人对着贾赦的棺木哭诉。 贾芸悄悄走过来,“二叔,才二婶过来看你。” “这么晚,她双身子怎么能来这里!人呢?” “侄儿没敢让二婶到灵堂附近,二婶在隔壁院子里呢。” 贾琏叹息一声,吩咐贾芸照看灵堂,莫让人靠近,也看着贾政别出事儿了。自己去看看凤姐,唉,凤姐是不放心自己啊!也幸好前些日子,凤姐拉着自己,把那治理丧事的手则弄出来,不然今天还不定是怎么乱呢。想想自己那几天的不愿意,今日得舅舅、程叔叔夸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也怪不得父亲要自己多听听凤丫头的意思了。 贾琏进了院,见好几个婆子丫鬟围着凤姐,屋里燃了几个火盆,凤姐又捧着手炉,知道凤姐不会亏待自己,还忍不住说:“你看你,这么晚了,跑过来做什么?有个磕磕碰碰的怎办好。你好好在后面养着,父亲也能安心不是。”说道后来,贾琏禁不住哽咽起来。 凤姐上前握住贾琏的手,“二爷,我就是来看看你。给你送点素面做宵夜。不看你一眼,我也是睡不安稳的。” 随凤姐过来的丫鬟摆了食盒,贾琏洗洗手,狼吐虎咽地把一碗面倒了进去。 “二爷,你慢点吃。”凤姐怜惜地劝贾琏,又给贾琏送过去一杯白水。 “凤儿,我怕慢一点点吃,就吃不下去了。” 凤姐怜惜地拍拍贾琏的手,“二爷,我懂。所以你要保重身体。” “凤儿放心。” 夫妻俩相互关心着,又说起明日的吊唁客人安排,贾琏看已经过了二更,就把凤姐送到二门,叮嘱了凤姐和随行的丫鬟、婆子,目送凤姐回了后院。 红楼129 129 贾琏就那么站在寒夜里的灵堂外,看着贾政在贾赦的灵前, 哭哭说说, 说说再哭哭地跪了大半夜, 最后晕了过去。 贾琏招呼值夜的, 把贾政抬到灵堂的侧院的屋子里,几个人又捏又掐的把贾政弄醒了,给贾政灌了碗参汤。贾琏吩咐人多放几个碳盆, 又留了二个小厮守着。自己回到灵堂, 给父亲上了三炷香,跪在灵前,百感交集, 不知和父亲说什么好。原来自己濡沫多年的二老爷,竟是羡慕了父亲一辈子。要是父亲还没有离开, 有灵听到二老爷半宿的肺腑之言, 当会欢笑的吧。 贾琏孤零零在灵前跪着,想着从前在荣国府的日子,想着这些年经过的事儿, 见过的人, 不知不觉地天就快亮了。 贾琮和程泰过来, 换贾琏去休息一会儿。贾琏已是疲惫不堪, 吩咐二人几句, 就自去休息。 贾芸也在天亮的时候, 为贾政请了高供奉过来。高供奉给贾政把了脉, 开了一幅去风寒的方子。贾政说什么也不肯在侯府多留, 贾芸只好随他心意,将贾政送上在侯府门外等了一夜的马车。看贾政一行人,在早春凛冽的晨风里、在寂寂无人的街道,默默地离开了荣国侯府。 贾政回到荣国侯府,才下马车,就晃悠悠的差点栽倒,吓得跟随贾政去了侯府的人,赶紧把贾政架回到书房。贾政在小厮伺候下简单地洗漱,把袖子里的药方掏出来,打发人去抓药。 王夫人等了大半夜,没等到贾政回来。听说贾政回来在外书房的暖阁安置了,赶紧带人过来看贾政。看到贾政眼里都是血丝,一脸憔悴,满身疲惫,心疼地说,“老爷,您这是辛苦了一夜?” 贾政摆手,“哪里需要我做什么的。张家和程侍郎都会帮琏儿弄妥当的。” 这话,王夫人相信,贾政就是不通俗务的谦方君子行事。但看贾政此时的形容,却是一夜未睡的模样,听贾政说话也有些鼻塞,“老爷,还是找郎中看看,莫要是着凉了。” 贾政点头,问起老太太来。 “老太太尚好,说了今儿让我带孩子们过去走一趟。” “去吧,你们早些过去。总是我们这辈子对不住大哥。” 王夫人缄默,见小厮端上药来,待接手,贾政说道,“我这里你莫管了,去看看老太太,早些过去吧。” 王夫人点头,福身一礼,带人退了出去。 贾母哪里是还好,是很不好了。昨儿得了贾赦去世的信,就不吃不喝地坐了快半宿,鸳鸯紧着给贾母灌参汤,回身将药碗惯到琥珀身上,琥珀也不敢吭声,低头出去,悄悄收拾了。 鸳鸯给贾母搽手搽脸,“老太太,您要是这般没精神儿,怕是大老爷走的也不安心。您总要打理出精神来,撑着这一大家子呀。老爷卸了学差许久,还在等差事。您这时候不吃不喝的,出点什么事儿,老爷难办,宫里的娘娘也是难办啊。” 好说歹说,劝得贾母喝完了一碗米汤。再多一点儿,就不想吃了。 王夫人进去给贾母请安,看贾母精神头尚可,已经收拾妥当了,“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看着王夫人,眼泪就流出来了,“老二家的,你去问问我那玉儿,如今她大舅舅不在了,是不是回来?依傍我这老不死的,总比依傍表哥、表嫂好。还有他二位舅父已经分家、分支了,过来这面今年也好出嫁的。”停停,又说:“你让宝玉替我上香吧。”然后就再说不下去了。 王夫人低身一福,点点头,“母亲,时候不早了,儿媳带孩子们过去了。” 荣国府已经排好车驾,跟车的小厮、家丁、婆子、管事媳妇们,站了有半条街。王夫人也顾不得回房吃早餐,还是彩云伶俐,带了一些吃食到车上,王夫人随便对付几口,也就罢了。 到了荣国侯府门外,车辆已经排到了街口,荣国府的人虽然不耐,却也知道今天来祭拜的人,多是他们惹不起的,老老实实地听从侯府的安排。 王夫人带着尤氏婆媳、李纨、探春、惜春给贾赦敬香,不想回礼的是一幅孝女打扮的黛玉。惜春看黛玉眼泡红肿,人也憔悴,顾不得是在灵堂,拉着黛玉的手就哭起来,“林姐姐,你怎么这般模样?” 探春在一旁也是抹泪,“林姐姐,太太才说要接你回去呢。” 黛玉摇摇头,让丫鬟带她们去为贾家族人安排的院子喝茶休息,凤姐在那里呢。 王夫人不肯走,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大姑娘,老太太疼了你六年,你这过了侯府,就没回去看过老太太,可老太太还是一直惦记着你呢。才在舅母出门前,还特意让舅母捎话给你:你大舅舅不在了,你是不是回来?依傍外祖母、二舅舅、舅母,总比依傍表哥、表嫂好。还有就是,你二位舅父已经分家、分支了,过荣国府今年也好出嫁的。” 灵堂内外的人都看着黛玉,王夫人这话不吝就是指责黛玉的不孝,比对着荣国府样样不如侯府的之前,黛玉就是趋炎附势的势力了。 黛玉浑身颤抖、脸胀的通红,跪在那里滴下泪来,她今天要不在这里给自己洗刷清白了,怕是不用一个时辰,过来吊唁的各家夫人们,就都知道了。 “二太太,当初大舅舅派二哥哥接我过这府来,说是怕身上的重孝冲撞了娘娘的省亲,实是老太太和您不留我的。莫非二太太忘记了?大嫂子、三妹妹、四妹妹、云妹妹,都有看着您和老太太怎么说的。这些年,老太太和二太太您,可有打发人来看过我,接过我?大舅舅虽不在了,但大舅舅前头把我当女儿养,我自是要为父亲一般的大舅舅守孝三年。”黛玉仰头,不顾泪流满脸,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外祖母收回了我母亲的嫁妆,贾家和林家已经断亲,早不当还有我林家这门亲了。二太太,我可是还有什么外祖母、二舅舅、二舅母?” 灵堂里原是听了王夫人的话,对黛玉有鄙薄之意的夫人们,在听说贾母收回了女儿的嫁妆,都把目光集中在王夫人身上,想看看贤德妃的母亲怎么说。 王夫人万分尴尬,她也是没想到,黛玉会挑出来说贾敏嫁妆之事,直问到她脸上来。身边的李纨、探春、惜春,也十分惊讶,她们真的是不知道姑母嫁妆被收回的事儿。 探春上前说道:“太太哪里知道这些事儿呢!老太太这回接了林姐姐回去,定会把姑母的,给林姐姐添妆的。” 周围几位看探春说话的夫人,就忍不住赞赏这姑娘的敏捷了,暗暗打量起探春了。也有的听探春说话,心道这姑娘话说的,回去就是奔老太太的添妆去了的,在不孝、势力上、又加了贪财,这是堵死了林姑娘投靠外祖母的路啊。 “三妹妹,太太是那府管家人,年前圣人着户部追讨,该归朝廷的一半林家财产,二老爷可是当着户部大人的面,说了收回我母亲的嫁妆,是老太太不知道还是二太太不知道?” 李纨冷眼看王夫人母女相继丢人现眼的,再看着旁边请她们起休憩的丫鬟,上前挽住王夫人手臂,“太太,后面还有人要敬香呢,我们先让让吧。”挽着王夫人出了灵堂,督促带路的丫鬟,逃一般去了贾家族人的休息院子。 王夫人直到见了凤姐,还没从黛玉给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凤姐看二太太一行人脸色奇怪,也不问,只让丫鬟递搽手巾、上茶。李纨得了上次的教训,也不去挑凤姐了,只看王夫人行事。 王夫人端着茶盏,看着一屋子都是贾家的族亲,费力的喝了几口茶平静自己,然后问王熙凤。“凤姐,你也是王家的女儿,你说黛玉到荣国府六年,我可有亏待她?” 凤姐奇怪,王夫人从来是水动、山动、她也是菩萨一般不动的性格,怎么会这么说话?“二太太也说了,我也是王家的女儿,怕是说出来的话,也没信服的。” “那孩子我当自己的女儿,疼了她六年,没想到她……”王夫人说不下去,抽出帕子拭泪。 有丫鬟过来,把灵堂才发生的事儿,在凤姐耳边悄悄说了。 凤姐心里笑,怪不得呢。“二太太,莫和小辈一般见识了。林表妹在荣国府六年,养在老太太跟前,吃的用的都是和宝玉一样的。府里的人都知道呢。” 王夫人听了,感动地说:“还是凤丫头明白。” 凤姐笑笑,“我在荣国府,虽是顶了管家的名,却没管过荣国府的银钱总账、大库。只粗略的知道,府里一年要开销万把银两的。林姑父在世的时候,每年给府里的银票是五千两,林家每年往来的四时八节的礼物,就更不用说了。” 霎时屋子里静默一片,连呼吸都可耳闻。王夫人白着脸,好像血都从脚底流走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凤姐说:“凤丫头,你,你……” “二太太,可是我说错了一个数字?” 王夫人抖手,衣袖把茶盏带到了地上,辛夷指挥着小丫头收拾了,又给王夫人另换了一盏茶。 屋子始终处于诡异的静谧中。 探春看惜春,眼睛里说的是:原来还怨怪老太太,把黛玉这个外孙女放在亲孙女头前,原来林姑父每年给了五千两,顶了全府一半的开销啊。 红楼130 130 贾赦自从另立一支, 就请了阴阳先生, 买了京郊远处的荒山,作为自己这一支的茔地。又在附近陆续购置或换置了一些土地做祭田。因在京郊附近, 贾琏给贾赦落葬容易了许多。饶是如此,一场丧事下来, 贾琏也是累得脚步虚浮,张钰还大病了一场,高供奉在张府住到张钰好转了, 才回了侯府。 后来在贾赦的出殡的时候,凤姐还听贾家族人来说, 荣国府的老太太病了, 据说还要王夫人把贾敏的嫁妆给黛玉, 然后就没了下文。凤姐只是笑笑了事。 凤姐拉着黛玉, 看黛玉好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儿肉,又都不见了,蛮心疼地和贾琏商量,“二爷, 这家里除了我和平儿, 就是几个孩子, 怕是没法茹素了。” 贾琏想想, 咬牙道:“父亲也不会舍得你们的茹素的,你们还是照常吃。有我一个给父亲守孝就够了。” 凤姐没想到贾琏会如此, 也只能打发贾芸四处去寻摸素菜馆子, 见到好的, 就买回来给家里掌厨的琢磨。临到凤姐快生产了,贾琏、贾琮和黛玉,才算是多多少少地恢复过来了。 荣国侯府阖府守孝,闭门谢客。贾琏承爵的旨意一直没音信。贾琏只要想到此事,就坐卧不安,常扯着凤姐袖子说:“凤儿,你说今上会不会不给我承爵啊?” “不会。二爷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贾赦过世了百日,过世了半年,仍然没有一点儿消息。这期间,会试结束了,程岳和张家的新一代都进了翰林院。凤姐拉着贾琏,嘀咕一些怎么进士这么任意考的事儿,直听得贾琏翻白眼,翻着张昭给他的基本书目给凤姐看。凤姐看了看说,不多啊,就这么几十本。 贾琏气结,翻出《论语》,随便指着一句话,说:“‘君子博学与文,约之以礼’,出这样的一句话要写一篇500字的文章,凤儿,知道怎么写吗?” 凤姐想想《论语》,指着后面的那一句,“亦可以弗畔矣夫”说: “这句话是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化典籍,又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离经叛道了。所以写文的重点,先要知道后面这句“亦可以弗畔矣夫”,那考的是有没有背下来《论语》。知道后面这一句,就可以论述文化和礼义对人的行为,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力。扩展到若能在乡野里,全面推广文化和礼义的教育,就会减少或者没了离经叛道的人,那么社会就会安稳,人心跟着就安稳,是不是盛世就到了?!再延伸到,就是治世开启民智,是通往盛世的道路。这样写可以吧?” 贾琏看怪物一样看凤姐,“凤儿,你若是男子该去考科举的。” 然后贾琏就时不时的把张昭张旭兄弟给他的作业,拿来和凤姐讨论该怎么写。凤姐慢慢把黛玉、莹儿,带进来讨论,后来又加了贾琮。葳哥虽然听不懂,凤姐每次也把他带着,就是苏先生偶尔也加入讨论中。 侯府的守孝日子,就这么平稳舒适地慢慢滑过。岁月如此静好,让人觉得永远、永远这样才好。 贾琏被家里的学习小组勾住了,原来观望贾琏,会得什么爵位的人,都坐不住了。都估摸圣人,这是准备人走茶凉了。暗搓搓地想,今上会不会收回成郡王府呢?也有的人勾连起来,想把这几年被迫每年还银子的羞恼,发到贾琏身上。攒到一起,居然没发现贾赦、贾琏父子俩有什么违法的、可供弹劾的事。于是,中秋过后,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就成了御史弹劾的对象了。 在这片弹劾声中,八月十八,凤姐平安生下次子,九月初六早平儿生下贾琏的次女。九月初八中午的时候,宫里派来传旨的太监,淑妃于寅时生了今上的第四子。随着宫里送圣人和皇后赏赐的,还有来宣旨的礼部官员。 一通骈四的华丽文章后,贾琏唯一记住的就是允予贾琏承荣国侯爵的那句。 贾琏欣喜若狂,还是吴新登出面打赏了颁旨的礼部官员和宫里的太监。贾琏拿着圣旨,也不管府里贺喜的人,一路跑到凤姐的房门口,被嬷嬷拦在门外,隔着门帘子对凤姐喊:“凤儿,圣人允我承侯爵了。” 回答贾琏的,是被吓醒的婴儿的大哭。 凤姐一面安抚孩子,一边对贾琏说:“恭喜二爷了。还是先去禀告父亲吧。” 贾琏听了觉得很对,又一阵风跑去了荣国侯府的小祠堂。将圣旨供到贾赦的牌位前,涕泪交加地跪在那里,好好地大哭了一场。 九月中,宁府被抄家,罪名是孝期引诱世家子聚众赌博、强夺活□□,因其不从,凌逼致死。还有纵容恶奴强占土地等等不法之事。 薛蟠也被这事儿瓜连进去。原来是那夏金桂看薛蟠常常留宿在外,终于在薛蟠的贴身小厮那里,逼问出尤二姐的存在。那夏金桂带着陪嫁的家人打上门去,可怜尤二姐已经怀了四五个月了,被夏金桂的一通折腾后流产,最后还是走了吞金自杀的路。薛蟠被抓进刑部大牢,一查,发现这是已经“死”了的人,于是又翻出金陵打死冯渊之事来。 儿子和媳妇都进了大牢,薛姨妈撒了大量银钱,上下打点,想救出唯一的儿子,无果。就听了宝钗的劝说,和宝钗带了贵重礼品上门,来求凤姐。凤姐听到薛姨妈和宝钗来了,十分吃惊。 凤姐刚出满月没多久,请了薛姨妈和宝钗到花厅去坐。 宝钗见了凤姐就低头行礼,口中的称呼是:“凤表姐。” 凤姐给薛姨妈行礼,“小姑妈是稀客,快请坐吧。” 母女二人看着富态的凤姐,宝钗有些吃惊,薛姨妈见凤姐是才生产过的妇人模样,对凤姐道了恭喜,又问了孩子,知道凤姐又生了一个儿子,更是连连恭喜。然后就说起薛蟠的事来。 薛姨妈就说:“能不能求淑妃说说话呢?” 凤姐脸上就露出嘲讽来,“谁家的小妾,能掺和了主家的事情?” “淑妃都有了皇子,应该能在圣人面前说上话吧!”薛姨妈带着无比的希冀的热切目光,盯着凤姐。 凤姐无奈,“小姑母,赵姨娘生了一儿一女,还都长大了,她可是能说上一句半句的?” 薛姨妈难掩失望地垂了头。宝钗握握薛姨妈的手,安慰自己的母亲,望着凤姐缓缓地说:“凤表姐,听说林妹妹许给了吏部侍郎的公子,能不能请程大人给说说话,听说他是圣人的心腹呢。” “宝钗,就是林妹妹嫁过去了,你想想程大人怎么会为了这样的事儿,在圣人跟前抹黑自己。人家为了大好前途,自己的儿子都约束的紧紧的,老实地呆在家里读书的。还是请叔父出面最好,最后搞好了,也就是流放,以薛家家资,大表弟也受不了带多的苦的。还请小姑母为表弟以后着想,也许是流放几年,会改了表弟的秉性。” 凤姐又想了想,斟酌着说:“大表弟的事儿,在金陵是纵奴行凶,你们得把当初打死人的奴才找出来,交给官府。偷娶二房的事情,是贾珍父子做媒在先,尤老娘贪图薛家富裕允婚的,和刑部说清楚了,轮不到大表弟担强娶的罪名。至于逼死人命的,是你家媳妇的事。估计他们夫妇俩最后得流放吧。” 薛姨妈就急了,凤姐笑笑说:“小姑母,你莫非以为王法是摆着好看的?能得流放已经是最好的了。还是要我叔父出面才行。他为自己外甥,谁也不好推开他的。别的人,怕是这节骨眼,捅到圣人面前的事儿,都不会出头了。” 宝钗就站起来对凤姐深深福礼,“谢谢凤表姐,我哥哥只要能留得命在,以后再说。” 凤姐就是喜欢这样把话说到了,能识时务,不用反复去讲的人。“表妹明白就好。” 宝钗又说起想见见黛玉的事儿来,凤姐叫辛夷去看看表姑娘在忙什么。过了一会儿,辛夷引了黛玉过来,黛玉给薛姨妈、宝钗见礼。薛姨妈见黛玉出落的越发眉目如画,一派大家千金的举动,忍不住赞道,“林姑娘这样,倒是越发地像你母亲了。” 黛玉谢了薛姨妈夸奖,宝钗就挽了黛玉,要去看看她住的地方。黛玉看凤姐,凤姐知道这是薛姨妈有话和她说,就和黛玉点点头。 薛姨妈见黛玉领了宝钗出去,就流下泪来,“凤丫头,我和你父亲也是一母同胞的,现在就只有薛蟠那孽障和宝钗。宝钗眼看着一年大似一年。以后可怎么好?” 凤姐看着薛姨妈说不出来话。薛家为宝钗小选进京,因薛蟠落选,然后王夫人和薛姨妈联手金玉姻缘,现在问她怎么办?呵呵,凤姐真想糊她一脸。 “小姑母想怎么办?” “宝钗不想嫁贾家,可是我在京里又不认识什么人家,以宝钗的品性,嫁到什么人家都是可以的,可惜是这家拖累了她。” “表妹是好,可这世上的姻缘多是要门当户对的,小姑母要表妹过的好,还是要在门当户对里找。” “凤丫头,你看那林姑娘不就找了侍郎家的公子?” “小姑母,林表妹的父亲是江南的解元、又是探花,名声在外的人。娶了林表妹,林姑父那些不知道有多少的同学、同年、官场的好友,都会上来和侍郎攀关系,对程家只有好处的。只是不知道二太太怎么想的,现放着这么大好的机缘,却推出门去。” 薛姨妈怎么说,说姐姐和贾敏的旧日怨恨?只能没咸淡说一句,“应是没想到吧。” 没一会儿,黛玉携了宝钗回来,凤姐借口守孝,不好留她母女吃酒,嘱咐辛夷和丁香把黛玉准备的回礼给带着,好好送了薛家母女出去。 红楼131 131 到了这一年年底,贾珍贾蓉的罪判了下来。孝期引诱世家子聚众赌博罪名成立, 拖欠朝廷银两不还, 孝期奢靡无度, 是为不忠不孝有负圣恩, 剥夺世袭职位。又有纵容恶奴强占土地等等不法之事,数罪累加,判了流刑, 父子俱充边十年。 贾珍贾蓉的强夺活人、妻, 因其不从,凌逼致死的罪名不成立。薛家呈出了尤老娘允婚二房的文书,实际是在张家子所诉的退婚日期之后。尤老娘嫌贫爱富被当堂训斥。 薛家交出当初在金陵动手打杀了冯渊的恶仆三人, 薛蟠承了纵奴行凶的罪名,流刑充边五年。 夏金桂责打尤二姐, 致其流产后, 悲愤自尽,论罪充边十年。 贾琏在判决下来后,无限唏嘘, 和凤姐窃窃私语, “你说珍大哥哥和蓉儿咋想的, 就拖着朝廷的银子不还, 圣人一抄家, 也都收了回去。还有守孝的事儿, 御史那么多眼睛盯着, 怎么还聚众赌博?好好的世职没了, 哪里对得起祖宗。”然后摸摸心口说:“凤儿,你说那尤二姐,啊,我去宁府吊唁的时候,她能走到贾珍的书房来。想说她是个好的,也不容易。得亏你反复提醒我了,不然就得是我替了薛大傻子了。” 贾琏在家念叨几遍,然后又把家仆、家丁乃至各处庄子、铺子,都整理叮嘱了,怕有人做了违法之事,算到自己头上。 贾琏的行事谨慎小心,让张钰和程荫都放心了许多。饶是如此,张昭、张旭还是每个休沐都会过来一人,教他们兄弟读书、考察功课等等。 薛姨妈在薛蟠被判了流刑后,带宝钗过来致谢,说了等薛蟠离京后,要带薛科、宝钗、宝琴等回金陵。宝琴幼时就许了梅翰林家,早过了完婚年龄,可梅翰林家就是不来迎娶。薛蝌送妹妹进京,那知道梅翰林家已经外放,薛蝌见梅家如此,辗转和梅家解除了婚约。 薛姨妈向王夫人辞行,要带宝钗返回金陵,王夫人怎肯舍得薛姨妈离开,再三说起宝玉的婚事,只是因宝玉必要十八岁才能论婚事,才迟迟未能定婚。薛姨妈为难道:“姐姐,拖了这许多年,还是就算了吧。” 王夫人不甘心,拉着宝钗的手,说着对宝钗的喜爱,宝钗抽出手,对王夫人行礼,然后转身回了内室。 薛姨妈被王夫人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打动,只说:“姐姐,你也知道我那宝钗,历来是胸有沟壑的,不是普通的由着父母的闺阁女儿,待我说服了她,再说应不应这婚事吧。” 薛姨妈送走王夫人,进去找宝钗,却见女儿面色冷凝,端坐不语。薛姨妈陪着小心说:“我的儿,你哥哥这一去千里之外,妈妈身边就只剩了你,香菱眼看着是不中用了,夏家的人又都打发了去。这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安静,却也一日比一日的叫人心慌。都是那夏家的作妖,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妈妈,莫只怨夏家的女儿了。哥哥要不是在金陵要强,把人冯公子打死,哪里来的这次流放。” 薛姨妈讪讪地,“是香菱不好。”说完停了嘴,香菱又有哪里不好了呢?!唉,都是自己那孽障,惯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她再不想薛蟠的想要啥得有啥的性子,是她溺爱出来的。 薛姨妈沉默一会儿,又和宝钗说起宝玉的婚事来,“我的儿,你看你姨妈如此诚心,我们是不是在京城等一等?回去金陵也没什么依靠了。” 宝钗知道自己的妈妈,向来是耳朵软的,这又换了主意,必是又给姨妈说动了,“妈,你只说姨妈心诚,不如年前妈妈去向姨妈讨回几万银子,就说是为哥哥打点好流放的时候用,看看姨妈怎么说吧。” 宝钗见薛姨妈点头,就和薛姨妈说起以后的安排。“二哥哥是个明白人,家里的事,以后要仰仗二哥哥的,妈妈不如和二哥哥好好商量商量家事。若是能赚得银子,哥哥在流放的地,也吃不着苦头。” 薛姨妈还不想放权,宝钗苦口婆心地说:“妈,虽有一些老掌柜的,忠心耿耿,可也得有自家的人日常去看。金陵的买卖都是本家管着,这京城的,我们母女不好常常出去查看,不就得二哥哥。这些年下来,妈还是要信二哥哥的好。” 薛姨妈依言把京城铺子的事情,都交了薛蝌去管。皇商的牌子摘了,一些铺子也就营生,只得关门了。薛蝌进来问宝钗的意思,兄妹俩一阵子商议后,除留了几个赚钱的铺子,其它的趁着年底结账,俱都关了,年后出租还能赚个活钱,薛蝌和几个老掌柜的商议了,只留了一些诚恳勤快的伙计,那终日和薛蟠胡闹的小厮、伙计,活契的打发了,死契的俱都远远发卖了。薛家一番整治下来,也清明起来。 薛姨妈年前去向王夫人讨欠银,“姐姐我知道你手里也不宽裕,可是妹妹我……”薛姨妈说不下去了。她从来都是借银子给人的,何尝这么上门讨要过。可女儿说的,几十万能要回来几万就不错了。 王夫人板着脸看着薛姨妈,抿着嘴不开口,薛姨妈无奈,还是硬着头皮,按宝钗教的继续说,“为了凑些给那孽障上路花费的,妹妹把一些首饰都当了。你知道我那宝钗,平日里就不爱这些东西,现在都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多置办些东西,这时候当了也是一些银钱啊。” 王夫人还是不吭声,薛姨妈狠狠心说:“姐姐,不管好歹的,你总要给我凑几万,我好给蟠儿带着。”然后薛姨妈坐在哪里就捧着茶盏,偶尔抬头看看王夫人。 良久,王夫人说:“妹妹,唉,”王夫人见薛姨妈不接话,转身去了内间,俄而拿出一个荷包,“妹妹这是庄子、铺子上才送来3000两,你拿去先给蟠儿,别的我再筹集。” 薛姨妈接过荷包,拿回去给宝钗,宝钗冷笑,“妈,看来那几十万就有这3000两了,不信妈明日再去,姨妈必是头风犯了。妈若天天去,不等过年,贾家的媳妇、婆子们就会摆脸色给妈妈看了。” 宝钗看自己妈妈犹自不信,也不多说。妈这一辈子,前头在外家是幼女,家里是一味地宠爱;嫁到薛家,父亲宠爱,先是有祖母当家,然后等祖父母、父亲都去世,就成了今天的样子。 打发丫鬟,叫薛蝌晚上回来的时候要过来一趟。待见薛蝌,就细细叮嘱他把自家唯一一个在内城的三进的院子收回来,好好收拾了,准备过些日子搬家吧。薛蝌也是个明白人,也曾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自是明白发生了什么。宝钗又说:“以后关了帐,银子交到我这里吧。”薛蝌点点头,允了。 果然,第二日薛姨妈再去王夫人那里,王夫人犯了头风,躺在床上只哎呦。彩云拿着药方子问薛姨妈,这几味药薛家可有。薛姨妈接了方子,见上面是天麻、杜仲等几味贵重药材,人参还要三十年份的,有点犯愁,这些药材加起来可不止3000两银子了。推脱说回去看看,再来回话。 彩云一边送薛姨妈一边念叨太太的头风甚重,不得良药,怕是不会轻易见好等等。 薛姨妈深一脚浅一脚,由着同喜扶着回去了借住的北院,看了宝钗就流下泪来,“我的儿,你姨妈、姨妈……”,泪如雨下。 宝钗知道薛姨妈会碰了软钉子回来,却没想到是回来就哭。同喜从薛姨妈那里,要出来药材单子给宝钗看,然后忙着把去见王夫人的事情,和宝钗说了一遍。同贵给薛姨妈拧帕子搽脸,同喜捧了茶给薛姨妈。 宝钗见妈妈喝了茶,稳神了,捏着单子,轻轻巧巧地说:“妈以为呢?姨妈这是心疼那3000两银子呢。怕是妈送去这些药材,后个还有再借钱的勾当呢。” “可是你姨妈没了好药材,哪得早日好呢。” 宝钗把丫鬟都撵了出去,拉着薛姨妈的手,“妈,这世上还有比哥哥和你亲的没?” 薛姨妈摇头。 宝钗接着说:“对姨妈,这世上也没有比宝玉和她更亲的了。就是纨大嫂子的兰儿,妈说,可会比宝玉更亲?” 薛姨妈还是摇头。 “妈和我那天去凤姐姐那里,还记得风姐姐说的吧。迎春是淑妃,还生了皇子呢,在圣人面前还说不上话的。姨妈借贤德妃得的那些银子,不留给宝玉,难道会还给妈?” 薛姨妈呐呐地说:“修园子本就花了不少的银子,哪里有剩余的。” “这话就是哄外人。”宝钗一点点给薛姨妈算账,“修园子的地,是不花钱的,这在京城,城里的地是占了大头的。园子统共才三亩半大小,盖的院子,多是用原来东院拆了下来的木头、石头,就是怡红院里堆砌假山的太湖石,也是原来东院小花园里的。就是添些材料也是有限。” “还有,那林之孝是大老爷手里用出来的,不比赖家的,是老太太手里出来的,没人敢惹敢驳。大老爷才送了赖家进大牢,林管家就是伸手到修园子的银子上,有大老爷在,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妈,只看吴管家修完园子就回了侯府,就知道贾家说是分了二支了,可亲兄弟,哪里断得了干净。有大老爷在那里,那院子用不了几十万。怕是妈送去的银子还有余呢。” “怎么会呢?院子里那么多的摆件、字画,可都是真品。” “妈,三年前,张家来要琏二哥哥母亲的嫁妆,姨妈就把园子里的一些东西收了起来。去年这时候,圣人来收林家的家产,园子的东西也收回的差不多了。那以后,老太太再不说姑娘家要摆得富丽一些的话。妈还记得吧?” 薛姨妈叹气,宝钗也叹气,“妈执意送药材过去,以后就把家里和柜上结算的银子都交给女儿吧。哥哥以后回来,妈总得给哥哥留些活命的根本。妈的私房钥匙也给了我,要用什么再到我这里拿。家里还是妈做主的,也没人会委屈了妈。” 薛姨妈犹豫,姐姐一直和她很好,这药材还是要送。想想和宝钗说:“我的儿,你姨妈病的可怜呢。若是送了药材后,你姨妈再借银子或者要东西,就按你说的都交了给你。” 母女商议妥当,薛姨妈打发同贵和莺儿,把药材在当晚送了过去。 红楼132 132 过了正月, 给贾赦烧过了周年。迎春就常接了黛玉和莹儿姑侄俩人去宫里小住。开始的时候, 凤姐还不觉得有什么,过了几个月, 凤姐感觉出不便了,就和平儿抱怨。 “平儿, 你说咱家这俩姑娘,一走就十来天的不在家,这可怎么好?” 平儿笑, “奶奶是找不到人,替奶奶管家吧?等葳哥儿娶了媳妇就好啦。” 凤姐看看才过了四岁生日的娃, 再想想张旵的长女——只会吐泡泡的小娃娃, 捶了平儿一下子, “指他媳妇?哼, 还不如指望你来用呢。” 丰儿怀了第二胎,回家歇着去了,旺儿媳妇管婆子们看院子还成,做别的就不成。吴新登家的虽是很积极, 可是内外院不能全交到一家人的手里。凤姐只能把带娃的时间挤挤, 和平儿俩理事, 白天好跟着贾琏、苏先生学习。 贾琏很不理解凤姐为啥玩命地学习, 凤姐幽幽地说:“不想某一日,儿子说:娘, 你不懂这个。更不想某一日, 二爷也这么说。” 贾琏不理解, 凤姐笑笑,继续和贾琏一起学习。 隔年腊月,凤姐看着这一年的大事记: 贾政仍在家待业,宝玉和贾兰都中了秀才。秋闱后,宝钗嫁入贾府。探春远嫁南边。 贾琏守孝后,仍回户部复职。 秋闱,程泰中最后一名亚元。程家将婚期安排在冬月,黛玉出嫁。 凤姐以为这一年就平平安安过去了,那知腊月中旬的时候,一天中午贾莹从宫里回来,搂着凤姐,在凤姐耳边悄悄说:“娘,贤德妃今天被贬为才人了。” 凤姐脱口而出,“为什么?” 莹姐儿摇头,“姑姑没说,就送我回来了。还有太上皇上午中风了。” 晚间的时候,贾琏回来,还没等凤姐说元春的事儿,贾琏先说:“凤儿,你叔叔升了内阁大学士了,已有三百里的文书发出去,定于明年的正月二十到职。”贾琏与凤姐恭喜一番,凤姐只觉得心惊肉跳,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王子腾倒在回京的路上。 凤姐缓缓和贾琏说了太上皇上午中风,元春也被贬为才人的事。贾琏也莫名,晃晃脑袋说:“凤儿,这些离我们远着呢。这些日子别让莹儿进宫了。”又去叫了吴新登、贾芸好好叮嘱一番,莫给府里找麻烦。 贤德妃的事是第二天传到荣国府的,消息却是贤德妃暴病,太医院救治不及,诊断为痰厥。 贾政得了信,满脸泪痕,气喘嘘嘘到了王夫人的内院,“你快与老太太即刻进宫,娘娘病危。你缓些说,莫吓到老太太了。” 王夫人本因得了哥哥就要进京的事情高兴呢,突然被贾政这一吓,立即大哭起来。 贾政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太监在外面立等呢。” 王夫人收泪,去请贾母。贾母听说元春又病了,直念佛,“怎么又病了呢。年轻轻的。可不要是再吓我。”鸳鸯伺候贾母换了衣服穿戴,王夫人也赶紧回房穿戴起来,婆媳二人跟着太监去凤藻宫看元春。 因贾母年事以高,宫里特赏赐了轿子。从宫门一直抬到元春的寝宫。贾母和王夫人入内觐见,却见元春痰塞口涎,已不能言。及见了贾母,面含悲泣,却无眼泪。贾母和王夫人说些请安宽慰的话,却见元春面色渐变。内宫太监请二人外宫等候,贾母、王夫人怎忍得离开元春,但内宫指肚,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不多时,之间太监出来穿钦天监。贾母知道事情不好,稍刻,有小太监出来传话说:“娘娘薨逝。”是年是十二月十八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三十四岁。 贾母和王夫人只得含悲起身,上轿回府。翌日,却不见宫内有治丧的消息传出,贾府诸人是惶惶不可终日。几日后,得了消息,元春停灵寝庙,阖家送灵后,关闭府门守孝不提。谁知道新春朝廷开笔,就有御史弹劾荣国府重利盘剥,纵奴行凶,杀死节妇等等不法之事。圣人因元妃才去,不忍即传讯贾府亲眷,着有司查验明白后再问贾府。 贾府无人上朝,还是史家兄弟见事不好,悄悄打发心腹嬷嬷去见贾母,把事情说与了贾母。贾母晚饭后当作笑话和王夫人、宝钗婆媳闲话,王夫人听了心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伺候贾母歇息了,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入夜,王夫人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直折腾到了天明,未免就有些不爽利了,打发玉钏去贾母哪里道了恼,将家事都委托给了宝钗,心心念念地盼着自己哥哥能赶紧入京。 不想快到了到职的日了,还没有消息,王夫人越发不安。 正月十七这日,贾琏回家和凤姐说:“凤儿,你叔叔在路上没了。” 凤姐心说到时候了。却还是问贾琏,“二爷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在枢密那张大人处看的快报。说你二叔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病重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我想着你三叔和你哥哥都要进京了,就打发长随去迎他们,也给京城你们王家守宅子的人送了信。” 王夫人得了王家家人报信,吃惊的无复以加,仔细问了是贾琏在枢密去看的快报,心中就知道不会假了。 由于王家在京只有守宅子的家人,贾琏就请假,带着着京城的王家人、还有王夫人派过来的周瑞等,由礼部官员陪着过去,就地处理了丧事。圣人恩旨赏了王子腾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连家眷回南去了。” 料理完一应事情,贾琏回来和凤姐说:“你婶娘说,没想到如今不能进京,以后得了机会再见。还说要是路上遇到你哥哥了,就带你哥哥还有你三叔回转金陵,要你在京城好好保重。” 王子腾的丧事没过去几天,就因海疆御史弹劾王子腾任上亏空,发落下来由王子胜和王仁赔补。 王夫人从哥哥去世,就心惊肉跳的无法安眠。待周瑞回来说了丧事的处理,沉吟半日,打发周瑞去请薛蝌来。然后叫了彩云端了碳盆进来,忍痛将一张张借票丢入火盆,但那些个抵债来的房契地契却舍不得烧,翻翻拣拣地还是留了一些,分作几份,叫了玉钏进来,让她先去喊李纨、再喊宝钗过来。 等李纨过来,王夫人给了李纨一个荷包说:“珠儿媳妇,这些年你守着兰儿长大,兰儿如今进学了,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这些你密密地收好了,以后也有得用的。” 李纨这些年,从贾珠去世就不怎么得王夫人心意,还好因为有贾兰,王夫人月月还是贴补母子俩。回房打开荷包,一看是京城的几座小宅子,几个京郊的小庄子,还有一万两银票,赶紧秘密地贴身收好。 李纨才走,宝钗就到了。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说:“我的儿,因是湘云之故,我心里喜欢你,却不敢订亲,叫你和你母亲担心了几年。而你进了门,家势却渐渐地落了。倒是委屈了你。” 拿出一个荷包给宝钗,直言不讳地说:“宝钗,宝玉是个糊涂的,以后有事要你拿主意的,这个就是你们以后安身立命的,你千万贴身收好,莫要丢了。” 外面彩云进来说:“太太,薛家二爷来了。” 宝钗有些奇怪,二哥怎么会来王夫人这里,王夫人却不留宝钗,撵她赶紧回去了。 原本薛姨妈因王夫人算计银子的事,羞恼之下就搬离了贾府,回了自己的宅子。跟贾母说的时候,还为王夫人这个姐姐遮脸,只说是要依靠侄儿薛蝌,不得不搬。王夫人明白薛姨妈是为了银钱的事儿,也知道这一搬走,就是姐妹再不往来了,万般不舍,却还是在薛姨妈搬家后,上门还了薛姨妈几万银子,然后姐妹俩人又重新走动起来。 等到宝玉满了十八岁,中了秀才,史家也为史湘云找到了满意的夫婿嫁了,王夫人才敢和薛姨妈说明原委,给宝玉和宝钗订亲,迅速地给二人完婚。 王夫人将剩余的房契地契,找个大盒子锁了,叫薛蝌进来说:“蝌侄儿,你知道我和你伯母借了许多银两,如今只怕还不上了。你把这个先收好,慢慢变卖了给你伯母,以后贴补宝钗也好,或是给了薛蟠也好。说我这几日得空就去看她。” 王夫人停了一会儿又说,“王家是保不住了,贾家看来也难,薛家幸好有你,你也别在生意场争先,安稳能活着才好。” 打发走薛蝌,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拿了一千两银票给她,“明日你和你家的去金陵,给我看看祭田的事情,多少先买着,早早弄妥当了,给信我,我再打发人另送银钱去。” 周瑞家的不疑有它,接了银票就和周瑞动身去了金陵。 王夫人把所有事情处理完了,想起甄家托付的财物,忍不住叹道:自己忙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还是抵不过势败财空。 红楼133 133 对于元春的薨逝和王子腾的暴毙,凤姐是有妥帖的一个字来形容的:怕。为此凤姐专程去看黛玉, 在程夫人那儿拖到程尚书回家, 婉转地把自己的意思问了。 程尚书笑着安慰凤姐, “和你们俩还有你妹妹都无关, 放心过好你们的日子。” 凤姐辞出,回到家里和贾琏说了程荫的话。贾琏笑话凤姐,“原来你是天不怕, 地不怕的, 现在怎么如此胆小啦?” 凤姐就说:“侯爷,你还装不知道,原来万事有我叔叔、有府里的老侯爷, 在前头顶着呢,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人, 给我俩顶着了。怎么能不怕呢!” 贾琏听了凤姐的话沉默一会儿, 点点头,“是呀,程叔叔那里, 我们规规矩矩的不惹事, 遇事他会提醒我们几句。妹妹那里, 就是关起宫门, 都怕有事情找上门的;而舅舅, 这一年老的愈发厉害了。我上次休沐过去, 听二舅舅说, 明年翰林院散馆, 张沐张準都要准备外任的,二表哥在外也快三年了,也不打算回来的。” 凤姐说道:“该不是到了老侯爷说的要外放的时候吧?” 贾琏点头。“二皇子自大婚后入朝,和大皇子俩人,简直是恨不能一刀劈翻对方。这时候要是聪明一点的,谁不谋外任啊。圣人正春秋鼎盛。” “这和老侯爷说的太上皇的时候,太像了。唯一就是今上没立太子了。” “唉,”贾琏叹气,“大皇子和二皇子还都是一个亲娘呢,还都这样。圣人没事儿,生那么多儿子做什么?” “侯爷,你看看你的长子和次子,不也是差了三岁。将来不要走了老侯爷和二老爷的路才好。” 贾琏摇头,“凤儿,你不偏心就不会。再有,得把老二菑儿的媳妇选好了。二皇子没大婚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的。就像那府里,没二太太,何来的那么些事儿。” 凤姐心下并不赞同这说法。外力只起个推动作用,要是自己心里没那想法,怕是神仙来挑唆都没用。但是做次子的,就因为晚出生了几年,不甘心自是有的。不然明朝为何把其他皇子都当废物养,别说和太子一样的读书教导,连基本的教育都谈不上,只能说不是文盲罢了。怕就是防备这样吧。 “还有张家最近要分家了。” 凤姐疑惑地看贾琏。 “二舅舅说了,不分家,他那天没了,三房的人都要辞官守孝,分家了,只二房父子回家守孝就好。” 凤姐点头,“二舅舅那人看着不拘一格,实则深谋远虑。他这样说怕是真的身体不好了。” “二舅舅也是七十岁了。” 凤姐叫平儿给贾琏换热茶,顺便换个话题,“侯爷,你上次去可看到了旵表弟的女儿?” “看到了,二舅舅特意让人抱了来,又出了牙,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比菓儿差太多了。” “看二爷说的,这么大的孩子差了三个月,当然差的大些,等长到三岁了就不那么明显了。” “凤儿,你说御史弹劾荣府重利盘剥,纵奴行凶,杀死节妇等事,会不会是真的啊?” “唉,这是真不好说,奴才不用纵,只要家里的主人得势,出去说话都要高别人三分点。遇到不肯退让的,还能不打起来?就是失手杀死节妇的事儿,离的远,做主子的不知道。一旦失势了,自然会被挑出来弹劾。还有那个放高利的事儿,二爷忘记了,我还差点被忽悠了呢。” 贾琏恨恨地说:“周瑞二口子真不是东西。二太太……也该受报应的。” “珠大哥哥早死,贾妃薨逝,也不能说是没二太太的阴私报应。不过御史弹劾了这么久,二太太还不早抹平了痕迹。” 贾琏沉默良久,抓住凤姐的手,“凤儿,我既盼着二太太因放高利被抓去见官,也能给哥哥和母亲一个安慰;又怕她被抓去见官,丢了性命。你说我是不是不孝不悌?那些年,我真的希望二太太就是我的母亲呢。” 凤姐望着贾琏的眼睛说:“二爷,你盼着她被抓去见官,就是你孝悌;怕她被抓去见官,是念着二太太对你的照顾。二太太最终如何,看天意了。” 王夫人的天意很快到了来。 没出正月,贾府就迎来了禁卫军的查抄。 忠顺王爷带人查抄贾府。贾政一看领头来的是忠顺王爷,长声一叹,只哀求领军的人莫惊扰了老太太和女眷。忠顺王爷不耐烦地说:“贾老二,这不是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了,你乖乖地让开才好。莫逼我以抗旨的名义,在这里办了你。” 贾政默默退后,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内里已经得了消息了。首先吓得魂飞魄散的是尤氏婆媳,自贾珍父子流放后,婆媳二人就依靠荣国府过活。听到女眷要集聚到一起,尤氏把仅剩的一点财物贴身藏好,胡氏也见样学样的。李纨、宝钗前几天得了王夫人警示,自是都把东西藏好在身上。 贾母听见抄家的来了,立时唬的说不出话来,涕泪交流,抓着鸳鸯的手发抖。正乱着呢,外头又传话进来,说是北静王爷到了,让女眷都集到贾母的上房。 外面忠顺王爷和北净王爷一起带着贾政一个个的院子抄捡过去,唯在王夫人的库房里找到了甄家的二箱财物。忠顺王爷恨得目眦欲裂。甄家把贾家当作可信赖、可依靠的,抄家前,冒着危险,把财物放到贾家一些,就盼着贾家到时候,能给甄家子弟留个退步。前面甄应嘉被砍头,十五岁以上男子被流放,女眷俱被发卖。他拼着倾家荡产,也把女眷和幼童都买下来,安置在自己的庄子里。贾家不闻不问,收了甄家的东西当没事儿人一般,怎不让人寒心、生恨? 忠顺王爷此时见了甄家财物,斜睨着北静王爷说:“你还说荣国府不会有不法之物?这甄家的东西可要抬到金銮殿给众臣辩认一番?” 北静王默,自己受史家兄弟之托,和今上请命来照看贾府,御史弹劾快一个月了,贾家还留有不该有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救了。 正说着话,有抄捡的官兵来报,抄出违禁的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二王陪同去验看了,原来是贾妃省亲时候备办遗留,一一登记在册,又把尚剩的余财,一切可动用的家什及荣国赐第一一开列,房地契书,家人文书都封存了。才带着查抄出来的甄家物品走了。 贾兰飞奔出来,“祖父,快去看看老太太吧。” 贾政疾步走到贾母主屋,见贾母躺在炕上已经是口不能言,满脸流泪。贾政赶紧跪倒贾母跟前,“母亲,并没有什么事儿,抄捡的人已经走了,就是一些东西被封存了,待查明就好了。” 贾母用仅能动的手拉着贾政,只看着贾政说不出话,伤心不堪。 隔日刑部叫贾政问话,问起苏州纵奴行凶,杀死节妇的贾范与贾政关系。贾政答道:“是犯官的远房族人。” “贾大人,你现在是贾家一族之长,没尽到约束责任,族人犯罪自要问到你头上。还有你院子里起出来的甄家之物,是在甄家抄家之列的,这窝藏之罪,你可认?” 贾政泪流满面,“回大人的话,自甄家被抄家一来,犯官实未曾见过有甄家之人入府的。” “那你院子里起出来的东西哪来的?你不曾见,是不想认罪?” 贾政诺诺不得推脱。 几日后,贾府的罪名下来:贾政身为族长,不能约束子弟,致使族人纵奴行凶,杀死节妇。着免去恩荫官职;贾政治家无能,贾府门下奴才周瑞重利盘剥,致使多人倾家荡产,杖五十,徙1500里,流五年,周瑞由刑部另案抓捕。其妻王氏抗旨收留、窝藏甄家财物,免去诰命,杖五十,徙1500里,流三年,念是贾妃生母,免刑杖。待荣国公夫人百年后收回御赐府邸,除荣国公夫人私人财物,其它没入官府。 隔日李家上书,称李纨乃节妇,养育梦生子贾兰十余年,并培养其进学。今上命刑部退还了李纨的嫁妆。 贾政和王夫人战战兢兢听了裁决后,王夫人昏倒在地。贾政领了刑杖不多日,就要和王夫人一起被押解流放,宝玉和贾兰来看贾政,贾政摸着宝玉的头说,“宝玉,家里要你顶起来了。待老太太百年,你们就独立一支,莫与后廊的族人参与到一起了。” 红楼134 134 宝玉对贾政的惧怕是刻进骨子里的, 从小到大的呵斥、责骂、被打, 都来自贾政一人,连老太太都护不得他。贾政即将流刑千里之外五年, 宝玉心里还有隐隐的欢喜,欢喜自己未来的五年不用再担心被斥骂、责打, 转而又暗暗啐弃自己的不孝。 贾政现在摸着宝玉的头温和说话,宝玉还是从骨子里泛出害怕来,嗫嚅地应了。贾政看宝玉的样子, 心里就不痛快,可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 这一去, 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只得按捺性子, 好声气地教导宝玉, “宝玉,你往后要和宝钗好好过日子。把以前的毛病都改了吧!从前要你读书,考科举,现在你就是想考, 也没机会了。” 贾政停停, 又对宝玉和贾兰说, “幸好圣人没剥夺了你二人的功名, 你们还可以依着秀才功名,稳妥地度日。不要放弃了读书, 三代以后或是遇到大赦天下, 自然还能靠科举考出身的。” 贾政看宝玉的懵懂样子, 心里觉得这孩子被溺爱的不知人间事儿,“宝玉,这次为父和你母亲的事儿,你们莫要心怀怨望,圣人已经是开恩了,不然就是全家落罪的。”停了好一会儿,贾政才低低地在二人耳畔说:“宝玉,兰儿,你们要记得:失去权势,就是今日这般。那些罪名在娘娘和你舅舅活着,什么都不是。” 然后笑笑,安慰二人,“莫担忧,我和你们太太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福都享过了。去吧,去看看你太太去。” 宝玉和贾兰给贾政磕头后离开。 王夫人见了宝玉和贾兰,泪如泉涌,握着贾兰的手,又去摸摸宝玉消瘦的脸颊,哭的不能自已。还是贾兰流着泪先说:“太太,你要保重。” 宝玉抓住王夫人的衣袖,哭的像三岁娃娃。“兰儿,你是好孩子,以后好好孝顺你娘,好好读书。宝玉,你要听宝钗的话。你们往后遇到过不去的事儿,让宝钗去求你凤姐姐。” 二人点头,衙役等了许久了,督促二人上路。 宝玉和贾兰给王夫人磕头,把准备的东西给了贾政夫妻,然后看着骤然衰老的二人,被衙役押走了。 贾环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贾政和王夫人离去,跪地磕了三个头。等他起来以后,宝玉和贾兰走了过来。 宝玉说道:“我们回吧。” 贾兰却说:“环叔,你该上前去见老爷太太的。” 贾环不语,随二人回府。 贾母得了贾政的判决就开始不喝药了,等宝玉送了流刑的贾政回来,贾母就拉着鸳鸯的手,眼神往自己的柜子看。鸳鸯明白贾母的意思,是想趁着她在的时候把东西都分了。 鸳鸯叫来李纨母子和宝玉、宝钗夫妻,把贾母早前拟好的单子拿出来给众人看。对她们说:“老太太的意思是趁着她活着,把东西分了,你们都搬出去。莫等以后连这些也没有。” 宝玉不肯,宝钗不啃声。贾兰看着母亲不说话。李纨沉吟一会儿,说“听老太太的吧。老太太活了八十年,吃过的盐比我们吃的饭都多。莫让老太太的最后心愿落空。”接过鸳鸯给贾兰的单子,看看,笑一笑,带着贾兰给老太太磕头,没二日就带着东西搬了出去。 宝玉拉着贾母的手哭,除了哭还是哭。还是鸳鸯和宝钗劝说着,接了鸳鸯手里的单子,见上面打头是内城边的一个二进宅子,离娘家很近,宝钗心里欢喜,收拾了贾母给的东西,打发人回娘家找了薛蝌来,搬了出去。 赵姨娘带着贾环来到老太太的院子,在门外哭,鸳鸯出来招呼贾环,把一份单子也给了贾环,上门是外城的一个二进小宅子,一个带租约的小铺子,和1000两的银票,“环爷,这是老太太去年就分好的。你带着你姨娘走吧。” 贾环接了东西,带着赵姨娘走了。 尤氏婆媳带着惜春看着鸳鸯,鸳鸯没法,对尤氏说:“老太太这些都是去年安排好的。” 尤氏大哭一场,跟着胡氏,投奔胡氏的娘家去了。惜春不肯,自顾自地剪了头发去了栊翠庵。 鸳鸯说:“四姑娘,你又是何必呢?这栊翠庵是家庙,贾府被官家收回去,这栊翠庵能否存住,还不好说呢。” 惜春冷然:“到时再说吧。” 鸳鸯上前说:“四姑娘到时不妨投奔琏二奶奶吧。”转身也回去了。 宝钗带着宝玉搬了出去,仍每日过来守着贾母。鸳鸯拿着最后的一份单子对宝钗说:“这是老太太给琏二爷的,和琮三爷的。” 宝钗接过看看,打发人把单子和东西,给荣国侯府送去 贾琏下差回来,凤姐把单子递给贾琏。贾琏看了许久,方道:“老太太这是要我们以后照应着宝玉他们呢。” “侯爷,老太太就是什么都不给,难道他们求到门上,还能一点儿也不管?” 贾琏想想也是的。 老太太和父亲,唉……为了荣国府,哥哥夭折,母亲早逝。老太太殚精竭虑了二十多年,荣国府不仅没发扬光大,还要在她身后被收回,不知老太太见了祖父会怎么说!自己父子没得到荣国府,好在父亲有了荣国侯府,应该也可以向祖宗们交代了。可贾政父子呢?二太太呢?夫妻流放,珠大哥哥、元大姐姐都早逝了,也不知道二房以后会如何。 贾琏叹息一阵子,说:“凤儿,明天下衙,我带人过去看看吧。” 凤姐点头,贾琏是贾母眼前长大的,心软的人,总比冷漠无情的人好。贾母活着看荣国府这样的下场,什么报复都是多余的了。 贾琏去了贾府,贾母已经在弥留之际,听到鸳鸯说贾琏来了,眼里就迸发出光彩,鸳鸯赶紧请贾琏进去。贾母看着贾琏,咳咳几声,喉咙里咕哝着,不甘不愿地撒了手,犹不瞑目。 贾琏看着府里没一个能撑起来的,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带人操办贾母的后事。。好在贾母的寿材、寿衣等是早准备好,鸳鸯把贾母为自己留的发送银子交给贾琏,就站去宝钗的身后。贾琏为着服丧、请假的事宜,特意去了礼部。礼部给的答复是,贾赦兄弟分家,贾赦另立一支,祖产祭田都归了贾政,贾琏不再是承宗嗣孙,但仍然是贾母的孙子,要守孝一年。贾兰为贾代善一支的承宗嗣孙,需要守丧三年。贾母其余的孙子如宝玉、贾环,孙女迎春同贾琏一样守孝一年。 在户部判定了贾琏是贾母孙辈,需要守孝之后,贾琏和凤姐应了红玉的请求,派贾芸拿着林之孝夫妇的身契,找去应天府,说明这二人是侯府借去帮忙的奴才。应天府收了些人情费用,查实二人无违法之事,很顺利将人交给了贾芸。林之孝夫妇经此事,对贾琏和凤姐再无以前的心态,就是林之孝对贾芸,也退避三舍,甘愿跟在贾芸身后做三管家。 侯府得了这二人,贾琏觉得办起事情来顺手得很,凤姐也感觉到,多了林之孝家的一人,减了不少事情。对着莹姐、葳哥就是一番教诲,无非就是人得有真本事,一技傍身,到哪里都能过好。就是做管家做好了,换个地儿还是管家。 凤姐和黛玉都因为怀孕而没去祭拜贾母,倒是湘云去贾母灵前痛哭一场后,然后就回家照顾病重的夫婿去了。史家兄弟为湘云精挑细选了世家子弟卫若兰,不知是不是湘云命硬的缘故,婚后不到一年,卫若兰就沉疴难起。 贾母停灵七天就由贾琏带着宝玉、贾环、贾兰送去金陵落葬,一个是天气渐热,再一个是除了史家兄弟和贾氏的族人,无人去吊唁、祭拜,与秦可卿去世的吊客如云场面,如天地差异。贾琏也不肯冒着圣人处罚荣府之不韪,去大肆操办贾母的丧事。而荣国府里的奴才早都被发卖了,空荡荡的夜里,只有贾琏带去的侯府家丁和几个守灵的孙辈,越发显得渗人。 户部在贾琏起灵之后收回了荣国府,惜春跟着妙玉去了江南,再无音信。宁荣街也彻底地沉寂下来。时不时的,有贾氏的族人,到荣国侯府打秋风,贾芸均以另立一支拒绝。凤姐交代的好好的,哪些人不思劳作,专等着吃族里救济,然后打着宁荣二府的旗号,不知道做了多少恶心事。贾府孙辈都是心软之人,就是贾珍也只是在自己府里胡闹,那些恶名,多少是这些族人闹出来的。 有的族人不甘心,在贾兰等人回来后,闹到李纨母子门前。贾兰索性请了官府,以贾政临走之前的留书,由外祖帮着离了贾家宗祠,也独立出来。而二房的宝玉、贾环、贾兰,也去官府立了分家文书。 不等贾琏从江南回来,宫里传出中风了几个月的太上皇的驾崩消息。随之是朝廷的一次大洗牌。在这样的朝局动荡中,凤姐和黛玉先后生了儿子。等贾琏孝期结束,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争斗已经是趋于白热化,不过三五年的时间,二个皇子就走了前朝旧路,拖累得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而三皇子却在八岁上出痘丧命。三皇子的夭折,导致了皇后追随而去。 圣人才为自己的大权得握,高兴了没多久,就先是二个成人的儿子,斗得你死我活,然后是三皇子夭折。郁郁之下,在掌权的十三年后,不得不立唯一的四皇子为太子,遗命程荫辅佐幼帝。 凤姐穿戴着国公夫人的衣饰,看着高高上坐的太后,谁能想到呢?!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个拐点,不知道谁得了机缘,一飞冲天; 也不知道,是谁成全了谁; 更不知道,谁成了谁的踏脚石。 —------------ 完成40万字,给自己点赞。欧耶!真没想到会一气呵成这些文字。 巧姐的番外 巧姐的番外 贾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自己是在荣国府里出生长大的, 荣国府的大观园, 都历历在目……然后, 然后抄家以后, 自己被拐卖了,后来被一位夫家、曾与外祖家连宗的刘姥姥救了。她还曾经给自己取了乳名巧姐的,母亲曾经周济过她的。最后自己嫁与了刘姥姥的外孙儿, 成为了农妇。 梦境是如此地真实, 一切的人和物,包括祖父、父亲、平姨娘都对得上,唯独母亲对不上。 ——梦里的琏二奶奶很忙, 要忙着管家,和那些管事媳妇扯皮;要哄衔玉出生的堂叔, 比哄自己还上心;要在曾祖母的身边凑趣, 说笑话,哄老人家开心。 贾莹看着这样的母亲,都替母亲累得慌。 在自己的记忆里, 什么时候, 母亲不是慵懒地、得体地、闲看着别人忙碌呢。家里的任何管家、管家媳妇, 每个人都是该敢什么, 就去干什么的, 没谁敢和母亲顶嘴, 也没人敢推诿母亲派下去的活计。否则不用母亲出手惩罚, 父亲就先会又打又罚的。 等自己稍微大一些了, 母亲美名其曰,锻炼自己的能力,就打发自己跟着林表姑,学习管家理事的。 母亲最忙的事情、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读书。先是和自己一起启蒙,然后和自己姐弟一起听夫子讲课,向林表姑请教。 还有最对不上的,梦里的母亲放印子钱。这怎么可能呢? ——母亲从来教导自己姐弟们的就是要遵纪守法。不仅仅是自己姐弟,就是父亲,也常被母亲念叨守法的。 至于家里的家仆、管家媳妇、丫鬟、小厮,等等等,所有的人,都要按着家规行事的,没谁敢挑战母亲,上夜喝酒、打牌、聚众赌博,要是有这样的事儿,不被母亲打废了,也得被父亲发卖的。 对了,在梦里,自己的父亲不是侯爷,看起来好像是管家一样。家里有什么事情,都需要父亲去跑腿。而自己,更是十天半月地,不得见父亲的一次影子。 幸好父亲对自己也是慈爱的,偶尔回来,也会抱抱自己。自己没有弟弟的,也没有妹妹的。倒是娘亲和平姨娘闲聊的时候,自己听说过的尤二姐,给薛家表舅做外室的尤二姐,做了父亲的外室、二房,最后掉了一个男婴,吞金自尽了。 贾莹觉得那给秋桐机会、挑唆秋桐、辱骂尤二姐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要是父亲敢要了平姨娘意外的女人,母亲只会和父亲…… 呸,父亲才不会要别的女人呢! 贾莹挣扎着想喊出来,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她突然看到父亲拉了一个风骚的媳妇子,到了母亲的房里……然后看着父亲提着宝剑,要追杀母亲。 贾莹紧张地大叫出声,“不要,”然后就醒了。 “莹儿,可是做了什么噩梦啦?” 母亲温柔地给自己搽拭额头的虚汗。 贾莹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娘亲,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荣国府……” 贾莹把自己记得的噩梦讲给母亲听……良久以后,母亲轻轻地叹口气,“莹儿,要是你祖父不争取分家,父亲和母亲也就得那么对付着活着。充其量的,母亲不会放印子钱的。其余的事儿,你会不会有弟弟,母亲也不敢保证。就是有了,能不能好好长大,都很难说的。” “为什么呢?” “你曾祖母喜欢那衔玉而生的宝玉,如果你父亲有了嫡子,家里的爵位,就不会落到他身上啊。” 贾莹想想,又问母亲。“娘亲,祖父是曾祖母说的那样人吗?” “莹儿,哪样人啊?” 贾莹羞红了脸,“每天喝酒搂丫头啊。” 贾莹见母亲怅然,眼光好像飘向了很远、很久远的地方。好久以后,才听见母亲幽幽叹息着说:“莹儿,你还记得祖父吗?” 贾莹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揪成一团了,只能哽咽着点点头。憋了许久,说了一句。 “祖父不是这样的。” 祖父教自己姐弟写字、弹琴、读书、鉴别古玩,祖父带着自己泛舟,祖父教自己舞剑……贾莹记忆里的祖父,是世上最好的人,是和爹爹、娘亲一样疼爱自己的人。 不,是比爹爹和娘亲还疼爱自己的人。 贾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娘亲,我要祖父,我要祖父。” 贾莹哭了好久,才慢慢收住悲声。她不好意思地从娘亲怀里挣出来,太丢人了。自己都行完及笄礼了,是大人了,还让母亲搂怀里,像小娃娃一样地,拍着哄,太丢人了。 贾莹哭了一会儿,怀念祖父的悲伤,渐渐散了开去。 “娘亲,祖父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祖父啊,可不是一般人。他幼时给老千岁做伴读。老千岁是太上皇的元后嫡子,一岁的时候,被立为太子了。你祖父和老千岁,都是你曾外祖父教导的。你祖父不仅文采好,武艺也好。你父亲的武艺,最多只学了你父亲的一个皮毛罢了。” “真的吗?”贾莹好奇极了,母亲对父亲从来都是赞不绝口地夸赞,有时候,自己和弟弟妹妹们,都听得脸红的。如今母亲却说,父亲只学得了祖父的皮毛,那祖父得多厉害啊?! “是啊。你祖父冲龄就学武,他本来就有武将家传的好根骨,自己又肯吃苦,自然学得好了。可惜你们谁都没他那么努力的。” “娘亲,弟弟弹琴也很努力的。” “是,是,你弟弟弹琴是非常努力。”凤姐敷衍着。 贾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弟弟是努力,但是够不上非常的。 “娘亲,你接着说祖父呗。” “好。后来,太上皇要废太子,” 贾莹插嘴问,“为什么要废太子?” 凤姐看看莹儿,算了,也该教她这些了。 “不是太子有什么错处,而是圣人不到五十岁,正是壮年的时候,那时候太子快三十岁。文采斐然,能力优异。在东宫里,聚集了很多年轻优秀的才子。这些人,都是太上皇拣□□,给太子的、未来的朝廷重臣。与朝廷里的群臣,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利益冲突。而这些东宫属臣的后面,又有着不同的人、不同集团,和利益诉求。冲突越来越大,在东宫属臣,隐隐要占据上风的时候。有人提醒太上皇,太子要谋反,连班底都预备好了。” 贾莹吃惊地张大嘴,“娘亲,那些人,不是太上皇给太子的吗?” “是啊。那时候的太上皇周围的人,明说的、暗示的,太上皇就三人成虎了。把老太傅,就是你曾外祖父一家投入天牢。这期间不少东宫属臣,被拘禁起来,想要问出太子谋反的证据。” “太子有要谋反吗?” 凤姐摇头,“太子又不傻,他为什么要谋反啊。人生七十古来稀。太上皇能活到七十岁,他不过就是晚登基罢了。那时候的国事,基本都是太子在处理了。太上皇虽没拿到证据,还是把东宫属臣都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你曾外祖父是二朝元老,为了家人,不留一字地自戕了;在宫里被圈禁的太子,羞愤自绝,太子妃也跟着去了。后来圣人觉得是自己一心过度,就封了太子次子一个郡王的爵位。让你曾外祖的家人,全身而退,返回原籍了。” “那祖父呢?可受到牵连了?” 凤姐点头。 “你曾外祖一家被关进天牢以后,他四处奔走,想营救自己的岳父一家。那时候,你亲祖母,正怀着你爹爹呢。谋反的案子,谁不躲着走呢,谁都怕被牵涉进谋反的事情里。你曾祖父是太上皇的伴读,也是太上皇的心腹。可他手里握有京营的兵权,他不能开口说情。你曾祖母担心你父亲为岳家奔走,把荣国府牵连进去,就想出了一个法子,留你祖父在家。” “是什么法子啊?” “你曾祖母暗示了你叔祖母,合着恶奴一起,溺毙了你六岁的大伯父。” “啊!”贾莹吓得惊呼出声,“为什么?” “那时候要是与谋反有牵连的人家,很多通过休妻,撇清关系的。可你曾祖父,是丢不起那个脸的,你祖父也不会同意的。不说你祖父、祖母伉俪情深,就说你祖母那时候还怀着你父亲呢。要是她被休了,就只能去娘家所在的天牢了。所以你大伯父的死,是一个恶毒的连环扣的引子——他死了,你祖母必然难活,荣国府就与谋反没一点牵连了。” 贾莹的脸都吓白了。 凤姐心想,讲就讲透吧。 “你大伯父意外溺毙,你祖母就如人家算计的那样早产了。然后,你祖母因心忧娘家,本就憔悴不堪的身体,又在月子里,得到有心人说漏嘴的、她父亲自戕的消息。” “这,这人的心?” “你曾祖母也是想撇清与谋反的关系。”凤姐拍拍女儿,止住她激动的情绪。 “她是想保住荣国府一大家子,保住贾氏一族。等你慢慢大了,你或许会想明白的。你曾祖母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你曾祖父对嫡孙,就是你大伯父的喜爱,是那么深。他也在那一年忧思成疾去世了。” “那祖父呢?” “你祖父不堪丧妻失子的打击,从此颓废了。” 巧姐的番外二 “就是女儿梦里那样的?” “差不多吧。” “祖父好可怜啊!祖母、大伯父也可怜。就没有其它办法了?” 凤姐摇头。 “那后来呢?祖父怎么变了?” “后来, 后来啊, 直到娘亲怀了你弟弟,被人下药……你祖父不甘心你爹爹被断子绝孙, 与老太太分家了。” “他们不想爹爹有儿子,是为了要那个爵位吗?” “男人没出息到一定的份上了, 就惦记家里的那点子祖产了。你叔祖父恩荫出仕,二十年只混到了一个五品官。那衔玉而生的凤凰蛋,被老太太娇宠得不像样子, 要是没有这个爵位,等你曾祖母去世后, 他们就得搬离荣国府, 与宁荣街上, 那些旁支一样, 渐渐地沦落下去了。” “所以就不想娘亲您生弟弟?曾祖母也太偏心了。” “是啊,她偏心偏的太厉害了。都说偏心儿女不得济,她晚年的最后光景,就应了这话了。” 贾莹记得曾祖母的丧事, 是爹爹去办的。自家还为曾祖母服孝了。 “那为什么要抄家啊?”贾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那荣国府日渐衰败, 出的多、入的少, 你曾祖母自顾着自己享乐。你叔祖母为了维持家计, 还有为了应付宫里、那些上门借银子的内侍,放了印子钱。在贤德妃薨了以后, 御史就弹劾荣国府重利盘剥、纵奴行凶, 杀死节妇等等不法之事了。涉及印子钱, 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都逃脱不了惩罚的。” 莹儿点头,“娘亲,女儿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沾印子钱。免得子孙遭了报应。可是,娘亲,女儿梦里是您放印子钱啊。” “你看娘亲是那样的人吗?哪里赚不到银子呢,要去沾染那业障。要积阴德的。” 贾莹点头,是啊,娘亲赚钱的法子多,才不用去放什么印子钱呢。 “娘亲,那纵奴行凶,杀死节妇可有确实有那样的事儿吗?” “莹儿啊,奴才是不用纵的。只要自家的主人得势,那些奴才出去,都是趾高气扬的。说话要是不能压了别人三分点,那是不行的。遇到不肯退让的,还能不打起来?至于失手杀死节妇的事儿,离的远,做主子的,是不知道。可为什么当时没人弹劾呢?” “娘亲是说那些御史,也是欺软怕硬、畏惧强权的?” “怕硬、畏惧强权,是应该的。明知道自己是鸡蛋,还往石头上磕,那是找死呢!但是欺软就没必要了。这道理,你早懂得,不用娘亲再说的。” 贾莹连连点头。 “所以啊,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一旦失势了,御史自然会跳出来弹劾的,都捡软柿子捏呢。” “是,是,娘亲说的对。” 娘俩说了半下午的话,平儿进来说:“程府派人来递信,说是林姑奶奶一早就魇住了,怎么也叫不醒的。太医请了好几个,都没什么用。请太太和大姑娘过去见见人呢。” 吓得凤姐赶紧和女儿收拾了,带着人,匆匆赶去程府。 程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凤姐带着女儿一到,就被人迎去程泰和黛玉的院子。程荫的夫人,带着大儿媳妇守在黛玉的房内。见了凤姐匆匆而来,站了起来。 凤姐赶紧上前行礼,“婶娘,您快坐下,我是小辈,怎么敢当。” 两下见礼完毕,凤姐问起黛玉的事情。 程夫人眼含热泪,“一早,老二去上差,见黛玉睡的沉,就没让人叫她,还吩咐人不要打扰了,让她好好睡。可快中午的时候,丫鬟见还没动静,再进去叫,怎么也叫不醒。吓得丫鬟哭着来报信。我没法就给你程叔叔送信,请了好几位太医来,诊脉,都说是没病,就是在睡觉呢。可是睡觉,哪里有叫不醒的。这早饭、中饭都没吃,这时辰,有快到晚饭了。” 凤姐听完,安慰程夫人不要着急,自己进去卧房看看。 程夫人嘱咐丫鬟带凤姐母女去黛玉的卧房。 才踏进房门,凤姐就闻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她抽抽鼻子,问跟着的丫鬟,“这是什么香?怎么从来没闻过呢。” 领路的,是个二等丫鬟,她停下来,站在门边说:“这香,是二少夫人,昨天去潭柘寺祭拜的时候,带回来的。二少夫人说味道特别,昨儿个回来,就开始点了。” 凤姐皱眉,今儿可是中元节,鬼门大开的。都说这一天阴气重得很,怎么这时候去祭拜呢。还点这么奇怪的香,别是沾染了什么吧。 跟着黛玉的雪雁,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现在是黛玉屋子里的管事嬷嬷。她见了凤姐,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呢,眼泪就流了下来。 “二太太,我们姑娘……” “你先莫哭,这香怪异的很。你把这香先撤了去,开窗把味道散散。” “是。”雪雁从来都惧怕凤姐的。凤姐一说,她就立即亲自动手,把香炉等等都搬了出去。 凤姐走到黛玉的床前,帷帐半掩,黛玉玉颜如雪,红唇鲜艳,如云绿发散在枕畔,整个人看上去就和熟睡一样。 凤姐看惯了黛玉的模样,这时候还是要赞一声,这是睡美人啊! “表妹,表妹。” 床上躺着的黛玉没一点儿反应。 凤姐伸手掐掐黛玉的人中,还是没一点儿的反应。真的是睡着了吗? 雪雁开了窗,又走到凤姐跟前。 “雪雁,找人把莹儿送出去。” “是。” 雪雁明白凤姐的意思,立即借着送莹儿出去,把所有的人都带了出去。 莹儿不想走,可看母亲瞪眼了,立即就乖乖地出去了。 凤姐趁这功夫,给黛玉喂了一点灵泉水,还好,还会吞咽。凤姐想想,把黛玉的脚踝捏住,抽出头上的簪子,自足底外侧缘由跟部向前轻划至小脚趾根部隆起处,再转到内侧,直至踇趾附近。黛玉的几个脚趾迅速地跖屈。还好巴彬斯基征阴性。 那这是为什么呢? 凤姐皱眉沉思,雪雁进来了,恰巧看到黛玉在皱眉,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雪雁惊讶地一拉凤姐的衣袖,“二太太,您快、快、快看,姑娘皱眉了。” “表妹,表妹,你醒醒,醒醒。” 凤姐看出黛玉在挣扎,可就是醒不过来的模样。 “雪雁,你们姑娘没病,是被梦魇住了。她自己争着要醒呢。你去,赶紧把你姑娘的那三个孩子都抱过来,让他们使劲地哭。” 凤姐说的一点不错,黛玉而今就是被魇住。她梦见自己从江南回京后,梦见荣国府,在修建省亲别墅,梦见元春省亲,梦见自己帮宝玉打小草,提醒宝玉作诗……乃至后来元春赏下的东西,唯有宝钗的和宝玉的相同。还有娘娘懿旨,让众人搬入大观园居住…… 后来的事情,就越发的悖乱了—— 自己怎么能与宝玉情投意合了呢?自己还做出那么悲伤的葬花诗。真是好笑啊! “一年三百六十日,刀风霜剑严相逼……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真是好笑啊,自己怎么会干出葬花这样的闲事?!二嫂子早说过了,落花怎么啦,落红非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呢。有那悲春伤秋的功夫,不如去湖边,望望那夏荷是不是能早点开花。秋天来了,有什么好伤悲的,去想想秋日的金桂,满树的芳香,再想想秋日的累累硕果…… 可黛玉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大观园里,与宝玉一日日的情投意合……为宝玉与其他人的牵牵扯扯,伤心落泪……她羞恼得要上前摇醒自己。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自己与夫君鹣鲽情深,琴瑟合鸣的,如今有二子一女,怎会为宝玉与宝钗成亲,就气得又是焚烧诗稿、又是撕扯帕子,最后还泪尽人亡的…… 黛玉气极,又口不得言,偏偏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重。昏沉沉地脚步迈不开,眼看着自己呕血,却无计可施。忽然间,阵阵清风徐来,随即脚底传来痒痒的感觉。 “娘,娘,娘” “娘亲,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高高低低的几个稚子的哭声,在黛玉的耳边想起来。 黛玉明白了,这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长女在哭,在喊自己醒醒;那干巴巴叫娘的是自己的长子,而那娃娃哭的是自己次子。 奶娘呢,怎么放人孩子哭,也不管呢?! 程夫人看着凤姐把孙女、孙子,弄到二儿媳妇的床前哭。而一天没什么动静的二儿媳妇,沉睡的脸,开始露出挣扎的迹象,双眉皱得紧紧的,眼睛转动着,好像下一瞬间就能睁开。 程夫人低声唤道:“黛玉,黛玉,你赶紧醒醒,醒醒。你看孩子都在哭呢。” 黛玉挣扎的越发厉害了。 凤姐凑过去,大声地在黛玉耳边喊:“表妹,你要是不醒,你女儿可就想你一样没了亲娘啦,你儿子可比你弟弟夭折的时候还小呢。黛玉,你要是不醒,你女儿就要和你小时候一样了。” “不,不能。”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和我一样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不能。” 黛玉拼尽所有的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是自己的长子林家的嗣孙、是抱在奶娘怀里,什么都不懂,哭着向自己伸手的幼子。 “阿弥陀佛。”程夫人念佛,终于醒了,太好了。 番外集合 137 番外(一) 贾琏穿着国公的服饰,跪在宗室的后面。悄悄抬起头, 眼睛迅速地向上一睃, 又飞快地低下头跪好。 他的外甥, 那个不到十岁的娃娃就承继了皇位了?想当初, 太上任由今上他们兄弟的争夺,不对,应该是先帝了, 先帝和他那些兄弟人前人后, 明的暗的,争的刀光剑影、打得头破血流,多少人家被牵连进去, 罢官、流放、抄家、灭族,说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也不为过。可现在?今上这位置到手的真是轻松啊。真应了凤姐说的, 龙生龙,凤生凤,先帝的皇位就是“捡”了个巧宗, 轮到今上, 今上四个皇儿就剩了他一个了, 这皇位得来的比他爹还巧。 那娃娃皇帝干脆是捧着厚厚的一本书在读。贾琏跪的膝盖僵硬, 浑身不舒服。清脆的童音有些暗哑, 贾琏心里开始骂娘, 那个混蛋写的祭文, 要这么长、这么艰涩, 多难为自己这九岁的外甥啊。想当初自己九岁的时候,别说读顺溜这样艰涩冗长的文章,就是现在,这祭文里的一些字他听到了、懂得意思、认得、也写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祭天仪式结束,小皇帝有点像霜扫过的萝卜叶了。可这还不能回去休息,得回京摆宴款待祭天的宗室、群臣。贾琏按顺序夹杂在辚辚车队里回了京城,参加皇帝登基的庆祝宴会。 宴会结束,今上摆驾回宫。参宴的众人也准备撤了,一个小内侍走到贾琏跟前,恭敬地施礼,“国公爷,皇上请您去养心殿呢。” 前面的宗室,后面的群臣,听到小内侍的话,投向贾琏的都是羡慕嫉妒的目光。前面贾琏离开,后面就有宗室议论纷纷。 “这贾琏倒是好命,早个十几年,他在京城算个龜!见了我们谁,不得乖乖叫声爷?!” “你咋不说再早个二十几年,你爹的时候?咱们谁见了他爹,不得叫声大公子,乖乖给人行礼啊。” “你个王八羔子,敢呛着爷说话?” “你谁的爷啊,按辈分,你见我得叫叔。” 喝高的二位打了起来,拉架的,打快拳的,趁机报私怨的,宗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参与进去了,一片混乱。 群臣都冷眼看着,先帝这一去,宗室欺负今上年幼,才登基就这样闹,是给今上下马威了。 呵呵…… 看了热闹了,待后日大朝,好好参参这些纨绔、混账。 贾琏去了养心殿的书房,见今上已经换了常服,程荫陪同在侧。赶紧跪倒叩见。 “罢了,舅舅,你起来吧。朕没劲儿去扶你了。” 贾琏听了这话,赶紧自己爬起来,又对着程荫行礼,“程叔叔。” “坐吧。” 贾琏捡了外甥的右侧,和程荫相对而坐。有小内侍捧来搽脸巾子,贾琏热热地搽回脸,又接了盏香茗,捧着慢慢喝。 有内侍进来,向三人报宴客大殿里,宗室打成一团的事儿。 “承恩公,你怎么看?” “程叔叔,您?”贾琏听程荫这么称呼他,就僵住了。 “太傅,私下不难为舅舅吧?”小皇帝和贾琏一家关系很亲近,也知道程家、贾家渊源。 程荫一笑,“遵旨。” “琏儿,你说这事怎么办好?” “训斥一顿?” 程荫叹气,这甥舅二人,一个软弱,一个年幼,恨不能捂脸叹息,先帝哎,您要了一辈子的强,最后落到只剩这样的儿子,偏又是只有这么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舅舅。还不如臣替了你去呢。 “还请太傅教导。” “打架的全关起来,关宗人府去,饿一天杀杀性子。这是宗室给圣人下马威呢。要是圣人示弱了,怕是宗室里会闹出更多的花样来。” 有内侍看皇帝点头了,就出去办了。 “圣人今天累了,早早休息,就不用做功课了。”程荫慢慢对今上说。 “是,谢太傅。”小皇帝露齿一笑,听说不用做功课,嘴快咧到耳根了,连豁牙都露出来了。大概是小孩子天性,听说没功课都会这样吧。 程荫看看比自己五孙子还小的今上,暗叹一口气,“早早歇息,明日辰时起床。” 小皇帝一听说可以辰时起床,高兴地要叫,却一下子捂住嘴巴。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程荫,怕程荫说他失态。 “程叔叔,那些宗室就训斥一顿吗?” “你想怎样?” 贾琏在养心殿坐了这一会儿,慢慢回过神来。看小皇帝失态,赶紧打岔。“程叔,永琏觉得在百姓家,这是族亲欺负才承继了大笔家业的小孩子。在皇族嘛,这是奴大欺幼主。得重重惩罚。” “按什么来呢?”程荫看贾琏有了主张,不在是这些天浑噩噩的呆痴模样,心里松快了一点。 “失仪。恰如其分的罪名。降爵、削爵,白养着一群给外甥添堵的族人,活人惯的他们!一次制服。不说太上的时候,就是先帝爷的时候,那个宗室敢?!” “善。”程荫大赞,这贾琏给张家兄弟们教导了小二十年,终于有点模样了。 “你明日辰时末也一起进宫吧。诸臣商讨政事,你要代圣人说话的。” “我?”贾琏在户部做侍郎还没多久,也都是按照尚书的意思做事,这下要他代替圣人说话,他是真的不敢。 “今上年幼,有母舅出头,是应当的。明日不管什么人,你只当为你外甥说话就是了。” 小皇帝也是个聪明的,见太傅这样说,赶紧起立给贾琏一揖,“还请舅舅帮我。” 慌得贾琏赶忙回避,“圣人说了,舅舅照办就是,可别给舅舅行礼。再也担不起的事儿了。这可不是圣人做皇子的时候了。” 程荫见贾琏答应了,转头和小皇帝道:“老臣这就和永琏出宫了,圣人不妨去太后宫里歇息。”末了还轻声加了一句,“安全。” 见小皇帝点头表示明白了,遂和贾琏一起告退。 二人同乘,“琏儿,程叔叔这些年对你如何啊?” “如父一般。” “如今的朝局,十年后程叔叔能否全身而退就全看你了。” 贾琏立即说:“程叔叔放心,我按您教的去做。” …… (二) 小皇帝登基大赦了天下。贾政和王夫人早埋骨在流放地多年。贾兰得了赦令,欣喜若狂,可以参加科举了。 于此同时,鸳鸯看着仍在给小丫头做胭脂的宝玉,叹了一口气。 “宝二爷,环三爷和兰哥来了,在前厅等着您呢。” 鸳鸯比宝玉又大了几岁,虽说曾是贾母跟前第一位的得力丫鬟,从跟了宝玉,鸳鸯就知道要事事以宝钗——宝二奶奶为主。不敢违拗了宝二奶奶,但也不敢违拗了宝二爷,真真是体会到了平儿当初的为难。可自己还没有平儿主仆间的信赖之情,眼看着宝二奶奶还是信赖莺儿的。 连催了几遍,宝玉才放下手里的胭脂。 “环儿过来做什么?他家里又闹起来了?” 贾环托贾琏在五成兵马司找了一个差事,先是一小旗,慢慢混到总旗。有一同当差的见贾环人品、做事、模样也都可以,贾政和王夫人又死在流放地,还有贾琏这个堂兄,虽说分宗了,也没说不管贾环,就把闺女嫁给他了。进门没一个月,赵姨娘想摆婆婆的款,可儿媳妇不认姨娘是婆婆,只肯把她当老姨娘养着,不肯当婆婆敬着。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的,还是贾环再三地请李纨和宝钗出面,才压了下去。但隔三差五的,还是会吵闹起来,宝玉是烦不胜烦的。 到了厅里,兄弟叔侄叙话,原来贾兰是约宝玉去参加秋闱,贾环想约他们叔侄给贾政王夫人迁骨殖。 宝玉想想说道:“老爷太太在北面已入土为安了,就莫要再惊动了。至于秋闱,兰儿你好好努力,我对这样的事儿再不敢兴趣的。” 说完,宝玉起身回了内院,继续做胭脂去了。留了贾环和贾兰面面相觑。 “环三叔,若兰儿侥幸过了秋闱,明年春闱后,兰儿和三叔一道去请老爷太太的骨殖。若秋闱失利,就即刻和环三叔启程。” 贾环点头,恨恨道:“太太溺爱宝玉,呵呵,可宝玉连她的骨殖,都不想埋葬祖坟,呵呵。”贾环冷笑几声,叔侄携手离开。 宝钗冷笑,“莺儿,这贾家最冷心冷血的窝囊废,就是咱们这爷了,文不想科举,武不能提刀,不管教养儿子,不管家里家外所有事儿。每日里还要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知道哄小丫头做胭脂。这屋里人拉了一个又一个,如今连父母亲都不管不顾了。” 莺儿紧着对宝钗使眼色,宝钗回头,见宝玉白着脸,站在门口。 宝玉见宝钗回头,甩下门帘子冲了出去,杳无音信了。 贾兰秋闱失利,即刻跟着贾环去起了贾政夫妻的骨殖安葬去祖坟,一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跟在他们身后,同在坟前跪拜。待叔侄二人祭拜完毕起身,眼看着那僧人越走越快,飘然远去了。 事后,贾兰登门和宝钗说起遇到宝玉之事。宝钗叹息,“三姑娘音信渺茫,四姑娘出家为尼,宝玉出家为僧,谁能想到迎春竟然做了太后呢。” 但从此再不提宝玉,把宝玉收入房的丫头们,通通打发了,连鸳鸯也嫁与了走路的行商,自己只管专心教导儿子。 贾环找贾琮说起贾兰科举之事,贾琮也叹气,这科举那是自己闭门读书就可以的,纨大奶奶能给贾兰启蒙,已经是很不错。自己在张家读书多年,才勉强中举,可春闱恩科铩羽而归。张家的书院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自己虽然娶了张家大太太的旁支族妹,那也是琏二嫂子为自己百般筹谋来的。要是为贾兰的事儿,张嘴去求,那是自找难看呢。 最后还是贾琮求人,把贾兰介绍去京里一个不错的私人学堂。这是看在贾琮是太后亲弟弟的份上。 十年寒窗无人知,一朝成名天下闻。前半句说的是所有的考生,后半句也和贾兰无关,他辛苦十年,又在私人学堂苦读了二年,堪堪考上举人。距离走到皇帝跟前的殿试,还远着呢。 但就是举人,李纨也哭的不能自持了,终于可以给儿子说个体面的婚事,找个得力的岳家了。 (三) 小皇帝十九大婚,迎进宫的皇后是程家的孙女、程泰和黛玉的才及笄的长女。 因迎春和黛玉关系好,小皇帝小小时候就在母妃的宫里,见过天仙一般的表姨,后来还有表姨家的小仙女。十三岁开始选后的时候,小皇帝在迎春跟前,拿出不给小仙女,就不立后,自己宁可无子,把皇位交给宗室的闹法,闹得了迎春的点头。 小皇帝又在太傅面前就差打滚了地争取。求了舅舅、舅母,又求表姨,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求亲,与程荫答允了不会委屈他孙女。程荫答应婚事的时候,就和今上就致仕达成共识,今上长子出世,不管长子是谁生的,太傅都退出朝廷。圣人很是舍不得太傅,更舍不得自己看了那么久的小仙女,犹豫着不肯答应太傅致仕。 贾琏私下劝:“连着几朝的太傅都没得善终,程叔叔年岁已高,难为他为你撑了这么多年了。再则,程叔叔就是致仕了,又不离京,圣人长子若是皇后所出,也是程家外孙,太傅岂有看着不帮圣人的。” 今上终于勉强答应,可程家出身的皇后,在连生三个女儿后的十一年后,才终于生出了儿子。程荫长叹,“圣人再无儿子出生,怕老臣都等不到致仕哪天了。” (四) 贾琏六十大寿,喝得大醉。 贾琏七十大寿,又喝得大醉。他没有理由不喝醉,圣人立了程家女所出的十岁皇子为太子,凤姐说的好啊,“太子和圣人差了三十年呢,太子只孝顺今上就稳稳的了。看太后在活二十年也是平常。” 醉梦中,贾琏狂笑,贾家嫡支有男人过六十岁了,而且还过七十岁了。 醉梦里,贾琏梦到自己第一次去江南,是奔姑母的丧事,见到小小的玉人般的表妹,哭得眼睛红肿,可怜的不能再可怜了。想到自己也是幼年失母,对表妹就多了几分同情。藏起来祖母的信,也不提接表妹的事,办完丧事就回了京城。 后来祖母打发家里的婆子又去了江南,不知怎么说的,从姑父身边把表妹接了来。看祖母待宝玉和黛玉,他以为是要留黛玉了。等姑父病危,再次去江南送黛玉回去,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贾琏有些迷魂,凤姐好像不是自己身边的样子,自己也没有儿子。父亲也没闹分家、还银子、分宗,没得爵位,可元大姐姐还是封妃了…… 自己被贾珍父子怂恿着偷娶了尤二姐,那花为肌肤、雪为肚肠的流连在贾珍父子间的美人。贾琏啐了几口,这样品性的人,怎么值得自己冒着国孝家孝偷置外室?可尤二姐肚子里的儿子是自己的,尤二姐吞金自杀了,贾琏忍不住眼睛里的涩意…… 贾府抄家了,凤姐因为操弄刑讼、逼死人命、放高利贷死在囚所。父亲被流放千里,自己陪着。等回来才知道女儿被刘姥姥所救,嫁了刘姥姥的外孙儿。女儿遭难,竟然是自己的大舅哥和环儿一起使坏。 贾琏不知自己是在梦里,只觉得这样憋屈的人生,没有张家舅舅,没有程家叔叔,没有太后妹妹,没有圣人外甥,没有儿子、孙子,自己和平儿窝在一个小庄子里苟且偷生…… 贾琏泪流满面,伤心得恨不能立刻死了。 “永琏,这是怎么了?睡得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贾琏被摇醒,看看是凤姐唤自己呢。 贾琏看着凤姐,慢慢醒过神,还好还好,自己是在国公府。 上人初入梦 无力弱林海 第一回 上人初入梦 无力弱林海 话说: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林夕慢慢有了意识,听到有人在轻声叫自己。 “林夕上人, 林夕上人。” 林夕睁开眼,见白无常谢必安大大的脸孔, 白拉拉突兀地、和她眼对眼,快凑到她脸上了。 林夕下意识的地想离谢必安吓死人的白脸远一点儿,往后一使劲, 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 “呵呵,林夕上人啊, 这回你可真做了男人啦。” 林夕听了一惊, 见谢必安往后一退, 一个面目清俊、身体消瘦、散发着忧郁的淡白魂体闪露出来, 面目清俊,身体消瘦,散发着忧郁气息,只见他弯腰向林夕揖手, 殷殷意笃, “林海拜托上人, 莫使我林家断了香火。”说毕, 就要向后飘。 “哎,别, 你别走。你儿子多大了?什么情况啊?”怎么没头脑就这么一句呢? “无子, 唉, 愧对先祖啊。” 羞愧、怅惘涌上那中年男子的脸。 “无子,你哪来的香火啊?” “故拜托林夕上人。以后就靠您给林家添上三子七孙,不枉林海与谢必安谢大人祖上渊源。” “哈哈,林夕上人,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必安狂笑着,拖着林海飞速向后。唯余音袅袅的一句话,刺激着林夕:“没有三子七孙,你就顶着林海的身子,反复熬着吧。” 林夕躺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必安拖着林海飞速消失。神情恍惚,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回过神儿。仔细检视一下现在属于自己的这具男人的身体,结论:外劳内伤,弱鸡一只。还三子七孙呢,活过十年都难。 没三子七孙,反复熬着?——没等林夕想出个所以然的计划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无奈地任由孱弱的身体,陷入昏睡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顶了林海肉身的林夕被唤醒。 “老爷,老爷,大姑娘和琏二爷都过来在花厅里等着呢,要进来给你请安。” “啥?” “老爷,大姑娘和琏二爷过来请安。” 林海(现在林夕称作林海了)挣扎着想起来。床帐外面听到动静,床帷被轻轻地快速拉开,搭去两侧暗沉扭花的镶深蓝宝石的银帐勾。俩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梳着丫鬟的头发,头上带的都是银饰,插着净色镶玳瑁的银发梳,穿的都是一样素净的天青色细布小袄,挑线八幅白布裙子,罩着青色的细布比甲。 挂好床帷,二女轻柔吐音,“给老爷请安。”柔柔地弯下腰身,规规矩矩地低头,一个平常的万福,竟叫二人做了婀娜多姿的风情。 不等他发话,二人就站起来,上前扶起他。林海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眉眼娇俏、檀口红润、行事稳重、略矮一点儿是归荑——原身的通房丫鬟,家生子,因识字、稳重,合了原身林海心意,专在外书房服侍笔墨的。 另一个也是青春年华的娇媚女子,略高一些,却是腰如风摆柳枝,项如天鹅翘首。这是大姑娘出生那年,衙门同僚送来的瘦马,来的时候名字就是夭夭。因是瘦马里面第一等的人才,甚是得林海喜欢,已经服侍了五年多了。 这几日林海昏睡,管家才把平日里,甚得林海青眼的此二姝,调来林海养病的内书房卧室,一起伺候林海。 二人联手,给林海换了衣服,又扶去床后解手。一个给林海解开才穿好的长裤腰带,另一个把林海半搂半抱,二人合力撑起林海的身体。夭夭熟稔地伸手进去,掏出林夕□□终于多出来的那一块。林海低头一看,抽抽着脸,好丑,不能直视,只好闭眼。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爽后,又由夭夭的纤纤玉手,扶着抖了几抖,送回了鸟巢。不说林海在手术台见过了多少,这时候,真是窘得个囧啊。 二人又给林夕整理好衣服,扶他在榻上做好,端水伺候了洗漱。弯腰福礼,行云流水般收拾好了盥洗的水盆等物,婷婷袅袅出去了。 才问起床的声音,在屏风外问道,“老爷,现在去花厅吗?” “好。” 一音才出,刚出去的俩美女又转了回来,扶起林海,半扶半架着往外走。转过屏风,林海见到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担心地望着自己。 “老爷,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这个是林诚,林海自然想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从小的伴读小厮,一直跟着林海,后来做了林府的大管家,对林海是忠心耿耿。林府仆人莫不服从,就是贾敏也不敢轻易对上他的。 “咦,贾敏?”天,林夕恨不能大叫一声,这是又给整回了《红楼梦》,变成那个不知所谓的、把女儿送去贾府的林海林如海啦?晕,林夕恨不能晕过去,再也不醒过来了。人家怎么养女儿,关自己什么事儿,随意评说个鬼啊。嘴贱,嘴贱啊。恨不能抽自己几耳光! 林诚看自家老爷的脸色没比昨天强多少,心里叹气,还是跟在后面去了花厅。 归荑和夭夭扶了林海在主位坐好,退了开去。林海抬头,见左边坐了一个青年公子,许是二十上下,青衣布袍,头上只别一根银簪,神清貌朗,面如傅粉,眉若刀裁,鼻直口方,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眼波流转,却有点滴轻浮洩露。 右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娇弱女童,看着像才推出来的小戏骨翻拍的《红楼梦》里,周漾玥演绎的林黛玉。只是双眼略肿,唇色惨淡。舒眉浅淡弯弯,长入鬓角。肤如玉雪,两腮尤有婴儿肥。额前有细细碎碎的刘海,头发用白色发绳扎成几绺,盘在头顶,用细小的银钗固定着,脸边又分垂下几绺,都是扎着白色发绳,身上是尚未漂染的粗麻白布。 有诗赞曰: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址。 二人见林如海进来,都站了起来。等他当中坐好,一起上前行礼。 “给爹爹请安,爹爹可好些了?”声如乳燕初啼,一幅中气不足的娇怯模样。 林海看过去,向她招招手,小姑娘脚步轻移,裙角不见半分掀起,依偎了过来,“爹爹,你莫要再生病了。” 林海搂着小女孩,嘴里应到“好”。 那布衣青年弯腰揖手,“琏二给姑父请安,姑父大安!”声音清朗,听着就让人心耳如飘浪在温泉泳池里,溺毙了也不想离开的舒适。 “嗯,起来吧。”这时候的贾琏,看起来是清清爽爽的一个好青年。 “昨日已经断七了,这俩日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多亏了有你帮手,还要多谢谢你啊。” “不敢当姑父相谢,这些本就是侄儿该做的。” “唉”,林海长叹,转而问道:“琏儿可吃了早餐?” “尚未。” “那就一起吃罢。” 林诚听了林如海这话,赶紧地给归荑一摆手,归荑和夭夭二人快步轻移出门。一会儿,花厅的门大开,先进来三四个仆妇,抬了桌子进来,后面跟了一串提食盒的丫鬟,归荑和夭夭把早餐从食盒里取出来,一样样地摆好。 三样清粥,四样素包子蒸饼,五六样素菜。 林海招手,“先都倒盏滚水来。” 林海捧起茶盏,慢慢吹凉了,一口口喝下,觉得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滋润。贾琏和黛玉也有样学样地喝了水,归荑问了几人都要哪样的粥,然后分盛了端去三人面前。 “你们都下去吧。”林海发话,一屋子的人瞬间走了干净,三人默默地吃了早餐。 早餐后,林海对黛玉说:“玉儿,回去好好歇歇。”摸摸小姑娘的发髻。 黛玉给林海施礼,“爹爹,您也莫累着了。” 小姑娘和爹爹、表哥一起吃了早饭,见爹爹能走出来吃饭,放心下来,语气轻松地告辞离开。 “姑父,若没什么事儿,过俩日侄儿就回去了。您和表妹要爱惜身体,多多保重。” “你若回京无事,不妨多留几天,待我精神好些,有话和你说。” “好。那姑父也歇歇吧,先养好身体。” “好。” 贾琏再次抱拳,给林海行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人都走了,林海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想了又想,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就想逮到谢必安与他大吵大打一番。可提气,丹田空虚;抬腿,浑身无力;大喊,冇声。掐个法诀,也没一丝法力。 这个熊样,能斗得过谁啊! “唉”,林海觉得仿佛把所有的气都叹出去了。郁闷了一会儿,心道还是赶紧从头修炼靠谱。有个一年半载的,也就修养好这身体了,但愿能早日三子七孙,可不要在红楼世界里熬了。 归荑和夭夭过来,小心翼翼把林海往回扶。林海浑身无力,不得不靠在美人怀里,慢慢往回蹭。一挨到床,不由自主地瘫在那儿。强撑了一个早晨的精气神,涣散得一点儿没剩。 归荑和夭夭轻拿轻放地给林海脱了外袍,扶他躺好,又给他盖好夹被。林海让二人放下床帷,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呆会儿。 归荑轻声说:“奴留这里伺候老爷吧。” “不用,都去外屋吧。有事会招呼你们。”林海示意手边的绳子。 二女带着小丫头们都退出去了。林海自己躺在床上,很快沉入心神皆静、五内空蕴状态,没一会儿,就疲乏得昏睡过去。 人说: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百草红花。 俟再回江南,人隔天涯 第二回 清内室 皆夭夭 再醒过来, 已经是日上中天了。林海觉得身体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力气, 拽了一下床头的绳子, 清脆的铃声响起。归荑和夭夭立即走了进来, 重复早晨那一套程序。 洗了手,林海觉得自己精神些了,叫了林诚进来。“这几日可有什么事儿?” “老爷, 衙门的事情, 胡先生和周先生都帮着处置了, 听说暂时没什么紧要的。家里的事儿,琏二爷帮着也料理了。都没有什么棘手、非得老爷的。您还是先养好身体吧。” “姑娘哪里呢?” “是姑娘的奶嬷嬷管着,这家里没什么人会屈了姑娘的。就是……”林诚停顿了一下, 继续往下说:“就是太太院子里,留下的那么些人, 都怎么安置?得老爷拿个主意。” 林海卷曲左手中指、无名指轻叩, 林诚知道这是林海在想事儿,也不出声,慢慢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海梳理完原身关于内院这些女人的日常印象, 厌倦地皱眉,又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把太太院子里的人,一个不拉地全送到太太陪嫁的那个庄子, 莫走失了一个。往日里太太喜欢她们伺候, 以后她们就在庄子里, 为太太和哥儿念经、祈福来世。记得在那庄子里安排间静室,给她们跪经的。” 都不是什么好鸟,挑唆贾敏往歪道走,煽风点火,内院倾轧,哪里都没少了她们。 林诚应了“是”转身出去办事了。 归荑进来问:“老爷,早晨的药还没喝呢。现在喝药吗?” “不喝。倒杯水就好。” 林海慢慢喝了水,又回到床上用功。m的,什么都是虚的,身体第一,没有个好身体,解手都靠人帮。窝了个去的! 林海这一次坚持的久一些,当然累得昏睡的时间也长了一点儿。入夜了,才醒了过来。 林海自己坐起来,晃晃肩膀,虽感觉无力,但总不是早上那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状态。掀开床帐,见屏风后面透出些微烛光。自己晃悠悠去解手,就着盆里的冷手洗洗,又坐回床上。拉铃,叫了归荑进来,吩咐她摆饭。 才喝了一点白粥,夭夭从外面进来,“老爷,大姑娘那边打发人来问话,问大姑娘能过来看看老爷吗?” “什么时辰了?” “戌时二刻多点儿。” “让大姑娘过来吧。” 林海略用了些白粥小菜,由归荑扶了出去,让夭夭把屋子好好收拾,放放味。 黛玉看林海能走进来了,兴奋溢于言表。贾琏陪着黛玉坐在那里等着。 “爹爹。” “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爹爹,下午,下午大管家把娘亲院子的人都送走了。她们哭,要女儿问问爹爹,怎么娘亲才走,就赶她们了?” 林海摸摸黛玉的头发,这真是面对自己的亲爹哦,质问的话随便就说出来了。 “倒也不是赶她们走,你娘亲素日里就喜欢这些人伺候,让她们到你娘亲陪嫁的庄子里,每日为你娘亲和弟弟念经祈福,让你娘亲和弟弟也不至于孤单了。” “哦。”小姑娘得了答案,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娘亲和弟弟做伴,遂放过此话不再问。 “乖,今天晚了,早点睡觉。明早过来和爹爹一起吃早饭。” “好。”黛玉行礼,带着自己的奶嬷嬷和丫鬟回去了。 “琏儿有什么事儿?” “下午被林管家送人惊了一下。姑父,姑母院子里不少是贾家陪嫁的,以后就都在庄子了?” “有何不可?陪嫁过来就是伺候你姑母的,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方式去伺奉你姑母。没送她们去姑苏的家庙,送去你姑母陪嫁庄子,就是念其中陪嫁的人多。” “可是,可是她们做错了什么事儿?” “对。”林海捏拳,在嘴边轻挡,咳了一声。“我念她们是你姑母的体己人,不想追究你表弟的死因了。就这样吧。” 贾琏一听,涉及林海独子死亡原因,赶紧站起来施礼,“姑父,是侄儿逾越孟浪了。” “无妨。你姑母信错了人,丧了独子,赔进去了自己的性命,你当她最后是好过的?!哪一日不是愧疚、悔恨?可惜我林家,几代单传,我如今年介四旬,别人都是抱孙的时候,我连丁点香火都欠奉,没有承继,也愧对祖宗啊。唉。” 贾琏不知该说什么好。久久才呐呐而语,劝说林海道:“姑父还是多保重,再娶佳人吧。” “唉。若你姑母……哪怕容许姬妾,生了一子,这二十年也抚养成人了。我这里也不必如此一把年纪,到如此境地。” 贾琏是又羞又愧,这是明着指责她姑母妒忌,害得林家断了香火了。想反驳几句,所有的姬妾都没生,应该不是姑母的问题,林海该考虑是不是自己有事儿。可转念一想,这林海不是不能生啊,有表妹在这儿站着,还有春天夭折了的表弟,都是姑母所出的。 “咳,咳,姑父,”贾琏咳了几声,干巴巴地说:“妇人没有不妒忌的。”这话一说出来,贾琏觉得自己下面的话就顺溜了。“姑父,姑母这里错了,但凡姑父再娶,我祖母也不会有他话。再生娇儿迟了点,尚来的及。” “唉,琏儿,要都是你这么想就好了。怕是你祖母会想,女儿嫁给我二十年,最后走到她前面,是我薄待了她呢。”林海顿顿,又接着说话,“所以伺候你姑母的,我一个不拉都送去庄子,集到一起,改日你祖母想问什么,都送回荣国府吧。” 贾琏咧嘴,贾敏每年送回去的四时八节礼品,一看就是管家夫人的做派,哪里是受到薄待的样子啊?! 贾琏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说:“怕是我祖母会以想念姑母,接了表妹呢。” 林海饶有兴趣地看着贾琏,贾琏缩缩肩膀,站起来行礼,“姑父,夜了,您也该休息了。侄儿明天过来陪您早餐。” “好。” 林海吩咐人好好送琏二爷回客院。 修炼半夜、昏睡半夜,林海再醒来,觉得身体粘腻的不行,拉铃叫了归荑进来,吩咐她备水洗澡。 林海泡得惬意、舒爽,想起来的时候,夭夭从屏风后面转进来。 “老爷,奴服伺老爷,可好?”夭夭嘴里虽问着,手里却拿了条白布巾子,挽在凝脂一般的手臂上,只着了亵衣亵裤,凑到林海的跟前。 “出去。” “老爷,奴……”这三个字说的千叠白转,一韵三叹,够得上余音绕梁了,配上夭夭的腰肢,若不是此刻林海的定力,就是柳下惠在此,怕也要就地投降了。 “归荑,进来。” 归荑踏踏踏地踩着木屐跑进来,看林海神色不愉的,“老爷?” “拖出去。” 归荑赶紧上前,拉住夭夭,轻轻一拽,就扯了人出去。“老爷身子没大好呢。” 林海自己爬出来,赶紧擦干水,穿好衣服。归荑回来,帮林海擦头发。觑着林海沉着脸,也不敢说话。夭夭惯在老爷洗澡的时候进去,被撵出来,还是第一次呢。 林海心里不爽,沉着脸不说话。林诚站在门外问:“老爷,大姑娘和琏二爷在花厅了,早饭可摆在花厅?” 林海应了一声,看头发基本干了,就让归荑挽了发,往花厅去。 林海想想对跟着的林诚说:“去请几个郎中回来,给家里这些个姨娘、姬妾都号号脉,然后都送去姑苏的家庙里,为太太和哥儿念经、祈福来世。” 林诚明白林海是因刚才夭夭的行为动怒,厌恶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争宠献媚、争风吃醋的姬妾。 “那夭夭、归荑?” “归荑先留着吧。”归荑因在书房伺候,行事谨慎,并没有卷入内院女人的争斗。可夭夭行事肆无忌惮,居然不顾林海大病未愈,就敢趁机惹火。这纯粹是要夺命的妖姬。就林海这小身板,没被姬妾们掏个净空,真是不容易啊。 “今天把内院都处理干净了。” “是。”林诚揣度老爷是为膝下唯一公子的离世、又累得太太伤心绝望而去的火气,终于开始发泄了。应承一声,赶紧去办。 “别让人惊了姑娘。” “是。老爷”林诚知道了黛玉昨夜来问的事儿,心里暗恨送去庄子的人,还是看的不紧,竟让她们传出话来了。林诚弯弯腰,带人走了。 归荑带着小丫头伺候这三人用了饭,黛玉笑着转到林海身边,“爹爹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是呵。躺了几日了,总归是养了身体啊。” 林海把黛玉搂在身侧问贾琏,“琏儿以后有什么打算?是从文还是从武?” 贾琏愣住了。从文还是从武?他从来没想过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 第三回 换步得海阔天空 腾挪图今上重用 从文还是从武——贾琏愣愣地陷入沉思。 文?他自己知道自己这十几年该读书的日子,都怎么混过来的。当初珠大哥哥从小就那么用功, 还有一个做国子监祭酒的岳父, 把命搭在科举之路上了, 也没见有什么成就。他可是从小就没认真读过几年书的人, 哪里有什么从文的根底。 武?他能骑马,腰间也挂剑,就是装装样子而已, 哪里有认真练过。再说就是想从武, 都二十岁了,也早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了。 不文不武,他做什么呢? 林海揽着黛玉在怀, 轻轻摩挲女童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摩挲着。黛玉宛如被捋顺毛的猫仔, 乖巧地靠在父亲怀里。 仲夏时分, 窗外满树浓荫。微风轻摇花枝,悄送幽香。静谧的屋里,一边是舔犊之爱、父女情深秀。一边是俊秀公子, 锁眉沉思, 惘然不知未来路。 贾琏还没有想出所以然, 林诚进来了。见贾琏和黛玉还在, 就停在那儿。 林海见状就问:“是府里的事儿还是衙门的?” “府里的。” “说吧。”估计是那个姨娘不想走, 黛玉听了也不是坏事。 林诚低头说道:“老爷, 郎中扶脉后说, 府里的姨娘、姬妾都被下过绝育药了。” “当啷”一声, 贾琏手里的茶碗就跌落了,姑母这事儿干的,是要贾家和林家成仇啊! 林海轻敲桌面,“琏儿,呵呵……你姑母,呵呵……算了。让郎中留脉案存档。那些人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吧。” 黛玉靠在林海怀里,“爹爹,为什么啊?” 贾琏涨红了脸,乞求地望着林海。林海也没看他,自顾揽着女儿说话,“玉儿,这些都要你再大一点儿,由你娘亲告诉你的。” “爹爹,娘亲她……”小姑娘红了眼眶。 林海一下下捋着小姑娘的后背,“罢了,爹爹和你说吧。后院那些的女人,要是生了儿子,就是与娘亲生的弟弟分家产,可懂?” 黛玉点头。 “她们被下药了,生不出孩子了。” 黛玉懵懂地点点头,“这样就没人和弟弟分家产了。” “是。”林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贾敏啊,你当那些姬妾知道你下药害人,不会报复你?“那些被下药的人报复你娘亲,最后暗算了你弟弟。你娘亲舍不得你弟弟孤零零地,就去陪他了。所以爹爹把这些人都送去家庙,给你娘亲和弟弟祈福。” 林海的后院就是一本乱帐,没精力给他梳理,都打发出去了,清清爽爽才能存身。那些姬妾,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选择了苟且活命,做了姬妾,小命就是交到当家太太手里了,被下药还不是常见的事儿。 可贾敏这个当家太太没控制住后院,白添了幼子性命,唉!说到底是没管好内宅啊。这时候,三妻四妾的男人太多了,谁家后院不是一堆女人。孩子要能平安长大,不仅亲娘强悍,也要命硬。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头。 “琏儿,你可想出来?” 贾琏呐呐。 “唉。”林海叹气,自己记得上辈子说过,变成男人也会提携贾琏的。贾琏现在比五、六年后,林海死后、王熙凤初见他的时候,还是有差距。而这差距还不小。 “明日,你妹妹开始读书了,你也和你妹妹一起去读书吧。那先生也是二榜进士,学问是够的。你好好学几日,也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再来和我说。你就这么回京混下去,是白白浪费年华了。” 贾琏知道林海是为自己好,可心里真是舍不得新婚未久的凤姐,想早些回去呢。却不得不站起来说:“谢谢姑父。” 再看看黛玉,难道自己陪着从启蒙开始学?犹豫着不好说出口。可是和豆丁一样的表妹一起读书?耻度有些大了啊。 贾琏的神情被林海一眼看穿,“你妹妹把《诗经》、《大学》都学完了,在学《论语》。你学过了的,就当复习了。隔几日我会考问功课,你可不要被你妹妹比下去了。” 贾琏听了如雷轰顶,《诗经》学过,忘差不多了!《论语》听过,当时就没记住……这要是被比下去,真是太也没脸了啊。 “玉儿,带你表哥去温书,明天一起上课。” 林海把二人打发去读书,自己也回房间用功。终于体会到了那微细的气感,在体内沿经脉缓缓贯通,连成了循环。林海仍是不敢放松,小心驱使微弱的气感,运行了几周天,才缓缓收势,躺了好一会儿才休息过来,就起来走动。 林海在屋里边走边想御史衙门的事。太上皇刚刚禅位,等身体缓过来了,与今上定会为权利有一番争斗。江南是朝廷的赋税重地,而盐税又是赋税中重之重。巡盐御史非帝王心腹不能担任。太上禅位,今上也该换自己的心腹,接替着看钱袋子了。自己接了这太上心腹林海的身子,也要尽快在太上和今上之间做个选择。 选太上——几年后,今上掌握了权柄,那就是一条死路; 选今上——怕是等太上缓过气,自己就会被当成叛徒,先被恁死了。 辞官,笑话,四十岁做到三品的巡盐御史了,不说为了光辉官途,就是为曾得罪的官场同僚——那些盐商,背后哪个没有官员支撑,也不能轻言后退。不然都不用当官的出手,那些被前身惩治过的贩私盐的盐枭及其亲朋,就能来报复无官无职无援手的现任自己。 无子、无宗族援手、林家这么大的家业,必须得当官,还得当得好好的。这是进一步海阔天高,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的局面。 林海一边踱步,思考自身所处的局势,一边翻记忆深处的东西。只一会儿,就苦笑着站住了,这林海虽是太上的心腹,这些年又筹谋着投了甄贵妃所出的七皇子。唉!太上对甄贵妃的宠爱非同寻常,多少人被太上那宠爱贵妃母子的行为,晃花了眼、押错了宝。 太上放他到这位置,说是提拔、重用了他,可林家五服内无人,贾代善离世,林海在朝廷失去靠山,只能巴牢着圣人做孤臣。这巡盐御史的位置,通常二年就换,难怪林海能做了十年之久啊。太上是把林海这孤臣按在了死位,不死不休了。 太上倒真是用人手腕高,可不给臣子活路地用人,还真是罕见。这是欺自己孤家寡人?! 林海在屋里苦思冥想,朝廷的政事要给自己找出一条活路;家事得生出儿子,三子七孙哎,不然离不开红楼了。差了哪条,都得反复在红楼煎熬。 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绝妙的路子可走。林海这人,是个能吏,聪明圆滑。远不是自己这样简单性子的人能比照的。可聪明人一旦走岔道上了,再转回来就更难。 怎么才能够不惊动熟人、不露痕迹地转到今上的麾下啊? 愁的林海坚持要磨穿了鞋底。 归荑在外面轻声禀报:“老爷,胡先生和周先生要过来给老爷请安。” “嗯,去吧,请二位先生去书房坐坐,我就过去。” 归荑与跟着她的小丫头吩咐了几句,然后推门进来。林海由着归荑给自己换了常服,带着归荑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里,已经有二位五旬左右的人在等林海了。那俩人也是一身素净穿戴,见了林海进来,都起身抱拳,那略瘦一些的道:“如海,可是好些了?” 林海知道这是胡先生,原与自己是同年中举,不想会试却接连铩羽,到最后自知科举无望,又不甘心做个乡绅,才辗转求了其它同年,到自己这里做了幕僚。想到同年,林海心里一动,举人同年、进士同年,好好经营总比自己做孤家寡人强啊。 胡先生与自己也做幕僚也有快十年了,周先生就更久一些。林海笑着向二人拱手回礼,“好多了,劳匡明、宗文挂念了。坐,快坐了,慢慢说话。”林海坐到主位,那二人也慢慢地一左一右坐了回去。林海吩咐小厮上茶,三人都捧着茶盏,慢慢熟稔地撇着茶沫。 喝了几口茶,林海把所有人都打发下去了,对二位幕僚说:“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先生搁了茶盏,“东翁身体见好,朝廷的事儿也该有个章程了。甄家的人前几天又来要钱。” 林海望着他,等下文。 “我和宗文推说东翁久病,不能理事,这些都得待东翁病愈再说。怕是甄家这几日,又该来找东翁了。” 林海点点头。 胡先生就开口说道:“如海,太上禅位了,你也该拿出主意做个了断了。这拖了小半年了,再拖下去,和不给也没什么二样了。” “你二位看,这事儿如何了断好?”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先生轻咳一声,“东翁,还是断了吧。今上得了大位,再继续就和谋逆无异。” 林海点头,“是到断的时候了。就是这断了以后,我怕太上缓了过来,会拿人开刀。” “如海多虑,太上退位,我们只需与其它人断了往来,忠于今上就是了。等太上缓了过来,如海也是尽忠与王事。就是如海这续弦人选?” “宗文有何建议?谁家恰当?” 第四回 冯妇返盐衙 平静能几何 二人见林海已是恢复了既往做事的精神, 不再是一提继弦, 就一幅回避不谈的神情, 心下略宽。做人幕僚的, 东主不好了,自己哪里又能得了好呢。 “不如与京中联系联系呢?总要与今上、或者今上心腹人家联络结亲,方表明得了东翁的立场。” “匡明兄说的是。如海, 你觉得呢?” “也好。只是我虽则四十了, 膝下无子, 这人选年龄略大些,唯要身体好,承担得了繁衍子嗣之事。” 二位幕僚相视点头。 “想以大家对女子的教导, 也不会对我膝下的唯一一女有什么嫌弃,左右是过些年, 一付嫁妆出门的事, 况且她母亲的妆奁也厚。” 二人颇为赞同。 周先生就说:“东翁,我上京先走一遭吧?玉麟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如海,还是我去吧。京里这一趟未必轻松,匡明这几个月辛苦了。” 林海捂嘴轻咳一声, “这一件事,是刻不容缓。还有一事,怕也得托赖这趟京城,明年太上缓过来了, 只怕会与今上争起权柄来。我这位置……以后必有今上的心腹人接替。你二人没事儿也多想想, 拒绝了甄家容易, 要是太上替甄家出气……” 二人神色一凛,这是脖子上随时能收紧的绞索。 。 “东翁筹谋进京?这倒是一条活路,一可避开甄家替人追讨,二来京里高官众多,东翁也不显眼了。” “就是,趁着太上松手的时候进京,不然怕是不易挪动呢。恰好也可让了这位置给今上的人。” “只是这进京后要谋划的位置?唉,都因我在巡盐御史这特殊位置,久不曾与京中有密切往来,与同年、房师、座师也都疏远,怕是一时间难以谋划到有合适的位置了。” “如海,先也别想那么多,这次进京先与旧日所识都联络一番,看看谁能援手。待进了京,哪怕先回御史台再谋划其它也成的。除此,哪里还有更好脱了此处的法子。” “能不去御史台还是不要去了,不然这接替的巡盐御史做不好,再被派来江南,可是容易的很。” “那么,匡明和宗文就一起进京吧,遇事也有个商量。我让林诚和你们一起回去,把京中宅子也收拾出来,有些事,有林诚在,你们做起来也便利。反正玉麟没几日就回来了,我这里也不愁没人手协助。” “东翁这里哪里离得了人呢?” “无妨,还是京里的谋划重要。再则我那内侄贾琏,这几日留在这里,也能临时帮帮手。” “如海,既然定了,那明日收拾一下,我和匡明后日一早就走。” 林海起身行礼,“拜托二位了。” 胡文和周明赶紧回礼,口中都称是份内的事儿。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一阵子,一起用了晚饭,林海告辞回去。 第二日,林海吩咐林诚准备胡文和周明进京事宜,又悄悄叮嘱林诚一番自己对亲事的要求。 “林诚,你当知道老爷我现在是独木难支的时候。你须得擦亮眼睛了。” 林诚拍着胸脯道:“老爷,林诚此去定然为老爷再觅得佳偶,好绵延了林家香火。” “你把京中宅子好好收拾收拾,若是可以,明年你家老爷进京娶亲。还有,若能请到宫里的嬷嬷,也为大姑娘留意。” 林诚跟随林海三十余年,瞬间领会了林海的意思,把自己要带走的人和林海做了报备,又把二官家林谦——也是跟随林海从书童做起来的,叫过来,细细交接了御史衙门的诸般杂事以及家里的事务。 送走了幕僚和林诚,林海只盼着他们能早日给自己送回来好消息。心头重荷有了期盼,立即觉得自己精神了许多,便回了御史衙门处理公事。 这二个月的要事,幕僚都替他做了七七八八。林海从自己的案几下面,抽出一带锁的小扁盒,仔细检查了暗记,从怀里翻出钥匙,小心打开,盒子里和贾敏去世前是一样的,还是空荡荡的,了无一物。 林海笑笑,锁了盒子放回远处。贾敏去世的时间真是太巧了,太上重病不得不放权禅位,没出一个月,他这边就报了丧假。恰好是到了又该送上东西的时候。呵呵,林海冷笑一声,这江南的暗人,也是被太上禅位,弄得没了章程,等太上缓了过来,有他们的苦头吃。 林海撑起精神,把衙门的事情都大致地翻看了一番。然后喊人进来,吩咐送这二个月的邸报进来。一条条慢慢看着,揣摩着,最终不耐烦地一丢,都是空话、假话、套话,有用的东西就只有几个官员调动的消息。 看罢邸报,林海翻起今年的上半年税银账册。左手轻轻敲着桌子,一页页地看过去,然后在心里核了个大概总数,又与去年、前年的做了类比,才放心下来。 林海放下账册,揉揉眉心,想着甄家之事。 甄应嘉会这样认了吗?从太上废黜太子以后,就把甄贵妃及其所出皇子摆在其他皇子头前。又数度提拔甄应嘉,使得甄家在江南的势力越来越大。那林海在江南巡查盐业,遇上甄家,有时候都不得不退让三分。一退再退,等甄应嘉找上门、为贵妃所出的皇子拉人,也就半推半就地靠了过去。那甄家在江南,俨然就是半个圣人的做派。但遇到太上就这样禅位的事儿,甄应嘉连为外甥张目的话,都找不到一句能说的。既往帝位更迭时候的一切说辞,什么乔诏、篡位等等,都在一场禅位大典下,消匿无影无踪。 太上把甄家捧得这么高,最后却没把皇位传与甄贵妃的儿子。新皇为了在江南令出可行,也必然会收拾甄家。亲附甄家一脉的官员,现在不投向新皇,未来几年必然会遭到清洗。 唉!林海叹气,能不能顺利靠上新皇呢?自己这后来者都愁,那逝了的林海,怕是不仅愁生存,还要怕投了新皇,担负背主的非议吧。 太上啊,你真坑啊。把皇位给了甄贵妃的皇子多好,省了大家多少事儿。林海不走心地腹诽了几句。翻出林海写的既往的公文,静心揣摩了又揣摩,照样练习起来。 都说字如其人,林海的字真的不愧是一代探花出身,馆阁体写得个个均衡,仿佛印刷一般。行书流畅、清峻、铁画银钩,却是不失峥嵘而又圆润。外圆内方?哈哈,林海看着这个结论,哑然失笑。 练了约半个时辰,林海才搁笔休息,看了又看,不大满意。叫了长随林谨进来,把才练的字都烧了。 “老爷,才好了一点儿,衙门又无事,不如还是多歇歇吧。”林谨劝道。 “好,这就回去吧。等出盐的时候,还有的忙。” 林海在衙门消磨了快一下午,回到后面吃了午饭,就躺回去休息。 如是几日,林海正练着字,林谨过来说:“老爷,赵先生回来了。” “请进来吧。”林海搁笔,洗手,走去了书房外间。见一和自己年龄相仿佛的青衫男子,笑容可掬,立在书房当中,见了自己进来,拱手揖礼。 “如海,身体大好了?” “好多了。玉麟,这一路可还好?” “尚算可以吧,与往年并没有什么差异。” “辛苦你了。”因贾敏病逝,原得林海每年自己去各个盐场巡查一番的工作,就由幕僚周明周匡明和赵麟赵玉麟帮着分担了。周明只查看了近处的一些,略远一点儿的,则都由赵麟陪着御史衙门的主簿一起勘察的。赵麟与林海渊源颇深,其父就曾是林海父亲的幕僚,后来又在林海出仕的早期帮扶了林海十几年。赵麟勉强中举后,不想继续科举,就接了父亲的班。到林海的御史衙门也有小五年了。二人自幼相识,做起事情来,林海颇是深信赵麟。 赵麟把自己记录的各盐场情况的卷宗也都带了来,“如海,这些是我记录的各大盐场这季的出盐量。与往年也没大的变化,你再好些看也不迟。我只是担心,有人趁圣位更迭,会在出盐的时候做手脚。” 林海一笑,拍着那些卷宗说:“哪一次出盐时候,那些盐商盐枭们能少了动手脚。无非是要衙门看得紧些,多费些心思。今年圣人才得了大位,我们这里尤其不能出了差池。” 赵麟点头称是。 “你回去休息好好二天,然后和那些盐商们招呼一下,就说今上才登大位,盐政不能出一点差池,谁敢逾越一步,我不管他们身后是谁,定会让他倾家荡产。” 赵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匡明和宗文前几日带林诚一起进京了。”林海端着茶盏,看着赵麟的反应。 “是……是为如海私事?” 赵麟迟疑下问道。 “是。”林海把与那二位幕僚商议的事儿,都源源本本和赵麟说了一遍。 “如海在这位置已久,是该筹谋回京了。就是再娶之事,不知道贾家会如何想?” “不用管贾家如何想了。”林海搁了茶盏,“我待贾家如何,贾家自知。贾家之女误了林家香火,我总得为自己香火承继考量。” 赵麟见林海这样说,婉转劝道:“如海既然这样想,不妨慢慢断了和贾家的往来吧。我听说金陵的护官符,对贾家可是推崇。想贾家的子弟,二十年来无人上进。可族人行事,却依旧和代善公在世般,这哪里是大家延续的行事风格。说不得哪一日,就得为族人的荒唐行事被圣人叱责、惩罚。如海早点远了贾家,也好异日受了牵连。” 林海自是知道赵麟看不惯贾家族人行事跋扈。既往林海在扬州,也不免为贾家族人在江南的杂事,斡旋一二,就笑道:“若是匡明他们在京顺利,随贾家的族人作吧。” 林海和赵麟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第五回 林海查盐风正劲 贾府遣人探情殷 这一季的出盐,林海不仅在这面安排御史衙门盯紧各处, 而且又让赵麟传话给扬州盐商, 但凡有敢在今年有所异动的, 定不会轻饶。未几, 甄应嘉的幕僚就递了拜帖上门。 林海选在衙门前堂书房见甄应嘉的幕僚,仔细看了王振轩递上甄应嘉的手书,叹口气说道:“振轩, 你跟随甄大人已久, 今次出盐不同以往。今上若是得知金陵是由我这面放过去的私盐,你说今上会给甄大人颜面,不惩治如海吗?” 王振轩哑口, 就是太上在位,也不会轻饶了巡盐御史纵容私盐的行径, 这不都是私底下, 不给上面知道的事儿嘛。 王振轩起身对林海施礼,“林大人,这京里催的紧, 我家老爷也是没办法。还有前段时间大人欠安, 上一季的盐钞, 都是我家老爷垫的。” 林海叹气, “振轩, 京里还催?催去了做什么?你家老爷还往京里送银子?” “这……”王振轩真是没法说催去了做什么, 给七皇子做谋逆用, 这事儿能说出口吗?不谋大位, 七皇子一个无官职、无实权的亲王,要钱——林海又为什么给他呢?! “太上禅位了,唉,你也带句话给你家大人,该收手就收吧。今上大位得的光明正大,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总得为家里的老小考虑后路。” “是。”王振轩明白,林海这是要撕脱和甄家的关系了。 “大人,振轩问多一句,大人就认为天下大局定了?” “那依振轩看呢?不定了,还能如何呢?!和你家大人说,该收手就早收手。不然太上会保自己儿子,少不得要推别人出来,给今上泻火。这盐务,你家大人莫问、莫沾,今年不得不严查啊。” 王振轩明白,林海是怕今上拿他这个太上心腹开刀,可也不得不说:“林大人,若是太上明年做出些别的,比如下诏换人,大人可如何是好?” “呵呵,本官今年严查盐务,也是忠于王事 ,可有错?这回信,我就不写了,你替我把话带给甄大人。都是心腹话,相交多年,你莫误了他一家老小。” 王振轩无法,起身拜了,跟着林谨退出门去。 这一季出盐,林海看得特别紧,盐商也好,走私盐的盐枭也罢,都知道是今上初登大位,林海为自己仕途不得不发狠,故都收敛了几分,也算是彼此配合着,混了过去了。 这一季的出盐后,贾琏来找林海。林海看着素食了快仨月的贾琏,容色焕发,气色更佳,笑着问道:“琏儿可是想好做什么了?” “姑父,侄儿跟着贾先生读书,又跟着赵先生做事,侄儿想还是跟随赵先生做事更和脾性些。” 林海一笑,“你可知赵先生、胡先生和周先生都是有功名的举人?” 贾琏点头,“姑父,侄儿怕是秀才都难考上。”又为自己荒唐了岁月,羞愧赧然。 “你也不必去考秀才举人的,但你得有真本事,不然捐官以后,没能力做实职,虚名又有何用?先跟着赵先生多学学,等上手了,就从主簿做起,也是一条路。再则,跟着贾先生的学习不能耽误,没有四书五经的底子,以后再难上去的。” 贾琏万分感谢,知道林海都是为自己能顺利走上仕途而教诲自己。 二人正说着话,林谦进来说:“老爷,京城贾家派了几个妇人来见老爷和琏二爷。” 林海和贾琏都感到吃惊。 林海就说:“都叫进来吧。” 林谦打发小厮去引那几个妇人进来。 领头的妇人,贾琏认得,是祖母院子里赖嬷嬷的大儿媳妇。贾琏站起来,笑着招呼:“赖大嫂子怎么到江南来了?” 赖大家的赶紧上前行礼,口里说着:“赖大家的给林姑老爷、琏二爷请安。”后面的妇人也都跟着拜了下去。 “起来吧。你们过来有什么事儿?” “回林姑老爷和琏二爷。太太打发奴才们给林姑老爷送节礼,也看看琏二爷怎么一直没回去。还有老太太甚是想念大姑娘,想接了大姑娘去京城住着,就当是替敏姑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尽孝了。” 林哈沉吟片刻,“大姑娘有重孝在身,怕是不能去京城,老太太年岁已高,冲撞了就不好了。” “这个……”赖大家的没想到林海一口拒绝,还是用这样的理由。“这个,回林姑老爷,老太太还有一些意思就是说,大姑娘没了娘亲,姑老爷也是要忙着衙门事务,怕大姑娘失去照料,要是去京里,和舅舅家的姐妹们一起相伴长大,也是不会孤单。” 赖大家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向林海,归荑赶紧上去把信接过来。林海接信在手,仔细读了一遍,笑着说:“老太太是心疼外孙女了。” “可不是的。老太太自得了姑太太的凶信,不知哭了多少遭。镇日里念叨外孙女可怜。原指着琏二爷,能早早带了表姑娘回京城,可盼了又盼,望穿眼儿,也没等到,才打发奴才们来接。” 林海把信纸折了折,放回了信封。“等大姑娘出孝以后,会送她去外家做客的。你们远道而来,琏儿,你带赖大家的等人,先去歇息吧。” 赖大家的看林海口风严实,想说见见表姑娘,看林海的脸色不对,只得跟着琏二离开了。 到了琏二居住的客院,赖大家的就忍不住说道:“琏二爷,老太太日日念着你呢。” 贾琏一笑,“老太太可好?大老爷大太太可好?老爷和太太可好?” “好,都好。琏二奶奶还说让我好好看看二爷,是不是江南有什么美人,绊住了二爷的腿,让二爷忘记回家了。” 贾琏笑笑,请赖大家的坐了。“赖大嫂子这样说啊。呵呵,才忙完丧事,跟着林姑父在衙门学做事呢。我都打发小厮回去送信了。难道家里没收到信?” “收到了。老太太看了信就哭呢,哭二爷没把表姑娘带回去,还滞留江南忘了回家。” 贾琏听赖大家的这样说,就有些尴尬了。 “赖大嫂子,不是我不想回去,在这里,林姑父会教导我些东西。难道要我放弃了,回去天天在家里胡混?” “看琏二爷说的,在京里就学不到了,老爷就不能教导琏二爷了? “赖大嫂子,老爷教我什么?读书?做官?要教早就教我了。”贾琏跟着林海学了一个多月了,才知道自己以前真是胡混了春秋。 赖大家的看着这样说话琏二,觉得有些陌生。“老爷也是有才华的人,要不是恩荫了,也会高中状元的。” “嗯,林姑父得了探花的时候,老爷还没进学呢。”琏二跟着赵先生个举人,贾先生个进士学习,才知道家里捧着的有才华的贾政,与贾先生、赵先生没法比,忍不住就说了这么一句。 “看二爷说的话。嫂子我比你虚张些年岁,托大说二爷几句,这样的话,可不好再说给别人听到了。”赖大家的见贾琏听了自己这话,才端起茶盏,慢慢啜了几口,又说道:“现在是琏二奶奶在管家理事,家里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事,都等着琏二爷去做呢。太太也常念叨着二爷,怎么还不回家呢。” 贾琏在衙门里,出来进去的,人人都恭敬他这个表少爷。就连常教他做事的赵先生,也对他客气三分,与在贾府的不上不下,大不同了。现听了赖大家的这话,就有些反感,“家里的事情等着我去做?难道没管家?” “哎呀,看二爷说的,有些事情,还是要贾家的爷们去做,哪里是管家都能做了的呢。大老爷是不管事儿的,老爷也不擅长俗物,里外的杂事,可不就指望着二爷一个了。” “呵呵,这话说的,我琏二就是做杂事的。莫非我要到朝廷做官,还得把家里的杂事带着走?还是为了家里的杂事就不做官了?” 赖大家的看着陡然这样说话的琏二,有些适应不过来,嘎巴会儿嘴,干笑几声,说道:“琏二爷,这家里事情的安排,就不是我这做奴才的能做主的了。总之,是太太的意思。就是琏二奶奶也盼着二爷早日回去呢。” 贾琏有些郁闷地点点头,俩人都一致地搁了这话题。 “琏二爷,老太太让你办的接表姑娘的事儿?” “你才不是见了林姑父了吗?我以前和林姑父说过的。” “唉。”赖大家的叹气,“老太太念着你能带表姑娘回去,看着表姑娘,也能少点想姑太太早去的伤心。” 贾琏看看赖大家的,没有接话。 “琏二爷,我去找姑太太的陪嫁聊聊,家里有人托我带东西给那些老姐妹。” “赖大嫂子,莫提姑太太的陪嫁了,那些人都给林姑父送去姑姑的庄子了。” “啥?为啥啊?”赖大家的吃惊地叫出来。 “琏二不瞒赖大嫂子,林家表少爷的死和她们有关。还有林家的其他姬妾,都被下了绝育药。” 赖大家的吃惊地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弱弱地问道:“琏二爷听谁说的?” “林姑父把人都留在姑姑的陪嫁庄子呢,赖大嫂子不信的话,可以过去看看姑姑陪嫁的嬷嬷。还有林家的姬妾都在家庙里,赖大嫂子也可以过去看看。” “二爷,林姑老爷知道了这下药的事儿?没说要和贾家断亲吧?” “没和我说。我一个做小辈的。” 赖大家的点头,“二爷,你能见到表姑娘吗?我想见见表姑娘。” “等问过林姑父吧。” 林海6 林海若是无什么特殊的事情, 每日卯正都会练一遍五禽戏。开始只有他一个人, 过几日把贾琏拉了一起做, 再后来连黛玉也一起跟着做。 用林海的话说, 早起练练五禽戏,吃饭也香。二个多月练过来,眼看着林海精神起来, 贾琏也意气风发, 就是黛玉也少了几分娇怯。 因着贾府派了赖大家的来, 早餐后,贾琏就过来和林海说:“姑父,赖大嫂子昨日和侄儿提, 想见见表妹。” 林海点头,放下手里的茶盏, 对归荑说:“让贾府的人这就过来吧。” 待归荑打发人去请贾府来人, 林海叫了林谦上来,吩咐他说:“预备几辆车,一会儿把贾府来人,都送去太太陪嫁的庄子。” 贾琏见状有些疑惑, 林海就笑着说:“赖大家的心思活络呢,昨晚要不是二门看得紧,就进去见过玉儿了。” 贾琏就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姑父, 我昨日已经和她说过要先问过姑父。” “琏儿, 这和你无关。这些得脸的老奴, 自恃当差的年头比你的年纪都大,哪里会把你这样的小主子的话,放在心里呢。” 黛玉依着林海坐着,扑闪着眼睛,看父亲和表哥说话。 没一会儿,赖大家的一行人跟着丫鬟进来。先给林海、贾琏请安,然后赖大家的看着林海跟前粉嫩嫩的小姑娘,笑得万分亲热,“这仙子一般的姑娘定是姑太太的女儿了,老奴赖大家的给表姑娘请安。”后面的几个妇人也跟着拜了下去。 黛玉原就没少听母亲讲外祖家事,昨日王嬷嬷听说贾家来人后,对黛玉又叨唠了一遍贾府的辉煌、荣国公夫妇对贾敏的疼爱。那王嬷嬷是贾敏的陪嫁,后来做了黛玉的奶嬷嬷。对黛玉一向是精心照料。昨夜说道后来,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外祖母最疼的就是你母亲了。” 故黛玉一见贾府来人,心里觉得亲近,看着拜下去的赖大家的诸人,比着贾琏的称呼,“赖大嫂子和嫂子们都快请起了。”招呼丫鬟给她们几个搬椅子坐。 赖大家的就笑着说:“姑老爷跟前,哪有我们的坐的地。能看到表姑娘,和表姑娘说说话就好。老太太从得了姑太太的凶信,每天都惦记着表姑娘,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就盼着能接了表姑娘去京城住几年。” 林海不动声色看着赖大家的说,黛玉听着赖大家的说声情并茂,侧脸看看面无表情的父亲,再看看有些尴尬的表哥。黛玉笑着对赖大家的说:“多谢赖大嫂子告诉我,外祖母惦记我。外祖母可还好?” “老太太除了思念姑太太,就是想见见表姑娘了,要是能得表姑娘承欢膝下,也能让老太太丧女之痛缓缓。” 黛玉听赖大家的这样说,就转头看向林海。 “赖大家的,昨日我已经和你说了,老太太年事已高,玉儿有孝不能冲撞了的。待她出孝以后,会送她去看看老太太的。” 赖大家的见林海丝毫不让,还想再说几句,管家林谦过来说道:“赖嫂子,老爷已经安排好了,送赖嫂子去见见往日里伺候太太的人,请跟我来吧。” 赖大家的无法,只好带人跟着林谦出去了。 林海打发了黛玉和贾琏去读书,自己也慢慢踱步去前面的御史衙门。待林海晚间从衙门回到后宅,林谦过来说:“老爷,那贾府来的妇人们,小的把她们都留在庄子上了。” 林海点头,林谦做事到位就是让人省心啊。“过个三、五天再去接了。准备好差不多的礼品,然后送回去就是了。另外,你访访合适的教引嬷嬷,给大姑娘请一二个,那王嬷嬷不能再留了。还有,你在家生子里选一些父母没与贾府婚嫁的小丫头,好好调/教了,把太太/安排给姑娘的大丫鬟,也替换了吧。” 林谦应道:“老爷放心,小的尽快把事情办好。” 林海点点头,林谦又接着说:“老爷,还有一事儿,贾先生对表公子越来越热情。” “噢?是吗?” “贾先生对表公子的课业讲解的仔细,对大姑娘反不如以往认真了。” “先不去管他。大姑娘还小,课业松散一点,也少耗费心血。表公子也就再停留几个月,许是年前就得回京了。你多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先生,给大姑娘物色物色。那贾先生也不是能在我们林府久留的人。” “是。”林谦也是家生子出身,从十来岁开始陪读,也跟了林海三十多年了,对林海的话从来是彻底地、不打折扣地执行的。 “京里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倒是盐商商会送过来帖子,邀请老爷参加瘦西湖的中秋赏月佳会。” “回了。太太过世未久,哪来的心情和他们赏月、喝酒。” “还有各处衙门的帖子,都是一些宴席的。”林谦又递上去几张帖子。 林海一一看了,“都回了吧。想他们也都能理解我的心情。”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林谦躬身施礼,抱着帖子退了下去。 林海把二管家报上来的家事,一件件处理了,包含贾府派来的仆妇。才命归荑去请大姑娘过来一起吃晚饭。晚饭后,留了黛玉说话。 “玉儿,贾府今日派仆妇来,是你外祖母要接你去贾府住几年。” “爹爹,”黛玉仰着小脸,抱着林海的胳膊,“爹爹,我不想去。” “好玉儿,爹爹也不想送你去京城的。不过呢,过些日子爹爹要去下面巡查,家里就只有你了。或者呢,爹爹把你表哥多留一段时间,能陪陪你,可是年前他必须要回京的。” “爹爹,表哥走了以后,是不是往后爹爹再去巡查,家里就只有我了?” “是啊。” 黛玉抱紧了林海的胳膊,声音有些惶恐,“爹爹,爹爹。”黛玉对父亲出去巡查的印象深刻,一走就是二、三个月。从母亲离世,黛玉越发地粘着父亲,早晚都要和父亲一起吃饭。想到可能二、三个月见不到父亲,偌大的家里只有自己,黛玉就红了眼圈,双眼珠泪凝聚。 林海摩挲着黛玉的头发,“玉儿,爹爹不能不去巡查的,玉儿可明白?” 黛玉含着眼泪点头。 林海接着说:“你还这么小,爹爹怎么放心把你自己留在家呢。玉儿,爹爹再给玉儿娶个娘亲,好不好?这样爹爹出去巡查的时候,就有人在家陪着玉儿了。” “可是,可是……” “玉儿,和爹爹直接说。” “爹爹再娶了新娘亲,是不是就忘记玉儿的娘亲了?” “不会的。有玉儿在,就不会忘记的。” “嬷嬷说,嬷嬷说,爹爹有了新人,会再生弟弟的,然后爹爹就不会再疼玉儿了。” 林海把黛玉抱到怀里,父女眼睛相对视,“玉儿,爹爹和你保证,就是你再有弟弟,爹爹最疼的也还是玉儿。你信爹爹吗?” 黛玉看着父亲的眼睛,转着含泪的眼睛,点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顺着脸颊,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玉儿信爹爹。” “玉儿,爹爹已经过了四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爹爹也无法、也不可能陪你多少年。要是以后的日子里,只有玉儿孤单单的一个,可怎么好呢。所以,爹爹再给玉儿娶了新娘亲,玉儿就会再有弟弟。到爹爹不能再陪玉儿的时候,玉儿还有弟弟陪着。好不好?” 黛玉点头又摇头,抱紧林海的脖子。“爹爹,我只要爹爹。” “玉儿,爹爹也想一直能陪着你,可是过些年也会向你娘亲一样离世。到那时候,就要有弟弟陪着你了,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的。玉儿是大孩子了,听得懂爹爹说的吗?” 黛玉抱着林海哭,“爹爹,我懂。娘亲说过的,我要有弟弟,以后才有依仗。爹爹,会很快有新娘亲吗?” “不会。要等你娘亲周年以后的。” “嬷嬷说过新娘亲不会喜欢我的。她只会喜欢她生的弟弟。” “我们玉儿这么聪明、乖巧的好姑娘,新娘亲一定会喜欢的。而且爹爹一定会给玉儿娶个喜欢玉儿的新娘亲。会给玉儿做漂亮的衣服,梳好看的头发,戴好看的首饰,把玉儿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起弹琴,一起画画。好不好?” 黛玉抱着林海哭了一会儿,被林海描绘的种种新生活打动,渐渐收了悲声。“爹爹也和我们一起弹琴?” “好。”林海抱着黛玉,那王嬷嬷看来是多一天也不能留了。 “爹爹,嬷嬷今天还说,还说……”黛玉觑着林海的脸色,林海赶紧露出鼓励的神色,“玉儿,有什么话,玉儿从来都是对爹爹直接说的,是不是啊?” “嬷嬷说,外祖母最疼我娘亲,要是我去京城了,外祖母也会最疼我的。” “玉儿是信爹爹的话还是信嬷嬷的话?” “信爹爹的话。”小丫头回话快、说的斩钉截铁。 “这世上啊,最爱玉儿的就是爹爹和娘亲了。你外祖母虽然最疼你娘亲,但她也有自己的儿子要疼爱呢。玉儿,你那王嬷嬷说这样的话,爹爹不想留她在你身边了,爹爹怕她有一日挑拨的玉儿和爹爹生分了。爹爹给玉儿换个嬷嬷可好?” “爹爹,不换行吗?” “不行啊。想到玉儿以后不是和爹爹最好了,爹爹就想哭啊。” “那,那就换了吧。”黛玉的声音里有些舍不得,抱紧林海的脖子,“玉儿和爹爹最亲的。” 林海喊归荑进来,让她打发人叫林谦来。 林谦来的很快,“老爷,可是有什么事儿?” “你这就打发人,把大姑娘院子里的嬷嬷送去太太的庄子。让你家娘子去照顾大姑娘一些日子,可好?” “好。”林谦白天才知道老爷要替换了大姑娘的嬷嬷,没想到晚上就发作了,想是那王嬷嬷对大姑娘说了什么,触怒了老爷。 “让你娘子把大姑娘的院子安顿好了,再来接大姑娘回去歇息。” “是。”林谦应了,快速出去了。 林海抱着黛玉,轻言细语地哄着小姑娘说话,一会儿,黛玉便抱着林海的脖子嘻嘻地笑了。 父女俩说说笑笑,满室温馨。 林海7 林海7 隔了几日,林海让管家把贾府的人从庄子上接回来。赖大家的再见到林海就更加恭敬了, 期期艾艾地说了几句闲话, 林海不耐烦了, “赖大家的, 明日你们就回京城去吧。替我和大姑娘给老太太问好,给荣国府里的众人问好。” 赖大家的到了庄子上和贾敏的陪嫁日夜相处,少不得要找了自己认识的老人, 询问自家姑老爷把人都送到庄子上的缘由, 三问两问地,终于给赖大家的问出来林家幼子夭折的原因:有贾敏陪嫁过来做了林家独子的奶嬷嬷的疏于照料;也有贾敏院子里的其他人,想借林海唯一儿子生病, 在贾敏跟前争个地位。或许还有其它的原因,就不是赖大家的几日里能查明白的。 由于贾敏院子的几个嬷嬷和丫鬟的较量, 一场春日里的幼儿的普通着凉感冒, 最后造成林家唯一子嗣殒命。而贾敏后来也因林海查出来幼子生病缘由、夭折真相而愧疚病倒,跟着就撒手而去了。 赖大家的捏着手指暗暗咬牙,枉老太太常说她的宝贝女儿如何聪慧, 自己的媳妇要是这样, 她会生吃了她。谁家娶了媳妇不是为了承继香火, 姑太太嫁过来十几、二十年才生了一女, 好容易有了一儿子, 却没守住。内院的其它姬妾还早早都给断了生育。这林家娶进去的不是媳妇啊, 这是请进来一个断子绝孙的祸害呢。 赖大家的从知道这些陪嫁被送去庄子的原由, 就惴惴不安, 生怕林海迁怒到她们几人身上,把她们扣押在庄子。一看林海放她们回京,赶紧就拜谢告辞。 离开林府的前夜,赖大家的去见贾琏,“琏二爷,老奴们明日就回京城,二爷可和我们一起回去?” “赖大嫂子,我还要在江南多停留几个月。年前吧,我回去过年。” “琏二爷,老奴这里有句话,还请二爷斟酌了。” “赖大嫂子,你尽管说。” “二爷该早就知道姑太太去世的原因了。二爷继续留在林府,怎么就笃定林姑老爷,不会在二爷身上找补回来?” “赖大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这都是为二爷好。姑太太做的事儿,使林家断了香火,林姑老爷都过了四十的人了,往后……能不能再生出儿子来,可都是难说的事儿。二爷还是和老奴一起回京吧。” “林姑父对我很好的,赖大嫂子莫小人之心了。”贾琏很不快,把脸沉了下来,可这赖大家的是祖母陪嫁赖嬷嬷的大儿媳妇,赖大又是贾府的大管家,他平日里见到赖大还得有几分的恭敬呢,听赖大媳妇说的不像话,可拿人家也没办法。 赖大家的原想的是劝了贾琏和她一起回去,那么到贾母跟前,没能接了表姑娘去荣国府的这事儿,就由贾琏担着了。可怎么也说不动贾琏,赖大家的就心里有些没底,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定要接了表姑娘回京的。这接不到表姑娘,就怕林海那日想起来了,就要与贾府远了。赖大家的不想在老太太跟前承担办事不力的,只好耐着性子劝贾琏。 “二爷,虽林姑老爷总以表姑娘身上有孝,怕冲撞了老太太,不让表姑娘进京。可二爷想想,老太太那是谁啊,荣国公夫人啊,一品诰命,什么没见着过啊。况且表姑娘又是为敏姑太太戴孝,老太太的嫡亲女儿,哪里就会冲撞到老太太呢。怕是姑太太有灵,也是要保佑自己的亲娘的。” 贾琏看着赖大嫂子舌绽莲花,心里想着在江南这几个月,他早明白自己亲姑母是心伤儿子夭折、又对林家的愧疚而逝。按他自己早先的想法,恨不能躲林家远远的,才免得看林姑父,一把子年纪的人,膝下就表妹一个幼女。可林海对他的教导,既是父又是师,从来没有人这样教导过他,他舍不得放弃这机会,冥冥中就有一股信念告知自己要跟住林姑父。 “赖大嫂子,我早就和林姑父提过接表妹进京。唉,林姑父是探花,我哪里说得过呢。” 赖大家的看说服不了贾琏和自己一起回去,吓他也没效果,悻悻站起来说:“那琏二爷,我回去就和老太太说,你还在和林姑老爷磨,争取回去的时候会带表姑娘进京的。” 贾琏听了这话,眉毛就皱了起来,“赖大嫂子,你这样和老太太说,是想把你接不到表姑娘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我是来奔丧的。” 二人不欢而散。贾琏打发自己的小厮兴儿,第二日跟着赖大家的们一起回去,反复叮嘱兴儿回去一定要把话说明白了。 贾琏虽然把兴儿打发了回去,可还是没防住赖大家的在贾母跟前搬弄是非,不过那些得他过年的时候回去才发现的呢。 过了中秋,林海把贾琏找过去。 “琏儿,我这几日就要出去巡查盐务,家里要靠你多照应下你表妹。外面的事情有事儿找赵先生,家里的事儿找二管家林谦。可行?” “姑父放心,侄儿一定会照顾好表妹的。” 林海安顿好家里,黛玉舍不得父亲离开,却还是哭着送父亲出门了。 贾琏看黛玉垂泪不已,就哄着说,“表妹,今天先生要考问功课,可表哥昨日忘记写了,把你的借表哥抄写可好?” 黛玉听了这话,慢慢收了泪,眼睛在贾琏脸上转了又转,“表哥,我爹爹说做学问要认真的,表哥不可以抄我的课业。” 贾琏装着万分懊丧,“来不及了,先生就要来了,接表哥抄一次吧。以后,以后表哥一定认真完成的。” 黛玉看着贾琏想了又想,把自己的课本子给了贾琏。 因贾琏提起功课,黛玉就翻出书本来,捧着读起来。 贾雨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贾琏在认真写字,黛玉在认真读书。故轻咳一声,提醒二人。贾琏和黛玉见先生进来,赶紧站起来给贾雨村行礼问好。 这贾雨村本来是二甲进士出身,被牵连进上司、同僚的一件贪腐案子里,虽最后核实了他并没参与多少,还是被罢官了。贾雨村求告无门、走投无路,听人介绍巡盐御史林海府上要找先生,即便是给一个小姑娘做先生,他也急急来了林府。心里就盼着能与林海处下几分交情,来日林海能为他的起复出力。 正教这女学生呢,贾琏又被塞了过来。贾雨村知贾琏是荣国府正经的长房嫡孙,真的是喜出望外,若是能借到荣国府的力量,起复当指日可待。因此对贾琏的功课就认真了三分,哪想到贾琏尚且不如黛玉这小女娃读的书多,又不如黛玉在读书上有几分天分,不得不耐下性子一点点地给贾琏补习、慢慢和贾琏磨。好在贾琏不需要进学,且人也能杀下性子认真去学,几个月下来还是成绩斐然。 贾雨村知道林海今天出去巡查,往常遇到这样时候,黛玉常常会病上二、三日,没想到这回虽神色恹恹,还能和贾琏一道上课。贾雨村先问了黛玉的功课,再问贾琏,细细把昨日所留的课业给二人一一点评了。完了对黛玉说:“今天的功课就这些,你俩对弈,我来给你们讲解。” 黛玉是初学围棋,贾琏对围棋是没怎么接触,贾雨村就附这贾琏,重新开始讲解围棋,一时间黛玉和贾琏旗鼓相当,俩人都不肯相让,倒使得黛玉忘记了林海离开之事。 林海带着巡盐御史衙门的几百府兵,一路骑马逐个盐场巡检过去。虽说不是餐风露宿,也是风尘仆仆地辗转奔波。每到一家盐场,值守官吏都谄媚以对林海,不过林海依照此身旧日做派,盐务上面是核查的仔仔细细,即便是后来会有所抬手,也不会在检查的时候含糊了一点儿。核查完一个盐场,驻守盐场的必会设宴请林海一行,跟随的吏员、府兵可以去吃吃喝喝,而他自己就借口妻孝在身,回避了酒宴等等,除了美人,其它礼物皆笑纳了。 林海回到扬州时候,瘦西湖上恰巧惊霰茫茫,天地间浑然一色。寒霰打在脸上,不仅叫人觉得刺痛,那化了的冰水顺着皮肤浸到骨头缝儿里,冰得人浑身觉不到一丝热气。 进了扬州城,林海叫了随行巡查领御史衙门府兵的张千户上前,背侧了大半个身子,说道“张千户,这一路辛苦了。天寒雪大,你率兵士回营就好。” 张千户赶紧拱手说道:“总要送了大人回府衙才好。” “无妨,你留一队甲兵予我就好。”然后示意林谨。 林谨赶紧上来说道:“张千户,我家老爷已经安排了酒宴与随行的兵士们,还要千户大人多管教兵士,莫出了差池。” 张千户知道这酒宴也是御史衙门每次巡查回来的惯例,酬谢兵将一路辛苦。遂对林海一拱手,“谢大人体恤了。”留了一队二三十人的兵士给林海,自带其他人归营了。 林海裹紧身上的披风,林谨吆喝着跟随的家丁、兵士,一行几十人,带着数辆大车,顶风冒雪,回到了巡盐御史府。 林谨把车辆交给林谦接手,自己带着家丁和兵士去酒楼欢宴一场。 林海回到自己常住的内书房所在院子,见贾琏和黛玉已经侯在厅里。黛玉见了林海,欢喜地扑上去,“爹爹,爹爹。” 林海赶紧伸手止住她,“莫过来,爹爹身上凉呢。”解了披风顺手递给等候的归荑。 贾琏上前施礼,“姑父总算回来了,表妹这些日子想念姑父,才还要去府门接您呢。” 林海坐定,捧着热茶暖手,笑着对二人说:“在这里等就好了,今年这天冷的早,冻的厉害,着凉了就不好了。” 黛玉站在林海身侧,几个指头轻揪着林海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海,不肯离开。 林海暖了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这些日子,爹爹不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黛玉红了脸,低头小小声说:“都有的。” 贾琏就笑着插话说:“表妹想您不肯好好吃,我哄她说要是您回来看她瘦了,就要送她去京城了。” 黛玉就扬起小脸,“爹爹,您看,玉儿没有瘦,后来有好好吃饭了。” 林海摸摸小姑娘的笑脸,“好,好,没瘦。还是琏儿有法子。” 归荑过来说:“老爷,热水准备好了,老爷可以盥洗沐浴了。” 林海站起来说:“你们表兄妹继续对弈,一会儿一起吃饭。” 二人站起来,林海摆手让他俩自在下棋,自己带了归荑离去。 林海8 林海和贾琏、黛玉三人围坐饭桌, 一起吃饭, 热汤热饭下肚, 林海才觉得连日的寒气发散了一些出去。看黛玉也不再数着米粒吃饭, 心情大好。这人啊,要每天多动动,动的多了, 自然吃的也多, 身体慢慢也就壮实了。 归荑候着三人吃了饭, 才过来禀报,“老爷,二管家说周先生等着要见您。” 林海放下手中的茶盏, “琏儿,你和玉儿先回去吧。” 贾琏和黛玉看林海有事, 就站了起来。林海伸手拿过黛玉丫鬟的披风, 仔细给黛玉围好,“乖玉儿,爹爹忙完,要是还早, 就过去看你。” “爹爹不用去看玉儿了,爹爹早些安歇,玉儿明早过来和爹爹一起吃饭。” “好,好。玉儿也早点安歇。”林海有叮嘱黛玉的丫鬟, “你们也多小心点, 仔细照顾姑娘, 莫着凉了。” 看着贾琏带着人和黛玉一起出去了,林海才裹了披风,沿着回廊走去前面书房。一路只见寒糝如絮,纷纷扬扬,青瓦也覆了一层。有人走过的地方,踩出泥土砖石的原色,远一点儿的花木都无奈地在寒风瑟瑟蜷缩,不见了夏日舒展的妩媚的婆娑枝条。 林海感受着寒风,心里叹气,这天冷的奇怪,怕是北方会出现雪灾了。心里一边不着边际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守在外书房院子里的小厮,见了林海过来,赶紧跑过去迎,“老爷,周先生和赵先生在里面等着呢。”说着话,有跟着林海往回走,探前半个身子,给林海开了门,挑起门帘子。 外书房已经燃了碳盆,林海进去就觉得热浪扑面而来。把披风解下来,顺手递给跟着的小厮。周先生和赵先生见林海进来,站起来招呼道:“如海”,“东翁”。 “玉麟,匡明”,林海忙与二人回礼,请二人就坐,待小厮给自己端了茶上来,林谦得了自家老爷示意,立即就带着众人下去了,关严实了门。 “匡明回来几天了?一路可还好?宗文在京怎样了?” “前晚到的,想着东翁该回来了,就没再打发人送信。路上还算顺利,宗文留京都挺好的,帮着林诚收拾宅子也便利些。” “匡明一路辛苦了。多亏了有你们几个帮着我的,不然还真是难为。京里可顺利?”林海出去巡差,与留在御史衙门的幕僚赵玉麟,差不多是日日通消息。京里的消息反倒大半个月没收到了。 周明就先和林海、赵麟说起京中的局势。“太上虽让了大位,可是不想放权给今上。琐碎事儿、难事儿都踢给今上去办,听说太上的身体也将养回来了一些。朝廷的内阁、六部也多是看着太上的眼色行事,对今上阳奉阴违都算是好的,更多的是对今上的话,要加问一句太上怎么说。” “看来现在是今上最难的时候了。听说皇后的父亲是在翰林院?” “是。今上做皇子时母家不显,皇子妃也就是太上随便指的,四品的普通翰林学士。在翰林院修史,听说也不是能扶植起来、帮今上的人。” “那翰林院对今上如何?” “礼部是大赞太上禅位是尧舜之举,现在是恭敬着太上、跟着今上的态度。翰林院与礼部一致,就是礼部和翰林院没什么太多权利,只在言论上声援今上罢了。” “勋贵呢?” “多是跟着太上的。” 林海皱眉,看京中的局势,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三人也不说话,各自捧着茶盏,都借着喝茶思量。 最后还是周先生笑了笑,拱手道:“我和宗文还遇到了个巧宗,婚事成不成还要东翁自己拿主意。我就是为这事儿回来的。” 林海听周先生这样说,心下放松了点儿,“我就知道凡事托付你们,就没有不成的。” “也是东翁气运使然。我们到京后,先去了东翁的座师府上投帖,然后去东翁的房师、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府上投拜帖。大概老天看我们心诚,李老大人见了我们。” 林海点头,自己多年没回京城,有些人家进不去也是正常。 周先生捧起茶盏喝茶,然后接着说:“林诚向李老大人说了东翁在子嗣上的为难处,我和宗文说了东翁有意回京,想尽快把巡盐御史的位置让给当今的心腹人。李老大人给东翁推荐了一个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十二年前战死的安南将军的孤女。” 提起战死的安南将军,三人都不禁为其唏嘘起来。那安南将军也是一代英杰,在安南镇守了半辈子,可惜遇到土人暴乱,全家三十余口都被土人割了头。唯一幸存的小女儿因为参加选秀去了京城。遇上这样的事儿,皇家也就封了一个虚名的安南县主,依托去外家守孝,慢慢也就没人再提起此事了。 “匡明,李老大人怎么会提起此人?” “安远将军的妻子与李老大人的妻子相交莫逆,平日里也想着照应县主。安南县主出孝后,李老大人夫妻也想为她说门合适的亲事,京城差不多的人家一时也没合适的。再则她家里只剩了她一个,外家也不是什么得力的,还没什么嫁妆,又有天煞孤星的议论,就耽误下来。安南县主一年年大起来,在她舅舅也去世后,在外家过的艰难起来了。李夫人就接了去,用李老大人原话说:因是县主,不好收做义女,但也是当女儿一般,养在府里呢。” “匡明,这年龄也大了一些吧?如海的子嗣,还指望着再娶夫人呢。”这时候,一般三十岁的妇人都可以做祖母了。 “玉麟,安南县主也不算大,你看我都几十了。呵呵。再说,选秀是十三岁到十七岁,少有谁家女儿会十七岁应选的。” “你们在李老大人府上可见过或听说了安南县主什么?” 周先生看看赵玉麟,“玉麟,我们怎么能见到或者听说什么。倒是李老大人的夫人和我们说了一些安南县主秀外慧中、贤良淑德的话。” 三个大男人都咧咧嘴,一笑,这话就是听听罢了,做不得准的。 “如海,我们现在的局面是尽快回京,脱了江南之地。若是选了安南县主,有李老大人帮着斡旋,也容易回京些。” “唉,匡明,玉麟,我这辈子啊,都快活成笑话了。”林海想这原身的前次婚事,心里怅然。 “如海莫如此说话,要不是老大人早逝,你未及弱冠的三甲探花,何须借贾家之势?再则,这么些年以来,贾氏回馈给荣国府的,也尽数够了。”赵麟深知林海过往,忙开导他。 “东翁,这官场本就要姻亲互助之地,何来东翁那样的话。不过子嗣之事,贾家的的确确是亏待了东翁。就如李老大人所言,娶安南县主,好过哪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上东翁的前岳家,缩手缩脚地受辖制。虽有这样的好处,但想到李老大人是拿婚事换东翁回京之事。我和宗文商议许久,也不敢替东翁拿主意。只能和李老大人说立即回江南向你当面禀告。” 林海点点头,低头沉思一会儿,“就这样也好。安南县主能去选秀,人品、模样也不会差。李老大人他也知道我在江南的凶险,有他这个翰林掌院为我斡旋回京之事也容易些,早离了早好。咱们还是要先回了京城,莫陷在江南了。” 林海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案几,敲了好一会儿说道:“李老先生,呵呵,没想到我的房师,在今上那里还有这样的体面。” 呵呵一笑,又接着说:“我们赌了,看今上是会调我回御史台,还是户部。” 周先生皱眉说:“朝廷银子吃紧,户部也不是好做的。东翁回京,到户部,能谋到的只能是侍郎,正是上压下挤的位置。” 赵麟就说:“御史台也不比户部好。” “我们能回京就好。” 三人相视,对林海这话心领神会,都会意一笑。 三个大男人商议起细节来,林海考虑到周匡明千里奔波,就说:“匡明,你这千里辛苦奔波,就留在扬州歇息吧。换玉麟夫妻进京。玉麟,聘礼的事儿,你问过李家师母再让林诚置办,必要县主不委屈了。还有也让你家嫂子,多见见安南县主,有什么意料外的,早报信回来。” 赵麟点头称是,“好,如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赵麟的二个儿子都已经娶亲,回乡去参加科举。一个女儿已经出嫁,这婚嫁之事,他们夫妻也是做熟了的。“匡明,你好好歇息下,我进京去做接下来的事。如海,要是明日能备办整齐了,我后日就走,既定了就宜早不宜迟。” “好,玉麟费心了。”林海向赵麟拱手致谢。 “如海,那贾琏,你是预备着……?” “玉麟,你家儿子考出来还要几年,匡明,你和宗文的儿子也一时指望不上。那贾琏虽没读过多少书,但好在人够聪明、灵活,知道取舍,又是勋贵,荣国府的嫡系子孙。要是我们能把他教出来,他身上还有捐的五品同知,该是一个好助力。”林海停停,又说:“我就是明年娶亲,等儿子长大,还不知道要多久,这期间就要靠贾琏给我女儿撑腰。我们真不能断层啊。” 赵麟点头,“要不是老大人早逝,如海,你何至于如此艰难。不过,也算是熬出来。” “唉,都怪我这些年困在这位置,这孤臣的位置哪。等我们先过了目前这道坎,生死存亡的这道坎。” 林海双眼熠熠闪光,清瘦面容露出决绝的坚定。 林海9 赵麟夫妻带着林谦匆匆准备的半船聘礼,还有林海准备送给房师、座师、同年的年礼, 还有给贾家的年礼, 冒着冬月严寒进京了。 而贾琏, 本应该随着回京的, 却只打发小厮回贾府送信,说要在江南过年。 周匡明抚掌大笑,“东翁, 恭喜啊, 白捡个大儿子了。” 林海笑的也是十分得意,“匡明说的是。这贾琏长了这么大,估计是贾府, 从来也没把他放在嫡系承爵人的位置,好好地教养。见我们都用心教他, 就舍不得离开了。” “若是个有良心、知恩图报的, 我们再花心力也值得。” “那贾琏虽有点浮,也是年轻人的常态,这半年看下来, 心性倒还不错。” “东翁一向看人都很准的。我听玉麟说他好像对钱粮、算账等上手比较快。真要出仕, 也是去户部适合。” 林海点头, 把贾琏交给了周明教导、锤炼, 自己每天也在晚饭后, 查问贾琏一天所学、所悟, 只是每次考功课, 问到贾琏卡壳的时候, 黛玉都偷偷地给贾琏提醒。林海装作不知道,由着二人商量后,贾琏再答。一来二去的,贾琏和黛玉的感情就好了起来。贾琏看这五六岁的小表妹,孤零零的没个伴儿,慢慢就养出了大哥哥带幼妹的样子来,偶尔出去逛逛,遇到新奇的小玩意,也会挑拣着买几样,哄着黛玉玩耍儿。 当林海知道贾琏给黛玉买小东西后,叫了林谦过来,“记得以后给表公子五十两的月例。每个月不超过三百两银子,随他买了,让帐房结账。” 林谦把赵麟一行人送走,就筹备过年的杂事。往日里和林诚一起做,他不觉得什么。可今年没了当家太太,林诚夫妇又不在,他自己的媳妇又陪着黛玉,不免就很吃力。看林海得了空闲,就过来说:“老爷,给大姑娘找的女夫子、教养嬷嬷都到府上等了。小的也从家生子里,给大姑娘挑了一些丫鬟,一直都在教导着,看老爷什么时候有空,过过眼,定下来。” “女夫子是个什么背景的人?” “女夫子是个寡妇,姓乔,就是这扬州府人,三十多岁,无子,夫家不容,娘家父母也都去世了,就辗转在各家教授女学生。小的仔细访了,口碑不错。因上一个女学生出嫁,才空了出来。听说琴棋书画女红都不错的,性格也柔和。那富嬷嬷年龄小一些,不到三十岁,是扬州府周边镇子上的。前几年宫里放出来,回乡与家里相处不来,又不愿给人做填房,就出来教授女学生礼仪。” “晚饭后吧。大姑娘和表公子都在,也让他们一起和乔先生和富嬷嬷见见面。丫鬟就再多教导一段时间,规矩上严格一些,年前把大姑娘的丫鬟都换了。” 林谦应了“是”,自去安排事情。 晚饭后,林海先不考校贾琏的功课了,而是对贾琏、黛玉说:“我给玉儿请了女夫子和教养嬷嬷,这是她们二人的资料,你俩先看看,一会儿再与她们见面。” 待归荑把二人领进来,一见二人行礼,林海就猜出来哪个是乔夫子,哪个是富嬷嬷。略问问了,林海就知道林谦是认真找寻的夫子和嬷嬷,就同二人议定下留在御史府里教授、教养黛玉。然后,由归荑把人送出去,交给林谦家的安排住处等等。 等只剩了贾琏、黛玉,林海是开始考问了。 “来来,你俩说说乔夫子还有富嬷嬷给你们什么印象了?琏儿先说。” “姑父,乔夫子看着是个挺可亲、挺文弱的。富嬷嬷看着很懂礼节。” “玉儿呢?” “除了表哥说的,乔夫子是要强的人,富嬷嬷也是。” 林海一笑,小女孩比贾琏看人敏感,这是天生的,贾琏看人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的。 “这俩人看着都是有礼节的人。富嬷嬷的礼节是宫里修炼出来的,每个字说的都平和得没有半点起复。乔夫子看起来温婉可亲文弱,可这二人内心实质都是要强的、不肯听人摆布的个性。琏儿,看人要看内在的品质,这方面,你还要好好琢磨琢磨。你回头把这府里你见过的、不论熟悉与否,把他们的性格都分析一遍,五天,交给我。” 贾琏就苦了脸,御史府里当差的,几十号人呢。 “去吧,今晚就去写,差的太多,要打手板的。” 黛玉听说要打手板,就对贾琏夹眼笑,自己左手拍右手一下,做了一个很疼的表情,嘴巴配合着抽气。 林海被这样活泼的黛玉逗笑了,“琏儿,好好写啊,别让你妹妹笑话你。” “是。”贾琏起身应了,就告辞回去写作业。走前还凑上去,在黛玉的头上扑棱两下,把黛玉的头发揉乱了,才高兴着出去了。 “爹爹,爹爹。”黛玉捂着脑袋,向林海求救。 “把表哥叫回来,先打手板?” “不要。哎呀,我的头发。”黛玉瘪着脸,既不高兴头发乱了,也不愿意打贾琏。 黛玉的丫鬟赶紧过来,帮着小姑娘把头发梳顺,把二个小揪揪绑好。 “玉儿,你表哥待你好不好?” “好呀。爹爹,有什么事儿吗?” “没。只是爹爹想,要是你娘亲早给你生了哥哥,现在也是有你表哥这么大的了。” “爹爹,”黛玉抱着林海的手臂,“爹爹,你再娶个新娘亲给玉儿,让新娘亲生多几个弟弟。”黛玉知道自己爹娘在没了弟弟的时候,都大病了一场。想让爹爹高兴起来,也只有等新娘亲生弟弟了。 “爹爹,贾先生教我下棋了,玉儿能赢了表哥的。以后,玉儿可以教弟弟下棋。” “好,乖女儿。今日早些回去歇息,林谦家的陪你那么久了,你想怎么谢谢她呢?” “爹爹说怎么谢好啊?” “你想想她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喜欢的是什么?送礼物,最要紧的是要投其所好。” 黛玉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爹爹,我想不出来。” “玉儿可以问问和林谦家的熟悉的人,或者让你的丫鬟去问问她喜欢,实在问不出来,送她首饰啊,簪子、钗子啊等等的女人喜欢的东西。” 黛玉点头,“爹爹,我明白了,要是不知道收礼人最喜欢的,就送一般人都喜欢的,是吧?” “对。玉儿好聪明。早些回去歇息了,以后下午就和乔夫子学学弹琴画画。” 林海送黛玉回房,见林谦家的已经把乔夫子安顿在黛玉和黛玉不远的院子,富嬷嬷也在黛玉院子里安顿好了,就吩咐黛玉几句回去了。 临近过年了,投到御史府的帖子多起来,送年礼的也多起来,往年这些都是林诚和林谦一起办,今年林海把自己的长随林谨派去帮林谦,因此一些各个衙门间的事情,林海就把贾琏派了过去替代林谨去送礼。到了年根底下,林海把贾琏叫去书房。 “琏儿,这些日子送礼,你琢磨出来什么门道没有?” 贾琏早习惯了林海叫他办一回事儿,回头定要问多他几个为什么。沉吟一下说道:“姑父,侄儿奇怪怎么送去巡抚的年礼比给下面要轻?还有送给各衙门的年礼,为什么都是虚飘不值钱的啊?” “琏儿,你想想我的官位?” “是因为姑父是御史?” “对,我是御史台的御史。不仅要巡查盐道,还有监督扬州府各衙门官员的职责。要是我与他们厚礼往来,那暗中监督我的,怕就是要报给圣人了。” “还有人监督姑父?” 林海唇角略掀动,“自然。否则若我私下放纵了私盐泛滥,损失的是圣人的税收。不然巡盐御史的位置,何来的换一个死一个的。不是贪了不该拿的银子,就是与其它官员沆瀣一气,死一个巡盐御史,哪回不是抓起一串的贪官。” “姑父,那您在这位置多年,不是很危险?”贾琏有些着急。 “我不缺银钱,也不与哪些爱钱的、总想着捞不义之财的搅合到一起。你姑父啊,是孤臣。只要管好盐道,不少了盐税就可以太太平平了。” “姑父,侄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吧。” “姑父,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您这位置还是比知府更肥的差事,不私下……岂不是太亏了?” “哈哈哈,”贾琏这话听得林海大笑,“琏儿,我这位置,是其他人想借用我手里的权利弄钱。我若是对贩私盐的网开一面,那可就是自寻死路了。我为什么要自己寻死路?” “归荑”林海扬声叫归荑进来,“你去,让二管家将今年收到的年礼册子拿进来。” 不一会儿,林谦抱着二本厚厚的账册进来。 “老爷,您要看今年的年礼册子?” “嗯。放这吧,你明早来拿。” “是。”林谦施礼,退了出去。 林海拿起一本递给贾琏看,“你看,这个年礼是圣人允许我这个位置收的。我收了盐商的年礼,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不纵容了贩私盐的盐枭,也不给这些盐商额外找麻烦。” 贾琏一页页看着,越看越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止十万啊!” “是呀。你姑父一不勒索、二不敲诈,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可我是御史台的清官、是圣人的能吏、是盐商挑不出不是的好官。这些,琏儿能得出什么结论?” 林海10(二合一) 贾琏皱眉, 陷入苦思冥想中。 林海端着茶盏, 轻轻呷着, 也不出声打扰。只有偶尔爆出的烛花, 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打破一室的静谧。 “姑父,”贾琏满面羞愧, “我想不出来。”贾琏话出口, 人就惭愧地低了头。 “琏儿, 这为官之道,不是一日能琢磨透的。你姑父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官,现今仍是在摸索中呢。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多少人就是没揣摩到正确的官路, 最后丢官弃职,甚至破家灭门, 杀头流放的。贾先生就是被牵扯进贪腐案子丢了官, 年后再上课,你可以问问贾先生的。” 贾琏听林海这样说,难堪之色减去了八、九分,“姑父, 您开始做官的时候,还没有我现在的年龄大呢,总之,是我太差了。” 林海一笑, “不及弱冠的探花, 就是同年龄的进士也是凤毛麟角的。当初我虽是殿试后, 就去翰林院做官了,编修也就是去修修史,给翰林院的老大人们打打杂。要不是有你祖父照应着,御前出彩的那些事情,哪里能够轮到我。也没有什么人来得罪我、与我为敌,或者下绊子。那三年过的真是轻松快乐啊。” 林海原身留下的记忆翻涌上来,使得他清洌而又柔和声音里,充斥了深情的缅怀,眼神也有些空濛了。“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最得意的是年轻时候的功名在手,家业顺遂。那时候,你祖父是当今太上的心腹重臣,你父亲是太子的伴读,你外祖是内阁首辅,你姑母是京城的天之娇女,秀外慧中……” 贾琏看着喃喃低语的林海,虽年过四旬,容颜仍旧清俊,头发也只用青玉冠,简单地束着,也只着家常的、半旧的青布便袍。岁月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沉淀了他久居高位的权臣魄力,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别样气韵,智珠在握的雍容大气,杀戈决断的从容干练,是自己这样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哥们,望尘莫及的气质。或许只有他鬓边的丝丝银发,诉说着岁月曾经的沧桑,诉说着他曾怎样地糜耗了心血。不然剃掉颌下的几缕长须,说是和自己年龄相仿也没人不信。 贾琏虽然读书不如黛玉敏捷,但察言观色还是自幼练出来的功夫。当下也不出声打扰林海,只默默地等林海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从翰林院出来,就去兰台寺做御史,”贾琏看着林海脸上,涌上了层层掩饰不掉的痛苦、伤心。清洌的声音,缓慢、悲戚、字字锥心透骨,“那年你姑母回娘家,去给你祖母贺五十大寿,还没回到家,在路上就莫明其妙地流产了。五个月大的胎儿啊,都看得出是男孩子了。你姑母流产之后就伤心地病倒了,而先母伤心之余,也沉疴病榻。林家数代单传,先母对你姑母那一胎,是视若眼珠一般地呵护、珍视。就在她们都卧病期间,又有一个你姑母陪嫁的通房流产,那丫鬟是你姑母怀孕后安排的。查来查去的,没查到你姑母流产的原因,却查到那通房丫鬟的流产,是你姑母的奶嬷嬷下的手。” 林海双手遮眼,“林家子嗣单薄,连着流掉两个胎儿的打击,不仅我和你姑母承受不起,就是先母,也被这天灾人祸直接催了命去。你祖父出面,整治了你姑母的奶嬷嬷一家。又有何用呢?先父强撑到我十五岁中举,就撒手尘寰。先母独自撑着家业,含辛茹苦。好在我科举顺利,正是回报孝敬母亲的时候,却被贾家的奴才算计了。” 林海哽咽起来,贾琏听了也伤心起来。这,这可让人怎么说呢?姑母的奶嬷嬷怎么就敢算计林家的子嗣?要不是祖父当时是天子心腹近臣,怕是姑母会被休回贾家吧?! 隔了好一会儿,贾琏听林海开始淡漠着继续说:“不久我就带着你姑母扶棺南下。离京没多久,就听说太上废太子了,你外祖因是太傅,自戕狱中后你外祖一家得返祖籍。等我守孝后返京再回兰台寺,已经物是人非了。” “回京后才得知,你哥哥是在你祖父寿宴那天溺水而亡。你母亲和你祖父先后去世,你父亲再也不是当太子伴读的时候,那个名冠京城的意气风发的恩侯了。后来我就离开京城,辗转各地做各分路御史……” 林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幽,最后杳然不可闻及。 香茗已冷,只有室内的那一炉沉水香,还在袅袅升腾,在空中虚幻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冷风扑打窗棱,窗纸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衬得无边的夜色,越发凄清寒凉。 “姑父,切莫为旧事伤心伤神了,您总要为表妹保重身体的。”贾琏哑着嗓劝说林海。 贾琏的话把林海从原身的情绪里拉出来,林海看着贾琏,有瞬间的恍惚。仔细想想刚才发生的事儿,说过的话,林海晃晃头,高声叫了归荑进来换茶。 “琏儿,人老了,就爱想些旧事了。” “姑父哪里有老啊,若是和我换上一样的衣饰,怕不认识的人,都得说我们是兄弟呢。” 贾琏的话逗笑了林海。这半年他辛辛苦苦,夜夜苦练不辍,虽然他现在看着仍是瘦削,但等闲三五个壮汉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呵呵,人生泰半事无成,可怜鬓边华发生。” 贾琏觑着林海脸色转好,就大着胆子央求,“姑父,您给我讲讲我外祖家的事儿吧。” 林海放下茶盏看贾琏。 贾琏赶忙急急说道:“姑父,我小时候问过奶嬷嬷,可奶嬷嬷不叫我问。我长这么大,也没人和我说过外祖家任何事,也没人提起过我母亲。” “你就没问过你父亲?” “我父亲日日在东院里,从我记事起,也就年节才能见到,没见他搭理我几回。这几年我大起来,他也只有需要人跑腿的时候,才想起来有我这么个儿子。祖母说他只会,只会喝酒、抱小老婆。”贾琏羞红了脸,声音低不可闻。 “你父亲啊,二十年前,谁不知道荣国公府的大公子,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文武双全的恩侯,满京城的青年才俊,无一人能掠去你父亲的半分锋芒。你姑母活着的时候,常说你二叔读书向学心诚,呵呵,照你父亲差着远呢。你外祖呢,曾经也是当朝文官里的第一人,二榜进士出身,官至户部尚书、内阁首辅、太子太傅。所有的皇子,见了你外祖,都要恭恭敬敬地给太傅施礼。人都说天下半数的官员,出自你外祖的门下。就因为你外祖多次做春闱的考官、主考官,才使得你大舅不能如我一般,早早中了进士。但你的舅舅们,也都是惊才绝艳的一时风流人物。你姑母十里红妆嫁到林家时候,虽万人空巷,听说仍是不及你父亲娶你母亲时候的风光。你父母的婚事,是太上赐的婚,光宫里的赏赐添妆,听说就几十台。” 贾琏半张着嘴,呆呆地听林海说起自己的外祖家、说起自己的父亲,看着林海脸上流露的赞叹、钦佩,怎么也难把林海所说的人,同自己那眼神浑浊、对着自己只会呵斥、喊打喊杀、多数是醉意熏熏的大老爷联系起来。 林海看着贾琏那呆样,轻轻一笑,“琏儿不回去过年,可有写信给你父亲?” “没。我回不回去,父亲也不会在意的。我给祖母写了信。其实祖母也不是在意我的。珠大哥哥活着的时候,祖母常常说,珠大哥哥聪明,读书好,以后贾家就靠珠大哥哥再光耀门楣了。后来元大姐姐进宫了,祖母又说元大姐姐生的时辰好,会如何、如何的。这几年,从太太生了宝玉,祖母是日日把宝玉搂着抱着,又说宝玉是衔玉而生,定是有大造化的。都说三岁看老,现在有七岁了,还是一个只知道吃丫鬟嘴上胭脂的小色鬼,倒当成什么心肝宝贝了。那家里,就是我死在外面了,或许也只有凤姐会撒几滴泪,不过比起老太太、太太给她的体面,终究也不算什么。” “琏儿,尽说些傻话,你父亲怎么会不在意你呢。你父亲远了你,必是有什么苦衷。若我回京城,会找机会替你好好问问你父亲,到底是为什么。但是,琏儿,百行孝为先。你该写信给你父亲的。” “是,姑父,您说的是。一会儿回去了,我就写。”贾琏见林海说的严肃,闷闷地应了。 “好啦,别觉得委屈,好好和你父亲说说你在江南的情况。以后遇到事情,也多问问你父亲的意见。你当太子伴读是吃干饭的?还是你那做首辅的外祖,会为你母亲选个无用的废物?!赶紧把信写了,明早拿过来,从我这里一起发,你父亲或许能在年前收到呢。过几日,御史衙门有年末尾牙宴,你和我一起去了。” “是。姑父。”贾琏长这么大,只在林海这里得到如父辈一样的教导、关怀,也知道林海是为自己好,处处提携自己,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应是。 “今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早记得起来练功夫。” “是。”贾琏行礼过后离去了。 林海在屋里呆坐,恍惚间觉得原身的意识好像还在,这身体的有些事,不是他能够完全控制的,比如说:才对贾琏说的话,部分就不是他想说的。比如对黛玉的疼惜,自己虽喜欢黛玉,但对黛玉的用心程度,常常是不由自主的。再比如对归荑,就不想送去家庙,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想搂了人上床。但是对于被送来的夭夭,虽知道是原身最宠爱的姬妾,送走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的不舍。 林海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直到归荑轻声唤他:“老爷,老爷,夜深了,该去歇息了。”才把他的意识拉回来。 林海起身随归荑回房,林海看着伺候自己洗漱的归荑,十指纤纤,吐气如兰。低垂在自己眼前的粉颈,肌肤细腻,绿鬓如云,松松挽就的堕马髻,斜插了三两支朴实无华的、镶嵌了玳瑁的银钗,耳上也是镶嵌了玳瑁的耳坠子,在腮边轻轻晃着,更衬得肌肤如雪。 林海闭闭眼,回避归荑身上带过来的视觉、嗅觉刺激。他觉得身体内的欲望又叫嚣起来,隐隐有压抑不住的冲动。唉,唉,连叹了几口气,虽说接受了自己成为男人,可真像男人那般滚床单,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心理关待过。 简单盥洗后,林海打发了归荑出去,自己上床继续打坐。丝丝缕缕的内力,早已在林海的体内汇成小溪,轻快地循经流动,片刻的功夫,林海迅速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隔了几日,是两淮盐道衙门尾牙宴的日子。贾敏已经去世了大半年多了,林海再不好如中秋一般,用丧妻的借口推诿,就戴了羊脂玉冠,换了绛紫色绣着祥云团花的刻丝圆领直缀礼服,腰间束了同色的缠枝莲纹、美玉点饰的腰带,足登黑色麋鹿皮靴。等归荑给他收拾好了,捧了玻璃镜子来照,林海望着镜中儒雅清隽、双目内蕴神光的男子,这还真是自己年轻时候最爱的那款。可是,自己成为这款男子了,真是百味杂于心间了。随手接过归荑递过来的紫貂大氅,缓缓披到身上,轻轻一裹,也不用归荑帮忙系带,文雅款款地迈步往门外走去。 归荑待林海走出了视线,才慢慢收回缀在林海背影的目光,开始漫不经心地带着小丫头收拾房间。老爷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清贵优雅,自己恨不能把满腔的情义,都付注到老爷身上。很多时候自己明明都看出来老爷对自己的欲望,可为什么老爷就不再宠爱自己了呢。 林海步履闲适地到了前院的侧厅,贾琏坐在那里等着。见了林海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姑父。” 贾琏的音色偏醇和,每次林海听到,都觉得这声音十足地匹配了贾琏的容貌。冬月的时候,府里做衣服,林海吩咐林谦,按照自己的例数也给贾琏置了同样的。待看到贾琏戴着和自己同款的白玉冠,穿着宝蓝色织锦暗花刻丝长袍,腰间也是同色的镶嵌的美玉的腰带,黑色麋鹿皮靴,配着黑貂的大氅。年青的面孔色若春晓,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顾盼间带着几分缠绵缱绻,和自己站在一起,真是一时瑜亮,难分轩辕,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林海看着贾琏的穿着,赞赏地点头,带了贾琏、林谨等随从一起去赴宴。 林海让林谨包了扬州府的冶春酒家的一个大院子,叫了最好的席面,各据一案,由着下面的同知、判官、主簿等人叫了各自喜欢的陪酒的女伎。酒席间杯晃交错,衣香鬓影,莺声燕语,丝竹洞箫,尽显太平年间繁华气象。 酒至半酣,酒楼的东家匆匆从外面进来,对靠近门边的主簿嘀咕了几句,那主簿带着东家来到林海跟前施礼。 “林大人,这是冶春酒楼的东家。”那东家赶紧对林海躬身施礼。 “林大人,外面有几位盐商商会的人过来,想给大人们的尾牙宴添点菜色。小人本不敢来打扰的,就是……” 林海看那冶春酒楼的东家鼻尖已经沁出微汗,坐在自己左边的同知刘炳,放了酒杯在等自己发话,笑笑说道:“那就请进来吧。” 一屋子的人听了都喜笑颜开,每年这个时候的尾牙宴,盐商都少不了出面添“菜色”。但今年秋天,因为御史衙门查得很严,大家都少了不少油水,可谁也不敢开口,都知道林海是怕撞了今上的枪口。现见林海松口,都松了一口气。那东家就退了出去,一会儿,隔壁的房间,爆发出了欢呼声,林海和刘炳相视一笑。 “林大人,定是那些人知道您允许添加‘菜色’美的。” “呵呵,过年了,这一年都辛苦了,年底也该咱们衙门的人都轻松一下。” 当“菜色”上来,贾琏才发现居然是一个个貌美如花、娉娉婷婷的十几个二八年华的美貌女子。 坐在贾琏旁边的许主簿,这几个月和贾琏已经很熟悉。许主簿早看出来,林海是把这内侄儿当儿子教养,就拉拉贾琏衣袖,低声解释说:“这是盐商商会每年底孝敬的惯例,每家都会出几个才艺双全的瘦马,不仅送人还陪送不薄的嫁妆。能送到我们这屋子里来的,都是比拼过的一等一的瘦马。隔壁的就是差一等的了。一会儿,待上面的大人挑选过了,你也会有份。今天衙门来参加尾牙宴的,人人都不落空,人财两得,才是尾牙宴的重头戏。” 这十几个正当妙龄的女子一进来,就把原来酒席间陪酒吟唱的女伎光华,瞬间压抑了下去,有人进来招呼那些女伎,把她们领到屋子一角,安排这些女伎继续操/弄丝竹。贾琏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个青春美貌、衣衫华美的扬州瘦马轮番唱歌、跳舞、弹琴,穿行在酒席间,给诸位大人敬酒。只觉得每一个女子的姿色、歌喉、舞技,都是既往他在京城的花街柳巷里的妓/女甚至花魁身上,都不曾见过的。没一会儿,就见林海率先留了二个,都是这群女子中最出色的,一左一右跪坐到了林海的身边陪酒聊天。然后是刘同知留了两个,也同样一左一右跪坐在了刘同知身边殷勤伺候,再是副御史丁卫留了俩个,依次是三位判官各留了一人。 许主簿对贾琏低声说:“这是按官职次序留人的。不过你放心,哪个都不差的。而且外面的送人来的盐商们,早都算好了我们这屋子里的人数了。” 再后来就轮到了几位主簿,几人都看着贾琏,等着贾琏先出手挑人。贾琏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在京他也曾和勋贵子弟走马章台,但是和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一起,还是头一次,免不得心气发虚。遂对许主簿说道:“大人们先选吧。” 许主簿和几位同僚笑笑,谁看不明白林海的心思呢。许主簿招手,把余下的几位都招过来,指着贾琏说:“你们谁能哄琏二爷连饮三杯,谁就跟他回去。” 几个女子瞬间嬉笑着挤到贾琏跟前,单看这一屋子的男人,哪个的年纪做她们父辈都绰绰有余的,就是主位的林大人再有风姿,哪里及得上俊美的琏二爷,正值青春年华,能陪伴一生更有吸引力呢。一时间莺声燕语,都捧着酒盏,围绕着贾琏,腻香娇语,迫得跪坐的贾琏连连躲闪。席间众人看着贾琏被众女端着酒盅劝酒的窘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贾琏躲不过,顺手抓着穿了粉衫的那个,面红耳赤地说:“就这个吧。” 那粉衫女子赶紧依偎着贾琏跪坐,殷勤地布菜劝酒。其它女子也笑意涟涟,继续给几位主簿斟酒,片刻的功夫,几位主簿跟前各自就坐好了人。 刘炳笑问林海,“林大人,你这内侄子可不像勋贵人家出来的啊。听说他老子最是贪杯爱色的人物,这小子莫不是童子□□?” “刘大人说笑了,他早娶了金陵王家的女儿,京城节度使王子腾的长兄之女。” “那就是在我们跟前不好意思了。” 副御史丁卫也笑着打趣。 林海笑笑,“小孩子嘛,早二十年我们陪着父祖到这样的宴席,也会手足无措的。” 刘炳和丁卫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俱大笑起来。 林海笑着举杯,和他们同饮一次。 林海11(改) 荣国府在收到江南林家年礼的同时,也收到了贾琏不回家过年的亲笔信。 荣国府的老太太——贾母, 等鸳鸯给她念了信之后, 抖着手要了眼镜带上, 自己把信拿过来看了又看, 半晌,恨声说道:“叫他老子来。看看他生的混账儿子,过年都不想回家了。” 贾赦正在自己的东院里和几个小妾喝酒, 酒至半酣, 趣味正浓,却被贾母院子里来叫人的婆子打断。 贾赦难免就有些不高兴,“老太太有啥事儿?” “回大老爷的话, 老奴也不知道。” 贾赦无法只好简单擦擦脸,又漱了口, 想想又换了一件袍子, 裹了大氅,坐车去老太太的荣庆堂。 东院管车的仆从,也没料到贾赦会去老太太那儿, 清油小车里连碳盆也来不及放, 更别提先烘热车厢了。贾赦从热气腾腾的屋子里出来, 上了冷冰冰的车, 就禁不住连打几个喷嚏, 心里就开始有些着恼, 大冷天的, 这是看自己不病了都着急啊。 但贾赦想着母亲找他, 必然是有什么大事了。揣摩了一路,也没想出会有什么事情。丫鬟给贾赦打起门帘子,也没人禀报说大老爷来了。贾赦进了荣庆堂,见邢夫人臊眉耷拉眼地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王夫人也垂目掐着念珠一颗颗数着,珠儿媳妇和琏儿媳妇立在老太太身侧,一个捧着茶盏,一个给老太太捶肩,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好。 贾赦轻咳一声,邢夫人和王夫人赶紧地站了起来。贾赦就躬身给老太太行礼,“母亲。” “鸳鸯,把你家琏二爷的信,拿给大老爷看。” 贾赦接了信看了看,然后又转回头,仔细又看了一遍。心里呵呵,琏儿这小子可以啊,去一趟江南,就能巴上探花郎教他,不错啊!这字写的可是大长进了,还出来三分风骨的味道了。贾赦抖着纸,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唔,不错,就是这腕力还该再练练,力道终究是差了点。 “母亲,您看,琏儿这字长进挺多的,就是这腕力还该再多练练。唔,不错,有长进。”贾赦撇开信的内容,和贾母说起贾琏的字来。 贾母听了贾赦这话,沉了脸,“老大,你又来气我?当我眼花,看不出琏儿的字了?” 贾赦来的时候就冻了一路,也憋了一路的气,但对着贾母还是得压抑了几分,“母亲,儿子何尝想过要气您。您看,儿子哪里有说错了,琏儿这字确实是长进多了。” 贾母噎了一下,“老大,我让你看信上说的事儿!”贾母生气了,这老大是揣明白装糊涂,和自己打马虎眼呢。“过年不回家,我这般年岁了,就盼着过年热热闹闹的。你看看你儿子,都这么大的人了,就不想着家里家外的,过年事儿多,等着他帮手吗?你说,琏儿怎么就不回来了?” 贾母气呼呼地看着贾赦。 “母亲莫气,莫气了。家里有这么多管家、仆役,难道还缺人做事?” “大老爷莫这么说,”王夫人捻着佛珠,慢慢说道:“家里虽然有管家帮着,这年底事多,庄子上过来报账,店铺也要过来报账,家里没个爷们看着,也不可以的。” “哦,让二弟去啦。” “大老爷说笑了。老爷哪里知道这些俗物。再说老爷还要当差的。”王夫人一字一字说着,面无表情。 “往年都是谁做?” “琏儿做啊。今年他这一不在,很多事儿就不好答对了。” “五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呢?是谁做的?” 王夫人没想到贾赦会这样说话,不禁就被问住了。 贾赦也不在说话,自己找个椅子坐下来,闭目养神。 “老大啊,这家里的事儿,琏儿怎么能躲了不做?” “母亲,您看琏儿在信里说,在妹夫那儿学习呢。难道琏儿要读书上进不好吗?哪里是躲着不做事了?能得探花郎每天教导,这京城里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要赶紧把儿子送上门去呢。” “小时候该好好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现在大了,家里得靠他做事了,扯了读书的幌子,在江南混玩。你去扬州把他给我带回来。” “我?老太太要我现在去扬州?好,我这就回去写折子请假出京,得了准信就走。” 贾母真生气了,“老大。你?” “母亲,儿子虽没有实职,但初一的觐见不能不去啊。现在去扬州,运河这段冰封不能行船,来回的时间一算,可要赶不及初一回来的。” 贾母气噎,鸳鸯赶紧上来给贾母顺气。又有丫鬟递了茶,给贾母喝了几口。 “老大,你这个不孝子。”贾母手指贾赦,中气十足骂贾赦。 贾赦无奈地看贾母,“母亲,儿子说的都是实话。您想想是不是这回事儿?” 贾母知道贾赦说的要去扬州是这样的,他说的有道理,可自己叫他过来干什么来着?怎么变成他有理了?这时候贾政急忙忙走了进来。 “母亲,母亲。都是儿子不好,您莫气着了。大哥还不快给母亲赔不是。” “哼。”贾赦对着贾政就一甩袖子,表示自己的不耐烦。但还是恭敬地站起来说:“母亲,请莫生气了。” “你光知道说叫我不生气,你去把琏儿给我叫回来。我让他去江南接表妹,他正事不做,就留在江南混玩。你看看你儿子。” 贾赦的眉毛都攒到一起了。 “母亲,谁说他在江南混玩了?他这信上不是说跟着林妹夫读书吗?二弟,你看。琏儿的字是不是长进了?” 贾政看了一眼,“嗯,是长进多了。” “是啊是啊,母亲,琏儿能得妹夫教导是多好的事啊。也许以后妹夫会给你教出一个探花郎的孙子。难道母亲不想要孙子当探花郎的?” 贾母愣愣地看着贾赦,贾政也有些发傻,他就是看贾琏的字确实是有明显的长进,可怎么就拐去要不要琏儿当探花郎了呢?! 王夫人看着婆婆和丈夫都被大伯哥拐带到一边去了,赶紧说道:“大老爷,母亲是说过年家里事多,要琏儿帮手。过完年再去读书也不迟。” “老二家的,这话说的可不对。当初珠儿读书,何尝放松过一天。怎么琏儿要读书了,就要把家里的杂事先做了再读?这些家事可是有完有了的吗?” “我的珠儿啊。”提起贾珠,王夫人立马掏出帕子,抹着眼睛哭起来。一边站着的李纨也开始抽噎着哭起来。 “老大,你是见不得这家有一天的松快了,你给我滚。”贾母抖着手,指着贾赦。 “是,是。母亲,儿子告辞。”贾赦躬身给贾母施礼,拿着贾琏的信,一扯邢夫人,邢夫人回头看看老太太,不得不跟着贾赦一同出去了。 “这老大家的。”邢夫人回头看贾母那一眼,令贾母很不痛快,凡事只知道听老大的,没一点主张。 “哎,哎”,凤姐看着出去的贾赦夫妻,哎了两声,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一跺脚,扭着帕子对贾母说:“老太太,您看大老爷走了,可琏二爷,家里家外这么多事儿,这过年的……” “哎呦,”贾母听凤姐提起贾琏,才想起这半天白气了,啥事儿也没解决。 “老二家的,都给你哭的忘了正事儿。鸳鸯,你赶紧地,去叫大老爷回来。” 王夫人马上收声,把捂脸的帕子又沾了沾眼睛,躬身给贾母做了个万福,“母亲,是儿媳一听提起珠儿就忍不住了。” 王夫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站在贾母身侧的李纨却抽泣起来。 “罢了,罢了,你们婆媳都回去吧。” 王夫人带着李纨出去了。凤姐看看贾政,好像和老太太有话说,也就跟着出去了。凤姐一出去,平儿就迎过来,搀住凤姐的手臂。 “二奶奶,怎样了?” 凤姐长吁一口气,“你二爷那贼囚子,这是放出去的风筝,断了线儿。” 平儿赶紧一拉凤姐的手臂,“奶奶,你可别在这儿混说。”平儿小心地回头看看左右。 “快收起你这兔子胆儿。就是当你家二爷的面,我就不敢这么说他了?哼!” “奶奶,唉,老太太还在里面呢。咱们是回去?” 凤姐想想也是,老太太怎么会高兴自己骂她孙子。就压低声音和平儿嘀咕,“这贼囚囊子,等他回来的,我定要他一个好看。咱们也别回去了,找个地儿呆会儿,鸳鸯去叫大老爷回来呢。” 鸳鸯冻得丝丝哈哈地走到了东院,一说要见大老爷,邢夫人房里的王善保家的就笑着说:“鸳鸯姑娘来了,老爷才说浑身发冷,这盖了两床被子都抖,才打发人去请太医了。姑娘坐下喝茶,老身打发人去看看,看看大老爷能不能起来?” 鸳鸯咬唇,“妈妈,是老太太要大老爷回去商量事儿。” “哎呀,这不是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吗?鸳鸯姑娘等等了。” 鸳鸯是才提到老太太跟前没多久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是换人不换名,因着识字,做事也稳当,才接着了老太太身边大丫鬟的位子。 王善保家的陪着鸳鸯等着,一会儿,小丫头出来回话,“王妈妈,鸳鸯姐姐,老爷这会儿又觉得热了,太太在老爷床前哭呢。” 鸳鸯无法,跟王善保家的道过恼,自去贾母跟前回话了。 贾赦这热一下冷一下的,来回倒腾还真有点着凉了。鸳鸯前脚走,后脚常来贾府的王太医就被请到了贾赦的东院。 王太医给贾赦扶脉,然后说道:“恩侯,你就是有些着凉了。可要好好休息几天,戒荤戒色,吃几日清淡的。老夫这里开一副桂枝汤,爱喝就喝,不然喝点滚热的姜汤也成。” 贾赦要林之孝去送王太医出去,迎面遇上了赖大。赖大赶紧给王太医行礼,“王太医,正好我们家老太太也是不舒服,听说您来看大老爷了。就让小的来迎您呢。” 王太医听了愣愣神,只好跟着去看贾母。 “老太太有些郁结在心,还是凡事要想开才好。”提笔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 “王太医啊,我家老大怎么样了啊?” “恩侯啊,受了凉气,着了风寒。要好好清养几日,发发汗才好。”王太医实打实地说。 贾母看大儿子是真的病了,不是哄她躲事儿,就有些担心了,“可是严重?” “应该不算重,但是要好好养着。今年特别冷,再冻着就不好说了。”王太医行走贾府这类达官贵人家多年,贾赦小小的一点着凉,喝完姜汤就行的事儿,大张旗鼓地找他,还让林之孝塞了他百两银票,他哪里不知道贾赦的心意呢。 贾政送了王太医出去,把方子交给王夫人,让她赶紧安排人给老太太煎药。 王夫人捏着药方子说:“老爷,这都快过年了,大老爷把老太太气病了,这家里家外这么些事儿,还真是能裹乱。老爷,要不您修书一封?让琏儿赶紧回来吧。一来好让老太太消气,二来家里也不能没琏儿张罗那些杂事儿的。” “可琏儿在跟妹夫读书呢啊。怎么好叫回来。” “过了年再去呗。就是国子监、太学也没有家里有事儿,不能请假的。琏儿媳妇才接手家事,离了琏儿的帮手,忙不来的。” “好吧,我去给琏儿写信,叫他回来。” 夫妻说过话,贾政看王夫人叫丫鬟赶紧取药、煎药地忙,就自去书房写信。 等贾政把信发出去,想想还是到老太太哪里看看。一进荣庆堂,看丫鬟们都立在廊下,静悄悄的,就听贾母在说:“你这干吃不上心的,自己爷们也不好好照料着,怕是巴不得把老大冻个好歹呢。” 贾政听母亲在训斥长嫂,只好转头又回前面荣禧堂去了。 邢夫人被贾母叫过来这一顿骂,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砖缝儿钻进去,“母亲,才母亲叫大老爷过来的时候,来的急,车里就没碳盆,回去的时候,车里也没有,屋里热,车里凉才冻着的。” “你这是说老大生病,怨我叫他过来了?怪我了?” “母亲,儿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啊!你赶紧回去给我好好照料着,把你那一院子的小妖精都看好了。做着大家太太,连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 邢夫人气得脸色紫胀,却知道自己对上贾母,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呐呐告辞,坐着车里回东院去,一路上羞愤、恼怒得无法发泄,咬牙把手里的帕子撕成了一条条的,下车的时候顺手一扬,心疼得王善保家的直抽抽:半两银子的帕子啊,就这么没了。 邢夫人回了东院,还得耐着性子过去看贾赦。去到了贾赦的书房,见贾赦还兴高采烈地在看信。平时贾赦见了邢夫人多是淡淡的,这回破天荒给了邢夫人一个笑脸,惊得邢夫人以为贾赦烧糊涂了。 “老爷,喝了姜汤了?可是发热了?”邢夫人怀疑贾赦烧坏脑子了。才挨了老太太骂,多大会儿,就高兴成这样了。 贾赦顿时烦起来,“你又过来做什么?” “老太太让我好好照料你。” “行啦,老爷我知道啦。好着呢,你回去吧。”贾赦看着儿子的信,本来高高兴兴的,却被邢夫人怀疑发烧,真是完完全全地败坏了自己的兴致。 邢夫人连连吃瘪,气得简直不能自持,转身回房摔了几个茶盏,才算出了一口气。王善保家的让小丫头们把碎瓷片都清扫干净了,把人都打发了下去,才上前劝道:“太太,莫气伤了自己了。” “妈妈,你说我在这家里?”邢夫人拉着王善保家的,眼泪就下来了。 王善保家的看着自己奶大的姑娘,还是哄着说:“太太,谁家的婆婆是讲理的呢。别往心里去啊。老太太都七十岁了呢。” 王善保家的三哄两哄的,哄得邢夫人不那么生气了,却又为邢夫人发愁,这不得婆婆待见,又不得丈夫待见,还没有儿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得了啊。 贾赦把邢夫人打发出去了,又把贾琏的信再看了几遍,心里琢磨着:儿子能抱上林如海的大腿,跟在御史衙门学习,堂堂一甲的探花郎给自己教导儿子,自己不能没点表示啊。想想叫了林之孝进来,“你赶紧给我收拾些送江南林妹婿的年礼。趁着这还有一个月的空儿,头年给我送到了。” “老爷,林家的年礼早送过去啦。” “那是府上送的,现在是我要送的是探花郎教导你琏二爷的束修。” 林之孝跟了贾赦多年,哪里不明白贾赦的心意,赶紧出去备办。 林之孝忙了一天,第二日半下午才收拾好送礼的东西,递了一张礼单给贾赦。贾赦一项项认真看着,“唔,不错。把我前些日子得的那个砚台加上吧。” “老爷,那砚台可三百多两银子啊。” “加吧,谁让人家是探花了。你满京城问问,要能拜到探花郎、三品大员的门下做弟子,得花多少人情?得什么资质?这林如海才刚刚过四十岁,你家琏二爷的日子长着呢。” “老爷可真是慈父之心啊。” “那小子可未必感念呢。不知道私下里,怎么说我这当爹的不惦记他呢。东西收拾好了,现在就派人送去吧。” “是”。 贾赦这面刚派出人给江南送礼,那面王夫人就使人把消息递给了荣庆堂的贾母知道。 王夫人就对贾母说:“母亲,林家的年礼早一个月就送了出去了,礼单子也是给您看过了的。前几日和琏儿的信一起到的林家年礼,比照妹妹在世的时候,打了对折都不止。可大老爷又使人往江南送礼。” 贾母也不知道是贾赦为什么又往江南送礼,只好派人去叫贾赦来。还记得吩咐人,“给你家大老爷把车都烘热乎了,记得把大衣服穿好,几十岁的人了,可别再着凉了。” 等贾赦裹得严严实实到了荣庆堂,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老大啊,你又使人往江南送礼了?” “是啊。”贾赦理直气壮,“这谁家孩子拜师不得送束修。” “这,琏儿跟着他姑父学习,自家亲戚,哪里用得着再送礼。家里进项越来越少的,这又多出一份的。”王夫人在边上说了一句。 贾赦对王夫人的话不置可否,只对贾母说:“母亲,儿子派人把礼物追回来?就是昨天一早走的,今天再追,可就差了快二天了。” “让追的人快马加鞭,怎么会追不上。”贾母接着贾赦的话。 “好。儿子这就派人。要是追不上,就追到御史衙门,也把礼物要回来。” “老大,你这混不吝的,你就是想到御史衙门去要吧?” 贾赦皮笑肉不笑地吱吱唔唔,也听不出他说了什么,贾母气得捂着胸口,瞪眼。 荣庆堂的丫鬟们立即上前,抚胸抹背给贾母顺气。人仰马翻地闹腾,贾赦看贾母真气到了,就凑上前劝道:“母亲,妹妹走了,妹夫无子,势必要续娶,这往后……离我们家就远了。琏儿能拜妹夫门下,这关系就不会远了。母亲何苦舍不得那点子东西呢?” “就你会想!你怎么不想想,就是琏儿拜到林女婿门下,出仕还能得什么高位?你别忘记了你……” 贾母看贾赦脸色剧变,立刻闭嘴。贾赦阴着脸站起来,甩袖子就往外走。 贾政赶紧去拦,“大哥,大哥,你气到母亲了。咱们做儿子的,还是要孝顺才对。” “哼。让开。”贾赦一扒拉贾政,走了出去。 贾赦甚少在荣庆堂发作,可贾母踩了他的痛脚说话,他一甩袖子就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都闭紧嘴巴不敢吭声。 贾政艰难地找出一句话,干巴巴地对贾母说:“母亲,您莫生气,儿子这就去劝大哥回来给您道歉。” “由他去,当我没生他这个孽障。还说不得了。琏儿哪里那么好出仕的!哼!不过,老二啊,你大哥说的对,不能让林家和我们关系远了。要不送宝玉去林女婿那里读书?” “母亲,这可使不得。当初妹妹掉了一个,她奶嬷嬷又弄掉一个,现在林家无子,短了香火,要是把宝玉也送去,万一像赖大家的说的那样,林姑爷要拿他们抵命呢?”王夫人一急,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出声阻拦贾母。 贾母劈手把茶盏砸到王夫人脚前。王夫人吓得赶紧站起来。 “老太太,宝玉来了。” 贾母陡然失了气势,算了,二十年前就是看在珠儿的份上,罢了,罢了。 一屋子的丫鬟,都装自己是聋的,没听到太太说的话。 林海12(二合一) 林海在腊月中旬收到了贾赦加急送来的束修。先读了贾赦的信, 再看了看贾赦的礼单, 又让林谦把东西都摆到厅里, 逐个赏玩了, 明白这些束修都是贾赦精心准备的,怕是其中还有他的心爱之物。 林海欣赏了一番,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拿定了主意, 叫来林谦仔细吩咐了, 然后打发人叫了贾琏和黛玉过来。 “琏儿,玉儿,你们看看这些东西, 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贾琏和黛玉最近都习惯了林海收到礼品,会让他们挑拣一二喜欢的。谢过林海, 俩人就去桌子那儿, 找自己喜欢的。 “姑父,这个笔洗,记得我父亲书房有个差不多的,听说是几百两银子淘的, 爱的不得了。”贾琏捧着笔洗,左右转着看。 黛玉伸手拉贾琏的袖子,“表哥,表哥, 给玉儿看看。” “好, 好, 别急,别急。”贾琏仔细地把笔洗放到一边桌子上放好,再让黛玉看。 黛玉凑到桌前,晃着脑袋,把笔洗里外转着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表哥,这个笔洗哪里好?” “我也不知道。大老爷对金石感兴趣,或许他知道。” “大老爷是谁?” 贾琏一愣,想想说道:“是我父亲。” “表哥为什么要称呼父亲为大老爷?不是只有家里仆从才称呼主人为老爷的吗?” 贾琏噎住。 黛玉却没再理会僵住的贾琏的,看向林海问:“爹爹,这个给大舅舅,好不好?” “好。”林海憋不住要笑出来了。 表兄妹俩把这些礼物挨个检视一番,黛玉挑了个绿檀雕刻了仕女游春的笔筒,十来个仕女的表情都雕刻的栩栩如生,各个不同。还挑了一个淡青玉飘云絮的笔架,那云絮有些像含苞的芙蓉花,黛玉喜欢的不得了。贾琏则看好了二个砚台,和黛玉嘀嘀咕咕地说,一个可以自己用,另一个可以送给热爱金石的自己父亲赏玩。 俩人挑了好一会儿,都挑到了心爱的器物,高高兴兴地打发跟着的人,把东西送回自己屋里去。贾琏叮嘱小厮,那个笔洗、砚台要单独包好,以后要送给他父亲的。 “你们想不想知道这些是哪里来的?”林海也从那堆礼物里挑了一柄美人赏花的折扇,一边轻轻在掌心敲着,一边开始逗弄二小。见俩人都疑惑地看自己,林海想起既往让他俩挑东西的时候,是没说过礼物从哪里来的。 “玉儿,这些啊,都是爹爹收到的束修,是你大舅舅送给爹爹的、你琏二表哥的束修。” 贾琏顿时窘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林姑父何时这么促狭了。 “爹爹是要收表哥做弟子吗?” “是啊,爹爹把束修都收了,还分给你们了,不收不可以啦。” 贾琏听了这话,激灵灵地只觉得浑浊的脑海涌上一丝清明,灵光一闪,赶紧跪倒在地,给林海磕头,“姑父,老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林海扶了贾琏起来,“琏儿,你父亲送不送束修,我都是一样待你的,侄儿也是儿。只是收你做了入室弟子,你以后出仕,在清流间行走,也能得些便利罢了。” “谢谢姑父。”贾琏激动得只有这一句话了。 “等开年了,挑个好日子,要好好办一个拜师礼的。” 归荑带着丫鬟们,把其余的东西收拾好,交给管家林谦入库。 等丫鬟们都下去了,林海敲着手里的美人折扇,说:“琏儿,你既做了我的入室弟子,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练练字。见字如见人,你先每天练半个时辰大字。四书五经该背的,也和玉儿一起背的差不多了,三月的时候你就去金陵参加县试。” 贾琏被林海的话惊呆了,他要去参加县试,要科举? 林海看着贾琏呆愣的样子,张着嘴,嘴里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就用手里的扇子敲敲他的肩膀,“快闭嘴,口水流出来了。” 贾琏下意识地闭嘴,又赶紧从袖子掏出帕子擦嘴,黛玉在一旁看得咭咭笑,用手指划脸羞贾琏。 贾琏拉过黛玉,伸手要她头顶揉,黛玉赶紧讨饶,贾琏才放过他。 “姑父,我这才读了大半年的书,如何能去科举?” 林海笑笑,“明年科举有恩科的。往年的县试一般在二月,因天冷,明年的县试和恩科合并到三月中了,你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县试并不难,主要是考对四书的记忆,以帖经、墨义为主。现在你四书、诗经都已经记熟了的,剩下的这三个月,我们一起来突击考试,你也不用怕,任何考试都是有窍门的。” “所谓的帖经,就是任选经书的一页,留出来一行字,然后盖上三五个字,你要把这三五个字填对。以你现在对四书的记忆,考试的时候,不慌张,帖经部分的成绩就已经足以通过童子试了。”林海看贾琏有点被吓住了,赶紧给他鼓劲。 “真的吗?”贾琏将信将疑的。 “是不是哄你,到考场你就知道了。” 贾琏想想也是,哄他了也没用。 “墨义部分的考试,就是从经书里编出若干个问题,要求得用原文作答。这考的也还都是背书的基本功。” “姑父,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妹妹也能通过童子试了?” “是啊,要是允许女子去考,你妹妹是能通过的,没准还能拿到案首呢。” 黛玉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依偎到林海怀里,眼睛亮闪闪地来回看着父亲和表哥,听他们讲县试。 “县试还会考一点点儿的八股文、诗赋、策论。这些才是我们这三个月突击的重点。你就跟着学就是了。我们二个进士一个举人,完全能把你教成个秀才。” “你回去给你父亲写信,科举的事情请他先不要说出去,玉儿,你琏表哥每天背书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黛玉兴奋地点头,“爹爹,我会考表哥背书的。” 贾琏觉得自己脑子是木木的,嘴里都是苦的,科举是那么好考的吗?珠大哥哥累死累活的,最后也没考出来。可是林姑父是不到二十岁就中了探花的,贾先生也是二榜进士,就是林姑父的幕僚周先生、赵先生、胡先生也都是举人,听说几位先生的儿子,都回乡准备恩科秋闱去了,莫非科举真的是有什么窍门? 贾琏满脑子想法,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林海的内书房。等回到自己的院子,原来院子里伺候的人都不见了,连盐商送的才稀罕了几天的瘦马也都不见了。只有二个林海贴身使唤的二个小厮,明溪和明川,在院子里候着他。 二人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表公子回来了。老爷说院试前,就我们俩伺候表公子了。” 贾琏已经被这一晚的惊变,打击的麻木了。呆呆地点了头,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的贴身小厮都被替换了。闷闷地坐回到书桌旁,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小厮明溪上来说:“表公子可要给大舅老爷写信?” 贾琏被提醒了,忙说:“写,现在写。” 明溪和明川一个铺纸,一个研墨,明溪对贾琏说:“老爷说了,从明天起,表公子要自己研墨了,县试的时候不让带书童进去。” 贾琏点头,明川给贾琏剔亮烛光,贾琏伏案给贾赦写信,犹豫许久,才提笔写到: “父亲大人在上:”贾琏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原是叫惯了大老爷的,这一改口称呼父亲,说不出来的别扭。可是小表妹说的有道理啊,只有家里仆从才称呼主人为老爷的。 贾琏看着烛光发呆,明溪看他久不动笔就催促道:“表公子还是快些写了,你明天要教的课业还没做完呢。” 贾琏听了明溪的催促赶紧把这几天的事儿,也不分大小轻重了,都给贾赦写了过去,这是林海要求他的。尤其是今晚姑父给的砚台、笔洗,是他以后要送给父亲的,还有他要去金陵参加三月的县试,逍遥保密等等。几页纸写完,贾琏松了一口气,交给明溪晾干,明早要带去给林海,随林海的公文渠道发回京城。然后抓起课本,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作业。 贾琏和黛玉回去后,林海去前院找幕僚周明,把自己想让贾琏参加明年县试的事儿说与他参谋。 周明摸着自己的几缕长须,沉吟了半晌,然后开口说道:“东翁,以表公子的现在水平,过童子试应该不是太难,想通过府试成为童生,就有一些难度了。今年还有院试的恩科,表公子最难的在最后的院试。他读书的时间太短了,八股文、策论怕是他写不来的。” “匡明,按部就班地卡秀才,他得像现在这样再学上三五年。我的意思是把最近五年的江南各地县试府试院试的考题,都找来,隔天就给他做一个。然后从明天开始给他加八股文策论诗赋等。有我们三个看着,还有宗文也快回来了,我们一起给他查缺补漏,选些应和院试的八股文,让他每天背一篇,到明年六月的院试,也可以去试试的。” 周明也是举人出身,江南能考上举人的自是有不一般之处。一听林如海这样的安排,就知道是想把贾琏“考上”秀才,而不是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够秀才。 “东翁如此安排,表公子今年通过秀才试,大有把握。只是以后的秋闱、春闱就难了。” “琏儿身上有捐的五品同知,以后还有爵位承袭,他应该还有个监生资格,不会再去参加秋闱。至于春闱……”林海摇头,他不指望贾琏能考上进士,这人就不是做学问的那块料。 周明听林海如此说,心里有底了,“东翁如此说,秀才全力一搏,当可成功。那贾先生怎么说呢?” “还没有和贾先生说琏儿要科举的事儿。先要与匡明商议,看看是否可行。” 周明冲林海一抱拳,感谢林海处处给自己足够的体面。跟了林海这么多年了,就是玉麟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初来辅佐林海,林海就不曾轻视过他。后来原是林海同年的宗文过来,乃至玉麟接了他父亲的位置,林海也没有因二人与他素有渊源,而轻忽、疏远、怠慢了自己。林海任何时候做任何事,都是极其妥帖舒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为他更好尽力。 二人达成一致了,林海吩咐林谨去请贾雨村来前院的外书房。 贾雨村自从来了御史府邸,开始教黛玉这女学生的时候,初为女学生的聪明惊讶,遗憾这不是个男孩子,不然林家在科举上将又有一个探花郎。虽然黛玉这女学生聪明,学的认真,就是三不五时地会生病休课。好在林如海也不要女儿科举,他就盼着林家公子能早日启蒙,不想一场却倒春寒就着凉而去,而后林家主母也追随而去。那段时间,黛玉不来上课,他都有些怕就此失去西席之位。幸而柳暗花明,又来个贾琏。 贾雨村是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教授贾琏功课。虽遗憾贾琏底子太薄,但有黛玉比着,贾琏倒也是认真地学,该背的、该记的也都学的扎实。贾雨村有时候都想,这贾家的琏二爷要是从小就能认真读书,进士不敢说,中举还是有希望的。 林谨这大晚上的去请贾雨村。贾雨村想问问是何事,林谨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来林海外书房的这一路,贾雨村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想想自己教书都是极其认真的,林海素来行事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应该不会就此停了自己的西席吧。 贾雨村一路跟着林谨去外书房,一路自己安慰自己,可是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想的不对。 贾雨村是想起前些日子贾琏问自己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如何才能做好官,又能赚到银子,还能得了清名。莫非林海会因为自己是牵连进了贪腐案子里失官的缘由,要革自己的西席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禁不住悔恨,自己该在贾琏问那样问题的时候就辞馆的,也免了一会儿被撵的难堪。 想到又要回到衣食无着的窘境,贾雨村觉得冬夜的寒风渗骨地冷。 不管怎么想,自己还是得去见林如海的。贾雨村攥紧拳头,竭力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跟着林谨进去外书房,却见到林海和幕僚周先生,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端着茶盏,笑语晏晏。 “林大人,周先生,”贾雨村进来就先行施礼。 林海和周明还礼。 林海笑笑说道:“贾先生来了,坐,快来坐。” 边上有小厮伶俐地给贾雨村倒了茶。贾雨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清冽的梅花香气,混合了茶香,氤氲的香气水汽,使得贾雨村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林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儿?” 贾雨村极力镇定自己,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贾先生,有件事儿要你多出力了。” “大人请讲。只要时飞力所能及,在所不辞。” 贾雨村的心放回肚里,他不怕有事儿,就怕没事儿做啊。 林海看向周明,周明笑笑接着说:“贾先生,是这样的,东翁想让表公子明春参加县试。” 贾雨村一愣就紧张起来,然后看着林海、周明,沉吟了一下说:“林大人,周先生,不瞒二位说,表公子人是够聪明的,读书也算认真,但底子太薄了。原夏天开始跟着我学习,也没有进学的打算,时飞真不敢保证表公子明年能蟾宫夺桂。” “贾先生,莫紧张。”林海赶紧出言安慰贾雨村。“贾先生认为琏儿把《四书》、《诗经》背的如何了?” “《四书》基本没问题,蒙学的部分还算可以,《诗经》要差一些。其它的还没有学。 ” “那么就是帖经当无问题了。” 贾雨村点头,“县试的帖经应该没问题,但是八股文、策论等,表公子一点也没接触。” 林海扫周明一眼,周明会意,接着对贾雨村说道:“若是以表公子的帖经程度过县试没问题,余下的墨义呢?我们把江南这五年的县试卷都找来给表公子在做做,如何?然后在加重八股文、策论的教导,贾先生看呢?” 贾雨村是二榜进士,水平自是在周先生之上,闻言笑道:“如此院试可期了。就是怕以后因秀才来的容易,秋闱万一受挫了,科举之路不会顺遂。” 林海笑笑说:“我只要他中了秀才就可以,年后我会正式收琏儿做入室弟子。贾先生心愿我已明了,明年院试成了之后,我定为先生筹谋。” 贾雨村闻言大喜,立即起身向林海施礼,“时飞在此多谢大人救助之恩。表公子之事,时飞定会尽全力而为,有林大人指点、周先生相助,一起助表公子进学当不是难事。” 林海和周明相视一笑,三人一起为贾琏量身度做了一个三个月的学习计划。 “时飞,匡明,琏儿这三个月就交给你们了,要偏劳你们费心了。” 周明和贾雨村赶紧应道:“大人放心,当竭尽全力。”“东翁放心,定不负所托。” 翌日贾琏起床,明溪伺候他洗漱,明川就跟在他身边读《孝经》,一路跟贾琏读,到了林海的院子练五禽戏的时候,明川才住了嘴。等他练完了,明川继续。烦得贾琏恨不能捂住明川的嘴,但碍着是林海的贴身小厮,自得耐着性子听他读。还别说,一早晨下来,《孝经》的内容也记起来一部分了。 等贾琏吃过了早饭,黛玉笑眯眯地拉着他衣袖说:“琏表哥,今天先背《大学》。” 背《大学》的话,贾琏并不酥,只是看着小表妹一幅得意的监管样子好笑,点点黛玉的鼻尖,咳了咳,端肃背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贾琏一边背着,服侍黛玉的丫鬟给黛玉披好御寒的斗篷,又塞了手炉给他。明溪把贾琏的大氅也给贾琏披上,林海冲他们摆手,黛玉给自己父亲道了万福,贾琏赶忙也躬身作揖。丫鬟、小厮拥着二人上课去了。 等贾雨村到课室的时候,听贾琏已经背到《大学》的最后一章,“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贾雨村在门外听到贾琏背完《大学》才进门,就看黛玉拿着他的戒尺,在前面装模作样地在手心拍着,还点头学自己的口气说呢,“不错,《大学》一字没错,看来昨夜是用功背书了。” 贾雨村莞尔,黛玉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戒尺,恭恭敬敬地问候:“先生早。” 贾雨村笑笑,没想到自己这女学生还有这样顽皮的一面,摆手让她回去坐好,也让起立问好的贾琏坐下。轻咳一声说道:“琏二爷当知道林大人的安排了,从今天开始,本夫子的授课就以你的县试为主,大姑娘跟着听就好。” 贾雨村按着昨晚和林海、周明商议的内容给贾琏授课,一个时辰结束,贾雨村停了下来,往常这时候都是活泼无比的黛玉,有些蔫蔫地问:“先生,以后都是这样麽?” 贾雨村点点头,“大姑娘可是觉得为难了?” 黛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我好累啊。” 贾琏也觉得有些累了,可怜地望着贾雨村。 贾雨村笑笑,“大姑娘回去找乔夫子弹琴去吧。为科举而学的功课,不适合你现在的年纪。等你再大一些,才可以跟着上这样的课了。” 贾琏赶紧叫服侍黛玉的人,给黛玉穿戴好,送了她回去。 林海13(二合一) 腊月二十八,贾赦收到林家在京的仆役送来的、贾琏写给自己的第二封信, 又是厚厚的一叠。 贾赦慢悠悠裁开信封, 抽出那叠信纸, 才看了一行字, 就觉得眼眶发热,“父亲大人在上:” 贾赦放下信纸,双手捂脸, 这是琏儿出生二十年第一次称呼他——父亲大人。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教的, 见到他就是“大老爷、大老爷”的,贾琏小的时候他不敢去订正,等他大了以后, 跟在贾政后面叫老爷……唉,贾赦咽口闷气, 接着看信。 贾琏的这封信与上一封没什么区别, 还是没什么条理,看起来就是一天天的流水账一般。贾赦边看边撇嘴,好在没写他每天怎么洗漱、穿衣服。但看着贾琏还是每天和林海、黛玉一起练五禽戏, 一起吃早饭、晚饭, 和黛玉一起上课, 跟着林如海去衙门, 晚饭后林如海又天天考校, 心里就有点酸涩的不舒服, 怎么一天天的, 在林家过的像人家家的人了呢。再这么下去, 这儿子快是林如海的了。 翻到最后一页,贾琏写着:“林姑父收到年礼,让儿子和林家表妹挑选各自喜爱的,儿子选了一个砚台准备自己用的;还选了另一个砚台和一个笔洗准备送给热衷金石的父亲大人您。”贾赦看贾琏的字开始扭曲了。 “可林姑父说:这是您送给他的、儿子的束修。” 贾赦看到这,也禁不住为林如海的促狭发笑,心情也好起来。 “林姑父说收儿子做入室弟子,年后要挑个好日子行拜师礼。” “林姑父安排儿子三月去金陵参加童子试……还请父亲大人保密儿子科举之事。” 贾赦看完贾琏的信,顿时感到羞愧起来,自己虽说护着贾琏、把贾琏养大了,可却什么都没有教导他啊,替自己行父职的反倒是贾家愧对的林如海。 贾赦翻出贾琏寄给贾母的信,三封信一一看了又看,待重看林如海对贾琏考校的问题,自己摸着额头沉思,林如海短短的二十年能做到三品大员,除了父亲的余荫,还是有他的独到之处。看林海行事,怕是早打定了主意,把他贾赦的儿子要当成他林如海的儿子来养了。 贾赦一边把玩着案头的黄玉貔貅,一边继续沉思,略过林海给贾琏整治的冬装和他自己的一样,也掠过林海带贾琏去参加尾牙宴,再看到收到盐商商会赠送的“菜色”,恰好换页。贾赦心里还是如第一次看信一样地撇嘴,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盐商送礼可不就是要借着各种名头,就是带了万两银子嫁妆的瘦马,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贾赦把信又看了几次,心里更肯定了几分,林海这是要夺他贾赦的儿子了啊。 贾赦把信搁置在书案上,靠在宽厚的紫檀木椅里沉思,儿子跟着林如海的好处是长眼睛的都能看见的。可是,太上虽禅位了,但他哪里是能够放手权利的人。待太上身体好一些了,只怕以后和今上的较劲,会一天天地激烈。 唉,真怕林如海投了今上,被太上收拾。可不投今上,过几年,等今上掌了实权,也不会饶了他啊。 召贾琏回来?不成,回来也就是做个荣国府的跑腿、管杂事的小管家,这辈子也没出仕的可能。 不召回来又如何呢,万一林海扛不过去了,被太上或者今上收拾了,贾琏做为入室弟子、内侄子,应该也不会沦落到杀头吧? 不过,二房的那俩口子盯着自己身上的爵位太久了,老太太也是偏心二房偏的没边了。真到贾琏出事的地步,王子腾是会顾及侄女呢,还是会偏向妹妹呢?要是王子腾伙同老二家的落井下石呢?——那样的话,贾琏就可就在劫难逃了啊! 贾赦越想越愁,几个平时颇得贾赦喜爱的姬妾,看贾赦自己闷坐书房,都找了各样的借口想去书房勾搭一番,都被贾赦毫不留情、三言两语地给骂了出去。贾赦闷在书房里,连午饭、晚饭都没吃,可凭哪一个,谁敢进去打扰贾赦呢。 直到天黑透了,一个小厮咋着胆子进来点灯。那小厮点了几盏灯后,偷偷瞥了一眼贾赦,见贾赦黑着脸,尤同菜市口的监斩官一般,吓得那小厮差点打翻了油灯,匆匆忙忙点亮所有的灯盏,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屋里灯光大亮,贾赦有些适应不良,闭闭眼睛,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摆到了一起的三封信,一个多月的时间,明显地看出贾琏的字在进步。 贾赦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迅速收拾好桌上的信件,起身走到书架前,想了想,抽出二个紫檀小匣子,打开看看,把匣子里的东西袖到衣袋的荷包了,招呼小厮进来服伺,换了出门的大衣服。 吴新登带着人跟在贾赦的身后,凭着自己跟随了贾赦三十多年的情分,吴新登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是要去哪里?您二餐没吃了。” “备马。”贾赦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吴新登再也不敢吱声,赶紧吩咐人备马,自己也吩咐小厮去取了出门的大衣服,跟在贾赦的身后出了东大门。 冬夜寂寂,无月无星,只有前面小厮挑着的羊皮灯笼,照出一点点的光亮,路边的积雪返着的也是寒光。寒风瑟瑟中,一行人跟着贾赦,无不缩脖端腔。空旷的大街上,只有这一串马蹄声,踏着冬日积雪的道路,打破了夜的静谧。 贾赦带着人径直来到新皇的心腹程荫府上。这程荫因是今上陪读、陪着新皇渡过最不堪的内宫读书时光,又陪着新皇如同隐身人一般,挨过了潜邸的无人问津。等新皇捡了个巧宗得了皇位,登基不久,就给程荫谋了吏部右侍郎的职位。 如今的程荫,可算是今上身边的第一人了。 贾赦在程荫的府门前停马,吴新登内心苦叫连天,“我的老爷啊,这程府是任人不见的。”但吴新登无法,只得上前叫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房才出来应声,“谁啊?” “荣国府的。” 那门房根本不开门,只隔着门说:“我们老爷休息了,不见。” 贾赦跳下马,用马鞭扣打着门上的铜环,冲着门内阴森森地冷哼要挟,“荣国府贾赦来拜程荫,想活命赶紧进去禀告你家老爷。” 那门房大概是给贾赦的语气吓到,嘟囔了几句,门外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隔了一会儿,门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快速打开,人未到,声音先出来了,“恩侯,可是恩侯兄来了?” ………… 胡文赶在年前回到了扬州御史府。 林海见胡文瘦了一圈,心里感激,就对胡文说“宗文,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胡文嗅着御史府熟悉的茶香,笑着回道:“不敢当如海说的辛苦,幸而诸事也算顺利。”胡文说着话,从身边携带的包裹里,捧出一个装满信件的匣子,双手递给林海。 林海接过来逐个一看,有自己的房师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的,也有自己的座师礼部尚书、内阁辅臣陈大人的,还有贾府贾赦的——一封是给自己的,一封是给贾琏的,还有一些就是自己在京的同年的。 “宗文见到陈大人了?”林海不急着看信。他从原身的记忆中,并没有翻出多少关于陈大人的印象,想来原来的关系也是淡漠。真是奇怪的事,官场上,座师、房师、学生是天然的同盟体,林海怎么会与内阁辅臣的陈大人关系这么淡漠呢? “没有。送了年礼之后,陈大人隔日打发家里人送了这信来。” 林海想想先拆了李老大人的信,信上主要是允婚的,同时也允诺明年将尽快把他调回京城。林海看完顺手递给胡文,胡文看了以后笑笑,递给了周明看。 林海拆开陈大人的信,快速地几眼扫了一遍,怪不得林海与其关系淡漠,这位就是谨尊古礼、食古不化那类人,在礼部也是合适的位置。当然与林海这样的能吏、圆滑的御史,自然不是一路人了。难为他作为内阁辅臣,还没看出林海处境的险恶,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没看出来,居然还在叮嘱林海做好巡盐御史的本份。 林海心里嘀咕,自己送去的年礼权当丢运河了吧。冷笑着把信给胡文看。胡文看了陈老大人的信,咧着嘴说:“如海,这个,人各有不同,可惜他这个内阁辅臣不肯出面帮忙。” 周明看了陈大人的信,却不大赞同胡文的说法,“东翁与陈大人久未联系,这贸贸然的,陈大人能回信,他也不敢说些什么。不过以他这样尊古礼的人,不帮忙也是常态。” 林海也不再说什么,招呼小厮进来,让小厮把贾琏的信送过去。猜想贾赦的信无非就是感谢自己教导贾琏而已。打开一看,还真就是这些,兴趣了了,收了起来。那些同年的信,他也逐封信看了一遍,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儿,也就都放去一边。 “宗文、匡明,他若真是谨尊古礼、不知变通的人,怎么能做到礼部尚书、内阁辅臣的位置?看来回京的希望要压在李老大人一头了。我那些在京的同年,可都有什么说法?” “如海,我和玉麟投了拜帖,挨家送的年礼,基本都没见到人。偶尔见到的一个两个的,都认为京城危险,说京官人心惶惶的多,大多在谋外任呢。这些信,也都是隔日送到京城府上的。” “这是城外的想进城避祸,城里的想往外逃躲灾,呵呵。”林海顺嘴应了这么一句。“宗文,回来好好歇了过年,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一半天就能成的。过几天你也去给我那内侄子讲讲课,我想让他今年去金陵考秀才。” 胡文吃惊地瞪大眼睛,贾琏的肚子里有多少学问,他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周明看他吃惊的样子,不由地笑得开心,原来不止自己听到贾琏要考秀才是这样反应啊。哈哈,有做伴的就好。 “宗文,东翁只是想表公子‘考’上秀才而已。” 胡文眼睛转了转,明白过来。遂笑着说:“那表公子可有苦头吃了。这历年的考题可拿到了?还有程文时文集子的?” “拿到了一部分。余下的年后也陆续能送来。” “如海,是不是要先去金陵打个招呼?” “暂时还不用。先让他吃二个月苦头,以后遇到清流,心里也有个敬畏,不会混到勋贵圈子里,办些糊涂事儿。还有一事,过了年,我要收贾琏做入室弟子,我让林谦去选日子,得到的竟是上元节。” “如海是要他……?” “没个十年八年的,你们谁家的儿子都难上来,这期间就得看我这内侄子的。他是荣国府嫡长孙,爵位承继者,要是有了他自己考的功名,凭他灵活的性子,在清流中会少点阻力,仕途上会快很多。到时候他们之间也是能有个援手。” 周明和胡文互相看了看,都点头称是,故二人起身齐声恭喜林海。以他们与林海多年的交情,倒不强求自家儿子拜入林海门下,一旦高中进士,自然会得到林海照顾。可惜自家的儿子们虽用功,也没少得林海的指点,但是都被拦在秋闱这道坎上。科举这事,除了秀才能取巧,越往上越要看机缘的。这些年来,他们与林海为幕僚,风雨同舟,已经是结合成密不可分的一体。要想后代更进一步,就得不能断层。不然没多少年,像他们自己这样中个举人,都很可能是奢望了。 再说了,若孩子们不能考上进士,拜在林海门下,怕是对孩子们的将来还会有妨碍。宾主都内心明了的事情,现在见林海收徒,他们也没什么别的情绪。要是贾琏当真能在仕途上走远,依着林海至今没有子嗣的现状,怕林海是真的把贾琏当儿子了。 三人就拜师礼的事儿商议一番,又叫了林谦过来,把细节吩咐给林谦去操办。 贾琏从被确定要考秀才后,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可恨的是明溪常常在自己床前读《尚书》,美名其曰,先听个大概,以后学起来也容易。反正每晚贾琏都是在《尚书》里入睡,然后被明川叫起来后,就是一边洗漱,一边听《孝经》。 贾琏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学习的,只是他私下猜想林姑父能不及弱冠就中了探花,想必就是这样读书的吧。于是,贾琏就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艰辛的年,尤其还要时时面对小表妹的窃笑。连三十晚上的守夜,都听着表妹和姑父一问一答地背诗赋给他听。 “琏儿,你今年要是考不上秀才,明年一年都得这样过。” 贾琏听到这话,觉得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头昏脑胀钻进被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干嘛要选择留在江南,和赖大家的一起回京,不好吗?!和送年礼的一起回京也好啊! 贾琏也就是闷在被窝里的时候,才偶尔这样想想,但每次都被立即涌上来的清明提醒,回去,回去做什么?做荣国府跑腿的小管家,跟在二房后面,从管着的杂事里,捞几个银子做零花钱?当他不知道,他才是荣国府未来的主人啊! 那家里上上下下都跟着老太太的心意走,把二房的宝玉捧得和凤凰蛋似的。以前珠大哥哥活着的时候,府里的人捧的都是珠大哥哥,会中状元会光耀门楣!现在是宝玉,以后有大造化。啥时候都没有他——自己要不接住林姑父给的机会进学,怕是一辈子也就是个跑腿的了。 人想的明白了,读书再累,贾琏也咬牙硬挨着。只是江南的冬天不比北方有火炕,虽烘热了被窝,但贾琏每每想起快一年不见的凤姐,也是觉得长夜漫漫难天亮。 日子久了,贾琏读多了,记得多了,眼界心胸打开了,读出些趣味后,再看自己写的文章,几位先生勾勾圈圈的红评,发现自己不是既往认定的那么不堪,故也发狠要读出个名堂来。单看林姑父得的年礼,要是自己以后在仕途上也比王子腾强些,像林姑父这样,既有名,又有利,就是凤姐瞧了,她也不会再觉得只有王家厉害了。 读不下去的时候,贾琏就用林姑父激励自己,要有名,还要有利,要让凤姐仰视自己。 从年前,胡文胡先生回来后,给贾琏上课的人又多了一个。四人风格各异,但是要背的,要写的一点也不少。贾琏最后悔的事儿,是小时候没有跟着珠大哥哥多读点书。 隔一日一次的模拟考试,考到后来贾琏已经麻木了。任何时候黛玉提起《四书》、《诗经》的任一句,贾琏都能条件反射地接了下一句出来。《孝经》也在明溪、明川日日跟进跟出中背的滚瓜烂熟。贾先生把《礼记》、《周易》给他囫囵吞枣地讲了一遍,不求他像《四书》一样背的那么熟,但也必须要知道是什么意思。贾先生总是拿着戒尺在手里拍,他不怕贾先生的戒尺,真怕的是贾先生说林家大姑娘这些都会了啊。 林家表妹太聪明了,快把自己比成渣了,幸好她不能科举。 而胡文常笑着鼓励贾琏,“表公子把这段记好,考试就能过去了。” 初听到这样的话,贾琏是激动地赶紧把胡先生说的背得牢牢的。随着胡先生说的次数增多,贾琏背是背,可已经没那么兴奋了。 到了每天晚饭后,林海还是会问贾琏一天所学,然后帮他总结、捋顺所学的内容,教他背八股范文,怎么把同类的范文归纳成通用的应试文章。 “爹爹,这样写不是取巧吗?” “是取巧啊。你表哥想三个月通过考试的,就得取巧。” 黛玉转着眼睛,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又是说不出来为什么。 “玉儿,你表哥学习是为了考试,不是治学,不是用。不同的目的,学起来的方法自是不同。” 贾琏在上元节行了拜师礼。林海不仅请了御史衙门的同僚来观礼,还请了扬州府知府等人,郑重地给贾琏取字:永琏。 拜师礼热闹了大半日,贾琏算是终于也休息了大半天。 整个正月,贾琏都在埋头苦学中。 出了正月赵麟夫妻回了扬州。新的一年出盐在际,御史衙门事务繁杂,京城的事不得不留给林诚一人斡旋了。 时间过的飞快,到了这年的花朝节,黛玉过了六周岁的生日。贾琏又跟着休息了半天。 第二日吃过早饭,林海就对贾琏和黛玉说:“琏儿,我明日要去巡查盐事,你在家要努力读书,金陵应考的事,已经都安排好了。三月初的时候,贾先生和周先生还有明溪、明川,他们都会陪你去金陵,你放开去考就是。” 贾琏赶紧站起来应“是。” 黛玉就立即红了眼圈,“爹爹又要离家了?” 林海搂过女儿,“玉儿,有乔夫子陪着你,你要好好学琴、好好吃饭的。记得吗?” 黛玉含泪点头,“爹爹要早些回来啊。” “好。” 林海走之前,又把林谦叫来仔细叮咛一番,最后还是林谦主动提起,让自己妻子去黛玉院子里陪着。 林海又重新安排各个盐区的巡查,与去年的交错开来。留了赵麟在御史衙门替自己坐镇,才带着巡盐的随从和甲兵放心地离家。 林海14(二合一) 四月下旬的时候, 林海再次疲惫地回到扬州府。他先去处理的是御史衙门的诸般公事, 然后领着女儿给贾敏做了周年祭, 御史府邸算是出了孝期。 林海让林谦召了绣娘进府, 给黛玉重置衣衫,自己和贾琏的也要再做过一批。黛玉看着绣娘带来的衣料样子,闷闷不乐。 林海也不勉强她, 自顾自让绣娘给黛玉量了尺寸, 各种颜色、款式的夏装都做了一些, 还给黛玉做了几套深深浅浅的男孩子衣袍,又给黛玉选了一些小女孩能用的配套首饰。 待这些事都忙完,林海拉着黛玉在御史府里慢慢逛, “玉儿,你娘亲、弟弟过世已经一年多了, 按照礼法父在母丧期一年。你可明白?” “嗯。”黛玉小小声应着。“爹爹, 你以后会忘记娘亲和弟弟吗?” “有玉儿在,看到你就像看到她们了。” “爹爹,玉儿觉得换了衣服,就好像娘亲真的没有了。” “这世间总有些人会先我们离开, 而我们也会比另外一些人早去。我们会缅怀先人,也有人会像今天的你念着母亲一样,怀念早去的我们。世事啊,就是这样的常态。” 林海带着小姑娘慢慢在花园里转着。御史府的花园说不上是三步一景、五步一亭的, 但精美玲珑的江南园林风格也是别具特色地吸引人。就是看过后世的苏园林园, 林海还是认为御史府的花园也是挺有味道的。 江南的四月底, 已经进入初夏,新绿成荫,榴花在枝头悄悄露出俏颜。夕阳映红半边天,也给树木镀上一层金红的光圈。斑驳的树荫下,白墙青瓦的御史府,渐渐地开始轮廓模糊。 “玉儿,做父母的最希望的就是儿女能平安喜乐。如果有可能,你娘亲看到你现在这么健康,她会高兴的,是不是?” 黛玉想着自己每次生病时,娘亲的焦虑、担心、愁苦;自己病好时,娘亲的开心、快乐,算算自己快有一年没怎么生病,点点头。 “如果玉儿每天都是健康的,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你娘亲在天上看到了,也只有高兴的。所以……玉儿,你就是想娘亲了,也只想着要做那些让你娘亲高兴的事,好不好?” “好。” 安抚好黛玉的情绪,林海把注意力投到金陵府,隔天便派人去金陵送东西、探消息。到了五月上旬,才得了贾琏顺利过了金陵府试的消息,成为童生。 虽然贾琏没有回扬州,要在金陵准备六月的院试,林海还是高兴地在御史府摆宴,邀请了御史衙门的人赴宴,为贾琏相贺,这期间大大小小的盐商,闻讯送礼送人,林海也依照惯例收下。整热闹了一日才罢。 不久,吏部的调动堪合,下到了御史衙门,林海如愿进京,但却是入礼部做右侍郎。 这样的任命惊得林海捧着堪合,愣了好一会儿。今上这是…… 不管这么说,能回京就是好事。林海一边把御史衙门的帐本核了又核,算了又算,反复几次,才算是放下心来。回到内院书房,抽出暗格里帐本,叹了一口气。前身除了明缴的盐税,还有暗中给太上的、给几个皇子的,就是没有给今上的。 林海忖度了无数天,决定把暗帐的都归到给太上了。但愿能过关吧!江南的官员追随甄家下注,不知道多少人和前身一样,明里暗里投了甄贵妃所出的皇子。但像林海这样,几个皇子都或多或少给了银子的,应该也不多。惟愿还活着的皇子们,以后在今上跟前能乖觉点。只要他们不造反,想必今上为了名声,也不会翻他登基前的这些兄弟们的旧账吧。 唉,这些给出去的银子,真是隐性□□啊! 林海想了一年了,怎么也想不出抹平这烂账痕迹的法子,索性想,翻出旧账,就只能赖到皇子勒索了。唉,林海这面上的孤臣。然后决定把自己接手以来所得的暗帐金额,交给今上,与今上登基的时间也差不多。 看着入京的日期,林海让林谨发快信给京城的林诚,让他准备诸般杂事,又让他把林府西路的院子收拾出来,预备着给贾琏。 扬州这面林海让林谦整理御史府邸,该带走的带走,该处理的处理,整个御史府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而林海在扬州多年,所置办的产业不少,还有贾敏也置办了不少产业,一时间林海也不能完全都处理了,少不得挑挑捡捡,叮嘱留下来继续管着这些产业的林计——林海的陪读,要低调行事,慢慢把勾挑出来的产业都出手了。 接手两淮盐政做巡盐御史的人,很快到了御史衙门,来和林海做交接了。继任的是今上潜邸的长吏张浩,见了林海就笑着拱手向林海道喜:“恭喜林大人高升。” 林海温和地和张浩拱手回礼,虚泛地应付着,无非是恭迎张浩到两淮盐政衙门接任等等。 张浩见林海对自己的话有些虚虚的应对,和御史衙门的众人一番认识寒暄后,摈退众人后,才低声与林海道:“有件事,怕是京中无人知晓,不能传给林大人知道,林大人还是要知道的才好。李老大人为林大人入京的事儿,在内阁众阁臣间奔走,提了几次,都不了了之,甚是艰难。后来还是林大人的舅兄,荣国府贾赦贾恩侯,去找了今上眼前的第一人、吏部侍郎程荫。最后是今上独抗众议,使林大人得以进京入礼部。今上要林大人去礼部,是要保全林大人的。因礼部的陈尚书向来崇尚尧舜古礼,虽已年近古稀,但有他挡在林大人头里的几年,太上当不至于为难到林大人。林大人在礼部虚应几年后,陈尚书也该致仕了,到时林大人入阁,当指日可待了。” 林海恍然大悟,这是贾赦出面,替自己投了今上了。顿时放下心,自己从此算是进入今上的队列了。太上即便不高兴,可自己的巡盐御史位置,是被今上夺去,给了潜邸的长吏。那是今上的心腹人,太上就是出手整治,今上也好维护。而其它人若是这时候给张浩行事下绊子,怕是谁都要掂掂,会不会给今上拿到处罚的借口。 自己可算是脱离了江南的泥坑,盐税的多少,明帐的、暗账的,从此终于不要再费心了。离开了被江南“土皇帝”甄家人极其党羽环绕的势力范围。想想自己这一年多的提心吊胆,时时、处处、事事,格外小心,就怕盐政方面出了什么纰漏,万幸平安过来了。 从实权的巡盐御史,到礼部的侍郎,虽都是三品,可自己算是被今上给降了。只要自己熬过太上和今上为权利较量的这几年,也就可以了。纵观朝廷局势,礼部倒是容易混过这几年的部门。张浩能将这样的内情告知给自己,不管是不是秉承今上意思,就是一个人情,遂也诚心地向张浩致谢。 中午就在自家给张浩摆接风宴。酒至半酣,林海想若张浩能顺利地把两淮盐政衙门的事情做好,自己也就不会再被圣人派过来管盐政。故借着与张浩聊的投机,也就把原身林海既往在盐政做事的一些窍门、和自己在盐政御史一年来的经验总结,仔细说与张浩听。 最后说道:“坐巡盐御史的位置,就是圣人孤臣,心里、眼里只能有圣人,朝廷的利益。既不能与盐商沆瀣一气,也得抗住官官相护、官商勾结,还得提防着御史衙门的、见银子就伸手的、时不时下绊子的污吏。难啊!每天要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尤其是出去巡盐的时候,每件事都要亲眼看到,真是万分辛苦的。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贪婪,不该拿的一钱银子也不拿;再为难的事儿,不能做就是不做,才能得保全了自身。” 张浩听罢,起身向林海深深拜谢下去,“得如海兄金玉良言,浩上可不负王事,下可保身家性命。”怪不得别人一任盐政就丢官弃职,流放杀头的,原来林海是如此行事。张浩万分感谢,澧酒熏人欲醉下,也把自己在今上潜邸二十年,有关今上、今上内帷的等等内情倾囊相告。 然后又加了几句,“如海兄,今上虽看着是冷情、薄情的性子,可是对自己人还是颇为维护。也不知为何,对你大舅兄恩侯,有着几分特殊。要是贾恩侯能做得什么入了圣人心的事,怕真的会是恩侯了。” “袤然兄,如此肺腑之言,海定转告舅兄。不过,圣人心里惦记的可是权和钱?” “如海兄你明心如镜,可不就是如此。今上在潜邸蛰伏,除了身边的寥寥数人,再无可用。但凡能早些投了圣人的,即便日后不是股肱之臣,也会得圣人另眼相待。如海兄入仕途二十余载,期间识人无数,但有可用者,尽可向圣人保奏。” “袤然兄说的有道理。可惜我林海一直做御史,不得不以孤臣存于同僚间。若识得的,也就是巡盐御史衙门这些人,再就是自己的幕僚,家里的东席。就是同年,也都疏远的和陌生人了。 “如海兄,这御史衙门的人?” 林海挑着能说的,把御史衙门的人介绍一番。 “如海兄的幕僚?” “都是积年举子,可惜科举运道不佳,还这些年得几位相助甚深。若放出去,也都是能为圣人分担俗事杂务、为政一方的能吏。” 张浩沉吟一会儿,问道:“如海兄,可否请来一见?” 林海就让林谦去请胡文、赵麟。 “袤然兄,因我收了舅兄恩侯长子永琏做入室弟子,另一幕僚周明和东席贾雨村陪着去金陵应试去了。那周明跟随我小二十年,最是勤恳。东席贾雨村原是二榜进士的,可惜卷入上司和同僚贪腐案子里,罢职丢官,好在身上的功名尚在。” “如海兄与贾恩侯渊源深远啊。那贾恩侯的儿子如何?那贾雨村可与荣国府有渊源?” “永琏刚过二十,还有待磨练。至于贾雨村,同姓而已。人是有才干,用或不用、怎么用,还要袤然兄帮着过过眼。” 赵麟和胡文很快就跟了林谦过来,林海引着二人与张浩相见。张浩与二人交谈,林海就始终低头饮茶。末了,二人均表示愿意跟着出仕,张浩问清二人履历,指点他们虽林海进京后去找礼部侍郎程荫,他自己会先修书过去。 “如海兄不怪我唐突吧?实在是今上如今太缺人手了,而我独来巡盐御史衙门,这两淮盐政还真需要知晓内情的,才好接手具体事务。” “呵呵,袤然兄如此抬举,宗文和玉麟辅助我多年,能有今日,我也为他们高兴。不如我修书一封,让周匡明和贾雨村从金陵回来,与袤然兄也见见?” “如此浩当谢如海兄了。” 胡宗文立即说道,“我与玉麟去金陵陪考吧,换匡明和贾先生回来,也晚不了几日进京。” 林海赶紧致谢,胡文和赵麟推脱几句,就告辞出去了。 二人出门,张浩对林海说:“这举荐之文,还还要如海兄和我同署名。” 林海沉吟一下,“袤然兄,这几位幕僚跟我多年,品性我尚知,但贾先生还要你看过。虽然我也想过举荐他出仕,但是想举荐他去京城御史衙门。毕竟他既往是被卷入贪腐案子的。就怕一旦得了实权又想厚禄,误了王事,反是我们的过失了。” “如海兄,太过谦虚了。以如海兄才能,何人看不穿、看不透啊。” “袤然兄过奖了。世间实情罢了,若守不住本心,徒然害人害已哦。” “如海兄说的是。”张浩决定将林海此话写给程侍郎,供他安排贾雨村时参考。 一餐饭毕,二人已成肝胆相照的朋友。不管如何,而今已经是今上那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如何也得保了今上的位置固若磐石,才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林海一边带着家人收拾东西,一边与张浩交接御史衙门之事。 胡文和赵麟去金陵陪贾琏,换了周明和贾雨村回来,与接任的张浩见面。周明和贾雨村问过胡文和赵麟,也问不出张浩为何要给他们出仕的机会。俩人一路商议,忖度再三,回扬州府先来见林海。 俩人先恭喜林海入京做礼部侍郎。 周明接着开口说道:“东翁,我对出仕并没有什么欲望,一则是习惯多年为幕,二则我已接近知天命年纪,三则举人出身,能谋到县令已是不错,弄不好是县丞,还不如跟在东翁身边。” “匡明,时飞,现在是今上缺少自己的人手,实不瞒你们,这是琏儿的父亲,给大家的机会。县丞倒不至于,就是上县的知县不易得。若你能够做好二届县令,致仕前做到知府也是行的。” 见周明和贾雨村吃惊地看自己,林海也笑,接着说道:“我也不知琏儿的父亲有这样的关系,不然有些事早就去做了。你们对琏儿辛苦教导,这也算是琏儿的回报了。” 林海又对贾雨村说:“时飞,你的事儿,要回文吏部先查旧档,不过你放心,若你肯去做御史,我自有筹谋。” 贾雨村当即起身对林海深施一礼,“大人恩德,时飞以后跟着大人行事。”贾雨村本是桀骜之人,罢官后前途无望的折磨,还和他当初没中举、没中进士时候不同,那时候憋着一股劲,只要中了,生活自然就好了。可自从丢官罢职,连去做先生,都会被挑剔失去官职缘由。若不是林海因女儿年幼,又不需要进学,再不会请他这品德上有“亏欠”的人,来做先生的。 周明一旦明白了林海的意思,也就不再推诿。 贾雨村甚是有几分聪明,接着对林海说道“大人,见过张大人后,我还是回金陵陪表公子代考吧。这一年,我日日教表公子读书,对他的功课也熟悉些。” 林海想想也是的,“时飞回去金陵,换玉麟回来,匡明留下,我这里事情也不少。” 在张浩见过周明和贾雨村后,张浩羡慕地对林海说道:“如海兄能得如此些人辅助,浩甚是羡慕啊。” “袤然兄在潜邸多年,不像海宦游各路御史,自是不同。” “是啊,今上在潜邸蛰伏,无人看好,哪里有什么愿为幕僚之人来投。看那贾雨村,也是精干之人,我已经修书去吏部程侍郎处,看看当年旧事再说。如海兄莫怪浩夺尽助力。” 林海一笑,“怎会。礼部清闲,他们留在我们身边,不如外放适合。” …… …… 贾雨村去金陵前又去找林海。“大人,时飞还有一私事相求。” 贾雨村有些局促,扭捏了一下才说道:“大人知我发妻已离世,我想求娶乔夫子。请大人玉成。” 这倒是出乎林海的预料了。 林海想想打发人叫了林谦进来,“林谦,你娘子和乔夫子相熟,现在贾先生起复有望,想求娶乔夫子。让你娘子去与她说说。” 林谦出去办事,林海与贾雨村喝茶等回信儿。 “时飞,你教导玉儿和琏儿用心,我是非常感谢的。我这里有几句话送你,或许你起复后能用到。” “大人,教导学生认真,是我该做的。大人对时飞良言指点,还请大人直言不讳。” “做官做事实际就是做人,不欺天不欺心,忠于王事,谦和君子,方能有自己坦荡仕途。” 贾雨村想了想,站起来对林如海一礼,“谢大人教诲。” 林海回礼说:“谈不上教诲,也不过是我为宦多年的一点儿心得。” 贾雨村想到林海这般年纪能做到三品侍郎位置,这话对自己是实在的指点了,“大人放心,时飞日后行事,必牢记大人此话。” 二人再就漫漫说起在金陵的贾琏,应考前的紧张,考回来后的万念俱灰,得知过了县试的高兴,过了府试的欣喜若狂。 林海笑:“可惜我不得亲眼所见。待来日到了京城,你与我内兄说起这些趣闻,怕他也要后悔,不曾陪着琏儿应考呢。” 没多久,林谦带着娘子回来说:“老爷,乔夫子允了。” 林海就向贾雨村道喜,“时飞,你尽管去金陵,其它事情我这里替你来做,等到了京城完婚。” 贾雨村欢欢喜喜辞别林海去金陵,心里暗道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到御史府来做先生,来的太对了。 余下的日子里,林海除了与张浩交接衙门的公事,就是陪着张浩赴盐商商会的酒宴,并把一些盐商常弄的花俏儿,当作风花雪月的无聊事,佐以品茶的闲谈。张浩对这样的指点,感激在心。 小半个月后,林海腾空御史府,公事也与张浩交接完毕,又与巡盐御史衙门多年的同僚宴饮告别,才离开了扬州府。 …… …… 林海先带着女儿回姑苏祭扫。林海本是旁支,与林家嫡支血缘已远。回到聚族而居的林家,林海扫墓后与族长、族老长谈,给族里添了几百亩的祭田,约定祭田出息一半给族中向学子弟,一半贴补给孤寡失怙幼子。在林家老宅住了几日,又让林谦留人看护老宅,才带着女儿一路迤逦北上。 船行运河,夏日河面蒸腾的水气,暑热令人难耐。白日里,阳光晃在水面,又让人眼晕。所以这船队只能早起拔锚,午时歇下,过了末时再继续前行。饶是如此,船队里还是有不少仆妇、丫鬟等耐受不得中了暑气。 黛玉跟着林海运动了一年,就是今年春天林海出门巡盐,黛玉也没停了五禽戏。虽上船后,有些恹恹的,不如往日活泼,但吃饭未见减少,每日里绕在林海身边,下棋、弹琴、对诗。 林海见自己打坐,黛玉也要坐到自己对面,就教起黛玉基本吐纳。没想到小孩子心思少,黛玉又聪明,进境快得让林海吃惊不已。 林海15(二合一) 林海没有把小姑娘往侠女方面培养的意思,只是拘在船上, 无处可去, 想安静地想点事情, 又不忍心把小姑娘赶走, 只好给她找点事情做。看在伺候的丫鬟眼里,就是父女俩人在船舱里相对打坐。 越靠近京城,林海的心境就越发忐忑:一愁前身的烂账, 二愁京城局势的诡异。太上皇大概是琐碎事情推出手后, 身体恢复的越来越快。林海离开姑苏前,得到张浩快马加鞭送来的翰林院李老大人给他的最新消息:礼部陈尚书挑头,和内阁正扛着不让太上皇与今上一起临朝呢。 等快到京城的时候, 黛玉拉着林海,悄悄地说:“我知道爹爹说的那气是什么样的了, 细细的、像绣花针一样, 这样快快地跑。”黛玉在林海手心比划着。 “不能给任何人知道,记住了。”林海很吃惊,才几天的功夫这孩子就到了这程度了。这要是培养出一个会耍九阴白骨爪的林黛玉, 不知道会不会崩溃了这世界。 “为什么?” “等你大了告诉你。不能给嬷嬷知道, 也不能给丫鬟们知道。能记住吗?” “能。爹爹放心。”小姑娘与林海越来越亲近。除了晚上回去睡觉, 其它时间是整天缠在林海身边。 林海的船靠了通州码头, 林诚已经带着人在等着了。荣国府的人也在。林诚上前禀告:“老爷, 小的收到信就过来等了, 没想到才出门, 贾家的人就跟过来, 一起在这儿等了几日了。” “无妨,卸了东西回去吧。” 那边荣国府的赖大,见林海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眉目如画的男童下了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小跑过去,“林姑老爷,老太太派奴才们来接姑老爷和表姑娘呢。” “你们回去替我父女给老太太请安,就说等过几日安顿好了,会带女儿去看她老人家。” “这……”赖大为难,老太太可说了,定要接到林姑老爷和表姑娘的。“老太太盼外孙女盼得不得了呢,就盼着早点见到表姑娘。” “我回来在京城任职,见面的日子多呢。你们先回去吧。” “林姑老爷,奴才问多一句,那……琏二爷可和您一起回京了?”赖大见林海要走,他先头见船上也下来不少人,却不见贾琏,赶紧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林海愣了一下,贾赦真的是保密了贾琏考试的事情啊,哈哈,那等贾琏考上了秀才,可有乐子看了。 “那琏二爷,琏二爷为何没跟林姑老爷回来?” “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林海也不再多说,转身把身着男装的黛玉,抱上林谨引过来的马车,随后与林谨、林诚吩咐了几句,也上了车。 黛玉靠着林海坐着,“爹爹,他们是来接我们去外祖家?” “是啊。我们得先回家,过几日带你去看外祖母。” 黛玉眨着眼睛,看着父亲。 “玉儿,等父亲把公事安排妥当了,会带你去外祖家拜访的。” 小姑娘点头,靠着父亲坐着,马车颠簸,林海把黛玉搂在怀里,小姑娘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海抱着睡着的黛玉,翻看着原身记忆里林家与贾家的旧情。林家曾作为谋臣跟着太/祖打天下,最初得赐文定侯爵三世,到林海父亲这一代,因为幼时与贾代善同是太上伴读、大了以后也是太上的心腹,才又延了一代。到林海这里就是实打实的要科举出身了。 贾代善在世的时候,林家与贾家的交往都在太上的眼皮子地下,既近又远。近,是因为同是太上伴读出身;远,是文臣武将的天然鸿沟。而等林海父亲离世后,林海初初点了探花,贾代善就在金銮殿上,凭借自己在太上心里的地位,近水楼台地先请了太上赐婚。十里红妆嫁与新科探花的时候,不知道羡杀了京城多少姑娘。 可是这赐婚,并没有先问林家、林海……好在贾敏也是兰心蕙质的聪明人,嫁进林家之后,与林海夫妻琴瑟相谐,与林母婆媳关系和睦。即便是二年多未曾有孕,林母也未曾苛责贾敏一句。等贾敏终于有孕的时候,不论是林海还是林母都欣喜若狂,可惜啊…… 说起来林海原身与贾家的关系也有点儿微妙,贾代善在朝中地位超然,罩着初踏上仕途的林海,官场胜意。但因贾敏流产和贾敏的奶嬷嬷之事,累及林海母亲去世,林海又恨不能将贾敏休回贾家。可贾代善去世,太上又推恩到林海身上,一步步提拔了林海。在太上那,或许也能有林海父亲的缘故,但林海不能否认贾代善的成份更多。 在江南的时候,贾敏因林海得了贾代善的余荫,每每给贾家的四时八节的礼品,越来越重。林海因了贾代善,再加上所得越来越多,对贾敏的做法是听之任之。但另一方面,贾敏因久无再孕,对林海又觉得愧疚自责,但为了防着庶长子的出现,在给林海的所有女人都下了绝育秘药后,对后宅是相当地宽和。 在黛玉姐弟相继出生以后,贾敏才放下心里的沉重负担,在那一群陪嫁的挑唆下,重又拣拾起公侯门第大小姐的气焰,开始打压内院姬妾。而林海原身,看在儿女的份上,再则内宅本就是由贾敏做主的,也没有过问内宅事务。即便是最得他欢心的夭夭,明示暗示当家主母的苛刻,也不见林海对贾敏有何约束。最后导致姬妾们,买通贾敏院子里的人,朝林海独子下了手。而唯一独子的去世,击垮了贾敏的心理依靠,多年为生育寻医问药,不知吃了多少偏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没几日就撒手跟着爱子离世了。 林海翻着原身对贾府的记忆,心里也是叹气,这满满狗血的恩怨情仇,真够够的。 马车进城以后,黛玉醒了,揉揉眼睛,见自己还在车里,“爹爹,到哪儿了?” “进城了,就快到家了。” 黛玉听说进城了,就离开林海怀抱,移到车窗前,偷偷掀开帘子往外面看。 “玉儿,你今天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袍,不怕吃灰尘,想看就掀开车帘子看吧。” 黛玉听了这话,立即拉开车帘向外看新鲜,看了一会儿,缩回头,“爹爹,没扬州好。还有多久到家啊?” “快了,一会儿就到了。” 马车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市,没多久,马就停到曾经的文定侯府,现在的林府门前。 门房见了林海的车驾,赶紧开中门,卸门槛,马车一直赶了进去。 林海拉着黛玉,沿着抄手游廊,把黛玉送去主院后边的一个院子,二进三间的玲珑院落后面带了一个小花园,花木扶疏,三步一景,五步一亭,曲径通幽,清幽雅致。 “玉儿,这院子还是我高祖父,初初得了这座宅子的时候,就收拾出来预备给林家的女儿的。可惜林家几代单传,未曾有过女孩儿。你还是住进这院子里的第一个呢。” 这院子一眼看去就是簇新的青瓦白墙,遍植花木,与黛玉在巡盐御史府住过的有些相像。院子里的过道铺着一水的青色方砖,沿着方砖又贴着细小鹅卵石做成的窄窄甬路。正房的南窗前,摆着两个霁红的大荷花缸,给院子里添上了一抹亮色。荷花缸里,有几支荷花初初绽放,嫩绿的叶子使得酷夏也不那么难忍了。 黛玉转着荷花缸转了一圈,用手指拨弄荷叶,逗弄缸里放着的锦鲤。锦鲤团团围过来讨吃食,黛玉缩回手,拉着林海往正房里去。 正房里是全套的黄花梨木家具,八扇的双面绣花鸟鱼虫的屏风,黛玉围着屏风,挨幅看得非常仔细,指着牡丹下眯着眼睛的花猫,对林海说:“爹爹,这个猫绣的好,像活的一样。”又指着绣着五彩锦鲤的那幅,“爹爹,这个锦鲤比家里的肥呢。” “爹爹,我喜欢这屏风。” 林海笑着摸摸小姑娘垂在肩膀的头发,“喜欢就好。再看看里面,看缺了什么,还是有什么要改的,都说给爹爹。”这院子是林海叮嘱了林谨仔细翻新的,连这屋子的地龙也都是重新铺设的。 黛玉转过屏风,看到精致的梳妆台,玫粉色绣缠枝莲纹的半掩的镜袄下,露出亮闪闪的玻璃镜。小姑娘凑到镜子前面,做了一个鬼脸,瞪大眼睛,来回转动眼珠歪头看自己。玩了一会儿,回头看林海,“爹爹,这个比扬州的镜子还清晰啊。” 林海笑着点头,“这个是十三行才进的玻璃镜。扬州的镜子都是用久了的。” 林海很喜欢这样活泼的黛玉,这才是父母亲娇宠、呵护、疼爱下,长大的六岁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卧室临南窗是一铺大炕,炕尾放着北方常见的炕柜。黛玉摸摸炕褥,“爹爹,这就是炕吗?” “是啊。北方天冷,冬天要睡在炕上才好。” 黛玉转着眼睛看看,看到北窗那边还放有一架同是黄花梨的千工螺钿拔步床,细碎的螺钿、精细的雕工,二者结合造出百花盛开的春景,暗合了花朝节。像小屋子一般的拔步床,垂挂着清浅粉蓝色的、绣着千片浓淡荷叶的细纱床帐,初初结了粉红花苞的、含苞待放的、盛开的荷花,一朵朵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千片莲叶间。 黛玉欢欢喜喜地跑到拔步床前,扒拉着床帷问:“爹爹,是不是现在夏天可以睡床啊?” 林海点头。黛玉高高兴兴地松了床帷,每个屋子都转了一遍,最后扑到林海身上,抱着林海的胳膊说:“爹爹,玉儿喜欢这个院子。都喜欢,爹爹真好。” 林海拉着小姑娘去后院小花园子里,把黛玉抱到秋千上,推着小姑娘玩了一会儿,“玉儿,爹爹要去衙门办事,你就在这院子里跟着青梅姐姐玩,晚上和爹爹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 跟着来京城的富嬷嬷,与黛玉的另几个大丫鬟一起,带着人在安置黛玉的东西。林海叮嘱跟着黛玉的大丫鬟青梅,不要让黛玉离开这院子,要仔细照料着,才放心去了前院。 林海对林谦办的事很赞赏,对他年前从林家家生子、林府各处调的丫鬟中,给黛玉选的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也都很满意。 四个大丫鬟都出自林海的陪读,一家一个,也都能读能写。最大的是林计的女儿青梅,十四岁多,像了她父亲林计,行事稳重,最是心里有成算、有计较的人,做着黛玉屋子里的掌事丫鬟。其次是林诚的女儿绿萝,将将十四岁,而林谨的女儿紫藤和林谦的女儿白薇都是十三岁。有这四个大丫鬟日夜守在黛玉身边,基本上分管了黛玉屋子里的大事小情,林海就冲着她们父亲都是原身的陪读,就安心了很多。 而那八个二等丫鬟也都是在十岁左右。林海年前看过这些个女孩子,都是稳妥细致性子,就安排她们跟着黛玉读书,也学乔夫子教给黛玉的诸如弹琴、绘画等课业。 而原来陪着黛玉玩的小丫头只留了一个雪雁。林海对雪雁的感觉有点复杂,这雪雁在红楼里,是惟一一个跟着黛玉去了贾府的丫鬟,而后基本和隐身一样,反倒是紫鹃处处以黛玉的贴心人出现。但是黛玉喜欢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小丫头玩儿,林海也就随黛玉留了她,免得一下子把她的丫鬟都换了,她感觉不安。剩下的事儿,无非是林海私底下吩咐青梅等人,多加小心、仔细照料而已。 林府前院,人人忙得脚不沾地,林诚和林谨、林谦指挥着家丁、小厮、仆妇,搬运、核对、清点林海带过来的家什、箱笼。林海自去前院书房,看归荑已经把书房按照御史府书房布置得差不多了。 林海招呼归荑把自己的公服拿来,吩咐备马,即带着林谨等长随小厮去吏部报到。 …… …… 赖大回了荣国府,匆匆进去见贾母。贾母为了林海和黛玉的回京,已经是焦急等待了数日,得知是今日到京,早早就让家下人等收拾了屋子,预备着留林家父女,好好在荣国府,住一段时间。 贾母带着阖家女眷都在荣庆堂等着正喝茶不香、聊天无趣、心不在焉的时候,有小丫头进来说:“老太太,赖大管家回来了。” 贾母高兴地站起来,“哎呀,我外孙女来了。”就要往外走。 却见有丫鬟给赖大挑了门帘子,让了赖大进来。 赖大进门就跪倒,低着头不敢抬眼往四处看,哑着嗓子说:“老太太,奴才无能,没能接来表姑娘。” 贾母满腔的热情被泼了一桶冷水,沉了脸坐了回去。 “老太太,奴才带人等在码头,见林姑老爷牵了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下船,那男孩子与林姑老爷长得有五分相像,状极亲昵。林姑老爷让小的代他给老太太请安,说安顿好了就来看老太太。然后就把那孩子抱上马车回林府了。” 屋子里立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夫人抬手,李纨赶紧带着在赖大进门,就转去屏风后的迎春等姐妹下去了。 “我那外孙女,你可见到了?” “没有。”赖大心说老太太真糊涂了,大家姑娘怎么会在码头让自己一个做下人的看见。 “琏儿呢,让他进来说话。” “回老太太,琏二爷没和林姑老爷一起回来。奴才追问了,林姑老爷说过几天,就能知道琏二爷没一起回来的缘由了。” 贾母看赖大再没什么说的,就摆手让他退出去了。赖大头也没抬,退了出去。 “老太太,那男孩子……别是林姑老爷的……”王夫人数了半天佛珠,问了半句话。在屋子里的人都明白王夫人的意思。 贾母沉着脸不说话。从贾代善过世后,荣国府在朝堂就没了说话的人了。好容易林姑老爷升了三品大员,又调回了京城。从女儿去世,自己就打算着把外孙女接来,也免得林如海和贾家疏远了。要是林如海早有了儿子,自己接了黛玉,起的作用就有限了。只怕林如海巴不得把黛玉送过来,从此和贾家渐行渐远,慢慢撇清了关系。 可惜了自己的敏儿啊。 贾母越想越失落,越想越伤心气恼,沉着脸失了往日的和蔼,周围伺立的丫鬟们赶紧上前,七嘴八舌地劝着:“老太太莫急呵,许是过几天,林姑老爷就带表姑娘过来了。” 凤姐一听赖大说贾琏没回来,就情不自禁地变了脸色,手里的丝帕子都要绞成绳子了。见老太太沉着脸不高兴,凤姐也没了心思去哄老太太,心里转着弯儿,想的却是王夫人说的话,不会是林姑爷拿二爷做什么筏子了吧?看邢夫人假模假样地对老太太,凤姐“哼”了一声,招呼人去请贾赦、贾政来。 贾赦是一般都在家里的,贾政这几日是特意留在家,等着林海上门。一会儿,贾政就先到了老太太的荣庆堂。贾政给贾母施礼后,见贾母沉着脸,屋子里的气氛也不对。看向王夫人,希望王夫人能说几句话,给自己一个提示,可王夫人低头垂目,只管转着手里的佛珠。 贾政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老太太,可是谁惹了您不痛快,儿子去抓了来,给你出气。” 贾母冷笑一声,“那人你哪里抓得来。算啦,算啦。”语气伤感的不得了。 母子正说着话,贾赦进来了。先给老太太施礼,然后自己找位子坐下了,看看屋子里没人说话,也就自顾自端着茶碗喝茶。 贾母看着贾赦悠闲,就心中更不舒服了,“老大,你妹夫回京了,琏儿怎么没回来?” 贾赦一笑,“他除了跟妹夫读书,他还能干嘛,他手里没钱没田的,早晚不得回来。” “你?”贾母被贾赦的话拱得的心头火起。 “老大,你是要把儿子给林家了?” “林海要就给他呗。欠俩还一个,贾家也没吃亏。” 王熙凤听贾赦这么说,就觉得眼皮惊跳,心里发慌,上前行礼说道:“大老爷,赖大家的传林姑老爷的话说:过几日来家里看老太太。可二爷,这……” “那就等几日呗。莫非这几日就等不得了?” “大哥,”贾政听明白贾母为什么不高兴了,“母亲这不是想念孙子,才着急的嘛。” “那又如何?林家才回京城,家里的事情安顿下来总得几天,要是你,能现在去林家吗?” 贾母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老大,你这就去林家,问问琏儿怎么没回来,再接了我外孙女过来。” “老太太,林家才回来,府里得多少事情啊。” “多少事情,还用得到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可妹夫哪里有空接待我?母亲,等二日,妹夫不来,儿子一定去。” 贾母知道贾赦说的有道理,但就是按捺不住,忍不住又看向贾政。 “大哥,母亲说要你去,你就去呗。做儿女,要孝顺。这孝顺先就是要顺,” “你孝顺你去。哼。”贾赦搁了茶盏就摆了脸子给贾政瞧。 “母亲,你看大哥,儿子好意劝他……” “老二,你以为你是四岁还是五岁,啊?” 贾母看着俩儿子在她跟前就这样,忍不住怒道:“老大!” “母亲,您没事儿,儿子就回去了。”贾赦说完也不待贾母回话,径自出去了。边走边说:“今年这天,真是冬天冻死,夏天热死了。” 贾母气道:“这孽子,就干不来一点点儿的正经事。” 林海16 林海凭着原身的记忆来到吏部, 到了程荫办公的班房外, 给在廊下守门的程荫长随先塞了一块银子, 然后递过自己的名刺。那长随看了看林海的名刺, 才收了银子,立即拿了林海的名刺,进去通传。没一会儿, 那长随出来说:“林大人, 程侍郎请您进去呢。” 林海跟着长随走了进去,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令林海不由自主地觉得全身的毛孔一紧。转过屏风,首先被摄去视线的是摆在屋角的冰山, 冒出丝丝袅袅的白色冰气。林海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就见程荫已经从宽大、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案后面走出来。 再次见到吏部侍郎程荫。这时候的程荫, 看起来三十多岁,眼下是隐隐的青色,细看脸上还有隐藏不及的晦暗、疲惫,甚至还带有一丝丝的怯懦, 故作威严冷酷地板着脸,丝毫不见后日的胸有成竹的自在威严气度。 不管自己的心里怎么比较程荫,林海还是赶紧先拱手拜了下去,而程荫也立即回礼, 引着林海坐去一边。 林海熟悉的是四十多岁以后的程荫, 而程荫当年是见过林海中探花后的骑马夸街的风姿。对上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林海, 程荫下意识地想去摸摸自己的脸,怎么林海在江南官场劳心劳力地耗费心血,怎么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惫,甚至比刚当探花郎的时候,还更添了些内蕴的风流神彩。 “林大人一路回京可顺利?” “尚好。谢谢程大人关心。” 程荫的长随送上茶来,程荫吩咐去守好门,然后对林海说道:“林大人,张浩张大人可对你说起调你进京的事儿?” 林海立即站起来,拱手弯腰一揖到底,“如海这里先谢过程大人。” 程荫伸手扶住林海,“莫谢我,是你大舅兄贾赦在年前找了我。后来看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多方为你筹谋,也是难以进京,我才不得不在恩侯的敦促下,去找了今上。” “即便如此,也还是要谢大人肯伸手拉拔。”林海诚恳地说。 二人客气了一番,程荫接着问道:“林大人,可见到恩侯了?” “尚未。如海进京该先到吏部报到,只是家中仅有六岁的幼女,不得不安顿好女儿,才过来。”林海心想,自己进京的先回家的消息,怕是早到了吏部了。 “程大人,我内兄已经代我表明了跟随今上的心意,大人不妨称我的字,如海。” “好。我的字繁森。”二人相视一笑,好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江南的盐政关窍,我已经都事无巨细告知给了袤然兄。袤然兄要了跟随如海多年的幕僚简历,可是繁森有什么安排?” “实话不瞒如海,袤然在潜邸也是顶着长吏名头,能做的就是按时到宗人府领些器物,就是各王府送礼等杂事,都是王府的管家、今上在内宫的宦官去。也是今上怕他一个进士,被其他的王府折辱。” 程荫笑笑,“实质是怕他被折辱了,还没法找回了。那些内廷之人,相互之间盘根错节的,反倒不会彼此间妄为行事。袤然虽是进士出身,这二十多年,在今上潜邸也耽误了。要了如海的幕僚,是想派去两淮盐政衙门做主簿,协助袤然收好盐税。” 程荫停停又说道:“如海,若舍不得,繁森看在恩侯的份上,也可以拿其他的交换。” 林海赶紧说道:“哪里会舍不得,他们多年举人不中进士,本是无奈之下,才到如海身边以幕谋生。能得繁森赏识,借此机缘踏上仕途,去了两淮盐政做主簿,怕已经是天降的鸿福了。” “那如海身边的三人,如海认为哪二位合适?” “我身边的三位,首推赵麟赵玉麟,其父就是先父幕僚,尔后又跟随我为幕十来年,赵麟与我一起长大,为人做事细致、认真。其次是胡明胡宗明,宗明是秋闱同年,赴几次会试不中,有同年相托,才到两淮盐政的御史府,做事颇有明断、决断的。周文周匡文是早年我初初踏上仕途的时候,先父的旧友推荐来的,是斡旋能力、执行力蛮强的一个人。但是以袤然兄在两淮盐政需要的助力,如海认为赵玉麟和胡宗明更适合一些。至于用谁,还要繁森定夺。” “那就依如海兄的,遣派赵玉麟和胡宗明,去给张袤然做个七品的主簿。那周匡文派去扬州府衙门做七品主簿,有事也好与扬州府衙门斡旋。” 林海点头,决定私下还是要提点他三人几句。 程荫继续说道:“如海才回京,袤然想必已经把最近京中局势告知了。近来太上要重新听政,内阁、礼部、翰林院联手反对,但兵部历来是勋贵居多,是以兵部支持太上。今上得位偶然,完全没什么人手。除了礼部、翰林院,内阁也是为了维持其在朝廷的权利,才反对太上重新听政。唉,今上也难做。内阁阁臣比今上说的话更有份量啊。” 林海赞同地点点头。把一个如隐形人一般、用躲在王府,来回避各自有争位实力的皇子的人,突然间拉出来继位,可不是一无人可用,二无阁臣听从嘛。 “繁森也不必忧虑,明年有恩科春闱,后年又有春闱,二年春闱,总能给今上选出得用人才。再等个三五年的时间,圣人再不用费心无人可用。” “如海说的有道理。难就难在兵部了。” “圣人可有在兵部添加臣工?” “太难。兵部是积年的勋贵,现在圣人是手里无兵无将啊。” “我内兄恩侯如何?” “贾家二房贾政的舅兄王子腾是太上心腹,担任京城节度使。怕是恩侯对上他,也占不到什么赢面。激恼了太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也是。”林海赞同地点头。“圣人高瞻远瞩,繁森兄思想周密,但这无兵无将的,总是心里不踏实。恩侯要是能出来做事,今上也多一个助力。勋贵总不会比反感文人去兵部,更反感恩侯进去了。况且恩侯本身就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只是无实职罢了,若是能插进去,怎么也会在勋贵和兵部间撕开一个口子。况且,也未必要内兄恩侯一步到位,替代了京城节度使,慢慢来也成的。要是能重开武举,圣人有了基层的校尉,或许能从中选出将才,也不愁以后武将无人可用吧?” 程荫低头思索一下,然后说:“如海说的有道理。我定将如海建议转给圣人。如海,那贾化贾时飞,你可了解那人?” “小女蒙师。二榜进士。自称是卷入上司和同僚的贪腐案子,被一同革职。细情如何我也没去访查。因小女日后不进学,他为蒙师,也没什么妨碍,前年就到我府里做东席了。那贾时飞也是胸有韬略,腹有乾坤的人,又笔如刀剑、做事认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认识时日不长,品性不敢肯定。用在御史等清廉衙门,不知道是否可行?” 程荫点头,“如此,让他去御史台吧。如海,去两淮衙门的赵玉麟和胡宗明可能尽快过去了。” 林海应到,“好,不误了秋季巡盐。赵玉麟随我一起进京了。但贾时飞和胡宗明二人尚在金陵,陪内兄恩侯的次子贾琏参加院试。” “让赵玉麟一起办了胡宗明的遣派公文,让胡宗明从金陵去扬州府吧。” 林海点头。 “贾琏如何?” “聪明也肯吃苦,是不才才收的入室弟子。就是去年春天到扬州的时候,四书读的还不如小女的功夫。也是他四人这一年见缝插针般地给琏儿讲学,院试怕还是在五五之间。” 程荫点头,对贾琏有了初步认识。“有你们五人这样的老师,秀才可不在话下。如海太谦虚了。日后可是要栽培出一个探花?” “这个,琏儿荒废不少时光,没个十几年功夫可不成。怕到时候,琏儿称不得探花郎了。”本朝惯爱选二十左右的容貌昳丽进士为探花,林如海以状元之才屈居探花,也是这一缘故。 “可惜了恩侯长子,那真是千般聪明、万般伶俐的孩子。”程荫说着以手掩目。 林海暗自佩服贾赦,居然能与程荫这样念旧情的人相交莫逆。 程荫略停了停,站起来说 “如海,随我一起去面圣吧。” 程荫带了林海出门,门外热浪扑面而来,虽是傍晚了,暑热仍是不见丝毫减退。四面高墙、鳞萃比栉,不见办点风。 程荫吩咐长随把屋子看好,即带着林海一起往今上的养心殿走。程荫居然能随时面圣,林海不得不再次重新评估程荫在今上心中地位。 林海17(二合一) 林海跟着小内监走出太上皇的宫门的时候,后背冷汗涔涔, 官服都塌在后背上了。再被傍晚的暑热包裹着, 冷热交加, 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几个喷嚏。 那带路的小内监同情地看着林海。 林海拿下遮掩口鼻的手帕, 掏出一个荷包给小内监。那小内监立即不露声色地收了,带着林海迅速地出了皇宫,送林海去了吏部门前的茶楼, 并要把他扶上楼。 跟着林海出来的林谨等人, 远远见林海过来,早从楼上下来迎他。林谨对小内监谢了又谢,打赏了一个荷包, 把林海搀扶到包间,吩咐带来的人, 赶紧回府去取车, 再请了郎中在府里备着。 林府的车子很快来了,林谨背着林海下楼,把林海送到车里, 没等车辆启动, 林海就再也撑不住了, 歪在了车座上。 林谨赶紧坐进车里, 把林海搂抱起来, 吩咐赶车稳当点, 赶紧回府。 “老爷, 您还好吧?可莫要睡着了。” 一路上, 林谨不停地同他讲话,林海也只是嗯哈应对,靠着林谨的支撑才不至于瘫倒。 车子进了林府,直接赶到外书房,林谨在车里搀扶,林诚和林谦在外面接着,三人把林海弄到外书房院子里的卧室。郎中跟着一起进来,先给林海把脉,然后抽出银针给林海在合谷、内关、膻中等穴位下针,见林海慢慢平复神志,拔针以后给林海开了剂汤药。 “林大人,您这是神志失守,导致寒邪入体,又被暑热浸润。俗话说就是火包着冰。大人本就体虚,五脏不健,又焦虑郁结在心,怕是要病一阵子了。先喝一剂压压惊,睡一觉,看看再说吧。” 林海点头,林诚赶紧把药方递给林海,林海扫一眼,微微点头,林诚拿着药方带着郎中下去了。 守在院子里的小厮进来禀报:“周先生和胡先生来了。” 林海就说:“请进来吧。”又吩咐林谦留郎中在林府过夜。 周明和胡文进来,俩人几步走到跟前,看着萎靡的林海,周明就急急问:“东翁,如何了?” 胡文也神情焦急、关切地问:“如海,如何了?” “算是过关了。” 俩人都长出一口气。 林海撑着精神对二人说:“吏部对你们三人早有打算,怕是要派你们扬州,具体如何我还不知晓。你俩明日去吏部找程侍郎,就能见了分晓。” 二人对林海一揖到底。 “东翁如此栽培,匡明五内感念东翁恩德。” “大恩不敢言谢,如海对我就是再生父母。” 俩人都是年轻的时候,举业顺利,但春闱每每铩羽而归,才绝了仕途念想,从幕谋生。这些年跟着林海也是盆满钵满,不想还有直接踏上仕途这一日,心里都是万分感激。 “莫要谢我,今上登基匆忙,缺少人手。你们出仕后,一莫贪财——国库空虚,怕是以后圣人会出狠手惩治贪腐;二莫存妄念,只跟着今上,做好本份职责,不然出了事儿,我是无能为力的。你们也晓得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 周明和胡文神色一凛,都是跟随林海多年之人,受林海行事风格影响,凡事谨慎小心,又十分推崇林海对朝局大势的判断,当即郑重应诺了。恰好林诚端了药碗,林谦也跟进来,二人就告辞离开。 林海捧着药碗略吹吹,一仰而尽,接过林谨递来的茶,略略漱口。对林诚三人说:“你们三人今晚辛苦点,换着留人守夜,我这屋里必须要留你们中的一个,别人我也信不到的。林谦,你去告诉大姑娘,我中暑了,让青梅她们把大姑娘看好了。” 林诚等赶紧应了,林谦和林谨招呼归荑过来给林海擦身,又帮着换了舒适的内衣,服侍林海躺下,不等归荑带着小丫头忙完,林海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诚看着林海开始青肿的膝盖,忙命人打了热水,给林海敷腿,拿了林家秘制的跌打药膏,给林海慢慢揉散淤肿。 睡到丑正时分,林海就渐渐开始发起烧来。正当值的林谦,赶紧把郎中请来。郎中先是在林海双手鱼际穴下针,然后热水擦身,再是喂退烧汤药。忙到寅时末,林海出了身透汗,温度开始降落,接班的林谨又带着人帮林海擦身、换内衣、被褥,都忙完了,林海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林谨很担心,那郎中安慰他说:“大人内虚已久,肺脏乃五脏最娇,寒热最易伐戈,这寅时发热,内热散出来,看着虽来势凶猛吓人,也不算什么。等体内寒热散尽,慢慢调养着,身体会比以前要好。” 到了如今,林谨只能听郎中的了,好在林海没有继续发热,林谨方把心放回肚子里,让小厮送了郎中去隔壁院子休息。 宸初林海缓缓醒来,身体疲惫,但有种说不出来轻松,知道是自己这身体累积的沉荷,趁此机会爆发出来。 招手让林谨扶着他去解手,然后洗漱后又躺了回去。 林诚带着人进来,“老爷,早晨吃点什么?大姑娘要来看你,被小的以你还在睡觉,哄了回去。” “随便吃点清淡的吧。别让大姑娘过来,免得过了病气给她。” 林海吃了早餐,郎中过来又给把脉,重开了方剂。那郎中安慰几人道:“大人内息强劲,这药方先吃二剂,我明日再来诊视。” 林海点头,命林诚厚厚给了诊金,送了郎中出去。林谦来换林谨去休息,林海吩咐林谨:“你上午好好休息,下午把帖子送去礼部陈尚书、翰林院李老大人、还有荣国府这三处。就说我中了暑热,待身子好些了,就再投帖去拜访。” 林谨应了林海的吩咐出去了。 林诚端了煎好的药过来,和林谦一起服侍林海喝药。这对跟随林海三十多年的二人,已经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事儿。待喝了药以后,林海对二人说道:“白天,你俩去安排府里的事务,让你俩家和林谨家的小子们,过这院子里侍候就可以。而药就只能你三人煎,别经了其他人的手。” 林诚点头,府里虽然整治了几次,但是曾嫁娶了贾敏陪嫁的人家,还是不能都替换干净。去年就发生几次令人很恼火的事情,无非就是不甘心因贾敏的去世,与贾敏陪嫁联姻的儿女被换去庄子。这次上京,林海让林谦清了又清,只带林家家生子里没与贾家联姻的人家,哪怕人手不足,再采买补充了。林谦明白林海是为再婚打算,不想再娶的安南县主,接掌家务的时候为难,可林家家生子数代繁衍,彼此联络有亲,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哪个带上京的家生子奴才想不开,为了外甥等亲眷抱不平,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 二人让人把几家的小子叫了过来,守在院子里,然后去安置家里众多的杂事。 林海躺在床上,人好像在休息,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日觐见当今和太上皇的一幕幕。 今上得林海投诚很是高兴,对林海献了盐税的暗帐银两,更是开怀,让内监给林海设座。今上仔细问了两淮盐政的事务,林海觑着圣人心情好,赶紧把盐政既往的暗帐,原打算都推到太上那里的,还是咬牙趁早说了实话。 “圣人,除圣人外,义忠亲王、忠敬王爷、忠顺王爷还有忠孝王爷,都曾经迫臣。臣无法,只能在太上的暗帐里面,支取银两给几位王爷。” “太上知道吗?” “臣不知太上是否知道。”林海再次跪在地砖上,不敢抬头。 屋子里静默得落针可闻。 半晌,今上悠悠开口说,“林爱卿,起来吧。朕知道,你不给朕的那几个兄弟银子,你也活不到今天。过去种种就过去了,以后你可要想明白了。” 林海赶紧磕头,表了一番忠心,才随着内监搀扶的劲儿爬起来。 君臣落座,内监给林海也捧上茶,没吃几口,就有慈恩宫太上皇派来的内监传太上口谕,召林海去慈恩宫觐见。 圣人只好对林海说:“林爱卿去觐见太上吧。” 林海拜别今上,和内监去觐见太上皇。程荫就把林海说的让贾赦去兵部的建议,禀告给今上。 这程荫陪了今上快有三十年了,可以说是今上最信任的人。今上想想林海的提议,若贾赦得力,也确实能在兵部撕开一个口子,故也觉得这提议甚好。 “繁森,你先回去考虑下,让恩侯去兵部任何职。朕去慈恩宫,怕太上皇,会为暗帐的事情难为林如海。” 程荫点头,把林海关于兵部的建议说出来,就是想要今上去慈恩宫救林海。 圣人到慈恩宫的时候,太上皇已经是怒不可遏,林海已经在太上的怒火下,跪在了大殿当中。林海的膝前,是摔碎的茶盏。 圣人站在宫门外,都能听见圣人的咆哮,“林海,朕这么多年拔擢,你,你,你这叛逆。” 圣人不等内监通传,赶紧走了进去。太上见了自己传位里的儿子,收敛了几分火气,还是冷冷地问:“圣人过来做甚?” “儿子过来看看父皇。” 太上皇在儿子和林海之间看了又看,吩咐圣人说:“你坐吧。林海可是把江南盐税的暗帐给你了?” 圣人赶紧应道:“是的,父皇。西北和南方因官兵粮饷,兵部与户部纠缠很久了,这银子,正好可以解了燃眉之急。” 户部无银,朝廷捉襟见肘的困境,也是太上退位的缘由之一。现在内阁和礼部反对太上重新临朝,只有兵部还在力挺太上,要是这笔银子被今上拿去给兵部……太上恨恨地盯着林海,两眼冒火,恨不能把林海就此烧成灰了,拖下去砍了…… 林海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收紧身体,下意识地想缩小自己的存在。大殿里四处摆着冰山,寒气袅袅,林海十指扣着地砖,才在外面大太阳地下走过来,一身的热汗,再被慈恩宫正殿的寒气一裹,林海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父皇,这笔钱还是用到朝廷了。朕传兵部和户部尚书过来,可好?” 今上的这句话缓和了太上的情绪,今上赶紧打发内监去传兵部和户部尚书。等内监禀报二位尚书过来的时候,今上向太上讨情说:“父皇,林如海整顿两淮盐政有功,让他下去吧。” “有功?哼,骨子里就是一个逆臣。” “父皇,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来了。” “你换林海进京,让他到哪儿?” “去礼部做右侍郎。”圣人闲闲地说。 “好,真是我的好儿子。”太上知道儿子是把林海纳入他的势力范围,不过一个礼部侍郎,还不如派去御史台得用,就是去户部,也能顶大用。想想儿子放林海去礼部,是废了这逆臣了,就缓和了颜色。对林海说道:“看在你岳父和你父亲份上,饶了你。下去吧。” 林海赶紧磕头谢恩,还是在二个小内监的搀扶下,才爬了起来。 险死还生! 林海再见到漫天橘红的阳光,心里只有这一句感慨了。 林海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才慢慢平稳下来。这期间李老大人拿帖子请了太医过来,贾赦也拿帖子请了太医过来,程荫也拿帖子请了太医过府来看。几个太医看视结果是一样的,都是操劳过度,五内虚乏,郁结于心,寒气入肺,中了暑热。 这样的脉案送到了太上和今上的案前,太上想到两淮盐政在林海之前的情景,不是去一个是糊弄事儿的盐政御史,再去一个就是勾连盐商、各级官宦,中饱私囊的。唯独到了林海,明帐暗帐的盐税加起来,增加了快一半。一年一换的两淮盐政,这些年不知道倒了多少人,就是各个皇子向盐税伸手的事儿,太上也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但看林海没有拿额外的,这些年下来,林海也算是忠于王事的能吏。太上叹了一口气,决定放过林海。 今上捧着林海的脉案看的仔细,看完以后对程荫说:“让人告诉林如海,给他一个月的假,好好休息吧。” 林海不发烧以后,周明和胡文进来见林海。俩人把吏部的委派说了,林海才慢慢说道:“盐税是朝廷的重中只重,吏部这样的委派,就是要你们协助张大人能够稳住两淮盐政。盐务上的事儿,你们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你们都是明了的。就是记住一句话;别拿不该拿的。这话也带给玉麟吧。” 俩人答应,谢了又谢,才各自收拾了,离了林府回扬州,踏上仕途。 …… …… 等林海能下床活动了,人瘦得就剩了一副骨架。黛玉是隔了十来天才见到父亲,见林海如此形容,抱着林海的腰就呜呜地大哭起来。 “爹爹,爹爹,爹爹是不要玉儿了吗?”在黛玉的记忆里,娘亲就是在弟弟生病后,每天照料弟弟,然后迅速瘦下去的。等弟弟死了,娘亲就瘦的更快了,然后就如爹爹这般瘦,躺在那里,舍她而去。 林海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心说这孩子怕是被吓着了。拍拍黛玉的后背说:“玉儿,爹爹差不多好了,过几天就会胖起来,就能带你一起打拳了。” 黛玉抱着林海哭到打嗝,最后还是林海招呼青梅把她拉开,带回去好好洗了脸,梳了头发,又换了衣服。 青梅这半年,在黛玉心目中树立了和蔼可亲、处处为她着想的贴心大丫鬟形象。这时候就和绿萝一起劝她,“姑娘,老爷才好一点儿,姑娘这样伤心,老爷又要担心姑娘哭伤了身子,怕是与老爷养病不利呢。若是姑娘高高兴兴地去陪老爷,老爷心胸放开,也能回府的快一些呢。” 绿萝也劝黛玉,“姑娘,太医都说老爷是操劳过度,郁结在心,姑娘可不好让老爷再费心思了。” 好说歹劝,把黛玉哄好了,才又领着她去看林海。 林海看着眼睛哭得红肿的小姑娘,拉到身边,细细问她这几天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和乔夫子又学了些什么,慢慢转了小姑娘的心思,父女二人一问一答,青梅和绿萝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俩已经都大了,各自父亲这一年多的忙碌、担心,她们多少是知道一点儿的。要是老爷有了万一,他们这样世代的家生子,尤其林计掌握着林家所有的商铺、林诚是林家的大管家,不说别人,他们的日子,绝对不可能比老爷活着的日子过的好。 她俩被林谦选到黛玉身边,家里的叮嘱都是:看好大姑娘,别让老爷费心。所以即便后来有了富嬷嬷,也是她们四个轮流带着小丫头守夜。无论白天、晚上,总有一个,陪在黛玉身边。 林海又休息了半个月,看起来和病前差的不太多了,假期也不剩几日了,就让林谨给那几家送了帖子,陈尚书回帖子说到礼部再见吧;李老大人约了休沐日;程荫说以后自有机会再聚;贾家倒是指了休沐的前一天。 林海让管家收拾了去贾家要带的礼物,自己去黛玉的院子,给黛玉说说贾家的事儿。 黛玉听要去外祖母家了,眼里顿生向往,“娘亲说外祖家是国公府邸,富而好礼、钟鸣鼎食的人家,与别家规矩自是不同的。” 林海一笑,“世上哪里有相同的人或物呢。你娘亲嫁出家门二十年,怕是她亲返,也辨认不出娘家了。” 黛玉就瞪大眼睛,看着父亲,想听进一步的解说。 林海慢慢给黛玉解说:“玉儿,你娘亲记忆的家,是你外祖还活着、她做姑娘时候的样子。从你外祖去世了,一切就大不同了。至于国公府邸,随这你外祖——最后一代荣国公过世,你大舅舅承袭的是一等将军,现在也已经不是国公府邸了。就像是我们林家,祖上跟随太/祖,也建立了一番功业,这府里的牌匾曾经还是文定侯府呢。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还小,懂或不懂,爹爹说的这些话,你都要记在心里的。” 黛玉点头,林海把女儿搂到自己怀里,小声说道:“你外祖母家,现在不是很规矩的人家了。从你外祖去世,你外祖母让你二舅舅夫妇,搬去荣国府的主人才能住的荣禧堂,令你大舅舅一直在荣国府的东面花园居住。这是乱了规矩的事,你娘亲曾为此与你外祖母说过……”林海摇摇头。 小姑娘看向父亲的眼睛里全是疑问。 林海接着说:“你琏表哥本是承爵人,却跟在你二舅舅那边做个跑腿的管家,还不如你在码头见到的接我们的赖大,在那府里有地位、说的上话。此是其二。” 林海顿了顿,“你外祖母偏疼你二舅母所生的孙子,因那孩子衔玉而生,比你大了一二岁,不肯好好读书,专爱跟在漂亮女孩子身边,讨要女孩子嘴上的胭脂吃。”林海露出嫌恶的表情。“你那外祖母不但不加约束,反常以他还小,溺爱不止。后日爹爹带你去荣国府,若是他敢招惹你,不用给他留脸。此是其三” 黛玉赶紧点头,爹爹少有嫌恶哪一个人的,“爹爹放心,他是男孩子,且不会同我一起在内宅的。” “玉儿,唉,你外祖母至今仍把他留在内院,与你外祖母住在一起。所以,爹爹怎么也不会留你在外祖母那里住的,你明白吗?” “明白。”乔夫子上了半年的课了,这些基本的常识,黛玉已经很清楚。 林海18 林海与黛玉说了贾府的事后, 又问些这些日子都学了什么、玩了什么, 然后才知道这小姑娘入睡前,是必要打坐练气的。 “爹爹, 打坐后再睡觉,睡得可香甜了。青梅姐姐说, 夜里睡的好,白天精神就足。玉儿现在吃饭香,读书也不累。还有, ”黛玉亲昵地蹭着林海放在头顶的手掌,“爹爹, 那气比针尖粗了好多啦。” 林海想想, 还是把用气的窍门告诉给了黛玉。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吧。 到了去贾府拜访的日子, 林海和黛玉仍是早起做五禽戏。林海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一点儿, 却看着黛玉意气昂扬地做完了全套。看着小姑娘红晕的双颊,汗津津的鬓角湿发,林海嘱咐黛玉。 “玉儿,回去洗漱了, 爹爹等你吃早饭。” 黛玉高兴地跟着绿萝回去, 满心欢喜的都是爹爹今天做的五禽戏, 比昨天做的又多了一些。 父女二人吃早餐, 黛玉放了筷子,就央求林海:“爹爹, 一会儿玉儿要和爹爹坐一辆车子。”看着林海只是笑而不语, 就轻扯着林海的袖子晃, “爹爹,好吧,好吧。” 林海看着撒娇的黛玉,只好应了:“好吧。” 又等了一会儿,林海喝过了汤药,父女二人才登车出门,后面跟着三辆车,一辆是本该黛玉坐的,现在车里坐了富嬷嬷和黛玉的四个大丫鬟,带着黛玉可能用到的备用衣物;另一辆车,坐着黛玉屋子里的四个二等丫鬟和林谦的娘子,带着她使唤的二个丫鬟;后面还有一辆车,坐着几个仆妇,带着给荣国府等人的半车礼物。又有骑马跟车的林谨等长随小厮,乌泱泱一群人,向荣国府去了。 进了宁荣街,早有在借口候着的贾府小厮,看到林家车辆标识,飞跑回去报信。林海坐在车里,又细细叮嘱黛玉几句,“玉儿,你是爹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外祖家的姐姐妹妹若是好相处,就多多往来,不要委屈了自己了。记得吗?” 黛玉乖巧地点头,“爹爹放心,玉儿都记得了。” 一会儿车子停在三间兽头大门前,门前蹲着二个威武雄壮的大石狮子。门前守着的十几个华冠丽服的门房,赶紧地围了过来,团团来拜,口中呼着“恭迎林姑老爷”。林海从车里下来,林谨在围过来的那伙人中,认出领头的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忙和他低语几句。赖大回头吩咐小厮去卸门槛,林海当先走进了大门,却见贾赦和贾政已经一前一后地迎出来。 贾赦是笑容满面,意气风发,目光炙热,全身都洋溢着欢欣和感谢,脚步匆匆地赶到面前,却不等林海拜下去,就长揖到底。慌得林如海赶紧同样施礼,口中道:“如海拜见大舅兄。谢大舅兄救命之恩。” 贾赦伸手扶起林海,“妹婿客气,那里谈得到救命了,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我这做大哥,要多谢谢妹婿你才是的。” 后面跟过来的贾政有些不明白二人所言,林海看见贾政过来,也赶紧行礼,“如海拜见二舅兄,二舅兄一向可好?” 贾政回礼,“都好都好,一别多年未见,如海还是风采依旧。” “二舅兄赞誉,愧不敢受。这一次中暑,差点没丢了命去。” 贾赦和贾政兄弟二人就问起林海中暑的始末,林海无非是回答多年未回京,旅途劳乏,匆忙间在日头下骑马而已。 三人说着话,一起往荣禧堂后面的荣庆堂——贾母的居处走。 再说黛玉,在父亲下车以后,听得车外的喧嚣,一会儿的功夫,车子又向前辚辚驶去。透过薄纱车窗帘,黛玉窥见已经进了大门,一路富丽堂皇。待车停下来了,青梅、绿萝在车外说:“姑娘,请下车换轿了。” 绿萝掀开的车帘,黛玉就着青梅的搀扶,踩了随车的凳子下车,瞥了一眼周遭,见边上有一顶垂花的二人小轿,三四个衣帽整齐的小厮垂首束手,侯在轿子的另一边。黛玉上轿子坐稳后,领头的荣国府婆子轻声吩咐了一句,四个小厮抬起小轿,一路平稳。再停下来的时候,青梅和绿萝上前掀开轿帘,黛玉见到的是垂花门。 黛玉扶着青梅的手,进了垂花门,心里想着就要见到外祖母了,不免地就有些激动,抓紧了青梅的手。青梅感觉到黛玉的紧张,拍拍黛玉的手,轻声安慰她,“姑娘,是你自己的外祖家里呢。” 黛玉的另一手捏紧了帕子,两手都握到了青梅手上,抬头一笑,冲青梅点点头。 (原著……垂花门后的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穿堂前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大理石的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屋檐下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一见她们来了,都笑着迎上来,嘴里说着:“刚才老太太还念着林姑娘该到了呢。”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被带着哭了起来。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 这边才劝好了贾母和黛玉,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那边有丫鬟进来禀报,“大老爷和二老爷,要陪林姑老爷进来拜见老太太了。” 贾母就笑着说,“快请进来吧。”随后又对周围环绕的年轻妇人说:“都是一家子亲戚,也都别回避了,认认人吧。” 门帘子再度高高挑开,打先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高大,颇为壮硕。头带羊脂白玉冠,身着靛蓝色团领暗花绸袍,腰间轻拦玉带,玄色薄底高升靴。行动间,几步的距离,长袍阔袖,带出了衣袂飘荡,就显出这男人的睥睨俗物的威武气度。再细看,见此人两道剑眉斜飞双鬓,龙睛虎目,鼻端口方,颌下几缕长须飘飘,端的是不俗之人物。可惜就是眼睛略浑浊发黄,眼下有着青青的眼袋,脸部、颈部皮肤已略呈松弛迹象,还略有些萎黄,看起来精神头好像有些不足。 屋里的人,因那壮硕男子进来,都站了起来。那男子进来后,含笑朝中间上坐的贾母拜了拜,口称“母亲”。屋子里的女眷也朝他低身福礼。 黛玉盯着那男子只觉得面熟,再听他对外祖母的称呼,略想了一想,便知道这定是大舅舅了,琏二表哥与其有五六分相像。差的是琏二表哥是一双顾盼含笑的桃花眼,还有琏二表哥的面色,眼睛的神彩,最明显的差别是爹爹说的精神头了。 门外是谦和的客气相让,“妹夫先请。” “岂敢岂敢,二舅兄先请了,长幼有序。” 当先进来那人,回首哂笑,“你俩一起进来吧,难道门还不够宽麽?!” 贾母在上坐着,笑着斥了一句,“老大。” 黛玉从拜见了外祖母,便任由外祖母搂着,在看到大舅舅进来,就赶紧从贾母怀里轻挣了出来,立到了一边。 却见这二舅舅是个中等身材、儒雅气韵的人物,戴着黑色的五梁网纱帽子,穿着浅青色、团领绣着竹子暗纹的长袍,腰间是同质同色的锁着深青斓边、缀了几颗美玉的腰带。面貌与走在前面的大舅舅只有三分相像,却是阔额高角,淡眉凤眼,与外祖母相像多一些,只是鼻子、口唇与大舅舅如同一个模子扣下来的。嘴角噙笑、温和从容,令人见到了,禁不住要高赞一声,好一个端方君子,泱泱气度。 黛玉看向与二舅舅站在一起爹爹,却没有被二舅舅的气度掩映下去。同样是四十出头、差不多的年纪,自己的爹爹眼含光彩,沉静如寒潭;面色如玉,虽然是大病初愈,人才消瘦,却不见有丝毫萎靡,看起来要比二舅舅年轻多了。与二舅舅相仿佛式样的鸦青色长袍,穿在爹爹瘦了许多的身子上,一静一动间,述说着主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内敛情怀。 林海整个人风度翩翩,如浊世降临了佳公子,走到屋子正中,望着上坐的贾母深深拜了下去,“小婿林海拜见岳母。” 声音清朗柔和,如三月春风,轻拂过每人的心尖,那暖暖的温和、春雨后的清润,霎时抓捕住一屋子男男女女的心。 屋子里的人看到林海,想到的就是潘安宋玉,怕是也不及林海的昳丽面貌。再听林海说话,心神俱是荡漾,不愧是太上最推崇的探花郎!怪不得太上曾言:点了十几届的探花郎,唯有林海这个探花郎,才真正配得上才貌双全这四字。 见了年过四十岁的林海,屋子里年轻的女眷才知道,为什么京城二十多年来,每届的探花郎,都被拿去与林海相比较,却始终无人能压下去林海的缘由了。 岁月怎么会这样偏爱昔日的探花郎?不仅没在他的脸上留下沧桑岁月的痕迹,连差不多的官眷都知道的、需要勾心斗角、劳心劳力的两淮盐政那烂泥淖,都没能累得他面现愁苦、长出愁纹,可见是陷了别人的泥淖,对高才的林海不是难题,才会如此了。 贾母赶紧叫起,看了风采更胜昔年的女婿,想起阴阳相隔的女儿,忍不住泪水连连,哽咽着说道:“一别二十年,如今只能见到你,却再见不到我的敏儿了。”以帕掩口,再度痛哭失声。 周围的人纷纷上来劝说,好容易劝好了贾母,容了黛玉上前拜见二位舅舅、舅母,又有贾家的宝玉等三春姊妹,上前拜见林海。纨大嫂子接过奶娘抱着的贾兰,母子给林海施礼。 林海看着贾兰,满脸都是怜惜之色。给了表礼后,吩咐人又拿了一块玉佩,给了贾兰,叹息道:“若我和敏儿的长子得以成人,怕是孙子也有这么大了。”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凄凉感伤。 屋子里明白这话的人,顿时沉默。空气也为之凝涩起来。黛玉眨着眼睛,不知父亲说的是什么。难道父亲和母亲还有长子? 王熙凤乖巧,赶紧上前拜见林海,岔过这话头。林海也吩咐跟着的林谦娘子,送王熙凤以同样的表礼。 凤姐示意身后的一个相貌俏丽的大丫鬟接了表礼,急忙忙地追问道:“林姑父,请问琏二爷什么时候回京?” 林海看一眼贾赦,他真没想到贾赦能捂到现在还没说。但看贾赦眼角眉梢都似含笑,好像在等他说出来,就笑着说道:“琏儿媳妇莫急,他还在金陵考试。我前几日才收到消息,琏儿六月份已经通过院试,得了秀才的功名。只是他还想试试今科的秋闱,待九月,中不中举,都会到家了。” 林海这话如巨石投入各人心海,惊起滔天巨浪。贾琏是什么人,这荣国府的诸人,再清楚不过的了。如果说贾琏四岁的时候,是跟着大了三、四岁的贾珠一起读书,但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顽皮,与贾珍混到一起,也就是好好把蒙学读了的。跟着贾珍混了几年,等到贾敬把爵位传给了贾珍,贾琏去学堂都是三天晒网二天打渔地混着。这才跟着林海多久?不仅得了秀才功名,还要秋闱? 贾母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对林海说:“劳女婿费心教导琏儿了。” 林海笑笑说道:“岳父当年对我有提携恩德,我若能扶起岳父的长子、嫡孙,怕是九泉之下,岳父也会含笑说:不枉他将爱女嫁到林家。” 贾母噎了一下没回话,正想着说点别的呢,外面有丫鬟进来说:“东府的珍大爷,带小蓉大爷来了。” 随着丫鬟的话,门外又进来二个穿着华衫丽服、头戴玉冠的俊美男子。为首的那个有三十多岁,个子高大,比贾赦身量略矮,却不如贾赦壮硕,也是一幅好相貌好风度。后面跟着的少年大概在十六七岁左右,面白如玉,五官与前面的相像,却更柔和精致。 贾母赶紧招呼了,引着贾珍父子拜见了林海。 贾赦开口说道:“母亲留外甥女好好亲近,我们男人去前面聊天了。” 贾母忙笑着说:“去吧去吧,你们去前面,也免得我们娘们不自在。老大,你可要招待好你妹婿,不然我拿你是问。” 贾赦应了,带着一众男子出去了。 贾赦领了众人去了荣禧堂正堂,分宾主团团坐了,郎舅慢慢叙话,说着积年旧事,也说着林海到京就中暑、躺了大半个月的事儿。 贾赦笑着说:“妹婿可要保重身体。” 贾政也跟着说了几句类似的保重有用之身,以待效命朝廷的话。 林海皆含笑应了,问起贾赦的身体来。“大舅兄还有日日晨起操练吗?” 贾赦黯淡了神色,晃晃头,“不提了。愚兄不知多少年,不曾摸过刀剑了。” 林海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然后双眼凝视贾赦,说:“依如海,大舅兄明日就捡起来吧,总要在朝廷谋个实职,不然这从祖上承继来的爵位,一代代递减下去……大舅兄总要为琏儿着想。” 贾赦叹,“这那里是容易的事儿!” “莫等到机会来了,舅兄已经拿不起刀剑,拉不开弓箭了。像二舅兄所言,总要为朝廷保重有用之身。” 贾赦看着目光炯炯的林海,略一思索,“好,就依如海,愚兄明晨就重拾刀剑。” “那如海先祝舅兄早日跑马戍边,指挥京营。” 周围几人听了这二人的对话,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贾政疑惑地问:“妹婿,你是说大哥有出掌军权机会?” 林海一笑,“武将世家出身,说不得二舅兄哪日就转去兵部任职呢。” 贾政摇头,“我与妹婿一样,是从小读书的,自来不曾摸过刀剑。”神色间以读书自傲。“可惜不能像妹婿,竟不得以科举出身。” 林海笑笑说道:“就是我们从小读书,兵书韬略与四书五经也是齐头并重的。先父教导不敢忘了祖宗起家的本领,不然就是不孝子孙了。” 林家以太/祖军师、谋臣身份起家,也曾以军功得了世袭三代的文定侯爵。 贾赦笑,“如今的清流都以为勋贵是不识大字的粗鄙人物。那里知道跟随太/祖的一代风流人物,皆是文武双全的。哪些只靠着刀枪冲杀的莽汉,怎么能够熟知兵法,运筹帷幄,指挥得了千军万马?!就是先父在世,回家也是日日读书不辍。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就曾教导我,文武双全,方能为将。”贾赦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想起自己幼年在老国公的教导下,那些难忘的旧日时光……借着去端起茶盏喝茶,垂下眼帘。 林海接着赞同道:“是啊。我如今踏入清流的圈子,才知道死读书、读死书的腐生,虽也从科举上来的,却也只知道引经据典、照本宣科。等做实事的时候,只会依靠幕僚,不知道误了朝廷多少民生大事。不提也罢。” 那贾珍本来要早早过来荣府,和贾赦贾政一起等着的,偏偏给杂事缠住不得脱身,才晚了这么会儿。 见到林海仍如幼时记忆的玉面郎君模样,忍不住插了林海和贾赦谈话的空儿,叹息着赞道:“林姑父当年高中探花,骑马夸街的时候,我陪着敏姑姑躲在酒楼上看,林姑父就是这样气度。二十年过去,林姑父仍是旧日面貌,不,是更胜昔年风采了。” 林海一笑,捋着下颌的几缕长须,随着贾赦的称呼说:“珍儿玩笑了呢,如今老夫的胡子,都这么长了。” 贾政跟着说:“是啊,我们都老了。” “林姑父那里有老,若是剃掉这几缕胡须,怕是与琏儿相仿呢。对了,林姑父,琏儿说是跟你一起读书,怎么还未回来?” 贾赦搁了茶盏,笑着接话,“珍儿,琏儿跟你林姑父读了一年的书,上个月已经中了秀才了。他要秋闱以后,才回京的。” 贾珍大吃一惊,别人不知道贾琏学了多少,难道他还不知道吗?贾琏学的还不如他多,怎么就中秀才了?殷殷望向林海,眼里满是质疑,等着林海进一步的分说。 “琏儿到了江南,老夫看他镇日无事,回来也是胡混日子,就拘束了他,让他跟着小女的先生,多少也读点书,不枉他跑江南对他姑姑的孝心。他也是爱脸面的年龄,不想给小女比的不堪,就日夜苦读。到了年前的时候,老夫看他已经能沉下性子,静心向学,又学出味道了,就收他做了入室弟子。让他今年去金陵试试,看看能不能进学。没想到,琏儿果然承继了其舅家人的秉性,确是读书的种子。但大舅兄,琏儿这肯用功的劲头,倒是十足像你了。” 贾赦志得意满,笑得像是他中了状元一般,“哪里哪里,许是在读书的天分上,琏儿像了他那状元大舅舅。但也都是妹婿教导有方,不然以他那样底子,才读了一年,何以能进学哪。” 他们二人在这里聊得开心,互相抬轿,边上的贾政只觉得嘴里如同含了黄连,苦不堪言。都说贾珠少年聪慧,十四岁就进学得了秀才。那时候的贾珠,心气高傲,想仿效林如海十五岁中举,日夜苦读,却没想到秋闱失利。名落孙山后大病一场,病重仍不忘读书。司后,贾母找了贾赦,要了贾赦名下的那个监生名额,送了贾珠去国子监读书,然后连续二次春闱落第,第二次春闱出榜后不久,就伤心得呕血而去…… 宝玉坐在一旁,听得十分无聊,看看父亲,只见父亲低头,面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贾珍父子都聚精会神地听大老爷和林姑父说话,就偷偷溜下了椅子,从门边蹭了出去。贾赦和林海都注意到宝玉溜走了,谁也没说他,继续聊自己的。林海心说,宝玉,你要过去碰钉子,碰痛了可千万别哭。 林海19 荣禧堂里,众人相谈甚欢快, 因贾琏科举之事, 贾政只顾低头思念早世的长子贾珠, 宝玉趁机溜出去。 溜出了荣禧堂, 宝玉拔足狂奔。今儿才见到的林表妹,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标致人物。家里都说凤姐姐是神仙妃子一般,可比起林表妹, 还是略逊了一点儿的。还有就是这个林表妹, 看起来还很眼熟呢。 到了荣庆堂的垂花门,宝玉停了脚步,待喘匀净了气, 才进了荣庆堂的院子。就听得荣庆堂里面笑语喧哗,心里忍不住嘀咕道:“就是要在这女儿环绕的地方, 才是我应该呆的地的。听大老爷和林姑父, 还有父亲那些什么为朝廷存有用之身的,真真是再不能更让人晦气梗心的了。” 荣庆堂里,贾赦那些男人走后, 众女眷才得以静静打量林家表姑娘。只见她上身穿着鹅黄的缭绫右衽夏衫, 藕色褙子, 颈上挂着一个缀着五彩美玉的璎珞项圈, 那项圈光华流转, 就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贾母, 都要赞一声只有这样的宝物, 才衬得了自己外孙女白嫩的肌肤。腰间系着月白色带子, 配着春水般的缭绫八幅裙子,俏立在贾母身边,如同娇娇绽放的水仙花。细看却是后背挺直,站得如同小树一般地稳。如云的绿发,从中分成二半,都编成细细的发辫,在头顶绕成二个揪揪,用十数个小指肚大小粉光莹润的珍珠缠绕了垂挂下来。额前碎发随意散着,半露光洁饱满的额头。两弯罥眉,眉心疏阔。那一双灵气充足的眼睛,水汽氤氲,如同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珍珠,顾盼间,双眼如同会说话一样。秀鼻菱唇,唇角上翘,时刻像含着笑意。 凤姐从贾琏得了秀才的震惊中缓过来,现在心里对林家父女是满心的感谢,读一年书就得了秀才……从此后,这府里再没人敢说琏二爷不如珠大爷了。 凤姐亲昵地拉着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黛玉唇角含笑,由着凤姐打量。凤姐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有声地送回到贾母身边,“可不得了,小小年纪,漂亮得和仙子下凡似的,又是如此的从容大气,到底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老太太,你可不能见了表姑娘,就把我们都丢到脑袋后面了。” 贾母搂过外孙女,慈眉善目的脸颊,笑得像盛放的菊花。“你这个凤辣子,莫吓到你妹妹了。玉儿,你只管她叫凤辣子就好。” 黛玉甜甜地一笑,“琏二嫂子。玉儿常听琏二哥哥念叨嫂子呢。” “念叨我什么?”凤姐大感兴趣地问。 “念叨你这个胭脂虎呗。”李纨打趣凤姐。 黛玉转着会说话的眼睛,笑意盈盈,“琏二哥哥背书背烦了,就自己对自己念叨:我不烦我不烦,我要都背会了,考秀才考举人考状元,给凤儿请诰命。” 凤姐一听黛玉这话,眼圈立即红了,语带哽咽,“好妹妹,你琏二哥哥这一年可还好?” “挺好呀。琏二哥哥早晨和我们一起做五禽戏,白天和我一起上课,爹爹说先生是二榜进士。晚饭后,爹爹就会考校琏二哥哥。”黛玉说着就嘻嘻笑起来,“琏二哥哥开始还没我会的多呢。后来要过年了,爹爹说琏二哥哥可以去考学了,先生就开始讲很多很多了,我每天只跟先生上一个时辰的课,就累得不行了。琏二哥哥要上整天呢。周先生、胡先生、赵先生也抽空去教琏二哥哥呢。琏二嫂子,琏二哥哥老说他后悔,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书呢。” 黛玉用手比划着,停停又笑着说:“还有,琏二哥哥隔天就要做一份往年的科考卷子,在这么大的地方,用屏风围出来的。爹爹和先生们说模拟考场,到时候就不紧张了。” 凤姐听说要整天读书,再听了那一串的先生,还要圈在那么小的地方做卷子,心疼得眼泪就忍不住滚滚而落。 “琏二嫂子,你,你莫哭啊。爹爹和先生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呀。” 凤姐用帕子沾了沾眼泪,越沾越多,索性用帕子捂着脸哭起来。黛玉不知所措地拉贾母的衣袖,“外祖母?” 贾母搂着黛玉在怀,对凤姐说:“凤丫头,可莫哭了。男人要出人头地,那个不是要吃这样或那样的苦头。” 李纨听了贾母这话,思及贾珠当初读书的辛苦,忍不住陪着哭起来。 这妯娌俩正哭着呢,尤氏进了来,先给贾母弯腰福礼,后吃惊地问:“老太太,她们怎么了?可是妯娌抢林姑父给的表礼,争恼了?!” 贾母说道:“唉,凤丫头是心疼琏儿在江南读书辛苦呢。你俩快莫哭啦。唉,当初老太爷戍边,我在家也是日夜不得安心。等他回来,见他身上的刀伤、枪伤啊,那一回不是提着命争军功。”贾母用帕子沾沾眼角,指着尤氏说:“你快劝劝她妯娌俩,莫吓到我外孙女了。勾的我又伤心起来。” 尤氏却不理会李纨、凤姐,“这么标致的表姑娘,可想而知姑妈年轻时候,是怎样的美人呢。老太太好福气。”说完这话,尤氏笑着啐凤姐,“你还好意思哭哪,琏儿在家的时候,你嫌弃人家里外不能有担当,现在去给你挣功名了,你站地当间哭。快些收声吧。平儿,扯了你主子去好好洗洗。” 原站在凤姐身后的俏丽丫鬟,上前搀着凤姐,往出拉人,凤姐呜呜咽咽地随着走了,又过来二个丫鬟,簇拥着李纨出去了。 待她们妯娌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贾母指着三个穿着一模一样的三个女孩说:“这是你二表姐,三表妹,四表妹。” 黛玉忙上前与三个表姐妹见礼,只见二表姐肌肤微丰,十岁出头,温柔沉默,神情可亲;三表妹削肩细腰,长条身材,和自己相仿的身高,鸭蛋脸,俊眼修眉,神彩飞扬;四表妹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互相认过,大家归了坐,缓缓叙话。 探春才听了黛玉说和琏二哥一起读书,就问黛玉:“林姐姐在家都读科举的书?” “也不全是的。我的先生让给琏二哥哥了,父亲给我请了女夫子。现在是跟着女夫子学琴棋书画。”黛玉笑笑接着说:“爹爹有空会接着给我讲科举的书。爹爹说就是女人不去科举,四书五经里有许多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的。” 探春满脸钦佩羡慕,贾母就说:“女孩子那里要多读那么多书。些须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子就够了。” “外祖母,爹爹说娘亲就是才女,不仅琴棋书画了得,就是四书五经,或者论起衙门里做事的门道,比积年老吏还通透呢。” “这些啊,都是你外祖父带你母亲去书房混教的。” “外祖母,爹爹说起娘亲会的这些,全赞扬呢。还说玉儿现在尚不及娘亲的十分之一” “你娘亲当年可是誉满京城的才女,要赶上你娘亲,玉儿真有得学。” 王夫人听着祖孙说贾敏的才学,心里就不高兴,这是嫌弃王家对女孩子的教导吧。插话儿道:“看外甥女身体娇弱,可是有什么不足之症?要吃些什么药?家里尽有的药材,外甥女莫要见外。” 黛玉站起来,回道:“谢二舅母关心。我从小会吃饭就吃药,但大了以后反好了。我已经一年多没生病吃药了。” “看着倒还是有些娇弱了。” 黛玉不以为意,“我爹爹说我是像了娘亲的体态。我每天和爹爹都练一遍五禽戏呢。” 贾母搂回黛玉,“咱们娘们坐着说话就好。” 再说凤姐,顺着平儿扯她的劲头出去洗脸,可哭得人直打嗝,一时难以平息下来。 平儿急着劝:“奶奶,我的好奶奶,你还哭什么哪。二爷在江南是日夜读书的,奶奶这都是秀才娘子了。”边说边凑近凤姐耳边,“奶奶,没听林姑娘说嘛,二爷才去的时候,还不如表姑娘会的多。想想珠大爷,从小苦读,十四岁得了秀才,就是聪慧过人的,二爷这才读了一年呢。” 凤姐哭着道:“要是他也是读了十年才得秀才,我也不这么心疼他了。他把十年的功夫,攒到一起使劲儿,还不知累成什么样呢。” 平儿拧了面巾来给凤姐擦脸。 凤姐仍哭着说:“平儿,你说二爷怎么就下了这样决心读书?” “我的好奶奶,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奶奶等二爷回来问呗。”平儿伺候慢慢平静下来的凤姐洗了脸,又重新上妆,才回去贾母那里。 本来等着林家父女来的这几天,凤姐是如坐针毡,生怕林姑老爷告诉他贾琏恶疾,不能移动,留在江南了。月前林家才到京城时,赖大没能接到表姑娘,凤姐差不多每夜都和最得她心意的陪嫁丫鬟平儿念叨,“你说你家二爷这杀千刀的,一走就是一年多,是不是江南有什么狐狸精绊住了他的腿了?” 平儿只能劝慰她:“等二爷回来,奶奶好好问问呗。不过,二爷每个月写回来的信里,都说是在读书呢。” “我认识你家二爷十几年了,他什么时候是爱读书的人了。别他娘的扯读书的谎儿,我都替他脸臊的慌。也不见他带去的小厮再送信回来,回回都是林家的人送信来。你家二爷不会在林家出什么事儿吧?” “奶奶快好好歇了吧。林姑老爷回京,二爷也就一起回来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啦。等二爷回家来,奶奶自就知道了。” 这一年多,王熙凤的日子过的是几番颠倒。开始觉得贾琏出门很是思念,待赖大家的回来后,在贾母跟前一番挑拨,贾母就着恼了,对她都摆了几日的脸色,害得她费尽心思,才哄转了贾府这老祖宗。心里把贾琏骂了千遍万遍,若是能把贾琏揪到跟前,她都能把贾琏撕巴、撕巴生嚼了。 可等到快过年的时候,贾琏一封信就说自己不回来过年了,王夫人就把贾敏流过孩子、然后又把贾敏奶嬷嬷的事告诉给凤姐知道。凤姐的心,就开始和在大盐粒里腌过一样苦涩,日夜担心林家算计了贾琏,可这话又不敢去老太太跟前说。跟邢夫人说不着,找贾赦去说呢——凤姐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天天猫在东院里,就知道喝酒,搂丫头的公公。 从贾琏说过年不回来了,凤姐再管家理事的时候,那些婆子媳妇们就开始各式各样地借口拌嘴嚼舌。头年事情多,急得凤姐嘴里上火起泡。平儿念叨,要是二爷在家,这些人哪里敢这么应对奶奶。她才意识到:没贾琏在家,就是有老太太撑腰,她也不能事事去找老太太做主。想要显示自己管家的手段,还得有琏二爷在家里给他撑着。凤姐开始越发地思念离家远行的丈夫,心里对林海留了贾琏读书,也恼恨起来了。 这几日,林家回了过来拜访的帖子,凤姐觉得管家理事都顺当了好多。家里内院管事的媳妇婆子,外院的管事小厮,对凤姐的话也不再那么打折扣了。凤姐敏感地扑捉到只是贾琏的消息,对贾家就是不小的一件事。贾琏这个人,还不是她以为的那么无足轻重,心里越发地盼着贾琏回来了。 今天冷不丁地听说贾琏已经得了秀才,凤姐才知道原来贾琏真的是在江南读书。这一番痛哭,既是哭贾琏离开一年多自己受的委屈,也是哭贾琏辛苦读书的时候还在想着自己。 好一会儿,凤姐才平静下来,从新洗脸匀面,才扶了平儿回去。 李纨和凤姐前后脚回了贾母的荣庆堂,凤姐施展浑身解数捧着黛玉说话,又有尤氏和凤姐互相搭台抬轿,笑得贾母合不拢嘴。 众女眷正说笑呢,丫鬟打起了门帘子说,“宝二爷来了。” 贾母笑:“从你老子那边溜出来的?” 宝玉进门,先给贾母行礼,然后对着大伙儿罗圈一作揖。之后几步就窜到贾母跟前,扒着贾母的半边身子说:“还是老祖宗最知道孙儿。孙儿最是不耐烦那些道德文章,朝廷啊,老祖宗好歹留孙儿在这里喘口气,轻松一会儿吧。” “你就在这儿少呆一会儿,不然你老爷找不见你,小心他叫人采你过去打。” 宝玉就在贾母怀里扭起来,只说“老祖宗救命。” 黛玉在宝玉进来的时候就站起来,等到宝玉扯着贾母的胳膊,黛玉就坐去迎春和探春之间,几人看着宝玉在贾母怀里撒娇,扭骨糖一般地缠磨。 “林表姐莫见怪,老祖宗最喜欢宝玉了。” 黛玉笑,问起迎春和探春平时都学些什么,三个小女孩坐在一起,亲亲密密,细声细语聊起来,惜春只默默地看着三人说话。 宝玉缠得了贾母同意他留下来,看几个女孩说的热闹,在贾母的怀里就呆不住了。“老祖宗,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 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去和你妹妹好好说话儿。” 宝玉得了贾母此话,大喜着凑过去,“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你们在聊什么?” 探春就站起来,笑着说:“说些先生在讲什么功课罢了。” 宝玉皱眉,怎么那里都是这些?但还是在探春的位置坐下来,凑近黛玉。黛玉赶紧向迎春挪了挪。 宝玉便又往黛玉身边凑凑,细细打量黛玉一番,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琏二哥哥读的书我都读过了。他没读的我也读了好些了。你读了哪些了?” 宝玉就噎住了。停一会儿才呐呐说:“那些为了科举的书,有什么好读的?” 黛玉笑,“是二舅父没告诉你为何要读书吗?” 宝玉沉默。想想还是舍不得离开这漂亮妹妹,继续问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摇头 。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黛玉嗖地站起来,抿嘴怒目瞪视宝玉。探春问何出处。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取用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瞪着他只是摇头。 (原著:)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 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 贾母这里哄好了宝玉,众人才去看黛玉,见黛玉已经是泪流满面,拉着自己的嬷嬷只说要回家。富嬷嬷手忙脚乱,温声哄着小姑娘呢。 贾母不禁就头疼起来,叫苦道:“你们俩个简直是冤家呢,才哄好一个,另一个又哭。” 王夫人就劝说:“外甥女性子莫哭了,别理会那个混世魔王。” 凭谁怎么劝说,黛玉就哭着要回家。荣庆堂这里正乱成一团,贾赦等陪着林海进来了,原来是黛玉的丫鬟白薇见势不妙,赶紧离了荣庆堂,找外面候着的林谦娘子传讯给了林海。 黛玉见了林海进来,扑进林海怀里,继续哭,嘴里只说要回家。 林海无法,向贾母说道:“岳母,我家玉儿从出生,我们夫妻二人就当眼珠子一般娇养着,这怕是被吓着了。小婿先带她回去,改日再来。” 贾母怎么会让林家父女就这样离开,“也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玉儿怎么就恼了?快莫恼了,鸳鸯,你把我前儿准备给玉儿的东西,拿给她玩。” 王夫人劝了几句见黛玉还在哭,而贾政已经在问周围的丫鬟,宝玉是怎么欺负了表姑娘。忍不住说道:“妹夫,表姑娘虽还小,这气性也恁大了些。唉,这没了娘亲,还是寻个知礼的嬷嬷教着才好。” 黛玉身后的富嬷嬷就向林海福身一礼,“老爷,大姑娘是因为贾家公子给她取表字才恼的。都是奴照应不周。” 宝玉躲在贾母怀里,不明白黛玉为何生气。贾政就叫宝玉道歉。“孽障,平日里要你好好读书,你是各种偷懒、推诿,你难道不知道待字闺中含义吗?还不快向你妹妹道歉?” 宝玉吓得鹌鹑似的,白着脸不肯从贾母怀里出来。贾母搂着宝玉,轻拍他的后背安抚。“老二,宝玉还小,你莫吓坏了他。黛玉啊,外祖母给你赔个不是,不要恼了,好不好?” 林海往贾母那里施了一礼,“岳母,您可不能代宝玉赔不是。我们黛玉小孩子,可担不起。今儿先这样吧。等以后孩子大些了,明白事儿了,再一起说话了。” “母亲,宝玉这样无礼……”贾政扎着手,却不敢去贾母怀里夺宝玉出来。 林海拍拍怀里哭得气喘吁吁的黛玉,转身对贾赦说:“大舅兄,有空去我那里坐坐。”又对贾政说:“二舅兄,宝玉比黛玉还大了快二岁,不小啦。这孩子不知礼数,二舅兄带在身边慢慢教导就好。莫吓坏了孩子。” 林海抱起黛玉往外走,边走边哄,“莫哭啦,再哭就不漂亮了。小心哭得生病了。” 贾赦等人赶紧跟在后面相送。贾赦万分不好意思,“妹夫,唉,本来中午想好好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那去我家吃饭聊天吧。” “好,那大哥就不客气了。”贾赦吩咐人备车,俩人在荣禧堂前站了一会儿,林之孝匆匆过来,“老爷,车备好了。” 林海抱着黛玉上车,贾赦自乘一车,几辆马车顶着骄阳往林府而去。 林海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姑娘,心里叹气,怎么这么能哭啊。“玉儿不哭了,啊。以后你在遇到这样的事儿,就打他个满脸开花、满地找牙。” 黛玉懵了——打?她连与人吵架都没有过。 “你想啊,遇到不知礼数的人,你要么走开不理会——不管是看不起那人、还是自己憋屈在心;要么呢,就打到他不敢在你跟前无礼。光是委屈地哭,能有什么用呢?” 小姑娘不哭了,安静思索起爹爹的话。 林海20 一路上, 黛玉都沉默地依偎在父亲怀里, 一双灵气十足的妙目, 滴溜溜地转着, 明显在想事儿。 林海看黛玉能安静想啥事情了,自己也放松下来。无论想出什么结论,总比就知道哭要好。 车子停到二门处, 富嬷嬷万分愧疚地上前接过黛玉, “老爷, 都是奴没护好姑娘。” “不怪你。”林海知道富嬷嬷在那样的场合没说话的余地,把有些恹恹的小姑娘递给富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 又叮嘱了几句。“你小心看着姑娘,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赶紧请郎中。”林海又吩咐林谦娘子, “林谦家的,你与姑娘熟悉,今天也去陪着姑娘吧。” 富嬷嬷接过黛玉抱着,与林谦娘子一起回了黛玉的院子。 林海回去换了被黛玉哭湿的长袍, 略搽搽脸,就去前院的正厅。贾赦已经坐在厅里喝茶了。 贾赦等林海落座后,有些不好意思,先笑笑, 方开口说话:“妹夫, 宝玉这孩子因衔玉出生, 母亲又因他像足了父亲的外貌,才宠得不像样子了。妹夫切莫放在心上。” “看舅兄说的。我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怎么会在意小孩子家。不过贾家嫡支人丁也并不旺盛,哪一个都得好好教导了。一天小,两天大的,这样不识常理的孩子,在家没所谓的。出去了,说不定就得罪了哪个我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妹夫说的是。” “我那女儿也是还小,再则敏儿去了以后,只余了她一个,我也是太娇养了。小姑娘,遇到事儿可不就知道哭嘛。呵呵。今儿我也让她好好想想,光哭是没用的。来来来,不说孩子们了。尝尝我这儿明前的龙井,”林海起身招呼人另拿茶叶。“舅兄,不瞒您,我这茶啊,统计就得了二斤,比贡进宫里的还好呢。” 林海招呼人拿了煮茶的小泥炉进来,又吩咐在厅里加二个冰盆,屏退所有人,郎舅煮水煎茶聊天。 水过三滚,林海把煮水的小铁壶拿下来,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洗茶,将水注入澄净的玻璃盏。贾赦捧着林海的茶盏,看着里面浮动的条条嫩绿的茶芽,轻嗅一下,呷了一口,赞道:“是比贡进去的好。” “呵呵,离了两淮盐道,怕是以后再也没这样的茶叶喝了。” 贾赦搁了茶盏,“妹夫,太上那里你过了?” “算是过了。险死还生,怕还是程大人说动了今上去慈恩宫。” “程荫就是不劝说,今上也会去的。不然以后哪儿还有人去投他。再说了,太上也不会把你怎么地的,不然,”贾赦慢慢喝着茶,冷笑着说:“这朝里还有几个像你一样,忠心王事的!太上也得掂掂,不能让能臣干吏都寒心了。” “虽这样说,程荫的情,都是看着舅兄的。朝廷那里,何尝缺过人了。当初老太傅也是朝廷柱石,一朝自戕,你看这一家王朝可坍塌了。” 说起老太傅,贾赦眼神一黯,攥紧了拳头。“要不是那老匹夫!可怜父亲几次救他,又扶他登上大位,最后倒因他猜疑先太子……不然何至于英年早逝;张氏又何至于丢了性命,我的瑚儿,都已经在学《孟子》了。” “舅兄,当年我和敏儿在姑苏守孝,不知京里的事儿……” “你们回乡不久,就有人和那老匹夫举报先太子要谋逆,先太子被囚禁在东宫。我岳家满门被关进天牢,我四处奔走。适逢父亲生日,我就想着好好款待前来的宾客,或许谁肯在朝廷美言几句,说不得我岳家就没事儿了。瑚儿三岁以后,就是跟在父亲身边的,却不想晚上客散了以后,父亲找我要瑚儿……” 贾赦捂脸,发出憋屈的、如同被掐着脖子不能畅意长号的恶狼呜咽。 “我可怜的瑚儿……最后被找到的时候,不知道在秋日的湖水里泡了多久了。张氏那时候正怀着琏儿,听到这消息,一下子就厥过去。她本就为娘家数月担心,怀象就不好。我这面顾着张氏,那面父亲和母亲审问跟着瑚儿的奶娘、丫鬟、小厮。等张氏稳定了,我才知道母亲已经把奶娘、丫鬟、小厮,都打死发卖干净了。” “父亲待瑚儿和老国公待我一样,都是想着养好长子嫡孙,家族后继有人。因了瑚儿的死,父亲伤心得重病不起。张氏生了琏儿的月子里,我千防万防,还是有人把太傅自戕的消息说给了张氏……张氏不堪打击,弃我和琏儿而去。没多久,父亲也跟着去了。” 贾赦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后面的事儿,你应该都听说了。” 林海点头。 “是我无能,既不能给妻儿报仇,也不能给父亲雪恨。” “舅兄何必自怨自艾呢。舅兄可是遗憾没亲手处置了府里害了瑚儿、连累岳父和大舅嫂的主使人?还是没能报复了那祸头子?”林海慢悠悠接话,“舅兄这是当局者迷了,这事儿,只看荣国府里谁最后得了利益。谁得的利益最大,谁就是主使人;谁分潤到了,谁就是参与者。现在荣国府是舅兄名下的,怎么做,还不是舅兄一句话?” “如海,可是孝道?” “恩侯,累得岳父丧命了,这就是杀父之仇了!” 贾赦点头,“如海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凭是谁,多享受了二十年的好日子了,也尽够了。”起身给林海施礼,两眼不再晦暗。 林海赶紧起身答礼,“舅兄如此太客气了。” 待贾赦落座,林海才坐下继续说:“那祸头子,别说舅兄,就是如海心里也恨得要生啖了其人。外人看着我是太上的心腹,独领两淮盐政。可太上禅位后,怎能又心生不甘,复又与今上争权呢……唉,他们天家父子相争,最后定是要累及无辜臣子。几年后等今上掌权,如海都不敢想,到时候自己会是如何下场。” 林海拍拍自己的膝盖,“多少年没这样跪了。慈恩宫的地砖啊……不提这个了。回京之事,也幸好是舅兄和程大人莫逆,不然如海亦不得回京的。” 贾赦看看林海的双腿,“好好诊治,这个年纪,可别留下病根了。” “好,听大舅兄的。” 林海复又烧水,林诚在外面轻轻叩门,然后问道:“老爷,午饭已经得了。” “摆到水榭去吧。” 郎舅二人去水榭用饭,林家菜色偏清淡,贾赦在这夏日吃些清淡的,也觉得舒爽,到不用林海谦让,二人吃的都很是欢愉。 一时饭毕,贾赦说道:“如海去看看外甥女吧。” “无妨,派了管家娘子守着她,有事儿会过来说的。” 林诚看着小厮把饭桌撤了,又在水榭里添了冰盆,对林海点点头,带着人出去了。 “这个,我记得是你的陪读?” “是。老管家退了以后,他接手管事,现在是家里的大管家。之前的那四个陪读,个个都顶上了用场。舅兄,琏儿身边的人,你怎么选的?” “不是我选的。是老太太和老二家安排的。” “怪不得呢。我看他身边小厮不得力,就把我的二个笔墨小厮指派了过去。琏儿带去江南的人,我都送去庄子上了。等琏儿回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再去领。” “唉,妹夫,不瞒你,张氏去世后,老太太抱走了琏儿。我想着只要琏儿能长大就好,何尝有一日教过他什么、尽过一日为父之责。倒是你尽了父责教导他。” “这侄儿也是儿,弟子也是子。教导琏儿也是应该的。只是琏儿从江南回来,舅兄可有什么打算?” “唔,如海,这事还得着落在你身上。让琏儿住在你这里读书可好?待我把荣国府清理干净了,再让他回去。不然我是怕啊,他这一上进……” “好,那就住我这里了。可别说我抢了你儿子。” “哈哈,你要就给你。不过把嫡长孙给我送回来就成。” 林海伸手,贾赦也伸手,二人击掌而笑。 “舅兄,接替我做巡盐御史的张浩张袤然,曾和我说‘今上虽看着是冷情、薄情的性子,可是对自己人还是颇为维护。也不知为何,对你大舅兄恩侯,有着几分特殊。要是贾恩侯能做得什么入了圣人心的事,怕真的会是恩侯了。’舅兄也知道那张袤然曾是王府长吏,如海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但那日我和程荫聊了聊,今上在兵部无人,若是舅兄能在兵部得力,应该是个契机呢。” 贾赦沉吟会儿,两手相搓,“张袤然敢对你说这话,就是圣人托他带话呢。我身上有一品将军的爵位,进兵部得个职位,对我来说不难,但短时间想要在兵部说了算,与登天也差不多了。” “先进去再说。” 贾赦点头。 “还有些琐碎事儿,我在江南已听说很久了,金陵的贾家族人跋扈异常,就是官府也不放在眼里,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纵容贾家的族人,欺男霸女,强夺人田的事儿,经我说清的就有几起。另有一事儿,因敏儿病故,就拖延下来了,就是荣国府在金陵附近的祭田都卖了差不多了,舅兄是要分宗,在京城附近再买祭田吗?” 贾赦吃惊地瞪起双眼,“卖祭田?我何尝有分宗,在京畿买田的打算。金陵附近的田地富饶,我何必如此……”贾赦说着就慢慢自顾自思索起来。 良久,贾赦胸有成竹地一笑,“妹夫,你这消息太好了。我立即派人去金陵核查,若是族人跋扈、祭田确实被卖,呵呵,我一来可以拿回荣禧堂;二来嘛,在兵部升职也容易;三嘛,说不得能报了父仇。” 贾赦说毕站起来,“妹夫,以后有事找程荫,你不方便就和大哥说。我先回去,金陵的事情要紧。” 然后与林海拱手告辞,大步朝外而去。林海赶紧跟出去相送,又让人在车里放了冰盆,才看着贾赦顶着申初的白花花烈日,登车带着他的跟班回去了。 …… …… 林海带着女儿走了,荣禧堂里的贾政气得胀红了脸。 “宝玉,你过来,和为父去前面书房。”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串,低声劝说:“老爷,宝玉还小,老爷缓缓教他,莫吓着了孩子。” 宝玉唬得白了脸,猫在贾母怀里,不肯抬头,也不肯离开贾母怀里。 “老二,宝玉还小,你这麽大喊大叫,是嗔怪我素日没教好他了?” “母亲,宝玉今日失礼,儿子只是想带他去前面好好教导。” “宝玉平日里也是十分乖巧不过的孩子呢,何用你捏着这样的小事儿,就拿出要打要杀的架势?你就在这儿教导了,我看着你怎么教。” 贾母的话登时把贾政给噎在了当场。 邢夫人站起来,朝贾母弯身福礼,才要张嘴说话,贾母不麻烦地摆手说:“老大家的你回去吧,你们都散了吧。” 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了贾母和那一家三口了。贾母拍拍怀里的宝玉,“去跟着鸳鸯洗洗脸,换身衣服。鸳鸯你仔细点,看宝玉吓出一身的汗,可别着凉了。” 宝玉跟着鸳鸯出去了。 “母亲,宝玉这样,唉……” “老二,你素日里就把宝玉吓得见你如老鼠见猫,你父亲当初可是这样教你的?不就是小孩子起个表字的玩笑吗,没人当成一会儿事儿,笑笑也就过去了。” “就是,母亲都给外甥女道歉了,那父女还就这么走了,林家才是失礼的。从姑太太去世,林家的年节礼都虚虚地敷衍着,怕是早想与我们府断亲,才借着小孩子的玩笑发作。” 贾政被王夫人的话震撼了,“断亲?不会吧?” “你只看你那好妹夫是否续娶了。” “林如海膝下无子,祖宗跟前没了香火供奉。别说他才过四十岁,就是五十岁了,为了子嗣,他也得续娶啊。” “他再娶,那里还会认我们荣国府做岳家。” “这不会。按礼法,他要续娶,也得先和我们荣国府招呼一声的,才是应有之义。可惜我贾家再无相当的女儿能去做继室。” “母亲,京城这边的八房没合适的。金陵那边呢?那边还有十二房呢。要是有合适的,母亲收过来,认到膝下,也不会断了亲。” “老二家的,你这主意好,赶紧派人去金陵瞧瞧,看谁家闺女的年龄、模样、性格合适,就接过来,也替我那敏儿看护着外孙女。” “母亲,琏儿在金陵呢,让琏儿看看?”贾政跟着老娘和媳妇的思路走。 “琏儿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合适的都是琏儿的堂姑姑呢。” 一时间,贾母和王夫人也想不出,谁能去金陵办好这事儿。 …… …… 贾珍看贾赦跟着去了林府,讪讪地带了贾蓉回府,没一会儿,尤氏也回来了。 贾珍歪在尤氏屋子里炕上,闲闲地问尤氏,“荣府那凤凰蛋怎么惹了林海的心头肉了?”六七岁的姑娘,说小也不小了,还抱怀里,哼。 尤氏换了家常衣服,一边坐在妆奁前拔头上的簪环,一边和贾珍说话,“我的大爷啊,宝玉的性子,就爱凑到女孩子身边说话,要给人家取表字。可林姑娘的父亲活着,又没嫁给他,换哪家知道礼数的姑娘都得恼。” 尤氏收拾了首饰,抹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那林姑娘缠头发的珍珠,真是难得。个顶个的有如指肚大小,不仅均匀,还粉光莹润。这么点个小姑娘,林姑老爷还真是舍得啊。” “你喜欢,你就去买。” 尤氏顿时眉开眼笑,给贾珍端了茶,笑着说:“谢谢大爷。不是说我爱那珍珠,而是在意大爷的这份心意。” 贾珍哂笑。 “后来呢?” “后来那呆子看林姑娘没玉,就发了狂性,要砸了自己的玉。唉。老太太也恁惯着了。还哄宝玉说什么姑太太舍不得女儿,把林姑娘的玉带了去。这事啊,从来没见过的外孙女,一遇到宝玉使性子,也得退避三舍。看那林姑娘哭的真是伤心啊!” “可不是伤心嘛。林姑老爷连饭都没吃,就抱着女儿走了,怕是与老太太离心了。不过,赦大叔叔跟去林府了。” “噢,大老爷跟过去了?往常大老爷可不像爱与人交往的。谁不知道他那只爱酒爱丫鬟的癖好。” “林姑老爷怕是与赦大叔叔有什么其它的勾当呢。” “什么勾当?”尤氏往贾珍那边倾身相问 贾珍翻了尤氏一眼,这女人就是笨,笨得话都听不明白。“我又那里知道。”贾珍停停又说:“你说,琏儿才跟了林姑老爷一年,就得了秀才功名,别人不知道琏儿学了多少东西,我还不知道。林姑老爷真有两下子啊!你说我把蓉儿送去林姑老爷那里读书如何?” 尤氏对贾蓉就是面子情,对贾珍此话不置可否。“蓉儿在学堂也是混日子的,大爷想送就送呗,就不知道林姑老爷收不收?那可是探花呢。” 贾珍就曲指敲着炕几,琢磨起送贾蓉去林府学习的事儿来。 …… …… 林海送走贾赦,略歇了歇,就去后面看黛玉。就看小姑娘坐在小花园的秋千上,富嬷嬷和林谦娘子带着三四个大小丫鬟跟着,围在黛玉的左右。黛玉自己慢慢荡着,眯着眼睛不知在琢磨什么。 有小丫头眼尖,看林海来了,就提醒几人。富嬷嬷等人给林海行礼,林海笑着说:“辛苦你们了,大热天陪着挨晒。” 黛玉见父亲过来,慢慢从秋千上下来,给林海行了一个福礼,“爹爹。” “热不热啊?” “不热。”黛玉撅着嘴,兴致不高。 林海看看打着遮阳伞,摇扇子的丫鬟,呵呵,热的不是她啊。 “和爹爹去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好不好?” “好。”黛玉把手伸给林海。 林海拉着小姑娘的手,沿着游廊往后面的大花园走。“中午吃饭没?” “吃了。还多吃了半碗呢。爹爹,玉儿想明白了,再遇到敢咒爹爹的,就打!狠狠打!”小姑娘挥舞另一只手,语气狠巴巴的,眼睛里全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海在心里“哎呦,我的天哪!”完了,这是拐带的要崩人设了。 “想没想过打不过的时候,怎么办?” “在想呢,还没想出来。”小姑娘有点忧愁。“爹爹,打不过怎么办啊?” “等爹爹给你娶了新娘亲,让你娘亲帮你打啊。” “新娘亲也打不过呢?” “让新娘亲多生几个弟弟,帮你打啊。” “嗯。娘亲以前也说过,弟弟长大了就是我的依仗,会帮我的。爹爹,新娘亲会多生几个弟弟啊?我要多多的。一起去打。” “好。等新娘亲进门了,玉儿和新娘亲好好相处,新娘亲快点给玉儿生弟弟,好不好?” “好。” “玉儿,明天爹爹要带你去翰林院的李老大人府。李老大人是爹爹春闱的房师,明天,我们穿得美美的过去,要请李老大人给爹爹给玉儿娶新娘亲呢。” “他会帮爹爹吗?他只是房师啊。外祖母还说最疼我娘亲,都不帮爹爹给玉儿娶新娘亲。外祖母偏心宝玉,玉儿再也不去荣国府了。” “暂时就不去荣国府了。等你琏二哥哥考完试,让他到我们这儿住。” “琏二嫂子来吗?” “玉儿喜欢琏二嫂子?” “嗯。琏二嫂子漂亮,说话好听。” “你大舅母呢?纨大嫂子呢?珍大嫂子?表姐妹呢?” “大舅母笑得好勉强。都不说话的。二舅母也偏心,还说我小气,明明不是玉儿的错。纨大嫂子和珍大嫂子都看着外祖母说话。三表妹只和宝玉好。爹爹,也接了二表姐过来住吧。二表姐笑起来可温柔了,好像娘亲抱着弟弟笑的样子。” “这个,要问过你大舅舅了。” 林海摸摸黛玉的头发,这聪明又敏感的孩子,一个照面就辨别出每个人的性格。 林海21 林家父女去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家之行是非常成功,林海与黛玉各自满意。 八月十五, 林海打发林谦夫妻去贾府送节礼, 顺便把林海续娶的事儿说给贾母知道。 待林谦夫妻走后, 贾母端着茶盏, 手抖得送不到嘴边。王夫人见状,给周围的人使个眼色,鸳鸯上前帮贾母, 贾母才终于喝了一口茶, 许久才疲惫地说:“让老大、老二过来。” 贾政很快就到了贾母这里,可夫妻二人陪着贾母等了又等,半晌不见贾赦来。还是邢夫人惴惴不安地进来说:“母亲, 问了素日跟老爷的,说是老爷去兵部上差去了。” 贾母气得把茶盏扫到地上, “这老大, 家里用到他的时候,父子都找不见人。上差,他都多少年没差事儿做了?你帮他扯谎, 也说个像样点的来哄我。” 邢夫人想张嘴为贾赦说几句, 可贾赦自从她嫁进来, 十五、六年, 就真没见他有过差事啊。一时间, 邢夫人也无法为贾赦辨明, 只低头福身, “母亲, 儿媳真不敢哄骗您。” 贾母越发生气,明摆的睁眼说瞎话,还说不敢哄骗自己。 “大嫂,您就是为大老爷遮掩,也说点……别让母亲生气的。母亲,要不派人去找找?” “去吧,多派几个人,去兵部找。”贾母说完也不管邢夫人立在当地尴尬,自顾自闭目假寐。 邢夫人站了一会儿,也就讪讪地坐回右侧,留了贾赦的座位空在那里,闷闷低头揪着帕子,心里又羞又窘。从嫁进荣国府,外人都说自己一步登天,攀得高门,从此锦衣玉食。可内里只有自己知道苦楚,贾赦已有嫡子,院子里数不清的姬妾来来去去,母子都不待见自己,老太太不知道给自己看了多少脸色。除了不担心吃穿,真是没过过几日的舒心日子。 四人坐了一个多时辰,贾赦从外面进来了。因走的急,在初秋的天气里,头顶竟冒出腾腾的热气。 “母亲,家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老大,你去哪儿了?” “兵部上差啊。”贾赦万分奇怪,既往几十年,除了他主动过来请安,贾母只要有贾政在跟前,是根本想不起他来的。 “啪”,贾母气得一拍桌子,“你去兵部做什么?” “说了去上差啊,这还能骗你们不成?我得了兵部员外郎的实职,官小事多,不得不天天去忙。老太太,您要没事儿,儿子就回去干活了。” “大哥,你何时得的差事?”贾政是万分诧异。父亲临终上了遗本,自己得了个工部主事,十几年过去了,才勉强做到员外郎,可……贾赦二十年都没怎么出府门,凭什么一来就是员外郎?兵部的员外郎比工部有实权多了啊! “上个月。这也做了一个多月了。”贾赦弹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施施然端起茶盏,轻呡了一口,满意地看着屋里几个人吃惊的样子。 “老大,圣人允了你出仕?” “圣人何时有说过不许我出仕了?” “老大,你……”贾母只觉得每次和大儿子说话,都会呛得自己不舒服。这忤逆子,生来就是气自己的。 “大哥,你又气到母亲了。” “老二,我说了什么了?你说,我说的哪一句气到母亲了?”贾赦毫不留情地怼回去。这老二,一辈子踩着自己在母亲跟前讨好,这四五十年,这样的话一出来,就得要自己跪下认错才能收场。从今往后,自己还就不这么惯着这娘俩了了,看这娘俩能如何?! “可是……这……”贾政从里到外,处处以端方君子自我约束,也这样约束他人。和贾赦这样的人争辩,让他十张嘴,也说不过一个贾赦。 “母亲,还是说林姑老爷续弦的事儿吧。”王夫人听明白贾赦已经在兵部任职,自己的哥哥是京营节度使,贾赦能当多久的员外郎大可以放在以后再说。这时见母子三人夹缠不清,忍不住出声提示贾母,正事要紧。 “老二家的,你来说吧。”贾母气头过去了,人就觉得短了几分精神。 “是这样的,今日林姑老爷的管家来送节礼,说是林姑老爷下月二十日要续娶安南县主,等过了中秋节,帖子写好了就送来。虽妹妹去世一年多了,林家无香火承继,林姑老爷续娶是早晚的事儿。可这续娶,总该先和娘家招呼一声吧,怎么能选好了人和日子了,才说呢。” “那依母亲呢?” “老大,我早已经筹划了,要在金陵那十二房里,挑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收来做义女,调/教一番,与你妹夫做续弦,一则不断了亲,再则也能好好照顾你外甥女。” “母亲,金陵那十二房人家,能有合适做官夫人的姑娘吗?” “老大,都说了我会好好调/教一番的,林海如今是续弦,还想娶什么样的!” 贾赦耸肩,他知道这样对贾家最好,可也得林海认啊。看,人家如今选的人是县主——虽说是个光头的县主吧,那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比金陵那十二房、依附自家的土财主女儿,不知要好出去多少呢。 “那现在呢?依母亲想如何?” “大哥,这不是找你回来商议吗?” “我没办法,老二,你有吗?”贾赦心说,林海和自己好着呢。娶了金陵的贾家姑娘,也不会和自己的关系更近。反倒是老太太和二房,会把从金陵嫁去林家的贾家姑娘捏在手心。这事儿,自己才不掺合呢。再说了,林海他都已经收了琏儿做入室弟子了,把琏儿带上正路了,林海如今要娶谁,哪怕妨碍到自己了,自己也不好和林海唱反调。 屋子里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贾母开口说:“老大,老二,你们去和女婿商议下:林家已经和安南县主议婚,还定了日子了,我们荣国府作为先头的娘家,我们不阻他再娶。就是要他再娶个贾家的姑娘做二房,一是替你妹妹照看着外甥女,也算是咱们爱护外甥女的心意;二呢,也要林家的外甥有咱们贾家的血脉,不然等外甥女出嫁了,林家可就会和我们远了。自从女婿带你们外甥女回来,几次去送东西的人,都没到过你妹妹的陪嫁啊。” “母亲这主意好。”王夫人赶紧奉承贾母,“这一来外甥女有了可靠的人照料,林姑老爷也不会与咱们荣国府疏远了。” 贾赦和贾政都被贾母的话震呆了,这样也行?邢夫人也愣愣地看着贾母,心里服气,自己就想不出来这样的法子,难道老太太总是瞧不上自己。 “老大,老二,你们这就去和女婿商议去。”贾母摆手,撵兄弟二人出门。 “老二,”贾赦才说一句话,贾政就揪住贾赦的衣袖,“大哥,一起去吧。” 贾赦暗暗翻个白眼,老二何时这么聪明了,自己想去兵部的借口都不让说出口了。 “大哥,走吧,若不想忤逆母命……” 贾赦只好和贾政乘车去林府。 隔了一个多月再来林府,贾赦明显感到府里洋溢的欢喜气氛。大管家林诚毕恭毕敬地迎了二人去正堂落座,招呼人给二人奉上香茶、点心,才弓着腰说:“大舅老爷,二舅老爷,我家老爷去礼部当差,这时辰尚未落衙。若是有什么急事,小人打发人去请老爷回来。” 林诚话说的客气,林家与贾家是姻亲不错,但不递帖子,就贸贸然上门,要没有天大的急事,可就是太突兀了。可看二人也不像有急事的样子啊。 贾赦一摆手,“不急,我们喝茶慢慢等了。你出去忙吧。” 林诚就吩咐伺候的小厮警醒点,好好伺候,才退了出去。想想,还是派人去礼部把林谦夫妻去送节礼,然后贾家二位舅老爷登门的事儿,告诉给林海。 林海一听就明白了贾家对他续弦之事有看法了,想想礼部正在为恩科的秋闱忙碌着,就让来人回去告诉管家,好好招待了,自己忙完就回去。心说:贾赦、贾政你们兄弟二人就好好等着吧。 …… …… 林海到了礼部以后才知道原身的座师、陈尚书为何敢抗太上,那人外在的行事,就是一个奉行尧舜大道的“君子”的典范,清流里的旗帜。太上禅位不仅得了尧舜的美名,实际还从他晚年造成的烂摊子里脱身出来。但以陈尚书为首的这些清流,时时处处都把太上捧得和尧舜一样圣明,却以另一种方式捍卫和巩固了陈尚书在礼部、清流中的地位,拔高了陈尚书在内阁的说话份量。。 林海看了数日,揣摩明白陈尚书的行事准则后,默不做声地跟着陈尚书筹备秋闱,看选派去各地主持恩科的考官们——多是翰林院的积年的学士,其中还有不少是陈尚书做春闱主考时候录取的进士,来礼部拜领陈尚书的尚训…… 林海忙完所有的事儿,直到暮色苍茫,才离开礼部回府。 林海22 暮色四合, 林海面带倦色, 回到门前已经挂上灯笼的府邸。 随着门房恭迎林海的声音, 前院的灯火逐渐亮起, 人声、脚步声,忙而不乱地接应迟归的主人返家,林诚带着人匆忙赶过来。 “老爷回来了。” “嗯, 贾家兄弟走啦?” “没, ”林诚苦笑一下, “小的看他们不像要走的样子,就备了晚饭,在偏厅用饭呢。该是差不多用好了” “我过去看看吧。” 林海官服都没换, 跟着林诚去了贾赦、贾政用饭的偏厅,恰好二人刚刚吃完。 “大舅兄, 二舅兄。”林海拱手作揖。“失陪了, 请舅兄见谅。” “妹婿,才回来?礼部很忙?”贾政先开口问道。 “今年有恩科秋闱,虽远途的早派了考官出去了,这近处反而是越近的, 要派去的考官越晚宣布,这些日子差不多都是这么晚的。” “妹夫,先去换了衣服,吃了饭在聊, 我们不急。”贾赦赶紧接过话, 阻了贾政继续问, 没看林海的脸色嘛。 “既如此,舅兄稍候片刻,如海就过来。”林海也不客气,让林诚给他们换茶,好好伺候着,自去更衣、吃饭。 小半个时辰,林海收拾停当了,去了正厅。见贾家兄弟俩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他呢。林海拱手笑笑,在主人位置落座。 “舅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这从下午等到现在……若不急,派人送个信过来,等休沐的时候,如海过去就是了。” 贾赦看着贾政不开口。林海一看,也把目光投去贾政,“二舅兄?” “咳,”贾政被二人看得无法,只得清清嗓子,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老太太今日府上管家说你下月二十续娶。这续娶嘛,妹夫是不是该和我们荣国府说一声啊?” 林海笑笑。“舅兄说的不错,按理是该说的。” “就是。”贾政赶紧接话,“妹夫这样做可是失礼了,不像妹夫的处事啊。” “唉,”林海一声长叹,“可我这续娶之事也是无奈啊。要是敏儿当初……我和敏儿的长子能顺利长大,我现在也是孙子满地跑了,又何须为了香火承继再娶呢?这事儿虽过去了二十多年了,想来岳母早把真相问出来了吧!” “呃。”贾政噎住。当年之事再提,提来有何用,敏儿母子俩俱都不在了。林海这是要做什么?贾政回答不出,就看向贾赦。 “妹夫,迄止是你,就是大哥也想知道瑚儿丧命的凶手呢!我那瑚儿都六岁了啊。”贾赦补刀。 贾政感觉万分不自在,这事怎么回事?怎么这二人的话都隐隐在指着自己杀了他们的长子。 “大哥,妹夫。你们这是?” “唉,”林海说道,“二舅兄,除了敏儿,还有敏儿之后的、她的陪嫁丫鬟那胎,也是个男婴。若不是林家数代单传,好容易得的二个男孙不明不白地流了,我母亲也不会一命归西的。二舅兄若还是要和如海说续娶要按什么礼数的话……” 贾赦、贾政兄弟俩,就难堪地闭了嘴。是啊,事到如今,荣国府有什么脸面来要求林海礼数呢! “还有去年夏天,荣国府的赖大家的带人去江南,要接了黛玉去老太太身边。那日在荣庆堂的事儿,舅兄都看到了。这还是我在荣府,二舅嫂就指责小女,若只有小女一人去了老太太身边……这样的事情,呵呵……” 贾政羞愧得脸色赤红,起身拱手,“妹夫,二哥教子无方,这里给你赔罪了。” 林海起身答礼,“二舅兄,虽说养不教,父之过。如海看那天的情形猜测,宝玉那孩子,怕是一直都在老太太的羽翼下圈护着,舅兄未必有机会教导。” 贾政就感激地点头,眼睛里收拾谢意,谢林海对他处境的理解。 “不过,二舅兄啊,这男孩子都八岁了,还在内帷厮混,我们谁不是早早就迁去前院,跟在父亲身边了。” “是,是,妹夫说的对。”贾政捏拳,想自己也是早早住去了前院读书,更别提贾赦还要跟着老国公,晨起习练武功了。回去就把宝玉挪到前院读书去。 “妹夫,今天过来是有这样一件事儿,”贾赦看话题已经给林海扯去多老远了,赶紧把老太太交代的说完,大家都好休息,明天还要当差呢。贾赦示意贾政接话说。 能从刚才的尴尬话题里脱离出来,贾政立即乖觉地接话,“妹夫,老太太说荣府也不阻妹夫续娶。就是想妹夫能再娶个贾家的姑娘做二房,替妹妹照看着外甥女,这也是咱们爱护外甥女的一番心意。” “这个如海先代女儿谢过老太太。只是贾家的姑娘做二房,如海不敢领教的。赖大家的应该和您们说了去年春敏儿母子丧命的缘由了吧?” 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摇头。 “既然赖大家的没说,舅兄不妨回去问问那老奴,在敏儿的陪嫁庄子上,敏儿那些陪嫁都怎么说的。如海可不想自家的子嗣,再送命到贾家的女人手里了。” 贾赦听了这话大骇,紧张地倾身向林海,“妹夫,妹夫,敏儿母子的事儿,有何蹊跷不成?” 林海垂目,避开贾赦的灼灼逼视目光,“那些该死的仆妇,如海都留在敏儿的陪嫁庄子里,舅兄回去问赖大家的吧。若不信,也可以派人过去江南询问。我留着那些人,就是为了荣国府知道真相。” “妹夫,琏儿可知道?”贾赦追问。 “我们这上辈人的事儿,就不牵涉给琏儿这些小辈了。好歹都与琏儿无关的。” 贾赦看林海恩怨分明,不想牵涉到小辈身上的坦荡做法,再看看自己老娘分分钟要绑紧林家的作为,“唉,妹夫,这子嗣上,是我们荣府亏待了你。我们这就告辞,妹夫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公务要做。” 贾政看贾赦起身要走,赶紧说道:“妹夫,母亲也是爱护外甥女的一番心意,毕竟等后娘进门了,对待前面的孩子……” 林海看着贾政,一字一字清晰地说:“舅兄还请回去问老太太,能不能告诉如海,敏儿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的实情,那孩子碍着了谁的事儿了?敏儿这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苦药,生生熬垮了身子。难道在老太太的心里,外孙女不如孙子亲,女儿也不如孙子亲吗?” 贾政目瞪口呆,贾赦和林海行礼告别,扯了贾政出门。 林海送了贾家兄弟回来,坐在书房里屈指敲桌,这贾母可真敢想啊,送个贾家的姑娘来做二房,妻不妻,妾不妾的,自己后院还有安宁的日子吗?!说的好听是疼爱外孙女,怕是自己以后也就黛玉这一个姑娘了。 林海独自沉思,归荑进来慢慢剔亮烛火,“老爷,大姑娘派人来问了老爷几次了。” 林海起身,这贾家兄弟呆了这么许久,都耽误了自己和黛玉的交流了。从林海开始上朝,每日天刚亮就要出门。林海想着小孩子要多睡觉,父女的晨练就不得不分开了,黛玉只能每晚见到林海。要是晚上见不到父亲,怕是想丫头一晚上都不会安心的。 见林海起身往外走,归荑立即带了二个小丫头各提着羊角风灯,跟上林海往主院后面走。 贾政挤上贾赦的车子,“大哥,咱们就这么回去?老太太交给我们的事儿,妹夫还没应呢。” 贾赦对这样的弟弟简直是无语,怪不得他当官二十年了,才做到员外郎。“你那点儿心眼,都用在老太太跟前,显你孝顺去啦?你没听妹夫追问二十多年前,敏儿流掉的那胎的事儿吗?” 贾赦恨不能一觉把贾政踹下去,掀了车帘子,吩咐跟车的长随,“去赖大家里,让赖大家的赶紧到老太太的荣庆堂等着。” “老二,现在不是二房的事儿,我们得问出妹妹母子丧生的实情。这天杀的该死奴才,这林家和贾家都已经为子嗣结仇了的事儿,竟然回京一字不提。”贾赦越想越后怕,幸好林海是个大度的,不曾把恩怨发泄到下辈人身上,不然琏儿…… 贾母一边等着俩儿子回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调/教要嫁去林家做二房的姑娘。自己身边的嬷嬷,去了金陵快一个月了,顺利的话,早该回程了。 贾赦兄弟二人才到了贾母的荣庆堂,赖大家的跟着就到了。赖大家的都准备歇下了,听说叫去,赶紧跟着出门。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大晚上的,大老爷派人叫她去老太太那,问了贾赦派去的喊自己的人,什么也问不出来,恨不能回去叫自己当家的出来,狠狠地打这跟贾赦的长随一顿。 赖大家的到了荣庆堂,就见贾母当中坐着,贾赦、贾政和王夫人分坐在下手。赶紧地给贾母和各位主子行礼问安。 贾母刚想叫起,就听“啪”的一声,别说赖大家的,就是贾母等人都下了一跳。 “老大,你……”贾母按平时的习惯才说了几个字就闭紧嘴巴,看贾赦那杀意凛然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打了个哆嗦,天!这也太像老国公了。自己那公公可是尸山血海、戍边多年杀出来的国公,比自己父亲的气势,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赖大家的直接给贾赦这拍桌一击吓得跪了下去。 贾赦心里直哼哼,娘的,多年不练,真是怂了,拍得手真疼啊。 “赖大家的,去年你在江南、在敏儿的陪嫁庄子都见了什么人,说?”贾赦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大有赖大家的敢扯谎就真杀人的气势。 “大老爷,”王夫人插话,想叫赖大家的起来,“有话好好说,赖大家的也是在这府里做了四十年了。” “老二,让你媳妇闭嘴。”贾赦凶狠地大声断喝,吓得贾政一惊愣,王夫人吓得不等贾政说什么,自己就闭紧了嘴,快速地转着手里的念珠,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赖大家的,说!你要指望着我问第三遍,老爷提脚把你一家子都卖了,看这府里谁敢说一个不字。” 赖大家的抬头看贾母,见贾母也是一脸惊惧,没回过魂的样子,知道贾赦说的是实话,要是贾赦真犯起混劲,贾母是没法保住自己的。实话实说,看来是今晚能保自己的唯一途径。 “老奴按着老太太的吩咐去江南,”赖大家的边说边偷窥贾母脸色,自己从江南回来对贾母说了假话,可今儿大老爷入夜了问这事,就是说自己被拆穿了。再说假话,她可不敢了。 “到了江南见到琏二爷,老奴和琏二爷说要见见表姑娘,琏二爷说要问过林姑老爷才成。老奴就去找表姑娘的奶嬷嬷,二门守的严实,老奴也没能进去。第二天林姑老爷就只和老奴说了几句,说表姑娘身上有重孝,来荣国府冲撞了老太太就不好了,以后有机会,会带表姑娘回来看老太太,然后就把老奴一行人,都送去姑太太陪嫁的庄子了。” 贾母开始被贾赦的气势,夺了心智,待回过神来,听了赖大家的这一番话,想着莫非俩儿子去林家听说了什么?看大儿子这样子,再看赖大家跪在那里回话的胆怯模样,那里不知道这奴才从江南回来对自己说了假话了,心里想着,脸上就带出来气恼的模样。 赖大家的边说边偷觑着贾母的表情,见了贾母气恨的模样,心里就打突突。正犹疑怎么说呢,贾赦又是一声大喝,“说。敢巧言诡辩,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赖大家的赶紧低头,战兢兢地接着说:“那庄子里都是姑太太的陪嫁,守着的都是林家的人,十分严实的,但也没亏待姑太太陪嫁的吃喝。老奴找了几个昔日的姐妹,问为何姑太太才过世,姑老爷就把人都送到庄子。多问了几个,拼凑出来的就是,从姑太太得了儿子,”赖大家的舔舔嘴唇,照她来说,姑太太这样做没错的。 “姑太太对姑老爷后院的姬妾就不再宽泛了。那些姬妾后来就买通了姑太太院子里的嬷嬷,对表少爷下手……表少爷一去,姑老爷查出来表少爷发病不治的根由,姑太太就跟着去了。后来奴才去江南的时候,知道姑老爷把那些姬妾,就是都被姑太太下了绝育药的,都给送去了林家的家庙。” 贾赦看看贾母,贾母看看贾赦,再看看贾政,母子三人一时间都是无话可说。 邢夫人悄悄进了来,无法,东院离的远哪。看到赖大家的跪在哪里,邢夫人连给贾母请安问好都忘记了。贾赦哼了她一声,邢夫人才如梦方醒,匆匆地对贾母一施礼,蹑手蹑脚坐到贾赦身边的椅子去了。 贾母没搭理邢夫人,阴恻恻地问:“赖大家的,你从江南回来怎么对老身说的?” 赖大家的就连连磕头,“老太太饶了老奴这一遭吧,老奴知错了。” “你出去跪着。”贾母撵了赖大家的出去,贾赦斜睨了贾母一眼,贾母心头突突地开跳,老大是看出自己要保赖大家的了?可不保怎么成啊,这几十年,她们婆媳帮自己做了太多事儿了啊。 “母亲,今日儿子和二弟在妹婿府上,妹婿要二弟问你几句话。老二?” 贾政赶紧说:“妹婿让儿子回来问母亲,能不能告诉他,妹妹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的实情,那孩子碍着了谁的事儿了?妹妹为求子,这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苦药,生生熬垮了身子。难道在母亲的心里,外孙女不如孙子亲,女儿也不如孙子亲吗?” 贾母听了这话,“哎呦”一声,“我的敏儿啊!”拖长声音哭了出来。 王夫人赶紧去搀扶歪倒在榻上的老太太,贾母掐着王夫人的胳膊,疼着王夫人直抽气,却不敢叫出声来。 “我的敏儿哪,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贾政赶紧上去劝慰母亲,邢夫人刚抬身,被贾赦一眼横过来,吓得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动了。 等贾母停了哭号,稳当下来了,贾政夫妻坐回原位,贾母说道:“二十多年的旧事,不提也罢。今日晚了都回去歇了吧。” “母亲不往林家送二房了?” “大老爷,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早去金陵选人了,没准这一半天就到了。” “是啊,老大,在子嗣上才亏了林家,我可是叮嘱她们要选了好生养的,好好弥补弥补。” “母亲,妹夫说了不想林家子嗣,再折到贾家的女人手里了。再送二房去?送的进去吗?是要林家断子绝孙吗?” 贾赦冷笑,贾政也觉出不对味了。邢夫人看看贾母,再看看自家男人,觉得眼前的贾赦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人了。 “母亲,妹婿还问妹妹之后、通房丫头流掉的那个,二个流掉的男孩子,送了林家老太太的性命。现在是林家,不是,送二房的事儿,是因为……这已经是为子嗣结了仇啊。”贾政呐呐,有点语无伦次。 “你妹妹的奶嬷嬷一家,当时就已经被你父亲仗毙了啊。” “母亲,漫说我们家死了几个奴才,就是死了十几个、几十个,是能换得了林家老太太的性命,还是能让林家有承继香火的男儿,还是能让妹妹死而复生?妹婿现在问母亲,妹妹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的实情。这要是没个说法,现在又不是父亲在世的时候……” “怎么,你父亲不在了,他林海现在来找后帐吗?” “母亲,”贾赦问贾母这样的话语结。“妹夫要的是妹妹那孩子流掉的真相。妹妹为此吃了十几年的苦汤药,难道母亲不心疼妹妹吗?妹夫说的是谁?母亲知道就告诉儿子们,荣国府现在与人结不起仇啊。” 贾母沉默……心里说:就是结不起仇,才不敢说啊。 王夫人数着手里的念珠,一方面是解恨,一方面是害怕。 “老爷,天晚了,让母亲休息吧,别熬出病来。”王夫人提醒贾政。 贾政看看时钟,“大哥,改日再说吧。” 贾赦看看时间,明白无法再问老太太了,叫了丫鬟进来伺候老太太去休息。等贾赦、贾政都各自带着媳妇们出去后,贾母拉着鸳鸯的手叹气,“老天啊。” 鸳鸯好言好语地劝转了贾母,伺候贾母安歇,又留了琥珀、玻璃守夜,才出了贾母的房间。 门外有小丫头在候着鸳鸯呢。“鸳鸯姐姐,大老爷把赖大娘提走了。” 鸳鸯心里咯噔一下,今晚她守在门口,只听到大老爷的咆哮,然后就见赖大家的出来跪在贾母门前,想必事情不小。现在内外院已经关了,她就是想帮赖大家的送信出去,也做不到。虽拍拍小丫头的肩膀,“赶紧回去睡觉吧,没咱们啥事的。” 林海23 七月中,胡文离开去了两淮盐政做张浩的主簿, 在金陵陪伴贾琏待考的, 就只有贾雨村一人了。 贾雨村从拿到吏部的起复文书, 就高兴得难以自已,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蹉跎下去了……却给自己得了柳暗花明的机会。林海已经在京就任礼部侍郎的职位,自己得了六品御史,以后只要跟进林海, 就不怕再有仕途闪失。贾雨村反复看着吏部的文书, 回京上任的时间是九月底。他算计着日子,林如海九月二十日再婚,得先安排好船只, 秋闱出榜后就得日夜兼程往京师赶。默默筹划一番,发现自己没什么可送给林海做新婚礼物的。 贾雨村愁了半晌, 突然想到, 若是贾琏这科能中,可不就是现成的送给林海再婚的最好礼物了。 于是贾雨村督促贾琏的功课越发用心,一天两篇小策论, 每篇百余字左右, 三日一篇五百字的大策论, 逐字逐句地给贾琏讲解透彻。那贾琏本也是有几分聪明之人, 看贾雨村如此用心, 自也是更加刻苦努力。 不过贾雨村也明白, 这不过是尽人力而听天意, 如果贾琏能凭自己中举人, 其他读书人都得去撞墙投缳,包括自己和林海在内。 饶是如此,当贾雨村听说金陵秋闱的主考官顾安到了金陵的当晚,还是忍不住暗搓搓地动了心思。他挑捡了几篇贾琏做的出色文章、还都是他修改过的、贾琏又重新誊录整齐的,带着一个出门的伴当,就去了主考官投宿的行辕。 想在秋闱之前见主考官的人是太多了,呈墨卷的——让考官认文风的;送礼送银子、拉关系、攀矫情的,更是数不胜数。而在翰林院苦苦煎熬,熬到出来做考官的人,这时候就是人财兼收的机会到了。点到几个日后能中进士的举子,官场上就多了自己的人脉。至于财,更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只要能够不引出秋闱舞弊的言论、激出了举子哗变,就可以过关。 贾雨村递了自己的御史名刺进去,主、副主考都大惊失色,自从点了考官之后,三人一路少不了收一些土产人情,难道是有御史跟着监视他们了。但细看名刺,翰林学士、主考官顾安慢慢放下心来,如果他记得不错,这贾化贾时飞应该是他当年去湖州做付主考点的举子,春闱的时候自己又是他的房师。虽震惊,还是想着贾化已经被罢官,倒没听说他起复的事,可妄冒为御史的事儿,量贾化也不敢做。别的人拜考官可以不见,但贾化敢递出御史的名刺来,不管如何,总是要见见的。 贾雨村跟着行辕的仆役进去的时候,心底是没底的,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主考官顾安能记得自己。待见了坐在主位的顾安,对自己并不陌生的模样,欣喜之余倒身下拜,口称“学生贾化拜见房师”。 陪坐的副主考们也都松懈下来,贾化进门对房师如此恭敬的神色,一切就都是可以谈的。 顾安赶紧搀起贾化,引他落座,细问起贾雨村罢官后的经历和起复事。 贾雨村倒也不隐瞒旧事,对着顾安一一细说,说起自己因偏狭得罪同僚,被卷入上司和同僚的贪污案子,实际就是自己得罪了人,被推了进去而罢官的内情。 “顾师,学生被罢官后退居乡间,却不甘蜗居憋闷,行游到扬州时候患病,内囊空尽,当时真是坐困愁城。”贾雨村自嘲地笑笑。“恰好御史林海为自家女公子招启蒙先生,学生顾不得许多,就去教书了。” “时飞,你是说曾在林海林大人府上教书?” 顾安插话问。 “是啊,先与林大人的女公子做先生,然后又与林大人一起教导他内侄儿读书。这次就是陪林大人内侄儿来金陵秋闱的。” “林大人内侄儿?”林海进京做了礼部侍郎,礼部是翰林院的主管部门。 “林大人的内侄儿贾琏,就是原张老太傅的外孙子、御史张大人的外甥、荣国公贾代善的嫡孙。因林海林大人娶的是代善公的嫡女,这贾琏不仅是他内侄儿、还是他的入室弟子。”贾雨村看副主考二人有些不清楚,赶紧解释两句。 提起张老太傅,在座的主、副主考都肃然起敬。当初老太傅教导的先太子,对翰林们素日甚是礼遇,引发了勋贵不知道多少的重文轻武的抱怨。见贾雨村反复提起陪考之事,都心照不宣地互看几眼。 “时飞可带来了贾琏的呈卷?” 贾雨村从袖袋里掏出早备好的文章,双手递给顾安。顾安对贾雨村的态度很满意,仔细看看贾琏的文章,又分给副主考二人看。 “时飞,贾琏能写出这样的锦绣文章,秋闱也是有七成了。如此也不坠了老太傅和张大人盛名。” 贾雨村听了赶紧起身再拜,“如此,学生就有了送林大人再婚的最好礼物了。” 顾安听贾雨村这样说,赶忙细问究竟。 “林大人去年春天丧妻丧子,现膝下只有一个幼女。定了下月二十,迎娶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收养的安南县主。若是秋闱贾琏能中举,可不是最好的礼物,双喜临门了!” 三人从京中出来时候,倒是见到李老大人喜气盈腮、满脸笑容,他们与顶头上司李老大人的关系,还没到私事尽知的亲近程度,倒也听人说起过安南县主的婚事,已经是六礼完成三礼了,只想着到了日子,李老大人自是会发请帖邀请翰林院同僚,也没有多问,没想到居然是嫁给林如海了。 三人齐笑,“可不就是送给林大人最好的再婚礼物。” 几人就贾琏的文章又点评一番,三人各抒己见,贾雨村听得是必恭必敬,不敢遗漏一个字。末了,顾安问起贾雨村御史之事。 “学生上月初已经收到吏部公文,允了学生三个月假期回乡祭扫,九月底之前到吏部报到。因要陪着贾琏参加这恩科秋闱,就顾不得回乡之事了。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三人恭喜贾化得了起复的喜事,说些林大人原就在御史台多年,又聊了一些金陵扬州的风土人情,贾雨村告辞回去。 贾雨村回到林如海安排的待考小院,就把刚才与几位主考谈话涉及的经书章句,一句不差地记录下来,写完之后,又仔细回想一遍,没有什么疏漏,揉揉两侧额角,让人唤了贾琏过来。 “永琏,”贾雨村把才写的几页纸交给他,“这些句子的出处、意思,你今晚都弄明白了,明日上午我再给你讲解。” 这样的事儿,对贾琏来说差不多是天天发生的。贾雨村常常在上午讲解后,下午就会布置大小策论让他写,晚饭后讲解,然后再让他把写过的文章誊抄一遍,才能去休息。因此贾琏接过贾雨村递过来几页纸,嘴里谢过贾先生后,行礼回房用功。 …… …… 再说赖大家的,被贾赦喝令小厮婆子拖去东院的时候,怕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二十年她没少做踩踩大房、讨好王夫人的事儿。想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陪嫁,与老太太感情深厚,自己当家的又是荣国府的大管家,何尝有过惧怕的时候。 那里会想到贾赦还没对上老太太的时候,自己就垫在了里面呢。这时候要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去江南接不到表姑娘,是姑老爷不放,被老太太骂几句能如何,何必推到贾琏身上呢。 赖大家的一方面庆幸落锁后,府里没更多的人见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另一方面又为没人看到自己的危机、能去给自己当家的报信忧心。当她被两个婆子叉进东院贾赦的书房,惯到地中间后,她才知道荣国府当家人贾赦的阴狠。 贾赦面无表情,上来就对她说:“你敢说一句谎话,老爷就废了赖尚荣。别想着他已经放出去做良民了。” 赖大家的吓得五内俱焚,有老太太护着,赖家、赖尚荣算是人物,一旦贾赦下狠手,贾母再是不待见贾赦,那也是她自己的长子。她还能为赖尚荣打杀了自己的儿子贾赦?贾母最多骂贾赦几句“忤逆”,除此,贾母可能把贾赦如何? 赖大家的赶紧跪好磕头,“大老爷,奴婢不敢说一个字的谎话。” “说,当初是谁把瑚儿从老太爷身边引走的?” 赖大家的一听贾赦这话,吓得如五雷轰顶,萎顿在地,说不出一个字。贾赦见赖大家的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贾赦攥紧双拳,十指作响,“说,谁让你干的?” 贾琏这面进了秋闱的考场,贾赦那面问出自己长子死亡的真相。 贾赦是一夜没睡,他想了又想,想不出自己的亲娘怎么会这么蠢,怎么就会同意王氏那毒妇用瑚儿牵制张氏、最后达到牵制自己的目的。 天刚亮,贾赦使人去兵部告假,临近中秋节,除了礼部,还真没那个部门,有什么事情忙的。因了恩科的事儿,礼部一年没闲,圣人在今年中秋也没在宫里摆宴,所有的人都安闲地得了三日假期。像贾赦这样的员外郎,他就是三个月不去兵部,也没人会惦记着找他的,别说他还正经地告假了。 贾赦红着眼,把早餐倒进嘴里,吩咐人叫来了吴新登,让他带几个婆子看好赖大家的,要是赖大家的出了一点点儿的事,他吴新登就等着全家老小十几口一起去见阎王。吓得吴新登赶紧点起了平时做事牢靠的几个大力婆子,又叫了自己婆娘,向她说了贾赦的吩咐,夫妻二人一里一外,把赖大家的堵嘴、捆了个结实,看在了贾赦书房的耳房。 赖大见自己老婆一夜未归,又是贾府叫过去的,以为是内院有什么事,可没想第二天满府找不到自己的老婆。问及门房,说是昨夜确是进了内院,赖大再问到贾母的院子里,昨夜给贾母守夜的琥珀、玻璃休息去了,像问贾母吧,贾母院子里的人说,老太太昨夜一夜未睡,天快亮了,才眯缝了。赖大急得团团转。到傍晚了,赖大截到从贾母屋子里出来的鸳鸯。 “鸳鸯,你昨夜可见到你赖大娘了?” “见到了,后来我去伺候老太太睡觉,赖大娘被老太太打发到院子里跪着。” 赖大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婆娘是什么人,自己赖家在贾府又是什么人家,怎么会被老太太撵到院子里跪着,这事惹了什么事了? 赖大仍笑眯眯地,“鸳鸯,可知道你赖大娘现在去哪里了?” “赖大管家,我今儿是才出老太太的屋子,从早晨到现在就没见到赖大娘。” 赖大见从鸳鸯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只好放鸳鸯走。 离了赖大的视线,跟着鸳鸯的小丫头问:“鸳鸯姐姐,怎么不告诉……” “嘘”,鸳鸯食指竖在嘴前,“乖啊,月儿,这府里要活命,你不能见啥说啥。” 等四下无人了,鸳鸯拉着小丫头的手,“你当别人不知道赖大家的在哪儿吗?为什么赖大管家问不到,就是谁也不想为赖大管家得罪大老爷。这事儿,你当没看见,烂到肚子里,保住小命。” 贾赦一早就带人去了祖母给他留的庄子,点齐了还能抗刀还能打的百十号人,带回了贾府附近的院子里,然后贾赦带人去礼部找林海。 从岳家回乡、父亲去世,贾赦在荣国府里困了二十年,觉得自己遇到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幸林海回来,二人多数还是能聊到一起的。 林海很吃惊贾赦到礼部来找他,好在侍郎有自己独自的办公房间,屏退自己的长随,给贾赦到了茶,才轻声问道:“舅兄可是昨夜没睡好?” 贾赦喝了几口茶,林海又续水。贾赦看着林海慢慢说道:“妹夫,你再想不到的,默许王氏那毒妇溺死我瑚儿的是老太太。” 贾赦说完这话,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片刻的功夫,却又像抽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为什么?老太太为何要那么做?” 贾赦如一条死鱼,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林海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舅兄二十年不敢去追查真相,怕是内心里早有估量,离不开府里那几个人,不敢去追查吧!恩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贾赦哑着嗓子说:“父亲、张氏、瑚儿,三条人命啊,这哪里是要我还当她是我亲娘啊!” “不如舅兄和史家商议商议,想史家兄弟也都是明白人,舅兄当能和他们商量出妥善法子的。” 贾赦想想点头,“敏儿落胎的事儿,老太太也是知道内情的,大哥昨晚没问出来。” “让史家兄弟问吧。”林海闲闲说道。“还有一事儿,我听御史台老同僚说的,王氏使人在放印子钱,可能老太太也曾经沾手。舅兄不妨访查明白了,一起与史家兄弟说。” “这些祸害,家里是少她们吃了、还是少她们穿了。那王氏把贾家金陵的祭田,卖了十去□□。买主竟然是金陵的薛家。” 贾赦气得如同火上浇油,如果说卖祭田是祸害到子孙后代,那么放印子钱,朝廷一旦查实了,少有不撸掉当家男人爵位、官职的。要是涉及了人命,怕是还要同女人一起顶流放的罪名。贾家的男人,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才娶了这样的女人进门。 “薛家与贾家也是姻亲,买贾家祭田做什么?” 贾赦也摇头,他从知道金陵祭田被卖,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我实在想不明白王氏那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偷卖祭田。主掌内馈的女人做这样的事,给夫家知道休她出门,娘家也说不出二话来。” 贾赦一边喝茶一边琢磨,“如海,你说我把王氏休回家如何?” 林海一笑,“怕王子腾为了王家一族的女子,不会愿意的;老太太为孙子、孙女着想,也不会同意。真休回去,反倒是王氏的福气了,可能以后舅兄在兵部就难做了;再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这么让她回娘家,到便宜了。” 贾赦听林海如此说,想想也点头同意了。“这些祸害,我不能在留她们在府里了,得分家。不然那天爆出印子钱的事儿,怕是我得替她们背过。” “舅兄要分家,莫忘了先把欠朝廷的银子先留出来。听说开国的时候,各家就借了不少,贾家又曾接过圣驾,只有多没有少的。” 贾家借银子的事儿,贾赦知道。父亲去世前,也把老库里留出的这笔银子,交代了用途,嘱咐他遇到合适机会就还了,莫给子孙留欠账。 “谢妹夫提醒。你林家可有欠银?” “有,不多,先祖当年随众借了不到万两。待时机合适,我就还了。” “不到万两?”贾赦嗤笑,“你们文人就是心眼多。” 林海笑,“舅兄当年可是文武全才呢。” 贾赦哂笑,“我爹是太上身边一等一的红人,我是先太子伴读,就是有五分才干,也被吹成天人了。” “舅兄也莫妄自菲薄,难道张老太傅的眼光还有错的不成?” 贾赦听林海提前老太傅,就低下了头。 “张家现在如何了?” “还好,我托了父亲旧部照应着呢。” “要是可以,明年就把琏儿送去张家读书吧。我怕京中的局势啊……” 老太傅自戕狱中,曾是状元的御史岳父,一生耿介,倒在返乡途中。贾赦这些年虽未与张家直接联系,但对张家的情况也是知道个大概。 “送过去也好,张家都是读书人。不知道琏儿这秋闱会如何?” “舅兄,可莫想了。琏儿才读了几天,若是秋闱能中,我们这些老实读书十几、二十年的书生,都该撞墙投缳了。” 二人相对而笑。 贾赦与林海聊天后心情大好,意气风发地回府了。 回府就听说赖大在满府找他婆娘。贾赦不搭理这岔子,找了林之孝来。 “林之孝,我听说二房的王氏在放印子钱?”贾赦眯着眼看林之孝。 林之孝跟了贾赦几十年了,每逢贾赦这样的时候,林之孝就知道贾赦是万分凶险、不能招惹的时候了。不说真话,等他查出来,少说是二十板子,不是没前车之鉴。 “回老爷,小的听说过一点儿,是周瑞和他婆娘在放。但因是捕风捉影的事儿,小的也不敢和老爷混说。” 贾赦给林之孝气笑了,“说吧,你还知道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儿?” “周瑞的女婿开了个古董铺子,听说里面的真货不少,听说有一些是咱们府上流出去的。” “还有呢?” “再没了。老爷,您也知道这府里多是赖大在管,内外的大事,因小的是老爷陪读,都轮不到小的插手的。” “滚去把周瑞夫妇那事儿查实了。错了一点儿……” 林之孝连连点头,疾走出去。 贾赦闲闲地在书房等结果,林之孝的能干,在他看来不弱了林海的管家林诚。可不,二个时辰不到,林之孝就踏着月色,捆了周瑞家两口子,跟着抱着二个箱子和几个有贾家印迹的古董等物进来了。 “老爷,周瑞的女婿倒卖御赐之物,奴才把他捆在店子里了。这印子钱的帐本和借据,奴才都收拢来了。” 周瑞两口子面如死灰,这样的事儿落到大老爷手里,他们是有死无生,说不得儿女也得填进去了。 “说吧,本钱谁出的?收的利钱哪去了?老爷我没心情问两遍,不说,就立即把你家闺女、小子都送去城北。” 周瑞家的就瘫倒在地,两口子互相看看,周瑞开口说:“大老爷能不能饶了我家孩子?” “看你们说了什么了。” “本钱开始是二太太的,后来加了府里每月的月例。那些古董也都是二太太寄卖的。” “还有呢?”贾赦不信周瑞家的是二太太的心腹,就知道这么点明眼的事儿。 “金陵的祭田,” “这个老爷我知道。” “京城的铺子,赚钱的哪些,一部分置换到二太太名下了。收益好的庄子,也换去二太太名下几个了。” …… …… 等贾赦把这些事情都忙得清楚了,就到了八月十五的中秋节。 林海24 八月十五一早, 贾赦草草用了早饭, 叫上邢夫人, 就去贾母的荣庆堂。陪着贾母刚用完早饭的宝玉和三春姐妹, 见了贾赦、邢夫人赶紧行礼。 贾赦沉着脸,摆手让她们都出去,让人去把王夫人请来。 “老大, 你有什么事儿?”贾母看着近些日子、几次照面都截然不同的大儿子, 心里有些不落底儿。 贾赦带着邢夫人先给贾母行礼问安, 语气平缓不带任何情绪,“母亲,略等等,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然后坐到往常的位置。 不一会儿的功夫,贾珍夫妻先到了, 才坐好, 王夫人跟着进来。再就是贾政又陪着王子腾夫妻进来,然后是史家兄弟夫妻也来了。 “恩侯,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这大过节的,让我们夫妻一定这时辰到贵府?” 贾赦招呼着王子腾夫妻和史家夫妻都入座, 等丫鬟上茶后,把屋子里伺候的都撵了出去。 贾赦环视众人,然后平静开口:“母亲,王氏卖了金陵祭田的事儿, 您可知情?” 贾母呆了, “祭田, 那是子孙的根本哪,怎么会卖呢?不可能吧?!” “王氏,你自己说,金陵的祭田,你卖了没有?卖给薛家多少?” 王夫人一听贾赦这样问,就知道祭田的事情爆发了,立即白了脸,垂头捏着念珠不语。 贾政气得冲王氏喊:“你怎么敢卖祭田?大哥,舅兄,对不起了,我,我休妻。” 贾珍和尤氏看看贾政,再看看贾赦,贾母仍然是呆滞。 “存周,别,别急着休妻。”王子腾赶紧出面阻拦。笑话,他妹妹嫁进贾家二十多年,生了二子一女,就这么背着卖祭田的名头回去,他自家的二个姑娘,还要不要嫁人了,他王家的姑娘以后谁家敢娶?嫁出去还不得都被休回来啊。 “妹妹,你为何卖了祭田?家里少你嫁妆了?还是贾家少你吃穿了?” 王夫人闭嘴不言,贾赦就说:“母亲,当初邢氏进门,您说她小门小户出身,管家不成,母亲要王氏帮着管家。现在把这家管得是,连祭田都卖得十不存一二了。母亲,二弟,你们怎么说?” 贾母看着王氏,满眼都是不能置信,一贯以慈爱示人的脸庞,只能见到脸颊在抖动。 而贾政胀红了脸,哆嗦着说:“休、休妻。” “贾存周,我嫁你二十多年,生了二子一女,你休我?凭什么?就因为我卖了祭田?我是为了谁?要是你有爵位,要不是你这些年一无所成,儿女以后没半点依靠,我何至于费此心机?” “你这蠢妇人,你还有道理了?!” “王氏,不然咱们去京中衙门问问,这偷卖夫家祭田的女人,该不该休?”贾赦起身。 王子腾赶紧上前拱手相拦,“恩侯,恩侯,等等,等等。多少祭田,我如数补回。”又对王氏说:“你卖祭田的银子呢?” 王夫人咬牙,半晌回话说:“都添到日常家用了。” 贾赦冷笑,“要叫赖大进来对账吗?看看每月外院帐房,是否给拨了足额的家用?” 王子腾妻子就对王夫人说:“妹妹,别犟着了。外院的帐房每月拨银子进来,不是一个人经手的。” “恩侯,这事儿是我王家没教好姑娘,祭田卖给薛家了,这好办,我让薛家如数退回。” “母亲,王氏不能再管家了,你可有异议?”贾赦看着老太太,不依不饶地问。 贾母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二哥,卖祭田的钱都花去宫里了。送了元春进宫,那是为这一大家子、为几家子谋前程的事儿。在那宫里,没钱怎么行?”王氏一看不让自己管家了,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环顾众人一周,看着贾赦说:“我出了自己的女儿,难道府里出不得银子了?这府里不少我吃用,可少了给宫里用的那份大头的银子。” 众人就看着王夫人,元春在宫里上位了,对这几家都有好处,可是卖了祭田?谁都不敢赞同,死一般的沉默。 “今天请大家来的第二件事儿,王氏放印子钱的事儿,母亲可清楚?” 贾母有些尴尬,“这个,这个,京里许多官眷都放的。赶上谁家不凑手了,彼此帮帮忙。” “母亲可知道重利盘剥,朝廷可要夺当家男人的爵位、官职,涉及人命还要流放当家男人的?” “这?那么多人家做的,怎么就会揪到咱们家了!” “母亲在不在乎我被流放?” “老大,”贾母生气了,“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是我儿子,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我怎么会不在乎。” “母亲,王氏放印子钱进了她自己的荷包,然后哪天事发了,你儿子我去顶罪流放吗?可有弟媳妇犯罪,大伯子顶罪的道理?” 贾母噎了一下,“说了京里很多女眷都放印子钱的。” 王子腾脸色变幻,“妹妹,你怎么能放印子钱?” “都用去宫里了。”王夫人仰头犟起来。 众人都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圣人知道元春有这样的母亲,敢宠幸元春吗?王氏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吗? “老二,我这消息是御史那边传来的。你不会怪大哥不愿意替你媳妇顶罪吧?” 贾政羞得恨不能给自己俩巴掌,“不会,不会。” “分家吧。” “大哥,父亲临终前说了,母亲在,就不分家。” “你是要等王氏放印子钱的事儿发了,被御史弹劾后,让我顶罪吗?” “大哥?”贾政见哀求贾赦没用,看向贾母,“母亲?” “分吧。你们都是嫡子,五五分成。” “老太太,叔祖母,真的分家?”贾珍呐呐问。 “分。不过分家是分家,老二还要住在这府里。”贾母说的理直气壮。 “母亲,这个家怎么分先放放。还有一事儿,瑚儿溺死,累得父亲重病而去,这溺死瑚儿的人是害死了父亲吧?母亲说,儿子要不要报杀父之仇?” “老大,你找到人了?”贾母双眼微眯,母子俩有时候就有这样相像的神态。 “是啊,儿子不仅找到那人了——府里的赖大家的,还找出幕后的主使、同谋。母亲说,儿子该怎么办?” 贾母不吭声了,赖大找媳妇,找了几天了。她那里猜不到是贾赦,把赖大家的关起来了,可守着的东院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贾赦从哪里找来的,赖大都没法子进去。 那些人软硬不吃,她也没法子进去,又不能不管。后来还是那东院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悄悄过来禀报,给贾赦守院子的那些人,都是跟着国公爷上过战场的老兵卒,平时都是住在太老夫人给大老爷的庄子上,有的身上甚至还有官位呢。 这样一来,她更不好请衙门来搜查大儿子的院子了。早日找到赖大家的,都快成贾母的心病了。僵持了这几天了,贾母打算利用中秋节,全家吃团圆饭的时候,对老大和颜悦色地哄几句,把赖大家的要出来也就算了。 “表哥,你俩说我们兄弟,该不该为父报仇?”贾赦问史家兄弟。 史家现在一门双侯,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看贾赦双目如火,盯着自己兄弟,谁敢说不该为父报仇?!可兄弟俩听了贾赦母子这样的对话,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贾赦今天请自己兄弟过来的目的,大概是自己姑姑牵涉进此事了,要娘家拿个态度了。 在贾赦目光的逼迫下,忠靖侯史鼎只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报岂为人子!不过,恩侯,这事可不好搞错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敢出一星半点的差错。人证、物证都在,我手里还有亡父留下的手书。母亲,你知道吗?父亲为了保我的命,留了瑚儿的奶娘活着。您要看看信,见见人吗?” 贾母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贾赦,“老大,你?” “二位表兄,贾史氏默许她人谋害了贾家长子嫡孙,害死丈夫——累荣国公英年早逝,你们说该怎么办?咱们是经官公断?还是……” 史家兄弟和妯娌才还看王子腾的热闹,这一会儿,自家的戏台子更高、塌得更狠。 “恩侯,你确定了?可不要弄错了。” 保龄侯史鼐与贾母还是更亲近一点儿。 贾政向史家兄弟点点头,继续问贾母,“母亲要确定一下吗?” 贾母恨声说道:“老大,当初就不该留你活命。要不是你是先太子伴读,娶了张家那丧门星,你父亲怎么会死?” “母亲,送我去做太子伴读的时候,我九岁,是您和父亲决定的吧?!每天要三更睡五更起,遭罪的是我吧?那些年您在京城里的风光呢,您忘记了?先帝指婚张氏与我,您高兴得去给祖宗烧香,您也忘记了?瑚儿聪明伶俐,您对瑚儿的喜爱,难道是假的?难道父亲不是因瑚儿溺死,才伤心病倒的?难道父亲不是因为张氏得知其父自戕后呕血死去,觉得愧对太傅、难见同僚绝命的?” 贾母听了贾赦的连番追问,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表哥,你们看怎么办?” “这个……”兄弟真的为难,姑母已经七十岁了,这个年纪休回史家,史家以后也没脸出门了。“只要别休。恩侯,这也是你的母亲。” “我在老国公晚年静养的梨香院,整理出一间佛堂,今日就送母亲过去。母亲余生就在梨香院茹素,给父亲念经、祈福。你们看可好?” 对如何安置贾母,贾赦是用心琢磨了几日,不能送去家庙,只能在家里找个僻静、条件也差不多的院子,挑来挑去的,他就选中了梨香院。 那梨香院,贾府东北角一个十余间房舍构成的一个玲珑院落,小小巧巧的,前厅后舍俱全,还另有一门通街。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荣禧堂的东边了。贾赦把通街的门砌死,又加固了院墙,把前厅的正房改成了佛堂。 这样一说,在场的贾政和史家兄弟,以前都去过梨香院,也不敢说贾赦挑的地方不好。 “老大,你这忤逆子。”贾母大喊,如果不能在娘家侄子在的时候,扭转了贾赦的决定,怕自己的余生,就要被关在梨香院的佛堂渡过了。 “母亲,你累得父亲丧命,这样,您还觉得委屈不成?” “姑母,表弟也是您亲儿子,不会亏待您。您以后为姑父祈福,也是该着的。” 贾母见忠靖侯史鼎这样说,就把目光转向保龄侯史鼐,当初她可是鼎力助他得了侯爵的。 “姑母,您放心,年节的我们会来看您的,必不会让人委屈了您。” 贾母见二个娘家侄子都这么说,哀嚎一声,“爹爹,大哥啊。”萎顿到坐榻了。 史家两妯娌赶紧上前,捶胸、叩背、掐人中,贾母装不下去,只能悠悠醒转。 贾赦又转向王子腾继续说:“王大人,溺毙瑚儿的主谋就是令妹。” 王子腾现在对自己妹妹都做出什么没规矩的事儿,不敢指望有下限了,他想不到自己妹妹怎么会这么蠢——卖祭田,放印子钱;怎么会这么毒——又是谋害人家长子嫡孙的主谋。 “王氏,你可要见见人证?” 王夫人不语。堂上诸人知道贾赦说的事儿,是没错了。 “王大人,令妹如此,你看怎么办?杀人偿命,瑚儿是我荣国府的嫡长孙。这事儿还累得我父亲过世。” “只要不休王氏,随荣国府处置吧!” 王子腾在心里谋算一番,有了主意。“恩侯,存周,是给我妹妹一杯鸩酒,还是让存周以后慢慢地枕边教妻,你们兄弟商量着办。” 王子腾话说的漂亮,他心里笃定,只要他不倒,量贾赦兄弟俩,就是想给妹妹一杯鸩酒,贾母也不会让的。 对王子腾来说,只要不把王氏休回王家,哪怕是一杯□□了结她,贾家的贾琏还娶了王家的女儿王熙凤呢。这姻亲就不会断了!即使贾赦到兵部当差了,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距离自己这经营节度使太远了,贾代善的旧部还得认自己。 “二哥。”王夫人叫的凄楚哀伤,双眼含泪,这十来年她以哥哥为依靠,连贾政、贾母看在王子腾的份上,都得退让三分,却没想到王子腾就这样,就这样抛弃了自己。 “二弟,你媳妇王氏,卖祭田,放印子钱,又谋害贾家的长子嫡孙,把贾家库房里的古董,交给你陪嫁的寄卖,人证、物证都在。二弟,你说你们二房夫妻有脸和我五、五分家产吗?” 贾政愧疚地低下头,低声说道:“随大哥怎么分吧。就是净身出户,做兄弟的也不敢有怨言。”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二个字给王夫人,“毒妇。” “恩侯,二房有错,当然不能按照京城通常的比例分,二、八吧。祭田的事儿落在我身上,我尽快还给你,最迟腊月前给回你。”王子腾只想把大妹妹惹出来的事尽快压下去,不能出了这荣庆堂,他丢不起那个脸。 至于卖去薛家的祭田,他一封信就能解决的。 “存周,二哥真对不起你了。恩侯,这大过节,我们就回去了。” 王子腾对贾赦、贾政交代了几句,又与史家兄弟打了招呼,带着妻子,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丢脸的地方。 史家兄弟一看事情已经完了,就和贾赦、贾政告辞,也带着妻子回去过节了。 王夫人脸色灰白,跟着她来荣庆堂的婆子、丫鬟,被招呼进来搀着她,跟在几人后面,如幽灵一般,被搀扶回她住的院子。 贾赦招呼几个婆子过来,挟了贾母抬上青油小车,径直去梨香院。 贾珍哪里见过这些,靠近贾赦,悄声问:“赦大叔叔,这分家的事儿?” 贾政难得有主张一次,“这就分吧。大哥,我是再不好住在荣府了,母亲虽说是给父亲祈福,请大哥也善待母亲。” 邢夫人在整个过程中如看戏一般,人都散了,她还呆呆地坐在荣庆堂。王善保家待别人都走出来,才敢进荣庆堂来,见只余邢夫人一人了。叫了几声太太,不见邢夫人回答,轻轻推了她一把,才把邢夫人惊醒。 “奶娘,你知道吗?大房二房分家了?老爷把老太太送去梨香院的佛堂了?以后我就是这府里最大的了。” “太太,先回东院吧。真分家了,太太还要搬去荣禧堂住呢。” 邢夫人喜滋滋地带了王善保家的等随从婆子回东院。 最吃惊的莫过于李纨和王熙凤,在贾赦眼里,她俩没资格去荣庆堂旁听。王熙凤把过节安排好的晚上一起团聚吃饭、到花园子里游玩赏灯等事情,都放在一边,听尤氏给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荣庆堂里才发生的、她不敢相信的事。 “凤丫头,你没在场,听得我这心啊……你姑妈,二太太把金陵的祭田卖的,还让赖大家的溺死了琏儿的大哥,这事儿是老太太默许的。我的天啊!老太太以后去梨香院的佛堂,给国公爷念经祈福。还有二太太放印子钱也被大老爷知道了,大老爷捏着这些个要分家,连你叔叔都说八、二分,只要不休二太太就好。还有史家都说不休老太太就好,同意老太太去佛堂了。” 凤姐膛目结舌,目瞪口呆。她只知道这几天,赖大满府找他媳妇,后来听说是被大老爷贾赦拘在东院了。她还悄悄和平儿编排公公,狠狠地啐了几口呢。“既往是喜欢哪些小妖精们,现在混得连赖大媳妇那半老婆子都能下嘴了。” 原来是赖大家的溺死了大伯哥,怪不得这几天东院围的苍蝇都难进出,感情大老爷是在护着赖大家的这人证,等今天发作呢。 凤姐想到此,就推推尤氏,“你给我细细说说,唉,你怎么不叫上我?” “哪里能容我叫人?这一大早的,大老爷派人过去,让大爷带我立即去荣庆堂,谁知道大老爷会整这么一出?”尤氏把她看到的和凤姐细细说了一次。“你说,今晚这节还过不过了?老太太立即就给送去梨香院佛堂了。” “还过个屁。你说你咋想的呢,大老爷和老爷如今还能有心情过节?老太太都给他们兄弟当杀父仇人,关去梨香院佛堂了,各房自己吃饭吧。” 尤氏掐凤姐一把,“瞧你说的粗俗的。”心里却认同凤姐说的有道理。 “珍大嫂子,你还是赶紧回去给惜春收拾院子吧。老太太念经祈福了,这府里可没人替你照看小姑子了。” 尤氏一听,对啊,惜春可不是得接回去了。遂和凤姐告别,回去收拾院子了。 贾赦与贾政分家,族老对既成事实,看贾赦那幅狠样也不敢置啄。当时的风气是父亲去世后,兄弟们就可以分家,母亲一般跟着长子过活。对贾家兄弟,在父亲去世后仍能和睦同住二十年,现在分家,也说不出什么来。贾珍在族谱上将二人分家之事注明,划开二人后,问及家产分配,可需要族老监视。 贾赦淡淡一笑,“不用。我们亲兄弟,自己能分好。” 贾珍有点担心地看贾政,贾政哪里还有脸盯着家产,他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珍儿,老太太去梨香院佛堂,你给惜春收拾了院子接回去吧。邢氏不是能教导孩子的人。” 贾珍听了点头,“赦叔,侄儿这一两日就能收拾妥当了,然后就去接。” 贾珍对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十岁不止的妹妹,真没什么感情,也就是每年年节等见见。平时也是尤氏过去送点东西,看看而已。要是贾赦不说,他还真想不起来,贾母去梨香院佛堂了,他这个妹妹是没人给他照看了的。现在只能收拾了院子,把人接回来,反正家里不缺伺候的丫鬟、婆子,就让尤氏教养妹妹好了。 贾珍回了宁国府,见尤氏屋里张罗的正欢,里出外进的婆子、丫鬟,忍不住心头发烦。 “你这忙什么呢?” “给四妹妹收拾院子,我看那缀锦阁不错。大爷以为呢?要是行,赶紧这一半天收拾出来了,也好接妹妹回来。” 贾珍点头,缀锦阁在花园子附近,给惜春住蛮合适的。心里赞许尤氏的做法,就缓和了脸色,“嗯,不错,以后妹妹就靠你教养了。带好妹妹,大爷我不会亏待你。” 林海25 明月初升的时候,贾赦和贾政带了应节的吃食, 去了梨香院, 陪贾母过节。 贾母见了贾赦过来, 气得撇了茶盏就砸。 “母亲要是气恼, 那儿子就等您消气以后再来。不过二弟这几日就搬出去了,儿子劝母亲,我们娘母子三人, 好好一起过个节, 说说话吧。” “老二,”贾母看向贾政。“我库里的东西都给宝玉。”贾母恶狠狠地说。 “母亲,张氏的嫁妆也收在您的库里, 那些东西该是琏儿的。” 贾母噎住。 “以后二弟就是贾府旁支了,您的祭祀, 还想不想靠琏儿和他的子孙了?” 贾母就拉着贾政的手哭起来, “老二,老二,你尚在这里呢, 你看你大哥就对我这样。” “母亲, 唉, 您忘记您是我们兄弟的杀父仇人了。” “老大, 你当我愿意吗?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荣国府不被你拖累了。瑚儿那么乖巧, 你当我舍得吗?不心疼吗?不后悔吗?要怪, 就怪你自己, 先太子都被废了, 张家阖家被关进大牢,偏你还四处找人,想营救张家。你想过荣国府被牵连进去,会怎样吗?” “母亲,姻亲守望相助,是应有之义。张家有事儿,我们躲了;以后贾家有事儿,可还有亲戚伸手?” “你……” “大哥,你又气到母亲了,少说几句吧。为人子女,当以孝顺为先。母亲,亲戚是该守望相助的。”贾政一本正经,义正词严。 贾母看着贾政,只觉得满身心深深的无力。林海读书就能读出个圆滑,自己这儿子怎么读的书,读成这样板正的性子了呢。 “唉,母亲,您三个儿女,张家垮了,少了一门姻亲助力。王子腾官途坦荡顺意,这些年,没有拉拔二弟一点儿。林家呢,还因为敏儿的事儿又结仇了。母亲,咱家的子孙后代,父亲和您都不想儿孙们,再去过刀头舐血的日子了。珠儿那般用功读书,累垮了身子,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可琏儿在你跟前长大,从小到大,您知道的,才认真读过几天书?跟了林如海大半年,今年一路顺畅地得了秀才。咱们府,儿孙要从读书出息,还得靠林如海啊。母亲,那害了妹妹的人,您就别护着了吧。” 贾赦这一番话,说到了贾府为子孙打算的深处,贾母想起贾代善将女儿许给林海时候说的话,“这以后的天下啊,都是文人说了算的了。咱们荣国府要是几代人都把着军权,怕是最后会成了皇家的眼中钉,儿孙连个善终都难。所以啊,这做领兵的将军,也就到我这一代了。不想爵位一代代递减到最后,成了平民,就得和林家一样,走科举出身的清贵路子。瑚儿、珠儿天资都很好,瑚儿有张家依靠,以后读书、考学、出仕,自有张家帮着。珠儿就可以靠林如海这个探花。瑚儿、珠儿这一代,读书有人指导、能考上进士了,再下一代,我们府就彻底转成文臣了。” 贾母思及此,放声痛哭,“我那里是要护着她那个毒妇啊。你父亲千方百计给你联姻张家,又把你妹妹许给得了探花的林海,就是想着瑚儿、珠儿将来读书有依靠,考学、出仕都有人帮着,府里也能顺利转成文臣。不然何必临终遗本,要太上推恩给林海?” 贾母哭了几声,顿时觉得心口憋闷,不等儿子来劝,赶紧自收悲声,大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是想王氏做的事儿,要是被林家知道了,你父亲原打算的——珠儿读书靠林如海指导,那林如海岂能再指导珠儿了?说不定你父亲会将王氏休回去,给林如海做交代的,那珠儿怎么办?元春怎么办啊?” “老二,你父亲给你选了王家,就是想把手里的兵将转去王家,给你们兄弟有个几十年的姻亲依仗,待瑚儿、珠儿得了进士,府里也和兵权不沾边了,也不会招圣人眼。这都是为子孙百年计啊。我是敏儿的亲娘啊,难道不疼敏儿吗?可谁想到王家的女儿是这样的毒妇啊!” “王氏那毒妇祸害了林家,当年我说让珠儿去江南,跟着林海读书,她不敢放珠儿去。我可怜的珠儿,哪怕有琏儿半分的运道,也早中了进士啦。” “我可怜的敏儿啊。太上都和你们父亲说过要让敏儿做皇子正妃的。可是老二啊,你父亲为你这一房打算……敏儿白白牺牲了。” 贾母的声音渐低,一声叹息后,贾母仰脸看着天际高高悬挂的明月,是不是敏儿得知真相后,还会抱怨她这个亲娘偏心孙子呢?抱怨就抱怨吧,家里千娇百贯、金珠玉翠地养大了女儿,女儿总要为家里做出点回报!把她许配给林海那探花郎,从家世、人品,也没委屈了他。可惜啊!敏儿是白白牺牲了。 “老大、老二,”贾母抓住二个儿子的手,“现在王子腾做京营节度使,你们兄弟现在……咱们荣国府得罪不起王家,你们就先放了王氏,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母亲,王氏恶毒。可,敏儿怀孕,碍着她什么事儿啦?” 贾母摇头,她想不明白。王氏嫁过来没二、三年,敏儿就出嫁了啊。 贾政也摇头,这一天他一直是懵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里慈眉善目,总是掐着佛珠念佛的王氏,会下手那么毒,做事那么绝,祭田都敢卖,府里的庄子、铺子,也都敢换过到她自己的名下,连库里的古董,她也都敢让陪嫁的寄卖了。真的是凑钱给元春吗? “老大,你别管了,让林海去问王子腾吧。他有本事自己和王家怼去。” “母亲,”贾赦简直为贾母的糊涂捉急,“王子腾这些年并没有提拔老二,林如海却教导了琏儿,母亲,这亲戚远近、对贾家好坏……” 贾母冷笑,“老大,你要先顾着的是这一大家子。林家的子嗣事儿,你父亲给过补偿了,林海是明白人,不会再对你们如何。我虽心疼敏儿,但孙子就是亲过女儿的。林海要不依不饶,等他有本事了,他也该找王家去。” 贾赦看着冷笑的贾母无语,半晌呐呐道:“母亲,如果敏儿落胎的时候,就把王氏休回去,是不是瑚儿就不会死?是不是张氏就不会死?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了?” 两行清泪,从贾母突然间衰老的脸颊蜿蜒留下,在月色里反射着寒光。 “老大,那事儿拖累你父亲生病,是我这一生唯一对不起你父亲的地方。但为了这一大家子,我费心费力地筹谋着,使得荣国府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二十年,上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下对得起你们任何人。” 贾赦和贾政沉默,贾母的清泪一闪,像从来没曾有过般,消失不见了。 “老大,你别怪我偏心老二这些年。实在是他不通俗物,最易被人糊弄的,不如你能够立起来的。你给老二好好寻个贤惠些的二房,你得把老二家里的事儿管起来啊。老二啊,那王氏做出这许多事情来,你搬出府后,也在院子弄个小佛堂,打发王氏去佛堂,给珠儿祈福吧。那宝玉,” 贾母摇头,“宝玉啊,老二,你也别督促他读书上进。他一事无成地做个纨绔,皇家兴许还能放他活命。不然,他衔玉出生,玉是什么?皇家还没有这样的祥瑞呢。可惜我一个疏忽,王氏就把宝玉出生的异象,弄得满院子满府都知道了。再想掩盖,就会着了皇家的眼。老大,你以后要好好照应老二,我就怕他立不起来啊,总归你们是同胞的亲兄弟俩。” “母亲,您放心给父亲念经祈福吧,愿父亲有灵,从此保佑儿孙,不再枉失性命。”贾赦忙了快二个月,揭开瑚儿死亡真相,讨回被王氏瞒卖的祭田,断了印子钱的隐患,如愿分家了,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畅快,反而是满心的酸涩、沉重,压抑得不行。 贾母听了贾赦之言,抱着贾政的手哭起来。“老天,我的瑚儿、我的珠儿啊。老天啊,怎么不让我替了你们父亲去。你们也不会老大一把年纪了,还不让我放半点儿心。” 贾赦兄弟黯然,最后还是贾政哄劝了很久,贾母才止住悲声。 月上中天,寒光照亮梨香院。北方的秋夜里,越发地让人感觉凄凉。 “老大,我以后就在这里给你们父亲祈福了。”贾母的声音苍凉、悲哀、坚决。“我早该给你父亲念经祈福了。他年轻时候去边关,我在家从重孙媳妇做起来,哪一次战报,哪一次朝廷表彰的后面,我不是咬着牙躲在被子里哭。好在他平平安安回来,有了你,有了老二和敏儿。” “老大,你想个法子,把元春接出来吧。那宫里什么样漂亮的女子没有,元春都过了二十三周岁了,这两年再选秀,会有更年轻的、更漂亮的女孩子进宫。潜邸的老人,都要给新选进去的十五六岁的女子让路。三年一大选,每年都有小选,元春那里还有什么上进的路?!别让她蹉跎了一辈子。你学学李老大人,给元春选个好人家嫁了吧。” “我那库里的东西,张氏的——该给琏儿的,按张氏的嫁妆单子,都交给琏儿。你和老二点好,琏儿顶嫡支嫡长孙四份,他进了学,已经是能立起来的人了,这四份都交给琏儿。以后琏儿要过继给瑚儿一个儿子,张氏嫁妆和那四份都要分一半过去。其它的,兰儿二份,宝玉、元春各有一份,迎春、探春、环儿和琮儿各有半份,等他们各自嫁娶的时候,老大你再给他们吧,不然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我屋子里的大小丫鬟,你们就给他们兄弟姐妹各分几个吧,我这里留几个婆子就好。” “是,母亲。”恢复理智的贾母,让贾赦感觉对贾母的孺慕感,更强烈了。 林海26 金陵秋闱考场, 已经考完第二场的贾琏, 望着号舍外的明月发呆, 考的东西不难, 贾先生和姑父基本都讲过,尤其是头三天第一场的策论,重中之重的文章, 还是他前几日做过、贾先生给他仔细改过的。 考的轻松, 贾琏就有心情想起千里之外的京城, 想起自己的妻子凤姐……想起精灵般的小表妹——今日的诗赋,大半就是用的小表妹的,剩下的部分用的是贾先生改过的。 贾琏捂脸喟叹, 自己真没做诗的灵性。 九天三场的考试结束,贾琏脚步虚浮地跟着人流出来, 明溪和明川站在车沿的高处, 看到贾琏出来,拼命向他挥手。贾雨村指使几个伴当,把贾琏从人流中背出来,贾琏上了马车就倒到了车厢里。 “贾先生, 我快要臭了……” “永琏,喝水,莫说话。”贾雨村哪里不知道贾琏臭气熏人,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贾琏喝了几口参汤, “贾先生, 那考试……” “永琏, 莫说了。有话回去说。” 考到后来,贾琏那里不明白,不是他学的好,经史子集都会了,也不是考题简单,而是秋闱考试的题目,这几天贾先生基本上都给他做了一次。 回到备考的小院,贾琏对贾雨村深施一礼,“先生,若我能中举,都是先生的功劳。” 贾雨村一笑,“永琏,这一年多,你读书努力,中举也是应该的。记住:莫和你爹、你姑父之外的任何人,谈论考试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能说。躲不过去了,你也只能学你姑父的样子,笑笑而已。记得吗?” 贾琏了然,郑重地点头,“先生,永琏记得。” 明溪带早请来的郎中,给贾琏号脉,说贾琏只是有些累着了,吃点软和的稀粥,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当无妨碍,留了一剂补气血的汤药方子,说明吃不吃均可。明溪上前给了郎中诊费,送了郎中出去。 贾琏睡了二天,然后就开始看表妹黛玉的信,好几封信,厚厚的一叠,开始小姑娘还抱怨他不给他回信,后来就说爹爹说了琏二表哥备考没空写信,然后就是搬到京城,爹爹生病,去荣国府宝玉摔玉,再去李老大人家,李老大人帮爹爹给自己定了新娘亲,以后要新娘亲给自己生多多的弟弟,帮她打架。一日日历历在目,怕是小姑娘没人说话,也没玩伴,寂寞了吧。 最后一封信,贾琏注意到林海要在九月二十再娶。 贾琏去问贾雨村,可知道林海再婚的事情? 贾雨村笑,“永琏,这日子可是你表妹,为了你能赶回去选的。等你发榜了,我们立即往回赶。这几日可以去逛逛金陵,买些礼物带回去。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送给主考、副主考三位考官。你父亲前些日子派人来,给你送来五千两银票。林大人给的银子还剩了几千两,都给你拿去。” 贾雨村把银票和贾赦的信一起给了贾琏。 贾琏就把贾赦的五千两银票接过来,其它的推回给贾雨村。 “先生,给考官买礼物的事儿,还得拜托您。姑父再婚,您看永琏我该送什么好呢?” 贾雨村满意笑笑,收起林海给的银子,他就是想测测贾府这小爷,对自己这实际的先生、对银子的态度。 “送考官什么也不如送银子好,做了多年的穷翰林,缺的就是银子。” 贾琏瞪大眼睛,“先生,直接送银票,好吗?” 贾雨村笑,“永琏,你姑父在金陵有字画铺子,我们随便去挑几幅没装裱的画,然后让铺子里的伙计送去。送画的伙计会说,喜欢的画,可以到店里选装裱式样,不喜欢的呢,也可以退、换,他们晓得怎么做的。” 贾琏呆看贾雨村。 贾雨村看贾琏那呆样,耐心指点他,“永琏,这些都是文人玩清高的小把戏。字画退换都不是什么值银子的事儿,但老板会请他们留墨宝,送润笔。翰林学士的墨宝,一幅字就是千两,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呵呵……” 贾琏继去年底被盐商添尾牙宴“菜色”后,又被打开了一个新天地。 八月三十,秋闱揭榜,贾琏在六十名举子里名列四十九。贾雨村不给贾琏和同年聚会,并把贾琏从刚结束的鹿鸣宴,直接接到回程的大船上。船入大江,直放京师。 贾琏尚未到达京师,林海在礼部就已经看到今秋金陵秋闱的举人榜。 但林海看到第四十九名贾琏,祖父贾代善,父贾赦,祖籍金陵。 林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闭闭眼,再看,还是—— 林海颓然地靠到椅子背,他再相信贾琏的运气、聪明、努力,也能猜到是贾雨村在中间做了什么了。 林海极力克制自己的心情,命人去调了金陵秋闱的考卷。然后叫了林谨进来,让他去兵部找贾赦,如果不忙,现在就过来;不然晚上去林府吃晚饭,有话和他说。 打发走林谨,林海琢磨起来,这贾雨村真的是太……林海有点后悔,想让贾府避开贾雨村的隐患,倒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了。 礼部的几个仆役,抬着金陵的二个大箱子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保管卷子的王主事。与林海一起验看了密封的火漆才开箱,王主事站在一边,看着林海一份份翻看试卷。 “林大人,可是金陵秋闱,有什么不妥?” 林海笑笑,恰巧翻到贾琏的策论,几眼扫完,有细读一遍,然后递给站在一边的王主事,“你看看这文章如何?” 那王主事和林海年纪差不多,也是二榜进士出身,中进士不到十年。王主事读的仔细,然后闭目思索后才说:“这文章有三分激情,二分稚嫩,还有五分老道。能写出这样策论的人,咋一看应该是三十左右涉世不深的人,可细琢磨,那老道里又藏了几分沧桑,夹杂了些处事的圆滑,或许是写这文的人,有不止一位先生教导吧。” “你觉得这人明年春闱如何?” 王主事的一笑,“林大人,这是要考校下官吗?这样有激情、有内容、中规中矩又不空谈的文章,以今上恩科要选校年轻人的倾向,进二甲是没问题的。不过,科举也是要看运道。” 林海点头,这可不就是二甲水平的进士文章嘛。 王主事又翻看了贾琏的其它卷子,“林大人,这贾琏应该是比较年轻的,不是从笔力看,而是这些诗赋。您看,虽有灵性却有点闺阁味道,依下官猜测,或许是十五六岁左右,常与家里姐妹做诗词戏耍的少年。如果压一科再考,许是能和您一样呢。” 林海把贾琏的其它卷子也翻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的卷子放回去,密封好,封上火漆,盖好自己的印鉴。王主事也签上名字,盖了印鉴。 “林大人,说实在的,这人可以问鼎金陵秋闱前十的,四十九名太低了一些了,起码十几名才过的去。” 林海笑,“举人能中就好。传胪与二甲最后一名,也没什么差别。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大人与此人?” “这人是张老太傅的外孙子,御史中丞张大人的外甥,荣国公贾代善的嫡孙。不过你入朝的时候,他们都故去了。” 王主事露出敬仰神色,“张老太傅虽故去,但满朝的人,尤其是我们这样清流的文人,谁不曾以老太傅为榜样。难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原来是张老太傅的外孙子。” 林海点头,“我的内侄儿,唯一的入室弟子。今年恰巧及冠。” 王主事敬佩道:“恭喜大人,明年或许又是一探花啊。” 林海摇头,“听你的,压一科吧,三年后会稳妥点儿。” 二人正说着话,贾赦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王主事看有人来找上官,就与林海告辞,领着仆役,扛着卷子箱出去了。 “如海,什么事儿?”贾赦听说林海找自己,必是要紧事情。匆忙忙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儿推给同僚,又不放心,还仔细叮嘱一番才过来。 林海打发林谨守好门,“大哥,给你说个要紧事,你不要喊出来。”林海掏出帕子,先捂住贾赦的嘴。 “琏儿秋闱是第四十九名。”林海面色沉重。 贾赦瞪大眼睛…… “大哥,好了?”林海等到贾赦点头,才收回手,想想,把帕子甩给贾赦。“大哥忍不住,还是捂着嘴,听如海说吧。” “如海才调看了金陵的卷子,从卷子上看,琏儿真的有中举的水平,四十九太低了,该是前十的。”林海满意看到贾赦吃惊、又捂住嘴的样子,笑笑说:“陪琏儿去考试的贾雨村是二榜进士,若如海猜得不错,那考卷上的文章,是琏儿写的,贾雨村改过的。” “如海是说贾雨村得了考题,让琏儿先做了?” 林海点头。 贾赦低呼一声,“这贾雨村的胆子也太大了。你哪里找来的二榜进士?” “前年,敏儿要照顾儿子,只好给玉儿另聘启蒙先生。那贾雨村因病流落在扬州,就到我府上教黛玉。琏儿去了,就接手教琏儿。他是卷入上司和同僚的案子被罢官,程大人看了他案卷,接受了我的建议,让他起复后去御史台。这人,秉性有些偏执,太好钻营。大哥,这人这样不择手段,我有些怕……” 林海面色灰败,颓然地望着贾赦。 贾赦盯着林海,想了一会儿,想笑了,攥得拳头直响,“想用这事儿拿捏我们俩,哼!你也不用怕,让他以后一辈子留在京里御史台。这事儿交给我。你安心等着后天做新郎吧。” 贾赦的巴掌,大力在林海肩上拍了几下,林海疼得偏身歪着躲闪。贾赦哈哈大笑,推门走了。 贾赦身后,是一脸轻松笑意的林海。 林海27 贾赦离开礼部,就去吏部找程荫。谁也不知道贾赦和程荫说了什么, 反正贾赦离开的时候是莫测高、深心满意足的。 林海回到家, 管家林诚就过来报:“老爷, 表公子和贾先生傍晚的时候到的。大舅老爷是才进门的, 比老爷只早了盏茶的功夫。” 林海点头,“晚宴丰盛点,让人叫玉儿过来, 见见她表哥。” 林诚笑, “老爷,大姑娘听说表公子回来了,早去了表公子的院子了。” 林海哂笑, 黛玉和比他大了十几岁的贾琏真是要好,这孩子还是没玩伴, 太孤独了些。 林海一边往里走, 一边问林诚,“我让你给贾先生准备的院子,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间二进的院子, 靠进御史的中心区域。小的买了一对中年夫妇, 带了一个小姑娘, 听说是家里遭灾投亲不遇, 都安放在那院子里了。” “一会儿, 你把院子的契书、那家人的契书都拿来, 再准备三千两银票, 放一起。” 林海简单洗漱、换过衣服, 就过去正厅。 见贾赦坐在客位,贾琏立在贾赦跟前,规规矩矩地看着脚前三寸地,黛玉站在贾琏身后不远,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林海进去朝贾赦一抱拳,“舅兄,还等着您请我呢。” 贾琏和黛玉听了林海的说话声,齐齐转头,二小脸上骤然放光,“爹爹”,黛玉扑过来,林海赶紧接住女儿,抱起来。 “姑父”,贾琏笑得开心,两眼放光“姑父,您回来了,琏儿中举了。” “知道了。恭喜你啊。” “哼。”贾赦冷哼一声,贾琏立即又回身规规矩矩站好。 “舅兄,咳,”林海把黛玉放下来,“玉儿,去和表哥找找,晚上喝什么酒好。” 贾琏看贾赦,贾赦一摆手,贾琏如释重负,拉着黛玉出去了。 “咳,咳,舅兄,何必对琏儿这么严厉,你看你,吓得俩孩子都不敢和你亲近了。” “你那玉儿多大了,你还抱?还有琏儿中举的事儿……”贾赦脸色有点臭。 林海食指在唇边一竖,阻拦贾赦要出口的话,把厅里服侍的都撵了出去。“舅兄,这那里能怪到琏儿身上,你想是不是?先生布置什么作业就做什么,然后先生改过了,少不得要抄写整齐了,这也就记得差不多了。” “如海,我是愁这孩子这么单纯,以后也是容易被别人挖坑、容易被卖的。” “再怎么着,也不能吓得孩子,和老鼠见猫似的。我可不记得岳父是这样对你的。” “他能和我时候比?” “好,好,你那时候厉害。这孩子就是见世情少了,咱倆慢慢教吧。不过打发他去张家,得提前点儿了。” “你选日子吧,早去早安心。” “那就在家休息半个月,你也得为他中举,多少摆酒庆贺下。让他媳妇和他一起去吧,这一去得个几年的。” “还带媳妇?谁出去读书带媳妇?” 林海不以为然地摇头,“一去三五年的,你不要孙子啦?最好在张家把孙子启蒙了再带回来,也就水过无痕了。你那荣府,哼。” 贾赦想想也是,嫡孙要紧。邢氏就和乍富的土财主一样……分家后的荣府,还不如老太太镇着的时候呢。 一会儿,有小厮进来问:“老爷,晚饭摆在哪里?” “摆在侧厅,去请了贾先生一起。” 小厮应声去了。 贾雨村来的很快,见了林海就抱拳行礼,“林大人,恭喜大人了。” 林海抱拳回礼,“同喜同喜,时飞辛苦了。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大舅兄,琏儿的父亲,一等将军贾赦。”又对贾赦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玉儿老师,贾化贾时飞,即将上任的六品御史。” 贾雨村赶紧就给贾赦行礼,“见过贾大人。” 贾赦一见贾雨村是个器宇轩昂的大汉,要不是贾琏的事儿在先,他是定会对这样相貌的人心生结交。当下也站起来客气回礼。 “辛苦贾先生了,琏儿顽劣愚钝,多亏了贾先生教导筹谋。恩侯在这里谢过了。” 贾雨村那人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贾赦和林海都知道了贾琏中举的内里,笑笑说:“永琏聪明肯学,就不是时飞,也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不敢当贾大人谢。” “时飞,坐吧,琏儿,斟酒。”林海招呼贾雨村入座。 贾琏执壶坐在下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海令贾琏早点回去休息,“琏儿,这府里给你备了院子,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这里还有事情要你做。” “是。”贾琏给在座的三位行礼,然后小心退了出去。出了门,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这仨一位是亲爹,一位是比爹亲的姑父,还有一位是实际上的先生。他是宁可自己回去啃点心,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喝酒。说是庆贺自己中举,可自己是那谨慎伺候酒席的。 贾琏回了西院,却见到明溪和明川在等他,“表公子,老爷给您留了席面呢。”贾琏跟着二人过去,见满满一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顿时把才刚伺候酒席的谨慎忘了,喜笑颜开。“过来一起吃。” 明溪和明川赶紧说:“表公子,举人老爷,您慢慢吃,可别要管家揭小的皮啊。” 贾琏笑笑,美美地自饮三杯,再想喝,却没酒了。 “表公子,老爷说了,您还没儿子呢,一次最多给三杯酒。您忘啦?” 贾琏扫兴,记起林海也不和明溪纠缠,高兴地吃撑了,余下的给了明溪、明川,俩小厮收拾了食盒下去。 贾琏漱口后满屋子转着消食,东看西看,正在熟悉林海为自己预备的这三间二进、比自己在荣国府住的还大的院子,门外传来凤姐的说话声。 “平儿,你说你琏二爷还认得咱们不?” “看奶奶说的,二爷不定怎么想奶奶呢。” 贾琏喜出望外奔出去,就见凤姐扶着平儿正往里走。 “凤儿。” “二爷。”王熙凤看到分别就一年多的贾琏,泪水一下子就用了上来。 贾琏出去后,仍在喝酒的三人气氛愈加亲热。 林海举杯敬贾雨村,“时飞,这次琏儿科举,也就是你,换个人都不成的。” “林大人,这次也是巧了,主考是我的房师翰林学士顾安顾大人,时飞在湖州秋闱也是顾师点的。” 林海点头,“可有谢了顾安?” “时飞不敢含糊,出榜后就按大人安排的送了书画。然后铺子掌柜来报,三人都去留了笔墨。晚些时候大人当能见到掌柜的消息。” 林海点头。 “大人,还余了三千多两。”贾雨村把一个荷包从袖袋里掏出来,放到林海眼前。 林海收了荷包,从林诚手里拿过一个匣子,“时飞,你月底就要到御史台上任,我也不好再留你住到我这里。这权当是我和恩侯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贾雨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那时飞就谢谢两位大人了。” 月高宴罢,林诚打发小厮扶着半醉的贾先生去客院。 贾雨村待林府小厮离开后,打开檀木匣子,见是一份京城的房契,看看地段、大小,满意地点头笑起来,再看匣子里有身契,下面压了银票。贾雨村心喜,点数一遍,是五千两。忍不住就泛起心思,林海这是要一次付清、以后再无瓜葛了?看身契日期还是最近半个月内的,仔细看了是一家三口人,心想这房子当时林海准备的了,林家的管家做事就是心细。那么盒子里的银票就该是贾赦添了一部分,该是三千两。 呵呵,自己这两年多的教书先生做的值啊。怕是那些翰林十年八年都赚不到的。 贾雨村最后收好东西,叫小厮服伺洗漱了。倒在床上还在想此事,林海和贾赦出手这么阔绰,是想一次清吧。贾琏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也好!反正那贾琏明年不会去参加会试的,林海也会督促他读书,不担心穿帮。以后自己和乔夫子二人都曾是黛玉的老师,遇到麻烦事,林海也还是会出手。有这笔银子,有房子,自己就是在京师老实地做御史,循年资晋升,也不愁以后升不到高位。 倒是与贾家认不认亲呢?连宗有好处也有坏处。看今上对勋贵的态度,以后再说吧。贾雨村想着想着就陷入黑甜梦乡,三年多了,终于能心无挂碍睡个好觉了。 贾雨村走了,林海请贾赦在府里走走,散散酒。 “如海,我让吴新登把琏儿媳妇接过来了,这些日子让他们小夫妻住你这里。” “行。明天还是让琏儿回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贾赦点头,“给琏儿摆酒后,就让他们从你这里走。这酒我也就请请贾家族人,让琏儿露一面就好了,别的时候,还要你拘他在府里读书。” “舅兄放心,在我这府里再不会错的。” “唉,好好一件得了秀才,能够大肆庆贺的事儿,倒让那贾时飞搅合了。他倒是与我祖上同名呢。哼。” “舅兄,人家爹娘难道知道你祖上名讳,快别如此小儿作态。” “这人看起来仪表堂堂,也是二榜进士出身,这人品……我不多说你,你也是有主意的人。我和程荫说了,以后就留他在御史台,能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 “谢舅兄了。”林海心底舒了一口气,贾雨村这人,唉,才学有,人品就…… 林海28 贾琏与凤姐一年多未见, 新婚久别, 凤姐还记得是在别人府上做客, 贾琏早被贾赦在信里教导明白了, 也早把林府当自己的家了,比住在贾政和王夫人边上的小院还恣意。 云收雨住,贾琏搂着凤姐说私房话, “凤儿, 我和你说, 林姑夫待我比父亲待我亲呢。” 凤姐靠在贾琏怀里,“二爷这话怎么说呢,小心大老爷听见揭了你的皮。” “嘁”, 贾琏不屑地撇嘴,手指在凤姐身上慢慢描摹。“凤儿, 你记得以后别再叫大老爷了, 要叫父亲啊。” “二爷,为啥儿啊?” “不为啥。你听我的就是了。我这一年多,从姑父身上才知道,当父亲该是什么样子, 该怎么教儿子、带女儿。” “二爷也说给我听听呗。”凤姐抱着贾琏的胳膊摇晃。 “咱们还是先有了儿子女儿再说吧。” …… 平儿和安儿守在外面,安儿听屋里的动静,听得面红耳赤,平儿扯她一把, 俩人走去院子里, 离得远了一些。 平儿悄声说:“你快点把你那心思收起来, 给二奶奶看出来,你惦记二爷,落不到好。” “你不惦记二爷?” “安儿,你傻了不成,主子是咱们能惦记的?再说咱们姑娘什么时候允许别人惦记她的任何了?姑娘愿意给,就得高兴接着,她不愿意,要是谁敢伸手,在王家的事儿你都忘记啦?” 安儿白了脸,嘴上还不认输,小声分辩着,“还有大太太,不,太太哪。太太前几天不还说二奶奶呢嘛。” 平儿撇嘴,“安儿,你别糊涂听太太的。二爷不是他跟前长大的,老爷对她都是面子情,你说太太能左右了咱们奶奶?” “那太太前儿不还是给了二个人,奶奶也没说不要啊。” “你啊,安儿,咱们一起长大的,这么些年了,我告诉提醒你,你不听,以后可莫要后悔了。” 安儿独自沉思。正想着呢,平儿拉她一把,身不由已跟着平儿走,就听平儿说:“奶奶,水放在稍间了。” 贾琏意犹未尽,凤姐阻了贾琏说:“二爷,明天还要帮姑老爷做事儿呢。” 凤姐回应了平儿一声,叫二人进去伺候。 夫妻二人再回到床上,安儿给二人端来蜜水,“二爷,二奶奶,天晚了,就莫喝茶了。” 贾琏接过茶盏,顺手在安儿脸上掐了一把,“好安儿,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安儿羞红了脸。凤姐斜睨安儿一眼,掐上贾琏腰间的软肉,“二爷这要收安儿啦?” “凤儿,疼,疼,快松手。你个母老虎,我真怕了你。” “太太前儿还给了你二个好姿色的。老太太的丫鬟上个月也分了咱们屋里几个呢。” 贾琏狐疑地看向凤姐,“咱们那小院子,哪里还有地方加人?” 凤姐挥手,安儿赶紧退了下去。“二爷,家里的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大老爷月月打发人送信送东西,也没说啥啊?” 凤姐把荣国府发生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都给贾琏说了一边。 贾琏听得如做了最荒诞的梦,不敢相信。二房分出去了,老太太在梨香院佛堂……自家和林家还有这些个恩怨情仇,可林姑父待自己,不像是有怨气啊!贾琏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凤姐给他的大量信息。 “哎,凤儿,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回去先给老太太请安?” “二爷快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说你到京了,怎么不先回家?” “唉,我也是这阵子糊涂了,我中举后,就忙着给你们买礼物,谢考官,参加了举人的鹿鸣宴后,直接就上船往回赶,一心想着早点到京。本来前天就该到的,可一路给别的船只让路,贾先生说姑父叮嘱了不能打荣国府和他的旗号抢路,就耽误了不少功夫。好容易到京了,就随林家接人的过来了。后来想回去的时候,表妹来找我说话……然后管家说父亲来了,我就带表妹去见父亲了。” 贾琏把事儿一说,凤姐就尖叫起来,“二爷,你说什么?你说你中举啦?” 贾琏赶紧按住凤姐,“小声点,你要惊醒这一府的人吗?怎么,爷中举不可以啊?” 凤姐两眼都是佩服的星星光芒,“二爷,你太厉害啦!你太厉害啦!” 抱着贾琏连说了几句,然后低声啜泣起来。 “别,别哭啊。我中举不是好事嘛,你哭什么啊?” 凤姐咬着贾琏的肩膀,怕惊了人而不敢出声,呜呜咽咽,。贾琏只好把凤姐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学林海哄黛玉的样子拍抚。凤姐哭到精疲力竭才收了声,“二爷,我就是高兴的。从小她们就都说珠大哥哥会读书,能怎么怎么样……可我就是中意二爷。我知道二爷是聪明人,是个能的。” 贾琏抱紧凤姐,他比凤姐大了几岁,从小这个爱穿红衣服的王熙凤,就喜欢跟在他后面。开始他是抱着讨好二太太的心思,哄她玩。后来慢慢大了,觉得凤姐不但漂亮,为人也爽利,心里不是没想过要娶这每见了他、眼里都是倾慕他的凤姐做媳妇。但以凤姐的模样,进宫应选也不是不行,当初还真怕王家不允许呢,没想到凤姐能报了免选。 “好凤儿,不哭啦,以后我去春闱,给你挣凤冠霞帔。” “二爷,我宁可不要凤冠霞帔,你也别学珠大哥哥那样读书。” “唉,凤儿,你那里知道啊。从姑父要我科举,就把我的小厮、伴当全换了。我上床要睡觉,姑父给的小厮在床边读书。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早晨,是小厮在床边的读书声叫醒我的。” “二爷,你没夸大吧?” “明川、明溪还在这院子里呢,不信你问问。还有姑父、贾先生他们。估计她们小时候就是这么读书的,不然姑父怎么十五岁就中举了。” “苦了二爷了。”凤姐摸着贾琏消瘦不少的脸颊,满心疼惜。 “唉,不读不成啊。凤儿,黛玉你见过,那小丫头都比我会的多。我给那小丫头比的,就差找地缝钻了。” “二爷,你那表妹真能哭。” “是,一句话不妥当,就眼泪含眼圈了。到底是小小就没了娘亲的小姑娘,都得林姑父抱着哄。哪有你小时候招人喜欢。” 凤姐想起小时候,自己因贾琏漂亮、对她也有耐心,所以她一到贾府就追着贾琏,和贾琏玩。后来大了,更为了贾琏,找二叔报了免选。凤姐想着昔日,略略羞红脸。都说灯下看美人,王熙凤本就是人间难见的绝色佳丽,贾琏看着衣衫不整、靠在自己怀里、细嫩白腻肌肤晕上羞色的凤姐,又心猿意马起来。 凤姐赶紧捉住琏二作怪的手,“二爷,这是客居呢。” “哪里是什么客居,这院子就是林姑父给我备的。” “老爷,不,父亲把你给姑父啦?” “嘁,混说什么哪?!父亲就我一个嫡子,怎么会把我送人。不过林姑父收我做了入室弟子,又有姑母的原因,在林府,也算是当儿子啦。等姑父再有了儿子,我得充当大哥的角色,把表弟当自己亲弟弟照料、带大、带好。”贾琏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起来,小表弟未必有自己儿子大呢。 “二爷,父亲有天和老太太说:林姑父若要你,他就给,欠俩还一个。你不知道我这心啊,真怕把你送林姑父了。” “你怕啥啊。就送了林姑父也得带着媳妇送。” 凤姐撇嘴,“二爷,我怕林姑父再给你娶一房啊。” “你傻不傻,姑父还有表妹呢。就是招赘也轮不到我呀。” 贾琏点着凤姐的脑门。 凤姐捂着额头,“疼”,心里说自己真是傻了,可不是还有黛玉,林姑父还可以招赘,怎么会要和他没血缘的贾琏。 贾琏俯身,搂紧凤姐,脸贴着凤姐,在凤姐耳边呢喃,“凤儿,这世上也就你把我当宝了。”遇到自己的事儿,凤儿就失了往日的伶俐劲。贾琏很是享受凤姐待自己的心意。 …… …… 不出林海、贾赦所料,贾琏是起晚了。当贾琏跟着他院子里的小厮,赶到林家父女做早操的地方,林海和黛玉快做完五禽戏了。 贾赦把手里的长棍,挽了棍花向贾琏面门扑过来,贾琏下意识地侧身蹲下,然后抬腿要踹,意识到是自己的父亲,一条腿就尴尬地横在半空,给贾赦一击不中的棍子,顺势抽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正着。疼得贾琏呲牙咧嘴,忍不住叫,“父亲,哎呦,父亲。” 真疼啊。 “恩侯勇猛,不减当年啊。”林海赞贾赦一句。 贾赦笑笑,“蠢材,你横着条腿不踢,等着挨棍子吗?” 贾琏抱着腿“哎呦”,“父亲,儿子哪里敢踢您哪。”有林海在场,贾琏觉得贾赦也不那么可怕。 黛玉收势,小跑过来,“琏表哥,疼吧?”眼睛里泛出泪花。 林海抱起黛玉,轻轻拍着,“算啦,恩侯。琏儿,回去和你媳妇吃饭去吧。” 林海把黛玉哄好,交给婆子带回去换衣服。“恩侯,走啦,谁没年轻过,琏儿是素得久了。咱们回去吃早饭,你不是惦记要嫡孙嘛。呵呵” “滚吧,小兔崽子。今儿有你姑父讲情,日后可不许再误了晨练。” 贾琏给林海调侃得红了脸,诺诺地给父亲和姑父请安,略瘸了腿,疾步走了。边走边腹诽亲爹,自己活了二十年,还第一次见父亲有晨练呢。还让自己以后不许再误了晨练,好像他日日有晨练似的。 林海29 贾琏回去,见凤姐已经起来梳洗妆扮好了。而凤姐见了一身劲装的贾琏, 正是三分年青俊秀的朝气、三分儒雅的书生气、再加三分伶俐劲头, 却含了一分的委屈。 “二爷, 可是遇到什么不痛快了?” “凤儿, 你说父亲,可真狠啊,就是我起晚了, 一棍子扑面而来, 幸好我激灵躲过去了,他还嫌弃我横着腿没踹他。” 贾琏捂了腿,到凤姐跟前, 挨的哪一下更疼了。 凤姐听说贾琏因起晚了挨打,就羞红了脸, “二爷, 快给我看看。”伸手去挽贾琏的裤腿。 贾琏“哎呦”着,让凤姐带着平儿安儿给抹了药酒,凤姐心疼得红了眼, “二爷。” “没事儿啦, 逗你玩呢。摆饭吧。” 夫妻二人挨着吃了早饭, 然后携手去林府的正堂。 凤姐昨晚过来的时候, 就被直接带去贾琏的西院。早晨去见林海和贾赦时, 就有些微的不好意思。还好贾赦已经去兵部了, 林海三言二语地交代了她今、明两天要做的事儿, 她就跟着林诚娘子去熟悉新房了。 “琏儿, 你父亲对你期望很大,留了二个老兵给你,都是跟随你祖父上过沙场的。你以后要跟着他们早晚习武了。” 贾琏点头,他已经习惯姑父给他安排要学的了,现在亲爹要他学武,他敢说不学吗?!今天早晨那棍花,他就是再是外行,也看出来那是枪花,不是一年二年的功夫,能练出来的。 “你父亲三岁启蒙,五岁习武,辛苦了二十年却不得不藏锋,你荒废了太多时日,以后当以你父亲为榜样。” “是。”贾琏躬身,领了林海教诲。说实在的,贾琏对贾赦这个父亲知道的真不多,在他的印象中,他就是个喝酒、搂丫头的老纨绔。嗯,字比自己写的好,最多对热衷的金石有点本领。以这样的父亲为榜样,贾琏嗤之以鼻。 贾琏眉眼间的不屑,那里躲得过林海的眼睛。 “琏儿,漫说你学到你父亲十成十的本事,就是有你父亲二十岁时候的五成本事,也够你在朝堂立足了。你父亲不过是因为废太子,才不得不回避了。”林海和贾琏细说起贾赦风光的过去。 “还有,半个月后,你带着你媳妇去你舅舅家读书去。不然你露馅了,就是塌天大祸。” “姑父,您都知道啦?”贾琏惊惶起来,想贾雨村会对林海说实情。 “我昨天调看了金陵秋闱的卷子了。按卷面,你那文章解元不成,前十还是妥妥的。”贾琏听林海这样讲,吃惊地瞪大眼睛。 林海还是决定把这里面的厉害,一点儿不落地告诉贾琏。“你以为顾安几十年翰林学士做下来,是白吃饭的?!贾雨村就是他在湖州点的举子,然后他又是贾雨村春闱的房师。贾雨村的文风,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派了你四十九名,说明他是心里有数的。那贾雨村如此,就算把我和你父亲绑到他一起了。那顾安和联合副主考,也是一样。我们为了你,以后不得不在仕途照应他们。” 林海看着吓白脸的贾琏,“这事不怪你,怪我,本来让你考秀才,就有些揠苗助长。我的本义是你未必需要考进士,就是中举也是要三五年以后。这期间,把你的捐官落成实职,以后你还有爵位承继,慢慢来就好。同意你去见识秋闱的考场,也怪我没想到贾雨村会如此不择手段。你也莫怕,我和你父亲俩人,我们会‘照应’好贾雨村的。你以后见了他,就和黛玉一样对他,当一般的先生就可以了。这些我和你父亲会处理好的。只是我原打算带你在身边读书的,现在却不敢留你在京了。一会儿,你先回府给你祖母、母亲请安。然后就回来。” “是。”贾琏蔫蔫地应了。 “琏儿,打起精神来。我和你父亲商议好了,过几天在族里给你摆个酒宴,之后你再和你媳妇说,要去学习的事儿。去了你舅舅家,好好学习几年,以后春闱夺魁也不在话下,这事儿就水过无痕了。明白吗?” 贾琏这才真的放心了,仰头对林海孺慕一笑。“琏儿让姑父费心了。” 林海看看贾琏的灿烂笑容,想起上辈子的纠葛,心里柔软,拍拍贾琏的肩膀,“坐我的车,让林谦陪你去,快去快回,我这里要你做的事儿多呢。” 贾琏带着给贾母、邢夫人、迎春、贾琮的礼物回荣国府。贾琏进了荣国府大门,就感到一府的男男女女对自己的态度恭敬得了不得。贾琏先去荣禧堂,见了邢夫人,给邢夫人问安,邢夫人假笑,和贾琏说了几句,说贾赦把东院给他了,自己又给挑了他几个漂亮丫鬟。贾琏腻歪看邢夫人的假笑,略坐坐,就说去看贾母,告辞出去。 贾琏出去后,邢夫人对王善保家说:“奶娘,你说老老爷这说不回家就不回来。唉,我要是能有个儿子,该……” “太太,”王善保家的忙打断邢夫人的话,“太太,先调养好身子,二太太在您这年龄,还生了宝玉呢。” “这一院子的小妖精,勾得老爷都不在我屋里来,奶娘,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太太,可别说命苦啊。这京里如我们这样出身的,有几个有您的好命呢。倒是琏二奶奶今儿这时候还不见过来。” 这半个月,这对主仆在荣国府过的日子,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心畅意,就是王熙凤,也得过来伺候。 邢夫人听王善保家的提起凤姐,就说:“打发人去看看,怎么不见琏二奶奶过来?可是琏二爷得了秀才,她就不想服伺婆婆了?” 贾琏走到迎春的住处,就听迎春的奶娘在抱怨迎春,“姑娘,我奶了你,你是喝我的血才长成人的,你长了这么大,就是奶娘拿了你几根钗,拿了你几个月钱银子,你的小丫头,就和奶娘摆脸色,你对得起奶娘吗?” 贾琏往日对迎春这个妹妹是不在意的,但这一年多,看着林海娇惯黛玉,常听林海念叨“做哥哥的得多照应妹妹”,黛玉又是一个娇怯怯的小姑娘。林海外出巡盐的时候,贾琏每日耐着性子哄着黛玉,几个月下来,觉得有个妹妹是蛮好的事儿。贾琏和黛玉处出感情了,在金陵买东西的时候,给迎春这个亲妹妹,预备的礼物和黛玉是一样的。 迎春奶嬷嬷的抱怨,听得贾琏火气,一脚踹开门进去,“兀那婆子,你还拿捏起姑娘来。”看迎春畏畏缩缩地在一边捧着书,见自己进去只呆呆地抬头,不知道比黛玉少了多少小姑娘的活泼、娇媚、可爱。心里就想,迎春这样子,就是姑父说的没了亲娘,父亲又不疼的可怜孩子了。倒是迎春身边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丫头,见他进去就伶俐地行礼,一扫刚才气鼓鼓地和迎春的奶嬷嬷横眉相对的凶样。 “你拿姑娘的钗和月钱干什么?” “二爷,”那小丫头伶俐地给贾琏行礼后,伸手拽了迎春一下,迎春从呆愣中醒过味,起身给贾琏行礼。 “她偷拿姑娘的钗和月钱去赌牌,喝酒。” “哎呀,司琪,你可不能乱说。二爷,老奴就是一时手里紧,借了姑娘的。” “你都把姑娘的钱匣子和妆奁盒子都拿空了,你说是借,你何曾还过一分银子?” “二哥哥回来啦。恭喜二哥哥得了秀才。”迎春不理会司琪、奶娘的争吵,施礼问候。 司琪抱着迎春的妆奁盒子给贾琏看,贾琏看多了黛玉的头饰,今儿玉钗,明儿珍珠,虽是简单,但哪一样也都不是便宜的。而凤姐的妆奁匣子,更是珠光荧荧,宝石璀璨。再看迎春的,心火往外冒,对着那奶娘说:“爷给你三日功夫,少了你家二姑娘一样钗环,短缺了一钱银子,我把你一家都赶去庄子。” 那奶嬷嬷“哎呦”一声就去抱迎春的腿,“我的姑娘,我奶大了你……” 贾琏上手拎那妇人的衣服领,勒得那妇人赶紧松了迎春,伸手拽自己的衣服,“二爷,二爷,饶了我吧。” “少了你家二姑娘一样钗环,短缺了一钱银子,你一家都去庄子吧。滚。” 贾琏赶走那妇人,迎春愁眉点点,“二哥哥,她会去找太太说我不尊敬她。” “无妨,哥哥会和父亲说的。”琏二拿出给迎春准备的礼物,司琪高兴得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迎春拆礼物。 “姑娘,你看,这钗多漂亮啊。”司琪拿着钗就往迎春头上戴。 迎春抿嘴笑,“快收好了,不然……” 贾琏知道迎春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什么,“妹妹莫怕,哥哥会和父亲说的。” 贾琏出了迎春的屋子,还能听到身后的小丫头兴奋的叽叽喳喳声,“姑娘,这个做袄最漂亮了。绣橘,你去针线房喊人来,我们现在就做,明天姑娘可以穿新衣服去林家了。” 贾琏脚下一个踉跄,他知道凤姐说府里变样子了,现在内院都是邢夫人说了算,倒不知道迎春连出门的新衣服都被邢夫人克扣了。 贾琏又去看贾琮。奶娘抱着贾琮行礼,贾琏伸手接过琮哥儿,掂了掂,还挺重的。贾琏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该多重,但看贾琮笑嘻嘻的、又干干净净的,逗琮哥儿玩了一会儿,递回给奶娘。 “好好带着琮哥儿,二爷就这么一个亲兄弟。带好了,不会亏待你。”黛玉常念叨他弟弟二三岁是怎么可爱,要是弟弟不死,娘亲也不会死了,对这没见过几面的弟弟也亲起来。 贾琏瞥一眼给贾琮的玩具,想想迎春那么大,还被奶娘拿捏,对琮哥儿的奶娘就严厉几分,“别让我知道你亏待了我弟弟。” 又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银子,一张百两的银票。“这银子给你。好好带琮儿哥。” 琮哥儿的奶娘是个老实人,从琮哥儿出生带过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打赏,对贾琏谢了又谢,连连保证:“琏二爷放心,奴婢一定会带好琮三爷。” 贾琏往梨香院走,琏二爷、琮三爷,要是自己大哥活着是瑚大爷。可笑自己二十年来一直以为是珠大爷,琏二爷这么排呢。还曾经疑惑过,怎么有人称宝玉为宝二爷。一时想得痴了,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在梨香院佛堂,为祖父祈福的祖母了。 贾琏就那么呆立在梨香院门外,手按在门上。 林海30 贾琏犹豫半晌, 还是推门进了梨香院, 走到正堂门口了, 才有婆子过来。 “哎呀, 是琏二爷来了。恭喜琏二爷中了秀才。”那婆子脸色寡淡,不带半点谄媚。 “老太太呢?” “老太太在佛堂给国公爷念佛经呢。” 贾琏跟着婆子去了梨香院正屋改的佛堂。檀香缭绕中,贾母跪在观音像前, 双手合什, 在闭目轻声吟诵。 贾琏轻轻走过去, 跪在贾母身后,却根本听不清贾母念的什么,看着贾母佝偻的后背愣愣地发呆。 贾母念完, 又对观世音菩萨拜了四拜,双手撑着蒲团想站起来。贾琏赶紧起身, 抢在婆子前搀起贾母。 “琏儿回来啦。”贾母仍是一向的慈爱声音。 贾琏看着老太太消瘦了许多的脸颊, 搀着贾母往外走,把贾母扶到起居间坐好,才跪下给贾母磕头。 “老太太一向还好?” “好,好。琏儿, 恭喜你是秀才相公了。”贾母看着一走一年多的孙子,满脸欢喜。 “老太太,我中举了。”贾琏在贾母跟前低声说着。 “中举了?琏儿,你中举了?”贾母惊得声音都变了。 “是。” “哎呦, 我的好孙子。”贾母抱住贾琏的头, 摩挲这贾琏的后背, 不一会儿,贾琏感到自己的后颈和肩头潮湿了。 “祖母,您,您别哭啊!” “老太太啊,是高兴的。”贾母扯贾琏起来,拉贾琏坐在自己身边。拍着贾琏的手,口里连声说:“好,好。你是个好的。” 复又泪水涟涟。 贾琏只能拿帕子给贾母沾泪水,那想到越沾越多。贾母拿过贾琏的帕子自己搽脸,边搽边笑着流泪,“老太太啊,是高兴的,高兴的。人老了,遇到高兴事儿,就这样。” 贾母哭了一阵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琏儿啊,如今祖母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了。这是你祖父随身佩戴了多少年的,随你祖父出征、上朝……你祖父走后,老太太也贴身戴二十多年了。原想以后就带进棺材了,现给你吧。你要好好努力,也戴着它站到你祖父的位置。” “祖母,”贾琏不敢接这尤带着体温的玉佩。他听凤姐说了,老太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荣庆堂了。 “拿着吧。你不像你瑚大哥哥,珠大哥哥见过你祖父。你拿着这玉佩,就当见到你祖父了。这家里,只有你——才能完成你祖父的心愿了。” “祖母,您还是留着傍身吧。” “傻孩子,你父亲是我亲生的儿子,你还担心他委屈我不成。拿着吧。我在这里越住越安心,这家现在有你父亲,再以后有你,也不用我操心,也不用我担心了。”贾母把玉佩系到贾琏的腰带上。 “跟你姑父好好读书,像你大舅舅一样考个状元,祖母也好告诉给你祖父,让他也高兴高兴。” “是。” “和你姑父说,老太太谢谢他了。” “祖母。” “去吧,你姑父明天娶亲,你去帮忙吧。”贾母推贾琏离开,“我要去歇歇了。” 贾琏把贾母搀扶到后舍,见床褥仍是贾母之前用的,摸摸褥子也厚实,暖和,看看屋里的摆设虽简单、但也不缺什么,就是茶具也精致。起身给贾母倒了一杯茶,见仍是贾母惯爱的老君眉,才放心地说:“祖母,过几日,琏儿再来看你。” 贾琏的细致,贾母都看在眼里,心里叹息一声,这是个心性好的,以往倒忽略他了。 “去吧,好好读书了。” 贾琏走后,贾母躺在床上,心痛如绞,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汹涌流出。琏儿跟着林海学了一年多,就考上举人。要是当年王氏同意送珠儿去江南…… 唉,王氏那毒妇,她害的不是敏儿的孩子,害的是她自己的珠儿啊! 贾母恨一会儿王夫人,更放心不下贾政,自己疼了护了一辈子的儿子,那能对付得了自己公婆那样奸诈的人教养的老大。政儿啊,怕是连骨代皮,都要被老大扒得干净了。 老大为张氏和瑚儿,恨上了自己和老二夫妻。只看他把自己禁锢在梨香院而后不闻不问的利落手段,以后也不会轻饶了老二家的和王家了,国公爷,您千万保佑元春能得了今上的青睐,保佑老二和宝玉,能在老大手里逃得了活路…… 贾母想到贾代善,心里涌起从来不曾比过此时的难过。唉,国公爷,妾身拱老二这一房为荣国府出头,真的是以为老大再不能出头的了,真的是为了国公府啊。 贾母呐呐自语,反复念叨真的是为了国公府,真的为了国公府……声音越来越低…… 贾琏在回林府的路上,问林谦有什么要他做的。 林谦笑笑说:“都安排好了,表公子明天帮着老爷喝酒就成。” 贾琏笑得林谦晃神。 回去见林海,林海给了他一叠纸,“琏儿,这是明天要来林府的客人,你先记熟了。” 贾琏接过来,略看了看,发现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是礼部和翰林院的,个别是其它部门的,人名后面标着职位、与林海的关系。 “拿回院子里好好背,别给别人看到了,晚饭后过来检查。” 贾琏应声回了院子。院子里的前一进是有他的书房的,贾琏背到吃午饭,安儿过来喊他,才收了手里的东西,跟了安儿回去。 凤姐看着贾琏边走边蠕动嘴巴,迎上去问道:“二爷,你这是念什么经呢?” “噢,林姑父让我背的东西。”贾琏被凤姐唤回神儿,“凤儿,说念经,我想起老太太来。你常去看老太太吗?” “开始早晚去,老太太不给进的,后来老太太说,五日来一次吧。前儿个才去的。” “妹妹那里呢?” “迎春跟在太太身边住,倒没空儿去过。可有不妥?” “凤儿,你有空给妹妹换个嬷嬷照顾,她那奶嬷嬷把她的首饰、月例银子都拿去赌牌喝酒了。要不是我今天回去了,而妹妹连出门的新衣服都没有,太太竟克扣成这样。” 凤姐哪里不知道迎春的窘境,以前看贾琏不在乎迎春,与探春一般对待。现见贾琏上心了,赶紧叫安儿,“平儿,你现在回去,看二姑娘缺什么,从我那里拿,都描补好。”又拉着贾琏袖子说:“二爷,都怪我。姑娘们以前都在老太太跟前,每天见着都好好的。这也才一个月的功夫……” 凤姐接过平儿手里的布巾,给贾琏搽手。“老爷不让太太管家,太太就揉搓我,每天的大事小事都要过去再说一遍,没有一个地方,做的是对的。从早上睁眼开忙,然后就去太太跟前,站到晚上太太休息……” 贾琏握着凤姐的手,心疼起来,“她怎么敢?她没养过我一日,以为自己是我亲娘吗?” “二爷,我做媳妇的,可就等着二爷回来,给我做主呢。” “好凤儿,你放心了。”贾琏抬手抹去凤姐眼角的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 夫妻二人坐下来一起吃饭,“凤儿,你那边事儿多吗?” “不多,李老大人家今日上午来铺陈了新房。倒是要留那几个媳妇吃饭的,可人家说回去还有事情忙,也就随她们了。二爷呢?” “我明天陪姑父喝酒就好。” 凤姐就心疼了,“二爷,找珍大爷和蓉儿来吧,你一个人怎么行呢?” “好主意,你赶紧打发人送信去。我的小厮、长随都留在江南了。” 凤姐疑惑。 “嗯。本来想考完试,回程经过扬州,接了他们一起回来,可赶时间就顾不上了。” 凤姐赶紧叫平儿去吩咐昨天带过来的人跑腿,让蓉儿下午来一趟。 晚饭后,贾琏去林海跟前背诵白天给他的那几页纸。从贾琏进来,贾赦就盯着贾琏腰间的玉佩看,等贾琏背好了,林海也注意到贾琏腰间的玉佩了。 “琏儿,这玉佩,老太太给你的?” 贾琏一贯的对上父亲就发怂,“是,祖母说她贴身戴了二十年了,让孩儿好好努力,以后也戴着它站到祖父的位置。” 贾赦湿润了双眼,“你好好戴着吧。你祖父去世的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到这玉佩,原来是给老太太收去了。这是太上的爱物,先帝给太上的。后来你祖父出征的时候,赐给你祖父了。”贾赦对玉佩来历熟悉得很。 在林海的印象里,贾代善始终都戴这一块玉佩,原来是有这缘故的。 贾琏手忙脚乱去解玉佩,“父亲,还是您收着吧。” “瞧你这熊样,给你了,你就好好带着。用心读书,莫辜负了你祖母对你的期待。” “是。” 林海看着贾琏走远了,才对贾赦说:“大哥,何必对孩子这么凶。吓得孩子都不敢和你亲近了。” “我这是儿子。不是该娇养的女儿。” 林海对上这状态的贾赦,知道是讲不明白道理。“大哥,玉儿想留迎春做伴儿,多住些日子,你看可好?” “行,以后一直住你家都行。邢氏那性子……我那府里,等琏儿走了,慢慢收拾吧。” 林海31 翌日婚礼前,林海照例沐浴更衣, 他顺手把碍眼一年多的几绺长须剃了个干净, 才心满意足、精神抖擞地穿上新郎的红色礼袍, 出现在迎亲的队伍前。 陪着林海去迎亲的是贾赦、程荫。林海早就跟贾赦念叨过, 不想要贾琏这样的年轻小伙子,陪着去迎亲。都胡子大把的年纪了,给风神俊秀的贾琏等一比, 更是显得老了。贾赦哈哈大笑了林海一场后, 毛遂自荐,拖了程荫出来。算是给林海的婚礼撑场子了。 礼部陈尚书,林海的座师, 原对林海进京的事儿不闻不问,但听说林海要娶安南县主后, 还是应林海所邀, 让自家老夫人出面,去李老大人家,帮忙走完六礼。林海对陈尚书这样不待见自己, 问了李老大人几次, 最近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曾娶贾敏、是国公贾代善的女婿。林海也是无法, 大概陈尚书忘记了他林海也是勋贵出身了。 偏陈尚书这样的人, 在太上掌权的时候, 从庶吉士、翰林、翰林学士做起, 到礼部员外郎、侍郎, 再到礼部尚书, 这人从出仕开始,一直在翰林院、礼部了。在翰林院、礼部可是一言九鼎,对林海再娶,人家宁可去李老大人家坐席,不肯到林家喝酒,林海也只能无奈一笑。 翰林院和礼部的人分了两拨,分别去李老大人家和府。给林海充男方亲眷的是贾赦、程荫、贾珍、贾琏,贾蓉。 贾赦、程荫二人也都是相貌不俗之流,贾赦威武,程荫儒雅,但在穿着新郎礼服的林海面前,顿时沦为陪衬。 贾赦一边把大红绸花系到林海身上,一边和程荫说笑:“如海,你要剃须,也该告诉我们俩一声啊。哎,繁森,这满京城,也就我们俩敢陪林海去娶亲了。别人到了这岁数,是不敢到探花郎跟前丢脸的了。” 程荫知道贾赦和林海关系好,但自己儿子也不小了,却被贾赦拉来陪林海迎亲。只笑笑说:“赦兄,恩侯,一会儿你看吧,那大街上都是看新郎林海的,我们俩可是出来寒碜自己的。如海是探花依旧,玉树临风,我们俩老的可比不上二十年前了。” “嘁,就是二十年前,也没几个能比得如海了。” “让琏儿陪着去吧。”程荫有点不想陪林海去了。 “如海怕把他显老了,新娘子不稀罕他呢。”贾赦笑起来,程荫也憋不住笑了。 林海上马走在前面,听着贾赦和程荫二人在后面说笑,心想就是保养的再好,也比不过贾琏那种天然的青春活力,今儿是万不能让贾琏那般的小年轻抢我的风光啊。 回头对二人灿烂一笑,眼眸流转,色胜春光,“如海谢恩侯、繁森,一会儿多让几杯予你们。” “如海,你说的好听,是让我们替你喝酒吧。”程荫与林海熟悉了,也喜欢与林海这样性格的人交往,不免揶揄他一句。 “知我者非恩侯,就是繁森了。” 三人说说笑笑,林海也少了几分紧张。 到了李老大人府上,守门的是老大人从外地赶回来的二个孙子,嫡子长孙将将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没进学,次孙也才十二三岁。虽提了几个问题,说是要考校探花郎,几个回合就败给了林海,沮丧地放了林海进门。林海摸摸二个半大孩子的头发,一人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勉励几句,把兄弟俩哄得眉开眼笑。 贾赦道:“如海,你这门进得可太容易了。” 林海回头夹眼,“恩侯,高抬贵手啊。” 一句话打消了贾赦想给俩小子出主意的念头,但贾赦对林海伸出大手。 程荫笑:“恩侯,你是哪伙儿的?” 贾赦笑得爽朗,“我就是看不得他轻轻松松迎到新娘。” 林海回身,塞了俩荷包给贾赦。 贾赦晃晃荷包,朝程荫笑:“看到了吧,呵呵。”顺手塞给程荫一个,“给你儿子买糖吃。” 程荫哭笑不得,但看贾赦的身体和神气,比年前时候好了不少,心里着实为他高兴。 林海依照喜娘的指示,迎了安南县主,拜别李老大人夫妻,带着蒙上盖头、上了花轿的新嫁娘,绕路回府。在鞭炮齐鸣声中,花轿从林府中门抬了进去。 林海一手执着大红绸子扎成红花一端,另一头递给自己才从喜轿搀扶下来的新嫁娘,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正堂。 别人迎亲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林海不晓得,他现在是心跳如擂鼓,耳边都是翰林院和礼部同僚的调侃,只能目不斜视,双手紧攥着红绸,克制着自己,脸上装出一幅莫测高深的、微笑的模样。 拜天地后,林海送新嫁娘去主院洞房。程夫人、邢夫人、尤氏和凤姐等一些来客的夫人,都挤在洞房里等着呢。说是来看新嫁娘,不少人在小声嘀咕:“不知道探花郎老没老,二十多年前,我和姐妹们挤在酒楼窗口看进士们骑马夸街,哎呦,哪一届的探花都没林海俊俏啊。” 这些妇人也多是人到中年了,数人嘀嘀咕咕,合在一起就显得洞房噪杂起来。可看到引着新嫁娘进来的林海后,突然鸦雀无声了。 岁月太偏爱这个男人了。 林海在众目睽睽之下,挑开了新娘的盖头,果然是惨不忍睹的新娘妆,描画的千篇一律的柳眉,涂的白脸、红唇,和日本艺伎似的。唯有双目如寒星,在林海脸上一转,光华璀璨,随即羞涩地低了头。 林海心里赞一声,好,妙目神光。 待新人喝了合卺酒,贾赦拉了林海说:“走吧,前面敬酒去。以后有得你看。” 林海不知是给屋里众多女眷盯着看的,还是给贾赦调侃的有些脸红,对四周围着的女眷做个罗圈揖,朗声笑曰:“请夫人们入席。” 林海声音清朗,玉面微红,整个人如青竹翠柏挺立,彬彬有礼,霎时把看林海呆了的夫人们惊醒了,有人不好意思起来就往外走,带着其他人也开始往外走。 林海又对新娘揖手,“县主,如海先去前面敬酒。” 新娘顿了顿,缓缓向林海颌首,林海跟着贾赦去了前面。 贾赦心里酸涩,妹妹没了,林海却比以前风华更盛一筹。林海二十多年前娶妹妹的时候,就是自己送的亲,也是这样彬彬有礼,自己那时候是多么地为妹妹欣喜啊。唉。 贾赦陪了林海回前面敬酒,京城上年纪的老翰林,谁不认识荣国府的大公子。见林海再娶,贾赦和吏部侍郎一起陪着迎亲,现又一起陪林海敬酒,心里都称赞林家和贾家关系处的好,就是与翰林们混坐一起的贾政,也被同桌尊敬起来。也有人因程荫的出现,对林海在今上心里的位置,做了新评估。 贾赦和程荫只陪林海敬了两桌,官职、地位和程荫差不多的,然后就换了贾珍、贾琏陪同。林海是一边敬酒,一边把贾琏介绍给该认识的同僚、同年。众人对张老太傅的外孙子、林海唯一的入室弟子、才二十岁就中举的贾琏,是赞不绝口。更多的是恭维或是预祝他明年恩科,能和林海一样高中探花。 贾琏不知是酒熏的还是羞的脸色通红,没一会儿,就给林海以年轻、不生酒力,让人把贾琏搀扶回西院。 程荫和贾赦低声说:“你这妹夫能啊。” 贾赦点头,“过几天,就打发他小夫妻去琏儿他舅舅张家那儿读书,大概三五年才能回来。”声音里充满着复杂,有不舍、有无奈。 程荫点头,这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三五年以后,京城读书人再见到贾琏,以张家的功底,怕是不是举人也能教导成举人程度了,再不惧贾雨村那厮的可能的要挟。 同桌的礼部左侍郎就恭维贾赦,“贾大人有此子,不逊大公子当年哪。” 酒宴气氛热烈,林海很快就喝得有些熏熏不知岁月了。 贾珍父子架着林海往后头送,贾赦站在林府大门处送客。待送走了客人,王善保家的上来问:“老爷,太太问您可要一起回去?” 贾赦在林府住了几日了,想想说道:“让你们太太先走,我晚点回去。” 王善保家的给贾赦福礼,走了几步转身回来,“二姑娘说,老爷让她留在林府?” “嗯,迎春留林府了。让太太先回吧。” 贾赦按按喝多了、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心里想得是贾琏昨晚和自己说的话,自己真的是忽略迎春、琮儿了。看黛玉活泼的性情,与迎春见了自己的萎缩、疏离感,唉,长叹一声,就是琏儿,自己也没管过。真成了让林海说的养而不教!幸而琏儿让林海教导的明白事理了,不然这三个没娘的孩子,和没爹也差不了许多,都看二房的脸色活着。 贾珍父子把林海送回了主院门口,交给出来接的丫鬟,就回了前院,汇和了贾赦一起回宁荣街。 林海32 贾珍喝的也不少, 父子二人挤到林诚给贾赦派的马车上。“赦大叔叔, 您与程大人很熟?” “他也是皇子伴读出身。” 贾珍了然。“赦大叔叔, 蓉儿也大了, 他以前说的那门亲事,我想年前给他完婚了。” “噢?谁家的孩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营缮郎秦业家的。老太太知道的。” 贾赦自觉脑筋有点转不过来,“营缮郎秦业?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呢?这营缮郎是内务府的七品官吧?” “是。” “糊涂。一个内务府七品营缮郎的女儿, 怎么能做贾家的宗妇?让你老子和我说。” “这个, 是我父亲早年给说的婚事。赦大叔叔, 这女孩儿的身份……”贾珍欲言又止。 贾赦看看贾珍,又看看贾蓉,贾蓉一脸的懵懂无知。 叔侄说着话, 不觉到了宁国府门前。贾珍就说:“赦大叔叔进来说话吧。” 贾赦就说:“还是去我那里吧。” 贾珍打发贾蓉先回府,跟了贾赦去荣禧堂。二人略略洗漱, 贾赦觉得精神了一些, “你说那女孩儿身份怎么了?” “父亲也是含含糊糊的。说是营缮郎秦业,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二十年前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因与贾家有些瓜葛,况且那秦业年纪又大了, 就早早定给了蓉儿。” “不成。养生堂抱来的孩子, 怎么能做贾家的宗妇。” “这, 可是早定了亲的。那女孩儿……” “珍儿,敬大哥躲去炼丹,我窝在东院二十年,你莫和我说那女孩儿身份,能被送到养生堂,敬大哥又定给蓉儿的,我不想知道。”贾赦揉揉额角,“珍儿,我告诉你,你一定要给蓉儿完婚,咱们就分宗。” “啊?”贾赦这话如晴空霹雳,震得贾珍蒙头转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琏儿和他的子孙,和我一样。当然,说给族人的就是树大分支。私底下,我告诉你实话,就是不想和那些混账——祭祀一个祖宗。” 贾赦把他在金陵访查到的族人跋扈、为非作歹的事儿告诉给贾珍,又把京城族人不思上进,每年就等着混宁荣二府救济的事儿也摊开说了。 “珍儿,咱们两府不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了,养着这些废物也不过是每年出点米碳。可你想过没有,现在勋贵多站在太上一边,太上七十啦!现在与今上相逆,等今上掌权,会轻易放过勋贵吗?” “所以,”贾珍急急插嘴,“赦大叔叔,咱们得早谋划啊。” 贾赦冷笑,酒后脸上的红晕,在烛光下有些狰狞,“谋划?谋逆吧。用什么名头谋逆?啊! 贾珍瞪大双眼不服气,“义忠亲王的儿子,太上的嫡子长孙,承继圣位更名正言顺啊。” “嘁。今上是得了太上的禅位,圣人位置来得没有半点含糊。今上的生母,在太上还活着,被追封为太后,今上比先太子这嫡子的名头差啦?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是谋划,我只得独立一宗了。” “别,别,赦叔,赦大叔叔,珍儿跟着您几十年了,您可不能就甩了我不管啊。” “你爹还活着,你去找你爹去,有人管你。” “赦叔,赦大叔叔,”贾珍围着贾赦打转。 “唉,珍儿啊,”贾赦被贾珍烦的不行。“你爹和我的样子,你没看到?——我们还是奉太上命,跟着先太子呢,你这是奉谁的命?太上的?你我在朝廷都没什么实权,你再去招惹来什么身份存疑的人,到贾家做宗妇,是给儿孙埋祸呢。我可不想琏儿和他的子孙,和我、和你爹一样,畏畏缩缩地躲着。贾家啊,吃过从龙的苦头……也该记打了。” “赦叔,万一成了,就还是宁国府、荣国府啊。” “呸,做梦呢。我可不能把琏儿和孙子,赔给你们的白日梦。珍儿,你愿意,你自己去吧。还有族人如此,你不加管束,最后会算到你这个族长头上。你早做打算,督促族人能各自谋生,免得以后个个都去讨饭。我呢,只能独善自身,选个日子,咱们分宗吧。” 贾珍张大嘴,“赦叔,先别分宗。侄儿求你了。年前这几个月,珍儿好好整理一下族人。蓉儿的亲事,我再去问问我父亲。过了年再说,如何?” “好。不过,珍儿你也好好想想分宗的好处,万一你敗了,叔叔也能帮你几个不是。我们贾家不能全族捆到一条船上啊。” 贾珍郑重点头,贾赦吩咐人送贾珍回去,胡乱在书房对付了一夜。 贾政喝得醉醺醺地回、隔了宁荣街二条街巷的新府邸。满脑子都是贾琏中举了,贾琏中举了…… 贾政晃悠悠地甩开搀扶他的赵姨娘,“太太呢?” “太太在佛堂呢。” 贾政定定神,从搬过来后,他在家事上全听从贾母的吩咐,辞了平时和他闲谈的相公,分得的庄子交给邬家挑总打理,铺子多是出租。内馈交给李纨主掌,探春交给李纨带;东面那一路给了李纨母子,西面给了宝玉。宝玉的身边也只留了贾母给的二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并在这三间五进的三路大宅里的西北角,宝玉的院子后面,设置了佛堂,直接把王夫人关到了佛堂里。 赵姨娘带着环哥儿,曾在李纨跟前,为着吃用等闲事儿,闹腾了两回。李纨告到贾政跟前,贾政从搬过来就心情憋闷,无法发泄,赵姨娘不知深浅的闹腾,被贾政恶狠狠地说了句:“再闹,把环哥儿给周姨娘。” 从此内宅比在荣国府还安静。 贾政甩开赵姨娘的手,自己往佛堂去。赵姨娘在后面喋喋不休,“老爷,天都晚了,您有了酒,别再被风吹着了,明儿再去见太太吧。” 没了王夫人压在头顶,赵姨娘闹了两次没得到管家权,她真怕贾政把儿子给周姨娘。每见了贾政都小心翼翼伺奉着。贾政那里会理会赵姨娘的唠叨,“哼”了赵姨娘一声,自奔佛堂。 王夫人住的佛堂,是一个三间的小院。正堂东间做了佛堂,两边的厢房住了王夫人的丫鬟,倒座住着两个粗使婆子,是打杂的,也是看着门的。那俩个婆子夜里闲着无事儿,就关了院门喝起小酒说说闲话。 正聊天呢,听到踹门的声音,那俩婆子一看是贾政过来,吓得惊慌失色,也幸好贾政也有了酒,不曾留意到她们满嘴的酒气。 “太太呢?” “太太在正房西屋歇下了。” 王夫人坐在正房西屋的窗前,望着黑黢黢的堂屋发呆,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自己要住佛堂的地步。正胡思乱想呢,听见婆子和贾政在说话。 未已,贾政推开东厢的房门,昏暗的烛光下,王夫人穿着半旧的蜜合色夹袄,深褐色布裙,身上披着一件多少年前的褪色的茜红披风。 看到贾政进来,王夫人站起来,温声招呼,“老爷来啦,坐吧。” 及见了贾政有酒了,就吩咐听到声音跟进来的金钏端点热茶来。 王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姿色出众的美人。晦暗的烛光下,才半月没见,明显看出来人瘦了。都说灯下看美人,朦胧烛光下,王夫人语气温婉,让贾政一下子想到几十年的夫妻相伴来……其实,贾政那天在荣庆堂喊过休妻后,多少天来,除了难堪,心里只剩下酸涩了。 看着王夫人布衣简陋,贾政忍住心里的苦涩,呐呐自语,“琏儿中举了,琏儿中举了……” “什么?琏儿中举啦?” 王夫人大惊失色,呆立在地中间。 “是啊。”贾政踉跄着进门,跌坐在王夫人才坐过的、室内唯一的椅子上。 “王氏,你说,要是你让珠儿去江南,让珠儿十五岁,不,十八岁的时候去江南,是不是珠儿早就中进士了?” 王夫人苦得嘴里像生嚼了黄连,“珠儿,我的珠儿啊。”泪水滚滚,哽咽不已。 金钏进来送茶,见王夫人如此,刚想开口去劝,王夫人摆手让她出去。 “老爷,我那里舍得送珠儿去啊。” “是啊,你是舍不得。不然,珠儿天资聪慧,比琏儿不知高多少呢,怎么就不能送去跟妹夫读书了?你害妹妹流产,你怕妹妹报复呢。” “老爷,什么我害妹妹流产?”王夫人心里发抖,嘴里却只能坚持。 “妹妹怀孕五个月,回府给母亲过寿。回林家路上就流了一个男胎……你说不是你?” “老爷,谁说是我了?证据呢?当时不是我管家,国公爷尚在,妹妹一个出嫁的姑奶奶,我害妹妹做什么?我能落得什么好处?老爷,您莫冤枉我。” 贾政酒气上涌,“我冤枉你?祭田是你卖的吧,印子钱是你放的吧?府里的庄子、铺子是你置换的吧,都是你吧?” “老爷,我为谁呢?王家给我的嫁妆,够我三辈子吃用不尽了。还不是为了添宫里!元春进去前,我把手里能给的现银,都换成银票子带给她了。我连陪嫁银子都没留。老爷忘记啦?” “贾府没短我吃的,用的,可谁想过大姑娘,在宫里、在潜邸伺候人、看人脸色。没银子,大姑娘再服小做低,也博不上去啊。我们母女如此,是为了谁?老爷?我嫁与你二十多年了,有珠儿、元春、宝玉,你何时见我爱过身外之物?” 王夫人说的恳切、哀伤,泪水滚滚,贾政已经忘记自己过来是做什么了。他看着眼前的王夫人,再不是荣国府里那总是一本正经、乏味无趣的管家夫人了…… 眼前晃动的是王夫人滚落的泪水,是他初见王夫人时候,王夫人明媚得如三月春花的笑脸;是王夫人牵着珠儿的手,含笑崇拜地看他给珠儿讲书;是王夫人抱着粉雕玉琢的元春,笑着和他说“二爷,您看我们闺女生的多好,再没见过这么聪明、漂亮的小闺女了。”是王夫人生了宝玉后,疲惫的憔悴模样,“老爷,孩子衔玉而生,母亲说怕是有大造化,就抱去了。妾身还就是孩子落草的时候,看了一眼啊。” 贾政站起来,上前想握王夫人的手,却晃悠着一下子扑空,扑到王夫人身上。王夫人伸手搂住贾政,俩人脸颊相贴,王夫人在贾政耳边轻柔唤着“老爷,老爷。” 贾政所有的不满、恼火、怨恨……化作虚无。 林海33 安南县主在林海带女儿去李老大人府拜访的时候,曾躲在屏风后面偷偷见过林海。那时候见到的林海是消瘦、大病初愈、虽如瘦竹挺拔的样子, 看起来少了点活泛气。她心里也知道这是李家能给自己找到的最好婚事, 欢喜是有的, 也不是没有遗憾。才被林海挑开盖头的时候, 她往林海脸上那么一扫,发现自己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不由得低下头。 这个嘴角噙笑, 眼里含着赞赏的男人…… 安南县主握紧搭在膝上的双手,感觉脸上还余有与林海喝合卺酒时,林海呼吸的气息。她不敢抬头, 也不敢抬眼。耳边传来林海清潤的低语声,“县主, 如海先去前面敬酒。”是和自己在说话, 她慢了一拍才记得要给个表示,赶紧点头,眼光跟着林海的双腿。 林海的脚步, 和伴着他的出去的男子一样沉稳, 落地无声, 安南县主略收秀眉, 难道林海这探花郎是练家子? 洞房里安静下来, 陪嫁过来的丫鬟上前行礼, “县主, 洗洗脸, 换过衣服吧。” 安南县主只带了二个陪嫁丫鬟和一个奶娘。刘奶娘是十三年前伴她入京参选的,这么些年不离不弃地跟着她。而这俩丫鬟是她被接到李家后,李老夫人给她挑的,也陪了她六七年,小二十岁的人了。李家把林海的聘礼,只留下一些茶叶酒水糕饼等吃食,其他的都做嫁妆给带了回来,李老夫人还额外塞了她一千两的银票,给她压箱。 安南县主起身,摘了头上沉重的首饰,洗去脸上厚厚的脂粉,然后靠坐在床头,打量起新房的家什来。 做工精细的紫檀家具,梳妆台上只放了一个三层金丝楠木的妆奁盒子,还安置了一个半人大的镜子,刚才卸妆的时候,安南县主注意到是比铜镜清晰太多的玻璃镜,纤毫毕现。京里巴掌大的把镜都要十两银子的,林家真豪奢啊。 所有的家具都是林家准备的,除了李老夫人塞给她的银票,安南县主算是什么也没有地嫁到林家。经过十余年的沉淀,她现在已经不会再感叹这样的超出俗礼的事情。林海能娶她——只有一个光溜溜县主名号的人,给她以后的人生一个安心住着的家,单他这份心,她也会好好待他的女儿的。 “姑娘,林家的小姑娘来看你。”丫鬟春柳进来,轻声禀告。 “请进来吧。” 安南县主对林海的女儿印象很好,也很微妙,这孩子对她的态度,可能会左右婚后林海对自己的态度。 “姑姑好。”小姑娘娇声软玉。 安南县主看身着喜庆的小姑娘,拉着一个十岁左右温柔腼腆的姑娘进来。该是林家的亲戚吧。 “黛玉,今天穿的真漂亮啊!” “表姐帮我挑的衣服。”跟着黛玉进来的女孩,施礼后就站在一边,听黛玉提到她,扯扯黛玉衣袖,小小声说:“表妹,看过就回去吧,不然富嬷嬷该发现了。” 安南县主轻笑,原来是偷跑过来的。 “我和姑姑说一句话就走。”黛玉示意安南县主低头,趴在她耳边悄悄说:“爹爹说,我和姑姑好,姑姑就会给我生弟弟,帮我打架。我和姑姑最好了,姑姑您快些生弟弟啊。” 安南县主忍不住羞红了脸,看着认真等她回答的小姑娘,郑重地点头。跟着黛玉进来的大姑娘,拉着黛玉快速离开新房。 怪不得上回小姑娘见到她,就问她会不会打架,原来林海是这么对女儿解释他再婚的。想不到文质彬彬的探花郎,会这样教女儿,弟弟是用来帮忙打架的。不怪李老大人说他一肚子心眼,这人连自己女儿都糊弄。不过自己倒先要谢谢他,谢他能够先安抚好前房女儿的、这番体贴的好心意。 安南县主捂着热得发烫的脸,想想更欢喜起来。做后娘,最怕的就是孩子梗在那里,哪怕是一个姑娘,以后能一付嫁妆出门了事的。看着前房女儿对她欢欢喜喜的模样,安南县主对自己的婚姻、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刘奶娘悄悄进来,“姑娘,奶娘才问过了,和林家姑娘进来的那个姑娘,是前面贾家的内侄女,是要留在府里住,给林家姑娘做伴的。昨晚赶着在西路、给那贾家的表姑娘收拾了院子,明天的礼,要多备一份了。还有西院住了贾家的一个侄子,夫妻俩人。二管家林谦娘子来院子了,姑娘要不要叫进来问问?” “奶娘去问吧。我不好现在就叫人问话。” “看我,可不是老糊涂了。” 隔了一会儿,奶娘拎着食盒进来,“姑娘,林谦娘子来给姑娘送吃食,说是姑爷安排好的。” 奶娘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放了点心的桌案上,几样清淡小菜,大半碗白粥,一口一个的小包子,尝一个是蟹黄的,再吃一个是三丁的,一个包子一种味道,安南县主尝着尝着,就把东西都吃了。 奶娘担心,“姑娘,你吃这么多……” 安南县主笑笑,“奶娘,我饿了。天还没黑透,前面的酒席要结束,还早着呢。” 春柳和石溪进来把食盒收拾了,送水给县主漱口。安南县主在屋里转了又转,直到院门口有脚步声,才轻悄地溜回婚床坐好。 林海被二个丫鬟扶进新房,玉面薄红,双目有如水润一般精光四湛。安南县主一看,就知道林海是喝多了。有那么一种人是越醉看着越精神,他自己还意识不到自己喝醉,往往这样的人就容易酒醉后出事。安南县主想起母亲之前久远的教导,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大人,可要先喝点茶,再洗漱?” 林海知道自己喝高了,接过茶盏,略呷了一口意思意思,摇晃着往稍间走。安南县主站起来,想想又坐下,看着扶着林海的俩丫鬟跟进稍间。一会儿,年纪小的那个退出来,给她蹲个福礼出去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捧着换洗的衣服。 刘奶奶赶紧提示自己姑娘,换了亵衣去床上,领着县主的俩个丫鬟退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扶林海进去的俩丫鬟先出来,然后是林海只穿着内衣裤,微湿了头发跟在后面。 林海看着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的县主有点惊愕,似乎没认不出人来。等县主看过来,四目相对。林海粲然一笑,没错,是这对眼睛,这是和自己拜了堂的新嫁娘,洗过脸都认不出来了。 林海这粲然一笑,笑得安南县主的心砰砰乱跳,羞涩低头。 屋里只有新婚的二人了,喜庆的龙凤红烛爆出一个烛花,提醒了林海。林海慢慢走过去,缓缓开口,“县主这一天辛苦了。” “大人,你可称妾身纪氏,也可以称妾身婉容,就是不要称县主。” “婉容,是小字?”林海坐到县主身边。 “是。妾身离家的时候,父亲取的。”县主脸上现出追思。“父亲说我性子急,说话直,取这小字是提醒妾身要委婉从容地说话。” “婉容离家还没及笄吧?” 县主斜睨林海,这人看过庚帖吗?“尚未。” “都说女大十八变,不仅容貌也有性情。婉容现在的样子,就是岳父希望的委婉从容啊。可见岳父大人是有先见之明,给婉容选了最相宜的小字。” 这人可真会说话。“大人。”县主发现林海快靠到自己身上了,略略羞囧。 “婉容,我字,如海。或你愿意可以称我夫君、相公、老爷,当然称海郎最好。” 县主张张嘴,没叫出来。您几十岁了,还好意思叫海郎? “婉容莫羞涩,来,唤一声海郎,给相公听听。”调戏人的感觉不错啊,尤其是被调戏的人,一幅羞涩不堪的模样,林海回身拉落床帷,二人的呼吸,在黑暗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帐子里热烈起来,刘奶娘在门外听着,终于长舒一口气,向漫天的神佛祷告,保佑自家姑娘: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第二日新婚夫妻起来,虽和谐了一夜,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奶娘笑着进来恭喜,带着纪氏的丫鬟春柳和石溪收拾床铺,伺候纪氏梳洗。林海收拾好自己,看着纪氏坐到梳妆台前,便上前打开那金丝楠木的妆奁盒子,“婉容,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在扬州选了这些,若是不合意,以后你自己去挑喜欢的。” 打开妆奁盒子,明晃晃的水银镜子镶嵌在内盖。第一层是羊脂玉的首饰,雕琢精美的十二支花簪和一对镯子。第二层是一套黄金点翠的首饰,钗、簪、步摇、耳坠、项圈、镯子。最下一层是整齐的一套的红宝石镶嵌的首饰,璀璨夺目,钗、簪、步摇、额饰、耳坠、项圈、镯子。 “夫君,这太贵重了吧?”纪氏虽在家里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样的首饰还没在母亲妆奁里见过。 “不一起戴头上,就不怕晃了别人的眼。” 纪氏嗔怪地睨了林海,看着铺了半个台面的首饰,谁会把这些一起带头上,喜滋滋捻起一枚红宝石步摇,递给林海。新婚还是选喜庆的好。 林海34 林海与纪氏起来的有些晚, 好在家里没有什么长辈, 黛玉和迎春, 被凤姐和贾琏拢到了西院去吃早饭, 没人打扰他们。 黛玉吃了饭就不愿意再呆在西院了,拉了迎春要去主院,看看有没有小弟弟, 凤姐笑不可抑, 忙拦住小人儿说:“表妹就是急着有小弟弟, 也要等到明年这时候的。” 黛玉不解追着问,还是贾琏把话岔开,让人去主院看看, 他们要过去请安了。凤姐看贾琏在跟前,对迎春、黛玉是关照得无微不至。 林海领纪氏先给林家祖宗上香, 然后纪氏又给贾敏上了一炷香, 拜了一拜,郑重说道:“姐姐放心,我会用心照看好黛玉。” 林海看纪氏的坦诚态度,心里顿生一丝欢喜, 以后但看孩子脸上笑容,就知道纪氏是否为言行一致之人了。 二人回去主院,简单吃了早饭,就去正堂。林海着人去西院叫四个孩子来, 又叫人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来, 认真解释道:“永琏是我贾家大舅兄的嫡子, 去年我收做入室弟子,今秋中了举人。我在府里给他留了西边的院子,以后当长子待吧。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是要他帮着照料的。” 纪氏点头,“夫君,妾身明白。”林海这是怕自己寿短吧,但看他昨夜的劲头,百岁应该都无妨。 “迎春是大舅兄的庶长女,他二人俱无生母。琏儿媳妇出生金陵王家长房,父母也俱去世,有一兄,听说是个糊涂人。其叔父王子腾,是经营节度使。有关王家和我们府有关的,找个空儿,再细说给你。” “林府人口简单,事情也不多,琏儿夫妻在这里住半个月,就带他媳妇去他娘舅家读书,以后迎春可能会常来家里住,两个女孩子就都要你费心教养了。” 纪氏点头,“夫君放心,妾身会好好照顾她们。” 林海正与纪氏细说府里呢,贾琏带了凤姐,迎春和黛玉进来。黛玉乖巧地跪下磕头,口称母亲——敬茶,让纪氏爱得立即接过茶,把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和林海代她准备的一起给了,又揽了小姑娘细问了几句,才放了黛玉去坐。 贾琏带着凤姐上来,给纪氏见礼。二人从丫鬟手里接了茶,林海笑着说:“琏儿,你们可以称呼师娘,也可称呼县主纪姑姑。” 贾琏和凤姐相互交换一眼,贾琏带着凤姐行跪拜礼,贾琏开口:“师娘在上,永琏恭喜师娘,祝姑父和师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凤姐跟在贾琏后面也说了二句恭喜师娘的吉祥话。 纪氏接了贾琏夫妻二人的敬茶,温和地笑着让他们起身。把林海准备的装有二块宋墨一块歙砚的盒子,给了贾琏;又从春柳手里接过装了两支镶嵌红宝石凤钗的盒子给了凤姐。 迎春有点踌躇,凤姐伶俐,知道迎春在犹豫什么。笑着提醒,“妹妹,给纪姑姑敬茶了。” 迎春这才上前给纪氏行了福礼,接过丫鬟递给她的茶盏,奉给纪氏。又接了纪氏给的见面礼。 林海开口赶人,“琏儿,你和你媳妇带她们姐妹回去玩。我和你师娘要见家里的管家了。” 贾琏立即起身,向林海和纪氏告辞,凤姐等跟着贾琏出去了。 “夫君,有永琏领着,真好。”有关贾家——林海的前岳家,李老大人的夫人,把她自己知道的、京中能打听到的,都曾细细说给她了。现在见贾琏和凤姐对二个女孩的照料,思及刚才贾琏夫妻对自己的称呼、行的又是跪拜礼节,心里敬佩林海的识人,愿贾琏夫妻以后也能这样对待自己生的孩子。 林海微微点头,先叫了内院书房的归荑来见。纪氏见归荑二十岁左右的俏丽模样,一看就是通房的打扮,就赏了一对金钗。 “府里原来的姬妾就留了她一个,在书房伺候,性子稳妥,不掺和是非,所以留了下来。后花园里,还有二个去年年尾,盐商送的瘦马,以后再见吧。” 纪氏明白了,这一个归荑是林海喜欢的,至于盐商送的瘦马,估计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林海的内院这么清爽,倒出乎纪氏预料了。 林海陪着纪氏见了内外院管家、管家娘子,吩咐林诚早点把纪氏屋里的大小丫鬟补足。然后给忙了几个月的管家等全府的人都放了赏,跟着纪氏过来的刘嬷嬷,春柳,石溪,也额外赏了。又让林谨去兵部,请贾赦晚上过来吃饭。 都安排妥当了,林海把府里各种的管理方法细细交代给纪氏,“婉容,明日回门,去过李老大人家,后日这府里就要交给你管了。” 纪氏点头,“夫君放心,妾身会努力做好。” “婉容,昨日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晚上也见见我大舅兄,一起吃个饭。”林海把该处理的事情、该交代的都做好,送纪氏回房。 奶娘见林海走了,扶了纪氏去榻上休息,“姑娘,你还好吧?” “奶娘,我好着呢。你放心。春柳,石溪,你们也下去歇歇吧。” “唉,我的姑娘,”刘嬷嬷看着有些激动,“姑娘终于嫁得了个体贴的。姑爷看着英俊,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老爷、太太也该放心了。老奴看着林府的人都是有规矩的,就是姑爷也是体贴,看那个书房伺候的归荑……” “奶娘,她在书房和我们无关。老爷愿意让她生孩子。早抬她做姨娘,放在后院里了。奶娘明白吗?” 刘嬷嬷有点不甘心,“姑娘,谁家娶亲,不是把以前的通房、姬妾都处理干净了?姑爷这还留了三个呢,还有瘦马。” “奶娘,我是填房。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要是有五六个姨娘通房,再有嫡子嫡女庶子庶女的呢?” “委屈姑娘了,要是老爷太太活着,再不会让姑娘做填房的。” 纪氏苦笑,自己父母亲早不在了,提起来何用?这婚事得来的缘故,李老夫人都对她说了。她有什么资本挑剔别人呢。“奶娘,我早和你说过了,这样的婚事,还是李老夫人看在我娘的份上,李老大人使了手段得来的。奶娘说,这京里什么样的人家,会娶我没嫁妆、没娘家、快三十岁的人?你当老爷娶不到十六七岁的?” 奶娘憋着嘴,就觉得委屈自己姑娘了。 “奶娘,后院里有多少人都无所谓,老爷现在想要的是嫡子。就这,就够了。”纪氏知道奶娘是一心扑到自己身上,对自己好。可就像娘亲在自己离家前叮嘱的:“你奶娘这人照顾你用心,但是大主意得要自己拿。”自己还是早点想办法,让奶娘荣养吧。 “奶娘,你为我好,千万别招惹归荑,。一个通房罢了。” “姑娘,要不以后把石溪……石溪虽不如归荑长得好,姑娘把老爷拢在房里,总是好的。” “奶娘,这事儿,等我有了以后再说。”纪氏闭上眼睛,假寐起来。在外祖家,在李家,奶娘都时时处处小心,生怕招惹人。可自己才嫁过来,奶娘就这么多想法。春柳也好,石溪也好,都是李府给自己的丫鬟,还不如自己从这院子的小丫鬟里,挑几个伶俐的出来,慢慢调/教好了,能贴心了再说。 刘嬷嬷看纪氏睡了,拿了夹被给纪氏盖上,悄悄退了出去。 “唉,自己奶大的姑娘,这大了,嫁人了,才一夜的功夫,就与自己离了心了。想过去多少年,不是自己事事给姑娘筹划的妥当的,姑娘只要安心等着就好了。让石溪做通房有什么不好?那归荑一看就是勾人的小妖精,又是林家老爷喜欢的,还得要姑娘把归荑要到后院管起来才好。” 林海送了纪氏回房,就去书房打坐,归荑见林海要打坐,本该退出去守住房门的,却突然上前,跪倒在榻前。 “老爷”归荑声线柔媚,双手扶上林海小腿。“老爷是厌了归荑?” 林海睁眼看她。见归荑仰头热烈地看着自己,美目含情,泫然欲泣,诱人的樱唇微张,欲语还休。 伸手拉她起来,却不想归荑就势扑到怀里。“老爷”,归荑丰盈的身体,软软地卷到林海怀里。少妇人的馨香,无遮拦地充斥了林海的每一个感官细胞。 “归荑,若是厌了你,去年就把你一起送家庙了。林家不能有庶长子的,待太太生了儿子,你再生吧。”林海抱着扑到怀里的美人,由着原身里不舍的那一份情感悸动、翻涌。“你才二十岁,以后的日子长呢。乖,避子汤伤身的。” 归荑抱了林海一会儿,蹭得林海火起,才欲舍难离地、羞红了脸、颈,慢慢起身,行礼出去了。 陡然失去满怀馨香美女的林海,坐在榻上好半晌不能入静。 唉,男人啊,坐怀不乱的,一定是ed患者。 林海35(二合一) 中午的时候,林海去了前院, 叫了贾琏一起用饭。 二人默默吃了饭, 林海端了茶盏漱口, “琏儿, 你留在扬州庄子上的小厮长随,年底的时候,让上来送帐的林计带回贾府。就是去年底盐商送你的瘦马, 你预备怎么安置?” 贾琏有些纠结, 还是和林海实话实说,“姑父,我挺喜欢的。怕是凤姐儿不会允她进门。” “问你父亲吧。反正你带媳妇去舅家学习, 是不能带着那瘦马的。” 贾琏点头,犹豫一会儿说:“姑父我要去多久?” “等你舅舅说你能春闱就回来。” 贾琏吓得脸都有些白, “姑父, 姑父……” “有话就说吧。” “要是我舅舅……要是我一直……” 林海笑,“不会的,你像在扬州那么学, 五年足可以了。”林海想想接着说:“还有, 凤姐你要管束好, 别让她学了她姑姑, 不择手段害人, 连印子钱都敢放, 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是。”贾琏有些难堪、难受, 为自己竟然娶了害死自己哥哥、又害了母亲的、仇人的侄女难堪, 可又为自己喜欢凤姐左右为难。不然岂不是可以休了了事?! “她和她姑姑不同,”林海看穿他的心思,“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和凤姐的婚事,你爹都说过,要不是凤姐喜欢你,他都担心你在老太太和二房那里长不大的。” 林海把一本律法大诰交给贾琏,“好好教凤姐。让凤姐把这个读熟。人得有敬畏。” 贾琏站起来,恭敬地接过书。“回去休息吧,晚上你父亲过来一起吃饭。” 林海打发走贾琏,回书房小睡。大概是上午允了归荑在纪氏以后生孩子的话,安慰到了她,归荑一扫年来的小心翼翼,整个人精神焕发,温柔地服侍林海歇下,拿着针线篓子,坐在脚踏上,给林海做衣服。 林海也是因为昨天的疲乏,一觉睡的特香。 林海睡醒就去正房,见纪氏也是刚刚睡醒,正在梳妆,就捻了螺黛,效法次张敞,满意地看到纪氏羞怯的神情,接过春柳递的湿巾,擦擦。和纪氏对坐,喝了一会儿茶。 林海把从书房带过来的小紫檀盒子,取出来给纪氏,“婉容,这些,你留着做应急用。” 纪氏打开一看,是厚厚的一叠子百两面额的银票,“夫君,这,这是多少?” “一万两。府里常规食材等采买,都是在每月初结上月的帐。你要是带玉儿出去买些首饰衣料等,可以让店家送到府里,让帐房结账。” “夫君,妾身可以买多少?” 林海看婉容的谨慎神色就想笑,“一年一万,再多就不成了。” 纪氏吃惊,立即把头低下,再抬起已经是满脸笑容,“谢谢夫君。” 纪氏暗暗思忖,自家原来虽不是穷困人家,也是过得去的,娘亲教自己看帐,估摸着自家一年也就三千左右的花费,而这林府,单自己就可以用这么多? “婉容,外面秋色尚好,出去到院子里走走?” 纪氏顺从地跟着林海去花园溜达。 京城的秋天,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天高气爽。花园子的边缘有两排红艳似火的枫树,看得人心旷神怡,给幽雅的花园增添了活力。林海伸手拉起纪氏的手,纪氏略缩缩,看看左右无人,就靠近林海,任由他拉着走。 “这宅子闲置了快二十年,去年打发林诚回京收拾。这些花草都是今年新置的,看起来就刻意了些,要长几年才有自然趣味。”林海指着簇新的几丛竹子、俑路边的雏菊、新堆砌的太湖石,“匠心明显。” 纪氏点头,“夫君说的是,多住几年就养回宅子的生气了。” “府里人少,多少代了,林家都是单传。这园子里啊,最缺的就是几个调皮捣蛋的小子了。” 纪氏抿唇浅笑,略羞涩,“就怕夫君到时候又嫌烦了。” “怎么会,呵呵,巴不得啊。我在那边还留了一块儿地做演武场,早晚打拳活动的。小了点,跑不了大马。我让管家去寻女孩子骑得了的果下马,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孩子们玩。” 纪氏奇怪地瞟林海一眼,张嘴想说话,犹豫下又闭了嘴。林海假装不知道纪氏的犹豫。 二人在花园子里逛了一个多时辰,携手往回走。 “贾赦贾恩侯,此人你该听李老大人家里说过。我去年开始谋划回京,可这些年在京中的亲戚、同年,除了李老大人也就他了。我这次能回京,李老大人提了数次都被否了,还是他出面找程荫,今上发话,我才得以回来。以后李老大人那里,我们当亲戚走。这京里,除了恩侯,再注意些的就是程荫程大人处了。” 纪氏点头,表示领会了林海的意思。 贾赦来的有点晚,林海见贾赦笑着进门了,引了纪氏和贾赦见礼,又赶紧让人摆宴,男女分两桌坐了。 贾琏先给林海斟酒,又给贾赦倒酒,然后坐下二人下手。 贾赦端起酒,先贺了林海新婚,林海谢了贾赦,问道:“舅兄,可有什么高兴事儿?” “今天王子腾去找我,把金陵的祭田都还给我了。” 屏风那边传来筷子落地的声音。贾赦摇头,“凤丫头,过来。” 王熙凤很快过来,给贾赦和林海略福礼,“父亲?”看着有点怯怯的。 “王家的事儿,你姑妈的儿,还有薛家买祭田的事儿,这些都和你无关。你好好和琏儿过日子就好。” 王熙凤看看贾琏,贾琏朝她点头,王熙凤红了眼圈,福身,“谢谢父亲。” “凤丫头,这几日,你就陪琏儿在林府好好住着,府里的事儿不用管。等休沐了,跟着你们姑父、师娘一起回去,为父请了族人,给琏儿摆酒庆贺中举。” 贾琏和凤姐听了为中举庆贺,都很高兴。 贾赦和林海边吃边聊,女眷这边吃的快,林海就让她们先散了回去。黛玉拉着迎春不肯走。 林海就对纪氏说:“婉容先回去,一会儿让嬷嬷带她俩回去。” 黛玉挨到林海身边,给林海斟酒,林海摸摸黛玉的头顶,夸道:“好女儿。”端起酒盅,向贾赦炫耀下,一饮而尽。 贾赦笑,“难道我没女儿?” 贾琏赶紧低声催促迎春,“给父亲倒酒。” 迎春看黛玉斟酒能得姑父夸赞,已经意动,见父亲和哥哥说话,赶紧端起酒壶,给贾赦斟酒。贾赦未喝就先感觉自己湿润了眼圈,也摸摸迎春头发,“好闺女。”一饮而尽。 林海就问黛玉,“玉儿,可是有什么事儿?” “爹爹,我今晚还想和表姐一起睡。嬷嬷不许。” “为什么?” 黛玉扭捏起来,半晌才说:“嬷嬷说我们不睡觉,昨夜说话久了。” 林海笑笑,“那今晚就少说点话,行吗?” “好。” 黛玉达成目的,高兴地去拉着迎春走,迎春迟疑一下对贾赦说:“父亲,今晚住下吗?” 贾赦奇怪,“有事儿?”这女儿还是头次问自己话。 黛玉捅捅迎春,迎春咬着嘴唇,有些嗄哑快哭了,“女儿想和父亲一起吃早饭。” “好。”贾赦斩钉截铁地回答。 迎春匆匆给众人福身,就是意思一下,然后拉着黛玉快步离开。 “我都说爹爹是最愿意和我吃早饭的,大舅舅肯定也是一样。你看,我没错吧。” 贾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倒口里,贾琏赶紧殷勤地又满上。 林海装作没看见,“舅兄,你给琏儿选好小厮了?” “还没呢。先用你的吧,怎么也得挑几个月。” “成。琏儿,明川和明溪就先跟你去张家。等你父亲年前选到合适人了,就跟着年礼一起过去。再打发他们跟回来。” “是,谢谢姑父。麻烦父亲受累。” “你去了好好学习就行。你舅舅家的光景不那么好,凤丫头带俩丫鬟,你带俩小厮。我再给你一个会做饭的婆子,加上那俩个老兵。” 贾琏站着听贾赦吩咐,应了一声“是。” 贾赦和林海也没喝多少,贾琏再殷勤了一会儿,贾赦就打发他回去,“吃好了赶紧回去,老子还等着抱嫡孙呢。” 林海摇头,“舅兄,你不要在兵部了,这才多久啊,和兵痞似的。” 贾赦咧嘴一笑,要给林海斟酒,林海赶紧抢过来,先给贾赦斟满。 “舅兄,我去年年底得了二个绝色瘦马,都没收用的,分你一个?” “好事呀。” 林海着人去后面去叫那两个女子出来。“都是盐商精心□□的,想买这样的,市面上都没有,比那些捧出来的花魁,强了不知道多少。舅兄,你也别再府里留那么多人了,好说不好听的,还都是些家生子。这人啊,贵精不贵多。” “唉,哪里是我要那么些人。是老太太隔三叉五就塞过来一个,这些年她塞了不知道多少。我这还是三五个月就打发出去一批呢,不然,我那东院站脚的地方都得没啦。” 贾赦喝了一口酒说:“琏儿给我写信,他也得了一个?” “嗯,才热乎了没几天,我让他读书,都送庄子啦。今儿我还问他,要怎么安置呢。” “既够好,年底就带回荣府吧。等他过几年回来再说。” “那我就让林计年底送帐时候带上来。” “行,你费心了。难得他能得个这样的,放东院按照姨娘例。” “就是,比家生子好太多了,一个后面牵了一串,纠葛太多。” “各有各的好。家生子好控制,外面来的,就怕是有人特意针对的。” “舅兄说的是。不过这几个,都不用怕针对,去年的尾牙宴,两淮盐政的官员都在,送我们那屋的就十几个人,随机性大着呢。” “你这离了两淮,可是丢了座银库啦。” “咱倆又不缺银子,再不干那事儿啦。干好了盐商要恨,继任者也要恨;干不好朝廷要罚,不好不坏还混不下去。哪个盐商和巡盐衙门的人,后面不牵涉了左一方、右一方的势力。” “不干也好,回京安稳躲过这几年。等几年,就大不同了。” “是呀,今上熬也能熬到那天的。” 俩人相视一笑,又举杯互相示意。 郎舅二人正说着话呢,后园的那两个女子来了,一穿粉一穿黄,本就是十成十的人才长相,妆扮得清新宜人,令人眼前一亮。 林海吩咐,“捡拿手的好好演艺。” 莺歌、燕舞这俩人,从进林府就被关在御史府的花园里,跟着上京,不过是换了一个花园子住,俩人惶恐了一年多,今晚听说前面叫去,欣喜万分,遂拿出十八般技艺彰显自己。 俩人或唱或舞,片刻后,林海笑着对贾赦示意,“舅兄,请。” “那我不客气啦。”贾赦招手叫了舞姿婀娜的粉衣女子过去,搂到怀里。“这个好,舞姿翩跹,就这个了,谢谢如海啦。” “舅兄喜欢就好。” 林海笑笑,对粉衣女子说:“你就跟了我舅兄去吧,你的东西,明儿给你收拾了去。”又对歌喉婉转的黄衣女子招招手,那女子赶紧贴到林海身边,替林海斟酒。 林海和贾赦都搂了美女在怀,小酒喝得更得滋味了。 “如海,这人得放你这里几天,等琏儿走了,我再接回去。我那府里啊,收拾起来费劲着呢。” 林海叫小厮去找管家来,林谦进来了。 “老爷。”林谦来的很快。 “把大舅老爷住的院子拾掇拾掇,今晚送燕舞姑娘过去伺候。” 林谦扫一眼就明白了,赶紧应了下去准备。 林海接着对贾赦说:“舅兄做事比我果断。该抄的先抄了,该卖的就卖了,就不为难了。我去年也是折腾了几个月,才初初理顺,没想到今年才过完年,不得不又清理一番。就是这次上京,也是挑拣了又挑拣的。那些奴才啊,就是惯坏了,不然,敏儿何至于……” 贾赦接着说:“你说的是,我祖母活着的时候,再没有敢的。我和你说,中秋那晚,我和老二去陪老太太过节。老太太竟然和我说,要我想法子把老二家的闺女接出来,我呸。老太太是想着我会逆她的话行事儿。如海,你说,那也是我亲娘,怎么到了这地步,还是一心惦记老二,算计我啊?” “十个指头还有长有短,你是在先老国公先老太太跟前长大的。你看玉儿,还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呢,这一年,天天早晚一起吃饭,和我才亲昵起来。” “你说我是不是要想法子真把元春接出来,留在宫里,要是被宠幸了,早晚是麻烦事儿。” “元春快到放出来的年龄吧?” “是。好好的学人家干什么。疯了,靠女人能有什么出息。我猜啊,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得是他家。” “自然是他家了。去年春上还找我呢。被我拒绝了。” “拒了就对了。”贾赦顺手把杯里的酒,倒去粉衣女子口里,“别倒酒了,不喝了。明早得喝姑娘一起吃饭。”贾赦着人把自己长随叫进来,“明早去兵部,说老爷晚去一会儿。” 不大会儿,林谦带人过来,把粉衣女子燕舞请走,林海叫人把黄衣女子莺歌送回去。 “唉,如海,我要不是那天突然间把老太太送去梨香院,真不知道老太太竟然把小半个荣国府,搬去她自己库房了。” 林海皱眉,“老太太要做什么?” “我猜还是为了老二。怕老二和我分家的时候,嫡次子分的少呗。老太太还和我怄气说要都给宝玉。呵呵,你说一个二房的嫡次子,他爹还没资格得荣国府小半个库房呢。” “朝廷的欠银,你留出来啦?” “留啦。老库里留好的数目,留了几辈子了。我祖父留了一把钥匙在我这儿,老太太拿了我父亲的那把。呵呵,要不是她开不了锁,怕是那些银子,也能换地了。老二家的应该是不知道这份银子,不然她那里需要卖祭田,置换庄子,直接搬银子就好了。” “史家兄弟怎么说?” “有国公爷的事儿压着,老二又和老太太有芥蒂,只说不休回去,又说什么是我亲娘。。噢,对了,王子腾今儿个说,薛家的薛进薛迅要进京。那薛进是老二的连襟。” 林海点头,“在江南见过。没怎么接触。进京来给你赔礼?” “应该是吧。薛家原就是贾家、史家、王家的钱袋子,现在贾家也差点成了人家的钱袋子呢。” “王家的女儿嫁得倒好,贾家的掌家二十年,史家也是侯夫人,薛家现在的那个如何?也是当家夫人吧?” 贾赦愣神,然后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说:“如海,四家联络有亲,你不说我居然没注意到。史家大表兄,年龄大些,我们三家都没合适的女子。史家二表兄的时候,王家的女孩子也小,就选了王家近支的族女。我这里,王家原想着把王氏嫁给我的,但我父亲另有打算,才有了太上赐婚。反正这一代,我们三家都娶了王家的女孩子。” 贾赦屈指轻敲桌子,“到下一代,琏儿娶了凤丫头,王子腾二个闺女,难道还要嫁去史家和薛家?嫁去薛家不大可能,薛家那孩子小小就有呆霸王的称号,不学无术的,王子腾不会嫁嫡女过去。难道会都嫁去史家,一门双侯?” “真如此,恩侯,四家下一代就是一家了。” “对,王家谋划的好啊。谁让别人家都没合适的嫡女。哈哈哈,哪天啊,我得提醒史家表兄一番。” “或许史家愿意呢?毕竟王子腾在军中正是掌权、得势的时候。” “未必。史家现在都已经为还银子做准备了,紧衣缩食的。哎,如海,我就不明白我舅舅是怎么想的,朝廷的银子就那么用了?居然没有留够足额的给后代子孙。现在的银子,是好弄到的?!”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薛家赚的银子还少了不成。” “薛家,还不知道给谁做白工呢。”贾赦连吃几口菜,又喝了一杯。“薛家,靠着其它三家护着行商,薛进活着,王子腾还会有所忌惮。不然依我看啊,薛家的财产,还不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呢。” “薛进也是个有能耐的,怎么任由王家女儿把儿子教成那样?这薛进要是死在王子腾前面,不用想,肯定落在王家手里。恩侯,如果我去年让琏儿把玉儿带给老太太,过几年我先死了,我林家的财产会落到哪儿?” “如海,你?” “舅兄多少想想,会怎么样?” “或许老太太会把黛玉留给宝玉?你的家产也就归了二房吧?” “舅兄想人到底还是把人往好处想,心善啊。依王氏的贪婪,得了林家财产之后,会留了玉儿?在老太太眼里,女儿都……算了不说这些没影儿的。舅兄,程荫那儿,您看我得怎么还礼,不能让人白找了圣人。” 贾赦沉吟下,“他那里你先不用管,他在风口浪尖上,盯着他的人太多。平常有什么事儿,我会告诉你,慢慢走近了以后再说。若不是我不好进宫,早自己和圣人说了。从此啊,咱倆是捆着卖给今上了啊。”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咱倆挑这时候卖,能卖个好价钱。你才说的元春的事儿,准备要怎么办?” “接出来。皇后有俩嫡子,老子再不想掺和到皇家的事情里了。” “那就早给迎春找人家嫁了。” “你说的是。我得想想,谁家最合适。勋贵就算了,你也帮我看看书香门第,要和气些的,我看迎春的性子有些怯懦,不及凤丫头多了。等琏儿过去他舅家,让他看看,若有合适的,我问问张家。反正张家回朝,也是早晚的事了。” “舅兄好打算。早定下来,及笄就嫁过去,可不让咱们的心肝宝贝,进去那地方提心吊胆地伺候人。” “就是,就是。宫里可不是什么好呆的地儿。” 二人畅饮阔论,醉醺醺地分手,兴致勃勃各赴温柔乡。 林海36 回门礼是林海早准备好的, 林海陪同纪氏去李老大人家, 李老大人特意请假一天, 在家等着他们夫妻。 李老夫人见纪氏笑意盈盈回门, 眼角眉梢春意点点,就放心下来。等林海和李老大人去书房,便拉着纪氏说悄悄话。 “婉容, 林海对你还好?他女儿呢?和你怎样?” 纪氏说了一番黛玉, 老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拍着纪氏的手说:“婉容,这过日子啊,男人用心, 做晚、娘也不怕的。他就一个女儿,还小呢, 好好对她, 对夫妻关系也好,也能贴心的。把姑娘带好了,以后寻个好亲事,也能帮着弟弟们。” 纪氏点头笑, “我都听您的。” “他后院人多不多?” “他去年把后院姬妾都送走了。去年底有人送他两个瘦马,他前儿个和贾家舅兄喝酒,送了他舅兄一个。” “他们勋贵啊,就是喜欢相互间送哪些个玩意。那些人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守好自己屋子, 早早生了儿子才安稳。” “是。我都听姨妈教导。” “昨天, 你舅家过来了,问我们嫁你怎么不告诉他们?哼,她们要是对你有心,早不会将你蹉跎了。” 纪氏低头,心里有些难受,外祖父母活着的时候,未尝没有不为她打算过。几个舅家,都有年纪适合她的表兄,可是舅舅、舅妈们都推脱不肯。外祖母怜惜她,怕她以后在不喜欢她的婆婆手里被搓揉,留她嫁给表兄的事情就搁置了。等外祖父母过世,舅妈们更是嫌弃她天煞孤星……要不是李家接她过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苟活下去。 “姨妈,从您接我过您这儿,她们就都没上门看过我一次,现在怎么好意思再来问这话儿。” “还不是看你最后嫁得好了。林海家底丰厚,又做过巡盐御史,以后她们少不得求上门去,要你帮衬的。你别给她们进门,都推到我这里来。还有,那天程大人陪着来迎亲,多少人看着呢。她们也会惦记给自己丈夫、儿子谋前程呢。都和我说,要是知道你出嫁,会给你添妆,还说该从他们家出嫁呢。” “令姨妈生闲气了。” 李老夫人这些年待纪氏是当作老姑娘在养,李老大人为了纪氏,在林海入京寻求帮助,不惜开出要娶她的条件。纪氏感念她们老夫妻对自己的养育、再造之恩,午宴的时候,恭敬地给李老大人夫妻敬酒,若不是皇家封了她县主的名号,她早都想拜了义父义母了。 回门这天,林海和李老大人也是相谈甚欢,林海对李老大人的二个孙子也是赞了又赞,哄得李老大人心花怒放,对探花郎有了新认识。午宴后,纪氏带林海去她在李家住的屋子小憩,林海看着纪氏曾住过的屋子,也认识到李家是把纪氏当姑娘养了。 “婉容,以后你就把李家当娘家走好了。”林海安慰和他说了舅家不堪,情绪有些低落的纪氏。“至于你舅家会上门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会吩咐门房处理好的。” 纪氏搂着林海,撒下点点珠泪,“夫君,婉容以后就靠您了。” 林海拍着纪氏的肩背,“靠自己夫郎是应该的。你可莫哭,哭红眼了,别人还以为我委屈你了。” 纪氏破涕而笑,夫妻俩相拥午睡,又在李家盘桓到申时末离开。 林海又休了一日就返回礼部上差。礼部部分官员、部分选调过来的翰林,开始跟着吏部派过来的、审核秋闱的给事中一起,阅看逐渐送上京城的举人卷子,不时地有翰林们对不够举人水准的卷子提出对考官、付考官的诘问。不够举人标准的,考官录取了,将在考官任事考核评估中展现,阅卷的几位考官都将被牵连。这让林海意识到,这时候科举的严肃性,舞弊难度是非常高的。 半个月后,贾琏的卷子也被提出来,原因是名次排的过低。金陵秋闱主考官、翰林院学士顾安过来给礼部和吏部的解释是,从策论卷面看,取前十也可行,但看诗赋,就稚嫩许多,因此压了名次,是想贾琏能够更加刻苦、有爱惜人才、想好好磨砺贾琏一番的意思,免得少年得志,失去了进取心。林海在顾安的书面解释后面,签上自己的意见,表示肯定顾安的做法。二位副主考也为贾琏的名次排列做了解释,与顾安大同小异。 林海给顾安和二位副主考秋闱的评定都是优,这在当年的秋闱审核中就独立一帜,显得非常突出了。大部分地区的考官多是有优有良的,个别的是中,还没人拿到可、差的评定。被评为“可”、“差”的,以后将无缘被点为科举考官,这一届恩科没有任何地区有举子闹事,所以只有个别考官卷面因评语不当,考核为中。 那几份被认为水准不够举人的试卷,在礼部几位主官、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们之间,传阅讨论后,还是认定了勉强够得上举人。几位侥幸过关的翰林,心惊胆颤了数日终于过关,也给其它翰林和礼部的人提了醒。 冬月,贾雨村上门迎娶乔夫子前,林海把秋闱举人试卷复核的事情,说给贾雨村听。吓得贾雨村大冬天起了一身的白毛汗,立即起身给林海行礼。 “大人,是时飞鲁莽了,不知道朝廷还有这样的严谨复核。差点给大人闯下塌天大祸。” “时飞,我们以前都没在礼部呆过,自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后只能凡事小心吧。就是御史台,我也是多年不曾与京中御史交联沟通,你也要小心行事。” “是,大人。”贾雨村被吓到了。 “我听说京中专门有一些人,往来各地复核各省的案子,你在御史台可听说了?” “是,御史台专门有一批人就是做这件事儿的。十几年前的旧事儿,有时候是因为牵连了新事,有时候是因为有人告诉,也有的时候是毫无缘由地翻出来,抽检审核是否有冤案。” “所以,这种局势下,我们都得小心再小心。不然办错一件小事儿,可能会毁了仕途。” “是,是,大人。时飞明白,谢大人点拨。” 进了腊月,贾雨村娶走乔夫子,黛玉没了老师上课,每天围在才怀孕的纪氏身边转,不错眼地盯着纪氏的肚子,谁靠近纪氏,黛玉都一幅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 刘奶娘就对纪氏说:“姑娘是掉到福堆里了,就是平常人家,也不见闺女这么紧张的怀孕的亲娘。” 刘奶娘因林海这二个多月都歇在纪氏屋里,也不那么针对在内书房伺候的归荑、还有挪到主院旁边小跨院的莺歌了。在纪氏诊出怀孕后,刘奶娘就去找林海,期期艾艾地说了太太怀孕,老爷要和太太分房睡的事儿,坚决把林海赶出主人卧房,让他去跨院和书房睡,弄得林海哭笑不得。 纪氏很满足,回门后她就开始用林海说的包生男孩的法子。府里请来的郎中确诊怀孕后,林海又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她身体很好,脉息也强,十有八九会是男孩。然后,黛玉就变成围着她转的小老妈子。她很享受这样的日子,白天搂着黛玉,娘俩一起弹琴、下棋。召莺歌来唱曲,或者看莺歌跳舞;也常召了归荑过来给她和黛玉读书、读诗。对她来说,即便不是男孩,她也不怕,再生就是了。 快到小年了,秋闱卷子复审工作才彻底完结,每一个举子的卷子,林海都认真看过,才晓得礼部侍郎也不是没事做的。林海把秋闱复核结果、对分派出去的考官考评,送去礼部陈尚书案头。陈尚书因林海再娶之事、也因林海做事认真、公允,并未与勋贵有更多往来,才慢慢对林海不那么隔阂了。 陈尚书把过年礼部要做的的事情,逐一详细讲给林海,末了才说:“如海,因你从来不曾在礼部做过事,我又是你的座师,今年就照顾你这一次。我把明年祭天的事情,都交给左侍郎扬维纲一人做了。以后再遇到类似事情,你就要和他一起承担了。有空把历朝历代有关皇家礼仪等事,都细细钻研了吧。” 陈尚书对林海这番教导,是看出今上要让林海接他的礼部尚书。陈尚书也是无法,几个儿子都资质平常,长子恩荫出仕,能做到知府,已经是到顶了。余下的几个儿子都是勉强中举,孙子看起来更是平常。他致仕在即,有时候是愁得睡不着,只能越发地笼络清流,希望在他致仕和百年后,子孙能得看顾。 林海赶紧满怀诚意地谢了陈老大人的教导。单看着杨维纲写的厚厚卷宗,就知道祭天这等礼仪大事,不是他现在能够承担的。 “如海,明年还有恩科春闱,你作为礼部侍郎必要做一房考官,或者时运好,也许会做副主考,你心里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陈师,如海现在还不到做副主考的时候,请陈师千万为保重学生辞了才是。” 陈尚书是内阁辅臣,点主考官、副考官,圣人会先垂询内阁意见,尤其是他这个礼部尚书的意见。现听林海这样说,为林海的识时务点头。 “听说你收了荣国府贾赦的嫡子做入室弟子?” “是。林家数代单传,如海年过四旬无子,膝下只有未换乳牙的幼女,往后还得她贾家表兄照顾她。” 陈尚书听林海这样解释点点头。“我听说他中举的文章甚好?明年可参加春闱?” 林海汗,“陈师过奖。他尚早着呢。我打发他去他舅家读书了,什么时候他舅舅说他可以了,什么时候放他回来春闱。” 陈尚书默然一会儿,“他大舅舅还是我的进士同年,文采斐然,秉性刚正的状元郎。” “是,是。陈尚书评介文采斐然,秉性刚正真是最契合张大人了。人正才高,如海初入御史台,没少得张大人指教、庇护。” “唉,不知张家何时回来?” “许是今上待重臣开口,才好召张家返朝吧。” 陈尚书深看林海一眼,端起茶杯。 林海赶紧起身,对陈尚书谢了又谢,才告辞离开陈尚书的办公朝房。抱了杨侍郎所写的祭天流程卷宗,回去认真抄写了二遍。 礼部遇到圣人要祭天的时候,事情最是繁杂,出不得一点差错。差了一点,就可能被攻讦,丢官罢职是轻的,重了还可能被弹劾入狱、流放、杀头。 林海表示压力沉重,礼部也不好混啊。 林海37 小年的前一天,贾赦先投了帖子, 说晚上要带薛进、薛迅上门, 恰好林海手上的差事也完结了, 就早早回府设宴候着客人上门。 薛进、薛迅都是相貌俊美的风流人物, 薛进身上有捐的五品官,薛迅还是举人。二人见了林海都非常恭敬,有贾赦在座, 四人酒席间谈笑风生, 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 酒至半酣,贾赦起身去官房,薛迅也跟了出去。薛进赶忙跪倒林海面前, “林大人,请大人施恩, 救我一救。” 林海惊得感觉才喝进去的酒, 都变成水。“这是为何?薛兄快快请起。”伸手去扶薛进。 薛进借着林海的虚扶起来,满面愧色地说:“前几日进到京,就去荣国府与赦兄道歉。内子被她姐姐大王氏蛊惑, 买了荣国府的祭田。薛家哪里需要田土的进项, 进得知此事, 立即要了地契, 快马送进京中还赦兄。也亏了进这次进京前, 多问了内子几句, 方才晓得, 王氏因未能成为荣国府女主人, 对赦兄原配怀恨在心,乃至得了机会就……” 林海疑惑,“可王氏的事儿,与你内人何干?” “林大人,王氏害您先夫人、贾家姑太太流产的药物,是从我薛家、薛家流出去的。”薛进说出最难的一句话,心想先把事情说清楚了,死活要看林如海的了。 “我家先祖是跟随太/祖的紫薇舍人,宫廷里的一些秘药,我家都有。我那内人也是年少时候的炫耀之心,就告诉了王氏。唉,娶到这样心智的妇人,也是进的前世积德不足。” “所以薛兄府上就只有一子一女?再无姬妾生育?” 薛进就呆愣了一下,对林海一拜。“谢林大人点醒进。”薛进连喝了几杯酒,虽然事情是这么回事儿,可林海挑开了说,他只能装作自己才知道。“赦兄和我说起四大家联络有亲,问我犬子以后是否要娶王家女儿时,我还说王子腾仕途顺遂,那里会把女儿嫁给我那劣顽的儿子。可我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想想四家现状,若是我有个闪失,这家业,呵呵……怕是我那顽劣儿子再大一点儿,我就该……,所以请大人救我一救。” 薛进的眼泪说出就出,林海低头,当没看见,好意思这么说话吗?你老婆害死人家儿子,你死到临头了,还要救你? 林海屈指敲桌,隔了一会儿,慢慢问道:“可我先夫人有孕,碍着王氏姐妹何事了?” 薛进更是难堪,但还是对林海的问话,赶紧回答:“大王氏嫁去贾家,对先夫人在娘家的娇纵,心怀不满,姑嫂偶有摩擦,就记心了。但因内子未嫁前,曾见过林大人夸街的风采,私心仰慕大人。当然,林大人当日的风采,京中女子私下仰慕大人的不知万几。那大王氏便以此要挟内人,唉。” 林海同薛进一样,长叹一声“唉。王家姐妹俩就这么断了我林家的香火?。” 薛进又要跪,林海赶紧扶住。“薛兄,你也莫跪了。” 薛进满面尴尬,“林大人,都是进不曾留心内帷、管好家事,才……进知道大人家产丰裕,不在乎进的这一点,但进还是要表表自己的心意。” 薛进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的扁小盒,不大,却仿佛重过千钧,“这是进的半数家产,约莫二百万,还请林大人笑纳。” 林海哂笑,对原身来说,莫说给他二百万,就是问他要二百万,让他能有嫡长子、庶次子、寡母晚年能含饴弄孙,多活几年,原身也愿意,贾敏也愿意啊。 “薛进,你知道我不缺这些。要是我掏出二百万,二十年前能有嫡长子、庶次子、寡母晚年能含饴弄孙,多活几年,林海愿意,先夫人也愿意啊”我也不用来红楼啊,林海心里多加了一句。 “是,是。进都晓得,都是进年轻时候把持不住,在不知内子秉性时候,把家里隐秘之事告知,才惹出的祸事。还请林大人放过薛家十八房。” 薛进急得额头汗珠不停地滚落。 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林如海现在是礼部侍郎,远在知府之上。朝廷的局势,薛进这终年游走在官宦之间的皇商,看得十分清楚。林如海能做到太上的心腹重臣,主掌两淮盐政多年,太上一禅位,就摇身一变,还能得了今上心腹程荫陪同迎亲…… 中秋节后,他得了王子腾的消息,立即从薛姨妈手里要出贾家祭田,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要不是他多了一个心眼,多问薛姨妈几句,还问不出来这姐妹俩的勾当。他原指望着王子腾能把事情压下去最好,所以前段时间他带着全家进京,一是户部皇商的事务,再就是想着给贾赦赔情。却不料贾赦言语间说出大王氏,害她妹妹流产的事来。 薛进那里还敢将自己媳妇掺和进去的事儿再捂着,那贾敏也是贾家嫡女,林海的原配夫人。说不准哪天,贾家和林家联手,就能够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到那时候,怕就得是自己薛家——替王家姐妹俩承受林家的怒火了。 薛进兄弟俩想着贾赦和林海关系好,贾敏又是贾赦的亲妹妹,先说通贾赦,有贾赦帮着,再找林海容易些。按照传闻的贾赦贪色、好酒、爱金石,准备了礼物。猜林海与贾赦关系好,爱好也应该差不多,还费心地从盐商哪里打听来他们送礼的情况,比照着翻了一番。 薛家兄弟俩准备好,就先去找了贾赦说清:小王氏初嫁去薛家,因与大王氏姐妹情深,以为大王氏要了那些秘药,是要应对后院姬妾。又许了重利,说通了贾赦应允,帮忙说情。 薛进想着也许趁着有贾赦这关联人在内,王子腾又有实权,这事多少能好过关一点。不然哪天,林如海新夫人生了儿子后,与贾赦远了,怕是给自己引荐拜见林海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内人小王氏,知道那药是要用在我先夫人身上的?” “是。”对林海,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江南的盐商对林海是又恨又怕,自己还是别妄想着,能在他面前糊弄了过去。 “那她该与主谋王氏共同承担罪责,你可认?” “认。”薛进只求林海能放过薛家一族了,至于小王氏,害人了不想偿还?他现在是万分后悔、年轻的时候,热血激情,就把那些秘药给她知道了!之前看在王家份上,想着有嫡子嫡女就可以了,后院那些勾当,当他是傻的,一点不清楚吗?可现在看王氏女,简直是灭门的祸害啊。 “薛进,你薛家的秘药你肯给我一份方子?” “可以。”薛进暗喜,不怕林海开口,有要求,就能谈。就怕遇到什么也不要的主。 “薛进,林家嫡长子因王氏姐妹合谋无缘来世上,庶次子也因此牵连毙命,寡母为此丧生。若你舍得赔两条人命——小王氏及/或小王氏的血脉,咱们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薛进翻身跪倒磕头,“谢大人恩典。” 林家要两条人命,还真是没多要;换得薛家一族平安,值。 林海扶了薛进起来,把紫檀匣子里的东西略捡捡,大概要了三成。“我只取这里的三成足矣。我也不白要你的,事情完了以后,我尚有银镜的买卖许你独家做。”商人重利,打了一狠的,再给点甜头,安抚住。真逼急了,自己现在没王子腾势力大,两败俱伤没意义。 薛进大喜,江南今年夏天开始有卖照人清晰的水银镜,比十三行泊来品更清晰,可就是量少,谁也找不出来货源,那价格更是高的吓人。“大人,进奉上三成干股与大人。” “不必,你薛家买卖大,我目前不适合出面照应你,一成可矣。你自身也要小心安危。” 薛进感激涕零,连忙给林海斟酒,又向林海敬酒。 二人边饮酒边谈一些商事,好一会儿,贾赦带了薛迅回来,见他二人谈的颇为投机,知道薛进和林海达成协议了。 林海笑着说:“大舅兄,你们二人是逛到哪里去了?” 贾赦笑着说:“薛家兄弟给你送来几个美人,为兄过去看看而已。” 林海笑道:“舅兄有看上的,领走也无妨。” 郎舅俩人说笑,薛家兄弟趁机告辞了。林海起身要送薛家兄弟到门口,被薛家兄弟劝阻,林海也不再勉强,召了管家林诚送去大门。 “如海,你应了?” “应了,人死不能复生,我要了他拿来的一部分东西,再加二条命。” 贾赦击掌,“哈哈,咱倆所谋相仿,哈哈。” “舅兄要了什么?” “我要了他一成干股,以后不得再给二房银子。让他家的给老二家的下药。他nnd。老二家的不是喜欢害人嘛,我这回要她尝尝死不了、活不成的滋味。”贾赦牙齿咯吱响,面目狰狞。 林海拍拍贾赦肩膀,安抚他。又叫人进来换了一桌酒席。吩咐林谦,把薛家送来的美人都带进来瞧瞧。 贾赦说:“我看了,不比莺歌、燕舞差。送我那儿的,也是一样姿色。薛家这次出了大本钱了。我们现在是息事宁人的时候,不然老子灭他薛家满门。” “算啦,恩侯。根子在王家身上,以后咱倆找王家。薛家也是倒霉,娶了王氏女。” “薛家得王家照应这么多年,不亏。如海,你说这王家的女儿都怎么养的,这心狠的。像老二家这样的,就该送进宫去施展。” “所以,咱们的女儿,可要养好了。” 贾赦忧心戚戚,“是啊,都说女儿养不好,是祸害别人。可祸害完了,能不找祸根算账吗?!” 林海38 薛进和薛迅离了林府, 一路回去薛家在京的府邸。薛迅看着哥哥脸色发白, 掐在一起的双手, 手指微微发抖, 及至到了书房还没有缓过来脸色。于是小心地问:“哥,林大人没应?” “应了。” “那你还……?” “二弟,林大人说:要是让他掏出二百万, 二十年前能有嫡长子, 庶次子, 寡母晚年能含饴弄孙,多活几年,他愿意, 先夫人也愿意。” 薛迅点头,林家原就是五代列侯, 林海又在江南管了多年盐政, 林家底蕴厚着呢。 “他说他只取三成足矣。但要我舍了小王氏,或者是王家的血脉,赔二条命就两清,这事就算了了。” “哥, 与合族相比,林大人要求不过分。是——舍不得?” “我怎么会舍不得。孰轻孰重,大哥还分得清。大哥就是心疼啊!你嫂子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大哥我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只有蟠儿一个儿子!还有我那千伶百俐的闺女儿。必须得舍弃一个, 这是剜我的心啊。” “大哥, 那王子腾查了几个月,说林海太奸猾,没查出来他半点把柄。我们除了按林海说的做,可还有别的法子?找找史家?” “史家与林海没有往来。哼,王子腾这时候不出头顶事儿。拿薛家银子的时候,倒接得利落。王氏女,真是害人不浅。” “唉。大哥,既然定了,就早点动手吧。早完早了。”王氏总一幅提防二房的架势,要不是兄弟感情好,早被她挑拨得和仇人一般了。也就他大哥,拿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当宝贝儿。 “嗯。等拜年的时候,让你嫂子把药下了。二弟,大哥想咱家不能没有当官的人。你还是把书本捡起来,也把蝌儿教好了。不然,赚多少,也是赚给别人花。” “大哥。”薛迅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哥哥好。“哥,要不你先置外室吧,你这年龄再生,也来得及。” “也好。你帮哥寻摸几个聪明点的良家子,要好生养,脾性好的,等她去了,哥也好挑了能扶起来的。” “好。” 兄弟二人商议妥当,装作若无其事回房。 薛姨妈看薛进回来,惊惶惶地迎上去,接了薛进的大氅,又从丫鬟手里捧过茶,递到薛进手里,“相公,林大人可应了?” “应了,没事儿了。你把贾家赦大老爷要求的事情办好,咱们就可以回金陵了。”薛进满心酸涩地看着眼前依旧美貌温柔的妻子,二十年啊,自己才知道她这么蠢。 ——她怎么就能被大王氏糊弄着,往死里去得罪贾家、林家呢?仰慕探花郎风采的事儿,算什么啊!要知道那时候,在朝廷一言九鼎的贾代善还活着啊。 唉!幸好晚了二十年事发。唉!可惜自己的一儿一女,得有一个跟去陪她了。 唉! …… …… 第二日是小年,林海早早下差,回家过节。一进主院,就听丝竹声声,门前廊下竟无丫鬟守候。只得自己挑了门帘进去,嗬,不得了,丫鬟围得层层叠叠,个个聚精会神,林海个子高,从丫鬟头顶看过去,原来是几个身材婀娜的娇媚女子在弹琴吹笛,莺歌唱曲呢。 都看得聚精会神,没人发现他回家。林海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丫鬟发现他回来,赶紧给他行礼,丝弦声、曲声戛然而止。一屋子的丫鬟行礼的行礼,上来接大衣服的,递热帕子搽脸的,忙乎起来。 等林海换了常服坐下来,不该在屋子里的丫鬟,早已经走的干净。黛玉娇俏俏地赖在林海身边。 “爹爹,爹爹。”围着林海转悠。 “说吧,玉儿,又有什么事儿?” “爹爹,咱们带弟弟还一起听呗。” 纪氏看着林海,神情殷切,满眼也是想听的感觉。 “好,听吧。”媳妇和女儿都要听的。“你们娘俩平日在家,就这样消遣?” 纪氏抿着嘴笑。黛玉就说:“就今天这样。往日只有莺歌一个人,唱不起来的。归荑只会读诗,不会唱歌,也不会弹琴。” 归荑听自家姑娘抱怨,赶紧福身给黛玉施礼。“姑娘,奴去学。” 林海笑,“算啦,有她们几个,归荑不用去学。” 莺歌领着几个人又操弄丝弦,轻声漫语唱起来。 “春寒浸,嫩柳绽新枝,遥望花墙青。摇碎杏红,锦裳无暖,帘外迢迢人烟。舞纤腰,飘转红袂,初更鼓,月明夜稀音。” 林海看黛玉听得认真,待几人唱完,揽过小丫头,“玉儿,听明白唱什么了吗?” “嗯,唱得好听,词一般。” 林海看着这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或许对她们来说,每天陪着纪氏和黛玉嘻戏,与陪着自己这个男主人比,更是一件好事情。 “爹爹,表姐送信来,说大舅舅也得了几个会唱曲的。还有爹爹送给大舅舅的燕舞,跳舞可好看了。爹爹,我们和大舅舅换人,换人看跳舞、听曲呗。” 林海差点一个跟头从椅子上跌下去,闺女哎,这人可不是随便能换的,你爹爹可不爱好苏大学士的那一套。 纪氏捂着嘴笑。 林海只好说:“她们跳舞也好看的。莺歌和燕舞跳的一样好。” “爹爹又哄玉儿呢,听名字就是莺歌唱的好,燕舞跳的好。” “那明儿让她俩换名字,莺歌改叫燕舞,燕舞改叫莺歌。” 黛玉瞪大眼睛看林海,纪氏憋不住笑出声来。刚唱完歌的几个女子,也憋不住捂嘴笑起来。 黛玉转着眼睛,想明白父亲又在哄他,拽着林海袖子不依。 “好闺女,爹爹饿了,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一家三口围坐一起,高高兴兴吃了小年饭。饭后三人在堂屋里遛弯,黛玉早忘了莺歌和燕舞,叽叽喳喳和林海说话,说白天骑了果下马,和母亲下棋输了。纪氏走了一会儿,就坐下来看他们父女说话。 “玉儿,今天写大字了吗?” “写了。还背书了。下午才和母亲看新来的姐姐们跳舞唱曲的。” 父女聊了一会儿天,戌时正的时候,林海赶黛玉回去睡觉。黛玉恋恋不舍,纪氏让人给黛玉穿好大毛衣服,又把加了银霜碳的手炉,让黛玉捧好,应了黛玉明天写完大字,还去骑果下马,黛玉才跟着富嬷嬷回去了。 只剩了夫妻二人,纪氏笑着对林海说:“恭喜夫君,又得了四个人间姝色。” “婉容,你放心。这几个就先留给你们娘俩消遣,为夫不想再收人入内宅了。” “这为何?夫君不必担心妾身的。”纪氏的父亲,以前也养了一些歌姬在家里,常让歌姬招待他的下属,喝高兴了,碰到下属喜欢的了,还会添些嫁妆陪送了。平日里她母亲也常让那些歌姬唱曲、舞蹈,消磨时光。 “怕死啊!怕精尽人亡,怕被榨成人干啊……” “啊?!夫君,你?”纪氏被林海□□裸的话惊呆了。 “婉容,。”林海看纪氏被自己的玩笑吓住了,笑笑,把话往回拉。“为夫是怕内宅人多了,难免就有争风吃醋,惹事生非的人。” “那这几个,夫君想怎么安置呢?”这些歌姬通常是另安置,不与内宅女子混住一起,平常也不会与内宅碰面,当然也不会让她们生育,谁知道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林海居然怕歌姬在内宅争风吃醋,惹事生非,纪氏想,或许这是文官和武将的不同处? “以后找机会送人吧。” …… …… 年前给江城送年货的人回来了,给林海带来贾琏的信,告知到了江城不久,就发现凤姐有了身孕。现在有张家表嫂看顾着,一切都好。而他每天跟着二舅舅、表哥、还有表弟一起读书。 贾赦也收到差不多内容的信,美滋滋过来和林海炫耀,他就要有孙子了。 林海看了贾赦得瑟了半天,幽幽地说:“那也是要叫我师祖的。”成功扳回半局。 贾赦来找林海是有事要商议。贾赦想能不能在初一皇后接见诰命的时候,让邢夫人和纪氏联手,把元春弄出来。 林海有些为难,他已经给纪氏报了免初一的觐见。纪氏怀孕不到三个月,那邢氏也不是伶俐人。他有些害怕。怕纪氏在宫里出事儿,可贾赦帮他这么多,元春不出宫,玩意入了圣人眼,过几年得了贤德妃——与王子腾里外呼应,未来十年可不大好混。 林海沉吟了好一会儿,“恩侯,你问准元春没承宠?” “是。皇后出身平常,相貌、才学等都是常人。元春被派到潜邸后,她就把元春弄到她自己的书房做女官,防的甚严,至今尚未与圣人碰面。圣人的内宫里,尚无出身、品貌能与元春相媲美的,我怕今上见了……再度选秀前,元春会独得圣心的。” “好。我与纪氏商议下,看怎么能说动皇后——怜惜元春,放她出宫嫁人。” “如海,我猜皇后是等着有人开口,给她机会送元春出宫。现在圣人宠爱的周贵人,出身甚是平常。” “恩侯,元春出来后,就少问宫中事吧。” “好。我知道宫里的事儿沾不得,可不把元春接出来,我总怕她异日生了皇子。今上这个年龄,现在出生的,才是好气运呢。” “舅兄担忧的有道理。只要皇后有意思放人,不想让元春分周贵人的宠爱,这事儿就好做。” “皇后与今上患难夫妻,贫贱之时能相依为命,又有俩嫡子伴身。一时半晌的,今上不会冷落了皇后。” “唉,这宫里啊,还没有家里有规矩呢。” “就是。在谁家,嫡庶都不得乱了规矩。唯独皇家,最最是妻妾不分、嫡庶不明。” 林海39 林海39 王夫人在林海新婚的翌日,就搬回主院她该住的正房了。点计了自己的嫁妆后, 王夫人打发金钏去叫李纨过来。 李纨听说贾政把王夫人接回正房了, 早饭都吃不进去了, 战战兢兢过来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倒也不难为她, 脸上挂着寡淡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说:“珠儿媳妇,你管家忙, 把兰儿抱过来, 我来给你看着。” 李纨脸上的血色立即消失不见了,她知道自己和凤姐的不同。凤姐有贾琏撑着,荣国府最后是他们夫妻的。可她现在只有儿子, 她宁可守着儿子度日,也不想分心去管家。 “太太, 儿媳……” “去吧, 把兰儿的东西都收拾了。他是我亲孙子,委屈谁,也不会委屈了他。” 李纨头重脚轻地离开王夫人的房间, 她真是昏了头了, 以为王夫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进了佛堂, 就再没有可能出来了。 李纨回了自己住的东路, 就一头扑倒在床上, 泪水泅湿了床褥。 “大奶奶, 大奶奶, ”跟着她的素云, 是才提拔上来不久的,“太太派了二个婆子来……” 素云看着红了眼睛的李纨,吓得把余下的话,吞了回去。 “让人先给她们上茶,说我收拾收拾就好。”李纨鼓足了勇气,决定先去找贾政;不行,回荣国府找贾赦,去宁国府找族长贾珍,也不能把儿子给王夫人带。 李纨略略收拾自己,就带着素云去前院找贾政。 贾政遣散了自己清客,白日里无事都是在书房,宝玉也被贾政天天逮到书房背书。院子里伺候的小厮见管家的大奶奶来了,赶紧进去禀报贾政。 “老爷,太太才说要把兰儿抱去,”李纨努力平静自己的声音,竭力不哭出来。坐在一边背书的宝玉,看李纨形容怪异,就放下书本看李纨。 “老爷,兰儿已经开始学习《三字经》了。儿媳只要有时间,就会督促、教导兰儿蒙学。既然太太有精力,儿媳可否把管家的事宜,交给太太?” “你太太管家?不成。”贾政一口否决。 “太太常日无事,才想到要抱了兰儿去解闷。老爷,兰儿到了该学东西的时候了。”李纨抓住王家女子没什么学识使力。 “唔,我知道了,我会和你太太说的,你好好管家,教导好兰儿。”贾政记起贾母吩咐,让王氏去佛堂,不能让王氏带坏了孩子,不能再让她沾家事…… “是。”李纨给贾政行礼退了开去。 贾政想想李纨的话,看宝玉走神,咳了一声,吓得宝玉立即就捡着书本,胡乱往下背。 贾政想了又想,走回后院,见了王夫人就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忘了母亲的话,把她从佛堂里放出来。这才出来,就要生事,抱孙子过来养。想她做过的事,教坏了孙子,自己怎能对得起早逝的长子。 王夫人看贾政的变幻脸色,就猜到他心里所想。压下对李纨的恨意,柔声劝贾政喝茶。然后才慢慢说道:“老爷可是为妾身要抱兰儿过来?” “不行。”贾政口气严厉地拒绝。 “老爷,妾身不过是想着为珠儿媳妇分担些。她既要管家,又要带兰儿,怕她小人忙不赢,疏忽了兰儿。那是珠儿唯一的子嗣,我还能委屈他不成?!”王夫人掏出帕子擦拭眼角。 贾政立即又被王夫人说的动摇了。王夫人觑着贾政脸色,“老爷,我们夫妻二十余年,妾身对自己这房……” “你若有精神,就多去看看老太太吧。老太太还在梨香院佛堂呢。”贾政狠心说完这话,就匆匆出了正房,为什么昨晚看到的人和今天不同?今日的妻子,分明还是荣国府里的那个人啊。 贾政想得头一跳一跳地痛,他已经派小厮去工部请了假的,要不是早起能看着宝玉读书,他是要多睡一会儿,好好消消宿醉。 王夫人在贾政出门后,立即“撕拉”一声,把手里的帕子撕了个两半,反了,反了,李氏那贱人竟然敢忤逆自己!自己就没法收拾她了,哼! 这第一个回合,以李纨大获全胜告终。 赵姨娘看王夫人吃瘪,高兴地在自己的厢房里撇嘴,美美地高声叫小鹊冲茶,王夫人听得赵姨娘的尖细声音,更是气撞顶梁门。待赵姨娘第二日早晨来问安的时候,就留了她给自己捶腿,一捶就捶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李纨来服侍她吃午饭 ——才算是出了点闷气。 这第二个回合,以李纨服侍王夫人三餐吃瘪告终。 要说贾赦和贾政分家,还有一个万分委屈、却不敢说话的人——就是宝玉。 分家以后,李纨把西路的房子收拾得东路贾兰的一样,照说并没有委屈到宝玉,可是屋里只能有一个大丫鬟、三个二等丫鬟的规定,愁得宝玉揪着李纨的衣袖不依。 “大嫂子,为啥要撵了我屋里的丫鬟走?都是老太太给我的。” 李纨把衣袖从宝玉手里扯出来,“宝二叔,你坐下好好说话。你都八九岁了,再拽着大嫂子的衣袖撒娇,不合适。” 宝玉被李纨说的满脸通红,看着李纨不拘言笑的木木脸色,委屈地退回去坐好。 “大嫂子,她们在我屋里好好的,不要撵她们走,好不好?” “宝玉,不是要撵谁走。是府里规矩,你屋子里伺候的,就只能有那么些人,你愿意留谁,你就留谁。别的人,我要分派到其它地方的。” “可——以前,我屋子里就有这些人。”屋子里的丫鬟听说要裁人,拉着宝玉哭,哭得宝玉的心都要碎了。 李纨很累也烦,家事冗杂,仆妇丫鬟小厮很难指使,琐事多的拖累她都没什么功夫教儿子认字。“以前?以前宝二爷是国公府的公子,现在是五品员外郎府里的。宝玉,你自己再不选留谁,嫂子给你选了。” 宝玉就呆在那里了。 李纨虽烦,还是耐心给宝玉讲道理,“宝玉,家里一年就能入账那么多银子,养不起更多的丫鬟了。分家,老爷只分到家产的二成,现在府里要算计着一年的收入花钱。以前你是想吃什么点什么,以后你要再点例菜之外的,也要给厨房银子呢。” 跟着宝玉过去的鸳鸯、袭人,赶紧哄着宝玉说:“宝玉,你快拿主意。” 最后还是鸳鸯帮着宝玉拿主意,留下了除她之外的袭人、晴雯、麝月。晴雯针线活好,袭人稳妥心细,麝月温和听话。 李纨见鸳鸯帮了自己,就把从贾母屋里拨过来的鸳鸯定为宝玉屋里大丫鬟,掌管宝玉屋里的事情。其他三个为二等丫鬟,嘱咐鸳鸯管好宝玉屋子里的事情。至于宝玉的奶娘,直接让她荣养了。西路院子其它洒扫的婆子、三等丫鬟就是府里通用的了。 宝玉见不到在梨香院的贾母,王夫人又被关进了佛堂。陪着他的小厮,只剩了扫红和引泉,被李纨警告一番,也不敢带他出府或者去佛堂见王夫人。委屈了二日,也就恹恹地认了。 贾政每到休沐日就去荣国府看贾母,然后走的时候就反复和贾赦说,要贾赦照顾好母亲。贾赦每次看到贾政那假惺惺的孝敬样,就心里冒火,他是一眼也不想见到贾母的。 这一日,等贾政从梨香院出来,贾赦就拦住他说:“老二,你多久没去给父亲扫墓上香了?” 贾政被问愣了,多久?从把贾代善送回金陵祖坟安葬,他们兄弟都没再回去啊。 “大哥,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老二,你每次休沐过来看母亲,可看到我有虐待、克扣母亲了?” “没,没有。” “你对母亲是孝顺,记得常来看望。你忘记父亲是被谁致死的,啊?” 贾政被贾赦的低吼声击溃,掩面出了荣国府,贾赦在后面狠狠地“哼”了一声,贾政一个月没露面。 贾赦感到从废太子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舒畅。 邢夫人自从贾琏夫妻走后,想着贾赦这回该让她管家了,美滋滋地去找贾赦。没想到贾赦对她说,“邢氏,你想管家?你要是能把这院子里管的明白,管的没有怨气,我就把荣国府交给你管。” 贾赦看得明白,邢夫人骨子里的贪婪的小家子气,就是屋子里丫鬟的月例银子,她都要过一手,克扣几个下来。贾史氏、贾王氏做事还要遮拦一下,要个脸面。这个贾邢氏,只要能拿到银子,赤裸裸不管不顾的。真不知道老太太从那里,给他淘换来这么个秉性的人。才来的时候,看着颜色还好,没出仨月,他就发现这人爱财爱到不要脸。十几年下来,脸上余下的除了不甘,就是怨忿,再就是冒着精光的看银子的双眼。 府里常驻的就这几个主子,贾赦把各种的事务都分派给具体管事的媳妇子,按照常例办理,拿不准的问管家林之孝和吴新登。有事,林之孝和吴新登再来找自己。半个月下来,一切都挺好的,又舒心有自在,谁说家里必须要女人管家了。 还是林海说的办法有用,他一年多的时间没媳妇,府里的日子就用这法子管的。有管家就用管家,不然要管家干嘛,各处还设置管事干嘛。想想林海娶媳妇那么大的事情,也是几个管家、长随张罗下来的,没见哪处出纰漏。贾赦决定以后就这样管家。为此,贾赦还特意请林海喝了一顿酒,好好请教了一番。 论:如何在没有媳妇管家的情况下,使自己能过到舒心、省钱的幸福日子。 林海40 林海想着纪氏和自己终究是夫妻, 也没瞒着纪氏, 自己去年留贾琏在扬州读书, 提示贾赦荣国府二房的王氏——把金陵贾家祭田卖了许多, 还有回京以后王氏放印子钱等事情,都是他告诉给贾赦的。 这些导致贾赦决定要分家。而贾赦调查核实这些事情的时候,又扯出来贾敏当年落胎是王氏下手, 以及后来薛家兄弟年前的赔礼, 纪氏也终于知道了林家和王家结怨的始末。 林海向纪氏细致说明, 把贾元春留在宫里的危害。“婉容,以今上的后宫,如不趁着元春尚未被今上宠幸接出来, 一旦让元春得见圣颜,怕是得期待以后的选秀, 选出了能压得过她的秀女。而这期间若是元春生子, 和王子腾内外呼应,以后的日子,不说如履薄冰,也怕是要惶恐度日了。” 纪氏听完, 反手捂住林海握着自己的手,“夫君,妾身去参加初一的觐见,伺机看看能不能说动皇后, 让她放了元春。”对皇后来说, 身边有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夺去丈夫心意的优秀女子, 应该是早打发早好,或许会巴不得自己开口呢。 “婉容,能接元春出来最好。不过你一定要好好护好自己,你这是第一胎。”林海对宫里有莫名的畏惧,仿佛宫里是张着大嘴,能吞噬人的怪物。 “夫君放心,妾身年年进宫,会多加小心的。”纪氏自己也非常重视这一胎,这要是个儿子,她后半辈子也有依靠了。 三十晚上,为着翌日觐见的事儿,林海也没让纪氏和黛玉守夜,一个小,一个是孕妇早早就打发纪氏、黛玉去睡了。林海自己慢条斯理地打着棋谱,直到子时,方命人收了。在书房胡乱休息了二个时辰。 林海和纪氏略用了一点儿早饭,就登车去皇宫参加初一的觐见。 隆冬天寒,无星无月,阴沉沉的,偏又是一天最冷的凌晨时分。 林海命人点了几十盏羊角风灯,又打了十几支火把,把自家的两辆车和跟随的人,照的鲜明无比。他知道自己官位低,沿途少不得要给宗室、高官让位,干脆捡了差不多的时辰,早点出门,尽量避开高官、勋贵。 林家马车厚实,林海怕纪氏受凉,特意把马车内层又钉了一层防风的油布。车里放个银霜碳盆,时不时的林海还掀开帘子,换换气。 “要是接了元春出来,别和她坐同一辆车。让她和邢氏一起回去荣国府。后面还多备了一辆。” “那夫君怎麽回府?” “若不能一起出宫,你回到家再打发车子来接我。我一大男人,在哪儿都好等车。” 纪氏应了,林海又反复叮嘱她多加小心,等宫门开了以后,才把纪氏交给富嬷嬷,搀扶去命妇那边。 天尚未亮,文武百官各按官职、勋位、部门排列起来,林海站到自己的位置,随着众人往前走,担心地往女眷那边瞄瞄。杨维纲就扯扯林海,示意他看边上纠察风仪的御史。林海感激笑笑,收回目光。 说来杨维纲也是气度宽厚之人,在左侍郎的位置呆了许久了,这次要不是林海谋了右侍郎之位,他是最可能小进一步的人。或许是今上直接点了林海到此位置吧,杨维纲对林海一直很友好,林海对他报以同样的友好、并尊敬态度。杨维纲比他大了十岁出头,又是比他早一届中进士,以科举前辈的礼节待他,更获得了礼部同仁的认可。 等金銮殿上净堂鞭三响过后,林海随着众人跪倒磕头,向圣人恭祝新春。有翰林出班,大声朗读了新春贺词,今上就领着文武百官去觐见太上。 太上的气色比林海去年夏天见到好了许多,但说话的底气还是略有不足。略说多一些,就有些气喘起来。今上恭敬地站在太上身侧,等太上说完,接过内监捧来的茶盏,双手捧给太上,太上满意,喝了两口,今上自然地接了过去,仿佛今上就是太上身边内伺一般。太上如此以后,方由今上服伺起身,请文武百官入新年宴席。 内伺端上来的菜,没一会儿就凝结一层白花花的油,只点心还有些微的热气。林海吃了一个微热的松囊卷,就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大殿前半部的勋贵给太上敬酒。心里想,自己这三品侍郎都坐在中间了,五品京官岂不是要坐去大殿外? 林海正想着呢,就见贾赦起来给太上、今上敬酒,不知贾赦说了什么讨喜的话,竟得了太上的赏赐,他周围的勋贵一通叫好,贾赦自饮了三杯。 再说官眷这面,邢夫人往年是跟在贾母身边,站在国公夫人一起。今天贾母没来,邢夫人就要往后,站去武勋一等将军夫人那里。邢夫人被贾赦早早带了出来,见到富嬷嬷扶了纪氏到了,就赶紧照贾赦的吩咐,迎上去照顾纪氏。 再说纪氏因是县主的缘故,该站在队列的前面。可她又不是宗室人,所以站的位置就是在宗室的后面、异姓王妃前。每年她都是这个位置,但今年她周围的人,见她换了妇人的打扮,身边又跟着个嬷嬷扶着,有机灵的就猜到她嫁人后有了身孕。问了几句,知道纪氏嫁给了礼部侍郎林海,知道林海的就想:这纪氏真是好命,这么大的年纪了,做填房还能嫁得到那么好的人。 有心里酸、嘴里刻薄的,看邢氏过去扶着纪氏了,“她们现在算姑嫂么?都是填房,越年轻,嫁得人才越好。” 纪氏这些年看多了人情冷暖,神色不变,当没听到一般。而邢氏只在贾母跟前受憋,忍不住就变了脸色,想去看看是谁说的刻薄话。 纪氏拉拉她的衣袖,谁爱说谁就说吧。自己的夫君只是三品的侍郎,能忍的得忍,;能忍的,也得忍。认出是谁说的,能把人怎样?这周围不是比自己夫君官位高的,就是比自己勋位有底气的。 邢氏这人有一点好,不敢违逆贾赦的吩咐,说穿就是害怕贾赦那混不吝的性子。出门前,贾赦反复提点她,让她听纪氏的。她见纪氏阻她去看,就低头不去看了。 二人跟着队伍走到昭阳宫,上台阶的时候,纪氏有意与前面的人,脱开几个台阶,笑着和后面的人说,“略远些,谁没站好,也别撞了我了。我家夫君年龄可不小了。” 听得前面、后面才说了酸话的人,都讪讪地跟纪氏拉开了距离。 皇后是分批次地接见命妇。她认识纪氏多年,今年因圣人关照的缘故,知道纪氏和邢夫人的夫君,都算是今上的人了。故皇后就对二人更和蔼三分,也多说了几句话。甚至还客气地和纪氏说:“有想吃的,外面一时淘换不到的,尽可以到宫里来找。” 纪氏立即恭敬地谢皇后,“倒是贾将军夫人有一事儿,想求娘娘帮忙呢。” “说来听听,能帮的,必不吝啬的。” 纪氏捏了邢夫人一把,邢夫人赶紧走上前说:“是我家二房的侄女,入宫快十年了。老太君年过花甲,在家为国公爷祈福,甚是思念元春这孙女。”邢夫人说半截,就转眼看纪氏。 纪氏只好接着说,“娘娘,贾氏元春也快到出宫年龄了,恳请娘娘看在荣国府数代忠心份上,赏她提前出宫,也好孝敬年逾花甲的老国公夫人。” 皇后听说二人要接贾氏出宫,暗子高兴。自己防范贾氏多年,为她一人,常常要派俩人监督着,才能不让她得到面圣的机会。略沉吟了一下,叫来自己的掌事宫女,“你去让贾女官收拾东西,一会儿和贾将军夫人一起出宫吧。记得厚厚赏赐,也算是她为我做女官多年的酬劳。” 纪氏提溜起来的心才算放下,只觉得手心都汗鲁鲁的。强自镇定,与邢夫人一起叩谢了皇后恩典,携手退了下去。 二人周围,听了邢夫人、纪氏和皇后求说恩典的诰命夫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贾家兄弟那点儿烂事,京中大户人家谁不知晓。偏贾母以为,自己拢了二儿子住在荣禧堂,是因为二儿子更孝顺自己。多大个府邸,真孝顺,几步路的事儿。闹得长幼不分,乱了规矩,成了京城大家的笑柄。 现在看来,是贾家大房和林海趁老太君没来,合谋着把二房的最后依仗断了啊!够狠。 早十年,为着元春人品、模样出众,这些站在觐见前列的人家,不少曾为自己嫡次子或者庶出的,打听过元春,都被贾母拒了去。求亲的人家,一是看贾代善军中余威,二也是看在贾家未分家的份上,认为那还是国公府的嫡姑娘。要是看贾家二房,再好,谁能看上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女儿哪。 及至后来见贾母送了元春进宫,想为二房谋个高枝,却一脚踏空,被分去最冷清的皇子府邸。拍手暗呼痛快的人,当初有多少打听过元春的,差不多就有多少人了。等到元春只谋到个女官,连个侍妾都不是,更多的人则是撇嘴,送进宫如何,不仅没烧到热灶、甄贵妃所出的七皇子,连冷灶也不待见她呢。 等今上登基了,才有人想起元春的命格来,怪不得啊,这真是有造化的命格呢。就今上后宫的这些人,哪个比得了元春的品貌。见过元春的人,差不多都会认为,元春坐在皇后娘娘的位置上,都比当今皇后更衬那个位置呢。 镇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和南安郡王的王妃是表姐妹,原与贾母关系不错的。俩人彼此颌首,眼睛里传达的都是贾母被大房暗算了。可皇家私事又涉及圣人内帷,她们纵然想帮贾母,也没有出口相帮的余地,只能眼看着皇后打发了掌事女官去安排元春出宫事宜了。 熬过了宫宴,南安王妃和自己表姐说:“贾氏那人,要强一辈子啊。”言下有无尽唏嘘。 “你想想,咱们当初怎么劝她的,她就是不听。偏心儿女,能不让儿女之间结仇嘛。就是按规矩来,才好压得住各怀心思的,也不让儿子们生分了。” “是呀。你听说没,二房分家只拿到二成?都是嫡出,也恁少了一点儿了。她不是偏心老二吗?怎么分家这大事儿,反没有主张了?” “等几天吃酒的时候问问她吧。可惜了的,那二房姑娘眼看就飞上枝头了。” “唉,可怜那姑娘抛费了青春,白熬了十来年啊。” 到了宫门处,各家的随扈都赶紧迎主子们上车回府。 邢夫人就对纪氏说:“你有孕事,先回去吧。我等着就好。” 纪氏也不和她客气,自己先回去了。 林海41 白天的事情顺利,林海和纪氏放心地睡了大半个下午, 然后倚靠着主人间的大炕暖墙, 慢慢说着闲话。 林海很为贾赦、也很为自己庆幸, 元春还未及见圣颜。 “王家女子一直都是那种艳丽出众的人物, 婉容,你未见过年轻时候的大王氏,听说元春尚在她母亲姿容之上。” 纪氏笑笑, “看凤姐, 应该能猜测出一点儿,姑侄总该有点儿相像的。” 夫妻二人正闲聊,春柳进来说:“老爷, 前院说大舅老爷来了。” 林海很吃惊,忙下地快速穿戴, 边穿边问:“可说了有什么事儿?” 春柳摇头。 “婉容, 到时辰你带玉儿吃饭,或者叫人来唱曲跳舞,早些睡。你莫下来送了。” 林海拢着大氅到了前院, 见贾赦面色肃穆, 不免吃惊。 “舅兄, 里面请。外面冷着呢。” 贾赦让林海把书房伺候的都赶出去了, 沉郁地对林海说:“如海, 元春出宫的时候, 恰巧遇到圣人了……” 林海听了这话, 如三九天被劈头浇下一桶冰水, 顿时被冻得的牙齿相磕。 俩人四目相对,丝丝惧怕,在二人眼底泛起。怕是因他们这误打误撞,给元春得了觐见天颜的机会了。 “圣人留元春在宫里了?” “是。我和邢氏在宫门等了许久,不见宫人送人出来。最后还是皇后宫里的小内监,出来传话说,元春出宫的时候,遇到圣人了。” “怎么会呢?皇后是不是不想元春出宫啊?她主掌后宫,难道送个人还避不开圣人?” “如海,我们现在怎么办?”贾赦的声音有些失去往日的沉稳,他在东院窝了二十年。从祖父母的相继离世,他就从母亲身上,渐渐感受到女人对当家男人的影响,女人的可怕。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元后不曾离世,是不是太子不会被莫名其妙地被扣上那些罪名……如果母亲不纵容老二家的,是不是父亲能多活几年?如果自己不是因张氏的死,心灰意冷,是不是琏儿不会二十岁了,才去学文练武? “恩侯,我们要在劫难逃了?”林海也有些不确定,原著的走向啊,扇不动吗? “暂时不会。今天是初一,圣人必须歇在皇后的宫里的。明天,明天,”贾赦费力地攥紧拳头,“明天把王氏放印子钱的事儿,私卖祭田的事儿捅到宫里去,看今上如何册封王氏的女儿?” “不妥,王氏放印子钱的时候,你是家主啊,会拖累了你。而且,太明显了,难免不让圣人去想我们是不想元春承宠。” “圣人无非是夺爵呗。还有王子腾和我一起扛着呢。不然,等元春得宠了,怕我连命都得没了,至于爵位更得给了老二了。” “给王子腾送信,让他把元春接出来?明日午时见不到元春,咱们就把王氏放印子钱的事儿、私卖祭田的事儿,散播满京城。必要时把王氏姐妹手里有宫廷秘药透露给内监,可好?”林海想反正他俩和王子腾就差当面开打了,也下了决断。 贾赦想想说道:“很可能最后四家都烂到泥淖。” “现在宫门没关,我们赌一把吧。让今上身边的内伺知道是我们两家的夫人,向皇后提出要接元春出来的。赌一把今上是看重我们俩个,还是看重一个美色。” “若今上看重美色呢?” “明年选秀多送一些进去分宠,或者大皇子……” “如海,今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你知道吗?” 林海看着贾赦,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就是什么也不说,今上怕已经从内监处得知元春出宫真相。我怕他现在就在想:贾赦和林海是舍不得把侄女这样的美色奉上……这才是得罪他的事儿。” “那么让他知道我们的担心?林海皱眉,“今上不知道我们和王家女子间生死仇恨。王子腾虽是太上心腹,却偏向七皇子的。而今最怕的该是他借元春投向今上目前,我们就大不妙了。” “如海,我们不能让圣人知道有机会能拢到王子腾,也不能给程荫知道有这机会。不然,如海,我在兵部就没意义了。” 俩人面面相觑,有些坐困愁城。 “恩侯,你这样想:我们所有这些不安,都建立在元春能够好好活着,能够好好承宠,能够生下皇子。如果她明天不能承宠呢?” “如海,我明白。把薛进送来的东西给我,要最毒最快最没痕迹的。” “恩侯,你可别自己去犯险。”林海对贾赦打算自己赤膊上阵,惊得变了脸色。贾赦出事儿,他逃不掉的。若今上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现在是已经得罪他了。“恩侯,我们现在应该这样做,让宫里知道——因为元春进宫,久不见圣颜,所以老太太要接她出来。我们是‘孝心’!而今上留了元春在宫里,你就托付人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受委屈,别在这大冬天着凉受寒了。事缓则圆,拖个几天,或许我们能想到办法。” 贾赦点头,抓起大氅冲了出去。林海跟在后面,追着送到大门,抓住要上马的贾赦说:“你要保重。” 贾赦一笑,“你放心。”带着十几人,打马而去。 林海看着瞬间消失的贾赦和他的随扈,呆呆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自己冒点险去动手,以自己的身手,皇宫内院的侍卫,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吧?是不是比贾赦找人更稳妥? 门房看自家老爷没穿大氅,站在门前发呆,就上前提醒,“老爷,天冷着呢,还是进屋吧。” 林海看看那门房,笑笑,向他点头。慢慢走回外院书房,屋子里地龙烧得很旺,可他还是感觉到冷,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害怕的冷。 想好好活着这么难呢?! 林海在书房枯坐的不知时间的流逝,纪氏听摆饭的管家媳妇说大舅老爷没吃饭就走了,打发石溪过来,请他去后院吃饭。林海想想,说:“石溪,你告诉太太先带着姑娘先吃饭,不用等我,我还有事儿在等大舅老爷。” 做的越多,出纰漏的机会越多。自己和贾赦贸贸然地去接人,还是有欠思量啊。 林海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黑尽了,才听到外面的有给贾赦请安的声音,赶紧往外走,去迎贾赦,把贾赦迎到侧厅。 明川和明溪跟进来,接了贾赦的大氅,又奉上热巾子、热茶。 “恩侯,外面下雪了?”林海看贾赦的神情,就知道此行应该顺利。 “嗯,才下,还不大。估计这场雪不会小。天送良机啊。” 林海吩咐人摆晚饭,又让人把贾赦常住的客院烧热乎了。 二人不说话也不喝酒,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俩人吃饱了,都感觉下午彻骨的寒冷弱了点。 “恩侯,年前陈尚书说这届恩科,我要去掌管考官。你在兵部如何?” “会往上挪挪。也许会挪很多呢。”贾赦的笑容里有一丝狡黠。 也是的,元春若得了圣人青睐,今上首先会提拔贾赦——现成的提拔借口。前提是贾家大房二房的龌蹉没掀开,大房和王夫人的死结,也捂住了。至于兄弟分家,则是很正常的事。贾政嘛,自己也可以借机把他弄到礼部来,那样板正的人就适合在礼部。而他又不是科举出身,在礼部也没上升空间。 俩人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弈。 “老太太知道吗?” “不知道。陪老太太的都是我祖母留下的人。” 林海心里说,你够狠,那婆媳可是不和了半辈子。“也别委屈了老太太。” “怎么会!那是我亲娘。梨香院的银霜碳管够,我还特意从京里酒楼挖了最好的素菜厨子。年前,我请常给老太太看诊的王太医给诊脉,王太医说老太太身子骨比以前还好呢,吃素比她以前油腻饮食对她好,再活十年二十年都没问题。” 贾赦说着话,下棋也不含糊,提了林海几子,“老太太最难的是没人去奉承她。嘁,偏老二偏的没边,二十年,真有本事早上去了。” “若是你在兵部顺利,我想把二舅兄挪去礼部。” “也好,他那性子,也就在我父母亲跟前有个小机灵。” “如海,你说我既往最厌恶的就是后宅女子的隐私手段,今晚这事儿做的……唉,凡事不能和皇家搅合了,不然都不认识自己了。” “唉,我俩现在是不得不去做小人了。别说你,看我,在外三品大员做着,谁知道却是败给内帷的几个女子。一败涂地,丧子、丧母、丧妻……” “唉,都想不起自己年青时候,豪情万丈,睥睨天下男儿的鲁莽了。我是真蠢啊!顺利了二十多年,没一丝防范之心,不也是在内院栽跟头——丧子、丧妻,还是我那亲娘默许的呢!” “算了,大过年的,咱倆不比惨了。恩侯,这样的隐私手段,我俩都谨慎些吧。就当是为儿女留福报。” “你说的是。当为自己儿女了。”贾赦和林海一样有些消沉。 林海提了贾赦几子,“前因后果罢了。岳父若在,哪里会送女孩子进宫博富贵?正道不成,还舍不得富贵荣华。哼。” “是啊。那是我侄女,也是杀了我爱子凶手的女儿。想想瑚儿,我没什么不能做的。不然我还要添上身家性命。” 贾赦提了林海的一片子,林海推称认输。 “你猜猜我找的谁?” “谁?” “一个老内监,现在伺候今上,颇入得圣人眼。但他与伺候周贵人的大嬷嬷是干亲,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不会牵涉到你吧?” 贾赦咧嘴一笑。“我与这内监的渊源,今上知道的。我拜托他照顾今天留下的侄女儿,就是要今上知道的,也得赞我们俩一声仁义。至于怎么照顾,周贵人而今正得宠呢,怎么会让人分薄圣眷。” 林海伸手在贾赦肩上一拍,疼得贾赦龇牙咧嘴,“哎,哎,你何时手劲这么大了?” “是你自己的身子闹虚了。” 卸下心事,林海回去搂着纪氏好好睡了一觉。急得刘奶娘在房门外,担心地转悠到天亮。 林海42 一夜好眠, 林海拉开窗帘, 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 回身和纪氏商量。 “婉容, 昨夜下了大雪,你今日就别去李家了。我自己去吧。” 纪氏点头,叫了春柳和石溪进来, 伺候自己夫妻梳洗。 “夫君, 要不要打发人过去, 让黛玉先别过来?” “随你,怕她不肯听的。我去前院陪恩侯用早餐,你今天不要出去了。”林海收拾整齐自己, 出门前又回身叮嘱纪氏几句。 纪氏点头,“夫君放心, 我不出去。”纪氏知道滑一下可是不得了的事儿, 所以也是很小心。 纪氏送林海到门口,顺便叫了个小丫鬟进来,让她去传话,仔细叮嘱要是姑娘一定要过来, 让富嬷嬷把姑娘包严实了。 林海裹紧大氅,沿着游廊往前院走。一夜大雪后,满府银装素裹,晃得人有点眼花。而朔风轻吹, 从树枝上簌簌掉落一团团的积雪, 也吹起一片片的雪花, 扑向林海的脸。 林海略略偏偏身,加快脚步往客院走。才到客院门口,就看到敞开的院子门口,贾赦穿的单薄,一条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早练得浑身出了热汗。 林海从心往外赞一句,厉害!缩了缩脖子,裹紧狐皮大氅。 “舅兄,成啊,这大过年,都不歇啊。” 贾赦的长棍带起一团雪雾,扑向林海。林海没办法,原地一转,把氅衣旋开,挡住扑面而来那片雪。 “舅兄,舅兄。”林海求饶。 “哈哈哈。”贾赦笑得畅快,“如海,你别裹那么严实了,过来,过来,和我一起练练。”又一片雪雾,被贾赦踢起来,扑奔林海面门。 林海没法,只好用衣服遮着,三两步窜进屋里,留贾赦在身后的肆意狂笑。 林府的这个客院,已经变成贾赦在京的别院。林海看着几日不见,就变了摆设的“自家”屋子,微微叹气,林府不差一个客院,但贾赦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摆过来,这真让人挺无语的。 “这些东西如何?还行吧?”林海回身,见贾赦刚刚沐浴后,一身热气,头发还是潮湿的。 “恩侯,先把头发擦好。都不错,你就这么摆我家来了?”哪件不是几百两的,甚至上千的。 “怕啥啊!你还能看上不成?以后等琏儿他们带孩子回来,放西院给我孙子去。” 林海都不知道给贾琏留一个院子是对还是错了。 俩人对坐慢慢吃罢早餐。 贾赦端着茶盏,丝条慢理地说:“一会儿,打发人去太医院,就说我着凉了,太医院应该有消息了。” “恩侯,这不好。你听我的,谁家被人这么渗透,摸得这么清楚,心里也都会恼的。” 贾赦沉吟一会儿,“好,听你的。我不去问,明儿去那些人家拜年,也能听到风声的。” “那是他们说出来的,和你没关。再说了以太医院任一个太医的本事,看着凉受寒都没问题。难在煎药,要是哪一味的药分量不足,就是查药渣也难查出来。” …… …… 薛进和贾政各带着妻子、孩子,前后脚地到了王子腾府邸。 元春的事儿,王子腾昨晚就得了线报,对贾赦的识时务,及时让人照顾元春的事情,王子腾也很高兴。 他乐呵呵地招待二个妹夫,一扫月前见到薛进的晦暗神色,向贾政道喜:“存周,过几天有好消息给你。” 贾政从去年八月十五,就没顺心过。闻言心喜,“二哥,是什么好事儿?” 王子腾怎敢现在和贾政说,要是让他那俩妹妹知道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呢。他现在是怕了自己的俩妹妹了。也不知道自己娘亲怎么教的,俩妹妹怎么就傻到会对贾敏下手了?要不是贾母顾及珠儿、元春,怕自己王家都得被贾代善收拾了。 要是元春早点得了圣眷,贾赦未必能分成家呢。 王子腾只是笑,劝贾政耐心等几日,又转头和薛进寒暄,问些内务府事宜是否顺利。薛进看王子腾对自己的态度,与年前截然不同,虽心存疑惑,但他也是在外面历经世事的,不动神色地跟着王子腾的话说,抱怨一些内务府如今的刁难、以及打点的费用越来越高等等。 王子腾不在意地笑笑,内务府,以后有他们调转风向的时候。 “林家怎么说?”王子腾现在不在乎林海,但他也不想去硬压林海,撕破脸的事情,能少最好少。而且二妹妹的事情,是薛进自己嘴不严实造成的,该他自己出面去解决。 “花了些银子,差不多了。” 王子腾点头,药铺卖的药,还能调配成毒/药呢,这事儿,林家追究二妹妹没道理的。只要他在,事情也就这样了。 “花钱解决最好了。”王子腾笑得亲和。“她们女人家,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轻重乱来。”王子腾没说的心里话是,你薛进把嘴管好了,我王子腾可是在文官里有了林海这天然的同盟。现在害得我可能有潜在的仇敌,要不是看在妹妹和外甥份上,管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蟠儿也不小了,既他不愿意读书习武,你不妨带着他。你偌大的生意,以后早晚也得让他接手的。” “二舅兄说的有道理。”薛进也是薛家家主,王子腾虽是舅兄,但这样把薛进当后辈指点,呵呵…… 贾政见王子腾高兴,就期期艾艾地说:“二哥,中秋分家以后,我家老太太要我大哥把元春接出来。唉,元春进去十来年了,宫里说不准今年就要选秀,再熬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二哥,你看看能不能把元春接出来?趁着年龄不算大,或许今年恩科能找到适合的。” 王子腾愕然地看着贾政,“是老太太要你大哥去接?” “是呀。我大哥那人,老太太说东,他必是要西去的。还是请二哥帮手。” 王子腾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好好的觐见,邢夫人和安南县主和皇后提起元春了。这贾赦还真是孝子,老太太那么对他,还把老太太的话一点不错地照办。王子腾考虑起和贾赦修复关系。 “存周,元春的事儿,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 薛姨妈和王夫人带着孩子在内宅,王子腾的夫人是史家旁支所出,一直不被这姐妹俩放在眼里。她吩咐了丫鬟们好生伺候,借口安排宴席,躲了开去。而宝钗和王子腾的俩个女儿差不多的年岁,三人玩的甚好。宝玉想凑合过去,却被薛蟠缠着,自去前院找消遣。 薛姨妈想到自己此来要做的事情,就心慌手抖。王夫人留意到妹妹异样,“妹妹,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儿?” “没,没有。” “妹妹,从母亲去世,这世上……唉,就是二哥,”王夫人说着低下头,抽出手帕搽拭眼角,“妹妹,中秋节的时候,二哥弃我不顾,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母亲还在,要是妹妹在京城,必然不会和二哥一样。” “姐姐,唉,”薛姨妈抱着王夫人的手臂,潸然泪下。 “妹妹,你还不想告诉姐姐麽?”王夫人轻拍搂着自己手臂的薛姨妈。 “无事。”薛姨妈想到丈夫的警告,不做——就要儿子顶命。“我就是舍不得姐姐,上元节之后就要回去金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王夫人有些疑惑,她本能地感到妹妹的话不实。 “不然你带孩子多留些日子?等春暖花开了,路上好走再回去?宝钗这孩子我实在是喜欢。”王夫人心里慢慢形成一个念头,宝玉往后要是有薛家的家财,也不虞他日后贫苦,或许也能支助在宫里的元春。 薛姨妈恨不能立即离京而去,那里敢离开丈夫在京停留。虽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许多事,不能在京里久留。” “不然妹妹留宝钗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吧,等妹夫下一次来京再带回去。姐姐是真的喜欢宝钗,稳重大方的性子。” 薛姨妈笑,提起女儿就感到十分地舒畅,在没有自己女儿更聪慧、更贴心的姑娘了。 “那得问过你妹婿才行,他呀,对女儿喜欢得不得了,未必舍得留下呢。” 王夫人对自己妹妹存了疑心,时时处处地小心。直到吃了午饭离开了王家,薛姨妈也没得机会。 薛进看自己妻子离开娘家的神色,就知道结果。心里喟叹,只得对王子腾和贾政说:“舅兄,姐夫,我们预计上元节后离开京城,走前请到舅兄、姐夫二家一起到薛家聚聚,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王子腾和贾政满口答应。 林海43 贾赦别了林海自回荣国府,让人把迎春和贾琮叫到荣禧堂, 和女儿、儿子玩, 问问衣食起居, 顺带又敲打一番伺候的人。迎春自从在林府和贾赦吃过几次早饭, 对贾赦就不再怕的厉害,也常常学了黛玉向父亲提要求。而贾赦对迎春的要求,从来都是百分百地满足, 也使得迎春与他消减了些隔阂, 在他面前不再唯唯诺诺。 “父亲,女儿没有先生,女儿想要自己的先生。”迎春边说边觑着贾赦的脸色。 贾赦怀里抱着贾琮, 拿桌子上的青玉镇纸逗贾琮。贾琮才三岁,白白胖胖的, 长得玉雪可爱, 虽然很少见贾赦,但贾赦每次都抱着他,给他好脸, 哄他玩, 就和贾赦非常亲昵。 “要先生, 好啊。父亲这就打发人去找。” 迎春就高兴地抿着嘴笑。从司琪手里拿过一个包裹, 摆到书案上打开, “父亲, 这是女儿您做的内衣、荷包。” “我的好女儿。”贾赦学林海, 赞了一句。把贾琮递给他的奶娘, 拿起荷包,仔细看着上面绣的马上猴子,虽在荷包的一角,小小的,无论是马还是小猴子都绣的是栩栩如生。这寓意好!贾赦解了自己的荷包,把这个往腰上系。司琪推了迎春一把,把迎春推到贾赦跟前,迎春上手帮父亲系荷包。 贾赦摸摸迎春头发,眼睛有些湿润。“好闺女,绣的不错。”从张氏去世后,院子里的女人也不少给他绣荷包、做衣服的,府里的针线房四季也没少他一点儿衣饰,可都没有这么个荷包让他感动。贾赦借着看迎春做的内衣,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衣服做的也好。”月白色的细布内衣,领口和袖口、裤脚都绣了云纹,简单、精致。张氏活着的时候,常常也喜欢在给他做的内衣的领口、袖口、裤脚绣上类似的云纹。贾赦心潮澎湃,一是想起张氏,二则林海说的不错,好好待女儿,这不,多暖心的礼物啊。 “闺女啊,以后一年做一套就好,针线房养了那么多人呢。可别累着了。” 迎春只是抿嘴笑。司琪为她着急,唉,自己的姑娘就是最笨,多好的机会,还不赶紧和老爷再亲近一点啊。 抱着贾琮的奶娘插嘴说:“老爷,姑娘还给琮三爷绣了二个围嘴。” 贾赦又摸摸迎春的头发,“好闺女,我闺女也是个好姐姐。迎春啊,有空也教教你弟弟读书。” “嗯。” 贾赦又接过贾琮抱着,迎春从自己荷包里掏出银三件,在贾琮跟前晃着逗他抓。父女三人正玩得高兴,林之孝从外面进来。 “老爷,东府的敬老爷回来了,请您过去。” 贾赦把贾琮递给奶娘抱好,又叮嘱迎春送贾琮回去,让人收拾了迎春做的内衣,边穿外出的衣裳,边问林之孝。 “梨香院那边的雪,扫了吗?炭火足不足?” “回老爷,昨晚就安排人一个时辰扫一次,小的早晨去看过了,院子里没有积雪。食盒也都是用滚水温着,送到梨香院也都是热乎乎的。” 贾赦点头,等穿戴整齐了,带了几个小厮过去东府。 贾敬看起来五十出头,面色莹润,瘦削,多年道观修炼,真的还染上一些仙气儿。贾赦见了贾敬赶紧行礼。 “敬老爷,你总算舍得下山了。还记得有贾家宗族啊!” “算啦,恩侯,这样的酸话,就别和我说了。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年前珍儿去观里找我,把事情和我说了,你怎么打算的?” “敬大哥,今上是得了太上的禅位,这位置来得光明正大。咱们能做啥?认了呗。好好辅助今上,或许能在今上那里混个高位。” “赦哥儿,你忘记先太子怎么对你我了?” “敬大哥,先太子对你我,是因为太上指定我们贾家的。太上要废太子,我岳父添上一条命,张氏、瑚儿也都为此事丧命了,你认为不够?要我跟着义忠郡王谋逆,把荣国府都添进去?” “怎么是谋逆呢?” “敬大哥,你书读的比我好,你是二榜进士,你给兄弟说说,今上的皇位得的有什么不对之处?” 贾敬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恩侯,只有义忠郡王得位,我们贾家才能回到府一门两公的尊崇时光。” “敬大哥,谋逆这事儿,成了是大回报,不成是抄家灭族的。敬大哥,你只想想这朝里、这天下,有多少愿意义忠郡王登上大位的?!” “太子旧部岂有不愿意义忠郡王得位的?” “若愿意,当初太上无故废太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揭竿而起,啊?” “这,太上当时是圣人,那不是谋逆吗?” “现在换今上是圣人了,就不是谋逆啦?敬大哥,你别和兄弟装糊涂啦,那秦家女儿就是先太子的嫡女,义忠郡王可会为她封宁国府为宁国公?不过是要贾家的旧部。” “恩侯,你现在兵部……” “敬大哥,我只到兵部半年,没啥兵权。我就是兵部尚书,也不会去掺和谋逆的事儿。咱倆填进去半辈子了,这从龙之功,咱们放手吧。敬大哥,我不想珍儿、琏儿再折进去了。” …… 贾赦苦口婆心没劝赢贾敬,贾珍看着贾敬同意了贾赦另立,择日开祠堂分族另立一支。 贾政才回到自家府邸,门房就迎上来说:“老爷,大老爷让你回府就立即过荣国府,有要事相商。” 贾政只好不情不愿地返身上车,他从小就怕贾赦。比文,贾赦未必比他差;比武,贾赦一个能打趴下他十个。虽说贾赦只比他大两岁,他也只是在祖父母离世后,有母亲帮着,才在父亲跟前显显眼,显示他爱读书。及至父亲去世,他也只能靠着孝敬母亲,才能时不时地站点上风…… 贾政跟着等在门口的林之孝去荣禧堂书房。 “林之孝,大老爷找我是什么事儿?” “回二老爷,小的真不知道。老爷从东府回来,就吩咐人去请您,让小的在门口等您。” 贾政点头,顺手从荷包里掏出个如意小银锭给了林之孝。谢林之孝告诉他,是关于宗族的事儿。这打赏还是他上次去梨香院,母亲提醒他的。他不再是荣国府的主人了,唉。 “大哥,你找我何事儿?” “是这样的,贾家的族人日益众多,金陵族人跋扈,珍儿哥又在京城,鞭长莫及。俗话说,树大分支。敬大哥今儿回府了,叫我过去,才我们仨个商议好了,决定择日分宗。不光是我们二府分,金陵那边出了五服的,也都要分。” “大哥?”贾政有点懵。 “叫你来就是和你商量商量,我们兄弟俩另立一支,那些王八羔子们,一个不带。” “啊。”贾政彻底地崩溃了。“那啥,大哥,我们和东府还没出五服啊?” “现在没出,以后也会出的。我说要另立一支,你不肯?你是要跟着东府啊,还是要跟着金陵啊?长兄如父,你是要造反?” “我,我……”贾政看着凶煞恶神一般的贾赦,往椅子背靠靠,心想我怎么可能跟金陵的族人去一支,可跟着东府也没什么好。 “大哥说怎样就怎样吧。”贾政垂头丧气,哪里是和我商量,你就是告诉我一下而已。 贾政这霜打了的模样取悦了贾赦。 “老二,别说哥不顾念你,你日后就知道了。金陵的哪些王八犊子,仗着宁荣两府的势,为非作歹。要不把他们好好整治了,剔除了,早晚朝廷会把他们做的混账事儿,算到我们头上的。还有,宁府他们父子心太高,我们哥俩奉陪不起的。” “是。”贾政蔫蔫地应了,他感觉一瞬间回到四十年前,他只能听贾赦的,贾赦说什么是什么的年岁。 “这些年,你在工部混着,也没啥意思。年后,林海要调你去礼部,你把家里看紧了,别让那王氏再整出什么事来。让她好好在佛堂念经。” “是。”贾政喜出望外,他只对圣人言有兴趣,工部的奇淫巧技,那里是他这样的读书人能沾染的。 “把嘴巴闭紧了,事成前,别和任何人说。” “是,是,大哥。”贾政想分族另立对他没啥坏处,不分对他也没啥好处。但调到礼部,可是太合心意了。 “行啦,没事儿你就回去吧。”贾赦不留贾政,俩人兄弟几十年,就没啥好聊的话题。 “大哥,我去看看母亲。”贾政小心翼翼看贾赦的脸色提要求。 贾赦摆手,“去吧,去吧。”就你孝顺,前天才见过,好像我能屈了自己亲娘似的。 贾珍隔日召集了在京中的族老开祠堂,把贾赦分支的事情确立了。虽然众多族老反对,有贾敬压着,贾赦又给族里献上了五百亩在金陵的祭田,算是完美解决了分支另立的事,只待开年后到衙门备案就可以了。 贾敬拉着贾赦的手说:“赦哥儿,我不在京中,你还是要多照应你侄儿一些。” “敬大哥,你把蓉儿带去读书吧,琏儿都中举了。我劝哥哥,还是把那事儿放放。”贾赦看贾敬的样子,也不想再多废话。“好,你不想放,你就不放。你把蓉儿带去读书,备着以后科举出仕,总没错吧?” “好。这个哥哥听你的。有事儿给我送信。” 林海44 贾母听到贾政说他们兄弟俩要从宗族里分出来, 宁国府也要分出来, 暗叹一声, 自己现在困在梨香院, 就是让老二把贾敬喊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自己那么多年在荣国府的说一不二,都建立在有老大的孝顺、有娘家依靠上, 现在就是一孤家寡人的老婆子。初一的觐见, 贾赦直接就替她报了病。各家年关的吃酒帖子, 贾赦倒是让人送进来,只是让她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说,宝玉每天跟着贾政读书呢。 这混蛋, 这孽子,是拿老二父子要挟她呢! 她敢拿老二父子试吗?她想想就怕, 自己的大儿子是为了张氏母子的死恨上自己了。若是她试, 相信那个心狠的会先要了宝玉的性命,然后是老二的命。她这儿那里养的是儿子,是前世欠下来的、这世来讨债的。 可对着自己不知变通的、疼了一辈子的二儿子,贾母只好当作没事儿一般, “树大分支,你敬大哥和老大决定的事儿,你听着就好。老二啊,宝玉你也别逼着他读书, 让他学点其它的, 以后随便捐个虚职, 也就是了。他那玉是祸害啊。” “嗯,都听母亲的。”贾政心里发堵,这儿子养的,聪明——却不能督促他科举上进。 “让珠儿媳妇好好教养兰儿,兰儿也是个聪明的。” “是。珠儿媳妇已经给他发蒙了,儿子问过,不下珠儿小时候。” “老二啊,你媳妇怪罪珠儿媳妇,你别糊涂,让你媳妇老实地在佛堂呆着。” 贾政默然。 “你把她从佛堂放出来了?”贾母看贾政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二,老大和林海好,岂能不把敏儿的事情告诉林海?你要和林家结死仇吗?你,唉!” “母亲,母亲,过了十五就让她去佛堂。”贾政没敢说出自己把王氏放出来几个月了。 “老二啊,王氏的性子,没人压着她,她就是要生事端的。” “过了十五,儿子就让她去佛堂。”贾政很不好意思,想想王氏从佛堂出来,闹着要抱兰儿去教养的事儿,可不是就是没事找事嘛。 “行了,你心里有主意就好。我这里都好,你也早点回去吧。” 虽然贾母撵他,贾政还是陪母亲吃了晚饭,然后放心回去了。 初七的时候,贾赦带了迎春去林府去玩。林海让人把迎春送去后院纪氏,邀了贾赦到书房下棋。 贾赦一坐下来,满面笑容地拈着棋子说:“元春病了五六日。哈哈” 林海笑而不语。起身给贾赦端了一杯茶。 “我带老二分族另立一支。等金陵的人到了,宁府估计也会单分出来。珍儿自己派人去金陵查的,那些王八羔子,就没干一点儿人事,欺男霸女,还有金陵那护官符,真是见鬼了。” “宁府也单分出来?在京的可愿意?” “怎么会愿意?不过是割肉给他们罢了。我出了五百亩祭田呢。” “明儿个,赶紧去衙门备案。”林海提醒贾赦。 “嗯,一定的。不然哪天/朝廷算总账,还是要被牵连。” “让琏儿多生几个吧,不然以后可太孤单了。” “是呀,他这辈现在就只剩他和琮哥儿、宝玉——那是个废的,一辈子不能出仕。你说那么大的玉,怎么就能到孩子嘴里呢?真有什么玄奥不成?!” “子不语怪力乱神。” “哼!你也别说我,你也赶紧多生几个吧,你可是五服内没什么人了。” “是啊,得三子七孙啊。”林海叹息。 “哈,三子七孙,应该的。这样三代,人就不少了,五代就是一大家族。不如你纳个良家子吧?” “不成,良家子进来,纪氏该不安心了。后院人多,那就是祸害。” “也是。这以后啊,等琮儿娶亲了,我就把他分出去过。既能护了孙儿周全,还能保全兄弟情谊。”贾赦的情绪低落,声音压抑,瑚儿就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自己父亲叮嘱的别让他这支断了的话,想起来仿佛就是昨日。 “舅兄好主意。以后老二、老三娶亲了,就分出去另过。咱们和皇家学。” “这事儿你也要弄个大义的名头来,读书人就是酸。嘁。” “说的你好像不是读书人。” 郎舅俩人相互打趣,闲闲对弈。 内院里,纪氏和黛玉接了迎春进去,纪氏看着黛玉和迎春玩了一会儿,富嬷嬷发现纪氏疲乏了,就领着黛玉和迎春回后面。 “表姐,”黛玉裹在自己的银狐披风里,揣着手炉,她不冷,迎春也穿着厚实的大毛披风,俩人就在院子里慢慢往回逛。“表姐,我让莺歌来唱曲,好不好?表姐下回来,把燕舞带着吧。” “表妹,带燕舞过来不成的。下回你来我府上,再看她跳舞。”贾赦收了燕舞的事儿,迎春不知道该怎么和黛玉说。 黛玉想想,迎春过来和自己过去,差不多的,就点点头。 “表姐,父亲给我取大名了。”俩人一会儿就走到黛玉的屋子,脱了大衣裳,黛玉穿着银红的刻丝右衽小袄,下面是粉蓝的裙子,从腰上开始绣了胭脂色的稀疏梅花,越往下越多,到裙角就是层层叠叠的花瓣,远远看去像下了梅花雨。 “是什么字啊?”迎春很感兴趣地问。 “晏。取自《礼记月令》的‘以定晏阴之所成。’我爹爹说先要平安了,他和母亲会唤我晏晏,就是《卫风氓》的言笑晏晏的温柔、和悦,希望我以后每天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 “好名字好寓意啊。那表妹的黛玉,以后还叫吗?” “黛玉是乳名,我大了啊。爹爹说我母亲和大舅舅、二舅舅一样是文字边,爹爹给弟弟取名字,也给我取了和弟弟一样的曰字头。” 迎春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想,自己是不是也回去要父亲取个玉字边的名字呢。 “那我以后唤你晏晏啦。” 黛玉有点小羞涩,还有点小兴奋,家里只有父母叫她晏晏,现在总算多了一个人了。 吃过午饭,贾赦打发人来问女儿是回去还是住在林府,迎春惦记取名的事儿,就和黛玉告别,黛玉万分不舍。 “我要回去让我父亲给我取名字,等取好了,我接你过去看燕舞跳舞。还有年前父亲又得的那几个,唱曲跳舞也都不错的。” 贾赦没想到迎春愿意和自己回来,每次去林府,迎春都会住上一阵子的,自己不去接,都不想回。一回到荣国府,迎春跟到荣禧堂,“父亲,表妹有大名了。和她弟弟一样日子头的。女儿也要和琏二哥哥一样玉字边的大名。” 迎春经了这个年,差不多天天和贾赦、贾琮一起吃三顿饭的日子,和贾赦说话不再是那么怯懦,虽还是察言观色地看着贾赦心情说话,明显不再沉默得像木头一样了。 “好,待为父好好想想,给我女儿取个最好的名字。”贾赦很满意女儿的变化。 迎春笑得很幸福,“父亲,晚上太太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一起。放心,有父亲在呢。”贾赦在邢夫人当他的面刻薄、教训迎春一次后,就给邢夫人来了一次狠的,停了邢夫人一个月的月例。在那以后,邢夫人对迎春、琮哥就温和慈爱起来,贾赦也常常询问伺候迎春、琮哥的人,知道邢夫人再没有刻薄自己的儿女,才算放过此事。但是迎春,从此却打怵和邢夫人一起吃饭。 这孩子,到底是内里还是懦弱的性子啊。 贾赦翻书,连看了几日,才慎重地选了瑛字,叫了迎春过来。 “迎春啊,为父选了几天,选了‘瑛’字。取的是玉的光彩,只有好玉才有光彩,这瑛字,可是凌驾在所有的玉之上了。”贾赦真的是用心挑选,才选出这样一个字。 迎春喜滋滋的笑脸,如花绽放在贾赦眼前,“父亲费心了。谢谢父亲。” 贾赦看着闺女的笑脸,觉得这几天绞尽脑汁地翻书,值。 贾赦不仅给迎春取了大名,在贾政过来看老太太的时候,还提醒贾政,“老二啊,迎春大了,我给迎春取了大名了。改天咱们重立族谱的时候,就不写乳名了。你看看你女儿,你要不要也选个大名?” “这个?这几个姑娘的名字都是老太太取的,不都叫了很多年了。大哥何必给二姑娘和三姑娘改名?” “老二,打住,打住。哪里来的二姑娘啊!啊?珠大爷,宝二爷,你儿子都和我儿子分开排了,难道女儿还要凑合着排到一起?你要不赶紧想,到时候你那两姑娘就填乳名啦。” 贾政无奈,只好又去与老太太碎碎说道贾赦的新折腾。 “母亲,你说好好的,他怎么又要改姑娘们的排行啊?”贾政心里的想法没法说出来,贾瑚,贾珠去世多年了,总不能重新排行吧。可改了,元春尚在宫里,顶着荣国府嫡出大姑娘的名,只有好处没坏处。可这话让贾政怎么能说出口? 贾母也是无奈,“老二啊,你大哥现在是混蛋啊,随他作吧。唉。” 林海45 年后的荣国府,等来了贾代善去世二十年来最大的一个好消息。贾赦升为兵部的四品郎中, 贾政被林海要去礼部, 也做了四品的员郎中。 贾政得了吏部的委派, 就奔去梨香院, 抱着贾母的手,抖着声音说:“母亲,儿子去礼部了, 是四品郎中。” 贾母非常高兴。“老二啊, 你终于得了圣人提拔。” “母亲,不是圣人。”贾政有点不好意思。“母亲,初二的时候, 大哥就和我说,年后妹婿要调我去礼部, 我以为会是平调, 没想到升了二级。” 贾母喜色更甚,“你父亲提拔那林海一场,总算是我儿也得到回报了。不过, 老二啊, 回头你还是要好好备礼去谢谢林海。这人情往来, 有来有往, 才有以后。” “是。” 贾政回了自己的府邸, 和王夫人说了自己被调去礼部当郎中, 王夫人欣喜若狂, “恭喜老爷, 以后能大展才能,为相入阁。” “同喜,同喜,”贾政极力掩饰自己的得意,“初二的时候,大哥叫我过去,说妹婿要调我去礼部。等了这几日,终于成了。”贾政长舒一口气,他提心吊胆地憋了几天,终于去成了礼部,不知道怎么来表达自己的高兴。 “得让珠儿媳妇收拾重礼去谢林家。” 王夫人脸上喜色消减了很多,不动声色地说:“老爷说的有道理。”心里却道,看你能备出来什么重礼,分家就得了那么点东西。“老爷,这以后宝玉娶亲、还有宫里的打点,这些老爷也该未雨绸缪起来。” “宝玉还小着呢,你无须为他们婚嫁操心,我自有定数。就是宫里,唉。不知道何时能把元春接出来。” “老爷,”王夫人吃惊,“为何要接元春出来?” “元春已经是25岁了,明年就可以放出宫。不接,留在宫里又能如何?圣人选秀,都是比她小得多的。” “可元春命格那么好,接出来就没有机会了啊!还是好好打点打点宫里吧,只要我们的女儿能见到圣人……”王夫人对女儿的才貌非常有信心。有时候,她甚至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父母亲说了——贾家选和张家联姻的时候,选择进宫呢。二十多年在荣国府里,先是被嚣张的贾敏压了一头,然后看贾敏和张氏好的像亲姐妹。等贾敏出嫁了,张氏则日日把握着府里中馈……她都忘记了未嫁的自己,是怎样欢快明媚的性格了;有时候,看看终日转着佛珠的自己,那还是自己吗? 贾政这不知变通的迂夫子,恩荫出仕二十年,最后还要林海拉拔他,哼,自己哥哥早都是二品大员了。 贾政整个人都是兴奋的,晚饭后他又去了荣国府。 “大哥,我今日得了吏部调派了,去礼部任四品郎中。” “恭喜你啊。”贾赦不咸不淡地。 “大哥,你!你不是妒忌吧?”贾政看贾赦冷淡的样子,直抒心曲。 “我妒忌你?我在兵部任四品郎中,妒忌你啥?啊?兵部有权还是礼部有权啊。” “大哥,你,你,你也升职啦?”贾政的兴奋都被扑灭了。 “是啊,也不算什么。你看看你舅兄,早二品大员了,四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那咱们不请人、不摆酒了?” “我不摆,你要摆,就在你府里摆好了。还不够丢人的。” 贾政呐呐地说了什么,贾赦也没听清,他看着贾政失落地离开了荣国府。 “哼,想借荣国府摆酒。”贾赦甩了袖子,让丫鬟叫燕舞过来伺候。 王子腾的这个年过的很高兴,外甥女进宫十来年了,原以为就要黯然出宫了,不想柳暗花明被今上留下了。可恨的是初一当晚的那场大雪,受寒了。要说他没怀疑,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是不可能的。可他查来查去,贾赦拜托的人很用心地照顾了元春——给元春换了带地龙的房间,仍然是元春带进宫的人服侍。他百思不解,怎么元春主仆二个受寒,会越来越重。 真怕拖些时日,圣人忘记有元春这个人了。 为元春的事儿,王子腾不得不动用了太医院的关系。 开年没几日,没等他伸出向贾赦的示好之手,贾赦就升为兵部的四品郎中。他急急向兵部苏尚书问询,才知道是吏部直接拔擢的。 苏尚书也很奇怪,虽然三品以下官员是礼部任命的,通常也会向本部的侍郎询问。这贾赦不声不响地来兵部不到一年,就从五品的员外郎升为四品的中郎官,当然如果是他老子活着或是先太子登基,他直接做兵部侍郎,也没什么人奇怪。 “王大人,听说你与贾赦是姻亲啊?” “是。我还正想为荣国府大公子的事儿拜托您呢。看来大公子另有人关照啦,是我多此一举了。”王子腾见苏尚书这里问不出什么,自嘲两句想离开。 苏尚书却留了王子腾下来说话,“王大人,你说贾赦这升官,是不是今上的……” “应该不会吧。” 兵部是勋贵把握甚牢的部门,今上对勋贵的微妙情绪,使得兵部越发地贴紧了太上。谁都知道这不是长法,但不借着太上在今上那里讨得些什么,怕是以后更不好混呢。 贾赦是个身份很微妙的人物。勋贵出身,贾家的老辈兄弟,掌了多年的军权,军中不少人应该还念着贾家的旧情。可他又娶了张老太傅的老来女,唯一的一个女儿。虽张氏离世多年,但记挂张老太傅父子的人应该不少。从先太子废黜到今上登基,蛰伏二十年的贾赦重又露面,苏尚书难免不把眼光投在贾赦身上。 今上提了贾赦来兵部,是要撬动兵部和太上的关系? 苏尚书没琢磨出究竟,而王子腾以为是因为元春的缘故,也不想对苏尚书说因由。各怀心事的俩位,对贾赦的注意多了起来。 上元节前,京畿又突降暴雪。京城里柴炭的价格骤然升了不少。 礼部开年就开始准备春闱的事情。忙了一天,林海回到府中,时辰已经不早。和妻子、女儿一起才吃了晚饭,就被管家请去前院。 看着和自己禀报仆妇安置、柴碳支出的林诚、林谦,先肯定了他们的做法。“雪大天冷,把府里的人聚集起来居住是可以,但还有一些没在府里执事的,也别忘记了。” “是,老爷。这柴价升了快一半了,府里因年后天寒,每日烧柴都增加了许多。是不是还按着惯例备足一个月的存量?” “留半个月的吧。我们不和别人抢了,免得跟凑热闹似的,挤兑的柴碳价更高。京城的庄子,你们去看了吗?” “小的去看了,都还好。老爷,过几日的上元节,怎么安排?” “这天太冷了,就在府里挂些灯笼吧,让人去哪些小铺子或者是小摊去买,多花一点儿银子也无妨。把年前送上来的那些玻璃走马灯,都送珍宝阁去卖了,得的银子送去施粥,该施的粥米别少了。” “是,老爷。” “太太最近有过问府里的事情吗?” “没有。太太每日只带姑娘玩耍。就是要给姑娘请的夫子,问了许多中人,都还没回信。” 林海点头。纪氏初一去宫里觐见,到底还是累着了,初二有些不好,吃了几日的汤药,才稳当了。林海比纪氏还焦急,忙让纪氏搁下府里所有的杂事,精心养胎。不管信不信的,还是按着纪氏奶娘的提醒,把京里周围的道观、寺庙等都许了愿,大大地布施了一场。 “勤去问问,也许春闱后,能遇到合适的,不拘男女,有才华就好。还有,以后每天多备些驱寒的姜汤,给清扫上的。驱寒的药材也备好,挤在一起住,病一个很快会过了一屋的人。还有碳盆,也要照应好,莫中了碳气。” 林海把府里最近的事情和俩个管家捋了一边后,独自在书房沉思。 原计划二月初的恩科春闱,遇到这样的天气,冻病的人多了,无疑恩科就失败了。自己到底要不要上折子建议延期春闱呢? 反复思量,林海还是写了折子,建议春闱参考天气变化,适当延期。具体看钦天监的天气预测。 折子写好,又检查两遍,没发现有差错,才仔细收好,起身往后院去。走到一半,想想,转去莺歌的小跨院。打发身后跟着的小厮去正房说一声,也让纪氏的奶娘早早去歇了。刘奶娘因为林海初一在纪氏屋里歇了,在房门口冻了一夜。想那老嬷嬷也是忠心,自己也别招她担心了。 林海真觉得自己是随遇而安的随和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认真地活着,努力让自己活得舒服、有趣。才不会像谢必安说的:周围的人都逝去了,剩一个人了,孤单寂寞地长生,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既来之,则安之。 想到莺歌,林海加快脚步,莺歌的声音柔媚,身段柔美,而那一身经过调/教的功夫,是纪氏这样大家闺秀出身的、归荑这样家生子不能比的。就是归荑,虽然比纪氏好了许多,总不如莺歌能撩得人忘了自己、忘了岁月。 林海46 今天是小朝会, 林海卯初就得起身, 先回去正房看纪氏, 纪氏仍好眠未起。略略问了守夜的春柳一两句, 纪氏一夜安好,林海转身去前院。或许纪氏的奶娘不留他在正院有道理,十日一大朝会, 他自己都睡不好, 更别提频繁的三日一次的小朝会了。 林海到前院略略活动, 看看时辰差不多,就换了官服登车离府。林谨早把林海要吃的东西送进车里,林海看着外面黑黢黢的, 一边随意吃着早点,一边腹诽, 怪不得帝王做到最后都不愿意早朝, 这大冬天的,谁舍得软玉温香的热被窝啊。 辰初时分,平日尚还算安静的两仪殿,就吵的有点火气迸发。从初一, 连着下了三场大雪,市面柴碳价格在升,昨日京城里有民居被大雪压塌,冻毙了的人数, 昨日就已经报到今上案头。 京畿赈灾刻不容缓。 兵部戍边的将士的粮、饷, 也到了该发出的时候。 礼部要为即将举办的春闱要修缮考场的费用。 林海扯扯礼部陈尚书的衣袖, “大人,我们提议春闱延期吧?” “什么?延期?” 林海点头后出列,把奏本举过头顶,弯腰施礼。 “圣人,臣礼部侍郎林海,奏请今年春闱延期。” 正和户部吵得不可开交的兵部、礼部、应天府的几位官员,都转头盯着林海看。 “春闱本是朝廷为国选材,今年连降大雪,怕是会影响今科春闱的举子不能如常考试。延期半个月或一个月,待天气略回暖一些,再举行春闱。” 这事与兵部无干,与其它各部门关联也不大。唯有户部轻舒一口气,不挤在一起要银子就好。 朝堂的争吵缓和下来。 礼部陈尚书上前一步,“臣附议。” 左侍郎杨维纲和李老大人也出列赞成林海。朝中清流出身的基本都经过科举考试,无人反对。有勋贵私下嘀咕几句文人就是娇气,也有素日就与文官不睦的,大声反驳延期。 今上得了这缓和机会,立刻同意了林海的奏本,至于延期多久,问过钦天监再定。随即立刻说散朝,走出大殿。 兵部尚书横了林海一眼,追了过去。 程荫走过来,拉了林海一下,林海就跟着程荫走。 “如海,你看这赈灾?”程荫看明白今上走时那一眼的内容,拉林海离开众人低声问。 “兵部的军饷不能少,也不能晚。赈灾?或许要今上内库先出?然后户部追讨欠款?”林海沉吟一下,把在内心谋划许久的方案呈出。“繁森,借雪灾催欠款,是最好的了。” 程荫点头,和林海分手。 林海才回了礼部自己的公房坐下,年后的事情主要是春闱。他拿起陈尚书和李老大人圈过的考房官员名单,认真看起来。多数是翰林院和礼部的,就是户部、刑部、吏部,每部也各有一到二人的。看这样的考官选配,难道今年的考题要很杂驳? 林海看得正认真呢,林谨进来说:“老爷,陈尚书那边派皂隶来,请大人立刻过去。” 林海去到尚书的公房,杨维纲已经在和陈尚书谈话。 待林海行礼入座,陈尚书开门见山说道:“今上才在内书房定了兵饷照发,赈灾从内库拨款。现在只有我们礼部,没有拿到要用的银子。林侍郎为天下举子着想,延迟春闱的提议甚好。就怕推迟春闱,户部最后无款,不能拨修缮考舍资费了。” 林海笑笑,“这天气拿到修缮款,也做不来修缮的事儿。再说,和赈灾、军饷比起来,考舍修缮可以晚些日子。大人和杨侍郎今日在朝会和户部争款,已经尽到您为举子着想的心意。待圣人确定春闱时间,就看礼部今日的退让,当不会少了咱们礼部这点修缮款。” 杨侍郎点头,赞成林海。“陈大人,今上当不会使恩科的考舍,破败不堪使用。” 陈尚书好像接受他二人的话,“还有一事儿,今儿内阁议事儿,户部可能要追讨欠款了。咱们礼部的人,虽大都是清流出身,你们回去也提点一下,不要有挂账欠银的。林海,你是勋贵出身,莫忘记去户部查查,既往林侯是否有借用朝廷银子。” 林海赶紧站起来像陈尚书表示感谢。 回到自己的公房,林海就打发林谨去兵部,请贾赦晚间去府里。 林海早早把手里的事情做完,和杨维纲招呼了一声,径自去了户部。装模作样要查自家的欠款,那户部的主事,翻了许久没有翻到。就笑着对林海讨饶。 “林大人,下官整理出来的账册,都是欠款比较多的,待下官全部厘清,再给大人送信,可好?” 林海笑着致谢,告辞了回府。 贾赦是林府的常客。不说林家的下人,就是管家林诚、林谦,有时候都奇怪,一般来说,续娶以后,与前岳家的关系会慢慢地淡下来。就是有哥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可自己老爷和贾家大舅爷的关系,居然比二十多年前还要好。问跟着老爷进出的林谨,那是个锯掉嘴的葫芦,是什么话也别想问出来的。 “舅兄,今□□会,兵部和应天府为赈灾的银子吵了一早。”林海和贾赦慢慢道出原委。“早朝后程荫问我,我出了个主意:兵部的军饷是不能少,也不能晚的。赈灾要先从今上内库出。然后让户部追讨欠款。” “舅兄,这个找个借口,让户部追讨欠款这事儿,是我筹谋许久的方案了。陈尚书回礼部的时候说,户部可能要追讨欠款了,还让我去户部查查我家先辈既往呢。你今儿在兵部,可听到什么风声了?” 贾赦摇头。“兵部多是勋贵,他们才不在乎户部追讨的事情。”贾赦说着起身,“我去程荫府里问问。要是圣人真的想收欠款,我明儿就还了。早还早了,免得日夜担心遭贼。” “吃了饭再去吧,也暖和一点儿。” “不啦,你还怕程荫不给我饭吃啊。” 林海把贾赦送到大门处,看着贾赦带着十几人骑马远去,才转身回了后院。 纪氏和黛玉对林海回后院都很吃惊。 “爹爹,大舅舅呢?” “你大舅舅有事情忙,没留下吃饭。”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吃了晚饭。 贾赦策马到了程荫的府邸,程荫才回府。听说贾赦过来,赶紧让人迎他去书房,又让管家准备晚饭,自己也忙换了衣服过去。 “恩侯,可是有什么事儿?”贾赦这时候过来,程荫很吃惊。以前是没人搭理他,而他从担任吏部侍郎就开始避嫌,他这府里,一般人是进不来的。贾赦这人,又是无事不登他的门的性子。 “繁森,我从如海那儿来。”贾赦对程荫也不兜圈子。“今天的小朝会后,他和你建议要追欠银,圣人什么意思?” 程荫松了一口气,是这回儿事儿啊。“恩侯,户部发了军饷,余银就不多了。今上登基前,王府都要算着花销。去年,靠着林海夏天给的那笔盐政暗帐,略略宽裕了一点儿。怕是这回的赈灾款子,往外一拨,又回到初初登基时,那捉襟见肘的窘困境地。” “今上什么意思呢?” “今上的意思?早朝后内阁都同意了让户部追讨欠银。”程荫因是今上唯一的陪读,多年的心腹,今上和内阁讨论事情,必是要点程荫参与。“不过恩侯也知道,欠银的多是勋贵,且多是太上的旧日宠臣、心腹,怕是户部去要,也没人肯还啊。” 程府管家叩门,问自家老爷在哪里摆晚饭。 “摆进来吧。”程荫和贾赦客气,“恩侯,匆忙间没什么好吃的。” 贾赦却不和他客气,“热乎、能吃饱就好。要吃好的,我自己回家去吃。” 程荫笑笑,二人食不言,默默吃了晚饭。 “恩侯,去冬、今春雪多又大,怕是春汛的堤防又是一笔空漏等着。唉。”他也为今上发愁,这烂摊子,太上是没招儿了,甩给今上。 “繁森,你说,我把荣国府的欠账还了如何?这时机可对?” “恩侯,你不是开玩笑?我记得荣国府可是几十万的欠银啊。” “是啊。我现在不是分家了嘛。我自己的府里,我做主呗。” 程荫激动得搓手,“恩侯,如此,你可解了今上的困境了。你不知道,今上把内库的银子拨出去后,为担心春汛,愁得午饭都没吃几口。” “那我明儿早就送银子去户部。欠账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大不了以后我省点过日子。这欠银压在心头,总是不舒服的。不过啊,繁森,我还银子可把欠账的人,尤其是勋贵得罪狠了,你可得要圣人往后庇护我一点儿。” “这事儿你放心,有我就有你。若不是恩侯早前护着,我坟头的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哎,提那些旧事儿做啥。”贾赦不在意地摆手,见程荫还要说,就急急说道:“现在换你以后护着我。” 程荫起身,向贾赦郑重拱手施礼,“诺。” 林海47 贾赦第二日一早就带了百十号人,赶着数十辆马车到了户部。 “李尚书, ”贾赦给户部李尚书行礼后, 直言不讳说道:“听闻昨日朝会后, 户部要追讨欠银, 本将军已经把荣国府旧日欠银八十万两带来了,您看户部谁去清点?” 李尚书这一年多被银子逼的,头发都不知道多掉了多少。见贾赦主动来还银子, 还是八十万两, 可真是雪中送炭,久旱甘霖啊。“现在,现在, 本官即刻让户部的刘侍郎、周侍郎去清点。”三步两步奔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长随说:“快叫刘侍郎、周侍郎过来。” 贾赦闲闲一笑, 看李尚书安排好了人手, 就和带着户部一群官员的刘侍郎人等去计点银两。 程荫一早就去了今上的内书房,把贾赦昨晚要还银子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圣人, 恩侯听说圣人昨日为春汛为难, 立即问我今儿还银子, 时机可恰当?再没有恩侯和如海这样, 把圣人的事儿, 放在心上的人了。”程荫停停又笑着说:“恩侯后来和我说, 他得罪了欠银的勋贵, 要圣人以后护着他点呢。” 今上和程荫由幼时伴读, 到现在一起风雨三十年,君臣交心,无话不谈。“是啊,朕当年也是得过他的庇护。他能第一个为朕破局,倒真不好让他白白得罪了那些欠银不想还的勋贵。” 君臣这面正说着贾赦呢,李尚书打发人来报信,说是在和户部官员清点贾赦归还的八十万欠银呢,待点清后就过来。 今上听说贾赦全额还了八十万,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好,恩侯,朕今儿就成全他这本该得的恩侯。” 程荫听了赶紧立即拜谢下去,“圣人,臣替恩侯先谢君恩。” 圣人笑,“成全恩侯,你来谢什么?” “圣人待忠臣有恩义,臣自知沐君恩会时时。” “快起来吧,这朝廷除了你,朕还有谁。” 等贾赦和李尚书到了今上的内书房,迎接贾赦的是早已写好的承袭侯爵的圣旨。贾赦喜出望外,跪倒磕头,接了迟来快二十年的荣国侯的册封。 “恩侯,朕不亏待体忠国事之臣,以后兵部,你还要多多努力。” 贾赦再叩首,不敢再拿出二十年前待少年今上的态度,只恭恭敬敬道:“是,臣日后在兵部会多多为圣人努力。” 太上听说贾赦还了欠银,派了慈恩宫的小内监过来。 “恩侯,去吧,太上也是多年未好好看看你了。” 贾赦再次谢恩,跟着小内监去慈恩宫。 太上看着跪拜的贾赦,原来那个朝气蓬勃、睥睨万物的青年,如今穿着四品官服,看起来器宇轩昂,多少有些像贾代善中年时候,却也比贾代善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多了些他年轻时候不曾有的怯懦、内敛、拘谨神色,比贾代善少了太多、太多的大权在握的重臣威仪。想起自己旧日伴读,对自己忠心耿耿几十年,最后却郁郁而终,忍不住心潮起伏,招手让贾赦走上前来。 “恩侯,你这字还是及冠的时候,朕为你所取,可还记得?” 贾赦上前,“臣记得。” “你可怨恨朕?” 贾赦赶紧俯身回答:“臣不曾。臣感激圣人活命之恩。” 太上动容,“朕也是无法。太傅外孙儿可好?” “好,去岁中了举人,臣送他去舅舅家继续读书。” “好,好,张家啊,满门男儿都是才华横溢,必是能教导好太傅的外孙儿。你去吧,以后当学汝父为国尽忠。” 贾赦再拜后,跟着小黄门出了慈恩宫。 这边贾赦尚未回到兵部,老圣人和贾赦交谈的密报就到了今上的案头。 “繁森,恩侯的儿子送去张家读书了?” “是。臣听他说过一回。恩侯长子折在老千岁那时候了。这次子贾琏是林海的入室弟子,以前跟着林海读书。恩侯嫌弃他中举回京后不能专心治学,就打发他去太傅老家了。” “太傅啊。繁森,你知道吗,当初朕还羡慕贾赦得娶太傅女儿呢。那时候朕还想等朕到了大婚时候,太上会指婚什么样的人家呢?会不会及得上张氏女呢?” “圣人,大皇子、二皇子都是才学佼佼、心性优异的,皇后也很好的。” “是啊,二个皇儿,皇后教的都很好。朕记得张家是回了原籍?” “是。老太傅自戕后,太上就放了张家其余人。” “当年没几家能够全身而退。太上对张家,真是难得啊。不过,张家现在还能教举人读书,那就是还有能人在。你说,朕把张家召回来如何?” “太上那里?” “太上当初放了张家人,过去二十年了,也就都过去了。若是张家有可用的,也可解我们君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 “是,圣人考虑周详。臣今日就去转告恩侯,接张家人回来。” 贾赦才回到兵部衙门,迎面就是一砵子大的拳头,劈头砸过来。贾赦大惊之下举臂架开,顺手一拳往来人脸上轰去。俩人闷声不响,就你来我往,拳□□加。拳头砸到身上,发出沉闷声响。 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冲出来,大喊:“莫打了,莫打了。” 一会儿,又过来几个人,总算是把二人拉开了。贾赦这才看清和自己比划了半晌的人。 贾赦把手里的圣旨一抬,向着动手的缮国公世子、兵部牛侍郎说:“你行啊,行啊。咱们去圣人前面说道说道。” 众人这才看清贾赦手里还握着圣旨。 史鼎忙上前打圆场,“恩侯,恩侯,算啦,兵部从来都是不打不亲。” 贾赦握着圣旨,不依不饶,“为何向我动手?” 缮国公世子不忿,“贾赦,你能啊,就你有银子,你要坑死我们这些勋贵吗?” 也难怪缮国公世子着急,他家是还不起的典型。几代缮国公都是贪花好色的人,左一个右一个地往府里抬人,庶子庶女生了不知多少,一代代分家下来,嫡支能得到的越来越少。还好庶女生的多,也有几个嫁得不错了。缮国公世子的一个庶妹进宫,因得了太上欢喜,还晋升了四妃之一,可惜没有皇子。随着太上的退位成了太妃,缮国公府在朝廷的影响力下降许多。 缮国公世子是勋贵里面不想还银子的主事,老缮国公还活着,他还有七八个兄弟挤在府里和他一起住,每个人有都有不少儿女,别说还银子,每年的开销都要算计着来。贾赦这带头还欠银,可不就是要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欠债我还钱,还得和你商量?你要替我出银子?”贾赦气得火冒三丈。他比缮国公世子年长了快十岁,这一通硬抗下来,他多少是吃了亏的。幸好这半年多他是早晚打熬身体,不曾疏忽了。不然还不得被缮国公世子打个半死。 “恩侯,”史鼎做好人,拉了贾赦问,“恩侯,好好的怎么想起去还银子了?” “先父遗命。” 贾赦一句话把院子听动静的人都噎了回去。史鼎眨着眼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嘁,先父遗命——贾代善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就定了现在还银子?要糊弄人,也别胡扯得没边了。 史鼐吆喝,“好了,好了,都回屋吧,不嫌冷啊。”哥俩扯着贾赦也进屋去了。 史鼎吩咐自己的长随看门,拉了贾赦坐下,“表弟,这里没外人,就咱们哥仨,还银子的内情你说给哥哥们。” “有啥内情,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是门户不如我们的人家,欠了咱们的银子,轮到咱们手里紧了,还要问!”贾赦仍旧没平心气。 “恩侯,你知道不知道,你挑头还银子,是得罪了所有欠银子的人啊。” “嘁,那又如何?”贾赦翻白眼,把手里的圣旨卷晃晃,“荣国侯。哈哈。” 史鼐吃惊,伸手想拿贾赦手里的圣旨,又缩回手。“恩侯,你封侯了?” “是啊。”贾赦看看门口,把圣旨展开给史鼎和史鼐看。“荣国侯。” “值了。”忠靖侯史鼎大力一拍贾赦肩膀。“早晚该还的,恩侯聪明。我这爵位是千军万马里拼杀出来的,恩侯,你……”史鼎为说出来的话,贾家祖宗借钱花了,还钱却得了侯爵,那里说理去。 “表哥也别这么说。荣国府借的银子,一部分是安置跟随先祖打天下的伤残兵勇,另一部分接驾了。我还的这八十万,都是历代先人一年万八千的,积攒起来的。贾家每一代接了荣国府的,都要接这遗命,若朝廷周转紧张,必要第一时间归还。” 史鼎和史鼐兄弟俩沉默了,自家先人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眼光呢。 “还了这银子,我荣国府的仓库都不用上锁了。你们知道吗?当初文定侯林家也借了银子呢。” “林海在两淮盐政多年,就是几十万,他也还得起。”史鼐不以为意。 “他家先祖才借了一万两。” 贾赦如愿看到史家兄弟吃惊的模样,“文人啊,就是比我们精明。你俩也赶紧还吧。别等以后被当成夺爵的借口。” 史鼎和史鼐点头,林家以谋臣封爵,跟着走,不会错。 而此时在礼部的林海,也收到户部主事送来的欠银数目。林海看看纸条,招呼林谨进来,吩咐他回府取足色现银一万两一千两送去户部。 林海48 贾赦和史家兄弟炫耀了自己的荣国侯侯爵, 就去和兵部尚书告假。对贾赦还欠银的事儿, 兵部的勋贵没有不恨的。但贾赦说要回府把圣旨供给祖宗, 胡尚书只好同意。 “恩侯, 缮国公世子的事情,你就高抬手,放过他吧, 他那一大家子, 平时过日子也是紧巴巴的呢。” “唉, 我才和史家表兄说,还了这八十万,我家库房都不用锁了。少不得以后的十年二十年, 都得紧衣缩食地过日子。缮国公府的男人花天酒地几辈子了,早把银子都享受了, 这会儿怎么能还得起。可他还不起还有理了, 凭什么上来就对我动手?哼。”贾赦呲牙咧嘴,表示自己疼的很。 贾赦对缮国公世子不由分说对他动手,不仅心里恼的很,身上的疼痛也提醒他呢。还有那几个趁着拉架对他下手的, 别以为他就没记着。 “唉,”胡尚书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家里也欠了有二十多万呢。“恩侯,大家都在兵部, 改日老夫摆酒, 让他给你道歉。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贾赦憋气, 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也只能应下了。 “这圣旨……”胡尚书非常关心,贾赦去了户部还银,这圣旨可别是对兵部欠债的。 “圣人赐予我荣国侯。”贾赦笑得哪个招人捶啊。 胡尚书简直各种羡慕嫉妒恨了,你荣国府真能啊,借了朝廷的银子花,回头还了还能得个侯爵!想想不对,贾代善去世,贾赦就该承袭侯爵的。 “哎呦,恭喜恩侯,这可真是恩侯了。何时摆酒,老夫也去讨杯酒喝。” “唉,胡大人,这酒就免了,摆不起了。才说过家里的库房都不用锁了。” 胡大人点点头。先祖都是一起跟随□□起家的,家底多少有些差异,但以贾赦分家没多久就还了八十万,估计还就是清空了家底了。 “恩侯,那你日后生计可有妨碍?” “省吃俭用地对付吧。” 贾赦知道自己还银子的事儿招人恨,早也准备了装模作样地过几年紧巴日子。这正月十五,基本是没花什么银子准备。让林之孝把库里的灯笼都找出来,各处随便挂一些也就算了。至于摆酒庆贺自己得了侯爵,更是不想。他把自己得了侯爵的圣旨,随着上元节的供礼一起,在才立起来的、他这支的祠堂供上,又给父祖上了三柱高香,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独自庆贺。 贾政还是从别人的口里知道贾赦得了荣国侯爵位。虽心里酸涩,自己就比贾赦晚出生,从小到大,祖父母眼里都是他,父亲也是先看到他,要是没有母亲疼爱,他觉得自己比庶出的都不如呢。 “大哥,你这终于得了侯爵,什么时候摆酒庆贺啊?” “那里有什么银子摆酒,不都还朝廷了。” “不对啊,大哥,那笔银子是分家前留出来的啊。” “老二啊,你怎么这么傻啊。啊?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儿,啊?”贾赦一看到贾政傻傻地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爹一代权臣,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儿子呢? “老二,你动脑子想想,欠银子多是勋贵,能一次还清的没有几家。你大哥我这么还银子,本就是招人恨的事儿,再为第一个还银子得了侯爵的事儿庆贺,是招勋贵来荣国府砸啊?!” 贾政被贾赦喷懵。“怎么会来荣国府砸?”荣国府摆过几十年各种名目的酒宴,还从来没人砸荣国府酒宴的。 贾赦只好耐心给他掰,“你大哥我和清流就没什么交情,兵部都是一些粗糙的、会借酒耍疯的兵痞子堆里混出来的,人家本就为还不上银子愁呢,荣国府摆酒,最后能剩几个好盘子都不容易。” 贾政那里会信贾赦这样的话,“都是朝廷官员,往来的都是有交情的四王八公。咱们荣国府多年没有这样值得庆贺的事情了……” 贾政还要继续往下劝说贾赦,贾赦看他那不知道变通的模样就觉得窝心,开口截断贾政,“老二,要是砸坏的东西,你包了,哥哥我明天就发帖子大宴宾客。你干不干?” “这?”贾政心想,怎么要我包啊? “你不想包,宴客的事儿就算啦。你去看看老太太,早点回去,雪大路滑不好走的,你别再冻个好歹的。” 贾赦不想听贾政再叨叨,招呼小厮进来,送贾政去梨香院。 贾赦赶走贾政没一会儿,小厮进来传话,说是吏部侍郎程大人来拜访。贾赦立马跳起来,“快迎进来。”自己也顾不得披厚衣服,匆匆往外走,去迎程荫。 程荫这还是认识贾赦以来第一次踏进荣国府。虽满府都被厚雪覆盖,但恢宏的荣禧堂还是在默默昭示着贾家先祖的功勋。程荫被贾府门房恭恭敬敬地迎进待客的门厅,才喝了几口热茶,就听门外脚步匆匆。送信去里面的小厮跑了回来。 “程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小厮的话音才落,贾赦跟着就进来了。“繁森,你这可是稀客啊。”挽了程荫去荣禧堂的书房。 程荫捧着热茶暖手,对贾赦说:“我来恭喜侯爷了。” 贾赦站起来对程荫拱手,“若无繁森,这爵位没如此容易。” “该你的,终是你的。不过我此来说的是另一件事儿。”程荫看贾赦被勾起兴趣了,撂了茶盏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圣人要用张家了,打发我来告诉你让张家返京。圣人说‘张家现在还能教举人读书,那就是还有能人在。若是张家有可用的,也可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 贾赦跟着程荫站起来,听程荫说完,伸手捂住双眼,好半天才木然落座,放下双手。红了眼圈,略哑着声音,“繁森,麻烦你带话给今上,我即派人去接张家兄弟。” “恩侯,今年的恩科推迟了,你知道吧?” 贾赦当即摇头说:“不知。我对这些没兴趣。” 程荫也不与贾赦辩驳林海是否和他说过,“如海上了折子,以今年天寒,建议今上推迟科举。大概时间会在三月初吧。” “你是说让张家人参加科举?” 程荫站起来,笑笑,“走啦,回家吃饭去。” 贾赦赶紧拉住人,“吃了再走。”留程荫吃了丰盛的晚餐,又拿了两个林府送来的玻璃走马灯塞车里,说是给孩子玩的,亲自送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回身就让林之孝交代门房,程侍郎任何时候来,任何时候都要立即迎去荣禧堂。 贾政被贾赦赶去梨香院,心里恼火,气得不得了,却又拿贾赦没办法,就跟贾母抱怨。 “母亲,你说大哥这人,越来越不识礼数了。过年,老一辈子的勋贵,他一个也不请人做客,把老关系都断绝了。年后,他升得了兵部的四品郎中,儿子建议他请客庆贺,他把我舅兄拉出来羞儿子,说怎么不看看王子腾这年纪,都是二品大员了。这回他得了荣国侯爵,居然说请客会招致勋贵借酒耍疯,又说勋贵都是兵痞子堆里混出来的。母亲,你……” 贾政被贾母掐的手疼。 “老二,老大年后得了兵部的四品郎中?你上次怎么没和我说?” 贾政有些赧然,低声说:“儿子上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 “老大得了侯爵?” “是啊。大哥今天还了八十万的欠银,因他是第一个还银子,圣人就给了他荣国侯爵。” 贾母简直要被自己的二儿子蠢哭了。这那里是第一个还银子的事儿,这是老大投了今上,今上收了他,要栽培他,又升职又给爵位的,这是预备让老大以后掌军权呢。看看老二,还要和自己继续抱怨老大的不通情理,贾母觉得贾政四十多岁,还是这样不开窍,也真是没办法。算啦,平安喜乐活到老吧。 “老二啊,你大哥就随他吧。现在他是这一支的族长,你别逆着他,万一吃亏了,母亲在这梨香院也护不了你。去吧,早点回去,雪大路滑的。回去喝点姜汤,泡泡热水,去去寒气。” 贾母撵走一心来吐槽,却没说个痛快的二儿子,起身去前厅的佛堂上香。跟着她的婆子,虽说都是贾赦安排的、老国公夫人的旧人,对贾母不贴心,也还是用心照料的。看着天寒地冻的,就开口劝她,“老太太,还是等明儿再去礼佛吧。” 贾母摇头,伺候的婆子们,也只好在佛堂多摆几个火盆,又立了屏风,撂下棉门帘子。 “国公爷啊,老大得了侯爵了。可就是以后要掌军权啊。”贾母跪在佛前,嘴里却是在与贾代善念叨。既有为荣国府能再次起来的欣慰,又有没按照贾代善所设计的摆脱兵权的担忧。 “国公爷啊,你说老大会不会接了元春出来呢。我知道,你要活着的话,是不会愿意送元春进去的。可是那时候是没法子啊。老大困住,不能出府。老二在工部,他哪里是能在工部干出头的人啊。现在老大得了侯爵,要是元春能进一步有了皇子,老二一家也就起来了。唉,现在啊,就怕老大把元春接出来,那大丫头就白在宫里荒废这么久了。” 贾母早还奢望贾赦能逆了她的话,把元春在宫里拱个不高不低的位份。现在怕的就是贾赦接了元春出来了。 唉,这个老大,现在真也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听话,什么时候逆着干了。 贾母在佛堂跪了快半个时辰,俩婆子进来,不管贾母怎么不愿意,还是给她裹严实了大氅,挟了她回去后面卧房。不仅灌了浓浓的姜汤,又按着贾母泡脚。这天气,要是随老太太在佛堂跪病了,别看老爷对贾母恨的不见面,那也是他亲娘,没伺候好,照样会打板子的。 贾母这一夜因为贾政带来的消息,没睡着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贾赦以后掌兵权的事儿。好容易睡着了,却梦见太上下旨——废了今上的皇位。然后是甄贵妃所出的皇子,和老千岁的儿子,在争抢一个圣人戴的12旒衮冕,一人扯着一头不松手,太上带着一群勋贵,就不动声色地在一边看着。她看着那冕旒在二人手里撕断,生生地将她吓醒,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守夜的婆子听到贾母的动静,就问她是不是要起夜,贾母也没说自己做噩梦、出冷汗的事儿,由着守夜婆子扶着去解了手,回去眯到天亮。 第二天起来,贾母就觉得头昏沉沉的,人也恹恹地不想吃早饭。吓得几个婆子赶紧去找林之孝,报上老太太不舒服的事儿。 林海49 林海还了欠银,拿回凭条, 轻轻拢到手里, 想想, 去了礼部陈尚书那里。 林海对陈尚书恭敬施礼, 然后将户部回执给陈尚书看。 “陈师,弟子已经还清户部欠银了。” “好。”陈尚书对林海把自己的话当回事,立即去还欠银很高兴, 看了一眼欠条, 揉揉眼,“一万零一百两?你还了一万一千?”就这么点欠银? “是啊,借了多年了, 多少加点利钱。” 陈尚书点头,心里默默赞许林海, 虽是勋贵出身, 也有清流的气节,不愧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 林海回到府里的时候,纪氏正与黛玉赏灯。正院里挂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不少的灯笼, 有林府库房里收藏多年的精品, 也有林诚、林谦才打发人从小商铺才买来的虽简陋但时新的款式。精美绝伦的各式宫灯和红纸糊的、幼儿提着玩的、竹篾扎的简易灯笼夹杂在一起, 错落有致地挂满了正院的回廊, 把正院映的如同白昼。 黛玉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小小的荷叶灯笼, 高高兴兴地在堂屋里转圈玩。见到林海回来, 立即过去显摆。 “爹爹, 爹爹, 看这个,这个精致吧,漂亮吧!” 林海顺着黛玉举到身前的小手看那灯笼。金银两色、约莫近尺长的细细挑杆,灯笼只有大半个橘子大小,是上好的白玉琢磨成极薄的玉片,配了磨薄的红色的玛瑙片,又在边上镶嵌了翠绿的几片小小的荷叶,似乎是翡翠。精致的小灯笼里点燃了小小的蜡烛,烛光暖溶,越发显得灯笼玲珑小巧,晶莹剔透。林海从记忆里翻出这盏灯的来历,原来也是曾祖为家里的女孩儿预备的。 “是。是精致漂亮。这是我曾祖为家里女孩儿预备的。”林海给母女解释,“等了多少代了,家里终于有一个女孩儿了。”林海摸摸黛玉的头发。“晏晏好好玩,这灯可能天下就这么一盏呢。” “这么小巧漂亮的灯笼,妾身也还是第一次见到。”纪氏点头,原来是林海曾祖父准备的,这得是多盼着有女孩子,才能准备了这么精巧的玩具。 “爹爹,晏晏明日想去接表姐来看灯。” “好啊。多带些人,穿暖和了,外面冷着呢。”林海明白黛玉是想给迎春看这精致的灯笼,这才是这么大的小女孩该有的性情。 “谢谢爹爹。”黛玉和纪氏很亲昵,但有什么要求从来都是和林海提。纪氏知道这孩子还是在心里把自己隔开的,但能和继女处到现在这样,她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吃了晚饭,林海又陪着小姑娘玩赏了一会儿灯笼,才对恋恋不舍的黛玉说:“晏晏,该回去睡觉了,明天再玩。” 黛玉扭了一会儿,要和林海搂脖,林海把黛玉抱起来,拍拍后背,小姑娘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富嬷嬷回去睡觉了。 送走了女儿,林海陪纪氏聊天。“婉容,白天吃的可顺口?” “都好,劳夫君挂念了。” “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没有的,就打发管家去买。想玩什么,府里没有的,也打发管家去买。” “好。” “不用替你夫君省。” 纪氏就对着林海抿嘴笑。嫁到林家,她才体会到原来在娘家的日子虽也是富裕,但林家的日子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豪奢生活。黛玉的日常所用就精致、精巧、贵重。年前的时候,林海带她去看了林家历任主母的库藏,不仅告诉她那样的话,“婉容,林家几代只有娶进来媳妇,没有嫁出去的女儿。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是要流传给儿孙的精品。你喜欢哪样,就拿去用,以后也都是传给咱们儿子的。”而且,还把钥匙给了她一套。 自己说要先给黛玉留出嫁妆来。 林海回答,“晏晏的嫁妆不从这里出,这些都是留给儿子的。她有我曾祖早预备给女孩子的嫁妆,还有她母亲的嫁妆,然后再给她添些铺子、庄子和时兴的东西,比起公主出降,也只多不少了。” 纪氏从怀孕就感到非常安心,想起年前林海给自己的库房钥匙,更是心喜。她基本没什么孕吐,林海也每月请人过来给纪氏检查一次,又让林诚、林谦的娘子早早请好稳婆、奶娘也要在家生子媳妇里挑好备着。 “夫君,如果这一胎不是男孩儿呢?”纪氏心里还是在意这一胎是不是男孩。 “肯定是的。不是再生。” “夫君,是不是归荑、莺歌也让她们生?”纪氏娘家就有庶出的兄妹,母亲掌家,庶出妹妹与她相处甚好,庶兄也是父兄的好帮手。她原在安南的时候,家里的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练武场和学堂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林海五服内就没有什么人,她是真的为林海没有兄弟姐妹感到孤单。她不仅感到家里现在的冷清,也为儿子将来少了亲兄弟、叔伯堂兄弟的互相帮扶担忧。 “你不介意庶出子,将来会分薄了嫡子的家业?” 纪氏未语先笑,“夫君,林家这样的家业,就是有十个儿子,也比别人家一个儿子得的多得多。庶出的养好了,与嫡出的也是助力。再说嫡庶有别,夫君是有规矩的人,定会把儿子都教导好的。”纪氏看着林海抚在她腹部的手,轻轻地说:“夫君,妾身是二十八岁了,要是十八岁,可以自己多生几个。这一个也能在三十岁的时候,多几个兄弟互相帮扶。” 林海给纪氏的想法震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呀,这个孩子三十岁的时候,我早过了七十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么久。是该给他多几个亲兄弟做臂助。可是,婉容,你知道吗?晏晏的娘亲就是担心庶出子分薄了嫡子的家业,给后院的姬妾都下了绝育药。” “天!”纪氏惊呆了,转过脸看着林海。“怪不得的。夫君,妾身原来还担忧呢,夫君膝下只有一个幼女,怕妾身不能给夫君绵延香火……” “你是担心我有隐疾吗?” 纪氏有些尴尬,“哪里,哪里,夫君可不要这样想。” 林海笑笑,轻刮下纪氏的秀气的鼻子,“先记账了。”林海搂住纪氏肩膀,“婉容,你知道莺歌的出身,她们这样的女子,自小就被喂了药的,怀孕的事儿,这辈子怕是不可能。你要拿定主意了,下次太医给你诊脉的时候,顺便也给莺歌看看,能不能调理好,不能存什么奢望。但愿她年纪还小,也来得及。” 纪氏点头,“莺歌是个聪明的,也知道进退。夫君既收了她入内宅,妾身就按内宅的规矩待她。既莺歌还有得时候等,老爷再收俩个人吧,兄弟们一起长大,感情也深厚。” 林海直觉他和纪氏对内宅女子的认知、庶出子女的认知上有差异,可这差异——等以后再说。现在是能多一个人可以怀孕生产,三子七孙的目标,就多一个能达到的机会。 “不要。内宅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情。归荑的性子,我是看久了,知道了的。莺歌本性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是天生的性子单纯,也与从小被关起来养大的有关。万一收进来一个心大、心思多的,怕是会扰了内宅的清静。再说我也到惜福养身年纪了。” 纪氏笑笑,也不和林海争辩,“都听夫君的。”这或许是文官和武将的不同,自己父亲四十岁也没少收人。不过以自己的年龄,生两个还好,再生多了,怕是得不偿失了。以后看着有合适的,再给林海添人吧。归荑虽柔和,让她生一个儿子也就够了。 林海继续和纪氏说归荑,“归荑是个稳重守规矩的,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她娘亲原是先母身边得力的掌事丫鬟,也是能够识字读书记账的。她父母亲先后染病去世后,她不到十岁进府,然后就一直在书房伺候。去年我把其他人送去家庙,可没舍得送她走。你确定要归荑生吗?归荑比你年轻、美貌、更深知我的,你不怕她以后在后院……你不怕我将来宠妾灭妻?” 纪氏抓住林海的手,“夫君,您怕自己吗?您会把所有的规矩、理法都置之度外?您怕不怕将来这一个,还有晏晏,对您不再崇敬了?怕不怕他们也蔑视规矩、礼法,胡乱行事,然后被所有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人蔑视?” “怕。” “所以,夫君啊,宠妾灭妻的事儿,不会发生在我们府里。” 只要当家主母能把握住内宅大权,男人不逾越了规矩,内宅不会乱的。 林海对纪氏的认识又深了一层,怪不得她父母亲敢让她千里迢迢进京参加选秀,纪氏有她自己的独到之处。或许是有这样思想的女人,才是这个时代的合格的大家主妇吧。 “婉容啊,贾氏要是像你这么想,怕是林家的孙子都启蒙了啊。” “所以现在是纪婉容做林家主母啊。好啦,夫君,去归荑那里吧。免得我奶娘又担心得不敢睡觉。等天暖和了,妾身把边上的小跨院,收拾出来给归荑。” 林海起身叫了服伺纪氏的春柳、石溪进来,看着纪氏安顿好了,又吩咐守夜的婆子把廊下的灯笼都一一熄灭了,才轻松愉快去了书房。 林海50 林海脚步轻松地往书房去。原身对归荑的感情, 使他面对归荑的时候, 总觉得有层无形的束缚。现在纪氏先开口让归荑生育,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该说的话先说了。拿定了主意, 一年多的压力,瞬间不见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先把纪氏的态度、自己的态度摆明了, 给归荑一个选择。万一归荑有那种宁为穷汉妻, 不为大家妾的想法呢。要是那样, 他就好好给她找个人家,多多添上嫁妆,也全了原身对归荑的情分。 原身一直把归荑留在书房里护着, 府里管家等人都知道。他可不想归荑生子后,引起府里不必要的不稳定。 林海已经很久没在书房歇息了, 归荑见了林海来书房安歇, 很吃惊,但非常高兴地伺候林海洗漱。 “归荑啊,你进府多久了?” “回老爷,快十二年了。” 林海斟酌着说, “归荑,去年我把后院的姬妾都送去家庙了,没舍得送你走。太太进门前,也没舍得送你走。现在太太有身子了, 要是给你一个出府嫁人、不再做奴婢的机会……” 归荑立即就跪了下来, “老爷, 归荑不想出府嫁人,只愿意跟着老爷。求老爷莫送归荑出府。” 林海拉归荑起来,“归荑,我四十多岁了,你才二十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你这个年龄,得要为以后打算了,不能总留你在书房里这样伺候。你要是愿意留在府里做姨娘,就要迁到内院去了。以后每天跟着太太,内院有内院的规矩,不像在书房这么宽松。你要是犯了规矩,太太要打要罚,我也不能不顾府里规矩,再护着你的。尤其以后嫡出庶出的差异,也是不能乱了的。” “老爷,归荑愿意的。”能迁到内院做姨娘,归荑已向往了很久。想到县主的温和,她并不担心自己有被打被罚的可能。她任何时候都记得自己娘亲的话,“守规矩,规矩是你的护身符。”娘亲可是林府侯夫人跟前的掌事大丫鬟,听娘亲的话不会错的。所以,那几年看着夭夭不守规矩的出格行为,不管老爷怎么喜欢夭夭,对夭夭另眼相待,她都没跟着夭夭学一点儿。 父亲是跟着大掌柜林计的管事,父亲过逝不久,娘亲也病了,送自己进府前,殷殷叮嘱自己的话,归荑犹豫的时候就反复想。“囡囡啊,老夫人当时是想让娘亲留在老爷身边的,可娘亲那时看老爷和太太情深,插不进别人,才和老夫人求了出府。这出府后的日子啊,你爹赚得少,又去的早,就是给你多做一件衣服,娘亲也都要算着花钱。娘亲托了大管家,把你送进老爷的书房。你要记得娘亲的话,好好在书房伺候,内宅的任何事儿都不要参与。有机会了,大管家会照顾你的。老爷也是重情的人,你就在内宅安稳地做个姨娘。不然没有父兄的女子,嫁去谁家里,没人给你撑腰,都是任人搓揉的。” “老爷,归荑愿意的。”归荑怕林海犹豫,慢慢依偎到林海怀里,再次强调自己愿意。“老爷,奴会守规矩,会听太太的话,不让老爷操心。” 出府嫁做穷汉妻?她是在做了老爷的通房丫头了,才明白娘亲的后悔。在府里不愁吃喝穿戴地做姨娘,不用像娘亲那样为柴米油盐算计,辛苦劳碌。府里哪个丫鬟不羡慕她呢,能做自家老爷这般英俊人才的姨娘,得烧了多少辈子高香。自己疯了傻了,才要去做穷汉妻呢。 “归荑,你可要想好了。以后你生的孩子要尊太太为母亲,只能叫你姨娘。还有,要是太太想把你生的孩子抱过去养,就是老爷我,也不能驳了太太的。” “老爷,归荑明白。太太肯把归荑生的孩子抱过去养,是抬举孩子呢。将来说亲的时候,是在太太跟前长大的,身份都不同。与跟着奴婢比,那是孩子的福分。”归荑觉得自己老爷好像有那里不对,只能低声和老爷解释。 林海这一晚再次被土著女人的世界观震撼了。 “你舍得孩子不在自己跟前长大?孩子以后可能和你不会亲近的。” “老爷,”归荑甜笑,努力压抑自己狂喜的心情,看来老爷和太太商议好了,要让自己生了。“归荑跟在太太身边伺候,能看到孩子的。再说太太是大家女子,有太太教导孩子,才是对孩子好,孩子本该亲近的就是嫡母啊。” “归荑,记住你今晚的话,记住你现在的想法。若是你生了孩子以后反悔了,我就不能留你在府里了。” “是,老爷,归荑一定记得。也不会反悔的。” 林海搂着怀里归荑柔软的身体,“归荑啊,这孩子以后太太抱过去养大了,也是和太太亲近,你这是给谁生的啊?” “给老爷生的。是老爷的。奴这辈子就跟着老爷了。”姑苏软语轻柔舒缓。 林海眸光深沉,暗叹一声,土著的思想,与自己的隔阂如天堑。算啦,既然你俩都这样想,自己也恰好能多了机会。 “归荑,明儿去太太那儿,太太有生子的方子。这林府啊,就该多几个男孩子才对。” 归荑一颗心狂跳,几乎要跳出胸口了,老爷和太太允了自己生,还让自己生儿子,天!她幸福的简直要晕过去了。有了儿子,太太还抱过去养,再没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了,自己以后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了。 缮国公世子对贾赦大打出手,贾赦得了荣国侯爵位的消息,充斥了朝野。 贾赦却在成了消息主角的翌日,向兵部请了病假。 当日傍晚,可以散衙回府的时候,林谨报给自家老爷林海的消息,已经是贾赦被缮国公世子打得起不来了,太医一早就去了荣国府。 林海吓了一跳,定神儿想想,觉得这消息似乎有问题。黛玉说了今儿去荣国府接迎春看灯笼,要是贾赦有什么,黛玉一定会和纪氏说,自己该早收到消息了。 虽这样想着,就打发个长随回府报信说晚回去,自己则带了林谨等去看贾赦。 贾赦这一天可是忙个不停,一大早就派人去兵部请了病假,多少有些要给缮国公世子等人一个好看的意思。而他留在府里也没闲着,忙着查看林之孝准备要带给张家的东西,给自己二舅兄的、表兄弟的,还有他们各自老婆孩子的。因着凤姐怀了身子,又加了一些给凤姐的补品。东西太多了,怕拖延了行程,又折腾着挑重要的先带去,真真是忙乱了一个早晨。等打发了吴新登带了自己的亲笔信和东西终于出门了,梨香院的婆子又把贾母不舒服的消息报给林之孝。 贾赦赶紧让林之孝拿自己的名帖去请太医,自己仔细问了那婆子老太太的情况,心里猜着,老太太怕是被贾政昨晚说的话闹的,大晚上地去跪香了,又没睡好,所以不舒服。 贾赦陪着王太医去给贾母看诊。王太医这几十年往来荣国府,贾母的脉息他非常熟悉。看了以后只说是有些着凉,没休息好。开了一付小柴胡汤加了三钱的生姜,又安慰贾母几句,才出去和贾赦分说贾母病情。 贾赦看了方子,见加了生姜,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就吩咐院子里的婆子,天寒地冻,少让老太太去跪经。 王太医看贾赦还是坚持不肯见贾母,心下叹息,这等涉及内宅隐私的,知道了也是要装糊涂的。只对贾赦说老太太是着凉了,又没睡好,吃二剂药,发发汗,好好睡一觉,若是有什么变化再找他来。 梨香院虽是简单,贾母的卧房却是烧了地龙,王太医这半年来看了贾母几次,贾母的身体比在荣庆堂的时候还要好,心里也赞贾赦是孝子。 贾赦送了王太医离开,想想对梨香院还是不放心,叫了林之孝家里的过去,又把老太太原来的大丫头、分去迎春身边的琥珀,也派了过去,暂时去照料老太太。都安排好了,门房的小厮进来说:“老爷,林家表姑娘来了。” 贾赦问清只有黛玉带着婆子丫鬟来,就让人把外甥女带到荣禧堂侧厅,吩咐荣禧堂伺候的丫鬟,“去请了大姑娘过来。” 黛玉与贾赦很熟了,见了贾赦在家,先笑着问安。“大舅舅好,晏晏来接表姐去看灯。” “好,好。你表姐一会儿就来。” 黛玉和迎春招了燕舞和那几个女子,过来荣禧堂侧厅唱曲跳舞,盘桓到午后,才联袂去和贾赦告辞。贾赦见黛玉不提要带燕舞走,松了一口气,让迎春过去好好玩,又叮嘱跟车的护好姑娘们。 林海到了荣国府的时候,贾赦正美滋滋地独自欣赏燕舞的舞姿。听说林海来了,赶紧打发了燕舞等人回房,让人把林海迎去书房。 林海看着贾赦行走自如、精神头蛮好的样子,就笑道:“舅兄,外面传你被缮国公世子打的起不来啦。” 林海51 贾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好, 太好了, 看那蠢蛋怎么收场。” “没啥事儿, 明天还是回去吧,不然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好。本来也只请了一天假。”贾赦让人备晚饭,然后把屋里伺候的都赶出去, 压低了声音说:“如海, 昨晚程荫来告诉我,圣人要启用张家。你还是那个因呢。” “启用张家?好事啊。可与我有什么关系?” “昨天太上问及太傅外孙,我回答中举后去张家继续读书了。程荫带了圣人话‘张家现在还能教举人读书, 那就是还有能人在。若是张家有可用的,也可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你说, 你是启用张家的那个因吧?” 林海温雅一笑, “恩侯,万事都有因。照你这么说,还得推及到贾雨村给琏儿中举呢。” 贾赦一笑, 摆摆手, “这时候过来就好好喝点。白天我外甥女过来, 你不知道啊, 那把我吓的, 就怕她要燕舞回去。” “玉儿还小, 略大些, 就好了。” “嘁。你就惯着吧。要是张氏或者敏儿在, 都可以给她讲这些。你那纪氏,对我外甥女可好?” “舅兄,你看玉儿平日里笑的模样,纪氏对她不好,能这样嘛。” “如海,你还是让嬷嬷把该教的都教了,不能疏忽了。要是什么也不管,对女孩子不是好事。等以后嫁人了,难道等婆婆教?” 林海一听,贾赦说的对啊,遂对贾赦一拱手,“舅兄说的是,如海受教。” 贾赦摆摆手,让人给林海斟酒,“是我亲外甥女,应该的,你只是没想罢了。迎春以前跟着老太太,是国公夫人跟前长大的,该学的也没学。我这正给她寻先生呢。” “我也在给女儿寻先生呢。晏晏和纪氏,虽是亲热,终究还是隔了一层。那孩子有什么话,都不对纪氏说的。这后娘也是难做的。我只能看着她不受委屈,等再请到夫子了,让夫子好好教导了。怎么也不如有亲娘在啊。” 俩人为没亲娘的女儿嗟叹一番。林海问起昨日和缮国公世子动手的事儿。 “那蠢蛋,现在该在家后悔呢。还不起欠银,今上也没说要立即还,蠢到和我动手。难道打倒我就不用还了?嘁。” “他是兵部侍郎?” “是啊,这么蠢,太上怎么会用哦。”贾赦撇嘴。 “是啊,他要是聪明,昨晚就该来和你道歉的。” “你还别说,昨儿个我们兵部胡尚书就说要摆酒,让我和他握手言和。” “你应了吧?” “应了。尚书发话,我怎么敢不应?!哼”贾赦一拳砸到桌子上,杯盏盘碟一起跳了一下。“真憋气,气死老子了。居然还有拉偏架的,趁机下黑手的。等老子熬过这阵子,一个个挨着收拾了。” 林海也不劝贾赦,垂目思索一会儿。“恩侯,你是把欠款的勋贵得罪的差不多了,以后在兵部的日子,会难熬啊。” “那肯定了。还银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了。nn的,冲着这个侯爵,我也值了。” 林海凑近贾赦,“想不想要那个位置?” “兵部侍郎?”贾赦一转眼睛,领会了林海的意图。 “反正你也把人得罪了,日后在兵部也是难熬,不如进一步,日子也许会好点。” “唔,我想想看。这事吧,还得看今上的意思。今上不想,我也拿不到。” “若是御史台弹劾呢?今上可就有理由了。他要是想收兵权,这就是一个好机会。缮国公世子,是自己撞上去的,不是你找上门去和他打的,你说是不是?” “这个……” “你慢慢想,想好了,去问问程荫,看今上怎么说,大朝会要在节后呢。” 贾赦又给林海斟酒,林海赶忙遮拦,“够了。不喝了。我还得抓紧生儿子,喝多了,生个傻的,就麻烦了。”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 林海只得让贾赦倒满了酒杯。 “说到儿子,我们贾家对不起你林家啊。谁能想到敏儿会做的那么绝?难道庶子就不是她儿子吗?” “舅兄,这女人啊,和咱们男人想的不同。对咱们,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是自己的骨血。敏儿她从小就没有庶兄弟,不想要庶子,也正常。” “如海,不是这么说的。当初若是敏儿的那陪房能把孩子生下来,她也不会最后丢了自己的命。”贾赦连喝了几杯,脸上染上了薄红。像林海倾斜了身子,低声说道,“我父亲还有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到我们这儿,没一个庶出儿子能站住。” 林海端起酒杯,仰头把一杯满满的酒倒进口里,呛得他连咳了几声。 “恩侯,子不言父过。我林家也是辈辈只有嫡出子呢。你说,到我这儿,要是有庶出的了,你说会如何?呵呵,呵呵。这酒可不大好喝。” “嘁,这是京城最好的酒了。”贾赦撇嘴,一幅林海没见过市面的模样。 “哎,我说了你别不信。这酒到底是浊了一些,也不够烈。我年前送你的酒,你还没喝吧,拿过来看看,尝尝,你就知道什么是好酒了。” 贾赦听了就吩咐人取酒。 林之孝带人把酒送进来,林海接过去,“换小杯。” 贾赦那里肯,“喝酒就得大碗才爽快。” 林海抱着酒坛子,缓缓给贾赦倒了个碗底,“恩侯,你先尝尝。” 白玉酒盏倒入澄清的酒水,贾赦端起酒杯,看着清澈如水的酒,嗅嗅味,点头,“色清,味醇,”轻呡一口,仔细品尝,“好酒,好酒。入口绵醇,进腹似火,哈哈,真是好酒。”贾赦把碗底余酒一饮而尽。 “再倒些。这酒是你酿的?” “如何?比你的京城最好的还好吧?” “是,真不错。多藏两年会更好喝的。没想到你还会酿酒啊。” “哈,你以为呢。我会的多着呢。”林海又给贾赦倒了一个碗底,放下了酒坛。 贾赦抢过酒坛,给自己倒了大半碗,林海赶紧阻拦。 “舅兄,这酒烈得很,不能多喝的。” “就这些,就这些,你也来点。”贾赦不由分说,又给林海倒了半碗。“来来来,干。”仰头把大半碗酒喝了进去,盯着林海瞪眼。“妹婿,怂啦?” 林海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下去。放下酒碗,闭闭眼睛,再睁开眼睛,黑黝黝的双眼闪着精光,挑衅地看着贾赦。 贾赦喝高兴了,大手一拍桌子,“把我的枪拿来。”拖了林海起来,“如海,给你看看我的枪法。娘的,昨天老子要是有枪在手,挑翻那几个蠢货。” 林海站在台阶上,看贾赦在皎皎月光下,一招青龙现爪起枪式,□□轻轻晃动,遽然幻化出一片枪影,如苍龙出海,若猛虎下山,猛、凶、狠,前刺、侧扎、下挑、上砸、截拦、缠架、搕挡…… 一套枪法耍完,贾赦头冒热气,气息急促,连呼痛快。林之孝见贾赦醉酒要枪就一直跟着,见状赶紧让小厮接过大枪,给贾赦披上大氅。 “老爷,回屋吧,别着凉了。” 贾赦不理他,对着林海大喊:“如何?如何?哈哈哈。你们文人啊,也就能摇摇笔杆子。还得老子上马舞枪,下马提笔。” 林海甩了身上的大氅,从小厮手里拿过贾赦的□□,学着贾赦的青龙现爪缓慢起式,慢慢晃动大枪,双手握紧,扎,挑,截,拦,缠,架……没有贾赦的威猛和灵动,整个套路也学了六、七分相像。 林海这一路枪法练下来,也发散了酒气,自觉浑身舒爽,将□□丢给小厮,对着贾赦微笑,“恩侯,我学的如何?呵呵……” 林海这一路枪法练完,惊呆了贾赦和围着看的众人,林之孝看俩人都有酒了,好说歹劝地把二人劝回了屋里,收走了酒,让人上醒酒汤。 贾赦喝了一碗醒酒汤,醉眼朦胧,歪在宽大的靠椅上扭着,“如海,你这枪法不错啊。” “我看你拿棍当枪练了多少次了。闭着眼,也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深藏不露啊。亏我还一直当你是文弱书生呢。” “君子六艺。汉唐之时,真正的贤臣,哪一个不是拾枪上马便为将,提笔俯案是能臣。林家先祖虽以谋略封侯,乱军中能保全自身,怎可能是文弱书生。”林海喝完醒酒汤,站起来,略晃。 “回去了。你要想好了,就让他去问问,”林海食指朝上指,“是个什么意思,早点告诉我。御史台那边我安排。”也不要贾赦相送,接过小厮捧过来的大氅,任由林之孝跟着往外送,登车离了荣国府。 林海的身后,贾赦神色莫测,哪里有半丝醉意…… 林海52 上元节前, 元春虽然受寒未愈, 也未承宠, 却被册封为贵人。 这消息立即就被内监偷偷地传给了贾赦。贾赦大大赏赐了传信的内监, 闭眼斟酌着这消息,片刻展眉一笑,提笔写了几个字, 打发自己的长随送去给林海。 王子腾也通过自己的内庭渠道得知了这消息。贾赦——员外郎——郎中——荣国侯, 贾政——工部员外郎——礼部郎中, 元春——女官——未承宠的贵人,今上是要启用、重用贾家吗?如果贾赦和贾政不升职、不得爵位,元春晋封是好事。可现在, 元春的晋封对自己来说…… 王子腾在书房的卧室里,辗转反侧地琢磨了大半宿, 也没想出来今上到底会怎样对待贾家, 元春会选择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舅舅,还是会偏回到贾府的伯父、父亲。早晨起来的时候,就未免带了痕迹。 妻子史氏很心疼,“老爷, 不然您在家休息吧。”史氏对去薛家,与两个小姑子聚会很不愿意,又不好说不去。若是丈夫不去,自己也可以勉强去坐一会儿, 也好早早回的。 “夫人, 你说我们送女儿选秀好不好?” “老爷, 今上可小四十了啊。皇后又有二子一女。咱们姑娘,这……”史氏很舍不得。王子腾在边关多年,她好容易才得了二个女儿,女儿要是送进去,可就不得见了。眼看着王子腾奔五十去了,后院那么多姬妾,这么些年也没人能生个儿子,史氏对二个女儿越发疼爱,宛如心头肉。 “唉,夫人,我原是想元春在宫里已经够了。可是你看,贾家兄弟年后得爵位、升官,就是元春起来了,你说她会是和我们亲近还是和她贾家亲呢?” “老爷,妾身看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平和人,生来就不是能争上游的性子。唉,凤丫头就不该免选,那丫头的性子最合适。还有那仁儿,妾身的话,老爷别恼,他以后不是能在外面给姑娘做依仗的。咱们可不能白填了姑娘进去。妾身看不如今年恩科,还有明年的春闱,老爷留意下那些年轻的举子,好好给女儿择了人,往后咱们得了儿子,也能帮扶着一点儿。” 王子腾明白妻子的未尽之言,只求稳妥不求其它。也难怪她这样想,自家没亲子,那是哽在夫妻二人心头的刺。他年轻时候在边关卫戍,妻子留在府里孝敬父母。自己在边关没少收人,可就是一儿半女都没见到。风丫头的性子虽合适,但她一心挂在贾琏身上,与元春的年龄又接近,种种因素合起来,没必要送凤丫头进去。而侄儿王仁看着就知道是不成器的,自己只能指望从侄儿王仁那里过继一个嗣孙,承继香火。 可他不甘心啊! 王家先祖的县伯爵位传承到如今,都没啥了。自己拼命这么些年,在朝廷站到这个位置,却没有儿子,等那还没影的嗣孙长大的机会太渺茫了,如果不能得一个世袭爵位,可能等自己百年后,自己这一支,就是王家,也都归于平淡,泯然平民了。 这叫他怎么能甘心! “我再好好想想。你带孩子们先去,就说我有公事,说不准的。若忙好了就去,也不用等我。” 王子腾打发了妻子史氏,让她先带两个姑娘去了薛家,自己闷在书房思忖。 贾政和薛进这俩妹夫,贾政呢,父亲是为了与贾代善联姻。原想着嫁给贾赦有爵位承继,又是太子伴读,没想到老太傅横插一杠子。单说先太子被废,难说不嫁给贾赦不是好事。可贾家的贾政,唉!不提他也罢。林海肯提拔他,不大不小的四品郎中,估计也就这样到头了。 至于薛家,薛家的银子是离不得的。王子腾长叹一声,自己原本对父亲将二妹妹嫁到金陵薛家就不乐意,但听了父亲不得不将妹妹嫁过去的理由,薛进的父亲长了江南的暗事,有直接报给太上的权利。妹妹这辈子少了凤冠霞帔,自家还要依赖薛家的银子,他愧疚得对二妹妹的糊涂都不忍心责备。……那薛进但凡长点脑袋,怎么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个新嫁娘知道。而王子腾对薛进最后没能接了父职,对薛进鄙视、厌恶,却离不得,种种的纠结烦恼,让他想到薛进就不舒服。对薛进借着此事只能靠给贾赦、林海干股解决问题,更是恼火的不得了。如此做法,自己以后每年从薛家得的银子就要少了。 这薛进留不得。 王子腾恨得一下子拗断了手里的白玉笔杆子。 忍忍,再忍忍,王子腾自己劝慰自己。等外甥再长大一些。那蟠儿看着与薛进差的有些远,要不要留京里,自己好好管教呢?妹妹也是的,好好的男孩子养成这样。以外甥现在这模样,就是接了薛进那个大摊子,也撑不起来的。 还有,薛进肯不肯把儿子留下,王子腾有些犹疑不定。 王家啊,王子腾现在很愁。不仅是愁银子——自己明面上也欠了朝廷几十万的,看今上给贾赦赐了侯爵,就是要大家跟着还银子的意思。 想当初,自家父祖接驾的风光,可内里——他挪用兵饷的事儿,太上清楚的很,也知道银子都做了什么。可今上会不会认这个帐?自己原就没站在今上这边,若是他认了这接驾的银子,自己倒可以靠过去。可谁能为自己过这个话?今上会不会信了自己是真心要投靠? 他更愁的是挪用的兵饷,自己的前程。若今上铁心了要扶植贾赦起来,怕自己先要交出来的就是京营节度使的权利,然后是贾家、史家的旧部,然后,然后王家那点子的旧部,他也会保不住的。三家的军权和薛家的银子,成就了他王子腾。 可现在,进,进不得;退,退到那里去? 到了博弈的时候,退一步就是汪洋。那里有余地,给自己退啊。 史家兄弟在上元节的上午联袂去荣国府,一来问问贾赦准备怎么处理和缮国公世子的事情,二来也是看看贾母——自己的亲姑姑,再不待见姑姑做的事情,昨儿听贾赦说病了,今儿来看看也是该做的事儿。 贾赦对史家表兄弟很客气,对史家老二尤其钦佩。本该他承继的爵位,被自己母亲搅合后由老三继承了,可老二居然能一赌气,去边关,靠军功得了侯爵。 “老太太没啥事儿,就是听我们家老二说我得了侯爵,心里不舒坦,就没睡舒服,着凉了。王太医都看过,和你们说了不信,进去看吧。” 贾赦陪着史家兄弟去梨香院,自己在前院门厅候着。史家兄弟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 “恩侯,你真是孝子啊。” “算啦,别人说说也就是了。我是孝母没孝父。” 史家兄弟对贾赦这样的说法,甚是尴尬。 老三史鼐就说,“恩侯,缮国公世子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打算?二十年没出门了,出门就挨了这么一顿。老胡要做好人,说他摆酒,我应了。娘的,我算是白挨了。”贾赦说的义愤填膺。 “算啦,恩侯,你还银子的事情,先说一声,我们兄弟俩陪你一道,也不至于。” “也是,是我莽撞了。竟然忘记我还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同在兵部呢。”信你们的?才怪。别人拉偏架,没见你俩上手帮我,哼。 “恩侯,这欠银的事情,圣人会不会追着讨啊?” “应该不会,京畿雪灾有了赈灾银子,春汛的银子也有了,恩科用不了多少,等盐税解上来,估摸暂时要没特别的事情,朝廷也没要用银子的地。” 兄弟二人长舒一口气。 “恩侯,我们就怕圣人突然要追欠债。这几十万的,谁家有这么多现银啊。要是允许一年还点儿,还差不多。” “不瞒你们,要不是父祖留了这笔款子,就看老二家的祭田都敢卖,你们认为我能还得了吗?幸好这笔款子在老库里,内宅开不了老库房的门,王氏又不知道这事儿……你们回去也筹划着早点还银子吧。” 兄弟二人点头,辞了贾赦回府。 回到忠靖候府,史鼐对史鼎说:“二哥,恩侯怕是把家底倒腾的差不多了,我看廊下的灯笼都是旧年的,府里的仆妇人等少了许多,也不如既往穿戴的鲜艳。” “你信他?他装穷呢。”史鼎对自己这脑子不如自己、武力不如自己,偏被贾母帮衬着抢了自己爵位的弟弟,以前是恨、是厌,可随着他自己凭军功得了侯爵,更受朝廷重视、更受同僚敬佩,他对原来是由大哥承继的爵位、落到弟弟头上,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唯一遗憾的就是回京就被空挂了起来。 “老三,这笔银子是史家先祖存放在老库的,分家的前留出来了,碍不着贾赦过日子。至于说伺候的人少了,二房分出去了;大房的主子原就少,贾琏夫妻又不在;老太太的梨香院才用了几个人,还不到原来荣庆堂的零头。只有我们家姑太太,才会让仆妇穿那么光鲜,以为还是几十年前呢。银子多的咬手了。” “那只有我们家难了。”王家有薛家支撑着,几十万的债怕啥?倾刻就能还了的事情。“二哥,我们?” “回去和你媳妇说,省着点儿花,能不用的人就别用了。咱们先把银子凑齐了,什么时候圣人要,什么时候送去吧。唉。” “这欠债里还有当初安置伤残兵士的呢。都还?也欺人了一些。” “你和今上讲这个?嗯?”史鼎毕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侯爵,满身煞气一放,史鼐就怂了。 “哪个,哪个,二哥,我就说说,随便说说。你放心,我回头就先把府里不必要的人都减了去。在让你弟妹过来跟着二嫂学持家。” 史鼎看史鼐转向得快,也就随即收了威严的面孔。和弟弟说起国企关灯的闲事。 林海53 贾政和王夫人带着宝玉早到了,薛蟠要领了宝玉去玩, 薛姨妈就说:“天寒地冻的, 不要去外面玩, 在屋子里陪你姨妈和表弟好好说说话儿。” 薛蟠这样半大的少年, 本来耐不住在屋里坐着。但薛蟠这孩子,虽不喜读书,被薛姨妈溺爱得有向纨绔发展的趋势, 对母亲却是极为孝顺。薛姨妈这样留他, 也就只好耐心陪宝玉坐下,听王夫人夸奖妹妹宝钗,倒也能够坐住。但没一会儿, 看宝玉一双眼盯着妹妹脸上,心里就不得劲, 要拖了宝玉去自己屋子里玩。 宝玉哪里肯走, 从搬家以后,自己眼前就只有鸳鸯、袭人、晴雯、麝月几个,不是她们不好, 而与自己原来在荣国府的日子相差太远了。祖母再见不到, 老爷说, 要是发现他再敢给丫鬟做胭脂、或吃一次丫鬟的胭脂, 就全换了小厮伺候。上次在王家, 好容易见到表姐们, 却被薛蟠拖走。这次他再见到美貌娴雅的宝姐姐, 看都看不够呢, 怎么舍得跟了薛蟠出去。薛蟠越扯他走,他就越揪着薛姨妈的袖子不撒手。 王夫人含笑看着薛蟠和儿子围着妹妹闹,把宝钗拢在身边坐着,细细问着过这年就十一岁的宝钗,都在家做什么,喜欢些什么玩物。未了叹息着对薛姨妈说:“妹妹,从元春进去,想得我这心啊,就没撂底的时候。可见到宝钗,这温柔大方的脾性,是像极了我那不得见的元春。妹妹留宝钗陪我住一段时间可好?” 薛蟠直接回道:“不好。妈,爹爹不会同意留妹妹一人在京的。” “蟠儿啊,我是你亲姨妈,还能委屈你妹妹不成?” 薛蟠只是晃头不同意。 薛进陪着贾政在书房聊了一会儿,对贾政这不通俗物又自视清高的酸气连襟,耐着性子应酬。说及恩科春闱,贾政就把林海上折子建议延期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给薛进。 “我那妹婿也是为天下的举子着想,今年天寒雪大,真要是如往年一般在二月初开考,怕是会冻病不少人。”贾政原就推崇科举晋身的清流,尤其是得过探花的林海。这回自己调去礼部,又升成四品郎中,更是感念林海的提携之恩。 “林大人能为举子思谋如此周全,真是国之栋梁啊。姐夫和林大人可会去做考官?” “主考官还没定是谁,但各房考官听说差不多了。” 薛进一听就知道贾政不知道各房考官的,但林海呢,他是礼部侍郎,要不要再去趟林府呢?他这么想着,平时跟着的长随就进来给你送茶点,薛进知道这是有急事要和他说了。就打发小厮去请弟弟薛迅,又让人叫儿子和宝玉过来。 “姐夫,和你不说外话,进是没读多少书,只是勉强进学的秀才罢了。我那胞弟薛迅是实打实的举人,和您一定能聊到一起。也让蟠儿和宝玉一起听听,跟你们长长见识。” 贾政从来都没能进学,但他认为自己是机缘没到,若不恩荫了,定也会科举出仕的。听薛进介绍胞弟是举人,立即就客气地要薛进请薛迅来见见。 宝玉听说姨夫和父亲叫他去前面,不敢再在薛姨妈这里扭扯,只好跟着薛蟠去书房。没一会儿,薛迅过来了。 他本是幼子,家业是由大哥承继的,兄弟俩一母同胞,感情又好。人聪明,也会学,早早地考了举人,为的是见官或者四处游玩时方便。对薛迅来说,这次陪大哥进京本意是游玩的,随着长嫂搅进贾家和林家的是非里,大嫂娘家撒手不管,贾家和林家给胞兄施压,他才意识到光有举人是远远不够的。在权势面前,他们薛家就是待宰的羔羊。遂从林府回来后,就拣拾起书本用功。 薛进派人和他说贾家的连襟、礼部四品郎中贾政来了,要他过去见见。薛迅兴冲冲地过来,与贾政也能聊的起来,时不时的薛迅还考问宝玉几句,夸一夸。薛进见有人陪贾政,告罪一声,起身离开书房。 “老爷,宫里传信出来,贾家大姑娘昨日未承宠就得了贵人。” 薛进一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元春晋封了,贾赦得了侯爵又升职,贾政也升职了。看贾家现在这样子,怕是还不知道元春的晋升。自己现在要告诉他们吗?原来应允的要不要做?要不要做? 薛进对自己原来的计划动摇起来。 薛蟠见二叔和贾政父子聊得投机,偷留出来找到薛进说:“爹爹,我不喜欢姨妈,她要留妹妹在京里陪她住,宝玉的眼睛恨不能长到妹妹脸上了。”薛进现在对独子的感情很复杂,任谁猜到这儿子就是自己的催命符,也不会再如既往一样对待儿子。可这儿子虽不是上进的麒麟子,但孝顺爹妈,爱护妹妹是首屈一指的。 薛进听了儿子的话,心念一动,拍拍儿子肩膀,“尽说孩子话。进去好好听你姨夫和二叔谈话,也好好长进些。” 薛进说的温和,薛蟠知道父亲没在意,“爹爹,我们不留妹妹在京。” 薛进敷衍儿子,“那都是亲戚间的客气说法,当不得真的。”把薛蟠哄了回去。转身就吩咐厨房,给女眷一人上了一碗血燕窝粥。 上粥的丫鬟说的巧,“老爷吩咐了,舅老爷一家还没到,午饭怕是要晚。这才得的极品燕窝,请姨太太和太太先垫点儿。” 王夫人经了初二那天妹妹的慌张,本是不想来薛府,妹妹明显有关于她的事情在瞒着。可贾政从搬家后就辞了清客,他平日里与工部同僚无往来,除了去看老太太,原来代表荣国府往来的勋贵,都不递帖子给他们了,京师竟是无处可去。所以贾政主张过薛府,且自己哥哥还来,所以她也就跟着贾政过来了。 那丫鬟端了一碗先给王夫人,王夫人接了粥,笑着说:“这燕窝看着就是好品相。”转身给了宝钗,“你小人容易饿,先喝。” 丫鬟已经把第二碗递给了自己太太,薛姨妈笑着说:“姐姐就是爱惜外甥女,也不差这一会儿。我的儿,你接了吧,都是你姨妈疼你。”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递给姐姐。 宝钗接了粥碗,丫鬟把余下的一碗捧给自家太太,看仨人都喝得惬意,倒退了出去。 王子腾夫人带女儿到的晚。一进来就说:“妹夫、妹妹,早上要出门,有人找你大哥公干,等了许久,才传话说不必等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做完呢。” 薛家见王子腾未必会来,也就不再等了,分了男女两席,欢宴上元节。 吃了午宴,几个孩子去一处聊天,王夫人就对薛进说:“妹夫,我甚是喜爱宝钗这孩子,能不能留京陪我住几个月,等你再来京的时候再接?” 薛进笑道:“我是怕她妈妈舍不得,平日里都是她母子仨人在家的。” 王夫人去握着妹妹的手,“好妹妹,你当心疼姐姐了。” 薛姨妈犹豫着看向自己的丈夫,见薛进点头,就笑着说:“姐姐既这么说,就留京陪陪你,下次我家老爷进京再来接。” 王夫人见她夫妻二人允了,非常高兴。 薛进却说:“我二弟留在京里备考,弟妹带着孩子就到了。我留蟠儿在京陪他妹妹。蟠儿那孩子有些拗性,还要拜托姐夫和大哥有空就多管管他。” 贾政应了,心里觉得有薛迅这亲叔父在京里,那里用得到自己管。王子腾的夫人史氏笑着应了,心说王子腾忙得自家女儿都少见,哪里会有空管教外甥。 送走了客人,薛姨妈对儿子女儿都留在京里,颇为不舍,“老爷,这蟠儿懵撞,宝钗也不大,这都留在京里,让我怎么放得下心?” 薛进犹豫这说:“要不你也留下吧,反正我回了金陵,也要四处奔走,查看家里生意。与其你一人在金陵,不如留在京里照看孩子。等天气暖和了,我再来接你们母子仨人一起回去。” 薛姨妈想想也是这样,点头应了,又心疼丈夫,“老爷独自回去,这上千里的路,可未免孤单了些,可要时时保重。” 薛进笑, “我这些年南来北往的,也是习惯了,再说还有那许多的伙计们跟着。你留京里再不可再理会你姐姐做的那些事儿了,若她再要那些药,就推说我怕惹祸把方子等都烧了。破费了那么多才压下了事儿。你可记得了?” 薛姨妈忙不迭地点头,“记得,记得。再不会了。”薛进给了贾赦和林海各一成干股的事儿,薛姨妈知道后心如刀割,都是自己年轻时候不晓事儿,倒累得丈夫在人前低头、破财。 …… …… 林海昨日得了贾赦的便条,就打发林诚往御史台、昔日与自己交好的几位同僚处送帖子,邀请他们明日过府赏灯。回府以后,派林谨给贾雨村回上元节礼,叮嘱林谨让他把缮国公世子动手殴打贾赦的事情说的详细。 这一天,林海忙到上元节的亥正时分了,才送走几位旧日同僚,按着隐隐跳痛的额角,疲惫地回了后院。 林海54 上元节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御史贾雨村弹劾缮国公世子, 居心叵测, 对归还朝廷欠银、解了朝廷困局、手持圣旨的荣国侯大打出手。论其罪一:藐视圣旨, 藐视朝廷;其罪二:威胁了其他朝臣欲襄助圣人、朝廷共同赈灾。缮国公世子世代沐浴君恩,在朝廷遇到困难的时候,如此妄为犯上, 是不忠、不义, 愧对朝廷对缮国公府多年恩义。 贾雨村弹劾后, 数个御史出来声援贾雨村,甚至翻出缮国公府的欺男霸女、强占民田等等不法之事。 这样的事情,哪个勋贵都没少干。只是平日里不提罢了, 提起来哪家勋贵,按国法都够得上夺爵、流放、乃至杀头的。 圣人叫了缮国公世子出列, 先让他自己辩解。 缮国公世子出列就跪倒, 那天的事情看到的人太多了,他干脆承认,“圣人,臣对荣国侯动手, 行事鲁莽,请圣人责罚。” 圣人看向吏部尚书,“牛侍郎的所为,百年未遇, 吏部讨论后呈上处罚方案, 交由内阁讨论。刑部协助大理寺, 共同查明缮国公府违法之事,是否属实。若属实,则按律处置。” 缮国公世子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鲁莽要付出什么代价,搞不好要夺爵啊!顿时悔恨万分。还不起的人比比皆是,自己干什么要出这个头啊。 刑部虽然没坚定地站到今上这头,但刑部科举上来的官员、恩荫上来的勋贵,对牛家都怀着按倒的想法。以至于一些与牛家不错的人来说情,都被刑部尚书挡了回去。理由还甚是光明正大,“牛家欺男霸女,抢夺民田、民宅,早有人告官,本官也早知会缮国公府解决这些事情,奈何缮国公府不予理会啊。现在是要本官欺君吗?” 应天府衙门三日就把缮国公府历年被告的事情整理清楚,报到刑部,并在文书后面著明,涉案之事、之人都复核了一次。 刑部尚书召集了左右侍郎、应天府衙的官员,又邀请了大理寺同僚,一起把各自查到的涉及缮国公府的违法之事做了比对,最后只选了两家衙门都核对无误的,比照刑律在文书后面附上处置,呈送给今上。 继刑部的文书送到今上案头,吏部对牛世子的惩罚也送了上去,藐视朝廷,阻挠赈灾,建议剥夺世子称号,罢免兵部侍郎。 太上的慈恩宫里,牛太妃跪在太上皇膝前,双手抚在太上大腿,仰着脸,秀眉轻颦,妙目轻眨,珠泪一串串地从雪白的脸颊滚落,语带哽咽,气含哀伤,殷殷地哀求太上皇,“太上,牛家忠心耿耿跟着您,您还在呢,就是武将比划比划的那一点儿小事,就要这样整治,哪里还把您放在眼里啊。” 牛太妃说是太妃,年龄并不大,就三十多岁。虽没有初初进宫时候的少女妍丽模样,保养的好,也别有一番成熟女子味道。她能在甄贵妃盛宠、自己没有生育的情况下,获封妃位,还没得罪了甄贵妃,可想是何等的聪明人。 牛太妃避开御史指责,强调嫡兄动手只是一时鲁莽。 “太上,您知道牛家情形,要牛家即刻还清欠银,就是发卖了牛家也做不到。那些御史是拿着这事儿开刀,是要清除您在兵部的决策力,清除仍对您忠心的老臣啊。” 不得不说,牛太妃的最后两句话打动了太上皇。儿子这是要夺军权了? “朕知道了,爱妃起来。不会发卖了你娘家的。”太上已经过了七十圣寿,伸出已经长了老年斑的双手,握住牛太妃的一双柔荑,拉牛太妃起来。 太上看到自己的双手,在眼前这个女子的柔荑映衬下,更显得这个陪伴自己了二十来年的年轻妃子的美好。牛太妃从进宫就温柔体贴,安静和顺,一直与宫里其他女人都相处的甚好,也甚合自己的心意,自己要不能维护她娘家,倒愧对了她二十年的侍奉了。 太上派小内监叫了当今来慈恩宫。开门见山地说:“牛家的事儿,你像怎么办?” 今上把刑部和大理寺的折子,厚厚的涉案文书呈送给太上,“父皇,儿子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折子,羞愧得不敢面对百姓了。父皇的子民,兢兢业业地守法、缴纳赋税,临了被人夺了田产,被抢了妻女,儿臣居然不能维护父皇的子民。儿臣惭愧。” 太上被当今的话噎得要说的都说不出来了。烦躁地翻看折子,案卷,发现不只是这两年的,更多的是自己在位时候的。 “你想夺了牛家爵位?” “父皇,虽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可要这么做,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勋贵就没什么人了。那些科举上来的清流,改朝换代对他们没什么影响,他们照样科举做官。到底勋贵才是依附我们皇家,与我们休戚与共,利益一体的。所以这事儿怎么处置,都听父皇的。” 太上听了点头,儿子明白这里面的奥秘就好。 “牛家哪些闯祸的,该处置就处置了。至于缮国公父子嫡支,朕看倒没什么。不如申斥几句,让他父子约束好子弟。如何?” “父皇英明,如此才不失勋贵忠于皇室之心。” “那牛家闯祸的小子,你预备怎么办?” “也都听父皇了。” 太上放心了。沉吟一会儿说:“牛家闯祸的小子不罚也不好,但剥夺世子之位却重了一些,不妨……” 今上接嘴道:“先降为郎中,父皇看可好?” “你属意谁接任兵部侍郎?”太上警觉,立即严厉起来。 “父皇看谁合适呢?都听父皇的。”只要能动一个,兵部就不再是铁打的一块。 太上一听这话,面色轻松了少许,心里却极为熨贴,儿子只要不是想夺军权就好。 “兵部侍郎自然还是从勋贵里选人好,那些清流懂什么带兵之道。你看贾代善的儿子怎样?恩侯年轻的时候也是文武双全,被缮国公世子突袭,也没落多少下风。这次能主动还了八十万,解了朝廷窘境。朕听人说他在兵部讲,还银是‘先父遗命’。荣国公啊,唉,贾代善几次救驾,要是现在活着,朕也能多一个说话的老人。” “那就依照父皇的意思,贾赦了。”今上眉眼平淡,不见半分波澜。 太上点头,“就如此吧。” 摆手让当今离去。 今上恭敬地给太上施礼,示意跟来的内监去拿带过来的折子、文书,自己慢慢倒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开。 出了慈恩宫,今上绷了许久的心缓缓松弛下来。成了!他想仰天大喊一声,却只能咬紧牙齿,不动声色地回了内书房,召集内阁、刑部、大理寺、吏部等官员,宣布了太上的决议。 缮国公府迎来了处罚,涉事的族人、庶子,都被大理寺和应天府拘了起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流放的流放。牛侍郎后悔、懊丧,自己的鲁莽给家族带来灾祸,听及自己被降职为郎中,没剥夺世子之位,万分欣喜。激荡之下,圣旨的申斥管教好族人子弟,也不觉难堪了。 渡过夺爵危机的缮国公府,对牛太妃的姨娘奉上十二分的小心。牛太妃在宫里听说此事结果以后,暗暗欢喜,只要自己姨娘能有个好的晚年,自己侍奉圣人,总比嫁给商人——变相被卖了银子好。 缮国公世子得了明人指点,不管心里怎么恨,还是自己带着礼物去荣国府负荆请罪。 贾赦看着诚恳万分的牛世子,挽着他的手臂,拉他起来。 “这事儿,对我们这些粗人,是打过了就算了的。就是那些御史,没事找事。你既然来了,我这里有好酒,一起醉一场,就算过去了。可好?” 贾赦让人把林海年前送来的美酒抱上来一坛,“这酒好,我老贾保证你喝了以后再不想其它酒。” 贾赦给牛世子先倒了小半碗,然后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酒碗说:“来,不打不交,干。” 牛世子过来就是做样子的,这情景下只能端起酒碗,看酒色澄清,嗅味道醇香,与贾赦一碰碗,仰头干了。 “好酒,好酒。” “自然是好酒。我一共就得了四坛子,这是第二坛。你要是喜欢,余下的你带回去一半。” 一半,好大方啊!可一半也只有一坛子啊。牛世子肚子里腹诽,嘴里还是应酬道:“如此谢谢侯爷了。偏爱了侯爷的美酒。京里可有卖的?” “没有。是自家亲戚私下酿了点儿,做年礼送来的。” “这倒是遗憾了。这酒要是上市卖,怕是要挤兑得其他家的酒,都变成醋啊。” “高见。改明儿,我拿你这话劝劝他,多酿一点儿,到时候一起发财。” “好,谢谢侯爷先。我家在闹事有个酒楼,就是前门大街的飘香楼,若是侯爷能说服酿酒人,肯将这酒放去飘香楼,一切都好谈。” “成。我一定好好劝劝。” “那下官可等侯爷这美酒发财、还欠银了。” “哈哈,哈哈哈。”贾赦大笑。“别说你为还欠银发愁,就是我,你看看我这荣国府,哪里还有往昔的气派。下人裁了十之七、八,老二也分出去过了。不分不行啊,老二家的人口比我还多,都吃我的,用我的,下人还挑事……我花了银子还落不着好,有事儿还要我担着。哼,美的他们。” 贾赦又给牛世子满上,自己端起酒碗,凑近牛世子说:“我不仅分家,我还兄弟俩独立一支,和那些只知道打秋风的族人分族啦。” 牛世子听得心里一动,“那些人肯分?” “嘁,那些混账犊子,欺男霸女的恶事,一提一串。不分?成啊,捏着那些罪状送他们去应天府、大理寺去。就你家,”贾赦打了个酒嗝,“把几十万欠债一摆,所有的族人享受了四代、五代的恩泽,按血缘远近都帮着还吧。不还,成啊,分族,欠的几十万银子,就和他们没关系了。呵呵,呵呵……” 贾赦大巴掌拍得牛世子坐不稳,差点掉下椅子,却趔趄着站起来,恭敬地给贾赦作揖。 牛世子与贾赦在一顿酒后,就成了莫逆之交。他满心欢喜地离开荣国府,觉得换贾赦做了兵部侍郎,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并不难受,反而满心地欢喜起来。 林海55 缮国公世子从兵部侍郎变成郎中,与贾赦换了个, 非但未与贾赦反目成仇, 与贾赦那个肝胆相照的, 处处配合着, 帮着贾赦在兵部站稳了脚跟,跌碎了一地要看热闹的钛合金狗眼。 贾赦在自己的私库里划拉了半天,看哪样都好, 看哪样都舍不得。最后咬牙挑了一柄文士可用的长剑, 剑鞘平淡无奇,迎光却反洩出眩目的图案,好像是道观里画的符, 据说这剑能认主,还堪比鱼肠锋利, 反正贾赦从得了这剑, 就没拔出/来过。 然后挑了老祖父甚爱的古琴——惊雷,这是祖母的陪嫁。当初贾母为了和他要这琴给元春,各种暗示、明示, 就差直接张嘴要了, 他就是不搭理, 气得老太太好久没给他好脸。又把大库里的几样东西、带有林家印迹、被贾敏当节礼送回来的都打包, 施施然去林府道谢。 林海正在书房教黛玉读书, 请不到夫子, 经史子集的内容, 林海客串夫子, 黛玉不用科举,他脑子里的存货,信手拈来教小姑娘也足够。礼仪归富嬷嬷。至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这些,棋,有纪氏,与黛玉教学、对弈中,还能还能打发时光;书有归荑——林海原身教了十来年的,也能暂时应对;琴和画,跟莺歌先学。诗词,这方面她天生有灵性,不用教。这么一安排,林海觉得有必要再问问薛家送来的那四个女子,都有些什么独到的才能。 黛玉听说大舅舅来了,问报信的小厮,“瑛表姐一起来了吗?” 小厮听了自家姑娘热切的问话,声音低了不止八度,闷声回答:“没有。” 贾赦就在外甥女的话音里进来,“晏晏啊,想表姐就过去找她啊。” 林家父女站起来给贾赦行礼。 “爹爹,晏晏想去找表姐。” “去吧。”林海对黛玉一向是有求必应。“带足人,也穿暖和点儿。” “嗯。谢谢爹爹。大舅舅宽坐。”黛玉行礼告辞,跟着的丫鬟上来收拾走黛玉的东西。 林海看着精神焕发的贾赦,已经不是去年初见到的那个脚步虚浮、初呈老态和酒色之气的贾赦,如今往外一站,顿时有了那么一点渊渟岳峙的味道,威势隐隐,眼底流露出热切的、要掌控更多的欲望。 “恩侯,好容易得了个休沐,不在家庆贺升官,听曲赏舞?” “如海,”贾赦站起来就是一揖,“谢谢。” “舅兄,这事为何?”林海慌忙躲开,站起来还礼不迭。 贾赦说的真诚,“如海,若没你御史台那些好友帮助,我这兵部侍郎没这么容易得到。” “大哥这么说就见外了。虽然敏儿不在了,如海现在是把你当自己亲哥看待的。” 贾赦撇嘴,“别,我亲弟是从小恨我的,提起兄弟我就恼火。你还是当我是你大舅兄吧。” 林海一笑,叫人进来,吩咐准备午宴,摆去后花园的烟雨楼的二层,让后花园的那四个女子也都装扮了,伺候酒席。 林海的话吩咐下去,贾赦瞪大眼睛。 林海笑着啐他,“嘁,什么眼神!我没有那换人的癖好,不是要和你换。哪些人我也都没收,就留在家里做歌舞伎的。” 贾赦一笑,也不在意林海的嘲笑。叫人把送林海的东西先拿上来,“妹婿这些是跟着节礼到荣国府的,分家的时候,我留了下来,就想着哪天给你送回来。” 林海也不矫情,和贾赦一起,样样都仔细把玩一遍,听贾赦一一介绍妙处后,才招呼林诚把东西收了,嘴里还假惺惺地说:“谢谢舅兄。” 一会儿,小厮来报酒席得了,林海和贾赦一起往后花园走。老远就看到园子里几株老梅,满树繁花,红艳似火。 “这几株梅树好,这样的树,看着精神头就足。” “这是我先祖留了话的,不准修剪成江南式样,为的就是看满树繁花。美吧?” “是。灿如云锦,艳若红霞,瑰丽夺目。难得!”贾赦赞叹,“百多年的古树啊。” “到烟雨楼二层去看,效果更好。梅花开的这些日子,晏晏差不多天天粘在烟雨楼呢。” 烟雨楼全是用淡青灰色的、如玉般的石头所砌,古朴、大气、沧桑、又纤尘不染,默默地诉说历代主人对它的喜爱,对它的精心维护。 贾赦跟着林海进楼,发现烟雨楼的窗子有些特别,仿佛是青白的琉璃。啧啧称赞,环窗绕了一圈,一面是开得正艳的红梅,一面是已经结冰的弯弯窄窄的瘦湖,光秃秃的柳枝,兀自在寒风里随风瑟瑟。南面是一路行来的时候,经过的蜿蜒曲径,居高临窗看过去,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几丛寒竹,夏日里定会是纳凉的好去处。西面是高低错落的树木,掩映着反光的、琉璃瓦的屋顶,看起来该是花房一类。四季皆有景致可赏的好地方。 “如海,你这窗,是琉璃瓦?”贾赦一坐下来,禁不住开口就问。 “差不多,是玻璃。这样亮堂些。” 贾赦四顾,忍不住赞道:“是亮堂。不然冬日赏梅,坐在雪地里,还是有些勉强。这里好,看得远,看得清,仿若无物阻隔。” “这玻璃还不是最好的,有些杂质、发污,等以后有更透的,再换吧。” 贾赦默念,不气不气,还是在心里骂道,炫耀你有钱吗?西洋进来的玻璃,这样大的、平整的,怕是比铺一层金子还贵呢。 “好呀,你换新的时候,把这旧的给琏儿他们西院换上。” 这一会儿,那四个女子抱了瑟萧琵琶等进来,在二楼的一角,玉版轻敲,细细婉转的曲子,开始悠悠地在小楼里回荡。 林海笑不可抑,“换下来的给家里仆妇用,琏儿那院子里自然也换新的。” 贾赦瞪眼,“林海,你钱多烧得?你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盐政呆久了?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还是舅兄知道我的为人、秉性。这些嘛,对我来说,比窗纱还便宜,都是我自家庄子上做的。” 贾赦瞪着眼睛看林海,林海给贾赦倒酒,“先喝酒,舅兄,有话慢慢聊。” 贾赦就端起酒盏,对林海说,“妹婿,大哥是真的要敬你的,要没有你的审时度势,大哥是不敢想、也不敢就这么快地、去争兵部侍郎;要是没你的筹谋,牛世子怕是要与我成死仇了;大哥在兵部也将会举步维艰。不多说了,大哥先干为敬。”不等林海劝阻,贾赦仰头一杯灌进去。 “唉,大哥,这酒适合慢慢喝,你这样几下子躺倒了,我一人喝着,还有什么味道。”林海招呼人,“给舅老爷换小杯子来。” 贾赦捏着那三钱份量的小酒杯,咧嘴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海不理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闭眼把酒都喝了。“换小杯。” 林海起身给贾赦斟酒,“舅兄,咱倆是一条藤上的瓜,我不助你,助谁?没大哥伸手,如海现在也许还在江南熬着呢。这兵部侍郎估计也是有太上看先岳父的份上,点了大哥的。借势而已。” 贾赦捏着小酒杯,小小地呷了一口,“你说的对,没太上点头,今上在兵部动不了。” 俩人边喝边聊,袅袅丝竹声里,都惬意地赏着窗外的灿若云锦的绚丽红梅。 “这景致,当可入画。” “我家先祖,有不少画烟雨楼四季景色的。恩侯若爱丹青,改日找出来,一起欣赏。” “那可说好了,妹婿,万不能忘记你应了这事了。” 林家先祖的字画,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忘,不忘。你记得啊,啥时候想看就说一声,我让人先找出来。” “那先谢谢了。”贾赦二十年都靠金石字画这些打发时光,久了,即便不爱也依赖上了。“不说这些了,我给你带来俩样好东西,估计你能喜欢。” 贾赦让人把餐席收拾了,从随从手里捧过古琴。 “如海,你看看这个,如何?” 林海上前,轻拢慢捻抹复挑,错了,是轻按慢抚,柔和中夹杂着隐隐的雷鸣震撼气息。“是惊雷?听说这琴已经消失了百多年了。不会是惊雷吧?” “如海好眼力,就是惊雷。开国初期落到我祖母的先祖手里,然后做了我祖母的嫁妆。” “恩侯,这,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有何不敢的。当初我亲娘为这惊雷,和我没少打饥荒,就想要去了,给元春呢。你要是不收,我就送宫里给贾贵人了。” 林海知道贾赦说的送宫里是开玩笑,忙表态道:“别,可别,真送进去了,还不知道以后落谁手呢。舅兄美意,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如海谢舅兄。” 林海唤人打水来,净手洁面,又让人开窗散了酒气,换了檀香燃上,二楼只留了他们郎舅俩人,才整理衣服、抬手挽袖地在榻上坐好,把惊雷放在膝上。 贾赦看着林海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雅致,心里开始难受起来……当初,当初张氏抚琴的时候,也是这般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文雅、秀致,要把这些都做足了,才肯抚琴。 陌生的曲子响起,贾赦听得一愣,这曲子说不出地特别,有大气磅礴、有沧桑透彻、也有潇洒自得,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心魂,驱散了他因怀念亡妻而升起的缠绵、萦绕、郁结在心底深处的哀伤。 林海弹得入神,唱得投情。“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衣襟晚照。” 只把贾赦听得涌起满腔的英雄豪情,恨不能立即学先祖跨马提枪,再杀出一个国公威名。拿出搁在一边的匣子里的长剑,随着林海的琴声、歌声,尽情剑舞。 “苍生笑,苍生笑,不再寂寥,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林海的声音是偏柔和、不够醇厚、不够响亮的那款。但他唱出了兴致,不由地把内力加了进去。 在主院的纪氏,刚刚午睡起来,侧耳聆听林海的歌声,抚摸着略略膨起的腹部,林海看着像是文弱的,但把歌,能唱的如此有穿透力,内力修为应不浅。 “奶娘,爹爹要是活着,定会喜欢我的夫君。” 纪氏的一双秀目,水光碎碎闪动,眼眸里涌出从来没有过的点点的热望。 林海56 一曲终了, 林海垂下双目, 久久地沉寂在沧海笑里。以前学古筝, 曾拿着这曲试练, 怎么练、怎么弹,都觉得少了一点味道,还容易变得心气浮躁。现今才发现经历的多了、又有内力托着, 才能唱出了自己内心的共鸣, 这是属于不甘屈服但有着旷达心胸的男人、属于那些即便要亡命天涯、也要挣扎出活路的不羁硬汉们的曲子。 贾赦在林海的琴声、歌声渐低、消失后, 也缓缓收了剑势。失魂落魄地挪到窗边,看着近在咫尺、却仿若天涯般遥远的绚烂红梅发呆。 曾几何时,张氏坐在花树下弹琴, 自己舞剑。曾几何时,漫天飞雪的时候, 张氏笑吟吟地搂着瑚儿, 聆听自己弹琴。一切那么近,好像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好像就是在昨天;而又那么远,遥远到仿佛是梦中,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檀香袅袅升腾,缓缓弥漫,空气里只有俩人微不可闻的呼吸。 许久, 许久以后, 轻轻的脚步声, 在楼梯响起。 林海抬头看向楼梯,贾赦也回过神来。 “老爷,是荣国府送信来。”小厮发觉楼上的气氛不对,硬着头皮禀报。“缮国公世子在荣国府等舅老爷,说要等到海枯石烂……”小厮看着自家老爷和舅老爷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贾赦摆手,“知道了。” 林海点头,那小厮如同得了大赦,飞快地退出了。 林海揶揄贾赦,调侃道:“舅兄改好龙阳了?” “嘁。我就是好龙阳,也不会好上他。”贾赦一拍自己脑袋,看着满眼促狭的林海,“被你搅的,我这都说的什么,我怎么可能好龙阳?!美人还喜欢不过来呢。”贾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立即变色,吃惊地含在嘴里,吐不得,也不咽。停一下,才咽了这口茶,“忒凉了。” “放了多久了,能不凉嘛。”林海招呼人上来换热茶。 “对啦,那缮国公世子是为了那酒的事儿找我。你什么意思,怎么占份额?” “酒楼是他一个人的了?” “是啊,他那些庶出的兄弟听说要分担债务,立马啥都不要地搬走了。族人也是一样,听说要按照血缘远近分摊那几十万,族老们一起把缮国公父子剔除了牛家宗族,让他父子俩背着几十万债务,守着光杆的国公府,独立一支。把缮国公气得差点没交代了。” “呵呵,见好就上,有难就躲。族人啊。”林海摇头。“那酒就按原来说的,我出方子,舅兄出人,他出酒楼。人,一定要信得过的,不会漏了方子出去的人。” “这人,你放心,我祖父留给我的,都是信得着的。” “千万别大意了。这可是子孙的活钱。除了成本,均分如何?余的那一分,给你的庄子里的人做保密的费用,沾上的只能留在庄子里了。” “成,我没意见。我和他说去。咱倆又不是支不起来酒楼,白送给他的发财机会,估计他也不会有意见。要给他这么多吗?” “给他这些,是看在缮国公父子在兵部几十年的人脉份上。毕竟从岳父走了之后,兵部空白二十年了。先和他签个十年的约,这酒就供他一家。” “行。这剑也是送你的。据说比鱼肠还锋利。得了十几年,从来没能拔出/来。” 林海接了剑,抚摸这剑鞘上的符文,笑笑说:“谢谢舅兄。我好好琢磨琢磨,拔出/来了告诉你。” 贾赦因缮国公世子在府里等他,匆匆与林海告别,也不要林海相送,跟着报信来的小厮出了园子,径直回家去了。 林海独自留在烟雨楼琢磨那符剑,发现那是一个小型的符阵。要是有灵气,在阵眼轻轻一按,是很容易打开的。 这红楼里有仙家? 林海反复琢磨,虽身无半点灵气,凝神苦思破阵方法。在找出阵眼上,试了几次,好像摸到门道了,又被浮起的阵符阻拦了。 天色渐晚,金乌西坠,林海却一无所获,又在烟雨楼消磨了一会儿,收拾了惊雷和符剑,回去外院书房,放好这两物。 林海回后院用晚饭,纪氏两眼盯着林海看,林海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袍,没什么不妥,下意识摸摸脸,“婉容,可是为夫有什么不妥当的?” 纪氏笑着摇头,“没有。夫君,晏晏打发人回来说,要与瑛表姐同住两日。” 林海一笑,“富嬷嬷跟去了吧?” “富嬷嬷跟去了,青梅等几个都跟去了,还带了二个婆子。” “那就随她了,小姑娘就这几年能松快一点儿。” 林海和纪氏一起吃了饭,挽着纪氏在堂屋转圈,只有夫妻二人了,就说一些家事。 “夫君,昨儿请了回春堂的老大夫来,给归荑诊脉,说归荑身子很好,正是孕育子女的好时候。对莺歌,只推说学艺不到,没能力诊治。” “那就算了。人各有命,这也是勉强不来的事情。她若是能一直这样守规矩,养她在府里一辈子,也没啥。” “听夫君的。妾身带过来的春柳和石溪,都过了二十岁了,夫君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嫁出去吧。” “婉容不留着她们,以后好做个管家娘子?” “不用。这都是妾身到李家后,李家给的丫鬟,过来的时候已经大了。留她们在府里,奶娘总惦记着收房,妾身却不想。”纪氏比着归荑,明白林海不会看上春柳、石溪。早放出去,也省得奶娘找事。 “你奶娘可还有什么家人?” “没有了,都随着妾身家人……” “春柳、石溪还有什么家人吗?你奶娘和春柳、石溪,谁关系近些呢?” “应该有。她们到李府前,是其它府里的。主人家外放,带不了那么多丫鬟,送与了李老夫人。妾身在李府也不怎么理会她俩,凡事都是奶娘张罗。奶娘好像是和石溪近点。” 林海也是服了,这人对自己贴身丫鬟这样。但一想纪氏离开外家到李府时候的境况,就多了一些理解。 “婉容受苦了。你奶娘怎么会想着……” 纪氏大概是看出了林海的疑惑,“夫君,奶娘这人,是想把妾身的一切都把握在她手里的,她才能够安心的。她的心思呢,是为妾身好。既往在外祖家,她原是外祖家的家生子,妾身年幼,一切随她安排。到了李府,寄居在人家府上,妾身更是不能说话了。可现在,妾身是林家主母,要是再由着奶娘说了算、甚至由她安排夫君的通房,就太……” 纪氏顿了顿,接着说:“她奶了我一场,又辛苦照顾妾身二、三十年,妾身总该照顾好她的晚年。要是夫君有合适的地方,送她荣养吧。不然妾身担心归荑……奶娘太针对她了,夫君又喜欢归荑。不能因为奶奶,最后让我们夫妻起了隔阂。只是别亏待了奶娘就好,妾身这些年在京,都是奶娘顶在前的。” 林海原就发现纪氏的通透,现在看纪氏对奶娘有情有义的安置,更感到心里熨贴。 “婉容看这样好不好,我拨个小庄子到你名下,全当添个脂粉的。让你奶娘过去帮你看着庄子,那俩丫鬟也嫁去庄子。她们自然得依附奶娘的。” “还是夫君,事事都想的周全。”纪氏感激,这样奶娘也不会多心。 留奶娘在府里,听她天天嘀咕防归荑,怎么劝,都不能打消她要林海收石溪的念头。她真的怕奶娘哪天做了糊涂事儿。 纪氏转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下脚步,林海扶她去炕上坐好,扯了小被子给纪氏盖脚。 “你现在身边没个贴心的嬷嬷,再把俩个大丫鬟打发出去,剩下的是一屋子的小姑娘,多少让人不放心。我让林诚、林谦、还有林谨家的娘子,轮流在你这里上夜,慢慢选合适的嬷嬷给你,可好?他们仨的娘子都是生育过几个的,也都是从跟随我母亲多年的家生子里选的,对林家再忠诚不过了。” “好,听夫君安排。”纪氏坐在暖暖的大炕,左手拿了一个桔子,也不剥,一下下慢慢转着,神态平和,语气温柔地继续和坐炕桌对面林海聊天。 “夫君,您今天唱的歌很特别啊。气韵悠长,练了好多年了吧?” “?”林海愕然看向纪氏。 纪氏伸食指,疾若闪电,点向林海的右侧肩井穴。林海下意识地侧肩、扭身,滑过纪氏这一指。纪氏的手指顺势滑向林海送上前的膻中穴。林海无法,只好用手里剥了一半的桔子,迎上纪氏的手指。 “夫人?” “夫君好身手。妾身只会一些粗浅的,像夫君这样一曲传遍全府的事儿,就做不到。” 林海一叹,人就是不能忘形啊。前些日子在荣国府喝高了,被贾赦一激,舞了一通长/枪。今天见惊雷心喜,引来纪氏试探。呵呵……纪氏来试探自己?她就没想过把自己也暴露了吗?! “婉容也好身手啊。” “夫君谬赞了。”纪氏笑笑,“妾身出身武将世家,多少会一点儿。小时候不懂事,离家前也没有好好练,反是到了京中之后,日日打坐练气。夫君可是科举出身啊。” “婉容,我先祖虽是靠军功谋略封侯的,但在乱世之中,哪里能不学一些保命的手段?不然怎么能活到最后啊。” “难怪了。妾身看晏晏虽小,却气息绵长呢。” “她去年才学的。府里没人知道。” “那夫君的意思是?” “以后有婉容做挡箭牌啦。呵呵。” 林海57 贾政是在大朝会才得知贾赦被缮国公世子打了,听到最后原来是为了还欠银。贾政现在心里说了一句, “该。”然后立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 贾赦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一母同胞兄长, 缮国公世子打人太不该了。但抬头一看兵部那边, 贾赦站得腰杆挺直,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心里又转了念头, 怎么不把他打的爬不起来呢?! 贾政的神色来回变幻个不停, 挨在他周围的官员看他那脸色,心里都暗暗地忖度,贾家兄弟虽说是分家了, 看起来感情不错啊。看把贾政心疼的! 散朝回府,贾政和王夫人嘀咕贾赦挨打的事情来。 “老爷, 大老爷这是把勋贵都得罪啦。他倒是得了侯爵, 只是以后老爷再出门可要多加小心。” 贾政点头。少年夫妻老来伴,王氏对自己总是体贴,诸事也甚是为孩子考虑。除了对敏儿狠心了一些, 那也是老太太那么说而已。就是放印子钱、卖祭田, 也是为了女儿、儿子、为了二房, 要是荣国府归他, 王氏哪里需要这么做。不过, 贾政从不把这心思说出来。。 从薛家回来, 贾政就把贾母要王夫人去佛堂的意思说了。 王夫人揪着贾政的衣袖, 一顿大哭, 把贾政哭得肝肠寸断,只说:“老爷,妾身做什么事,不是为了珠儿、元春和宝玉?薛家都应了留宝钗在京,妾身这时候在去佛堂,可怎么给宝玉谋下这婚事?老爷只说宝玉不能去科考,要是再没有个富阔一点儿的岳家,要他一个嫡次子,现在就这么点家当,再分家,他能得到什么?可怎么活?” 贾政想想分家得到的产业,想想珠儿媳妇每日里算着过,忍不住叹气。从来都是由奢到俭难,自己金尊玉贵了四十多年,老了竟然拮据起来。他也知道贾赦没在分家的事情上欺负他,因他这一府里就没个能管事的,分给他的铺子不是好出租的,就是有租约的。连庄子都给他重新调配了能管事的庄头。可到了他百年以后,宝玉作为嫡次子,得到的必然比贾兰少。宝玉又不比兰儿能出仕,唉! 自己四十多年一直对母亲言听计从,但再把王氏关到佛堂?贾政犹豫了再犹豫,决定等等再说。只要王氏和珠儿媳妇相安无事,就先这么地吧。林海能把自己调到礼部,还升了官职,没准儿敏儿的事不是老太太说的那样呢。 “你定下要娶薛家姑娘了?薛进也只有一个秀才功名。怕是以后不能给宝玉什么依仗。” “老爷,薛家怕是最适合宝玉的了。也是我能为宝玉筹谋到的最好的了。薛家姑娘稳重,人品、才学都好,一番的大家风范,老爷也是见过的。其他高官人家……” 王夫人未说的话,贾政明白,他们与其它科举上来的高官并没有什么往来。而既往的那些勋贵们,已经不给他们帖子了。爵位、爵位,每到这时候,贾政就无比懊丧自己晚出生那二年,也无比痛恨贾赦抢了自己该得的。舅兄王子腾的俩个姑娘比宝玉大太多,王家已经嫁了凤丫头过来了,也是不成的。 而且岳家要是高官显爵,哪里会选宝玉这样没前途的女婿。那坑人的玉! “除非元春能出头,给宝玉一个前程……以宝玉的人才,就是尚主也成了。” “你要是喜欢,你就定下来吧。正好薛进也在京呢。”贾政想着长子媳妇自己定了,不入妻子眼,现在次子,又不能进学,她选个能让宝玉衣食无忧的岳家,也好,随她喜欢吧。 王夫人打发人给薛家夫妻送了帖子,邀请他们在贾政的休沐日过府做客。薛家得了帖子,薛蟠第一个就闹起来。 “爹,妈,咱们不去贾家,成不成?宝玉的眼睛都黏到妹妹脸上了” “蟠儿,说的什么浑话。”薛姨妈叱了儿子一句,搂过羞恼的女儿轻声安慰。 “妈,我哪里有说浑话,宝玉就是……” “蟠儿,到时候你拉着宝玉一起到外院,随父亲和你大姨夫说话,你妈带你妹妹在内院,可还有什么妨碍?” “好吧。”薛蟠觉得父亲的建议很好,愉快地接受了休沐去贾家的事儿。薛蟠对宝玉这个表弟一向不错,玉颜俊秀,脾气温和,他是挺喜欢和宝玉玩的,但就是不喜欢他把眼睛黏到妹妹脸上。 薛进本预计过了上元节就离京,可内务府压了勘合和银子,他急也没用,请了内务府的人,回话都说所有的银子都压着,等圣人批示呢。薛进无法,只能在京城等着。 …… …… 薛、贾两家这次的聚会很成功,两家都皆大欢喜。薛姨妈回到家里,打发了儿子、女儿回去休息,夫妻俩换了外出的大衣服。薛姨妈和薛进相坐闲聊,就拉着薛进道:“老爷,姐姐要为她的宝玉求我们的宝钗。老爷,您看可要允了?” “你想允?宝钗还小,现在订婚,还有点早啊。” “老爷,姐姐喜欢我们女儿,宝玉的人才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不仅看着聪明、温和,对我们宝钗,看得出来也是喜爱的。珠儿媳妇也是读书人家出身,也不是难相处的。以贾家的门楣,也不屈了我们的宝钗。有姐姐做婆婆,我们以后倒不担心女儿受委屈。” “女儿的事儿,你看好就订下来吧。”薛进想想,又加了一句,“三媒六聘,一个个按礼节走,可不是嘴上说的定下来,免得耽误了我们女儿。” 薛姨妈喜出望外,能得宝玉做女婿,四品郎中的嫡次子,要没有自己和姐姐的关系,在不能够呢。见薛进允了婚事,就与薛进商量起为宝钗在京备铺子、庄子、甚至宅子的事儿。 薛进笑笑,“这些你不用忙,我会吩咐掌柜的留意,就是为女儿贮备好木料,得找个时间弄京里来了。” 夫妻俩商议了半晚上,薛姨妈为宝钗的事儿,兴奋得不想睡。薛进无法就只好自去书房安歇。薛姨妈这一夜,没睡安稳,第二天起来,就有些头昏脑胀的。她只当自己没睡好,打发了从王家带来的心腹婆子,去给王夫人送信,说了薛进允婚等等。 王夫人和薛姨妈说了要定宝钗做二儿子媳妇,也是一夜翻来覆去的,只想着不知道妹妹回去能不能说通妹夫,是不是会允了婚事,而不得安枕。对贾政去赵姨娘屋里安歇,甚是感到解脱。王夫人心里算计着,如果妹妹、妹夫允婚了,自己是走三媒六聘呢,还是先这么定下来。万一以后元春能熬出头呢?宝玉能得了富贵的岳家呢。想想,撂下这想法,元春出头了,宝玉有薛家的财富,姐弟俩正好可以互助。 及至见到薛姨妈打发来的婆子,喜气盈腮的样子,王夫人明白薛家是允婚了,也顾不得再揉搓李纨,打发她回去自己院子料理家务事。让人去请官媒来,自己开箱找起能做文定礼的器物。 不提王夫人和薛姨妈俩人如何忙碌,宝钗从贾府回来就发热咳嗽。薛进亲自打发人煎药,看着女儿喝了,才对薛姨妈道:“宝钗这病怕是着凉了,千万不要勾起她的热症才好,不然寒热交加,神仙也是为难。” 薛姨妈甚以为然。命仆妇、丫鬟细心地照料姑娘,自己也常抽出功夫来看女儿。薛蟠得知妹妹病了,就和薛姨妈嘀咕,“说了不去的,妈妈看妹妹,就是过去那贾府,才受寒了。” 薛姨妈对儿子这样说,有些无法,只能哄劝他说:“你多陪陪你妹妹,有人说话,很快就好了。把你哪些得趣味的小玩意儿,也拿给你妹妹玩玩。” 薛蟠应了,抱了一堆自己进京后搜罗到的新奇古怪的东西,去妹妹屋里献宝。宝钗刚喝了药,薛姨妈怕她耗神,吩咐了丫鬟看着姑娘,不能看书,不能做针线……一堆不能下来,宝钗只好百无聊赖地呆在屋里发呆。见哥哥捧了大堆的玩物过来,和薛蟠一起,一起摆弄起来,从其中挑出一套摩诃罗,大大小小的甚是可爱,于是就一个套着一个地来回玩儿。 薛蟠看妹妹喜欢,就高兴地说:“我猜妹妹是会喜欢这个的,那家还有许多新奇式样的玩具呢。妹妹先玩这个,我再去寻些新鲜的来。” “外面冷着呢,哥还是不要出去了。” “怕啥,我一爷们,穿多些,不冷的。”薛蟠出宝钗的屋子,也不和父母招呼一声,就带了几个小厮,骑马往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去。 可不想他这一去,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林海58 薛蟠先到去过的有新鲜玩意的店子, 点了一堆估摸着妹妹会喜欢的玩赏器物, 让人送去府上。薛进常年在外奔波, 他在金陵是晃荡惯了的。这二个多月, 跟着父母亲上京,常被薛进约束着,不得自由。今天能偷跑出来, 也顾不得天冷了, 满京城里, 哪里热闹往哪里钻儿。几个小厮在金陵也是哄他四处寻找新奇玩耍的人,三窜二钻的就寻摸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里了。 戏台上扮相娇媚的旦角儿,是近些日子才红起来的唱小旦的琪官, 扮相妩媚,身段窈窕, 声线清妙, 吐字清晰,一音一字好像唱到人的心尖尖上。再加上一举手一抬足,转眸之间,就勾得人神魂俱失。场子里坐着的, 都是为了看琪官的戏,来捧琪官的。 薛蟠初到京城,往日里出来,薛进怕他惹祸, 都要吩咐了老成的长随跟着。但凡容易惹是生非的地方, 都约束了薛蟠, 不给他过去。薛蟠对父亲一是孝,二还是有些怕,真惹了祸,薛进会请家法教训他,每次都得薛姨妈护着,才能逃了打。可即便这样,他也是尝过打板子的滋味。所以有薛进的长随跟着、约束他的时候,还真没在街上撞见过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薛蟠对父亲叮嘱他的、京城不同金陵,有太多惹不起的人的话,早抛去了脑后。 薛蟠到的晚,只能在大厅里找了个桌子坐,远远见琪官这样精致巧妙的人物,欣喜异常。琪官唱罢一折子戏后,满堂喝彩,打赏的不绝如缕。报赏的伙计在台角大声吆喝,“张大爷赏琪官一百两。” “李大爷赏琪官一百两。” 薛蟠看着热闹,掏出荷包里的银票,看看所余不多,就有些懊丧,后悔出门带的太少,只好拿出仅余的一张整百两银票,学着别人递了出去,听伙计报“薛大爷赏琪官一百两。” 戏园子的伙计报完打赏金额之后,琪官也没卸妆就下台,挨桌给打赏的客人道谢。有的客人甚至还会笑着在琪官脸上、身上摸几把。那琪官也不见着恼,只笑着陪客人或吃一杯茶,或端起酒盅意思意思,就跟着领路的伙计,转去别的桌道谢。 转到薛蟠这里,琪官见主位上是个少年,长得倒也是五官端正的上人之姿,有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头,就是笑吟吟看着自己的两眼,冒出来的喜爱的眼光,与那些看客也没什么太大的差距。琪官想着这该是京城里,谁家偷溜出来的少爷。就笑着上前,想哄着少爷一个开心,做了一个学女子行礼的万福动作,抛了一个媚眼,给薛蟠请安。这一个动作,可比薛蟠常见的丫鬟请安的万福,柔媚太多了。琪官的万福,轻飘飘地显出他婀娜的身段,衬着尚未卸妆的妩媚笑脸,近看比远远的台上,更是清楚的婉约风流。更何况那琪官,拿捏着戏台上的腔调,轻声漫语,“谢薛大爷赏琪官。” 薛蟠一下子被琪官勾得失了神儿,还是琪官再次道谢,才惊回了他走失的魂魂。薛蟠学着别的客人搂了琪官的腰,把茶盅递到琪官的嘴边,琪官顺从地喝了。 而薛蟠揽着琪官的细腰,却舍不得放他走了。搂着琪官贴着脸,问他:“跟我家去,好不好?”薛蟠不等琪官回答,顺手往自己小厮随从一指,“以后跟着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有他们的,就有你的,如何?” 琪官出道没多久,人尚腼腆。这样的事儿,见得也不多,困窘之下,就望向戏台的一角,戏班子老板见琪官求救,赶紧过来解围。 薛蟠这人有股子拧劲,犟起来就搂着琪官不撒手。“嘁,你不问问小爷是谁?想要多少银子,说吧,小爷要赎了琪官带家去。” 戏班子的班主掏出手帕子,搽脸上的油汗,这谁家的混小子,啥也不知道就想赎人?可再怎么怨念、怎么腹诽,他也不想、也不敢得罪这些有钱、或是有势的。面子上还愈加恭敬,语气也更多了三分恳求。 “请爷见谅,见谅,这琪官是我们戏班子花了无数心血,才养出来的顶梁柱,几十号人就指着他一个吃饭呢。还望爷高抬贵手,等我们班子养出来能替手的,保准把琪官送到府上去。” 薛蟠哪里会管戏班子几十号人吃饭的事儿,班主的恳求,他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小爷我就是不见谅,现在就要带人走,你开价吧。” 班主见这位小爷油盐不进,开始不住地搽拭着额头的冷汗了。只恭敬地贴了薛蟠悄声说:“这位小爷,这琪官已经是有主的人了,京城里是没人敢惹了他的。小人还请小爷千万早早放手,免得惹祸上身,也免得给家里招祸。” 班主的话是从心里往外地为了薛蟠好。哪知道薛蟠在金陵是霸王惯了的,这番话非但没能劝阻了薛蟠,反而勾起他的蛮性来。薛蟠冲着挡路的伙计,就一脚踢过去,推搡了班主一把,让他让路,“给脸不要脸的。要银子跟大爷取去。”搂着琪官就往外走。 跟着薛蟠来的小厮,有个机灵的,悄悄扯薛蟠的袖子,“大爷,老爷在呢。” 薛蟠混起来哪里还顾得这些,一甩袖子,踹了那小厮一脚,把那小厮踢出去几步远,趔趄着撞到别的桌子,引起一阵子的叮当的杯碟落地脆响声。 班主哪里舍得就这么让薛蟠把人带走,呼喝了一声,几个伙计就围过来,挡住了薛蟠一行人的去路。 薛蟠性子起来,就要招呼小厮动手打。这时候阻路的伙计闪开,让出一条道来,薛蟠心喜,“哼,见大爷要真打了,就知道让路了。” 哪想到让开的地方有人走过来。来人锦袍玉带,身量颇高,面目俊秀,气度非同常人,手里敲着湘妃竹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手心。班主觉得好像敲在自己脊背上,立即就冲那人弯下腰去。 那人踱到薛蟠跟前,用手里的折扇,撩起薛蟠的下颌。 “这谁家的小子啊,毛还没长齐呢,就敢来抢人啦?!”满口的酒气喷到薛蟠的脸上。 薛蟠那受过这个,往后一仰头,然后抬手一扒拉折扇,提脚就踹过去。 “不看看大爷是谁,就敢伸手。小的们,给我打他。” 薛蟠的小厮,跟着他他金陵是混惯的,想来都是肆无忌惮的。听了薛蟠的打他,就冲那人拳脚招呼。 那汉子退了几步,也没避开踢到身上的那几脚。顿时大恼,断喝一声:“来人,给我打!” 几个大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对着薛蟠几人就出手。薛蟠带着的小厮,哪里是这些孔武有力的汉子的对手,片刻间就被打得满地翻滚。有小厮一边躲闪还手,一边叫骂,报着自家的名号。那人不听还好,听了更是气撞顶门梁。 “打,给我往死里打,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来本王跟前充大爷了。” 入夜了,薛进见儿子还没回来,不得不带着全府能出门的人,满京城地找。最后快宵禁了,还是王子腾派的人,在戏园子的侧门外,找到被打得奄奄一息、丢在雪地上、又快冻僵的薛蟠,还有跟着他一起扑街的几个小厮。 …… …… 王子腾按着抽痛的额角气苦,外甥被打得死生叵测。他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让自己的得力亲信去戏园子查问。派出去的亲信,仔仔细细地查了几回,从薛家查到玩具店,从玩具店再到戏园子。甚至连当时在戏园子里,目睹薛蟠被打的看客中、有认识的京营的人,都被请到王子腾的府邸里来。 当王子腾把薛蟠溜出门的事由、当日的行踪、被打的原因,一个个地串联起来,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命也! 薛进因为宝钗受寒生病的事儿,怕勾起胎里带出来的热毒,亲自去请太医院已退仕的老院正出手。薛姨妈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宝钗,而薛进前脚出门,薛蟠后脚就钻了这个空子,只带了几个小厮溜出去…… 王子腾陪着太医守在薛府,他请了三个太医过来,还带了京营里擅治外伤的军医,又有回春堂的大掌柜在,几个人检视了薛蟠后,都认为外伤已经累及脏腑,又被冻了太久,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意了。几个人斟酌着开出方子来,又怕救不回薛蟠被累及自身,对着王子腾和薛进,虽是实话实说,也多是伤势太重,难以回春之类的了。 薛进看着躺在床上,鼻青脸肿、面目难辨的儿子,想着初得了薛蟠的欣喜,想着这十几年父子亲情,想着这些日子心里的纠结、不舍,再是已经决定了的事儿,也不想儿子要遭这样的罪。 薛进红着眼睛,对王子腾说:“欺人太甚!我薛家的银子他少用了。”薛进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攥紧了拳头低吼。 王子腾理解薛进的感受,戏园子的人说了,有被打的小厮叫出来,家大爷是金陵薛家的。而忠顺亲王把人往死里打,这是把他们王家、薛家的脸往地上踩啊。 王子腾拍拍薛进的肩膀,“你放心,你放心,我必给外甥报仇的。” 宝钗听说哥哥被打的奄奄一息,哭的把吃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扶着丫鬟,不管不顾地过去看薛蟠。 才到了薛蟠的房外,就听薛姨妈对着父亲和二舅舅在哭:“甄家出了贵妃,我们没少孝敬的,可忠顺亲王知道是我们薛家的孩子,怎么还这样往死里打孩子啊。” 宝钗愣在那里,甄贵妃所出的皇子,往死里打哥哥?! 在金陵的时候,薛姨妈没少带宝钗往甄家去。甄家用了薛家银子的事儿,宝钗知道的比薛蟠多。她愣在那里,忘记了进屋,还是薛姨妈听说女儿过来了,却不见人。出来一看,发现宝钗愣在门前。薛姨妈才看了儿子,伤心的就难以自制,再看丫鬟扶着脸上泪水斑驳的女儿进来,听说女儿才又吐了,奔过来,搂着宝钗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要好好的。” 林海59 虽然王子腾和薛进请了太医和京中的杏林高手,可薛蟠从抬回家, 就没有清醒过来, 拖延了几日, 还是不治而去了。薛蟠未成年, 算是夭折,一般只停灵三日。王子腾恨得咬牙,不等薛蟠出殡, 就安排好了刑部的诸多事宜, 还找了御史,在大朝会上弹劾七皇子忠顺亲王,草菅人命, 殴打致死六人。 御史的笔都和刀子似的,从忠顺亲王殴打几个半大孩子, 打得昏死过去了, 还扔到戏园子的侧门,冰天雪地又冻了半夜,一点点地披露出来, 在大朝会展开弹劾, 指责忠顺亲王的惨无人道、灭绝人性。 今上对忠顺亲王的观感不仅是不好, 而且是深恨在心。从小老七就仗着母妃得宠, 在宫里横行, 他没少受欺负。有一次他和程荫, 被忠顺、忠敬带着俩人的小太监, 堵在上书房的角落围殴, 要不是有贾赦恰巧经过,怕就不仅仅是跟随他的那二个小内监送命,只怕程荫也要送命,就是他自己,估计也得卧床几个月。 今上不动声色,叫了忠顺亲王出列,立即对御史弹劾做出解释。 忠顺亲王看着出列弹劾他的那几个御史,他知道这些都是忠敬亲王和王子腾一系的人,他也知道当今对他衔恨在心,只是一是碍着父皇还活着,二也是他从太上禅位起,就夹着尾巴做人,没给今上得着机会罢了。那天他心气不爽,闷得太久了,再也是喝多了,否则也不会昏头到自己出面,随便叫个侍卫过去,把那小子吓退了,也就把事办好了。 过后有人递话,告诉他府里的长吏,被打的薛家儿子是王子腾外甥的时候,他就开始希望薛家儿子养几个月好起来,再没想到,薛家当家的长房独子就这么去了。 薛家子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虽不至于为其赔命,灰头土脸是免不了的,被剥一层皮,怕也是要的。 思忖及此,要说忠顺亲王没有一丝后悔,那是不可能的事儿。薛家与同在金陵的、他的外家,一向交好,虽说这个皇商没投靠他,这些年他通过甄家也没少得薛家的孝敬,当然,他母子得势的时候,内务府看他的面子,也没少给薛家便利。可现在被御史弹劾,指着鼻子骂到脸上了,他那点点儿的愧疚,就飞到九天云外了。 忠顺亲王出列,寒着脸,厉声问弹劾他的几个御史,“是薛家那小子先动手的,本王挨了几脚后,才喊人打他。可有错?” 那几个御史当即被问住。因着要弹劾忠顺亲王,他们也早与戏园子的目击者聊过。事发之日,在场的人太多,而且金銮殿上也不是能容说假话的地方。真的是薛家子先动手的。 “可是,王爷……” “难道你要本王打不还手,被他打死吗?”忠顺亲王厉声逼问,不给御史机会,说什么罪不至死之类的话。 忠顺亲王见逼住御史,往上对今上拱手,“皇兄,薛家教出这样不敬皇室的子弟,哼。” 忠顺亲王的想法是反正已经得罪了薛家,要是能借此把薛家抄了,断了王子腾的财路,看他还敢和自己炸毛。 当今往殿下立着的朝臣巡视,见众多的人都低头不语,礼部却有几人在看着自己。就点了礼部陈尚书说话。 陈尚书出列说道:“薛家子先动手殴打王爷,是为了什么?” 忠顺亲王立马噎住了,琪官是戏子,但不是他私家的。虽然他私下把琪官当作禁脔,戏班子的人都知道,常去捧琪官戏的知道,可是薛家子不知道啊。 忠顺亲王愣愣神说道:“本王管他为什么,敢先动手殴打本王,就是藐视皇室,就该抄斩了全家。圣人,本王说的可对?” 王子腾气得在一边攥着拳头,他是瞎了眼了,既往鼎助忠敬亲王的时候,没把忠顺亲王顺道恁死。 他王子腾手握重权多年,这样不把他王子腾放在眼里的人,真是太久没…… 今上看着张嘴要说话的林海,点名道:“礼部林大人,你怎么看这藐视皇室的事儿?” 林海出列,“臣想问刑部一句,可有查问在场的目击证人,忠顺亲王是否在薛家子动手前,向薛家子表明是当今朝廷的忠顺亲王?若有,那就是藐视皇室。当依律处罚。” 刑部尚书示意应天府府尹出列,应天府府尹郑靖接着向上禀告,“臣在事发翌日,询问了在场的几十人,没人说忠敬亲王曾经表明过身份,所有笔录俱在衙门,有证人画押。” 刑部尚书跟得极快地总结了一句:“那就是普通的斗殴致死人命。” 刑部诸人,对那些利用宗室和勋贵身份,在京城里为非作歹的这群恶棍、渣滓,早就想把他们绳之以法了。对送上门的忠顺亲王,处理好了有杀一儆百的功效,怎么能让他轻易脱逃了去。 形式直转急下,忠顺亲王哑口无言,隔了几息,恼羞成怒大喊,“京城不认得本王的,有吗?” 呵呵,呵呵…… 忠顺亲王立在大殿当中,感觉朝臣看他的眼光都是赤/裸裸的蔑视,简直跟看二傻子一般。 维持大朝会秩序的御史,立即持笏对当今启奏,“圣人,臣弹劾忠敬亲王君前失仪,咆哮朝堂,扰乱朝堂秩序,按律当罚。” 当今哪里会错过这个递到手里的机会,立即说:“即按律处罚。” 这失仪,扰乱朝堂秩序,按律是当罚。可是罚也有很多种。叱责几句是罚;撵回家闭门思过是罚——思过几天乃至几年都是罚;夺了官职,甚至下狱都是罚。当然还有最羞辱人的,就是掀了袍子,扒了外裤,当庭打板子。 跟在今上身边,侥幸从小内监活到现在的,哪里不知道今上的心思,怎么会不知道该做什么。立即有人就去叫来了几个大力内监,还有俩个持了沉甸甸的红木杖责大板的内监,一起跟着到了朝堂。 今上温和地说:“初犯,减半。” 忠顺亲王的脸立即就白了,他知道自己千小心,万小心,刚才一个恼羞成怒,还是亲自递给了今上、光明正大收拾他的借口。这顿板子打下去,不会要了他的命,但会让他半年起不来,而且从此以后,让他是彻底没脸在人前出现了。 狠,老四,你够狠!忠顺亲王恨自己,早些年,怎么就没把这小子整死。 站在前面的朝臣都往后退,站在后面的往前挤。太上最宠爱的幼子,被当堂剥了裤子打板子,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儿。往后退的是大朝会站在前列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到了一定地位,是不想也不愿见他人,这样被剥光了脸面的难堪;往前挤的,是立在朝堂最后的五品官员,当中更有昔日被忠顺亲王整治过的人,咬牙切齿的“该”、“该”,在沉寂如水的朝堂上,不绝如缕,清晰地传到每一位官员的耳朵里。 几个大力内监向忠顺亲王围过来……忠顺亲王惨白了脸,活了三十年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时候。既往跟随着他的那一系官员,到了这时候,都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跪在朝堂向今上磕头,口中的哀恳,凄厉无比: “圣人,圣人,请饶了忠顺亲王的板子,改罚其它吧。” “圣人,要为宗室留几分脸面啊。”一直与忠敬亲王很好的宗正,见今上要在朝堂打忠顺亲王,怕圣人今日开了口子,打顺当了,以后宗室的人,可还能有好?忍不住出面为忠顺亲王求情。 今上绷着脸,不言不语。冷冷地看着堂前磕头如捣蒜的官员,冷眼看着为忠顺亲王求情的宗室、勋贵。曾几何时,他在后宫被忠顺、忠敬亲王欺辱的时候,宗正不知道吗?那几个被忠顺亲王下令打死的小内监、打残、打伤的内监,难道没跪下求情磕头吗?有谁?有谁伸出手救他了,啊?啊? 对了,有程荫,挡在他身前替他挨打! 有贾赦!有先太子! ——从贾赦出面后,他再没挨过打了。是呵,真的是过去的年头多了,他竟然忘了如天神一般救了他和程荫的贾家大公子呢。 当时他心里怎么想的来着?是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报答贾赦的救命之恩吧! 今上往贾赦那看去,见贾赦低着头,神色难辨。他又朝程荫看去,见程荫激动的咬破了下唇,血珠就那么突兀地在唇边,悬悬欲坠,双手却紧握在身前。程荫从做他的陪读,替他挨了忠顺、忠敬多少拳头、挨了多少踢。而今,他要慢慢地为自己、为程荫讨回来。 “繁森,你看着,你看着,朕今日给你报仇。”今上看着程荫,在心里暗暗说着。“君前失仪,咆哮朝堂,扰乱朝堂秩序,按律当罚。呵呵,今天的御史太合用了,朕以后一定拔擢他。礼部尚书、林海、应天府府尹郑靖,也是该拔擢的。如果刑部尚书一直这样,哪怕他继续中立,朕也拔擢他的儿子。” 这咆哮朝堂的事儿,算什么呢?时不时的就有朝臣因为政见不一,对吼对喊,砸朝会上屡见不鲜。而现在今上要以此罪名,责打忠顺亲王,呵呵,知道内情的都低头不语,忠顺亲王幼年时候在宫里,少打了当初还是小透明皇子的当今吗?! 今上这报复,呵呵,真是光明正大啊。呵呵,呵呵呵…… 就在这时,有内监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太上圣谕,召圣人、忠顺亲王即刻去慈恩宫觐见。” “臣接旨。” 忠顺亲王如同架在脖颈的砍刀离了他,立即高呼了一声。 林海60 太上把今上和忠顺亲王叫去慈恩宫, 一个内监都没留, 说了些什么, 除了皇家那父子仨人, 也没有能人知道。 但是忠顺亲王出宫的时候,变成了忠顺郡王,同时伴随的惩罚是禁足半年。 甄太妃跪在太上跟前, 眼泪如泻闸的洪水一般。她太知道太上皇的秉性了, 这时候只跪着哭, 只哭着请罪,哭着请太上皇责罚。 “三郎,都是奴不好, 娇惯的老七成了这样。” 太上皇心疼甄贵妃,偌大的一把子年纪了, 还脱簪赤足请罪。“爱妃, 快起来。你这样让朕的心都疼啊。这养儿不教父之过。老七也是醉酒了,才办出这样的糊涂事儿。也是他不知道甄家和薛家的渊源。” 甄贵妃顺着太上皇的手劲站起来,“臣妾哪里敢对他说那些事情。臣妾进宫,妈只叫我好好服侍圣人, 都叮嘱了几百遍,别的事儿,不许听、不许问、不许说的。” 太上皇点头,自己的精奇嬷嬷最是注重规矩的人。甄贵妃是她唯一的爱女, 更是教导的严谨, 规矩从来不错了一点儿的。外人都说自己宠爱贵妃母子, 娇纵老七,哼,宠爱贵妃是因为贵妃懂事理,明白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从来不给自己添烦恼。老七要不是让自己娇纵的不像样了,早把君位传给他了。还能轮到老四?! 可老七这事儿吧,就像当今说的那样,做的不地道啊。不罚,容易伤了勋贵的心。提起金陵薛家,谁不知道是紫薇舍人的后裔。老七怎么会对金陵薛家一无所知呢?这借口太假、太假了。那薛家是几辈子都在暗处跟着历代圣人,为父祖做了多少难出面的事儿啊。可人家的长子嫡孙,却被自家的儿子给打杀了,唉! 该怎么补偿一下才好,不能让跟着徒家的勋贵们,寒了心啊! 这事儿,得和儿子好好商量商量。太上皇抚摸着俯在自己肩上,犹自轻拭珠泪、小声抽噎的甄贵妃,一面哄她不要哭了,一面琢磨该怎么安抚了勋贵。 …… …… 大朝会的一幕,很快就被京城里的有心人,传的家喻户晓。 薛进看着不吃不喝,已病倒了几日的妻子,沉默无语。薛姨妈从知晓了林海在朝堂为自家说话,就愧疚地拿帕子遮了脸。是啊,就是叫他薛进能说什么出来呢?自家妻子帮着大姨姐,无缘无故地害了人家林海的嫡长子。可今天在朝堂上,忠顺亲王要对自家抄家的了,林海却站出来维护了自家。不是谁都能、谁都敢,在朝堂这样说话的。 贾政不是也上朝了吗?他可为自家说了一个字? 王子腾为了外甥儿忙里忙外的,不提他对薛家、对薛蟠那些想法,定罪也要论迹不论心的。他现在对王子腾只有感谢,总算还是有银子没白花啊。 蟠儿不在了,他是真伤心、也真难过,但也有暂时解脱了脖子上吊索的轻松。 薛进看着仍然用帕子捂脸的妻子,轻声说道:“娘子,你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宝钗也病得躺倒了,女儿还指着你呢。” 薛姨妈呜呜咽咽地哭:“老爷,我这是遭了报应了。是吧?老天该一个雷劈死我啊,何苦要了我蟠儿的命啊。” “娘子,你还是起来吃点粥水,去看看宝钗吧。那孩子心思重,我怕我们连女儿也留不住了啊。” 薛姨妈听了这话,挣扎着起来,薛进赶紧叫丫鬟们,给薛姨妈端来熬出油的白粥,配了糟鹅掌、酸辣笋丝等小菜,薛姨妈喝了大半碗粥。让丫鬟搀扶着下地,穿衣服去看女儿。 宝钗原就发烧,薛蟠这一去,这几天是吃了就吐,原本玉润珠圆的银盆脸,瘦得还没有巴掌大了。薛姨妈见了女儿瘦骨伶仃得要脱相的模样,心疼得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落,擦都擦不及。 “我的儿,你如何这般模样了!这是想要妈这条命吗?” 宝钗虚弱地拉着薛姨妈的手,“妈,哥哥要不是为我去买玩意,怎么会遇上这样暴戾的忠顺王?都怪女儿,怪女儿,是女儿害了哥哥。” 宝钗泣不成声,哭着哭着就喘不上来气了。 吓得薛进和薛姨妈赶紧让丫鬟拿药过来,好容易喂了药进去,宝钗才喘匀了。 薛进摸着宝钗的头发,“宝钗,你是明晓事理的人。你哥哥的事儿,怪不到你身上的。他虽是为你去买玩意儿,可他出门前没有和爹爹说,也没告诉妈。临来京的时候,爹爹怕他惹祸,吩咐了积年长随跟着他,可他只带几个小厮溜出去。又混到鱼龙混杂的戏园子,见人拂了他的意思,不管是什么人,就敢动手打。他这样莽撞的性子,才是送命的根由啊。” “可那忠顺王爷,知道是我薛家孩子,还往死里打。他怎么那么狠心啊。”薛姨妈哭。 “咱们薛家,薛家算什么?在皇家,在王爷的眼里,皇商未必比平民高上多少。只是说来好听罢了。”薛进记得父亲的安排、告诫,父亲为了不叫他再沾上隐私之事,能光明正大往来天地间,硬生生地在他及冠礼之前就“意外”离世,没留下一点儿让他继承衣钵的余地。 他年轻的时候不懂厉害,考了秀才就不肯再用功读书。他那时有多么地得意可以离开书本了,现在就有多么地痛恨自己没继续读书,没能在科举上有所斩获。 “爹爹,妈,如果我们家有权势,是不是哥哥就不会死?是不是我们就能报仇了?” “傻孩子啊。”薛姨妈扒着女儿的被子。连女儿一起抱在怀里哭。“那是皇家,咱们怎么惹得起。就是你外公活着也报不了仇啊。” “皇家?”宝钗从薛姨妈怀里抬头看向父亲,“爹爹,是吗?” 薛进点头。“太上皇活着,这天下没人能得了忠顺亲王,除非他谋逆。太上七十了,等太上……爹爹以前和你说过一点内宫之事的,忠顺以前没少欺辱当今。或许到那时候,当今圣人、或许是下任圣人,才能怎么样他吧。” “爹,也许到那时候,圣人想顾及名声了,就不会怎么忠顺王了。”宝钗咬唇,“女儿想进宫,想给哥哥报仇。女儿不想等下任圣人,那样,也让他活得太久了。” “我的儿,”薛姨妈看着女儿的坚定的小脸,“妈已经答应了你姨妈,把你许婚给宝玉了。” “妈,三媒六聘,可过了一礼?可有换一样允婚的信物?” 薛姨妈摇头。 宝钗这几日躺在床上,反复想了许久,“爹,妈,哥哥从来对我就是爱护有加。不管哥哥如何急躁,从没在女儿跟前说过一句急话。只要是女儿喜欢的,哥哥再是舍不得,也高高兴兴地捧过来给女儿玩。要是女儿不能给哥哥报仇,真的是愧对哥哥待女儿的兄妹情谊了。还请爹,妈允了女儿。” 薛进摇头,“宝钗,宫里不是好混的地。你大表姐进去十年了,才……”薛进止住话,不能给妻子知道元春升贵人的事。 “爹,你应了女儿吧。不然女儿纵使活着,以后还有什么趣儿。” “你还小呢,进宫也要十三岁以后的事儿。要是过俩年,你心念不变,爹爹就送你进宫。” “老爷。”薛姨妈吃惊地望着丈夫。“老爷,这……” “薛进把手搭在妻子肩头,“宝钗,乖,好好吃饭,你得先有个好身体,才能说以后。” 薛进夫妻俩哄好了女儿,见宝钗叫了丫鬟伺候梳洗、摆饭,夫妻俩就联袂回了正房。 “老爷?真的叫女儿进宫吗?”薛姨妈忧心忡忡地问。 “先哄了她好好吃饭,养好病吧。” 薛姨妈见丈夫这样说,才放下心来。薛蟠的灵柩停去了庙里,要等薛进回南的时候一并带上。 薛姨妈拿着帕子拭泪,“都怪我,要不是妾身多事儿,我们不必来京城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你不必自怨自责。”薛进这几日让几个太医和回春堂的掌柜,给自己和兄弟都把了脉,然后才发现自己兄弟二人,中毒的日子已经不浅。亏得他们去年秋天就离了金陵,隔绝了毒药继续入体,不然二人可是活不过半年的了。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们兄弟的命。 薛进和薛迅一边喝着解毒的汤药,一面商量怎么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有一点能肯定,下毒的人没跟着他们上京。兄弟俩把带来的人、留在老宅的人,按亲疏理了一遍后,基本就确定了是哪几个人。 “大哥,今年的恩科,兄弟我是来不及了。不过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 “好,哥哥信得过你。这王家,从男人到女人,不是蠢到骨子里,就是毒到骨子里了。” “那大嫂,大哥预备怎么办?” 薛进看着薛迅不语,薛迅看哥哥的眼神奇怪,“哥?” “弟妹最近带着孩子们该到了。你带着蝌儿在京里好好读书,宝钗就交给弟妹教养。过些日子,我带着你嫂子和你侄儿的灵柩回金陵。” 薛进觉得林海对自己索求,都不算求了,简直是给自己指明了方向。 林海61 薛姨妈想着是因为自己,才全家上京来, 现儿子遭遇不幸, 勉强挣扎着去看了女儿两次, 宝钗心神安定了, 慢慢好起来,薛姨妈却一病不起,整日里昏睡。王子腾为妹妹请了几个太医来看诊, 人人都是摇头:这人自己不想活了, 神仙也没办法。王夫人听说妹妹昏迷不醒,就过来薛府,日夜守着。可灌了两日药, 薛姨妈也无反应,一句话未留, 就昏沉沉地离世了。 王子腾过薛府祭拜二妹妹, 在薛姨妈灵前几乎哭厥了过去。心里这个恨啊,暗暗发誓:我奈何不了你忠顺郡王,我让你忠顺郡王成光杆, 我让你看着你外家、看着追随你的人, 一个个死在你眼前。 王夫人在薛姨妈灵前哭得不能自抑, 想到自己这妹妹, 与自己感情深厚, 四十来年, 对自己一向是言听计从, 相助甚多。今番去了, 顿觉留在世上的自己,孤单起来。看着跪在灵前一身孝衣答礼的宝钗,王夫人心里是抽抽地痛,觉得宝钗更惹人怜爱了。 王夫人去妹妹灵前祭拜后,就去问薛进以后的打算。 薛进坦言告知,“大姐,进待内务府勘合下来后,就带着她母子二人南下。算着时间我二弟妹也快到京城了。到时候宝钗就先跟着我二弟他们。” “妹夫,”王夫人强掩了悲哀之色,与薛进说道:“妹妹之前曾打发婆子说,你们夫妻允了婚事了。你这回金陵,宝钗要是跟着婶娘,姐姐不是说薛家二婶哪里不好,总不如比跟着亲姨妈近。姐姐就托大说一句,想把宝钗接过去教养。你放心,我必不会亏待了外甥女儿的。” 薛进却瞪大眼睛,看着王夫人,“大姐,那天从贾府里回来,进因事在书房,而第二日宝钗生病,然后就……并没有听娘子说起过宝钗的婚事。恕妹夫不能认可什么允了婚事的话。” 王夫人大惊失色,“妹夫?” 薛进摇头,对贾政说:“姐夫,这事儿以后莫要再提了。虽不能说,都是孩子生病引起来的,这一串的事儿,可宝钗正为她哥哥愧疚万分呢。我不想、不能、也不敢提,再让宝钗去贾府了。”君子可欺之以方,对贾政这类人,薛进行走商场二十多年,太知道怎么对付了。他撇开王夫人,只与贾政对话。 贾政见薛进这样说,也不好说什么了。妻子虽给宝玉寻摸到最适合他的好婚事,可宝钗从自家回去就生病,薛蟠外出找玩意安慰妹妹,引来后面的杀身祸事,姨妹又追随儿子去了。就不说与自家有关,但薛家不想女儿再去自家,也在情理之中。 王夫人无法,就去找王子腾说话,她不想放弃这婚事。 “二哥,妹妹之前都打发婆子说妹夫允婚,同意把宝钗定给宝玉了,怎么就反悔了?” 王子腾这才知道两个妹妹论及儿女婚嫁之事。想想宝钗若是能嫁给宝玉,对大妹妹和宝钗都是一件好事。 “你们可有什么信物?” “二哥,是这样的。”王夫人把缘由说了,然后猜测着:“哥,你说薛进是不是就不想和王家、和我们再联络有亲了?” 王子腾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应该不会。他生意上还得仰仗我。至于婚事,你想想,这一串事情的发生,与那日过去你们府后,与宝钗生病连起来……他没迁怒也算是心思坦正的了。宝玉他们还小,宝钗还要守孝三年呢。这婚事以后在说吧。就可惜王家族里,没有你们这辈的未嫁女了。” 王夫人明白王子腾说话的意思,见二哥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黯然回府。之后隔日就去看看宝钗,嘘寒问暖,百般体贴照顾外甥女。除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未及,薛进在内务府的勘合和银两都拿到了,与女儿说起留她在京中的事情,没想宝钗却不愿意跟二房留在京中。 “爹爹,女儿身体好多了。不能送妈和哥哥回家,女儿怎么忍心。素日里,女儿看宝琴妹妹虽比女儿小二岁,但常与二叔五湖四海行走,眼界、见识都远远在女儿之上。爹爹就带着女儿出门走走吧,权当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了。”宝钗说着话,低头垂泪,“女儿怕以后就关在里面,再不得出来了。” 俄而,又仰起尤带泪珠的小脸,幽幽地对薛进说:“女儿总要比其它女人多些见识,多些她们都比不了的,才能站到高位,说话才能有份量。” “唉,宝钗啊,那宫里岂是好混的,爹爹舍不得你去啊。”薛进一直知道自己女儿灵慧,常遗憾宝钗不是儿子,但没想到女儿已经考虑,以后在帝王面前争宠的事儿了。 “爹爹,女儿此生就想做这一件事儿了,给哥哥报仇,让妈也能舒心。爹留我在京和二叔一家过活,怕是没几个月,女儿就得郁闷着去追妈和哥哥了。” 薛进心里叹息,又见宝钗非常坚持,他原就爱惜女儿超过儿子的。想想女儿说的跟着自己开阔眼界、增长见识,对她来说怎么都是好事情。但愿跟着自己走南闯北后,能改了要进宫的主意。薛进见宝钗执意不肯留京,就去和弟弟说了宝钗的打算。 “哥,你说你要带着宝钗?可我让你弟妹物色的良家子,这都带来京里了。” 薛进沉吟一会儿说,“无妨,把人交给我,我自会安排。” 薛进料理清楚诸事,才带着宝钗,薛姨妈和薛蟠的灵柩南下了。 薛进扶灵南下,王子腾在府里恨得彻夜难眠。大妹妹为了贾家的权势,被父亲嫁给无爵、无才的贾政;二妹妹为了王家、为了银子,嫁去薛家。母亲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嘱咐,要自己一定要护好两个妹妹。 可自己竟然连一个妹妹都护不周全。 去年,眼睁睁地看着大妹妹,被贾政关进祠堂;没隔半年,眼睁睁地看着二妹妹,因外甥的惨死而离世。 权势,只有更高的权势,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 …… …… 林海这些日子,被纪氏敦促着去歇在归荑的院子里,饶是林海凡事也想得开,也想着三子七孙的事儿,也被纪氏整得有些像叛逆的青少年了。 偏纪氏有一万个道理等着他,“夫君,咱们五服内就没有人了,你若是去莺歌那里,岂不是虚掷年华。” 林海在纪氏的温柔规劝里再忍不住了,瞬间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你当我是种猪吗?” 纪氏一愣,转瞬就捂着嘴,笑倒在炕头,“夫君,夫君,你怎么可以这么诙谐啊。” 林海尴尬地看着笑倒的纪氏。 纪氏笑了一阵子起来安抚林海说:“夫君,按您才那么说的,妾身是什么啦?好啦,好啦,以夫君的能耐,过几个月,就可以去莺歌哪里啦。” 林海看着纪氏那比自己还急切地、想多几个儿子的着急样,只觉得纪氏是前身贿赂了谢必安,过来算计自己的。 人生啊,有时候美事儿被逼着做,也会变成黄连汤。 出了正月,李老夫人帮黛玉介绍了一个女先生,择徒尚带条件的,要先见了学生,看看是否是可造之才。林海就择了休沐日,带着女儿过去李府见先生。林海之前听李夫人说了,周先生原准备在最后一个女学生,二月出嫁后就不再带学生了,还是李夫人出面,求得了这次机会。周先生学富五车、专门在京中清流各家教导未嫁女,教了几十年了,口碑甚佳。对未嫁女来说,只要在夫人太太圈子里,一提是周先生的学生,婚姻选择对象都立即能提高几个档次。 周先生有五十岁左右,举手投足,平和大气。一身湖蓝的素缎袄裙,戴着几支银钗,搁旁人身上就觉得寒酸,可让周先生一穿,隐隐都是超脱凡俗的味道。 周先生看了黛玉,问了一些问题,倒是有些心动,想收了黛玉做学生的。但犹豫着对林海说:“林大人,老身年将半百,不知道寿数能去到几何,怕是未必能教导令爱到出嫁的。” “若先生看小女资质尚可,还请先生不吝教导,至于能有多久,随缘吧。” 双方议定先试学一个月,议好束修后,林海试探着说:“周先生,我有一内侄女,比晏晏大了五岁,也是聪明温和的女孩子,原和小女一起读书,可否先跟着晏晏一起试学?他父亲也正在为她聘请先生呢。” 周先生略皱眉,然后说道:“那就试学吧。若是不合适,以后可就不能继续了。” 林海笑笑应了。 回去的路上,黛玉窝在林海身边问:“爹爹,周先生威重,若一言九鼎呢。” “是吗?那是周先生不想再教学生了,是我们去求人家啊,这样是难免的。” “周先生比贾先生、乔夫子更好吗?” “贾先生是二榜进士,教你是大材小用了。要不是赶上他因病落魄,流落在扬州,哪里会教你一个小女娃。至于乔夫子和周先生的比较嘛,要晏晏跟着周先生学了才知道。” 林海没说的话是乔夫子才学肯定是有,可自家的日子都没能过好。再看周先生,虽然不知道为何出来做女先生,可李夫人介绍她教过的女孩子,在婚姻市场上,行情颇好。而且个个出嫁后,日子都过的好,孰高孰低也一目了然了。 林海知道李夫人千方百计地为黛玉聘到这样的先生,还是爱惜纪氏的成份多。不管李夫人是怎样的出发点,黛玉不再是失学儿童,他和纪氏也都松了一口气。 林海62 今年京畿的雪大, 降雪又频繁, 黛玉的生日, 就在北方一片冰天雪地里, 平淡无奇地过了。 黛玉生日过后,周先生住进林府,黛玉和迎春开始每天上午二个时辰、下午二个时辰的读书生涯。还是林海不忍心, 不想小姑娘太辛苦, 商量了周先生, 每五天休沐一日。住宿生迎春也可以在休沐的时候,回荣国府与亲爹、庶弟团圆一日。 上了几天课,休沐的时候, 林海细细问黛玉,“周先生都讲了什么?讲的如何啊?” “周先生给晏晏和瑛表姐一人一本册子, 说以前先生她都是教12岁以上的姑娘, 我们俩太小了,就先挑着学。”黛玉把周先生给的册子拿给林海。 厚厚的一叠,簪花小楷,秀丽工整。 “这是你们先生写的?” “是先生写的。但这本不知道是哪个师姐抄录的。先生每教一个学生, 结业前都要抄写一本留给先生,留给后面师妹的。” 林海点头,翻开细看,见里面按着衣、食、住、行、祭祀、宴饮、医药等分了十几个大类, 往后翻翻, 每类下有大略的章节, 却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明白这是周先生的教学计划大纲。 “晏晏有记笔记吗?” “有。”黛玉把自己的笔记,捧过来给林海看。 黛玉的本子比较多,“周先生说了,一个专题要用一个本子,以后把同类的订到一起。” 林海先拿了祭祀的本子,见具体讲的是祭祀的时候,男人的礼服,该注意的事项。还有周先生批改的字迹。而“食”的本子记的是几样相克食物的各自功效,合在一起的危害。而“思”这本就很奇特,居然是几句日常挑剔的话,该怎么回避、怎么反击、怎么化解的。 林海一一看过,对黛玉说:“好好跟着先生学,这些东西,以后都用得到的。” 黛玉点头,“先生也这样说。先生说琴棋书画诗酒花要学,这些更要精通,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好。” 林海默默给周先生点赞,怪不得周先生教过的女孩子都能高嫁、还过得好。尽管要包吃包住、单独小院、等诸多要求,每年还要几百两的学费,四季衣服,还真不是白收的。 贾赦常过来看女儿。这一日带来了贾蓉娶亲的消息。俩人带女儿吃了晚饭后,贾赦就把得了小礼物的俩孩子打发回去玩。 贾赦把贾珍的请帖递给林海,林海顺手翻开帖子是四月时候,就安排小厮去告诉林诚备礼,要记得到时候提醒自己。 “如海,我怕敬大哥是钻牛角尖了,非要娶秦家那女孩子。”贾赦把下人都赶出去,凑近林海,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那秦家姑娘可能是先太子的。” 林海“哦”了一声,看向贾赦。 “我劝他,他还不听。你说说为先太子,我们家付出多少人命了。我甘心吗?不甘心又如何。怎的也不能让儿孙变成罪臣后代啊。我敬大哥竟然想着娶了那姑娘,就能得回宁国府的风光。哼。” 林海赞同地点头,“就是娶了公主,也不可能。宁国府的风光是男人战场上杀出来的。”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该干的事儿不干。他们父子要真的是为那孩子好,行,好好地给她找个殷实之家,或者是不知情的穷举子。只要人才好,有宁国府做依仗,那孩子也不受屈。我都可以给那孩子多多添上嫁妆。可你看,我敬大哥打的什么主意!宁可和我分宗,也要娶她做宗妇。当今上是傻子吗?等今上知道他宁府的打算,哼,哼……我和你说啊,宁荣两府,历来是宁府在前,无论是军功、地位、财产,那两父子居然就打算赖了皇家的帐。你说怎么可能呢?要真是那谁的儿子上来了,他得更缺银子呢。” “是呀,拥立的都得好好封赏的。不过,蓉儿不是跟敬大哥去读书了吗?” “是啊。我问了珍儿啦,他说蓉儿成亲以后,还回去跟敬大哥读书,媳妇留家里。” “舅兄,这事……”林海犹豫了一下子,颇为难道:“舅兄,有句话,不得不和你直言:我听说那贾珍是荤素不忌的。娶亲后,还让贾蓉去读书?” 贾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会吧?”接着眯着眼,目光不善地看林海,“如海,这也就是你,换个人,我早一拳打趴下了。” “好啦,你厉害。也就是与你贾家有关,换别人,你当我会说这样没深浅的话、提醒这些?我很闲吗?”林海嗤之以鼻。“你也别老炫耀拳头啊,你要是打不过我,就坠了武将的名声了。” 贾赦瞪眼,林海端起自己的茶盏,“舅兄,我输得起啊。你呢?” 贾赦看着林海那挑衅的样子,就手痒痒。想想,林海那天出乎自己意料的枪法,就压下立即和林海比试的念头。琢磨着应该找个时间称量称量林海,摸摸林海的底,贸贸然出手,自己是属于输不起那伙的。 “这皇家就是皇家,不论哪个臣子,都要永远把皇家恭敬地顶在头顶,不能亵渎。你说是不是,舅兄?” 贾赦点头。决定回去暗示贾珍,可别做了什么出格的混账事儿,不管怎么说,哪怕是皇家没上宗谱的,也容不得他不敬、亵渎。不然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家哪里如何了?也该到京了吧?快有一个月了。” “唔,算着日子,也该差不多了。到时候,你给他们看看文章?” “成。我再找翰林院的也给看看。今年考的可能会比较杂。我看圈点的各房考官,户部、吏部、刑部也都选了人。往年的,主考官会是内阁或各部尚书,考官基本是礼部和翰林院。” “主考官有消息吗?” “没有。听说今上和内阁一直未达成一致。” “你会去做主考官吗?” “我让周尚书帮我辞了。” “啊,主考官你也舍得辞?” “朝廷哪里缺少有才华的人,三年一届春闱,比我林海强的人太多了。论资历,尚不足以做主考,再等三年,等周尚书退了,稳妥一点儿好。” 贾赦明白林海的意思,等周尚书退了,他成了礼部尚书,甚至入阁了,再做主考就好了。 “你们周尚书快七十了吧?” “是。六十八了。估计到后年,也就差不多了。” “那时候你在礼部也够三年了,正好。唉,我们兵部尚书还不到六十岁呢。” “恩侯急啦?” “没有。我这才拿到侍郎的位置,得在这位置蹲三年,把兵部下层理顺了。”贾赦摸着下颌,“什么时候拿回王子腾的京营节度使就好了,那位置原是我大伯的,后来在我爹手上十几年。好长时间都是宁荣两府轮着来。” “恩侯,元春怎样了?” “还那样,不好不坏地拖着。今年天冷,宫里病倒的人也多,反反复复的不少。我听说王子腾托人在照顾她呢。” “过些日子天暖了,就怕拖不下去了。到时候久病如飞燕,可能会更入当今的心啦。” 贾赦转着眼珠,半晌重重点头,“你放心。” 没过几日,贾赦派人送了正式拜访的帖子过来,把管家林诚惊讶的不得了。这荣国侯是要做什么?从老爷回京以来,舅老爷来林府就像到贾家别院,那客院归他独占一个了,西院归他儿子了,女儿也占了一个院子,还天天住在林府读书。好不好还下正式拜访的帖子,还没什么具体内容,是要闹哪样? 林诚不敢耽搁,林海一回府,就把帖子给林海呈过去。林海翻看一下,笑着对林诚说:“是琏儿的表哥到京了,舅老爷休沐日带他们过府。” 林诚呆了须臾,问道:“老爷,是张家的人?” “是啊,应该是老太傅的孙子,张大人的儿子。你好好准备准备。” “是,老爷放心。”林诚跟着林海几十年,林海在翰林院、御史台都受到过张家人的照顾。“可要收拾院落出来?” “先预备着吧。另外多预备几套应考的考篮子,不知道张家这回会来几个参加春闱的。” “张家子弟也真沉得住气,礼部都开始报名了。” “我估计他们到京就去报名了,后日才是休沐,来了多少要休息俩天,才出门拜访。” “老爷,估计他们也就是前天到的,表姑娘过来的时候,可没见她说起。” 林海点头,也是,张家的人到了,迎春过来会说的。 林海63 休沐的时候,林海早早收拾好自己, 和纪氏招呼了, 就去前院等人。贾赦来的很准时, 辰时末, 带着两个三十出头面色略略疲惫的书生,到了林府。 贾赦见了迎出来的林海,高声招呼, “如海, 快来看看,是你内侄儿好,还是我内侄儿强?” 贾赦这话不仅把迎出来给贾赦见礼的林海逗笑了, 就是跟着贾赦过来的俩书生,都被贾赦逗笑了。二人一边笑着, 一边赶紧上前给林海行礼, “学生张昭、张旭拜见林大人。” 林海看着张昭、张旭兄弟二人,含笑回礼,引着几人到正堂落座。“二位贤侄, 可莫称呼林大人。还跟着早先一样, 称林姑父就好。” 二人少年在京城的时候, 见过刚点了探花、娶了贾敏的林海。后来林海到了御史台, 去张家的次数也多了, 见的也多。这些年过去了, 他们兄弟见林海还依然丰神俊朗, 想及自家……兄弟二人心下唏嘘。虽早听贾琏说了, 林海是怎么教他、待他的,但现见林海拿他们仍当姻亲接待,心里也感到温暖。又重新站起来给林海行晚辈礼。 林海笑着请张家兄弟宽坐,问了些别后离情。张昭简略说说自家情况,又说这次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来京城,二叔张钰留在家乡,照顾着一大家,督促后辈读书。 林海问起贾琏,张昭笑着说:“我们来前,二叔还说呢,以后要到京城找你算账。” 张旭接着说“家父见琏表弟过去,先让他默了中举的文章,对表弟弱冠就能做出那样的文章,大加赞赏,对您也钦佩得不得了。” 林海哂笑一下,“琏儿就是根基差了点儿,原只让他去考秀才的。” “如海,也就你吧,琏儿才读了几天书,就你能睁眼说瞎话,说他根基是差了点,我看他就没啥根基。” 张家兄弟见他们郎舅这样对话,明白他们关系好,也慢慢放松下来。 “二叔说了,要留琏儿苦读几年呢。现在和我三弟、我的长子起读书,他们都在准备来年秋闱。” 几人说的投机,林海看过张昭、张旭的文章,吃午饭的时候就留他们在林府住。 “你们住在我这儿,便利读书。你们姑父的府上,他还没清理爽利呢。” 二人犹豫,贾赦说道:“留这吧,你林姑父说的是实话。你们不用不好意思,他家里宽敞,我们家爷仨在他这儿都有院子。你林姑父他在礼部做侍郎,你们有事情请教也方便。” 兄弟二人便不再推脱,留在林府备考。 午饭后,林海让林诚引了张家兄弟去休息。 贾赦把贾琏的信给林海看。信上说张家三房的独子,已经有秀才功名了,尚未订亲,比迎春大了几岁,他觉得人品好,年纪也相合,问贾赦的意见。 林海看完信,递还给贾赦:“恩侯,当今从登基就没有选秀,今年礼部没听说什么风声,明年迎春不够年龄,怕后年选啊。既琏儿看着不错,又有张钰在教导着,你不如给迎春定了?” “好。张家男儿就没差的,早定了早放心。我荣国侯的唯一女儿嫁去张家三房,也不屈张家小子。” 到月底,今上和内阁终于就恩科的主考官人选达成一致,太上也点了头。主考官是礼部周尚书,副主考官是内阁次辅、吏部的段尚书,还有户部的李尚书。 林海把自己收集的几个主考官的政治倾向、偏好的文章风格等、还有今上最关注的税收、吏治、忌讳,交代给两兄弟。 “我知道你们文章的火候已经到了。这些也未必做的准。我明天进贡院,这几天你们在府里有什么事儿,就喊林诚、林谦,他们都是跟我几十年的老人了。考篮和要带的东西,我听说都准备好了,你们再好好检查下。” 二人点头,向林海行礼。“谢林姑父费心。” 俩人都不小了,哪里不知道,除了父辈余荫外,林海这么做,是真的关心他们。 林海又拿出来两个白瓷瓶,不大,约莫能装半斤酒水。一人一瓶递过去。 “这个收好了。要是考场有什么不舒服,喝一口,能解决大问题。你们这些年在家乡,到底是身子底薄了,别舍不得喝,但也不能给别人知道了。” “还有明晚,你们姑父过来住,府里的杂事有管家,有为难的地方就和你们姑父说。” 然后林海又随便地和他们兄弟聊了一会儿,看他们兄弟放松下来了,又一人给了一个装有几十两散碎银子的荷包,“进考场的时候,该打点的时候就打点,别舍不得,免得受检的时候平白生气。”都叮嘱到了,才打发他们回去,让二人早点休息。 俩人回到客院,张旭对张昭说:“林姑父对我们和亲侄子一般。” 张昭点头,“永琏的祖父会选人啊。” 张家兄弟在客院,明川、明溪被指派过来,事事处处没一样不安排得贴心舒适的。兄弟俩曾想给点赏银,俩小厮吓得摆手,林府没这规矩。 第二日一早,林海带着林谨,和装满二个大藤箱的衣物,住去贡院做考官。 从定了考官到出来春闱会试的成绩,林海在贡院住了快一个月。头三天还好,跟着三位尚书的分组,呼啦啦地巡视考场。从收了第一场的卷子开始,林海和各个考房的考官一样,进入紧张的判卷流程:开始,不错眼珠地盯着衙役糊名、书吏抄录卷子;然后,看着本考房阅卷的翰林评卷、点评的是否到位、荐给自己看的卷子,是不是适合荐给主考官;最后,把自己考房的所有卷子,都要捋一遍,别等最后主考官在自己考房的弃卷里,搜到落卷,那可就打脸了。尤其重要的是,要把本考房优秀的卷子荐上去,让主考官接受了。 二十多天的高强度工作,林海比应试的举子还疲惫。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好好地泡了一个热水澡,甚是怀念有按摩、捏骨的时代。 一个来月未见,纪氏腹部已经膨隆的明显。纪氏见林海的头发还在湿着,接过丫鬟手里的布巾给林海搽拭。 林海看着陌生丫鬟,问纪氏,“婉容换丫鬟了?” 纪氏笑,“是啊,奶娘去了庄子,春柳和石溪也嫁过去了。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前两日,回春堂郎中,来给妾身诊脉,顺便给归荑诊脉了。说归荑是有了,就是日子还浅。” 林海听归荑有了很高兴,“她那里,还得你派人照料着。” “夫君放心,我让林诚家的专顾着她呢。管家帮着又选了几个有生养经验的媳妇子,填充到内院做嬷嬷,夫君有空见见,看行不行。” 林海点头,但凡是林诚、林谦选的,就没有不行的。林海问了几句黛玉,纪氏说都很好,和瑛姑娘一起,跟着先生读书挺高兴的。今儿跟瑛姑娘去荣国府了,又说贾赦前几日把张家兄弟接去荣国府了。 吃了晚饭,纪氏把人都打发下去了。林海坐在自己的热炕头,搂着纪氏,轻轻抚摸她凸出的腹部。 “这个可乖?” “挺乖的。”夫妻二人正说话,胎儿动了动,一会儿又换了一个地方动。 “这孩子看起来身体不错,动起来满有劲的。”林海专拣好听的说。 纪氏脸颊略见丰腴,听了林海的话,高兴地抿嘴笑。 “夫君,才给你端茶的丫鬟如何?” 如何?林海真没啥印象。仔细回想一下,笑道:“好像手指头挺纤细的,听说这样的人都手巧。莫非婉容收了个绣活出色的丫鬟?” “哎呀,这样夫君都能猜到。那丫鬟是绣活出色。也是林家几辈子的家生子了,因针线好,一直在绣房。前几天,我把府里的丫鬟都叫到一起,想给归荑选二个伺候的,才挑出这个。夫君可喜欢?” 林海看纪氏的样子,浑身寒毛直竖。“夫人,你又有什么打算了?” “夫君,你看你。妾身也是为了咱们家。您看我和归荑都有孕,总要给夫君再选人吧。” “不是有莺歌吗?” “莺歌又不能生育。夫君仁义,妾身不介意府里多养她一个,可夫君也不能……” “好,我不去莺歌那里。你看啊,婉容,咱们说好了生四个,对吧?” 纪氏点头。林海松口气,讲理就好。 “你看啊,你生了这个,归荑年底生一个。然后再一人生一个,够四个儿子了。” “夫君,妾身会再生一个,可归荑只能生一个的。” “?” “嫡庶之间的平衡。”纪氏平静地看林海,“夫君,不用妾身多解释吧?!” 林海艰难地点头,他明白纪氏所说的嫡庶间的平衡。 “所以,夫君计划的让归荑生的那一个,得换人来生。”纪氏摆出说理的姿态。 “好,好,都听你的。”林海看纪氏那架势,立即屈服,真不好跟个孕妇较真辩论。唉! “这些天太累了。”留几天,在赶去……“先留你夫君几晚,好不好?” “好。等咱们家有四个儿子了,妾身天天留你。” “婉容,那丫鬟看着也太小了……”垂死挣扎。 “都及笄了。当初归荑收房的时候,也这么大。” 林海顿觉压力山大,感觉自己就像…… 林海64 第二日天上午, 会试的结果贴在贡院墙上, 张家兄弟俩都在十几名的位置。 林海坐在自己的公房里看春闱排名, 张家兄弟俩都不在自己的考房, 他们的文章,他到现在也没看到。昨天最后排名的时候,吏部尚书把张旭从前十扒拉下来, 陈尚书和李尚书的脸色哪个难看啊。可二人都不是能撼动吏部段尚书的人, 林海自觉说话份量不够, 就默默地看着张旭从前三到了十三。 二甲好,不显山不露水的,也不招人眼, 挺好的。 隔了几日是殿试,前二十的文章送上去, 太上和当今都看好张家兄弟的文章, 太上就对儿子说:“父子双状元也是佳话。” 今上点头,看上去诚恳非常,“父皇英明,慧眼识珠。”其实他心里更喜欢张旭的文章。 吏部段尚书心里叹息, 老太傅权倾朝野,难保没得罪了人。他真不想让张家孩子这样出头,唉,人力难违天意。 喜报送到荣国府, 张家兄弟一个状元, 一个二甲第十名。贾赦欢喜的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 还是林之孝和吴新登帮他给了报喜的赏钱,又给阖府的家仆外加了月银。总之是皆大欢喜好事儿。 在梨香院伺候的琥珀把这事儿说给了贾母听,贾母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觉满心都是酸楚,人家的孩子啊!林海是文定侯府出来的,年轻轻就能得了探花。自家老二怎么考也不成,珠儿为科举累得送了命。难道是贾家,史家,王家都是武将出身的缘故?看琏儿学了一年就是举人。这琏儿啊,该是随了张家的血脉了。可惜了瑚儿,要是能活着,早就是状元了,唉。命也! 再来一遭,自己还用张氏母子来留住老大吗?应该不会了。总能找到其它法子留老大的。留得瑚儿在,张氏就会活着,国公爷也会好好活着…… 贾母起身去给贾代善又上了一炷香。心里默念,国公爷,老大还是羁绊在兵部了,您耐心地再等几年,咱们琏儿啊,也会给荣国府、给你考个状元回来的。 琥珀原就在贾母身边伺候,有鸳鸯压着,凡事显不着她多少。现在几个婆子都往后退步,让她上去贾母跟前,仔细照顾着老太太。 现在琥珀可不敢再让贾母随意跪香,未待一刻钟,就过去搀起贾母说:“老太太,歇会儿吧,歇歇再跪。” 贾母明白琥珀的关心,顺着琥珀的搀扶往外走。 “宝玉过九生日了,该长高了吧?”贾母看着院子里抽出嫩叶的树木,自言自语。 “老太太且放心吧,鸳鸯姐姐在宝玉身边呢。” “是呀,鸳鸯是个妥帖的。你也不用在我这里了,回去伺候迎春吧,跟着我老太太在佛堂,以后也没个前程的。” “老太太,老爷让琥珀过来,琥珀就好好照顾老太太。想什么前程不前程呢。”大老爷,不,侯爷说的很明白,伺候好老太太,等她二十岁了,在府里或者铺子里给她选个主事的好人家。 “傻孩子。”贾母拍拍琥珀的手,眯眼看着梨香院外不知边际的天空。 晴空万里,一洗如碧。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传到梨香院。 庶吉士选考结束,新科进士各奔前程,张昭去了翰林院做修撰,张旭考上了庶吉士。总算是忙完春闱了,林海和礼部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海得了几天假,在家休息。这天他一边翻看藏书自己打谱,一边品着赵麟送过来的明前龙井,黛玉拿着一叠花帖来找林海。 “爹爹,晏晏要办一个赏花会。” “要赏什么花啊?都请谁啊?”今天是黛玉的休沐日,从早晨开始,这孩子一会儿一趟地找林海,各种理由,偏还不肯陪林海一起在书房好好看书。林海明白,是他这一个月的监考,这敏感的孩子心慌了,怕他回来不想以前那么宠爱、喜欢她了。 “请这些在京的师姐。”黛玉把手里的花帖递给林海,林海一边看都是什么人,一边听黛玉说。“爹爹,这个赏花宴是先生提议的,要让在京师的师姐们,认识晏晏和瑛表姐的。晏晏要准备一些应季的鲜花,师姐们还会每人带一盆花来的。”从黛玉和迎春,都通过周先生的试学,俩人跟着周先生出去做了一次客,回来后不用督促,全心跟着周先生学习。 周先生还为俩个孩子年纪差距太大,专程找林海谈了一次。最后林海拍板,按迎春的年龄来教,三年学完所有的课程。有些黛玉不理解的,先记下了,以后大了再慢慢理解。周先生曾和林海提过,她的学生们,会办一些不定期的聚会。在林海看来,这些女子之间的关系,与男人的师兄弟关系是一样的。对黛玉这样没有什么族亲的女孩子,这样的纽带关系更值得用心维护。 “晏晏,你先把赏花宴的流程写出来,比如,你要先确定赏花宴开几个时辰,估算下你的客人能来多少,大概是什么时候到,到了以后每个时辰做都做什么,赏花宴预计什么时候结束。确定了人数,安排好午宴后休息的地方,然后要考虑可能用到的物品。你觉得考虑周详了,拿去给周先生看。周先生说可以了,咱们就让管家照单子准备,好不好?爹爹再叫管家把花园子整理清爽了,应季的牡丹,芍药,兰花等,多多给你准备一些,如何?” 叫来林谦,林海把黛玉要开赏花宴的事情交代下去,等大姑娘确定了人数,要把午宴后休憩的地方等备好,要准备的仔细,应季的牡丹,芍药,兰花等,各品种都多准备一些,花园都好好清理布置一番。 黛玉满意,高兴地回去拟赏花宴的流程。 林谦看大姑娘走了,开口问:“老爷,那些极品的牡丹、兰花可都不便宜,一盆可要上百两,甚至更贵呢。”赏花宴没好花怎么成,可这二年,自家从没了先太太,老爷对这些事情,都没上过一点儿心,现去买花,可要多掏银子了。 “该买的就买吧,府里的花房空了这些年,养好了,以后年年都有得用的。” “是。”林谦得了老爷的话,转身出去办差,还得筹谋着给花房安排会养花的人,姑娘大起来了,以后这样的花会怕是不会少了。 林海没了打谱的心思,起身在书房的院子里走动。从绣房才调到书房的丫鬟春绣,蹑手蹑脚地过来,给林海做了一个万福。 “老爷,太太打发人过来,说太太她中午要早点歇会儿,请老爷不用回后面用饭了。” “嗯,知道了。” 春绣是那种温婉的江南少女,白皙纤细,淡眉长目的有些偏古典款,眉眼虽不是很出众,可合在一起就非常耐看了。这孩子因针线上有天分,六七岁的时候,就进了府里的针线房。掌管针线房的嬷嬷,因她是春天进府的,就给她取了春绣这名字。几年学下来,真学出一手不俗的针线活。既往黛玉那些绣工出众的衣裙,就多是她绣的 林海跟纪氏磨了几天,最后以先要调理春绣的身体,把收房的事情拖延了半年。可没想到转身,纪氏就把春绣安排到书房,顶了归荑原来的位置。又把莺歌叫去吩咐了,春绣没身孕前,不准莺歌留宿老爷。 林海从莺歌那里得知这样的纪氏的安排,哭笑不得。莺歌也哭的可怜,“老爷,奴这样出身的人,不能给老爷生儿育女,老爷欢喜奴,奴就服侍老爷。可太太说了,要听话,就养奴一辈子。” 他能怎么做,和纪氏去闹——这么没品的事儿,他可做不出来。那就不去莺歌那儿呗。 林海真想给纪氏头顶加一行大大的黑体字:不乖乖配种?素着吧! 春节的时候,纪氏和林海商议,为着府里以后的孕妇和小孩子的,费了一般周折,从回春堂聘了一位半退隐的老郎中回来做供奉。赵老大夫快七十岁了,出入内院也方便一些。 赵老大夫给林海诊脉后,欣慰地告诉林海:“东翁身子骨康健,比三十岁的人还好呢。也不必吃什么药,五谷杂粮,最是养人,好好吃饭就成。” 纪氏隔三叉五的就往书房送点汤水,林海喝了二次,就再不敢碰纪氏送过来的汤。回后院向纪氏讨饶。 “婉容,咱们说好的半年,让春绣好好调养身子,以后也好给咱们生个健壮的儿子,夫人的那些汤,能不能别送了?” 纪氏看着林海笑,语气温和的话,说的却是认真,“赵老大夫说了,春绣的身子骨挺好的。老爷是没看上春绣?那妾身再给老爷选人。或者出去买,老爷信得过不?” 林海败给纪氏。 心里却庆幸娶的是纪氏。要是纪氏和贾敏一样,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让别人生呢?! 林海65 林海看着春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想还是先熟悉熟悉, 培养下感情吧。留了春绣一起吃饭, 春绣战战兢兢地伺候林海吃午饭, 看那样子就是没吃好。林海只好打发春绣下去吃饭, 然后又叫她回来说话,慢慢调/教吧。 “春绣认字吗?” “回老爷,奴识得的字不多, 三百千那些, 小时候有学过,后来就是给先太太绣佛经,又认得一些。”春绣把双手交叉, 叠放在小腹前面,规规矩矩地半低着头说话。 林府的丫头、小子, 都早早跟着自家父母认字, 不识字的,进府也得不到好差事。几代下来,想在林府里面找到一个文盲, 还真是不容易。 “会写字吗?” “原写的就不好。这些年也没再写字了。”春绣又窘又怕, 紧张得快哭了。老爷要的通房丫鬟, 得会读书写字的? 太太给归荑姐姐选伺候的人, 她以为自己被挑出来是伺候归荑的。她绣工好, 在绣房领着头等月例。等满二十岁了, 爹娘请管家在府里给配个小厮, 或是有在管家那里有脸面的人, 看上她了,能去请管家出头。然后她也还是在针线房里做活,慢慢地熬到能做个教人做针线的嬷嬷,就是最好的了。可以去怀孕的归荑身前伺候,那以后婚配的时候,归荑总会帮着说话,到时就能选个不错的管事或者是管事家的小子的。 她爹爹、娘亲都为她能选去内院高兴。尤其进了内院后,她还被太太选到身边端茶水,她更高兴了。娘亲是抱着她念佛,和她说,能到太太的身边伺候,是有半只脚的好前程了,可要好好珍惜了。只要伺候好了太太,以后太太肯定会选个体面实惠的好人家,这些事儿都是太太说了算呢。 她是真没敢想、敢奢望,太太会挑了她做通房丫鬟,到书房去伺候老爷。 太太送她到书房伺候,“春绣啊,你要是能让老爷收了你,太太我就让你生个一儿半女的。你看归荑就是有了身子,挪到内院当姨娘的。要是你不能让老爷收了你,府里就不好再留你了,就只能把你配去庄子里种田的小子。” “老爷,奴现在不绣花了,可以每天读书练字的。”春绣赶紧表态。 林海看着春绣极力克制着、颤抖的样子,起身往书案走,“过来,写几个字看看。” 春绣伸手接林海塞给她的毛笔,白皙纤秀的手指,粉红的指甲圆润饱满。十指如葱,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手指。那支林海用惯的羊毫湖笔,被这纤手一衬,显得恁不般配了。 春绣握着笔,犹豫着不知该写什么,侧脸,眼睛往林海脸上上一扫,复又低下头去。 “写你的名字吧。”这也是个眼睛会说话的女子。 春绣抖手,歪歪斜斜地划了三个横。林海看不眼,拿过春绣手里的羊毫,另取了一支紫毫给她,“先用这个练,紫毫出锋硬,好写一点。” 春绣的一滴眼泪就落到纸上,润染了才画出来的那三横。 “哎,你哭什么?”林海被春绣的眼泪吓了一跳。 “奴,奴,”春绣结巴着答不出一句话。 “春绣,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愿意来书房啊?是不是不愿意做通房丫鬟?你要是不愿意老爷我去和太太说,让你回针线房去。” 春绣侧身,给林海跪下,脸挨上林海的大腿,低声地恳求:“老爷,奴会好好练字的,老爷不要嫌弃奴。”被老爷嫌弃了,哪里回得去针线房。要被太太赶出去配乡下种田的小子,春绣越发紧张,伸手就抱住林海的腿。 “你起来说话。”林海伸手拉春绣。这姑娘,怎么好这样跪着抱人哎…… 春绣抓住林海拉她的手,“老爷,奴愿意来书房,愿意伺候老爷。可奴不会读书写字,奴会好好练习的。求老爷不要嫌弃奴。” 少女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到林海的手上。 “好了,好了,你别哭啦。”原来是为自己不会写字哭的。唉,还以为人家少女嫌弃自己是个半老头子呢。“你再哭就嫌弃你啦。起来,老爷教你写。” “谢谢老爷。”春绣攀着林海的手起来,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搽拭下眼泪,又给林海搽搽手。 “这帕子是你绣的?”红艳艳、粉嫩嫩的一支桃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斜斜地在帕子一角盛放,居然是双面绣。 “是。老爷看着还好?奴给老爷绣帕子,好不好?” “好。绣些竹子吧,男人能用的。” “是。奴会用心绣的。” 俩人说了一会儿绣帕子,春绣的情绪缓和下来。 “春绣啊,这读书识字,是必须的,老爷教你写,好不好?”林海觉得自己和诱骗小红帽的狼外婆一个模样。 春绣为自己刚才的落泪,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按老爷说的握笔。林海扶着春绣握笔的手,慢慢从横平竖直教起来。两个字写完,怀里少女的耳朵都是红的了。幽幽馨香,直冲林海心肺,一页纸写完,林海有些心猿意马。 “大姑娘,老爷在里面写字呢。” 林海赶紧放开春绣,拿过春绣手里的笔,放到砚台上。收敛心神,回身看向门口,“晏晏来啦,进来吧。” “爹爹,爹爹,我把流程写好了。”黛玉举着几页纸,带着两个丫鬟进来。 “是吗?先生看过了?”林海接过那几页纸。 “先生看过了,略改了一点儿,说是要晏晏问管家,几时能把园子和花房收拾好,赏花宴要错后一两天,比较合适的。” 林海看看,真是很详细的,让春绣打发人叫林谦来。春绣红着脸,讷讷应了,出去了。 “爹爹,春绣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黛玉知道归荑肚子里有了小弟弟,就挪到内院了,她为自己将多一个弟弟感到欢欣。 “咳,”林海假咳一声,“春绣才从针线房来书房伺候,应该不是发烧,是不好意思吧。” “爹爹,母亲说春绣的女红很好的,我以前的衣裙就有她绣的呢。” “是吗?晏晏喜欢吗?” “喜欢。先生说了,我也要学女红的。爹爹,让春绣教我可以吗?她看着和瑛表姐一样温和啊。”黛玉已经很少提贾敏了,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回避。 “看你母亲和先生的安排,针线房还有绣工更好的人呢。” “爹爹要春绣来书房,要绣什么呢?”好奇宝宝问的随意。 还不解人事的闺女,得怎么和她说?林海有些凌乱。幸好林诚这时候进来了。 “老爷,林谦带人去买花木去了。”林诚一大早被贾赦喊了去,才回到府里一会儿。 “是大姑娘要开赏花宴,这是赏花宴的日程,你看看得几日能收拾好院子和花房?大姑娘好下帖子请人。” “老爷,院子和花房这些收拾起来快,就是要看林谦能不能买到合适的花。要不等林谦回府了,小的和他商议好了,再来回话?” “好。晏晏,等晚上好不好?” “好。”黛玉给林海行礼,带着丫鬟走了。 “荣国侯找你什么事儿?” “唉,是为了张家二表公子的事儿。昨晚张家两位公子送离京外放的同年,二表公子喝的有点多,就没回翰林院,在荣国府住的。半夜有丫鬟爬床了。” 林海的嘴巴张的能塞个鸡蛋了,丫鬟爬床?这事儿真的有? “怎么不是爬老大的?老大是状元哎。” 林诚对自家老爷的离奇想法,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该是震怒,问怎么处置丫鬟吗? “老爷,那丫鬟原就是在客院伺候张家大公子的,但大公子不兜揽她。二公子素日就喜欢说笑,昨日有了酒,歇在大公子的院子里,那丫鬟就大了胆子了。” “恩侯怎么说?” “舅老爷要送人给二公子,大公子不让收,还敲了二公子十板子。”林诚一笑,仗着跟随林海多年了,继续说:“大公子说,酒喝到你肚子里的,就辨不清自己在哪儿,做什么了。罚二公子抄心经静心呢。” “那恩侯叫你去做什么?” “是大公子叫小的去的。问老爷借明川、明溪。” “噢。”林海一想就明白了。“借吧,借吧。你回头再给我选二个书童来。” “是。” “那丫鬟最后怎么处理的?”林海好奇贾赦会怎么处理这事。 “侯爷很生气,看样子是觉得被抹了脸面。小的没敢问,就回来了。” “我说贾府还没收拾清理好,就是在这儿。规矩没有深植在每个人的心里,你得空也把我们府里的人,都好好管管。” “是,老爷。”林诚很赞同自家老爷的话,出了这样的事情,太打脸了。要是张家二公子收了人也就算了,这大公子不给收,也够荣国侯难堪的了。 林海摆手,让林诚下去了。要不要提醒贾赦,林海犹豫,想想决定等有合适机会了再说。 人都走了,书房里清静下来,林海的那一点儿旖旎念头,也被搅合散了。他拿下挂在墙上的符剑,慢慢琢磨着,看怎么能把剑抽/出来。 林海66 时间过的极快, 转眼间就进入了盛夏。林府的花木经过悉心照料、修养, 也变得葱葱郁郁了。纪氏院子里的大花缸, 原是种了荷花, 养了锦鲤的,被纪氏换成了二棵红艳艳的石榴树,枝繁叶茂, 沉甸甸的石榴挂满了枝头。 林海每天回府, 必先到主院看纪氏, 陪她和黛玉、迎春一起吃饭。等暑热消退了,陪纪氏到花园子遛弯。再去看过已经显怀的归荑,陪归荑聊聊天。然后再回书房, 多是打坐练气,偶尔也掐着春绣的小日子, 搂搂娇软的春绣共赴巫山云雨。可即便是十五周岁, 也实在是太小了,他可不敢让这般年龄的女子怀孕。 纪氏每天早晚,都趁着天气凉爽的时候,在花园里走动半个时辰。林海亲自动手, 把主院第三进的西厢房改成产室,把摇椅改成产床。虽请了京城有名的稳婆,还是选了府里常给仆妇接生的几个婆子,做产前培训。和赵老大夫商量着, 把接生的注意事项编成小册子, 令几个婆子都背好了。 万事具备, 只待纪氏肚子里的林家子,瓜熟蒂落了。 进了七月,临近预产期了,林海不放心,天天回主院去睡。纪氏赶他去前面书房。 “老爷,妾身夜里睡的不安稳,您还得上朝呢。回书房睡吧。” “我回去书房,也是挂念你这里,还是一样睡不安稳的。守着,还放心一点儿。” 纪氏就非常感动,拉着林海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老爷,这儿子就快出来了,您可想好名字了?” “想好了。都是很好的寓意。”林海给纪氏轻轻打扇。“睡吧,睡着了,就不那么热了。” 卧室里不敢放冰,纪氏怀了孩子更是容易热,林海让人弯了铜管,用水车把井水提到屋顶,在屋顶转一圈再流下来。饶是如此,纪氏也热得身上的痱子一层层的。 中元节逼近,纪氏担心孩子降生在中元节,紧张的不得了。林海不在乎这些,生在中元夜又如何?最多是像他这样带着前世的记忆罢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过了中元节,纪氏安稳了,好好睡一夜。人也看着精神了许多。然后在十七的夜里,才睡着没多久,就发动了。 “老爷,老爷。”纪氏推林海。 林海这些日子睡的都很浅,纪氏叫他第一声的时候,他就醒了,瞪着眼睛回神儿。 “婉容,”林海忙抓住纪氏的手,“怎么了?怎么了?我在,我在呢。” “老爷,妾身肚子痛,怕是要生了。”饶是纪氏平日里多是镇静从容的人,到这时候也慌了心神,带着哭音求道:“老爷,都说年龄大了,生第一胎更艰难,要是一会儿,只能保一个,请老爷千千万万保孩子。以后也给我娘家过继一个孙子,别让我娘家的人,都成了没有祭祀的孤魂野鬼。好不好,老爷?” “婉容,别胡思乱想的。”林海叫丫鬟进来点灯,握着纪氏的手说:“你莫信那些胡说八道、没影子的话。晏晏的母亲生晏晏的时候,还三十多了呢,不也好好的。” “可她不是……” “晏晏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她是伤心独子夭折。你身体好,莫想不吉利的事情。我还等你生了老二,直接过继给岳父做嗣孙。” “我怕,我……” “你好好去生,东想西想的,耽误了正事,岳父可就没得嗣孙了。” 林海连哄带骗、威胁等等都用上,费尽口舌才哄好了纪氏。然后扶着她在院子里溜,“你这是头胎,生的慢呢。等孩子出来了,就该是十八了。男占二五八,最好了。” 有的没的,林海顺嘴吐噜着哄纪氏,让她别太紧张了。史吉林海自己也是紧张得不得了,这没有剖腹产的年代,生孩子都看天,母婴死亡率高的吓人。 林海在进产房的稳婆,林府助产的婆子都到位以后,才打发人抬了小轿子去请府里的供奉,年龄大了,必须得多加小心了。 赵老大夫过来后,给纪氏把了脉,让人给纪氏再端些吃的。等纪氏吃完了一大碗鸡汤面,才对林海点头。 “东翁,送太太进产房吧,差不多了。” 林海扶着纪氏,把纪氏送进产房的第一道门,交给林谦的娘子。 叮嘱林谦的娘子说:“照顾好太太。”又拍拍纪氏的手,“夫人,为夫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 林谦的娘子穿了林海规定的袍子,头上带着帽子,身上不见一点儿首饰。接了纪氏扶着,对林海微微一礼,“老爷放心,奴会照料好太太。” 纪氏进去了,林海在窗外来回溜达,是不是与纪氏说几句话。 里面的稳婆就羡慕地哄纪氏开心,“太太,看老爷对你这么上心,平日里定也是好的不得了。待这儿子生了,太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随着产程进展,纪氏叫得林海有些害怕,还是陪着纪氏的林谦娘子说话,“太太,你这都顺着呢,可不好大声喊,劲都从声音里泻了去,就没劲儿生了。” 产房的声音变得呜呜咽咽的了,林海知道纪氏是咬了东西了。 天渐渐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产房里的声音变成“太太,再加把劲,看到头了。” “太太,使劲儿,憋住,用劲。” …… 突然传来婴儿的大哭,林海下意识看握在手里、汗津津的怀表,五点三分。是卯正了。 “恭喜太太,恭喜太太,生了个公子。” 林海听着屋里的贺喜声,松了一口气。第一个儿子! 一会儿,婆子把孩子抱了出来,“恭喜老爷。” 林海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小婴儿哭得满脸通红,不甘地挥舞这一只小手。林海抱着孩子,轻轻地哄着,孩子慢慢地不哭了,吧嗒着嘴,呶呶小嘴,吮着小手睡了。 “太太如何了?” “太太好着呢,还要再等一会儿收拾了,才能好。” 林海把孩子抱给赵老大夫检查,老大夫仔细检查后,对林海笑着恭喜,“这孩子一切都好,恭喜东翁了。” “谢谢赵老大夫,要不是您在府里做供奉,孩子大人再不会被照料的这么好。”林海诚心诚意地道谢。 纪氏怀到六、七个月的时候,出现不规律流血,把林海吓得,就怕是什么胎盘前置等等。提心吊胆地看着赵老大夫用针、用药,熬了半个多月,纪氏才才安稳下来。 林海把孩子抱回屋子,交给早准备好的奶娘照料,又转回产房外面。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动静,说是收拾好了。林海进去,把纪氏抱起来。 “夫君,你放下妾身,让婆子抬个春凳来就好。” “娘子如此辛苦,为夫抱你回去。”林海抱了纪氏出产房,回主屋。一路上羞得纪氏把脸藏到林海怀里。 纪氏原想在主屋边上的耳房坐月子,林海劝她,“七月还热着呢,主屋还宽敞凉快一些,那耳房,还不把人憋得中暑了。” “老爷,哪里有妇人在主房做月子的,污秽着呢,也不吉利的。” “嘁。”林海不以为意,“哪屋舒服你就在哪儿。哪里有什么污秽,人人还不都是娘肚子里出来的。你和孩子的身子都舒服了,这家里才吉利呢。” 林海把纪氏抱回去,又把儿子抱到纪氏身边,纪氏看着儿子,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头轻轻碰碰儿子嫩嫩的脸蛋。 “夫君,这孩子怎么这么红?” “才出生的时候红,大了就白了。” “像谁啊?”纪氏喜爱地盯着儿子看。“要像夫君才好。” “像娘的儿子福气多。”这孩子的轮廓好像有些像纪氏,一直没睁眼,不知道眼睛像谁。 “累了吧。好好睡一觉,儿子抱去给奶娘看着可好?” “放这吧,妾身才能睡的安心。”纪氏舍不得孩子离眼。 林海明白纪氏的心情,体贴地一笑,“要不要接你奶娘回来?” “接回来吧。” 林海叫了奶娘和丫鬟进来,守着纪氏母子,自己出去让管家给李老大人家报信,让林谨去礼部给自己请假。都安排好了,林海甩甩脑袋,回了书房,他要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太累,太累了。 纪氏也沉沉地睡了大半天,等她睁眼醒来的时候,就见林海父女俩人,还有迎春围在摇篮边。 “爹爹,弟弟好小啊。什么时候能长大啊?”黛玉轻轻碰碰小婴儿放在耳边的小手,怜爱不已。 “很快的,很快就会比晏晏高了。。” “爹爹,晏晏能抱抱弟弟吗?” “他现在太小了,不好抱,等过些日子,长的结实一些了,晏晏就可以抱了” 纪氏看着轻声哄闺女的丈夫、听着继女对儿子的喜爱的话,发自内心的笑,洋溢在她脸上,有女有儿的幸福日子,美的像在梦里。 林海67 林海发现纪氏醒了,过去问她可要喝点水, 吃点什么, 纪氏不好意思地摇头, “夫君, 帮妾身叫丫鬟进来吧。” 林海猜测纪氏睡了大半天,怕是内急了,“我抱你去。” 纪氏急了, “老爷, 孩子在呢。” “那又如何?父母恩爱对女儿才是最好的教导。”林海把纪氏抱到净房,然后出来叫丫鬟给纪氏准备热水。等纪氏洗了后,又把纪氏抱回床上。 迎春羞红脸, 扭着身子当没看到。 黛玉一脸赞叹,“爹爹力气好大啊。” 纪氏…… 林海把摇篮里的孩子抱出来, 放到纪氏的枕头边。想想的婴儿, 丝毫不知道挪了睡觉的地,仍酣然甜睡。 有丫鬟悄悄进来,看屋里的四人都在看小公子, 轻轻禀报, “老爷, 太太, 刘嬷嬷回来了。” 纪氏去看林海, 她没想到奶娘回来的这么快。 林海发话, “带刘嬷嬷去洗头、洗澡, 里外都换了干净衣服了, 再带过来见太太。” 丫鬟应声出去了。 “晏晏,瑛儿,看过弟弟了,回去学习吧。”林海撵两孩子回去。 黛玉犹不舍得走,“爹爹,我写完课业再来看,可以吗?” “明天吧,弟弟要睡觉呢。” “我不出声的,悄悄看。” 林海看纪氏,“夫君,姐姐喜欢弟弟,让晏晏来看吧。”纪氏明白林海看她,是让她说话呢。 “好吧,好吧。你母亲说可以你就来看吧,不能吵醒弟弟了。” 黛玉猛点头,心满意足地跟着迎春回去了。 刘嬷嬷洗的干干净净,又换了里外三新,才被丫鬟领进纪氏的屋里,见林海还坐在纪氏床前看孩子,就止住脚步,先恭谨地给林海行礼。 “给老爷请安。” “嬷嬷回来啦,起来吧。”林海对纪氏说:“让你奶娘陪你吧,我回书房。有事打发丫鬟去找我。” “是。老爷也好好休息。” 刘奶娘见林海走了,屋里的丫鬟也收拾了纪氏才吃过的面碗等退出去了,才拉着纪氏落泪,“我的姑娘,可是遭罪啦。” “看奶娘说的,都顺顺利利的,哪里遭罪了。” 刘奶娘问了纪氏生产顺利,破泣为笑。“姑娘,这生了儿子,在林家可就站稳当了。” “是啊,有了这个小东西,我这心啊,才落到实处。”纪氏爱怜地摸摸儿子的小手。 “姑娘,你这有了儿子了,待出了月子,就可以打发了莺歌和归荑了。妖妖娆娆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奶娘,这话可不要再说了。我父亲当初可还少了人?我娘亲也没说什么呢。” “那怎么相同。太太离家千万里的,没娘家做主,可不是由着老爷,想怎么地,就怎么地。” “奶娘,我现在可有娘家人?” 刘奶娘卡住了。 半晌才撇了嘴说:“姑娘有了儿子,要是让那俩小妖精再生儿子,不是要分薄了该小少爷得的。姑娘,你可不能糊涂啊!这不是自己生的,再怎么叫你母亲,也不会真和姑娘你亲的。” 纪氏见刘奶娘出去了几个月,回来越发地变本加厉了,知道自己是劝不转她的了。笑笑不想再继续这话题。 “奶娘,老爷应我了,等我再生个哥儿,就可以过继给我父亲做嗣孙。” “阿弥陀佛。”刘奶娘念了一声佛。“姑娘算是嫁进好人家的。真不知纪家祖宗积了多少辈子德,烧了多少辈子高香。老爷没有兄弟,能允了姑娘这样的事儿,可见对姑娘的喜爱和情谊了。姑娘可莫辜负了老爷的情谊。” 纪氏点头,笑容溢出眼角眉梢。 刘嬷嬷说的林海对纪氏的情谊,没维持到晚饭,就被她自己打破了。 归荑听说纪氏醒了,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还有林诚的娘子过来给纪氏请安。林诚知道自家老爷对后嗣的重视程度,白天归荑只要想出院子溜达,必须先去找他娘子陪着。看在他大管家的份上,归荑未曾听过半点不中听的话。 所以,因底色美丽,日子舒心,过了孕吐又养的好,多了点母性的归荑,人更美了三分。温温柔柔地给纪氏请安,恭喜纪氏,就是一道靓丽的景色。 “恭喜太太,生了哥儿。”归荑才显怀,纪氏早说她不用行礼,归荑还是规矩地给纪氏行礼。 “快起来吧。你这些日子还好?吃的还好?” “托太太的福,都好。一天能多吃两顿呢。”归荑摸摸自己的脸,这半个月都长肉了。 “想吃什么就叫厨房做,别亏了肚子里的孩子。”纪氏吩咐哥儿的奶娘,“把哥儿抱过去,给姨娘看看像谁。” 刘嬷嬷在归荑进屋的时候,看着归荑凸出的腹部就眼睛冒火,见纪氏吩咐哥儿的奶娘,抱孩子过去给归荑看,心里想的就是,我的糊涂姑娘唉,怎么能让这样妖調的归荑生孩子啊,这要是生了哥儿,还不得把老爷和林府都占了去?! 奶娘抱着孩子,向前倾了身子给归荑看,归荑从圆凳上欠身,稍稍伸头看酣睡的婴儿。小婴儿睡相极好,归荑看着满心欢喜,由衷称赞,“太太,哥儿长得真俊。额头饱满,看着像老爷,轮廓像太太多些。” 十个月处下来,纪氏对归荑和莺歌都挺温和。归荑怀了以后,对她甚是照顾,挪到后院以来,吃的、穿的、住的,样样精致,没一点儿要针对她、揉搓她的意思。又让林诚娘子专门看顾她,归荑现在对纪氏是满心的感谢。 归荑一门心神都在婴儿身上,站在一边的刘嬷嬷,看着丰腴起来、更添了几分姿色的归荑,却耐不住了。她伸手往前一推奶娘,奶娘抱着孩子向归荑压过去…… 纪氏原本依靠在床头,看归荑细数新生的孩子,哪里像老爷,哪里像自己,听着、美着,就见自己的奶娘伸手出去,她把刘嬷嬷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大惊失色,却来不及去扶抱着儿子的奶娘。 林诚的娘子一直站在归荑身边,进屋就发现了刘嬷嬷看归荑的眼神不对,想起自己相公曾说过,老爷因刘嬷嬷排斥归荑、莺歌,才把刘嬷嬷送去庄子的因由,就不由地对刘嬷嬷多加了几分小心。待见她伸手推人,只来得及拉住奶娘的胳膊,总算没让奶娘压在归荑的身上。 归荑贪看孩子,虚坐在圆凳上,奶娘向前一倾身,小婴儿就搥到归荑怀里,归荑下意识去抱孩子,身子却被奶娘压着向后,一下子坐翻了圆凳,屁股坐在了凳子腿上。疼得归荑痛呼出声,“啊”。 婴儿被归荑的喊声惊醒了,吓得哇哇地哭起来。那奶娘因有林诚娘子拽着,没压到归荑,迅速站稳,抱着孩子轻轻哄着。 林诚娘子去搀扶归荑起来,急急问道:“姨娘,没伤到吧?” 刘嬷嬷在后面凉凉地埋怨抱婴儿的奶娘:“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选你出来做奶娘,怎么抱个孩子也抱不稳当啊,幸好没压到姨娘的。”心里却恨林诚家的,就你手快吗? 那奶娘气得脸通红,但顾着怀里大哭的孩子,只扫了刘嬷嬷一眼,一边哄孩子,一边看太太。 纪氏的脸色,已经不好形容了。叫屋子里的丫鬟,“赶紧让人抬轿子,去接了赵供奉来。” 林诚娘子扶起归荑,归荑按着后面膈了一下的尾骨,痛得眼泪扑簌簌地滴落。 “姨娘,肚子没事儿吧?” 归荑摇头,只顾着后面膈痛的地方了,又不好在太太这里揉。“太太,奴先回去,明日再来看您和小公子。” 纪氏哪里敢放归荑这样离开,不允归荑生也就罢了。要是归荑这一路走回去了,有什么闪失的,不说自己心疼这个都显怀的胎儿,怕是芥蒂,以后就横亘在林海与自己之间了。 “林诚家的,快扶姨娘在榻上躺好,等赵供奉到了,请过脉,安稳了,再回去。” 刘嬷嬷讪讪地立去纪氏床头,向归荑投去蔑视的一瞥。夭夭调调的,还想生儿子和嫡出的争?怎么就不立即落了胎。 林诚娘子也是不敢扶归荑再走动,招呼了纪氏屋里的丫鬟,在榻上给归荑铺了厚褥子,扶了归荑躺下。 赵供奉来的挺快,去请人的没说清是啥事儿,只说太太屋里请,把老头吓的不轻。才生完不满一天,就怕这时候发生什么产后大出血什么的。及至到了纪氏的屋里,听说是归荑坐翻了凳子磕着了,才略松了一口气。 给归荑号脉后,赵老大夫说道:“虽是磕伤了,却不好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姨娘回去后,先用凉巾子冰一冰,等过夜了,再用热毛巾敷。”然后提笔写了一个安胎的方子,让人赶紧去煎药。 然后安慰纪氏和归荑,“略惊着了一些,先喝一剂安胎的,夜里老朽再看。至于哥儿,太小了,压惊的汤药让二个奶娘喝吧,夜里都警醒些看孩子,有事儿再叫老朽吧。” 林诚娘子问过赵老大夫,才让人用藤椅把归荑抬了回去。 待人都走了,纪氏看着刘嬷嬷,恨不能给她两刀,罢了罢了,“奶娘你回去吧。”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叫她进府了。 刘嬷嬷看纪氏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姑娘是彻底厌她了,忙跪下哭诉:“姑娘,老奴也是为了小少爷啊。” “奶娘,你可想过要是归荑在我屋里掉了孩子,老爷会怎么想,会怎么对我?” 刘嬷嬷听纪氏这样说,反倒轻松地一笑,“有嫡子在这儿呢,老爷才不会说太太什么。” 纪氏气得简直不想再和奶娘说话,“奶娘你赶紧回去吧,我怕一会儿老爷回来知道了,你连命都保不住了。不仅是我看清你做什么了,大管家的娘子,也看得清清楚楚呢。” 刘嬷嬷这才怕起来。跪在纪氏床头前哀求:“姑娘救我。” 纪氏叫了丫鬟进来,匆匆给奶娘拿了一点散碎银子,派人立即送奶娘回庄子。 林海68 贾赦得了信, 说是林海得了儿子, 既为他高兴, 又有些不得劲。拖延到下衙时分, 兵部没人了,才慢腾腾地来见林海。 “如海,恭喜啊。”贾赦的情绪不大高, 强撑出一幅高兴样。 林海笑着让贾赦宽坐, 给贾赦斟茶, 当没看出贾赦情绪不高。 “舅兄,不瞒你说,我得了这个儿子, 才多少为你外甥女放了点心。我百年后,黛玉不至于孤零零了。我也好跟林家祖宗说, 没有断了林家香火。” 贾赦一听, 是哦,可不就是这样的,林家没断了香火,自己妹妹以后也有祭祀, 琏儿再和林海亲近,对黛玉来说也是表兄,哪里及得上亲弟弟。遂抬手举起茶盏, “如海, 先用茶贺你喜得贵子了。”贾赦诚意满满。“你何时生多一个, 也过继给我妹妹名下一个?” 林海…… “舅兄, 这个……”林海斟酌着用词,脑筋一转,“舅兄,我不想过继到敏儿名下,还是过继嗣孙吧,也免得你外甥儿,以后没得香火供奉。” 贾赦一想是啊,谁会祭拜自己大伯,大伯祖呢。贾赦重重点头,“如海,摆酒吧,咱倆好好喝一回,庆贺你得了儿子。” 林海听了贾赦这话高兴,忙唤人整治宴席,与贾赦推杯换盏,二人一会儿喝得热闹起来。 “舅兄有没有想过再生几个?”林海禁不住贾赦劝酒,主要是他自己也想喝,没一会儿,就超量了。 “以前想过。我又没比你大几岁的。”贾赦的酒,喝的也有点多。“可这些年,也就只有琏儿和迎春,琮儿得的都意外呢。” “找人看看呗。” 贾赦瞪眼,“如海,你是说我不行了?” 贾赦拿筷子去敲林海的端酒盏的手,林海用筷子挡住。二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还是林海先认输、讨饶,贾赦才停了手。 “舅兄应该没事儿,不然前两年哪里来的琮儿。可这些年,你也没少了内宠,不该啊。” “是啊,不该啊。”贾赦皱眉,是不该。“如海,你有什么好郎中,推荐推荐。” “我府里的供奉不错,明儿让他给你看看。不过,恩侯,你要是真的想再生几个,那些瘦马都不成。莺歌,请太医和回春堂给看过了,说不能生的。唉,她们这些人都是从小吃了药的。” 贾赦晃着脑袋,想想说道:“真的?可是燕舞,我还真喜欢呢。还有薛进送来的那几个。” 林海笑,“看恩侯怎么想了。”又给贾赦满上一杯。 贾赦转着酒盏,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我怕琏儿会多心啊。他从小就没在我跟前,我对他也没用什么心。他现在都有子了,我再生……好容易父子消了隔阂了,算了,算了。” “随你啦。” 林海得了儿子,兴奋的不得了,喝得也差不多了,啥话都和贾赦说。“恩侯,我和你说啊,等年底,我还能再得一子呢。” “是吗?恭喜如海了。”贾赦放下自己那点小心思,大方地祝贺林海。“不过,纪氏没这么快再生吧?”贾赦疑惑地皱眉。 “恩侯,你喝多了,脑子都糊了。怎么可能是纪氏了。哈哈,哈哈哈。是以前在书房伺候的归荑,你见过的,也怀了好几个月了。” “好事,好事,满饮此盏。”贾赦给林海倒了满满一杯,看着林海喝下去。 “不知道琏儿哪里怎么样了,凤丫头也该生了。”贾赦想起儿子,有些惆怅。 林海给贾赦倒酒,“先祝舅兄抱大胖孙子。” 这话简直说道贾赦心坎,美的他立即端起酒杯,仰头就倒入喉中。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林海伸手给贾赦拍背,“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啧啧,好酒。”贾赦发出满意的赞叹声。可林海就不愿意听这音。皱着眉头看贾赦。 “我和你说啊,那牛郎中,这几日见我笑得跟上府打秋风的穷亲戚。嘁!还让我问你呢,那酒能不能多供一些。” “不能,每天就那么多,限量供应,才能保住价格。想喝早点去。” “这又为何?有钱不想赚吗?” “夏天哪有那么多喝酒的人,你听他忽悠呢。八成他是想存酒呢。一个月能多赚好几千两,他是为十年以后打算。到时候推出一批窖藏了十年的老酒,呵呵……” “也是啊。那兔崽子猴精猴精的。如海,不如咱倆也窖藏一点儿,等十年后再卖,如何?” “成啊。你回去预备个酒窖,然后每月有余额,我就打发人送去荣国府。” “你这府里连修个酒窖的地都没啦?” “狡兔还三窟呢。单放我这里,怎么行?” “好。回头安排庄子和府里各修一个酒窖。还有你那玻璃,准备怎么卖?” “这个玻璃啊,我想再看看机会。”林海沉吟一会儿,“舅兄,别说我舍不得啊,我怕今上知道了,要白收了去。去冬大雪,今春涝灾,这夏天又和下火了一样干旱。他和太上被银子逼的,都快抄家了。你说他问我要这宗,白给——我舍不得。不给——我敢吗?” “也是的。今上的心眼,呵呵,可不能违逆他半点啊。” “所以,玻璃的事儿,就先放下,提不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看能不能给我儿子,换个侯爵。” “哈哈,哈哈哈,如海好打算。先祝你能得回侯爵。”俩人碰杯。 “张钰回信啦?” “回了,应了婚事,说明年等张旵中举了,打发他上京来给我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知道我那二舅兄,最是京城不羁的人物,三流九教没他不结交的,再没他那么活泛的人了。但愿这孩子能学到他的一星半点,以后仕途也顺利些。”贾赦絮絮叨叨。“这张旵的父母去的早,三房只有他一个了。唉,可怜见的。” “张昭、张旭的孩子多吗?” “也不多。他俩还好,都是在京城成亲许久了。我那小舅子是太傅出事前才成的亲。估计是有过什么的,这些年就得了他一个。如海,你知道的,他们这些清流,和我们这样武勋出身的勋贵,不同的地方多着呢。” “再如何,有张昭、张旭在前面扛着呢,他俩可是很像样子的了。” “你可别提了。林诚回来有和你说吧。那张旭,唉,你说丫鬟爬床,你不想收,就一脚踹下去呗。想收就收了,算个什么事儿啊。可我那大侄子非要说有子不得再纳妾。哎呦,纳妾怎么啦?天天对着……嗝,那老大不允,他就不收了。哼。”贾赦恨恨地一拍桌子。 “后来那丫鬟你怎么处理地?”林海忙追问,八卦之火烧了几个月了。 “撵去庄子了。丢人现眼的。不罚了她,以后免不了有人照着学。” “舅兄说的是。这坏了规矩的,就是不能留在府里的。贾珍那事儿,你和敬大哥说了?” “说了,我差点没挨敬大哥的老拳。不过后来,他还是把那秦氏带去和蓉儿一起了。如海,你说的及时啊。我那天回去问了问东府的情景,唉,那个难听啊。我这些年窝在东院,真还没料到珍儿会那么混蛋。” “他没混去外面就好。” “他那是没敢。他也就在宁府混吧,出了宁府大门,朝廷的勋贵、三品将军以上、有实权的官不知道有多少。宁荣两府走下坡路了,京城没那么多人买贾家的帐。” “识时务也好啊,虽是分宗了,若是他来找你求助,你还能不搭理?” “搭理?我拿什么搭理?我自己在兵部都跌跌撞撞的,要没有牛家的帮着,一言难尽啊。” “或许你能劝得敬大哥回府,有了约束,就不敢了。今上都不追究你了,他谋个起复会很容易的。” 贾赦摇头,心里记得自己和今上、程荫的过往不能说。端起酒盏,说道:“敬大哥的想法和我还不同的,劝不转他。喝酒,管他东府如何,和我再没关系了。” 林海和贾赦喝的高兴,晚上自觉酒气熏人,也就没回后院看纪氏。 不想纪氏在忐忑中抱着儿子,坐了快一夜。 小婴儿是真的被吓着了,两个奶娘轮流抱着哄,都没什么用。最后还是纪氏自己抱着,大概是母子连心,孩子感到母亲的心跳,才慢慢安稳去睡了。 纪氏抱着儿子,反复想着下午的事儿,有些后悔自己把奶娘送走,做的太蠢!这和闯完祸,就躲起来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或许该让奶娘主动去找林海请罪,说不得还能留一条命在。可万一林海不给她这个面子呢?纪氏越想越愁。自己不打罚了奶娘,怕是以后没法用道理制约林海了,也更没法和林府的下人谈规矩了。 怎么办啊?挥泪斩马谡!却叫自己怎么舍得啊。 林海69 第二日一早,纪氏就派丫鬟去看归荑, 知道归荑没出事儿, 才放下心来。又为昨夜哭了几起的儿子发起愁来。 林海晨起上朝前, 匆匆过来看儿子, 见孩子在纪氏身边睡的尚好,纪氏也睡着。两个奶娘守在床边,没多想、也没多问。待他晚上回到府里, 林诚见他回来, 匆匆说了几句昨天刘嬷嬷推人的事,赵老先生就打发人来请,原来是归荑有些不好。 得知儿子的奶娘, 因林诚娘子的及时出手拉住,才避免了压在归荑身上的悲剧。吓得他赶紧先过去看归荑。 林海一边往后院走, 一边对林诚说:“林诚啊, 看来有一点点异心的人,都不能让她们靠近了孕妇和孩子的。昨日亏得你娘子出手及时,不然那才出生半天的孩子, 哪里禁得住, 大人压那么一下啊。” 林诚听自己娘子说刘嬷嬷的疯狂, 当时也是吓了一大跳。让娘子守了归荑一夜, 归荑开始是尾椎伤到了, 只顾着疼了。后来心静下来, 哪里想不明白, 在纪氏那里的危险的因由。所以, 后半夜,归荑怕的开始哭,林诚的娘子怎么也哄不好。到中午的时候,就有些见红了。 “老爷,太太昨天即刻把刘嬷嬷送回庄子了。您看?” 怎么办?自己把刘嬷嬷接回来,是想让纪氏月子里,有刘嬷嬷陪着,人能高兴点。现在这样子,送走就当事情没发生了?以后府里谁还把规矩当回事儿!府里以后还会有孕妇、小孩子呢。唉!林海发愁了。依照这时空的惯例,刘嬷嬷这样的行为,最合适的处罚是立刻召集全府的人,一起来看她被仗毙的惨象,然后发卖全家去遭罪的矿山、盐场什么的。 杀一儆百。 可纪氏才生产,刘嬷嬷又陪她多年,自己下令处罚,就是纪氏明理,抛开夫妻间会不会有芥蒂不管,不能避免的——纪氏作为主母的威望会受损。 “林诚啊,这事儿你先别管。”林海翻出记忆里处置类似事情的法子,“等会儿,我去看看她,让纪氏考虑考虑,怎么处置她的奶娘,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林诚点头,“是,老爷放心,小的明白了。”林诚明白,现在这事儿,成了对纪氏的考验。纪氏过关了,以后就是林府说了算的主母。不能过关,以后他和林谦,只能像对先太太贾敏一样,按林家规矩做事就好。 林诚躬身给林海施礼,“老爷,小的先忙别的去了。” “你娘子那里,按例加厚赏了。” “是。谢老爷。” 林海赶去归荑的房间,归荑仍在忧心忡忡地流泪。她怕自己会和先太太那时候的后院姬妾一样,被太太身边的婆子揉搓了。见了林海过来看自己,也不管丫鬟婆子都在屋里,抱着林海嚎啕大哭。 “老爷,奴怕,奴怕活不到,能生出儿子给老爷了。” “莫怕,莫怕。老爷我给你做主。”林海只能抱着归荑哄。慢慢哄得归荑安静下来了,再柔声劝慰,“昨天的事儿是意外。归荑,可不能再这么哭了,不然怕要保不住孩子了。” “老爷,我就是怕啊。”归荑在林海怀里抽噎。 林海接了丫鬟递来的巾帕,给归荑擦脸,“再不会的。老爷我给你保证。乖啊,归荑,好好喝药,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林海好好安慰了归荑一番,又拜托守在归荑院子里的赵老大夫费心。想想,还是过去纪氏屋里看看吧,估计纪氏也该为归荑的胎儿不稳,在担心着呢。 林海猜的很对,归荑有事,赵老先生和林诚娘子都没敢瞒当家主母。纪氏知道后,一颗心就没放下过。纪氏现在是万分后悔让刘嬷嬷见到怀孕的归荑。林海与纪氏不过一天没见,纪氏就憔悴了不少。林海吃惊之余,只能安慰纪氏放宽心。 “夫君,妾身真没想到奶娘会这样。” “为夫明白,这事儿和你无关。不然,婉容怎么会早早提议送她走的。” “夫君,能不能……”留奶娘一命的话,纪氏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海看着纪氏,等她把话说出来。 纪氏费力地咽了咽,要说的话,却没法吐出一个字。她昨晚送走奶娘,然后就是后悔。自己在将门长大,最是明白违令不遵、不惩不罚的后果。她是当家主母,刘嬷嬷的作为,她自己看到了,管家林诚娘子看到了,还有在房间里的丫鬟,一定也有人看到的。她要想以后能以主母的身份,在大管家面前、在府里的仆妇面前,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能赝服了众人,她自己的奶娘必须她下令惩罚。 可是她怎么舍得——奶娘陪着她渡过最绝望、最无助的岁月,是她对父母、对曾经有过的十四年人生,唯一的见证了。 奶娘,也是她唯一的、提起过去、能说了话的人了。 “夫君,”纪氏泪雨滂沱。 “莫哭,莫哭。你昨日才生产,月子里哭,太伤身、伤眼了。”林海搂着纪氏,一边拿帕子给她拭泪,一面柔声安慰。 “道理,婉容都晓得。怎么做,婉容自己拿主意。我都应你。” “夫君,妾身真是舍不得奶娘啊。” “舍不得是对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为夫听管家说了就后怕的心慌,要是林诚娘子没拉住奶娘,不知道咱们这才出生大半天的儿子,能不能在中间扛得住挤压?一个不好我们就是失去两个儿子了。”林海心里打怵,这林家莫非就是这一代要断绝的命? 纪氏脸一白,想到各人当时的位置,抓住林海的手臂抖起来。 “夫君,夫君,我奶娘不能留了。” 林海拍着怀里抽噎的纪氏,“婉容,你是明理之人,素有决断。这一府的主母和领军阵前的将军也没什么不同,有令必遵,令出即止,违令即罚,才能使得一府之人,都心甘情愿地遵守规矩啊。” “是,夫君说得对。” 纪氏叫丫鬟给自己打水擦脸,收拾整齐了。才让丫鬟请了林诚和林谦的娘子进来,这俩人是府里的内院管家。纪氏竭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把事情吩咐了下去。 林海点头,俩人领命出去了。 纪氏伤心难耐,萎顿在林海怀里。 “婉容,儿子的名字,我选了个晨字,意思是太阳升起,与儿子出生时辰切合。林家的爵位,在父亲已经是额外恩赏,到我这一代没了爵位。愿从我们儿子这里,让林家回到京中望族之中。婉容,你看这暹字,可好?” “好,再没有的更好的。” “婉容认可,我就写信回族里,请族长续了庚齿。” “夫君,不要等到满周岁了?” “不用。为夫信得着婉容,能将儿子养大的。” “夫君放心,妾身会好好养大他的。” “夫人再给孩子取个乳名吧。” “就叫晨官儿可好?” “好。小晨官儿,多多吃,快快长大啊。”林海碰碰孩子鼓鼓的脸颊,小婴儿呶呶嘴儿,好像转头寻找什么,纪氏忙拉林海。 “夫君,让晨官儿好好睡,昨晚哭了小半夜呢。奶娘怎么也哄不好,最后还要妾身抱在怀里,才睡安稳了。” “这么小就知道谁是他亲娘呢。婉容辛苦了。快躺下来好好歇着,免得以后腰疼。” 林海扶纪氏躺好,又伸手去纪氏的腰下,用内力给纪氏按摩。纪氏只觉得腰部暖暖的,一会儿,疏解了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林海等纪氏睡熟以后,才慢慢抽手,示意奶娘过来守着纪氏母子二人,自己回了前院。 林诚等在前院书房。 “老爷,已经派人去庄子了。明天是洗三。” “等洗三的客人走了的吧。” “是。” 林海潦草地吃了晚饭,又回去后院看黛玉、看纪氏、看归荑。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不见半点凉风。暑热夹杂着满院子花木晒了一天的燥热,混合着刚刚被浇水之后的湿气,裹挟的人满身满心,都是难言的烦躁。林海知道自己为刘嬷嬷的事情着相了,没有死罪的后果,明日却不得不召集府里的众人仗毙了她。 唉,纪氏难受,他又何尝痛快了呢! 刘嬷嬷这样为纪氏着想,真的能使纪氏得到好吗?人蠢不怕,就怕蠢,还自以为是地莽撞行事。 没隔几日,贾赦得到江宁的信,凤姐在七月初七生了一个女儿。贾赦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很高兴地来给林海报喜。却见林海正在检视要送去江宁的礼盒,为小孩子预备的小银锁银镯子等物。 “如海,琏儿他们的信。”贾赦把贾琏写给林海的信递给他。 “恩侯,你几时派人过去?这些,都是准备给琏儿的。” 林海看过信,把桌子上的东西示意给贾赦看。 “明天就送走,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惜不是个孙子。” “现开花后结果,急什么啊。” 贾赦点头。 林海70 洗三的那天, 因不是休沐, 来的就是亲近的、得了信的那几家女眷。 邢夫人因得了贾赦的吩咐,让她早点去待客。所以贾赦上朝出门的时候, 她就收拾好了自己。还特意叫了尤氏一起,也是想着有尤氏在, 她多个说话的人。 尤氏带了惜春一起。惜春自回了东府,原就是冷淡的性子,现在更沉闷。尤氏对着只有五岁多的小姑子, 为讨好贾珍也罢,可怜这无母的小姑娘也罢, 不停地送些吃的、穿的、用的。虽惜春对她的态度没好多少, 贾珍看她待惜春好, 没少在她屋里歇, 好东西也没少给她。连带着府里的姬妾,见她都老实了不少。而贾蓉婚后带了媳妇,跟了公公去道观读书。所以这一年来,尤氏的日子过的真不错, 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邢氏搬到荣禧堂去住了, 管家权却没拿到, 家事被贾赦分给几个管家。贾琏夫妻不在, 迎春也甚少回去住,贾琮是个三岁的奶娃子, 犯不着她什么。贾赦喜欢燕舞等人, 但也不拘她白天叫了这几个姬妾唱曲跳舞。邢氏虽和王善保家的嘀咕一些, 贾赦贪花好色,但对着这些花朵般好年华的姬妾,她明显感到自己的年老色衰,除了哀叹几句自己没有福气能生个一儿半女,却也不敢再去克扣姬妾、丫鬟等人月例,生怕招惹了贾赦,再扣她的月例。所以,邢氏的日子,就是她不去找事,也能过的舒服顺心。 贾政因与林海同在礼部,虽然洗三的事情,林海没发帖子给他,但他认为二十多年来与林海郎舅关系也是融洽的,特意嘱咐了王夫人明日带着李纨一起去。 “太太,琏儿在妹婿那里,读书一年就能中了举人,以后兰儿,少不得也得拜托了妹婿,你带着珠儿媳妇,好好备了礼,去林府洗三。” 王夫人从妹妹病逝后,跟着大病了一场,然后一直是短了精神,恹恹的,快半年了也没恢复。听了贾政的吩咐,只好应了。命李纨预备了洗三礼,婆媳一起过去了。 李纨对林海的观感复杂,国子监实际上也是在礼部的管辖下。父亲做了多年祭酒了,想向上挪挪,若是有林姑父出面帮忙,必是会容易些。可娘家端着架子,对公公获任四品郎中,也是极其平淡地贺贺。既摆出一幅清高不求人的样子,又何必把自己嫁到国公府呢? 李纨算来算去的,自己虽管着家,但家里的入息就那么多,后面几个小叔子、小姑子也逐渐大了,以后婚嫁都要一大笔的。现在花用多了,以后儿子得的就少。她舍不得动用儿子的将来财产,事情也就那么冷淡地放过去了。可六月六的女儿节,她带兰儿回娘家的时候,娘家人的做派,她想起来就觉得堵,也觉得心寒,于是更把注意力,只投注在自己儿子身上了。 林海给程荫府上派了帖子,报自己得子的喜信。程荫斟酌着贾赦和林海甚好,看今上的意思,是要林海以后接替礼部尚书,要入阁的,自家也不是就真的孤家寡人了,一个朋友也不交。程荫把帖子给了自家夫人,嘱咐她带着女儿,去参加林海儿子的洗三礼。 “夫人,林府明日的洗三,你带女儿过去看看。我常听恩侯说他的姑娘和林家姑娘在一起读书,说林家姑娘是个钟灵毓秀的,你把咱家的姑娘也带去,日后也好有个玩伴。” 程夫人倒是愿意出去走走。从嫁了程荫,基本是窝着,原来是她想出门没搭理她的。从今上登基,丈夫变成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了,扑上来的人,她却不敢理会了。还是在家里窝着。程夫人在林海娶亲的时候见过纪氏,对这位身世坎坷的县主,能有今日的好生活,也为她高兴。听说还能带女儿过去,让女儿日后多个玩伴,甚是高兴地准备了洗三礼。 洗三礼是李老夫人和邢夫人主持迎客,安南县主在李家住过多年的事儿,大家也都知道。而贾赦和林海关系莫逆,来的人也都清楚。见了她们二位做主家,都纷纷上来恭喜。令李老夫人吃惊的是,礼部陈尚书的夫人带着三个儿媳妇和五六个孙女过来了。 李老夫人和陈尚书的夫人甚是熟略,俩人亲亲热热地挽手去看了看纪氏,就退了出来。临近时辰了,礼部左侍郎杨维纲的夫人也带着儿媳妇过来。最令人吃惊的是缮国公世子夫人,带着两个十五六已经及笄的女孩,也来了。 迎春领着黛玉,表姐妹一起招待来客。牛家的两姐妹对迎春和黛玉甚是和悦,与陈家的孙女、程家的女儿也能温和相处。迎春和惜春快一年没有见面,惜春见了迎春,就贴在迎春身边。迎春进只好拉着惜春,招待几个大一点的女孩子,黛玉则招待陈尚书的小孙女和程侍郎的女儿。 李老夫人招呼大家一道,给林海的次子林晨行了洗三礼。林晨被水一激,哇哇大哭。他的哭声里,是观礼的各家夫人的称赞声,都赞这孩子长得好,身子壮实。只有黛玉心疼得不行,眼泪含眼圈地看着弟弟哭。 吃了洗三面,诸人想到林家没待客的人,就陆续和李老夫人、邢夫人告辞。 牛世子夫人留到最后,拉了邢夫人悄悄说:“你看我那俩个小姑子如何?都是世子的庶妹。世子想送她们侍奉荣国侯和林大人的。”牛世子夫人饶是经多了,这话也说得惭愧、磕巴。 邢夫人很吃惊,贾赦反正不到自己屋里来的,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所谓。但是公府的庶女做妾?她有点害怕。 “这么漂亮的姑娘,选个好夫家,容易的很哪。” 牛世子夫人因世子和贾赦、林海合作,这几个月酒楼进账颇多,十年下来,只从酒楼这里,也有望还了大部分的欠银。府里现在只有他们这一房,省着点,每年也会有万两左右余下来,原想着把几个庶出的小姑子和庶女都“嫁”了的主意,世子夫妻二人现在有了别的打算。 “唉,我家里欠银的事儿,你也知道的。不瞒你说,她俩啊,要是你家侯爷和林大人不收,也就是‘嫁’去盐商和晋商处的命了。” 邢夫人点头,心里明白,说是嫁,不如说是卖。而且牛世子的兵部侍郎没了的事儿,贾赦念叨过。牛家现在没太多实权,“嫁”过去,差不多也是卖了,搞不好可能还是做妾的。 “你放心,事成了,我定会好好谢谢夫人的。我这小俩姑子,哪个都是性情柔顺的人,定会好好侍奉夫人的。”牛夫人赶紧递话。 “那我回去和侯爷说说,成不成的,可不敢说。”邢夫人不敢允诺什么,自家纳妾的事儿,她做不了贾赦的主,林家的事儿,让贾赦去说好了。 缮国公世子夫人就是要邢夫人递话罢了,事情成了,带着妹妹们走了。 客人都走了以后,周先生把迎春和黛玉叫到身边,让她俩讲讲来坐席的人。迎春这一年变化许多,但看人方面,还是黛玉剔透。周先生心里叹气,贾瑛这孩子就不是大家宗妇、甚至掌家主妇的材料,适合的只能是不管事儿的幼子媳妇。要不是看在她亲爹是兵部侍郎等等关系、她还是附学的份上,这样资质的孩子,连试学都不会给的。 林晏呢,聪彗、敏捷,但看人好坏,划分的太直接。希望年龄还小,还有改造的余地。前天的事情,林大人特意委托周先生给她们俩详细讲了,一个想的是:没事儿太好了——太懦弱了点。另一个就冲动得想去打人。 周先生只能慢慢地、把事情细细分析给俩人,让她们认识到,像奶娘这样的身边近人,要是怀了不好的心思,是多么的可怕。 黛玉却说:“先生,学生知道,刘嬷嬷一定是怕归荑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分薄了母亲生的弟弟的家产。” 周先生点头,“林晏,你说的对。”周先生很吃惊,想不到这孩子直指刘嬷嬷的目的。 “林晏,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黛玉低了头,一颗接一颗的大大的泪珠儿,无声地砸到地砖,润了开去。 周先生看着林晏低头垂泪,这个学生对多数的事情,常是凭直觉判断好坏。可这事儿呢,却直指核心。她心疼地把黛玉搂到怀里,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啊!看来得和林大人说说了。 “先生,我爹爹会处置刘嬷嬷吗?” “会的。你母亲已经下令了。” “先生,应该怎样处置她呢?” “贾瑛,你先说说看。” “打板子吧,然后再撵出去?”迎春看着先生的脸,揣测着说。 “这样处置,府里的人会害怕吗?” 这孩子,唉。 迎春摇头。 “先生,是要打死她吗?”黛玉红着眼,颤声问。 “是。一定要打杀了的。要杀一儆百。” 迎春和黛玉都有点怕。 周先生揽着二人道:“这是她没得手,不然,二个孩子,一个才出生,一个还在娘肚子里,怕都保不住。你们以后管家,第一要做的就是让府里的人,都得有个敬畏,知道有些事儿,做了会丢命,然后才能震慑住人。管好人了,家事就管好了大半。” 俩人恭恭敬敬领了教诲,把周先生的教导,好好地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备着先生以后抽查。 林诚等客人都走了,把府里的下人都召集去前院,说了太太对刘嬷嬷的惩罚,堵了刘嬷嬷的嘴,仗毙了她。 一府的下人,在心里对纪氏都敬畏起来。那是奶娘啊,陪了县主那么些年,而今做了糊涂事儿,都按照规矩处罚了。 那么,换自己身上呢? 人人都谨慎起来。 林海71 因今年无秋闱等事,礼部派官员到各地都监学政, 检查各地官学。作为四品郎中的贾政, 就被选派了去江南道。 贾政得了指派, 就过来见林海。 “妹婿, 这学政的差事?”林海是贾政的顶头上司,贾政来向林海讨主意。 “礼部和翰林院的人都会轮到的。二哥此去记得“秉公而为”几字,就不会有错。不然查起来, 抄家、流放、杀头, 是没人能救得了。” 贾政参加了春闱试卷的复核,复核之严谨、处罚之严厉,贾政自然记在心头, 连连向林海保证,自己定当秉公而为, 才谢了林海回去了。 贾政回去安排家事, 他要出门做都监学政了。这些年下来,他终于可以有实权,做实事, 非常高兴。 王夫人上午去林府参加洗三, 回来就躺着歇乏, 贾政进门前, 才挣扎着起来。听了这消息, 真为他高兴。 “老爷, 您这一去要大半年的光景, 是带周姨娘还是赵姨娘去服侍呢?” 周姨娘木讷, 赵姨娘艳丽,贾政犹豫道:“夫人以为谁好?” “赵姨娘还要照看环哥,不如周姨娘去吧。我这半年就觉得浑身乏力,还要靠着兰儿媳妇,不然妾身侍奉老爷出门。” 贾政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不行。“那就周姨娘了。珠儿媳妇管家,事儿够多的了。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不得力,就换了合适的来。她尚要给兰儿启蒙,也不好误了兰儿。咱们这房,以后还要指着兰儿。珠儿这么大的时候,可会了不少了。” 王夫人点头,“老爷说的有道理,妾身以后不要珠儿媳妇服侍,让她好好管家、教导兰儿就是了。” 王夫人打发人叫了周姨娘,让她去收拾了,陪贾政去做都监学政。 略停一会儿,王夫人想想还是说道:“老爷,妾身看周姨娘不像个周到得用的,您把金钏儿也带了去吧。” 金钏儿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人标致、伶俐,贾政见王夫人如此,才开颜笑道:“就按太□□排的来。” 王夫人让金钏儿去收拾了,与周姨娘一道去服侍贾政。 金钏儿头重脚轻地离了王夫人的上房,太太是把自己给老爷了吗?可这又没开脸,自己这算是什么?不敢当人面露出什么,只推说和家里交代一声,请了假,家去了。 林海下衙回府,听说林诚处置了刘嬷嬷,点头表示知道了。在书房洗了澡,换了家常衣服,才去后院看纪氏和儿子。 洗三礼顺利,纪氏很高兴。林海见她不提刘嬷嬷,也当没有这个人,问了纪氏都挺好的,又招呼晨官的奶娘,把林晨抱过纪氏屋子来,夫妻凑到林暹跟前,好好地端详了一番。 “婉容,晨官儿是越来越俊了。”婴儿退了一点儿水肿,露出点小模样来。 “是啊,往后一定也是个俊俏的探花郎。”说起儿子,纪氏从心里往外都是笑意。 俩人小聊了一会儿,纪氏撵林海,“老爷去别处吧,这屋子里味道不好。把晨官儿也抱回去吧。” 林海也不勉强,离了纪氏去看归荑。 归荑因为刘嬷嬷被打杀了,心里安稳了不少。赵老大夫的供奉银子真不是白拿的,几碗安胎药下去,归荑收了红,只是还要在床上躺着安胎。见了林海来看自己,就要起来。 林海赶忙按了归荑躺下,拾起床边的扇子,轻轻摇着,“好些了?” “老爷,奴没事儿了。”归荑红了眼圈,欲哭不哭地看着林海。 林海笑笑,归荑的江南吴语,配上这样的表情,简直是一句就能揉碎钢铁硬汉的心。 “好好歇几日,待大好了,再起来走动。免得到生的时候没力气。” 归荑见林海转了话题,也聪明地不再纠缠,接着说起白天的吃食,以及丫鬟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等。 林海见归荑平和了,又安慰几句,再去看女儿。 黛玉见父亲过来,把才写好的笔记拿给他看。 “爹爹,先生说的对吗?” “对。” “可是打杀了……” 林海撂下手里的笔记,“晏晏,有些事,心软不得的。这样的事情,你以后管家的时候,也可能会遇到。先记住该怎么处理,等你大了,就能明白了。” 林海想不出更适合的话,来安慰受惊的小姑娘。叫来富嬷嬷,叮嘱她晚上给姑娘熬点安神汤,连着表姑娘,还有伺候的丫鬟都喝一些。 贾赦吃罢晚饭,小厮来报太太有事,贾赦点头,示意让邢夫人进来。贾赦对邢夫人的要求就是,不用你干活,也别惹事,府里不多你一个吃饭的,好好呆在侯夫人的位置上就行。邢夫人平日里也不去找贾赦,俩人相安无事地、就这么过着。 “侯爷,妾身今天去了林府,” “你有什么事儿?”贾赦打断邢夫人,直接问事儿。 邢夫人一哽,还是直接回话道,“缮国公世子夫人带了二个庶妹,要送与老爷和林姑老爷做妾。” 贾赦被邢夫人这话下了一跳,缮国公的庶女,送他做妾?做他的填房都够资格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家里欠银的事儿,侯爷也是知道的。说她俩个,要是侯爷和林姑老爷不收,也就是‘嫁’去盐商和晋商处的命了。” 贾赦咧嘴一笑,这牛世子可真行啊。不过他家里庶出的也多,也没啥稀罕的。 “姑娘是很漂亮的,看着也柔婉温顺。” “行了,知道了。”贾赦打定主意不想沾边,爱“嫁”什么商就“嫁”什么商,他可记得牛世子的庶妹,还有个做太妃的呢。 “我家庙小,还不能装国公府的庶女做妾。当然啦,你愿意把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也成的。” 邢夫人吓得脸立即白了,“侯爷,妾身,妾身……” “你回去吧,这事儿就这么地了。他家爱‘嫁’什么商就嫁’什么商,和我们荣国府没关。” 邢夫人听了这话,一颗心放回肚里,向贾赦恭敬地福礼,退了回去。自己想的一点儿也不差,这国公府的庶出,也不能来侯府做妾的,做侯夫人还差不多。幸好贾赦没那意思!邢夫人拍拍胸口,拿定主意,决心再不违逆贾赦的意思,给他添事儿。 隔了几日,贾赦见林海,和他说起缮国公府的打算,林海笑。 “恩侯,他是看好那酒了。咱们可没与太上的一样的福分。” 贾赦点头,二人意见一致,回绝了牛世子。 有苗不愁长这话形容小孩子太对了。林晨满月礼后,一天一个模样,黛玉除了学习、做功课,其它的时间就腻在纪氏的上房,围着晨官儿打转。纪氏出了月子,一门心思也放在儿子身上,好在管家和管家娘子都得力,日子平安顺遂地过着。 林海每天回家,黛玉就拉着林海说弟弟,弟弟拉臭臭,弟弟一边喝奶一边尿尿,尿到自己脸上,还把自己吓哭了。等林晨会爬了,林海回到家的时候,常看到的就是黛玉和林晨一起爬。 “夫君,你看她们姐弟多好。” “是啊。”黛玉不排斥林晨,还非常地喜爱,林海想到周先生对自己说的话,黛玉这孩子是把伤心都藏起来了,把对贾敏和同胞弟弟的怀念也都藏起来了。每思及此,林海对黛玉的爱怜就更多几分。 黛玉对弟弟的喜爱不止是一起玩,更喜欢的是给林晨洗澡、穿衣服,偶尔赶上了,还会给林晨换尿布。周先生对黛玉的做法持肯定态度,林海也赞成,只是纪氏每次看黛玉给儿子洗澡、穿衣服,都提心吊胆地守在边上,生怕黛玉手上没个轻重伤了幼儿。 “婉容,你放宽心了,晏晏有轻重的。穷人家的孩子,七、八岁的,还不得背着弟弟做饭,洗衣服啊。” 林晨小小的人,就看出性格有些霸道。他要什么就得立即给他,慢一点儿,就会嚎得人不得安宁,这时候只要一说“姐姐来了,”林晨就会四处转头找黛玉,找到还好,找不到会嚎的更厉害。 “夫君,晨官儿和姐姐,比和夫君、妾身都亲呢。”纪氏有时候笑着在林海耳边嘀咕,“晨官儿一天不见我们,不会找。半天不见晏晏就开始闹了。” 林海也觉得奇怪,纪氏对儿子是千般疼、万分爱的,可这孩子就是和黛玉最好。 “她们姐弟亲近好,父母总不能陪儿女一辈子的。” 纪氏认同林海这话,活到六十岁的人都不多,自己和林海的年龄放在这儿呢。儿子以后,要依赖长姐的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过的飞快,喝腊八粥的时候,归荑从夜里就开始发动了,可挣扎到酉时二刻,太阳落山了,才生下林家第三子。林海给这第三子取名林暮。 黛玉悄悄问林海,“爹爹,你给弟弟取名都是按出生时刻吗?” 林海笑而不语,黛玉缠着林海,非要个答案。 林海只好说:“爹爹是说这个孩子来的晚了,要是早三年,一切就不同了。”这是得知归荑产子时候,莫名出现在林海脑海里的这句话。林海知道这该是原身残留的情绪。 黛玉听了这话,抱住林海的脖子,“爹爹,这话爹爹和晏晏知道就好,莫给母亲知道了。” 林海用力点头,心疼地搂住聪慧的黛玉。 林海72 腊八以后, 周先生放了寒假, 迎春回去荣国府。黛玉早饭后就去纪氏的正房, 晨官儿睡觉, 她就读书,写功课。等晨官儿醒了,就带着晨官儿玩。中午的时候, 搂着晨官儿一起歇晌。晚上必要给晨官儿洗澡, 哄睡了才离开。纪氏看黛玉真的是从心里往外地喜欢自己的儿子, 吩咐了儿子的奶娘,要多加小心地照料着姐弟俩,也就由着黛玉了。 快过年了, 纪氏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儿子身上挪开,承担起一家主妇的责任, 安排过年的诸多事项, 如送年礼,庄子、铺子的关帐等,每天也要忙到很晚。 等礼部为年关的事情忙出头绪了,林海就一直歇在正房。每天和黛玉两个与晨官儿玩耍, 或者父女牵手去看暮哥儿。 暮哥儿也是像归荑的多,看上去就比晨官儿漂亮,白白嫩嫩的,有些怕声。林海见过很多小婴儿, 不是自夸, 这个儿子应该是最漂亮的一个了。 黛玉认同自家爹爹的话, “三弟好漂亮啊。比琮哥儿还漂亮呢。” 初二的时候,林海和纪氏带了晨官儿去李家。黛玉不想去,腻在归荑的房里看暮哥儿。林海和纪氏就当没黛玉的事儿,带了儿子过去了。 小孩子睡了一路,等到了李家,那萌萌的初醒模样,让李老大人和夫人喜爱的不得了。奶娘喂过了,收拾好了,抱给李老夫人。 “婉容,这孩子真漂亮啊。”李老夫人抱着晨官儿,爱不释手。自己的几个孙子,甚少在身边,家里就只有老俩口。看纪氏嫁过去就生了儿子,人也比出嫁前多了容光,笑得也灿烂,一看就是日子过的甚好的滋润小媳妇模样。 纪氏点头,看着儿子在李老夫人怀里,左转右转地扭个不停,怕老人家抱不住,在边上伸手护着。 “你家那姨娘也生了?” “生了。腊八傍晚生了一个儿子。” “这?这两个孩子差不多大,你这是要?” “姨妈,夫君他五服里就没亲的了。夫君的年龄在那摆着,能活到七十的有几个。等过完年就抱过来,和这个一起养。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也会得守望相助的。” “怪我们,没能给你选个年纪相当的。” “姨妈这话,可让婉容无地自容了。这婚事还是姨丈,花了不知多少心血谋来的呢。就是我爹娘在世,也寻不到比这更好的婚事了。”纪氏对李家全是感恩,接她过来,当姑娘养着,李老先生又给她寻了这样好的婚事。 “林海那姑娘看着就是聪慧的,和你处的可好?” “好。她最喜欢这个弟弟。从放了假,姐弟俩每日都长在一处了。是不是,晨官儿?姐姐最喜欢晨官儿了。” 晨官儿原被陌生的老人家抱着就不情愿,左右扭着在找姐姐呢,每天这个时候都有姐姐陪着玩的。现在听了纪氏提姐姐,又找不见,顿时放声哭起来。嗓门之嘹亮,吓得李老夫人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纪氏赶紧抱过来自己哄,怎么也哄不好。奶娘听到哭声进来,见晨官儿左右扭着,就对纪氏说:“晨官儿怕是要找姑娘呢。” 嚎了小一刻,声音不见低。纪氏心疼,让奶娘喂喂,看自家儿子根本就不吃。 李老夫人看孩子哭的那样子也心疼,“这可怎么能哄好?” 奶娘只好说实话,“晨官儿这是找姐姐呢,见到姑娘怕是立即就好了。不然能哭小半个时辰。” 李老夫人赶紧说:“快带回去找姐姐吧,这再哭下去还不得哭坏了。” 纪氏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把李家当娘家,哪有过年回娘家这么一刻就走的。可儿子哭的揪心,也只好给儿子拢上包被,嘴里哄着,“这就回家找姐姐,唉,这简直是个活祖宗的性子,要什么就得立即得。” 晨官儿听说要找姐姐,又给他拢包被,哭声小了一点。等奶娘抱他起来,还把手挣着往外指。 “你看你家这儿子聪明的,还知道往外呢。” 林海和李老大人在书房聊天,见这没一会儿的功夫,纪氏带着哭啼的儿子出来了,听明事由,也只好跟李家告辞。 夫妻二人回府,俩人一路哄着儿子,无非就是快到家了,就能看到姐姐了。林海见儿子哭声小了,笑着和纪氏说闲话。 “本想着婉容把李家当娘家了,为夫也尝尝娇客的滋味。可这李家的饭菜,就是难吃到嘴里啊。”点点儿子的鼻尖,“你亏爹爹一顿好饭菜啊。” 晨官儿抽噎着打掉林海的手指,啊啊地不依。 “夫君,你说这儿子脾气怎么这么大?” 林海耸肩,“天知道。脾气多是天生的。” 要是喜欢玩星座的人会说:狮子座,就这样。 俩人带孩子回府,打发了几个小丫鬟赶紧去把大姑娘找来。 黛玉来的很快,晨官儿看到姐姐,脸上犹带着泪珠,就咧嘴笑起来,搂着黛玉的脖子不撒手。俩人很快就笑嘻嘻地玩到一处,在大炕上翻来滚去的,奶娘守在炕边,防着姐弟俩,别滚下炕了。 林海看黛玉玩的鼻尖都是星星汗了,吩咐跟着的白薇,去给黛玉拿替换的衣服。 “夫君,晏晏有衣服在这里呢,就晨官儿这房间里。等她俩玩累了,一起换吧。” 林海看着和弟弟比谁爬得快的黛玉,之前那个苍白、瘦削、娇弱地依偎着他的女童,那说着“爹爹,你莫要再生病了。”与现在这个活力四溢的小姑娘,任谁都难说是一个孩子了。 上元节的时候,春绣悄悄去找林海,羞涩难抑地小声地和他说,她的小日子错过了快十天没来了,请了赵老先生扶脉,赵老先生说她已经有了。猝不及防的春绣怀孕,使得林海深刻认识到,这世上就没有安全期的事儿。 林海立即把这事儿告诉纪氏。 纪氏笑得极其开心,“恭喜老爷啊。”比照着莺歌,给春绣收拾了小院,又安排了服侍的嬷嬷、丫鬟,都照着去年归荑怀孕的例,把春绣接了过去。 纪氏安排好这些,问林海,“夫君,书房那儿,妾身再给您选人吧。” “不用了,年前我让管家挑了书童。以后书房不放丫鬟了。” “听夫君的。什么时候夫君想换丫鬟了,妾身再安排。不过有件事儿,还要和夫君商量。” “婉容说吧。”林海对与纪氏的理智、现实,一直持赞赏态度。他们这样的夫妻,把事情都摆明到桌面上,先理智地讲清楚,然后俩人都会活的自如、舒畅。 “妾身准备出了正月,把暮哥儿抱到正院来养。” 林海点头。纪氏行事理智、端正,若能好好教养庶子,也是好事。 “夫君,原说好姨娘只能生一个孩子。您看以后归荑是喝避子汤?还是您再不过去了?” 林海就愣在那里了。避子汤伤身,可归荑才二十三岁啊,从此就任由她枯在后院?这也太……莫名的伤感,一下子充盈了林海的心房。 “或者夫君也可以请赵老先生给归荑一副绝子汤,不然只能怀了再喝落子汤了。” 林海打个寒噤。谁敢保证归荑的这个孩子,百分百能长大?这是幼儿夭折率高的吓人的年代。可落子汤比避子汤更伤身!林海心里的伤感,简直要化作实质,攥着他的心不由地抽痛着。 “婉容,不能。我……”林海说不清不能什么,也说不出自己要表达什么,他才发现对归荑,得珍惜了再珍惜,绝不能这样做。 他抓着纪氏的手用力。“婉容,我……” “夫君,妾身和归荑说吧。这事儿对她和春绣,对后院的女人都一样的。”纪氏反握林海的手,神色平静,缓缓说着。 林海摇头,他才发现自己不能面对纪氏的规则了,也才发现纪氏的规则,对后院女人的残忍。他困难、艰涩地挤出几个字:“等出了正月,还是我去和归荑说吧。” “夫君放心,”纪氏的声音沉稳,目光坚定,“妾身抱来暮哥儿,会和晨官儿一样养育,归荑白日里可以陪着孩子,她要是愿意,晚上也可以陪着暮哥儿睡。等暮哥儿大一些,懂事了,妾身会让他知道生身姨娘的。” 林海闭眼,眼前都是归荑温柔、娇美的笑靥。想想,才睁开眼,慢慢说道:“晚上还是让归荑回去吧,让奶娘守着孩子就好。”暮哥儿的奶娘、丫鬟配置和晨官儿一样。晨官儿也没和纪氏睡在一起,也都是奶娘守着。 林海竭力镇静自己与纪氏告辞,回到书房就瘫在高高的靠椅里。如果说他初见归荑的时候,有什么喜欢,绝对是扯淡。没把归荑一起送去家庙,是因为原身的那一点不舍,但是这二三年相处下来,归荑的温柔,有种能安静人心的力量。 原身是不是喜欢的也是归荑这样的性格呢?巡盐御史府里,充斥了各式各样的美人。可最后唯一留下来的,是不多事、又安静温柔的归荑。 林海环顾书房,想着归荑在时的情景。就是莺歌,也是在她娶了纪氏以后才收的。为什么收莺歌,他检视自己内心深处——原来是怕归荑怀孕,怕归荑受到伤害,怕归荑被纪氏针对。他发觉自己对莺歌只有欲,而没有对归荑同样的感觉。 原来归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走进了他的心里。 对了,还有春绣呢。春绣难道不好吗? 不,春绣也很好。春绣的温柔,是对他的依赖,更多的是惶恐的依赖。他后来才从春绣那里问出来的,他要不收春绣,纪氏就把春绣嫁去庄子上的种田郎。 站在当家主母的立场,纪氏这样做,没一点儿错处。可他为什么会心生难过? 林海双手捂脸,春绣多大?才过完十六的生日。 难道以后也在纪氏的规则下枯守一生了? 林海73 林海心里郁闷,又不知如何派遣, 带上林诚, 骑马去荣国府去找贾赦——他唯一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林海甚少来荣国府找贾赦。林之孝听说姑老爷来了, 立即把人迎去荣禧堂侧厅。贾赦和邢氏正在一起看那些姬妾唱歌、跳舞。 邢氏见林海来了, 行礼后,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退下了。 贾赦招呼林海一起看歌舞。 “如海,你看这两个, 如何?这是年前, 边关送来的异族美人,胡旋舞跳的最带劲儿了。”贾赦给林海介绍的是二个雪肤金发蓝眸的美人。 “舅兄,真是好享受!” “分你一个?” “谢谢了。我怕以后生出来混血的孩子。你不怕?” “谁那么缺心眼儿, 让她们生啊。”贾赦招呼人摆酒。 俩人看着歌舞,喝着美酒, 说些年节期间的闲话。 “如海, 遇到什么难事了?”贾赦鲜少看到林海不用劝,就这样喝酒的。他看林海喝了不少了,挥退了歌姬和下人。 “恩侯, ”林海舌头有些大, “你说我该怎么办?” “有什么难事儿, 说给大哥听听。大哥帮你想主意。” “大哥, 是这样的……”林海把纪氏对后院的规则说了。话匣子一打开, 林海也不知道那些是自己的, 那些是原身的想法了。 “敏儿的时候, 后院都是由着敏儿做主。她怎么做, 我都愿意。现在,舅兄,那纪氏的规则,她允了庶子出生,却要……” 贾赦听林海翻来覆去地说了一堆,最后搞明白了。妹妹活着的时候,林海是唯妹妹的心意,妹妹怎么高兴怎么来,他不管后院。现在娶了纪氏,不愿意由着纪氏了。林海这是没发现自己的内心里,对纪氏没多少喜欢吧?贾赦哂笑一声,不过是发现要委屈心尖子了,舍不得了。 谁的心不是偏的呢?! “妹婿啊,”贾赦想起自己在张氏活着的时候,屋子里也有几个通房的,那又如何呢?每次服侍后,嬷嬷都会看着,灌避子汤进去。他从来就没什么舍不得的。 “你这是舍不得哪个了?”贾赦一脸饶有兴致、探求八卦的热诚。 林海把贾赦凑过来的脸推开,“哪个?哪个都舍不得。”林海又给自己灌了一碗酒。 “啧啧,你不按着纪氏的规矩来,怕是后院会乱啊。”贾赦的话直击林海最恐惧的地方。“妹婿,真闹起来,最后伤的都是孩子。你可吃过一回亏了。” 林海点头。“大哥,怎办好?” “先这么地吧。孩子太小啦,等六岁以后挪前院了、离了纪氏的眼,也许等纪氏生了第二个儿子了,她心里稳当了,就会不在乎你有心爱的姨娘、通房什么的了。” 在林海看来,贾赦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暮哥儿多大?才满月。挪到前院,得六年呢。 “再说了,其实也未必会都生儿子啊。如果生女儿,纪氏就不会这么在意吧?你又不缺银子,庶女长得漂亮,养好了,嫁个好人家,也是一份助力啊。” 林海的脸色,如同吞了苦胆,“生了儿子的,不能生女儿,想生庶女,再收人吧。” “收就收呗,那还不是美事吗?” “我不想,一个都不想再收了。” “你啊,这是钻到牛角尖了。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心尖子,在避子汤、落子汤和绝子汤跟前,是要你还是要喝哪些汤。你也别半点舍不得你那心尖子受委屈,避子汤怎么了,未必都伤身啊。让你府上的供奉好好开一剂,多大点儿事儿,你至于吗?!” 林海发现贾赦根本不理解自己,纠结着又端起酒碗,酸酸地来了一句。“可怜卿为堂下妾,恨不相逢未嫁时。” “行啦,如海,你打住吧。咱们这些人婚嫁,谁不是先看门第的。做姨娘的、做通房的,都是奴才出身的。你会娶个奴才?读书读傻啦?” 贾赦看林海是真的喝醉了,喊人给林海端上醒酒汤,招呼人进来伺候。 “来,来,妹婿,京城最好的美酒,一饮而尽啊。”贾赦给林谨使个眼色,林谨扶住自家老爷,贾赦给林海灌进去一大碗醒酒汤。 “扶你家老爷去客院睡。晚上好好守着,小心伺候了。” 林谨赶紧应了,跟着贾赦指使的小厮一起,把林海扶了出去。 贾赦腹诽,姨娘、通房不过是伺候爷们高兴的东西,还来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有本事你休了纪氏,又没有拦着你的长辈了。哼!读书人就是酸,平日里看着通透不得了的人,不过是未遇到上心的罢了。嘁! 只有对心上的人,才为难啊!就怕她伤着了!就怕她…… 贾赦又喝了几碗酒,小厮劝道:“侯爷,您喝的够多了。” 贾赦扔了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那晃悠的博古架后面,可不就藏着张氏的笑脸嘛!贾赦奔着博古架扑过去,吓得小厮赶紧抱住自家侯爷。这一架子值多少银子啊,摔坏了,还不得打死自己这没伺候好的! 一边奋力搂着贾赦,一边喊人帮忙,几个人进来,好容易把贾赦架回卧房,灌了醒酒汤,按倒床上。等贾赦睡着了,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翌日,林海在荣国府的客房醒过来,头痛得跟针扎一样。林谨俯在床前,看样子是熬了一夜未睡。林海一动,林谨就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问:“老爷,要喝水?” “不喝。什么时辰了?” 林谨掏出怀表,“老爷,差一刻到卯时。今个儿没朝会,老爷可以多睡一会儿。” 林海扶着额头,努力起来,林谨赶紧去扶,“老爷,小的再去熬碗醒酒汤?” “不要,那东西太难喝了。” 林海由着林谨扶他去净房,洗漱后,对林谨说道:“一会儿天亮了,咱们就回府,打发人去礼部说一声,回去好好睡一觉。”完了自言自语说:“再不能这么喝酒了,除落个头疼,啥事儿都没解决。” 守在客院的婆子和小厮,见他们主仆有了动静,赶紧问要不要吃早餐。 林家看看自己老爷,见林海点头了,才对婆子说:“有白粥什么的,清淡一点儿的,端来吧。” 一会儿的功夫,就端来四样粥,几样小菜,还有一些一口一个的青菜包子。 林谨服侍林海吃了早餐,自己也用了一些。瞧着天快亮了,主仆过去荣禧堂,和贾赦辞行。 “如海,坐车回去吧。”贾赦安排人送林海回去,把他们主仆的马,拴在马车后面带了回去。 林海这样纠结的心绪,也没有机会持续几天,就被朝廷的大事,占去了全部的心神。而按照纪氏心愿运作的林府,有规矩、守规则的日子,平稳地一天天过着。 过了上元节,周先生回来,黛玉和迎春也复课了。晨官儿在黛玉初初上课的时候,睡醒了不见姐姐,狠闹了几回,纪氏没法,就打发奶娘抱儿子去看黛玉上课。晨官儿只要在能看到黛玉的地方,就安静地自己玩。玩累了,奶娘抱着喂奶;睡着了,再抱回来,每天都要这么折腾二次。 出了正月,纪氏把暮哥儿挪到自己的院子里,和晨官儿一起住在西屋。上半夜一人一个奶娘一个丫鬟守着,下半夜再换。西屋的碧纱橱里还多放了一张榻,说是留给归荑休息的。 晨官儿从暮哥搬过来,就对暮哥儿非常感兴趣,常常去捅酣睡的暮哥儿,暮哥儿只是扭头躲躲,继续睡自己的觉。 归荑有时候拿着针线,有时候捧着一本书,坐在晨官儿和暮哥儿睡觉的大炕前,看着俊美无比的、每日都能睡上八、九个时辰的暮哥儿,沉静地微笑,柔美得像一幅画卷。 有两次晨官儿先睡醒了,就爬到暮哥儿身边,“啊,啊”地大叫,大概是想叫醒暮哥儿一起玩,换来的却是暮哥儿几乎背过气的大哭,吓得晨官儿也跟着哭。自那以后,纪氏就叮嘱奶娘,晨官儿醒了立即抱到东屋来,不能搅了暮哥儿睡觉。 主院里的人很快摸清了暮哥儿的脾气,暮哥儿睡觉了,搬来搬去,捅捅脸蛋都没事儿,就是不能出声。由于暮哥儿能睡,纪氏看待暮哥儿又和晨官儿一样,慢慢地,主院的人走路都是踮脚,说话都是轻声得快贴着耳朵说了。 纪氏和偶然才能早回府邸、过来看看孩子的林海说起暮哥儿睡觉的事儿。林海把孩子抱怀里,左看右看,没发现有什么缺钙的迹象。听纪氏说已经请赵老先生看过了,也没查出什么。就只能安慰纪氏说,这个儿子是睡觉不容打扰的天性了,也许大了就好了吧。 林海74 太上休息了三年, 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好了许多。不用再看几个儿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恨不能立即就杀死其他兄弟的生死较量, 当然, 更重要的一点是, 今上把朝政最困难的时候支应过去了。 太上想重新临朝听制。 今上的第一反应是太上要废黜他这个做了三年多的圣人! 礼部和翰林院是极力反对,笑话了,禅位的太上——当初我们把你讴歌成尧舜一样的圣君, 为啥?为你把朝政任由皇子们搞的一塌糊涂?今上励精图治, 好容易把朝政理顺一点儿了, 要是同意禅位的圣人再临朝,不是自己煽自己的耳光吗? 户部也站在今上这面。为的是太上晚年的时候,好大喜功、穷奢极欲、把国库弄得光光的, 都可以不锁门了。户部众位官员才绞尽脑汁渡过去年的雪灾、春涝、夏旱,眼看着今年会是顺当的一年了, 太上这有点银子就得得瑟瑟去南巡北狩的, 又要来当家吗?不行,户部反对。 吏部尚书不发话,任由程荫替他说。笑话了,他是太上的心腹重臣不假, 他是太上提拔的吏部尚书也不假,可太上容忍几个皇子争权夺利,没少为谁的人能占到高位、俏位、重权、重利的位置,给他为难。是一个主子好, 还是一起伺候几个主子舒服?朝廷是你们徒家的私产没错, 可这管理天下的官员, 是应该他的吏部进行挑选、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的。文官不是伺候你们徒家吃喝拉撒的内务府。哼,哼哼…… 既往中立不语的刑部,也表明了立场。没了几位皇子的干涉,刑部做起事情来,少了太多的枷錮,今上说到底,过去、现在都没有给刑部的日常事务设置过什么障碍,谁也不想回到几年前,举步维艰、头上还供着几个大刺刺的、说话比刑律还重的、诸皇子争雄的年代。 工部不吭声,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有银子,让我们修水利,干;修路,干;修陵,干;没银子,呵呵,大家闲着就闲着呗。反正干活了,银子也落不到户部官员腰包里几个,大头……呵呵,呵呵 争的最激烈的是兵部。 原来的兵部是太上的铁杆拥趸,胡尚书是力挺太上,可贾赦出头,与胡尚书争得青眉赤眼的。把胡尚书气得,差点吐血了。但一个贾赦,胡尚书抬抬手就能灭了他。可缮国公世子和贾赦好得像穿了一条裤子了。胡尚书没少骂缮国公世子犯贱,当初给贾赦赔礼敬酒那个不情愿的,现在呢,送礼的银钱花出去了,跟贾赦养的巴儿狗了。 缮国公父子在兵部多年,从宁荣两府的贾家之后,占据了兵部的三分之一天下。史家兄弟暗戳戳地支持着贾赦,连既往是太上器重的王子腾,也不如既往那么地卖力了。 胡尚书想的明白王子腾的变化,知道他恨甄太妃所出的七皇子。七皇子在兵部安插的几个人,都被王子腾或罢官或整去偏僻难挨的极北、极南。太上复辟了,最有可能得到好处的就是七皇子忠顺郡王了。 忠顺会先得回亲王位,或许以后还会从太上手里得大位。可忠顺打杀王子腾外甥、继而导致王子腾亲妹死亡,这死仇是没法化解的了。 胡尚书得太上器重,他很想问问太上,临朝以后的打算。可他又不敢,哪个帝王不是盼着自己能长命百岁、千岁、万岁的。 以胡尚书为首的兵部分出去一小部分了,但绝大多数的勋贵还是支持太上临朝。太上在位的时候,虽然也为勋贵欠银感到为难,但是没有像今上这样,直接给还银子的贾赦一个侯爵。今上要干嘛?不就是提醒大家欠的银子要还嘛! 聪明一点儿的,如史家兄弟,开始紧衣缩食过日子了。跟贾赦好的掰不开的缮国公府,把所有要他们父子负担的宗族、庶子,都赶了出去。缮国公府一年“嫁”去商户人家好几个庶女,没让京城的人笑掉大牙。可落在明眼人那里,一看就知道,这父子为了省银子还帐;为了还账,把庶女都换银子了。 文官也不是一个整体,忠敬亲王的人就以孝道开路。圣人必须要严守三纲五常的,那么父为子纲,百行孝为先,当今必须要先孝太上,然后才能治理天下。何为孝,顺者为先。要让长辈心顺,是孝道的第一步。 每天上朝,林海都腹诽个不停,但是也得站稳立场,该说话的时候,不能含糊半分。论起吵架,十个武勋捆到一起也不抵一个二榜出身的进士。可无奈礼部尚书年将七十岁了,高声大嗓说不来一句,就上不来气。翰林院的李老大人,也没陈尚书年轻几岁。所以,扮演抵抗太上临朝复辟的这场争论的主角,就变成礼部左右侍郎——林海和杨维纲为主了。 林海不仅要和武勋吵,时不时的还得把忠敬亲王派系的怼回去。幸亏各部都有出面帮手的人,不然林海真怕自己一天就交代了。 从孝道辩论到什么是真的孝?是孝敬为先还是孝顺为先?是不辨是非曲直的顺,乃至愚孝,还是要以敬为根本,而不是阿谀奉亲,以孝为名,陷亲与不义。 每天都在朝堂争的面红耳赤,甚至要拔拳相向。总有人要拉,总有人在劝,也总有人在煽风点火,朝堂每天热闹的和集市一般。 林海看着高坐在上,深色莫测的当今,心里暗搓搓地想,他怕是看大家这样吵也没所谓吧?再吵几年太上就驾崩了,武勋咋想的呢?以己之短攻人所长啊。 在这样的争吵中,林海每天下朝,都是和礼部、还有翰林院的同僚聚集在一起,讨论第二天要怎么去驳倒其他支持太上的言论。等到黛玉生日的前一天,林谨提醒他,他才记起女儿的生日到了,生日礼物还没着落,也没空去准备呢。 林海独自在书房憋了许久,想不出给黛玉准备什么礼物好。最后还是从林家曾祖的库里,找出一根长鞭,细细的,非金非玉,却结实异常。找了个檀木盒子装好,招呼林诚把东西给绿萝送去,说是给大姑娘明日的生日礼物。 唉,每天回来的太晚,孩子们早睡着了。连休沐都得去礼部,林海觉得自己好像有很久都没见过孩子们了。 朝堂的辩论持续到年中,该派考官去各地主持秋闱了。勋贵觑着这机会,心中狂喜,哈哈,礼部和翰林院这回得再派人出去,去年做学政的尚未回来。看你们可还有人吗? 因着武勋要看礼部和翰林院没人参与辩论的尴尬,这几天就没在朝堂继续和礼部翰林院纠缠。林海终于得以早早回家了。 林海先去儿子的房间看孩子。 晨官儿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暮哥儿也睡的没那么多了。二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只穿着大红的兜肚,在大炕上一起爬着玩,二个奶娘,还有两个大丫鬟站在炕边,归荑也握着娟扇,在一边轻轻摇着,看着儿子好容易坐稳了,又被晨官儿撞到了,不急不恼地再坐起来。儿子不急不恼,归荑也看着微笑,及至林海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发现他回来。 林海心里叹息,怕是自家里的人都习惯了自己晚归,整月整月地见不到人吧。 林海转去纪氏的东屋,守着的大丫鬟刚要张嘴说话,林海伸手止住她。悄悄进得门去,见纪氏衣着单薄,歪在榻上小眠,一边坐着个小丫头,在给她打扇。林海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扇子,示意小丫头退出去,低头一看纪氏,免不得大吃一惊。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回后院是什么时候了,但纪氏的模样,明显是已经显怀了。林海屈指算算,这孩子怕是春节前后怀的了。 唉,自己快和大禹有得一拼。公而忘私了。不知道纪氏这几个月,心里得多委屈呢。林海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手里紧一阵慢一阵地给纪氏打扇。 纪氏在林海进来不久就醒了,她闭着眼假寐。林海快半年不进后院,虽说是朝堂有事儿,难道就只是因为朝堂的事儿?她在心里想了又想,夜不成寐的时候,不知道反复想了多少个夜晚、想了多少次、才不得不承认,那天自己要他选择的、对归荑的那几个法子,触怒了丈夫,林海把不进后院作为回答。 等她想明白了,却发现自己又怀了身子,恰好李老夫人过来看她,说起朝堂每日激辩,说起礼部和翰林院的艰难。纪氏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压下了。政事已经很辛苦了,自己早先还不允他去归荑那里自在……每次丈夫回来,也都是匆匆看看儿子们,就回去书房安歇。纪氏找不到机会和林海说话、解释,那些不是针对归荑的。 归荑没事儿人一般,每天过来请安、看孩子,一直到睡觉才回去。她发现归荑越来越美了。而自己怀了这胎,明显见着人变丑了。越拖越久,纪氏越是沮丧,也越不知该怎么和林海说话,心里常常思忖,已经有俩个儿子了,春绣肚子里还有一个,现在他未必会喜欢自己怀了这一个的吧。 一个心不在焉地打扇,一个心有所思地假寐。东屋这奇怪的沉静,最后被西屋孩子的笑语打破。 “姐姐,姐姐,抱抱,抱抱。” 林海75 林海被晨官儿兴奋的叫喊惊醒,他惊诧地站起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错过了这么多。儿子已经可以口齿清晰地叫姐姐, 还能明确连贯地表达自己的诉求了。 纪氏也不好再装睡, 睁开眼睛, 假装才发现林海。 “夫君,您回来了?”纪氏难掩恰值暑期又身怀六甲的憔悴、疲惫。 林海看着纪氏的样子,心疼油然而生。忙弯腰扶纪氏坐起来, “婉容, 你这怀了多久了?我这半年早出晚归的,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纪氏看着林海双眼都是满满的关怀、心疼, 立即红了眼圈,还低头伸手拉拉衣襟, 掩饰已经显怀的腹部。 “该有六个月了。” 林海心疼起来, 搂了纪氏在怀,看着怀象不像六个月啊,定是自己疏忽、纪氏心里有委屈了。“可是吃不好?还是府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了?都怪我, 光顾着在朝堂吵架了。” 纪氏靠在林海怀里, 只觉得委屈一层层地蔓延上来, 却不能开口说出一个字。摇摇头, 抓着林海的衣襟, 深吸了一口气, 才慢慢说道:“都还好, 赵老先生说孩子正常呢。夫君可看过晨官儿和暮哥儿了?” “刚看了一会儿。哥俩玩的高兴, 没人注意到我。”林海语气有点小失落。 纪氏轻笑,“夫君有空去看看春绣吧,她小,又几个月未见您,该心慌着呢。” 林海点头,“一会儿,我回来吃饭。” 林海叫了丫鬟进来服侍纪氏,在堂屋略站了站,听了一下西屋的笑语,想着回来再和孩子们玩,就转去看春绣。 春绣才十六岁,人本就生的纤细,正在她的小院子里,指挥丫鬟站在凳子上摘石榴。林海看着纤细的春绣,挺着肚子,就想啐自己几口。还是摘石榴的丫鬟发现他进来了,慌慌张张下来,好悬没带翻凳子。 “给老爷请安。” 林海扶起要行礼的春绣,示意丫鬟起来。 春绣面色不错,珠光莹润,白皙的小脸,见了林海熠熠生辉。挨了林海慢慢坐下,用帕子捏了颗石榴籽递给他,“老爷,今天回来的早。” “是啊,好久没回来这么早了。春绣这几个月可好?” “谢老爷挂念,都很好。”春绣从到了后院,纪氏就派来教好规矩的丫鬟、婆子,一切都照顾的很好。她的爹妈,大管家给调了活计,跟着大管事林计的大哥也调了活计,自己的妹妹也被选进了绣房。一家人,过的再好没有了。 虽然春绣从进了内院,就再也没见到老爷,她开始是忐忑不安的。及至后来知道大姑娘生日都没见到老爷,她的心就落到实处了。太太说老爷正事忙着呢。府里的人都知道,老爷最捧在心尖尖的人就是大姑娘了。 “老爷朝政忙,太太对奴很照顾的。”春绣笑得很柔美,略胖了一点儿后,古典美女的气韵,越发地足起来了。 春绣让丫鬟捧出一盒子的手帕,“老爷,奴只会这些,请老爷不要嫌奴绣的粗糙。” 林海把手帕一个个展开看,看一个夸一个,夸得春绣满脸红晕,双眼水光盈盈。 “绣的都好,这怀了身子,别再绣这些耗神熬身了。这些,都够我用到明年去了。等生了以后再绣,啊。”林海看自己不让春绣绣帕子了,春绣那立即涌上的失望,赶紧补上生了以后再绣这一句。 春绣听了这一句,满眼生辉,笑着点头,“奴听老爷的。” “春绣啊,想吃什么就和太太说,不然就和管家娘子说,别委屈自己了。”林海看春绣精神好,身体好,嘱咐村秀没事儿多走走,到生的时候有力气,看看天色不早,转回去主屋吃晚饭。 春绣恋恋不舍地送林海出了小院门,林海走出去老远了,快转弯儿的时候,回头一看,春绣仍站在那儿望着,他向春绣挥挥手,春绣回应他,摇摇手里的帕子。 林海转身,一路上心里都是这个稚嫩、纤细、挺着肚子、向他挥舞帕子的青春少女。 纪氏的屋里如同开锅一样地热闹。晨官儿会叫姐姐了,喊姐姐抱抱。暮哥儿还吐字不清,呀呀地大叫,不肯落到后面。纪氏远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亲子、庶子和继女,笑着玩成一团。 “别抓姐姐的头发,快松手,姐姐疼,疼。”暮哥爬到和晨官儿比赛的黛玉身边,动作极快地一下子抓住黛玉的头发。黛玉拢着暮哥儿的手,哄暮哥儿松手。 暮哥儿欢快地揪着黛玉的头发,兴奋地“啊”、“啊”,扯得黛玉的头偏向他了,就咯咯地笑着松了头发,抱着黛玉的脑袋就啃。 “哎呀,暮哥儿,暮哥儿,”黛玉双手护着头,又舍不得去推弟弟,暮哥儿的涎水就顺着黛玉的头发滴下来。 “哎呀,头发脏啊,快不要啃啦。”黛玉坐起来,拿帕子给闪得晃悠着、坐不稳的暮哥儿搽拭口水。 “姐姐,抱抱。”晨官儿又扑到黛玉怀里。黛玉一想手揽着一个,二个奶娘拿着大蒲扇,站在炕边使劲煽风。 奶娘边打扇边劝,“晨官儿,坐下歇会儿吧。”晨官儿扑到黛玉身上,还没坐稳就又站起来,扶着黛玉肩膀,绕着姐姐和弟弟迈步。 林海进屋,见女儿和儿子玩的正好,黛玉正对着门,抬头发现父亲进来,高兴地叫到,“爹爹,爹爹。” 林海上前把黛玉从炕上抱起来,呵,沉了不少。“晏晏,想爹爹没有?” 黛玉红了脸,“想了,天天都想。”搂着林海的脖子,扭着身子要下来。 林海一笑,姑娘大了,不肯让他抱了,可这还搂着脖子呢。林海把黛玉放到炕沿边站好,搂着问:“先生教的好不好?有没有认真学?” “先生教的好,晏晏也用心学了。”小姑娘洋溢着满脸的欢笑,娇俏地搂着父亲的脖子,和林海贴着说话。 晨官儿看姐姐被抱走了,然后就不再理会自己,“啊啊”地大叫着不依。暮哥儿也跟着啊啊。 归荑和奶娘、丫鬟就给林海福身行礼。林海笑笑,示意她们起身。 “晨官儿啊,认识爹爹不?来,叫爹爹。暮哥儿,来,叫爹爹啦。”林海放开黛玉,把俩个爬过来的儿子搂过来。 俩孩子都看陌生人一般地看着他,挣着、扭着,不肯让林海搂。林海尴尬,纪氏看着他笑。还是黛玉贴心,哄晨官儿叫了爹爹,暮哥儿也跟着啊啊两声,算是父子见过面了。 一起吃过饭,林海和黛玉与俩个小不点儿玩了好一会儿。等时辰差不多了,又一起给俩孩子洗了澡,交给奶娘抱走。晨官儿不肯走,和姐姐亲了又亲,才跟着奶娘去睡觉了。而暮哥儿,学着晨官儿做,却抱着姐姐的脑袋,狠狠啃了几口,惹得黛玉又喊又搽的,才笑嘻嘻地由着奶娘抱去睡觉了。 归荑也跟着给林海夫妻行礼,离了纪氏的主屋。 林海对黛玉说,“明儿休沐,晏晏把功课拿去书房,爹爹要细细看的。” 黛玉却赖在纪氏的房里不肯走,“爹爹,那鞭子要怎么耍啊?” 林海一愣,想起来黛玉的生日,自己送她一条鞭子,可没有送使用方法——鞭谱。 “等爹爹有空了,回头好好找找。” 纪氏掩着嘴,挡住要脱口而出的哈欠,心想这要是亲闺女,一定要撵她回去睡觉了。还是林海发现纪氏的困窘,站起来说:“晏晏,明天去爹爹书房说,好不好?” “好吧。爹爹,母亲,早些休息,晏晏回去了。”黛玉行了礼,不情不愿地离开上房。 林海去洗漱。等他出来,看纪氏的样子,已经是睡了一会儿。才想起给俩孩子洗澡的时候,纪氏离开,大概是去洗漱了。 纪氏勉强睁开眼睛说:“夫君,您去归荑那里吧,妾身困得很了,夜里又要频繁起夜。有话明天说吧。” 林海还是头一次被纪氏往外撵,讪讪地说:“为夫也该照顾照顾你的。” “夫君,”纪氏强打精神,“夫君,您在这里,妾身休息不好的。” 林海尴尬,站了一会儿,说:“既如此,明早再过来看你。” 纪氏含糊地应了,就闭眼睡了。 林海去了归荑的小院。归荑却在灯下写字。见了林海过来十分惊讶,急忙放下手里的毛笔,惊喜地站起来见礼,“老爷。” “怎么这时候写字呢?” “白天在太太那里看孩子。”归荑略略不安地笑笑,“奴记得老爷吩咐的,每天最少要写一百个大字。” 林海拿起归荑写好的大字看起来,归荑的字就如其人,自带一种婉约的柔美,十几年练下来很值得一看了。 “今天这是写了多少了?” “奴晚上没事儿,就多写了几个。”归荑招呼丫鬟进来,把写字的东西都收拾下去。 “老爷,奴伺候老爷洗漱吧。”归荑从怀孕挪到内院,说来已经一年多再未与林海共处,看老爷这时候过来,是要在自己这里留宿了。可老爷这半年来,头次进后院,是该留在太太那儿啊。归荑不免地就有些紧张了。 “你去洗漱吧,我洗漱过了。” 归荑更加忐忑不安,是不是老爷和太太有什么不愉快了,怎么老爷洗漱后过来了。但她又不敢、也不想开口问,默默打理好自己,回来让丫鬟收拾床铺。 “归荑啊,有个事儿,你看你怎么选?太太说,你生了暮哥儿以后,不可以再生了。有几样法子可以给你选。”归荑瞪大眼睛,惊恐不安地看林海。 林海看着归荑的样子,心里难受,狠狠心说道:“避子汤、落子汤、绝子汤,或是老爷我再不到你的院子来。” “老爷,”归荑的一双柔荑立即攀上林海的脖颈,“绝子汤。奴能有暮哥儿,已经是太太额外开恩了,是老爷给归荑的额外福分了。” “归荑,暮哥儿这样小……” “老爷,奴只要能跟在老爷身边。若是老爷那日不耐烦了这世上,归荑跟着老爷去就是了。” 林海抱紧归荑。 原来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真好! 林海76 今上在忍耐了半年以后, 把勋贵里面叫嚣太上复辟临朝的一些勋贵, 整得灰头土脸。在礼部和翰林院的秋闱考官离京前, 赞成太上临朝复辟的勋贵, 彻底地闭了嘴。 出头是御史贾雨村。他先弹劾勋贵的几个常见的违法事情:放印子钱、侵占民田、在去年的雪灾等天灾中囤积居奇。接着一些御史纷纷出面弹劾勋贵,甚至把个别勋贵的贪赃卖法、抢夺他人妻女的人,都被点名道姓地在朝堂上给爆出来。 所有的勋贵都闭嘴了, 这些事情在谁家都有。聚族而居的年头, 家家都有过的紧张的族人, 家家也都有一些熊孩子,闲的每日在京城惹是生非,都是司空见惯了的。 今上命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 联手把调查御史弹劾的事情核实。涉事的有实职的先上折子自辩,恩荫实职的先停职, 捐了虚职的暂停官员身份。诰命涉事的, 暂停诰命待遇,待查清后,比照朝廷律法,再予以最后的处理。 不仅是勋贵, 就是文官中好多人也闭嘴了。都想着回家好好查查,看族里、自家有没有涉及这样的事情。一旦被刑部核实了,如果不被夺官,都要烧高香了。至于官绩考核, 太上要临朝复辟, 顾不得了。 礼部和翰林院忙起遴选各地的秋闱考官。想当考官的, 首先要二榜进士出身,自己报名,然后参加礼部的统一考试,最后林海和杨维纲把考试合格的呈报给陈尚书。陈尚书汇同内阁初拟考官,再报给今上定夺,才算是定了去各地主持秋闱的官员。 当然,同时派遣出去做稽查学政的官员,也收到归朝的旨意。 不等贾政回到京城,王夫人就被刑部官员上门问罪。原来有人指控王夫人放印子钱。 王夫人的日子过的不太舒服,一天总有半天的时间,因为精神不济,时不时地要歪在床歇着。贾政走前有话留着,再要李纨没空教兰儿,他们这一房,怕是没指望了。王夫人只要先按捺下搓揉李纨的心思,等孙子能去学堂了再说。 刑部官员的上门,吓得王夫人三魂七魄飞掉了一半,赶紧让人去请自己的哥哥王子腾过来,为她做主。 王子腾过来,问清上门的刑部吏员,原来是有人告发,因没有实证,故不拘王夫人去问话,但依律要先收了她四品恭人的诰命。诰命的服饰等收走,心疼、惭愧交加的王夫人就晕了过去。 王子腾赶紧让人拿自己的帖子去请了太医,等把王夫人救醒过来,王子腾摈退众人,盯着王夫人说:“妹妹,你要信二哥,二哥最想你好好地活着的。二哥要是有十分照应你的力气,不会出九分的。可你要和我说实话,从荣国府分出来后,可再有沾印子钱?” 王夫人赶紧摇头,“二哥,我的人现在就这几个了,也就在内院照顾我罢了,连出门都难,哪里还会沾哪些事儿呢。” 王子腾点头,王夫人自分家后的日子,他不时地把王夫人的陪房挨个叫回去敲打一番,也时常有派人过来查看,生怕王夫人再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事情。 “二哥信你,以前的都抹清了。要是分府以后,你都没沾,应是无事的。这次的事儿,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王子腾好好安慰了妹妹一番,又叮嘱太医尽管用药,告诉外甥媳妇缺了什么、或是遇到事情,尽管去他府上,才忧心忡忡地回了兵部。 兵部的不少官员都被牵涉进来了。勋贵们都过惯了娇纵的日子,连带着勋贵的奴才们,都自觉高人一等,抢夺民田、欺男霸女、打架斗殴、逼良家女子做妾的事情,层出不穷。而这些事儿,因有苦主在,是最禁不得查的。 停职了一批,也就空出来一批位置。 随着刑部核查涉案的勋贵增加,停职的人数增多,谋缺的人开始奔走起来。贾赦在兵部都是躲着人的,有找他说情的——他躲。犯法了找侯爷了,快活的时候怎么想侯爷呢。想谋空缺的——他也躲,兵部的位置,圣人惦记多久了,就是一个主事,他敢轻易许人吗? 荣国府的门房被管家林之孝和吴新登看得严紧。因是贾赦放话,放进去一个人,收了一个铜板,拿他俩是问。 吏部的官员,逐日被人围堵着,可吏部的人,早司空见惯求职者的种种花样了。 所有的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今上身上。看这次的弹劾,涉及如此多的勋贵,最终以何种方式收场。不过,也有受到打击太重的勋贵,寻了门路,去求太上皇。 太上皇把儿子叫了过去,努力睁着开始昏花的双眼,要看清眼前威仪初现的儿子。这个儿子,从来都泯然在几个皇儿后面。要不是甄贵妃提醒,他都不晓得这个儿子该大婚、该建府出宫了。实际是甄贵妃怕圣人继续留他在宫里住,朝臣会误会要立这个皇儿做太子的。 若不是实在无法、无法平衡了,他不会把圣人的位置禅让与他的。 “你要把勋贵一网打尽?”太上的声音,多了少见的冷酷。别以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整治勋贵。 “父皇,儿臣不敢自毁江山的。”今上起身回答,诚惶诚恐,“父皇,那些被弹劾、停职的,都是镇日里在朝廷混日子、在家不约束子弟、在京中和京畿横行霸道的,并且以恩荫的虚职官员为多。” “嗯?” “父皇,朕逐个查询了,像北净王府就没有被弹劾。缮国公府、荣国公府、宁国公府、保龄候府等,这些都没涉及。兵部胡尚书的族人有涉及,但他不是族长,他府上的子弟也没有涉及不法之事。还有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也没有涉及,九门提督衙门也没什么人涉及。刑部、吏部的官员基本也没涉及。” 太上听了今上这一串的没涉案的,放下了心,兵部稳固着呢。欣慰地点头,“你心里有个底就好,那些不法的勋贵子弟,也是该约束一二的。只是莫过了,别伤了勋贵的心。咱们这江山,到底是那些有功勋人家的先祖,跟随太/祖打下来的,不是清流守着本刑律治理出来的,也不是御史弹劾出来的。”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此事到此为止,即刻让刑部等停了。” 太上高兴,留今上一起用了饭。 贾政回到京里,先去交了差事,就听和他在同一个公房做事的同僚说,他府上被人举报放印子钱,又说京中诸多的勋贵被弹劾、夺职、夺了诰命。也顾不得与同僚寒暄了,赶紧离了礼部。一路上凡遇到和他打招呼的人,他都觉得人家的眼里,藏着蔑视、藏着看他笑话的含蓄。 贾政不顾回京的一路辛苦,回到府里就气冲冲奔到王夫人的房间。却见王夫人歪在榻上,面色萎顿。他却也顾不得了。 “王氏,”贾政大喊一声。“你,你,” 屋子里伺候的几个丫鬟一见贾政不对劲,赶紧行礼后退了出去。有机灵的,就送信给宝玉和贾兰。 贾政见服侍的人都退下去了,王夫人也勉强着起来,给他行礼。 “老爷回来了。”王夫人见贾政进来就不对,心头发慌,这是为什么。 “王氏,你放印子钱被举报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底了,原来是这事儿啊。 “老爷,也不知是那个杀千刀的举报的。刑部上门来问了,还把妾身的诰命收了回去。但就是前几日,查证了是诬告,把妾身的诰命等文牒又送回来了。” 贾政听了,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老爷,您这一回京,怎么就……” “唉,你在府里不知道啊。”贾政给王夫人巴拉了一些被弹劾、夺职、夺了诰命的勋贵。 “王氏,你说我怕不怕?这要是把以前翻出来,我这四品的郎中就得被免职了,咱们在京中和后街上那些人,还有什么不同?” 王夫人也吓得除了一身冷汗,心里暗暗念佛,自己原来还恨贾赦多事儿,却是他这多事儿,救了自己一家。 “你不知道,还有人家被问罪呢。你以后切莫再沾这些了。” “是。都听老爷的。妾身也都是为宝玉和元春打算。家里就这些,孩子大了,这婚嫁的银子,唉。”王夫人愁的不得了,贾母被贾赦就那么关去梨香院,怕是贾母的私房,二房得不着了。 “孩子婚嫁的银子,母亲和大哥都安排好了。你不用管。你这是怎么了?可有请了太医来看?” 王夫人叹气,招呼人进来服侍贾政洗漱,“从妹妹过世,我病了那一场,然后就日日觉得精神不足,也容易疲乏。我二哥给请了太医,只说是气血不足,开了一些方子,都是些阿胶桂圆人参的,说要好好将养。” 贾政点头,“既如此,也莫舍不得,你还是好好将养着。” 夫妻三十年了,又生养了二子一女,贾政对王夫人的感情已经从初婚的欢喜,变成左右手一般。 “咳,咳,”贾政假咳两声,把屋里服伺他洗漱、又送上茶的丫鬟都撵出去,略有些为难地说:“夫人,因周姨娘驽钝,我收了夫人送的丫头。”贾政觉得这话必须对王夫人说了。 “老爷喜欢就好。妾身这就给她开脸,若她以后有福气,再给老爷添了一儿半女的,就抬举她做姨娘。” 贾政点头,恢复了平日的端正模样,正好外面丫鬟报“宝玉和兰哥儿来了”,贾政就此掀过此话题,叫了儿子、孙子进来,考问起功课来。 林海77 从能按时回府,林海就开始为纪氏和春绣担心了。纪氏三十岁, 在这个时空, 这个年龄生子算是高龄产妇。而纪氏怀孕前期的几个月心情抑郁, 待林海发现, 胎儿也差不多有六个月了。林海愧疚之余,对纪氏倍加关怀体贴,过了一个多月, 纪氏慢慢缓过来。赵老大夫停了纪氏的安胎药, 由隔日就给纪氏诊脉,改成五日一诊。 这时候,赵老大夫才对林海说:“大人, 老朽先前真的是为县主担心啊。不说孩子如何,就县主那精神头, 到生的时候真不好说。好在大人有法子, 哄转了县主。” 林海听了这话,甚是愧疚,“都怪我, 只忙着朝廷的事情去了。” 赵老大夫笑笑说道:“家里没有老一辈的帮着照料, 妇道人家怀了身子的时候, 就容易想不开。碰上大人忙碌, 自是顾得了朝廷的差事, 顾不得家了。” 纪氏心情舒畅后, 人也吃的进去了, 肚子吹气一样膨胀起来。林海每晚必是雷打不动地配着纪氏在园子里遛弯儿。有时候也带上春绣一起。 对春绣, 林海每见春绣一次,就要心惊肉跳几天,就怕春绣生产的时候有什么意外。 林海吩咐管家,把春绣的娘亲调去春绣的院子。林诚和林谦都劝阻,不要调。 “老爷,这不合适啊。春绣姑娘的院子里,太太/安排的人都挺合适的,照顾的也精心。” “老爷,调过去怕太太心不安啊。” “无妨,不是要她去做事儿,陪春绣说话就好。等坐完月子了,就回去了。太太那里我和她说。” 林诚见劝阻不了,只好把春绣的亲娘调过去,也不安排她活计做,每日就守着她自己的闺女说话。 从调了人过去,春绣每见到林海都是一脸幸福的满足样,让林海觉得自己越发地不够人味,这春绣比自己小了快三十岁啊。 纪氏揶揄林海,“夫君这样体贴通房丫鬟的,再是难找到的了。”其实纪氏对林海提议的调春绣亲娘过去,陪到坐完月子没啥反对的。 “婉容,可是为夫对你哪里不周到?为夫改。”女人吃醋的时候,一个字,哄。 纪氏红了脸,自己的夫君再周到没有了。可就是看他对春绣,也是关怀体贴的,就是不得劲。 “夫君待春绣也很体贴呢。” “唉,夫人哪。这春绣可是你硬塞给为夫的。可对?” 纪氏点头。 “那是不是没有春绣,也会有夏绣,秋绣的呢?”林海扶着纪氏,小心地看路。 “夫君,你说的对。是妾身着相了。再不会了。”纪氏为自己的小情绪,感到不好意思。 林海一笑,打趣道:“该不是婉容觉得夫君甚好,舍不得和别人分享了吧?” 纪氏想想,点头。“是。” 林海反倒被噎了一下。“呵呵,呵呵,也就夫人不嫌弃如海这一把子年纪了。” 纪氏依偎着林海,慢慢跨上石阶,“夫君如此俊朗体贴,怕是再过二十年,也有如春绣一般的小姑娘对夫君倾心的。” 春绣看夫君的星星眼,纪氏都羡慕得不得了,她对属于自己的男人,还没有这样的仰慕呢。春绣这小姑娘令纪氏感到压力,丈夫会不会因为春绣的全心倾慕,喜欢上春绣呢?还有归荑,唉! 想到归荑,那个越发美貌的姨娘,总是温温柔柔地看着孩子,不管晨官儿怎么欺负了暮哥儿,都是不动声色,嘴角噙着微笑看着,等奶娘和丫鬟出手,把被按倒的暮哥儿扶起来,把晨官儿引开。即便是林海过去看孩子,归荑也是该行礼就行礼,对自己从来都是恭敬有加的虔诚样子。对归荑,纪氏有莫可奈何之感觉。 怎么在母亲那里行得好好的法子,到她这里就不好使了呢?! 还有她以为归荑会选避子汤的,或者为搏林海的心,拼一把,哭求再生个女儿。没想到归荑断然地选了绝子汤。原来奶娘说夫君待归荑不同,看来归荑待夫君也不同啊。 归荑选了这绝子汤,生生把自己衬托成心量狭隘的妒忌妇人了。 可如今呢,她是不能对归荑有一点儿异色,也不能对归荑做什么了。人家连绝子汤都主动喝了,她再行那些搓揉姨娘的、从早站到晚的规矩,不过是把丈夫从自己身边推开,让丈夫连人带心都去了归荑处。 林海对纪氏的话,假装颇为自得,“婉容,你可得给为夫多弄些养身、养颜的方子来。不然二十年后,再没青春少艾,仰慕你夫君了,你夫君我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纪氏被林海逗笑,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拧,林海配合着喊疼,求饶,纪氏展颜一笑,高兴地随林海往回走。 “夫君,晏晏的鞭子,耍得挺像样子啊。”纪氏开始挑林海爱听的话题聊。 “是。这孩子聪明得很。”不过一个多月,黛玉的鞭子就基本能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了——那是梦想,只是不再抽到自己身上罢了。 “以后晨官儿、暮哥儿也要学武功吗?” “要。科举最是熬人,没个好身体,单是秋闱的那九天,就难过关的。不过,他们武艺再好,将来也不能去做武官的。” “为何?” “天下承平已久,武官在朝廷的地位会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被重视。就是有幸成为执掌京畿军权的圣人心腹了,还会被圣人忌惮、猜疑,更是皇子们的拉拢对象,一个不好,就是继任皇位者的抄斩对象。不然呢,就是去苦寒之地困守,每年为了军饷、军械等,又要看户部、工部的颜色,所以没必要去做武官的。” 纪氏想想武将的出京,认同自家夫君的点评,“夫君说的是。可要是孩子读书驽钝,不能进学,可怎么办啊?” “怎么会?你看琏儿,不过跟着为夫读了一年多,就中举了。”林海大言不惭。 纪氏点头,“也是,也是,有夫君教导十年,再怎么驽钝,也会是举人了。”纪氏被舅家表兄弟的文不成的驽钝,武不就的惫懒,吓破了胆子,早开始担心儿子的以后了。 林海终于安抚好了纪氏,礼部的差事又到了主持秋闱的重头戏。 至于晨官儿的抓周礼,林海顾及纪氏身子重,和纪氏商量后,只吩咐林诚在府里简单意思意思好了。倒是黛玉,为晨官儿的抓周礼,和迎春一起忙,把能找到的玩意儿都堆到案上。最后晨官儿不负黛玉所望,抓了黛玉的鞭子和一本《大学》,指着“大”字读给黛玉,喜得纪氏连着几天都合不拢嘴。 京城被弹劾的官员和勋贵们,在今上高抬贵手,叫停了刑部的后续查核后,都长舒了一口气。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二、三个月,让朝廷的面貌,焕然一新,就是京城街头,也很少了许多打架滋事的纨绔子弟。 日子平稳地滑到秋高气爽的九月,各地的秋闱,也都波澜不惊地结束了。林海因出任了京畿地区的秋闱主考官,辛苦了快一个月,很是挑出几个颇能入眼的举子,心里暗暗希望在明年的春闱,他们能有所斩获。 整个考试完结后,林海回家休息了两日。才回礼部,就被陈尚书叫去尚书的公房。 “如海,老夫已经上了辞表,要乞骸骨返乡了。”陈尚书打断林海要做的京畿秋闱汇报。开门见山地丢了个大雷给林海。 “老夫已经向圣人推荐你接任礼部尚书并入阁。如海,以后你接了礼部,当以礼为重、遵礼行事,方不坠了礼部在朝廷掌执牛耳的位置,也能引导天下读书人、教化好百姓。” “陈师,您老尚未到七十,何不再晚两年?”陈尚书作为礼部尚书、阁臣,从太上禅位,就是清流中的一面旗帜。 “如海,老夫斟酌再三,这时候退下,是最便宜你接手的。其一,因你和杨维纲这半年的所为,你现在接手礼部,清流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其二,勋贵正被圣人把气焰压下去了,你入阁也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其三,就是老夫为自家不成器的子孙计了。现在空出许多恩荫的实职呢。” 林海点头,表示明白。陈尚书这样抓住最好了时机致仕,圣人投桃报李,也会恩荫了陈尚书那二个儿子。虽陈尚书是为自己儿孙打算,但这时机让林海接手,确实是如他前面所言。 林海立即起身对陈尚书深施一礼。“陈师栽培,如海定会看顾师兄弟。” “好,好。老夫知你是重诺君子,以后我那三个儿子就交给你了。他们也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守住官宦人家的名头罢了。” 林海点头,允了陈尚书。陈尚书的三个儿子,长子在外做知府,是以举人出仕。后面俩儿子都没有功名。但三人都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护着他们做个小官,还是可以的。 “陈师,你名下有监生的,他们出仕也便宜啊。” “给孙子啦。老二、老三,一家一个监生名额。”陈尚书也是无奈,儿孙如此,唉。 当今和陈尚书演起臣辞君挽留的把戏,林海这时候在今上的暗示下,挑起礼部的担子干活了。他抽调了翰林院的部分翰林学士,和在京的礼部官员一起,开始审核各地陆续快递进京的秋闱卷子。吏部也派了官员参与其中,对各考官的工作,展开评审。 林海78 林海在礼部忙得昏天黑地,半点也顾不上家里。只能叮嘱管家和管家娘子, 细心照料纪氏和春绣两个将临盆的孕妇。好在前面林海对二人贴心巴肺地照顾的周到, 纪氏和春绣的心情舒爽, 理解林海是朝事繁重, 不能陪她们待产。 府里安稳,林海没后顾之忧, 全心扑到政事上,一面督察秋闱试卷的审核, 一面在今上的授意下, 和陈尚书交接礼部事宜。 天高气爽的九月十二, 纪氏顺利地又生了一个儿子。林海给这个儿子取名为林旻,纪氏顺口取了旻官儿的乳名。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与林海套模子长的, 与林海有七八分的相似, 余下的那点儿, 林诚娘子说是像了老侯爷了。林海的面相肖母,那这个孩子是既像祖母、又像祖父了。 纪氏心里惋惜, 若是幼子长得像晨官儿的一样就好了。望着未带一点纪家模样的、却是既像祖母、又像祖父了的幼子,纪氏知道, 就冲这孩子的模样,也不好把他过继给胞兄了。 在纪氏生子的第二日,九月十三,春绣顺利地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出乎意料的女儿。令林海非常吃惊。女儿已经生下了, 林海没有去问春绣, 怎么没用生子的法子。纪氏说过给了春绣的, 林海信纪氏。 林海给娇娇软软的小女儿取名林曼,乳名曼姐儿。这是一个在林海看来极其具有古典美的小女婴。 三个儿子了,林海长出一口气,一定要养得好好的,不能有一点闪失。 …… …… 纪氏听林海说春绣生了女儿,愣神了,“夫君,春绣怎么会生女儿?” 林海摊手,他怎么知道啊。就是知道了,能把孩子塞回去重生不成?只能安慰纪氏说:“啥事儿都难十成十,或许这个就是例外罢了。” 纪氏点头,“也是。夫君,那孩子长的像谁?” “曼儿像春绣多一些。以后怕是比春绣要漂亮得多。” “夫君,曼姐儿比旻官儿小了不足十个时辰,妾身把她记到名下可好?” “你是要把她记成嫡女?” “是啊。庶出子将来可以进学,靠自己考功名。可这庶女,婚嫁的时候就难了。” 林海点头,“难为婉容一片慈母之心,这事儿不急。等满周岁上族谱时候再说。”林海劝纪氏好好歇息。 林海知道记成嫡女对女儿好,但他还是想问问春绣的意愿。 “老爷,那曼姐儿,日后会知道是奴生了她吗?”春绣尚稚嫩,她的想法,都在眼睛和脸上表露出来。落在林海眼里,春绣就是既想给女儿要嫡出的好处,又不想女儿将来不认她。 “这要看太太的打算了。记名嫡女和太太生的嫡女的区别,还是挺大的。你先好好想想,反正暂时不会上族谱的。” 林海前脚走,后脚春绣的亲娘,就进屋和女儿嘀咕起来。 “囡囡啊,记成太太生的嫡女,这孩子就是太太的啦。你不是白生了?” “娘,孩子就是太太的,不过借我的肚子来世上。” “囡囡,你可别信那两个老货,那都是糊弄你的话。那样曼姐儿长大了,怎么会认你这个亲娘,听娘的话,这事儿不能犯糊涂。记名嫡女就好。等明年你再生个儿子,就在林家站稳脚跟了。只看我们曼姐儿的好模样,老爷也会给曼姐儿寻门好亲事,以后也能帮着弟弟在林家立足。就是你爹和你大哥,以后也都能借到外孙儿、外甥儿的光。” 娘俩趴在小女婴的左右,轻声嘀咕着。 “娘,你看曼姐长得比奴还好。” “是啊,这是个好命的。我囡囡这模样,就是落在我们奴才窝了,不然也是穿金戴银的诰命夫人。” 春绣为娘亲的话,感到有些羞涩。“娘,府里比我长得好的多着呢。” “那她们也得有你的命啊。你看青梅都十八了,那模样也不比你差,啧啧,太太也没选了她给老爷。” “娘,那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可不好混说。” 春绣娘掩口,左右看看,屋里没人,放心一笑。“咱娘俩说说罢了。”放过这话题。又接着说道:“囡囡啊,你出了月子,管家就要调娘回去针线房了。你要记得娘的话,小心伺候好老爷。娘看归荑和莺歌啊,简直就是狐狸精,可别让她们把老爷拢了去。” “我都听娘的。” 春绣娘爱怜地抚着女儿黑油油的头发,自家闺女生了孩子,越发地水灵俊秀了。还是富贵人家好,这怀着孩子的,吃的好,孩子养出来就水灵,连女儿,这一年多也长高了。 …… …… 林海为让不让幼女知道春绣这个生身姨娘的事儿,问纪氏。 纪氏早从伺候春绣的丫鬟那里,知道了春绣两头都想要的态度。对林海坦然一笑,说:“记名嫡女吧。记成龙凤胎,太假了,哪天被戳穿了,好没意思。” 纪氏心里对春绣的不上台面,啐了一口,比对归荑,还是差的太远了,不知道夫君是否知道。 夫妻商量好林曼的名分,把她和林旻一起办了洗三。纪氏因春绣贪心,把曼姐记到自己名下后,再没提给春绣摆酒做姨娘的事儿,府里的人也还是春绣姑娘地叫着。只有伺候春秀的丫鬟、婆子,在春绣的院子里叫她姨娘,出了院门,自然改口叫姑娘。 现在林海的后院组成:一妻纪氏、一妾归荑、二个通房春绣和莺歌。 五个孩子, 长女林晏、长子——前妻贾敏所出;长子夭折。 次子林晨、四子林旻——继妻纪婉容所出; 三子林暮,归荑姨娘所生,庶出; 次女林曼。通房春绣所生,记到纪氏名下,通称庶出嫡女。 孩子满月的时候,林海还是抽空,为俩孩子一道举行了满月礼。贾赦看着林旻,叹道:“如海,你这几个孩子,就这一个长得像你,太像你了。你父子是一个模子扣下来的了。” 来喝满月酒的宾客,也多是这样认为。有人看是俩婴儿,还以为是龙凤胎呢。最后得知女婴是个庶女,赞几句长的漂亮,也就作罢了。 贾赦倒挺喜欢这个小女孩,等喝酒的客人都离开后,满脸真诚地对林海说:“妹婿,不如把这孩子定给我家琮儿吧。” 林海有些转不过来,“舅兄?她才满月啊!”哪有这么早定亲的,娃娃亲啊。 “是啊,怎么了?还有指腹为婚的呢。”贾赦说着话,把胳膊搭到林海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去。 “妹婿啊,这孩子虽是记成嫡女了,依我看还不如就是个庶女呢。庶女如何?你礼部尚书、阁臣的庶女,照样也能嫁个前程不错的。可这一记成嫡女,你想过没有,清流高门人家里,规矩好好的最忌讳这挂羊头卖狗肉的糊弄人的事儿。” 贾赦份量不轻,林海赶紧把他扶去坐好,招呼人给他端醒酒汤。 “大哥,您接着说。” “也就我们勋贵人家吧,尽爱干这些弄虚作假、自己糊弄自己玩的歪门邪道。你看我岳父家的规矩,三十无子才可纳妾,有子不得纳妾。谁家结亲的时候,不问明白嫡出还是庶出?你闺女啊,这记成嫡女,这样的人家是嫁不进去啦。” 林海心里的小人狂吼,泥玛啊,jj的文中那些记名嫡出是骗人的? “你要把闺女嫁去武将家里,走纪氏娘家戍边的路,这样没所谓的。可别告诉我,你舍得啊。” 林海亲自上手,给贾赦端过来醒酒汤。贾赦喝了一口,皱眉放下。 “真难喝。” “你说你这闺女,真正清流人家进不去,武官你舍不得,勋贵?还有比我那府里更清静的?我和你说,琮儿可是张昭在启蒙呢。” “再说了,琮儿是次子,他没姨娘。你也不用担心邢氏,以后会揉搓了你闺女。有你教导的琏儿,以后给你看着这俩小的,你多省心。是不是?就这样吧。”贾赦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把汤碗塞到林海手里,伸手去扯林海腰间的玉佩。 林海哭笑不得,“恩侯,你停手,我解给你。”林海被贾赦这一番念叨,才彻底明白了,贾琮对曼姐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婚配对象了。 林海解了腰间的玉佩,吩咐人拿纸笔等物。“恩侯,既然要订亲,咱们就好好地写了庚帖、婚书。” 贾赦的酒立马没了,两眼放光,“好,好,好,还是如海想的周全。” 贾赦和林海换了儿女的庚帖和信物,满意地打道回府。一路上贾赦得意的快唱出来:阁老的闺女哎,也就是我贾赦,换个人,谁能订到?哈哈哈,手快有,手慢无啊。 林海79 贾赦兴高采烈地回到荣禧堂,让人把贾琮带过来, 五六岁玉娃娃一般的儿子, 怎么看怎么心生欢喜。 “琮儿啊, 为父今天给你抢了一门好婚事, 定了个好媳妇,以后你要好好读书,要争气一点儿。” 贾琮尚小, 哪里明白什么是媳妇, 看父亲的样子,知道父亲给自己抢了好东西。规规矩矩地给贾赦行礼,表示对父亲的感谢, “谢谢父亲,儿子一定好好读书, 给父亲争气。” “是给你自己争气。今天的大字写完了没有?功课呢?” “写完了。所有的功课, 昭大表哥都看过了。”张昭住在贾赦府上,贾琮的启蒙就交给他这个状元了。 贾赦满意,看看时辰尚早, 就带贾琮去练武场。林海文武双修, 自家儿子也得练身好武功啊。 与此同时, 远在江南的贾琏, 接到父亲贾赦的信。贾琏捧信看一遍再看一遍, 边看边感叹, 这才几年的光景啊, 林姑父从只有一个娇弱的小女儿, 变成有五个孩子了,其中还有三个是儿子哎。 林姑父也太能干了!二年生三子一女。 可这儿,父亲也要自己学!天,这怎么学得来啊,啊,啊! 贾琏眼睛一转,把贾赦的信,拿去给凤姐儿看。凤姐正趁着女儿睡觉,带着平儿和丰儿给女儿做衣裳,因是跟来的人少,很多事儿都要自己动手,饶是如此,看张家大表嫂、二表嫂跟前的那几个人,凤姐儿都有一种自己太奢侈的感觉。 “二爷,”凤姐见贾琏拿着信进来,估摸是老爷又写了信来。这父子俩,原在荣国府的时候,一个月、二个月地不见面,也都是常事儿,这离京八千里了,却每个月都通信、送东西。那大老爷贾赦真是矫情的人,凤姐心里不屑,嘴里是惊喜地问:“是父亲写信来了。” “是,你看看。”贾琏把信递给了凤姐。 贾琏在张家被二舅舅和二个表哥管着,是日日苦读,早晚跟着张家男儿打熬身体。就是她,每天也跟着二个表嫂识了字、读了不少书。凤姐觉得除了日子艰苦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 凤姐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眯着眼,笑看贾琏。 “二爷,我可没有林姑父的本事,二年生三儿一女啊。莫非是二爷想有?”当姑奶奶看不明白你小子的花花肠子。 “我哪里敢有啊。”贾琏看凤姐的神情,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儿是在张家,不是荣国府了。张家的三十无子才允纳妾,坑。可父亲和林姑父安排自己在这里学五年,贾琏又无处可以抱怨,也不敢抱怨。 幸好凤姐还算是体谅他,打了个擦边球,把平儿开脸做了通房。为这事儿,二舅舅整整给他加了一个月的功课。 “没有最好了。”凤姐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二爷,我这晚了半个月了,怕是又有了呢。” 贾琏一听,差点蹦起来,“一定是了。我打发人去请郎中。” …… ……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林之孝打发人到兵部,说张家三房的张旵到了京城的荣国府,同来的还有大房张昭的妻子、带了长女、次子;二房张旭的妻子、带了一儿一女,还把贾琏的信,带了过来。 贾赦得了府里报信,外甥儿到京了,让来人去翰林院知会张昭、张旭,他自己看了贾琏的信,美的胡子直颤,立即过礼部,去找才接任尚书的林海。 “林尚书,今晚请您喝酒。”贾赦抑制不住满心要溢出的笑意,装模作样。 林海笑,“贾侯爷请酒,一定得喝。” “恩侯,有什么喜事儿啦?”林海接过林谨端来的茶盏,捧给贾赦。 贾赦对林海当了尚书,还这样恭敬地待自己,很满意地接过茶盏。林海明了贾赦的这些个小心思,端个茶而已,哂笑一下,自己也喝茶。 “瑛儿女婿到京了。这是喜事儿不?” “恭喜啊。你家姑爷到了,你不是该请姑爷喝酒吗?” “嘁。你只说去不去?” “去。不就是炫耀你家姑爷是举人吗?我家姑爷虽小,也开始读《诗经》了呢。” 贾赦这回可是更开心了,读《诗经》的是他儿子。 “琏儿媳妇又有了。”贾赦把信掏给林海,高兴地两手直搓,“这回儿,一定是孙子。” 林海拿起信看完,笑着恭喜贾赦。 “恩侯,你这是双喜临门啊。” “同喜,同喜。” “琏儿这字,进步可大啊。” “是。都是你和二舅兄教导的好。”贾赦对林海从心里往外,只有感谢。 “哪里,哪里。我才教他几天啊。是琏儿有张家的灵性,有恩侯的韧劲啊。” 这话贾赦爱听也认同,他贾家在读书方面,跟在张家后面拍马也追不上。 “那也是有妹婿这个伯乐发掘了他,不然他就是荣国府给老二一家跑腿的。” 郎舅二人把对方都捧了个高兴。 “如海啊,那我就打发人去你府上接闺女了,把你大闺女也带去?” “别。可别。你知道我家那俩小子,到点找不到晏晏,哭的屋顶能掀翻了。” 贾赦撇嘴,照例给林海一句,“就没见过你这样惯孩子的。”说完了,站起身来,又叮嘱林海,“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到。” “好,好,一定。”林海把贾赦送到礼部门口。 礼部的人都知道这郎舅关系好,贾赦时不时过来串门,有时候会盘桓半天,有时候喝杯茶就走。 贾赦这人,不仅常来礼部串门,还吏部侍郎程荫那儿串门。对此,满朝的清流、勋贵,都只能对贾赦竖起大拇指,吐一个字:“服。” 林海不提,和谁都温温和和的。但这温和的后面,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而程荫呢,干脆是冷脸,对谁都不搭理。这俩人,是满朝公认的不好交往的,还都把贾赦奉为座上宾。不知道有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是常扎在贾侯爷离开礼部、吏部的后背上。估计背地里扎贾赦小人的,绝对也不会少。 林海这里应了贾赦,就打发长随回府报信,晚上去荣国府喝酒。 林海很快把手头的事情料理清楚了。最近在礼部的事情不多,还都是做过了的。尤其是杨维纲接了他右侍郎的位置,虽然缺了一个侍郎,二人一起搭档做了二年多了,既往这些活,也都是他俩干的,没觉出有什么不顺的。 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林海过去杨维纲那里说了一声,倒把杨维纲感动得够呛,林海做了尚书、入了阁,对他——仍还是原来做侍郎时候的态度。 朝事顺遂,家事林海也很惬意。他得以光明正大地、在多数的日子,都歇息在归荑院子里,身心都觉得熨贴极了。 纪氏出了月子,把曼姐也抱去了上房。因赵老先生说纪氏生育的有些密了,身体有损,得要好好养养。纪氏既不想喝避子汤,也不想怀了以后再喝落子汤。就把旻官儿和曼姐儿放在她东屋的外间大炕上。晨官儿和暮哥儿仍在西屋。至于林海,纪氏安排他到莺歌和归荑两处安歇。 纪氏为此还特意和林海说:“夫君,虽说春绣选了避子汤,可妾身估摸春绣的身子,是和别人不大一样的。万一又像生子方子一样,对她不好使呢。夫君还是不要过去了。” 林海能说什么,内宅的事情,本就是主母说了算的。纪氏把事情说的光明正大,他对春绣本来就不是什么感情深厚的,况且在女儿记名这事儿上,春绣什么都想贪到的秉性,让他有点反感。尤其是管家和他说起过,春绣娘在针线房和人聊天,提起二姑娘的时候,偶尔还会说“我外孙女儿”,甚至还会说“等我囡囡生了外孙子”等等,更让林海觉得,春绣那里晾晾也好。 林海吩咐林诚让管事的提点一下春绣娘,再这么胡说八道的,就送他们家回苏州,春绣娘才消停了。 这些事儿,林海都吩咐管家不要对纪氏说,他早发现纪氏对春绣的反感,算了,都给他生了女儿了,如果能消停些,养着春绣不算什么。就是春绣一家,林海和林诚、林谦核计后,准备找个时机,把他家送去京城的庄子里,好好养着吧。 为此,林海还和贾赦念叨过。“真让我二闺女,有这样做奴才的外家,以后可怎么得了。琮哥也不会认啊。” 贾赦听了林海的话,翻了白眼给他,好好地笑话他一场。“没听说谁家庶子、庶女,认奴才外家,亏你是礼部的尚书呢。要认外家,也是贾家、是纪家。” 林海认真地和贾赦讨论,“恩侯,这家生子做妾,就容易出现想给庶子、庶女做外家的。唉。你别说我是礼部尚书的话。天家是臣民典范吧?庶出的皇子、公主,是不是都分别认自己的外家。别说什么妃嫔不妃嫔的,实际都是妾,不也认妾侍做亲戚了。” “别提皇家,哪里是典范。天下最不规矩的就是那儿了。你见过谁家嫡长子不承继家业的?那还不得被御史喷翻,被扭送官府惩治啊。唯独咱们这天家,哈哈,哈哈……” 贾赦说到后来,笑里满是苍凉、悲戚,倒弄得林海后悔和他说这些了。 林海80 冬日里,黛玉应了同门师姐的邀请, 和迎春一起在官员的休沐日去赏雪。回来就去书房找林海, 重提起弟弟们会不会分薄了家产的问题。 林海不想午睡, 正在添九九消寒图的消磨时光, 看黛玉出门的衣裳都未换,一脸认真地问三年前的问题, 就放下画笔,看着黛玉回答:“在爹爹的角度, 晏晏的每一个弟弟都是林家的, 不存在分薄林家的事儿。就像一颗大树, 分出新枝,种到它处, 最后由一颗颗小树再长成大树。” “爹爹, 那为什么以前她们会那么说?” 林海看着快9岁的女儿, 把嫡子和庶子的在男人和主母眼里区别,细细说给黛玉听。 “在父亲眼里, 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父系血脉的延续。可庶出的在主母的眼里, 就是别人的孩子。是要分走本该全归她自己儿子的父亲精力、全由自己儿子继承的家产,甚少有女人会愿意的。” “那,爹爹,母亲为什么把春绣姑娘生的曼曼, 记到她的名下?” “晏晏啊, 庶女和庶子不同。女儿养好了, 可成为联姻的好工具,为嫡子带来好处。记到了嫡母名下,由嫡母养大的庶女,身份就高了很多。在礼法上,这样的记名嫡女,身份仅次于继室的嫡女。养得贴心了,选个对嫡母、嫡子有益处的人家嫁过去,就能给嫡母、嫡子带来数不尽的好处。” “爹爹,您会用我给太太的嫡子换好处吗?”黛玉揪着林海的衣襟,两眼满是恐惧。 林海把黛玉搂到怀里,轻拍着、安慰惊恐的小人。“爹爹怎么会舍得委屈晏晏。在礼法上,先是原配嫡出的子女,然后是继室所出的子女,再是记名的嫡子嫡女。庶出的,还有什么良家妾侍所出、婢生女所出、从良女所出,乃至外室子所出的排列。先生有讲过吗?” “有。爹爹,可又要求将所有的孩子都视同己出,好矛盾啊。” 林海笑。“晏晏,这就是男人制定的礼教的矛盾处。一方面把孩子按生母的不同,分了诸多的等级。另一方面,男人又要妻子,把不同等级的孩子都一样看待。晏晏记得去首饰店买镯子吗?” “记得啊。” “出身就像材质不同的镯子,这个比喻不恰当。可本质是一样。要求把不同材质的镯子,卖一样的价格,还昧着良心说都是一样的镯子。理解吗?”林海觉得黛玉这么大了,该知道一些事情的本质。 “爹爹,这是骗人啊。怎么会一样?” “是啊,女诫那些东西,就是男人写出来骗女人的。都是哄死人不偿命的玩意儿。” “可爹爹?”黛玉被林海的话撞击得有些迷糊,“那为什么还要学三从四德女诫啊?” “这女诫啊,好比下棋的规则。先把规则融会贯通,然后在规则内,动脑筋去赢。超出了规则,有两条路了。” 林海听了下来,喝口茶,吊出黛玉等答案的神色了,才接着说:“一个是彻底输掉棋局。” “再一个呢?” “改了规则,让世人接受。” “改了规则,让世人接受?爹爹,那怎么能做到?谁能做到?皇后吗?” 林海笑,“规则不是一个人制定的,是上千年形成的。要改,也不是一个人的一生能做到的。皇后看起来在女人里的地位最高,她也要受到这些女诫类的约束。超出了,会被弹劾,还有废后的结局等着呢。” 黛玉陷入沉默。 林海悠悠然把消寒图添好颜色,招呼小厮进来,把画笔等收拾了。 “晏晏,赏雪玩的好吗?” “还好吧?” “还好,那就是有不顺意的了。晏晏说给爹爹听听?” “爹爹,师姐她们都不喜欢庶出的孩子,为什么男人一定就要庶出的孩子呢?” 这尖锐的问题,呵呵,不好答。林海想想,才斟酌字眼说:“小孩子太容易夭折了。男人想多生几个,保证自己有传承香火。” “爹爹,不是这样的。弟弟是因为那些人使坏才病的。爹爹如果不收那么多姬妾,娘亲就不会……弟弟就不会生病。”黛玉的话出口,立即白了脸,伸手捂嘴。看着林海,惶恐的眼泪滚滚下来,“爹爹,爹爹不要生气,晏晏不是要指责爹爹。” “晏晏,你说的有点道理。爹爹不会怪你的。”林海赞许地点头,这孩子终于肯说出来、肯面对、压抑在心底的弟弟和娘亲死去的事了。 “爹爹,怎么是有点道理?” “爹爹以前给你讲过猴群的故事,还记得吗?” 黛玉点头,眼泪就随着这点头,扑簌簌地又滚下了一串。 “猴群里,只有猴王才能留下后代。男人的本性,就是恨不能目之所及的土地上,全是他一个人的后代。所以他想多生一些。而女人,最佳的生育年龄也就是在18岁到30岁之间,生3个到4个罢了。再多,生的密集了,对身体就有害了。所以,男人和女人就出现了矛盾。这个世界是男人做主的世界,男人搞出三妻四妾的花样,想更多地留下后代,就有了女诫等,想让女人接受这样的观点,还要把嫡出和庶出的一样看待。而女人,前面说过了,本心并不认同这点的。还有一个,真的就是小孩子身体弱,一个受寒就容易夭折的。玉儿,理解吗?”林海放慢语速,缓缓地和黛玉讲。 “爹爹,我明白一些。爹爹想弟弟们都好好长大,所以现在不要那么多的姬妾了?” 当老子和小姑娘说这种事,唉! “是的。所以,那四个歌姬,爹爹就一直没收。晏晏,爹爹只留了归荑一个人,是因为她不多事,没参与那些后院姬妾争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爹爹的出身,职位,决定了爹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就是莺歌,爹爹开始也是不想收的,春绣,更不想了。爹爹不想再出现以前的事儿。” “晏晏明白。爹爹也是不想弟弟生病的。爹爹……” 林海看着欲言又止的黛玉,“有什么话,都尽管和爹爹说。” “爹爹说是娘亲那样不让姬妾生好呢?还是太太这样让生了,然后,然后让弟弟吃苦头好?” “你母亲不让姬妾生,是她做主母的权利。实行这权利的时候,必须要保证不被权利反噬。懂吗?” 黛玉点头。 “那太太让弟弟吃什么苦头了?” 林海警觉起来,尽量保持语气不变,诱导黛玉说话。 “爹爹,不要让暮哥儿和晨官儿在一起了。晨官儿欺负暮哥儿,他们的奶娘都不管,归荑姨娘都心疼得咬破嘴唇了。”黛玉的眼泪又下来了。 “晨官儿欺负暮哥儿?”晨官儿不到一岁半,暮哥多大?才过了周岁,还走不稳当,说话也少,常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他能怎么欺负? “是呀。晨官儿把暮哥儿推倒了,磕得头都响。太太不管,奶娘、丫鬟也都不管,放任暮哥儿一个人躺在那儿哭。晏晏去摸了,脑后磕了一个大包呢。” 怪不得归荑嘴唇破了,问她,还说在雪地里滑了一下,吓得咬破了嘴?当时林海就怀疑过,人受惊时候会张嘴,怎么会咬破嘴唇呢。原来是这样啊。 林海思忖,晨官儿还小,说大道理不懂,可奶娘不纠正,纪氏不管,以后会是什么性格?暮哥儿这么小就被欺负,长大以后,不是改了性子,将来兄弟间也不会如当初设想的那么亲密的。 “太太看到了,嗯?” “是。太太看女儿去了,还说暮哥儿就是爱哭,一哭就哄不好。是女儿自己在门外,看到晨官儿推暮哥儿了。” “晏晏,这事你当不知道,爹爹会处理好的。好不好?” “好。爹爹,太太既然不喜欢暮哥儿,为什么还要把暮哥儿抱她那里,让归荑姨娘带,不好吗?” “晏晏啊,你太太这人出身将门,和我们家的习惯不同。将门是儿子越多越好,养大了都是老爷子的得力帮手。而庶出的和嫡出的,从小养在一起,习惯了服从嫡出的指挥。”林海从俩儿子的小事儿,慢慢推演纪氏的娘家嫡、庶兄弟关系。 “爹爹,那就是说,暮哥儿一辈子要听晨官儿的了?”黛玉有些伤感,比起晨官儿,她现在更心疼受欺负的暮哥儿。 “太太应该是那么想的吧。” “爹爹,不要。暮哥儿也是我弟弟,他们都一样的。”黛玉隐隐地在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她抓不住。 “怎么可能一样呢。晨官儿和旻官儿的母亲是继室,是妻。而归荑是家生子的奴才啊。” “不是的,爹爹。他们都是晏晏的弟弟,在女儿眼里是一样的。” “看,晏晏,说到这里,我们就又回到先前说的父系血缘的认定。从父亲来说,所有的儿女都是自己血脉延续,是一样的。可实际呢——夫妻成婚,是各自带着自己的人脉,有相应的聘礼嫁妆,虽说有门当户对才论亲的说法,基本是平衡的关系。而继室呢,则往往低娶很多,更多的时候,还会有利益的交换。至于妾侍,本来就是服侍人的,连身家性命都不属于自己,哪里有和做正室一般的地位。她们的差异,直接就反映在所生的儿女身上。晏晏明白吗?” “爹爹,您娶太太是为了交换什么?”黛玉一句话把林海问住了。 林海81 “晏晏,”林海结舌, “晏晏怎么会这么想?” “看出来啦。爹爹看太太和看管家娘子、看春绣姑娘是一样的。而看归荑姨娘, 有些像看娘亲的眼神。” “爹爹表现的很明显?” “也没有, 就是爹爹看归荑姨娘的时候, 眼神都是热的,看别人都是温的。” 林海惭愧了,任何一个做老子的, 给不到九岁的女儿这样揭穿了, 都有些不好意思吧。“咳,咳,归荑, 归荑,她……” “归荑姨娘没什么不好的。爹爹为难什么啊?”黛玉奇怪父亲的反应。 哎呦, 这个聪慧、敏锐、又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啊, 可怎么和她解释这些呢。还好林海听到黛玉换了话题。 “爹爹会分开晨官儿和暮哥儿吗?” “这事儿,晏晏放心,爹爹会解决好的。” “爹爹, 还有一事儿, 晏晏想问爹爹, 爹爹以后看在弟弟们面上, 会什么事儿, 都随了太太欢喜的吗?” “不会。”林海回答的斩钉截铁。“爹爹是有原则的人, 不是糊涂虫。晏晏害怕什么?和爹爹说, 好不好?” “爹爹, 晏晏出去做客,有师姐说,晏晏要小心太太,小心太太以后把晏晏嫁到面子光鲜的人家,还会哄得爹爹说,她都是为女儿好。” “晏晏,你放心。爹爹这几个女儿、儿子中,晏晏是元配嫡长女,是身份最高的。太太生的二个弟弟,是继室的嫡子,不如你娘亲给你生的弟弟。不管如何,爹爹不会为了儿子,委屈女儿的。就是记成嫡女的曼曼,爹爹也不会拿她,给儿子换好处。” “太太会同意吗?”黛玉怯生生地问。 “晏晏,爹爹才是一家之主。这些儿女婚事,爹爹不点头,她做不成的。三从四德,不是先生口头讲讲的。若是女人的行为超出了这些,男人就会拿这个,作为七出的依据。” “可是,可是……” “傻姑娘,可是什么。爹爹不会由着太太做出委屈你的事儿的。万一爹爹糊涂了,你还有当荣国侯的大舅舅,还有琏表哥,他们也会为你做主呢。” “那妹妹呢?”黛玉喜欢弟弟,可也挺喜欢那个漂亮的妹妹。 “爹爹告诉你,你可不能往外说啊。” 黛玉赶紧点头。 “你妹妹满月那天,爹爹已经把她定给你大舅舅家的琮儿了。” 黛玉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爹爹给妹妹订亲了?” “是呀。免得以后太太拿她给晨官儿、旻官儿换好处。琮儿不好吗?” 黛玉笑得开心,“挺好的。”长得好,还听话,乖得不得了。“太太知道吗?” “没和太太说呢。” “爹爹,你?”这都几个月了,妹妹订亲的事儿,还不告诉太太? “晏晏啊,太太大多的事情都能够行的坦荡,可这想养了庶女为嫡子谋利益的事情,爹爹再糊涂,也不能由着她。所以……” “爹爹可不糊涂。” “所以晏晏,莫担心,爹爹以后一定给你选个好人家、好女婿的。” “爹爹。” 女儿娇俏的样子。叫林海有了吾家有女将长成的感慨。 “晏晏,出去玩了半天了,回去好好歇会儿,晚上一起到你母亲那里吃晚饭。” 黛玉点头,婷婷袅袅地行了福礼,离了林海的书房。 …… …… 林海让小厮叫来管家和管家娘子,把暮哥儿磕伤的事情说了。 林诚看了看自己的娘子,惊讶不已。立即跪下说道:“老爷,是小的失职了。让三公子受委屈了。” 林诚娘子也跪下来,“老爷,是奴疏忽,请老爷责罚。” “都起来吧。林诚家的,等孩子睡醒了,你把晨官儿的奶娘,都拉到前面来,好好地敲几板子。晨官儿这么小,还不懂事,就纵容晨官儿欺负弱小,没存了好心眼儿,暮哥儿的奶娘,不能护了自己的小主子,要来何用?也都敲几板子。” 林海停了停,下了决心。“俩孩子都不小了,断奶吧。奶娘都安排去庄子上,再不用回来了。年后把晨官儿、暮哥儿身边的丫头,也慢慢地换了,都安排去庄子,别让孩子身边,一下子都是陌生面孔。” “是,老爷放心,小的一定把事情办好。” “林诚,再挑人,你要把好品性关的,。” “是,小的明白。” …… …… 林海安排林诚夫妻,等孩子睡醒后惩罚奶娘,他想先找纪氏谈谈。林海认为和纪氏好好沟通一下,事情会很好解决的。自己的儿子将来都是文职,暮哥儿不同纪氏的庶兄,不能像家将一样,一辈子听从嫡子的。纪氏既往喜欢把事情先摊到桌面讲明,然后夫妻按达成的意见去做,这是非常好的夫妻相处之道。 林海哪想到纪氏还有他从来不知道的另一面。 “夫君,庶子就是要服从嫡子的。如果不从小养成这样的服从习惯,大了怎么会把嫡子放前头?” “婉容,我的儿子以后都要进学的,各凭能力谋生。谁有能力考状元,谁就去考。做弟弟的要听哥哥的话,但不会因为嫡庶的原因服从。那是我儿子,不是我嫡子的奴才。” “夫君,如果是这样,要庶子何用?妾身要是和养晨官儿一样养个奴才,会一辈子听晨官儿的话,也不会来分薄了晨官儿和旻官儿的家产。” 纪氏一句话激恼了林海。 “纪氏,你把暮哥儿和奴才等同了看?” “是,夫君。”纪氏说的坦荡,“妾身原来没有那么想的。想着以夫君的身家,就是分庶子一成二成又如何?!可有了旻官儿后,旻官儿不能过继,晨官儿是长子,更不可能过继,纪家不能断了香火。妾身养两年身子,必须要再生一个能过继给纪家的。等以后分家的时候,嫡子得八成,庶子二成,已经是最好的分家比例了。这个庶子就会和旻官儿得的一样了。他一个庶子,竟能分得那么多,难道不该一辈子听晨官儿的吗?” 林海震惊了,庶子分得家产的代价是听嫡子一辈子?这是哪里的规矩? “纪氏,过继给你娘家的儿子要带走我林家二成,是吧?” “夫君,难道你让儿子光身去做纪家嗣孙?” “你说的对,我不能让儿子光身。可你想过没有,暮哥儿也是我儿子呢?在我眼里,是和晨官儿、旻官儿一样的呢?!” “老爷,他们怎么会一样?晨官儿和旻官儿是嫡出啊。暮哥儿是庶出,是奴婢生的,是奴才秧子。”纪氏听庶子和嫡子一样,一着急口不择言,说出奴才秧子,赶紧懊丧地捂下嘴。 “夫君,妾身说错了。暮哥儿虽是庶出,妾身也会视若己出的。暮哥儿和晨官儿的吃、住、穿,一直都是一样的。” “纪氏,我林海的儿子是奴才秧子?你行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我错看了你。”林海觉得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自己给了纪氏极大的权利、信任,然后她回报给自己的,就是暮哥儿是庶出,是奴婢生的,是奴才秧子。 “纪氏,我信错你了。如果你有娘家,我现在就会让你娘家接你回去。” “老爷,妾身做错什么了?” “你说你做错什么了?你看着晨官儿把暮哥儿推到,不让奶娘纠正晨官儿的不适宜行为,这样能养出好孩子来?你看着暮哥儿哭,不让奶娘去抱起来哄哄,你可有一星半点的慈母心肠?不对,你压根没认为庶子暮哥儿是你的儿子,你认为暮哥儿是奴才秧子。纪氏,就凭你对俩儿子的带法,你不配教养孩子,你不是个好母亲。” “老爷,我是少了你儿子吃?还是少了他的穿?我怎么不是好母亲?” “纪氏,晨官儿做错了,你不纠正,是好母亲该干的?养孩子哪里只能吃饱穿暖。还有嫡子,是我儿子暮哥儿的主子吗?暮哥儿要一辈子听他的?”林海越发地火大。 “晨官儿还小,大了自然就好了。暮哥儿是庶子,就该听嫡子的。”纪氏寸步不让。 夫妻二人在堂屋先还压低了声音说话,但争吵起来后难免声音大起来,就把睡在东间大炕的曼姐惊醒了。曼姐儿细弱地哭了两声,然后就是被堵了嘴的呜咽。林海几步赶过去,撩开门帘一看,奶娘正捂着啼哭的曼姐儿。 “老爷,奴怕吵醒了旻官儿。” 奶娘讪讪把手从曼姐嘴上挪开。 林海冷笑,几个月的小姑娘,哭了以后,奶娘不抱起来哄,居然用捂嘴的方式?怕吵醒了旻官儿? 这就是纪氏的视同己出!真行啊。 她这样把庶子、庶女抱到她身边养,面上让庶子、庶女,和嫡出的一样吃、穿、住地养着。可暮哥、曼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头?要不是黛玉今天和他说了,他哪里知道纪氏要暮哥儿一辈子都听晨官儿的打算?他哪里知道纪氏居然也存了和贾敏一样的想法。他是真的当纪氏是贤良无比的嫡母呢。 林海静静地看奶娘,奶娘被林海的威压震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哀求,“老爷,奴错了,再不敢了。” 纪氏跟进来,低声说:“夫君,曼姐儿是被声音惊到了,平日里,曼姐儿从来不哭的。” 不哭,有小婴儿从来不哭的吗?林海被纪氏的话气得手抖,突然不想再与纪氏沟通、争论了。俩人的三观的距离,就是南极和北极,没法捏到一起去。 林海只觉得自己肝疼,他按着肋下,轻轻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待略略平和些了,转身过去西屋,把侧脸睡得正好的暮哥儿抱起来。小心地去摸着儿子的后脑勺,暮哥儿像是感觉到疼,哼哼着,转着脑袋不给林海摸。林海心疼起来,这都几天,孩子脑袋上还有这么大的包!可想当时磕得有多重、多疼,那么多人看着,就看着,看着不会说话的孩子,躺在那里哭…… 林海82 林海的眼泪,大颗地落在暮哥儿的小脸上。那心疼的样子, 吓住了跟进来的纪氏。 纪氏呐呐道:“夫君, 晨官儿也不是有意推暮哥儿的。” 林海把手指竖立在唇前, 止住纪氏再说话。 不关晨官儿的事儿! 是纪氏当家主母的态度, 左右了奶娘,纵容了晨官儿的行为。晨官儿给这样母亲、奶娘带大, 会成为一个把自己庶出兄弟,当奴才对待的人。这样的人, 将来怎么能够做林家的掌舵人、带好弟弟妹妹, 怎么能够在书香门第环立的朝中、在清流中站稳? 而暮哥儿从小被这样对待, 这一生,都别想再成为一个平和、文雅的谦谦君子。他成人后, 若只是一个卑微、懦弱、心怀怨恨的不成器庶子, 不黑化、不变态地报复林家、报复社会, 都是林家祖上烧高香了。 林海扯过炕上的被子,把暮哥儿包好, 低头把眼角的湿意,蹭到被脚。暮哥儿扭扭脖子, 不想头部被包紧了。暮哥儿的扭动,勾得林海好容易控制的伤感,复又翻上来。 纪氏扯住林海的袖子,低声问道:“老爷, 你要抱暮哥儿去哪里?” “纪氏, 你放手。”林海的声音低沉, 跟摻了冰碴子,“你不能好好带庶子,交给他姨娘吧。” “老爷,”纪氏尖叫,“你应了我的,孩子生了交给我养的。” 暮哥儿被吓醒,“哇哇”大哭。而暮哥儿的哭声里,吓醒了其他孩子。哭声里又加进来晨官儿、旻官儿的,而曼姐儿的细弱哭声也响了起来。 纪氏厉声呵斥奶娘,“还不快去哄孩子!” 林海先哄怀里的暮哥儿,“暮哥儿啊,不怕啊,不怕,啊,爹爹抱着呢。”暮哥儿在林海的怀里,很快就平静下来。 “纪氏,我应过你,孩子抱给你教养的——是因为你说视若己出。我信你!视若己出是这样做的吗?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再来和我说,你对暮哥儿做到了视若己出。人可欺,天地鬼神不可欺。你说,你说:你做到了视若己出!” 纪氏哝哝嘴,没发出声音。 “纪氏,从我迎娶你进门,我尊重你当家主母的权利,任何事,都是先和你商量了才去做。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只要有利于咱们这个家、有利于孩子们的长大。你要我收莺歌,我收了。不想让归荑生第二个,我应了,归荑喝了绝子汤。你让我收春绣,我不情愿,但还是收了。你说我不好再去春绣那儿,我就不去。我林海遵从礼法,敬重你做妻子的,内宅都交给你安排了,我可有哪里做的不到?不好?” 纪氏摇头。从进门,林海就对她体贴、爱惜、信任,任何一点儿不好,她也都挑不出。 “那这些敬重,换来的就是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为母不慈的欺骗?!放手。” 纪氏的脸红了又白,不由地松了手。“老爷,你抱走了暮哥儿,就再也不要抱回来了。” “哼。” 林海一脚踹开跪着挡路的暮哥儿奶娘,抱着暮哥儿出门。归荑抹着眼泪,悄悄跟了出去。 “狐狸精,奶娘说的没有错。归荑,你个狐狸精。”纪氏看归荑抹着眼泪跟出去,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一定是归荑,归荑的心机!呵呵,呵呵,她看着晨官儿从会爬的时候,去捅醒她儿子,孩子大哭,她笑着看;她看着晨官儿会走的时候,一次次压翻刚能坐起来的暮哥儿,能笑着不吭声;她竟然能忍了一年,忍到暮哥儿头上出了那么个大包,才向老爷告状。 她就不该让归荑见到孩子! 纪氏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的疼痛,都不能减轻她一点儿的恨意。她想划花归荑的脸,她想把归荑提脚卖去红帐。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这家里她除了俩儿子,没一个自己人。 暮哥儿一路都安静地由着林海抱着。林海想想既往纪氏和奶娘都说过,暮哥儿一哭就哄不好,得自己哭够了才停,满心肺都涨得痛,涨得他眼睛酸涩,涨得他喘气都困难。哪里是哄不好,哪里是哭够了才停,是哭累了,哭得没劲儿了才对。 林海把被卷放到归荑的临窗大炕上,把孩子从厚厚的大被里挖出来。暮哥坐起来,不安地打量陌生的环境。 “爹,抱。”暮哥儿有点费力地站起来,蹒跚地扑向林海。 林海接住暮哥儿。“暮哥儿啊,这里疼不疼?”林海轻轻摸暮哥儿后脑。 暮哥儿的表情像是在吸气,脑袋躲着林海的手,左晃右晃地不给摸。林海心酸,这孩子怕是还不会说“疼”字吧。 归荑跟进来,悄悄地跪到在父子俩相拥的大炕前。 林海打发丫鬟去找管家,让管家带轿子前去接赵老大夫过来。 “归荑,你眼看着暮哥磕伤,你都不告诉我?你是铁石心肠吗?还骗我嘴唇是雪地里滑倒,吓了一跳咬破的。啊?你出息了,啊?还会和我说谎了。” 归荑跪在那儿,哭着摇头,说不出来话来。 “你也是做娘的,你看着暮哥儿被推倒,磕了头,磕了那么大的包,你都不去抱抱儿子,去哄哄儿子,这还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你当他是你儿子吗?你还说一心在我身上,你就这样看着我儿子被欺负?一声都不吭,啊?” “老爷,暮哥儿从抱走就是太太的了。奴不能不守规矩。太太允了归荑太太去看暮哥儿,已经就是恩典了。奴要是过去抱他一次,以后太太就再不会给奴看到他了。” “不给你看怎么了?给你看了,又有什么用?孩子当你的面被欺负,你这个亲娘做什么了?你维护他了?你抱他了?你挡着不给欺负了?你和我说了?啊?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看不看得到孩子,有什么区别,啊?” “奴不敢和老爷说,怕太太知道了……” “太太知道又如何,啊?” 林海暴怒。这是个蛇蝎心肠的亲娘。他还舍不得去踹归荑,气得回身一脚踢翻了茶几,哗啦啦,林海才送给归荑的、那一套价值数千金的、官窑限量版的霁红花瓶、茶具,摔了个稀巴烂。 “你是亲娘,看着这不会说话的孩子被欺负,你不去维护他,你还不告诉我,你天天去看孩子,你看的什么?看的什么?啊?” 暮哥吓得搂紧林海的脖子,“爹,爹。” 林海这才意识到怀里还抱着孩子呢。“不怕啊,不怕。”林海摸着暮哥儿的前额,安慰怀里的儿子。 俩丫鬟悄悄地进来,把摔碎的东西打扫出去。 “老爷,奴想着,奴看着孩子,太太多少能顾忌一点儿。等晨官儿大了,懂事了,就不会这么欺负暮哥儿了。要是奴抱了他,以后太太不给奴看孩子了,奴怕还有更厉害的,奴怕奶娘、丫鬟都会在背后欺负他啊,老爷。” 归荑哭倒在地。“老爷,从大姑娘给暮哥儿洗澡,暮哥儿身上才没了掐痕啊。” 天哪,黛玉给暮哥洗澡的时候是夏天。林海简直要崩溃了,这家,这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奶娘、丫鬟合起伙,虐待儿子的龌蹉事儿?饶他还自认家事、朝事两顺遂,正是春风得意时呢,简直是打脸。 是被纪氏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煽了个满脸花。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太太管着后院,奴说这事儿,老爷为难,孩子还得继续在太太院子里。奴不敢说。” “我是为儿子,怕为难、怕麻烦的人?” 林海气得一脚踢到归荑的肩膀,把归荑踹翻了。几下把暮哥儿的衣服,扒了个干净。看到孩子身上的几处深深浅浅的掐痕,正好林诚带了赵老大夫过来了。 吓得林诚跪倒在地磕头,“老爷,老爷。”不敢为自己求饶。 “你起来,现在就去把看护孩子的奶娘,丫鬟都堵了嘴,拖出来在雪地里打板子。” 林诚立即出去了。 赵老大夫仔细检查了暮哥儿,除了后脑的血肿,身上几块掐痕,再没有其它的伤了。孩子太小,活血化瘀的药,最好不要用,最多用毛巾热敷,只能等着慢慢吸收了。 林海谢了赵老大夫,赶紧给儿子穿红衣服,喊人送老供奉回去。 林海看着爬起来跪好的归荑,“你起来吧,以后暮哥儿你自己带。你也不用去太太那里请安了,给我把儿子带好。” “是,老爷。”归荑喜出望外,给林海磕头。两手撑地,费劲儿地爬起来,去抱暮哥儿。 “暮哥儿,这是你姨娘,你以后跟着姨娘了。叫姨娘。” 暮哥儿对这个一直温温柔柔、关注自己的女人,很有好感,伸手去抹归荑脸上的眼泪。 “姨,娘。” “乖,暮哥儿。”归荑把儿子搂在怀里,眼泪一双一对地落。 林海不忍再看,转身走了出去。 在他的身后,归荑抱着暮哥儿,满是泪花的脸上,露出绝美的笑靥。娘亲说的对,规矩是最能护着自己的,现在也护了自己的儿子。当着大姑娘的面,咬破嘴唇,满口都是血腥的那点儿痛,比起能把儿子抱回来,算个什么。自己赌对了,大姑娘是重规矩的,看到了太太不慈,奶娘不尽心,不会不管。 “暮哥儿啊,你要记住,是你姐姐救了你,等你长大了,要对姐姐好,给姐姐撑腰。啊。” 暮哥儿的小手,在归荑满是泪水的脸上划拉。归荑亲亲儿子,喊丫鬟打水进来,给自己洗脸。她含笑望着坐在炕上的暮哥儿,想着以后再不用去太太跟前、看儿子被搓揉了。揉着被林海踹痛的肩膀,归荑想得赶紧做条最漂亮的裙子,给大姑娘过年穿。 林海83 纪氏的主院门口,林诚带了十几个家丁、仆妇, 站在院门外面。 “这是干什么呢?”林海沉声问, 不怒自威。 “老爷, 太太挡着小的们, 不给小的进去拿人。” “纪氏,嗯?”林海的眼睛不带一点儿温度看纪氏。 纪氏两手交握,十指曲张作响, 握拳, 展开,展开,握拳。 林海气笑了, “纪氏,你这是要和为夫动手?” 纪氏盯着林海, 好一会儿, 才低头让开路。林诚带着人,把晨官儿和暮哥儿的奶娘、丫鬟都堵了嘴,架了出来。纪氏转身想回屋。 “纪氏, 别走。” 随着林海的话音, 林诚示意俩婆子挡住了纪氏的路。纪氏慢慢转回身, 一双精光灵动的双眸, 不带半点温度。 “林大人, 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看着这些不守规矩、欺辱幼主的下人受罚。” “你?”纪氏拔高了音调。“林大人, 你别过分。你让我看着下人被罚, 和打我的脸, 有什么区别?你还当我是林府的主母吗?” “县主,我敬你、信你,我把儿子、女儿都放心地交给你。暮哥儿脑袋磕出了血肿,身上还有掐痕。曼姐儿的奶娘,因为你的纵容,孩子哭了不去哄,而是捂上嘴。你问问你自己,你这样做,何尝不是当着这些奶娘、丫鬟的面,天天在打我的脸?你还记得谁是林府的主人吗?” 奶娘和丫鬟听了暮哥儿的伤,吓得瘫在雪地上。围在四周的下人,鸦雀无声,噤若寒蝉。林诚心里叹道,老爷和太太的夫妻情分完了。 “堵上嘴打,打完了,全家发卖了。” 林海吩咐完了,冷冷地对纪氏说:“县主,我林海的每一个孩子,我都视若珍宝,都是林府的主子,不能被虐待的。你不明白,就多想想,什么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因林海未说打多少,就扬长而去了。纪氏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奶娘,四个大丫鬟,就在她眼前被活生生地打死。 林海回前面就喊林谦立即给曼姐换奶娘,然后把曼姐抱去黛玉的屋子。 …… …… 春绣听说孩子被抱到了黛玉屋子里,就去林海的书房,苦求要自己带孩子。 “春绣,我教你的那些字,你还记得吗?” 春绣犹豫一下,说的有些含糊,“还记得吧。” “你每天有写一百个大字吗?” 春绣红了脸,“老爷,老爷,奴以后一定天天写。” “春绣,你以前怎么保证的?”林海烦了。“我信你,给你机会;你应了我,转头却不做。现在来和我说以后一定,一定什么?一定还会骗我,倒还让我容易信些。” “老爷,奴以后一定天天写一百个大字。” “你拿什么来让我相信你?” 春绣鼓起全身的勇气,“老爷,奴就想抱回曼姐儿,她是奴生的,奴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和奴写大字有什么关系。求老爷了。”春绣泪水涟涟。“暮哥儿都抱回给归荑姨娘了。” 林海叹气,耐下性子,给这个十七岁的少女讲孩子的身份。“春绣,曼姐儿是记名嫡女,连归荑都不配养她,你更不够资格养她了。这府里除了太太,只有大姑娘这个原配嫡长女,才能养曼姐儿的。你放心,我会天天去看曼姐儿,大姑娘不会委屈、亏待妹妹的。每个休沐,你也可以去看看曼姐儿。”林海 “可是,老爷,她是奴生的啊。奴怎么就不够资格养她了?” 林海咬牙,这就是纪氏选的好人。 “春绣,你要我女儿长在一个半文盲,连大字都写不好的、言而无信的通房手里?谁家通房有资格养孩子,啊?”林海的耐心被春绣耗尽了。 “老爷,奴,太太说了奴生了儿子,就抬奴做姨娘。”春绣懦懦地说: “你生了儿子吗?还没问你呢,太太说的法子,你为什么没用?”林海突然想起这茬了。 “老爷,奴是怕,是怕太太给的药,是让奴怀不了孩子的啊。” 林海冷笑,还和归荑比,拿什么和归荑比?归荑是处处守规矩的。连一百个大字,都只有多写的,没有少写的。 这春绣的心眼活泛、主意又大得很。一不信自己和纪氏,二应了自己却不做。自己初初入阁,容不得出现半点疏忽、差池。阁臣的事务又繁重,各部都要涉及,朝廷的大事儿,还忙不过来呢。纪氏倒好,把个后院弄得如此不堪。好容易有个休沐,能放松一点儿,却尽处理这些戳心戳肺的事儿了。自己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到家里了。玩养成?前身是得了归荑这个良质美材,可春绣?这个样的,算了,算了,入乡随俗,按惯例处置吧。 “春绣,你不信太太和老爷我,还撒谎骗老爷我,林府是容不得你这样的人。回去好好想想,一会儿,管家娘子去看你,你是选让管家给你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还是去姑苏的家庙,和前几年送过去的那些姬妾,一块儿做伴。回去想想吧。” 春绣瘫在林海的书房里。林海让院子里打扫婆子,帮着春绣的丫鬟,把春绣送回她的院子,好好地看起来,不要出什么意外,否则就和暮哥儿的丫鬟一样处置。 唉!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林海打发小厮去叫林诚夫妻来,和他们说:“把春绣一家放良,送回苏州,帮着他们家安顿下来。要是春绣选嫁人,好好给她在江南,选个家境富裕一点儿的温厚良民,她屋子里的东西都给她带走,给她和她家各五百两银子。要是春绣选择去家庙,一千两银子给他父母。” 林诚来的路上,小厮就按林海吩咐,把书房里的事儿都说给了管家。林诚见林海这样吩咐,低头应到,“是,老爷。”和妻子一起退了出去。 “娘子,你去春绣姑娘那看看,我等你的消息。” 林诚夫妻分手,各自去忙。 春绣娘见女儿被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搀扶回来,赶紧迎上去,接过瘫软的女儿。 “我的囡囡啊,这是怎么了?”春绣娘打发了粗使婆子,想和女儿好好说说心里话,丫鬟却不敢离了春绣身边。 春绣娘竖起眉毛,“你个贱婢,竟敢不听话了?” “娘,”春绣拉拉娘亲的袖子,“娘,老爷,他不要我了。” 春绣放声大哭。 “乖啊,囡囡不哭啊。你这般模样,老爷怎么舍得不要你?快别哭,说说为啥。”春绣娘看着只会哭的女儿,急得团团转。 “你说,姨娘是怎么了?” 丫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避开春绣娘要拧人的手。“老爷说姨娘,不信太太和老爷,没用太太给的生子药。还撒谎骗老爷。老爷说林府是容不得这样的人。让姨娘回来好好想想,是选让管家给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还是去姑苏的家庙,和前几年送过去的那些姬妾,一块儿做伴。” 纪氏选出来伺候春绣的丫鬟,也是伶俐人,几句话就交代了春绣大哭的原因。春绣娘目瞪口呆,老天啊,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就让女儿安稳地呆在这小院里,何必去找老爷要什么曼姐儿呢。归荑比女儿大了好几岁,女儿越来越好看,再生一个机会,在后头呢。现在可怎么好啊,这还有一家子要指望女儿提携呢。 春绣娘陪着女儿大哭起来。 娘俩哭的惨,丫鬟更不敢离开,林诚娘子这时候进来。 “春绣姑娘,你想的如何了?” 春绣娘赶紧给林诚娘子跪下,哀求道:“大娘子,你帮帮姑娘吧。帮忙求求老爷,老爷转了主意,日后春绣少不得要感谢大娘子的。” 这话对林诚娘子没任何用,她只看着停了哭泣的春绣,把林海的意思说了一遍。“春绣姑娘赶紧选吧。你要选不出来,就随便替你挑一个了。” 春绣娘抓住闺女的手,“囡囡,你?” “娘,娘,女儿怎么选啊?”春绣又哭起来。 “囡囡啊,你这都生过孩子了,”春绣娘说的费力,“就是再嫁出去,手里的银子,给夫家哄完了,也没有好下场。不如就去家庙吧。” “娘,你要我去家庙?”春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亲娘。 春绣娘搂着女儿,“囡囡啊,姑苏的家庙,娘前几年送人的时候去过,吃啊穿啊,都是府里供养的,都不差的,还有丫鬟伺候的。你过去也吃不着什么苦头。” “女儿听娘的。”春绣知道自己拗不过老爷的,点头听了亲娘的安排。 林诚娘子看着眨眼的功夫,就把女儿卖了五百两的春绣娘,心里冷笑——这也是做亲娘的!吩咐院子里的婆子、丫鬟看好春绣,自回去和丈夫说了春绣的选择。 冬日的残阳,不带半点温度,照在积雪的丫枝上,房上的积雪仿佛都染上了血色。弯弯的月牙,缓缓地悬到夜空了。主院门前的玻璃风灯,在西北风中被吹的溜溜地打圈,晃着雪地上的残余血色,比午后的时候,更加刺目、狰狞。那浓重的血腥气,充盈了路过的每个人的鼻腔、肺腑。在刺骨冰冷的冬夜里,随寒风弥漫到林府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到每一个下人的心里。 纪氏第二天就抱病了,说心口疼,不能管家理事了。 林海冷笑,自己是离了主妇、过不了日子的?下令把纪氏的主院关了,让纪氏安心养病。 林海84 这个腊月,林府都十分地压抑, 没一点过年的气氛。林诚和林谦俩人, 把过年的所有事情都承担起来。 林海每天还是会到主院去看晨官儿和旻官儿, 抱抱孩子, 吩咐照顾孩子的嬷嬷、奶娘仔细着。纪氏也不与林海朝面。可每当林海离开,纪氏就看着林海的背影垂泪,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就为了一个庶子磕了头, 为了一个庶女哭几声,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丈夫视她为仇人, 白天她看着小儿子那酷似丈夫的脸,哭得止不住眼泪;夜里醒来, 枕头就没有干过。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这话她学过。学的时候, 说给母亲,母亲还笑, 真能这样,这世上就不需要士兵、将军了, 没人能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 亲娘不会骗自己,可夫君要自己想这句话!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夫君,一直都是对自己温和、体贴的夫君,发那么大的火, 还仗毙了晨官儿和暮哥儿的奶娘, 是自己错了? 难道要把庶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养?怎么可能呢! 纪氏想不明白, 按夫君说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去做,那就是亲娘错了?可自己离家的时候,父母亲过的好好的,看庶兄、庶妹,没人说亲娘错了啊! 纪氏想不明白,时不时地想起奶娘的话来,这世上啊,能对孩子好的只有亲娘。亲爹还有一堆孩子要顾着呢。 林海护着暮哥儿,就是这样吧。 是亲娘对! 是丈夫错了。可自己怎么和丈夫讲明白呢?不然以后就被丈夫关在主院到死吗? …… …… 迎春和黛玉一起去参加师姐们的赏雪会后,就回了荣国府。贾赦看已经快到放假了,就留了迎春在家款待张家内眷。张家三兄弟等家眷都住在荣国府,张家俩妯娌因为自家堂弟和迎春已经订婚了,看迎春虽然有些腼腆,但行事却温柔、得体,不由对迎春就更多了几分热情。 贾赦把迎春留家了,迎春第二日打发人去林府和先生告假,把自己常用的东西和丫鬟接回来。绣橘把林府发生的事儿,背着其他人,偷偷告诉了自己的姑娘。 迎春吃惊地捂着嘴巴,“天,纪姑母怎么能这么对暮哥儿?” “姑娘,你可小点儿声,张家的人都在呢。林姑父肯定不想给外人知道的。我带小丫头回来的时候,管家大娘子还暗示我们要守口如瓶呢。” 迎春就横了绣橘一眼,“既然管家大娘子说了,你怎么还告诉我?” “我的姑娘哎,”绣橘叫屈,“奴婢不是怕姑娘过年的时候不知道,去林府误事就不好了。” 迎春点头,“你把小丫头叮嘱好了,这府里要是有人知道……” “姑娘,您放心。我早说过她了,要是府里知道了,就把她赶出去。” 迎春让绣橘下去歇着,自己琢磨要不要说给父亲知道。这么大的事情,好像不告诉父亲不好。可告诉父亲了,会怎样,她又把握不住,忍不住就去想,如果在林府就好了,可以去问先生。 迎春自己琢磨了十来天天,没想出什么法子。那边主院派人来叫她,让她去见太太。 邢夫人带着迎春每日里一起款待张家人。十来天后,邢夫人终于明白了,贾赦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还不够,她还不能给贾赦找麻烦。如果能帮点忙,贾赦是一点儿不吝啬的。带着迎春一起招呼了张家人几次后,邢夫人得了贾赦的礼物,一套黄金点翠的头面加上很干脆的一千两银票。 喜得邢夫人对王善保家的炫耀:“你看,老爷送的这头面,好吧?” 王善保家的本来是只想着捧邢夫人说几句,凑前一看,惊讶出色,“太太,这付头面怕是一千两银子还买不回来呢。” 邢夫人点头称是。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收好,这一次得的,可就比她克扣院子里的那些人十年得来的多,还不用惹得贾赦横眉怒目地扣她的月例。 “奶娘,你说要是老爷多些亲戚来府里住多好啊。” 王善保家的点头,“是啊,太太。有客人来住,老爷也不招那些狐媚子去荣禧堂唱曲喝酒了,太太最好抓着空,怀了一个就好了。” 邢夫人点头,双手抚上自己的腹部。从张家人来,贾赦不是来她屋里歇着,就是自己住在荣禧堂的书房。她就盼着张家能一直住着,哪怕等到她怀上再走。 心里打着这样的主意,邢氏就让人喊迎春过来,一起去张家大表哥住的院子,看看她们缺什么,赶紧周到点儿,好让张家宾至如归、不想离开了。 进了腊月,张昭因为自己兄弟携带家眷都到京了,在荣国府住了几日,就要在外面找房子,带家眷搬出去。把贾赦难受的啊,苦苦挽留了数日没留住,最后把位于翰林集居的翰林胡同,五间三进的大宅子给张家众人送去。张昭推辞不受,贾赦没好颜色地说:“要是你姑姑安顿你们住这里,你也这样吗?” 这话有些重了,张昭赶紧接了装房契的盒子,带领一家大小搬过去。却见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粉刷一新,家具虽不贵重,但也是有七八层新,最是适合他们使用的器物。宅子里派了二十几个家仆、媳妇子,厨房的、打扫的、洗衣的、门房的、跟着出门的,基本把帮忙做家务的下人都备齐了,显见贾赦是早已经预备好的。 搬过去的当晚,张昭叫了二个堂弟和自己妻子、弟妹,到自己的书房,把贾赦给的房契盒子打开。房契下面是一叠子身契,然后还有三千两银票,一个小庄子和一个文房四宝的铺子。 等大家都看过东西了,张昭说:“姑父给的这些,尽够我们在京里安顿的了。老三啊,明年你好好考,等瑛表妹及笄了,就给你办了婚事。” 张旵有点小羞涩,张家大嫂就说:“瑛表妹很快就及笄了。你们该读书该上差的,尽管好好做去,老三的婚事,我和弟妹张罗就可以,错不了的。” 张家大嫂当家多年,在兄弟间极有威信。她发话了,三兄弟在安顿下来,该读书的好好读书,该上差的张昭和张勋,开始全力关注堂弟的学业。 迎春在张家搬走后,鼓足勇气去找父亲,把林家发生的事情,悄悄和贾赦说了。贾赦一算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些日子里了,看看自己的女儿,有心叱责几句吧,又怕把她吓会原来的样子。只好违心地勉励几句。 “瑛儿,你想的对,家丑不好外扬。可不能由我们荣国府传出去。以后再遇到这样拿不准主意的事情,早早和父亲说,啊!” 迎春得了父亲夸赞,羞红了脸。“父亲,要去安慰林姑父吗?” “不用。这事儿,你当丫鬟没告诉过你。好好准备过年的衣服,到时候打扮漂亮点儿。” 贾赦把女儿糊弄走了,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该!林海,该!我让你和纪氏好的左一个、右一个地生儿子。早忘了我妹妹是为啥死的了吧?看,老天都看不过眼儿了,报应来了吧! 贾赦把后院的姬妾都叫了来,喝酒、听曲、赏舞,真的是好开心。乐了一会儿,想想不对,把姬妾都赶了出去,抬手给自己两嘴巴。 忘八啊,自己可真是忘记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八字了。林海对自己父子掏心掏肺地好,自己却办出这样小人行径的事儿来。啐骂了自己几句,看看天色,离宵禁还早,带了人骑马往林府去了。 北风呜咽,雪花纷纷扬扬,贾赦顶风冒雪,策马疾驰。饶是如此,到了林府的时候,大氅上都是一层积雪。门房见贾赦这时候带着人过来,一面赶紧往正堂招呼,一面派人去请自己老爷。 贾赦在正堂做了快二刻,才见林海面色疲惫地匆匆而来,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儿。 “如海,忙什么呢?” “唉,”林海叹气,他知道贾赦这时候过来,定是知道了自家的那点破事儿。“舅兄,说来都是家丑,你也知道了,就别装了。” 贾赦不好意思,有点儿难堪地笑了笑,“张家几天才搬去翰林胡同,瑛儿那孩子怕张家知道,等他们搬走了,才悄悄和我说。不然,你以为我会冒着这北风烟雪地过来?!” 林海点头。“承你心意了。吃晚饭没有?” “吃了一半儿过来的。” “那和我一起吃吧。” 林海和贾赦匆匆吃了晚饭。搁下碗,林海就对贾赦说:“舅兄,我还有几件户部和刑部的事儿,没弄好呢。你和我一起去书房看看吧。” 贾赦瞪大眼睛,林海苦笑说,“都不是要背人的东西。你别那么看着我,这阁老,没那么好做的。” 贾赦同情地拍拍林海肩膀,跟他一起去了书房加班。 林海85 林海有贾赦陪着,也忙了好一会儿, 才把带回府的事情处理个大概。 贾赦丢下那些文件, 站起来伸个懒腰, 去叫小厮送茶进来。 林海把文件细细收拾好, 然后对喝茶的贾赦说:“少喝点,免得一会儿睡不着。” 贾赦点头,搁下茶盏, “如海, 你天天忙到这时候?” 林海苦笑,“不然你以为呢?恩侯,你别笑话我, 最多不超过十年,你也得和我一样。” 贾赦想想兵部尚书的年龄, 默然。胡尚书再不开窍, 怕是十年都用不上。 “你说的是。也就吏部尚书年轻几岁。另几个阁老这十年内,都要致仕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要是识相会做,这一两年调好时机, 还能和才致仕的陈尚书一样, 给儿女谋个以后。不然啊……”林海摇头。复又接着说:“恩侯, 礼部左侍郎空缺了, 我想提名翰林院的顾安, 你觉得成吗?” “顾安?就是金陵那年秋闱的考官?” “是, 我看了顾安二年多, 也是个明白人。他是多年的翰林学士, 四品,升礼部侍郎,跨度大了点点,也不算突兀。” “成。那就他了。回头我和程荫招呼一声。反正礼部、翰林院你们升谁,基本都是礼部尚书提议,很少有驳回去的,吏部考核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那就谢谢恩侯。” 四品升三品,由吏部侍郎负责考核,然后报吏部尚书,拿去内阁讨论,由圣人定夺。像这样尚书提名有属于自己助手成份在的侍郎,一般情况下,为了该部事务能顺利进行,都会顺利通过。当然了,如果是为了牵制尚书、限制尚书的权利,该部侍郎的人选,就不会那么如尚书的心了。 “谢啥,还不是为了那小兔崽子。” 俩人闲聊几句,林海叫人给贾赦收拾客院,小厮进来回话。 “老爷,舅老爷来的时候,大管家就吩咐把客院给舅老爷备好了。” 贾赦站起身一笑,“好啦,我也去休息了。明天你上朝的时候别叫我,我去京郊大营的。” 林海点头,小厮引了贾赦去客院。 林海洗漱完毕,坐在书房的床上打坐。内力运行小半个时辰后,林海缓缓张开眼睛,顿觉疲劳减轻不少,方脱衣入睡。 林海这么疲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从赵老大夫说了暮哥儿太小,不好用药后,他就决定自己用内力,助暮哥儿化瘀。 他每晚急急地回府,宁可把公事带回来做,也要赶在暮哥儿入睡前,把儿子抱在怀里,用一丝丝内力,在暮哥儿的经脉里地慢慢游走半个时辰。他想趁着孩子小,经脉没什么堵塞的,先保持住经脉的通畅,等暮哥儿再大一些了,教暮哥儿运气,希图能彻底地吸收了脑后的淤血,不留什么后遗症。 儿科是林海的短板。暮哥儿脑后的血肿,林海给暮哥儿运气治疗几次后,肯定自己的诊断没错,那绝不是单纯的头皮下血管破裂。 暮哥儿摔脑袋、磕头不是一次,甚至说一天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即便没有磁共振,ct,x光,凭他自己的外科经验,他也能断定暮哥儿脑内有活跃的小出血点。就是搁现代,尚不够开颅止血标准,这么小的孩子,顶多静脉给点止血药,做个头皮下的引流术。可现在做不到无菌,又没有抗生素,他怎么敢给儿子切开头皮引流呢。幸好孩子还小,囟门都没有长严实,不然颅内压力,都不是暮哥儿能承受的。越是这样想,他越是心揪揪地疼暮哥儿。 林海把自己的诊断意见说给赵老大夫斟酌,请他为暮哥儿配点止血的汤药。不料根本喂不进去,没奈何只好又给暮哥吃奶,让奶娘喝药。但效果总不如能直接经脉给药来的快,好在是没有继续的活跃的出血了。 林海为暮哥儿承担的压力,别人不知道,可归荑每每看到林海接送暮哥儿,神态上的疲惫差异,就知道林海为救治暮哥儿,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人也就越加温婉,可林海到归荑院子,却仅仅限于接送儿子,吩咐她带好孩子了。他没精力、也没体力,再滚床单。 林海在朝政上要了解、要掌握、要学的太多,回府还要治疗暮哥儿。他每天疲惫得、在颠簸的马车里,都能睡到需要人叫醒的地步。 他还不敢忽略了别的孩子,每晚都要过去看看,哪怕只是简单地问问、抱抱,才能安心回去打坐练气。 累,累,累,身心疲惫,就是林海目前的状态。 但林海再怎么累,朝政也不敢放松,每晚在书房的这半个时辰,更是雷打不动地不改变。他早吩咐过家人,就是圣旨来了,今上亲临,也不能打扰他。 所以才有贾赦的坐等。 林计在小年的那天,到了京城,例行的年底交账。他看着府里的气氛不对,叫了女儿青梅来问。等青梅把事情说完了,林计叹气,让女儿回去照顾好大姑娘。 林海昔年的四个书童,一起相处多年,彼此融洽,现在都是林海倚重的人。只是因林计所掌的林家生意,多数是在江南,现在每年也就年底能凑到一起了。 林计拉着林谨问,“你还记得那年在寒山寺,那老方丈给老爷写的命帖不?” 林谨点头。“说老爷妻运的事儿?” 林谦叹道,“唉,这命啊。老爷什么都好,就是……” 四个人都知道林海那命帖,禁不住为林海掬了一把同情泪。 “你们仨,好好照顾老爷吧。三个公子都太小了。老爷三年后还有一坎呢。” 四人相对凄惶,心里都明白,要是林海有什么不好,除了林家那五个孩子,他们四个就是最倒霉的了。 而时间却不因林海和纪氏的冷战而停滞,又一个春节来了。 林海作为新进的阁臣,六名内阁大佬中、最年轻、排名最后的阁臣、礼部尚书,年初一,走在文武百官的前列,去觐见当今圣人、禅位的太上皇。 而初一的命妇觐见,林海给纪氏报了病免。 李老夫人得知纪氏生病,在初二的一大早就到了林府,过来看纪氏。她实在是心疼手帕交的这个幼女。一大家子的人,就剩了她一个,蹉跎了这些年,好容易嫁了如意夫君,怎么大过年的就生病了呢。 李老夫人见纪氏憔悴许多,大惊失色,免不了细问纪氏。纪氏倒不与李老夫人说假话,这世上维护她的人,现在可能就只有李老夫人了。 “姨妈,您评评理,我哪里做错了?庶出的,可不就是要唯嫡出是从吗?磕两下,哭几声,算什么事儿。从小不这么养着,等长大了,怎么会听话?” 李老夫人从纪氏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发现纪氏的想法和自己的,是天与地之差。 “婉容啊,你这是不慈啊。林阁老不罚你,御史知道了会弹劾林大人的;你不改,也会夺了你的诰命的。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啊?这是违背了礼法的事情啊。” 纪氏吃惊,怎么就御史弹劾了?怎么就违背礼法了? “婉容啊,那庶出的儿子,也是儿子,不能被养成嫡子的奴才啊。”李老夫人苦口婆心,想劝转了纪氏。“你这样做,那是虐待庶出的儿子,是要叫娘家来理论的啊。娘家要是没低头赔礼,把夫家哄好了,搞不好,是要被休弃回娘家的。这样的做发,给人知道了,会连累到一族的姐妹,再难寻好姻缘了。” “姨妈,我没有虐待庶子啊。晨官儿才一岁四个月,他懂什么?又不是我告诉他推的。” 狡辩!事到如今了,在自己面前还狡辩。李老夫人不用去见林海,就知道林海得多生气了。她活了六十岁了,自诩也见过不少事,看纪氏不以为然的样子,也气了起来。 “那你有让奶娘劝阻、纠正晨官儿的行为吗?” 纪氏摇头。 李老夫人又气又愁,“婉容,你想教出个什么样的孩子?孩子小时候,得把心往正里养。不然长大了,怎么纠正得回来?你是晨官儿的亲娘吗?” 纪氏的表情显然不认同、不接受李老夫人这话。 李老夫人觉得心累,她还想拼一把。继续问道:“那孩子磕了,你抱着哄没?” 纪氏摇摇头。 “你和我说实话,那孩子磕了几次?”李老夫人有些怀疑了。 “晨官儿顽皮,暮哥又刚学走,冬天只能在一炕玩耍,免不了会摔的。” 李老夫人叹息一声,问道:“那就是天天、时时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纪氏不语,半晌儿,点了点头。 李老夫人简直要哭出来了,这,这,自己那手帕交是怎么教导的女儿啊。“婉容啊,你也是做娘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学过这话没有?你明白这话不?” 纪氏点头,“可是,姨妈,那是庶子、庶女……” “庶子、庶女,又怎么啦,不是比别人的‘幼’,与你更亲近?不是比你跟我更亲近?我是如何爱护你的?那孩子还叫你一声母亲的啊。那么小,你怎么就舍得这样对他?!婉容啊,姨妈和你说,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庶子,看在别人的眼里,就是没慈爱之心的。就是再和命妇们一起去施粥、舍药、送寒衣、做善事,都不会有人跟你走近的。以后没人敢和你交好,没人敢理会你,都怕自己被看成和你一样是不慈的。你以后可怎么在命妇圈里见人啊!” 林海86 李老夫人难过的眼圈都红了。 自己活了六十年了,从没见过这样心性的女人。那么多文官家里有庶出的孩子, 可哪个做嫡母的, 不是在面上, 怎么也要做出一番慈爱的模样来。再怎么苛待庶出的, 也都要拘着这个面,最多就是不理不睬、不管不教, 任由姨娘教导——还要贴上一个舍不得拆散人家母子的慈爱名目。哪有她这样的,打着视同己出的旗号, 把孩子接过来, 明目张胆地虐待啊。 “婉容, 记得我和你说庶出子时,你和我说, 你先提出允了姨娘生孩子, 是吧?” 纪氏点头。 “你还说把孩子和嫡出的一起养, 养大了感情好。这样的养法,长大了感情怎么会好?” “怎么不会呢。我庶兄就是和我哥哥一起长大的, 从来都听我哥哥的。打仗也是挡在我哥哥前面,比奴才忠心多了。” 把庶子和奴才相提并论? “婉容啊, 那庶出子和你的儿子,在林阁老心里是一样的,都是儿子。你不能把庶出的当奴才养,也莫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好和林阁老认错, 以后把庶出的, 和你生的一样放心上, 至少面上要一样。你要信姨妈是为你好,你就按姨妈的话去做。你信不信啊?” “姨妈,嫡庶天生有别。庶出子怎配和嫡出的一样?” “嫡庶是天生有别,这话只能放心里,不能说出来,更不能做的让人看出来。清流传承不同武将,在清流各家里,谁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有读书的天分,哪个孩子考试的运道好。不少人家,还就是庶子以后的官位高,撑着一大家的人面呢。婉容啊,你家那姨娘平时也是规矩的,那是个聪明人,她生的孩子也笨不了。晨官儿的性格,你早说了更像你娘家人,他大了是不是读书种子、还是只能去做武官呢?你要为孩子以后打算啊。可不能为了庶出、嫡出的差别,坏了兄弟间的情谊。要是为这坏了夫妻的情义,就更不值了。你想想,林大人这岁数就入阁了,京城里那个女人不羡慕你,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可不能就因为一个庶子毁了啊。” 李老夫人苦口婆心,把清流和武将的家风、传承不同,掰开了揉碎了和纪氏说,就是当初教导女儿,都没有这么用心、费力。纪氏听了以后,沉思半晌。 “姨妈,庶子和嫡子一样,这不合规矩。林海为庶子,这样待我,还要我以后把庶子和嫡子一样对待,”纪氏摇头,“我做不到。” 李老夫人觉得自己这一番苦心白费,开始生气了,这纪氏,自己疼爱她十年,却是一点儿也听不进自己的话。她气得颤颤地站起来,难掩伤感,边说边晃头,“婉容,良言逆耳利于行。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你要想过好日子,就按老身说的做。不然,怕是你们的夫妻之情就到头了。随你选吧。” 李老夫人加重语气,“老身因和你母亲年少时候的那几年交情,爱护你十几年。就是再见了你母亲,也都不愧对故人。老身不亏心啊。” “姨妈,姨妈。”纪氏想拦住生气的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浑身发抖地离开纪氏房间。还是丫鬟扶着架着,才爬上了马车。她一路抖着手,也抖着心地回到了家。 李老夫人回去就对丈夫说:“老大人啊,把婉容嫁给林海,错啦。” 李老夫人说着,就在老伴跟前流下了眼泪,“我们疼她,可怜她,可她对那么小的庶子,都能狠下心搓揉。哪里有一点点的……” 李老大人惊愕,忙劝老伴儿,“快别伤心。太医说过了,你不能大喜大悲。”招呼伺候的人赶紧拿药丸子过来,亲手服侍老伴儿吃了药。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有什么事儿,我来想办法。”俩人结縭四十多年,老伴儿从来都对任何人都抱着一份善念、慈心。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翰林院掌院,为啥有那么多才高八斗的同僚,都对自己礼让三分,还不就是夫人在谁家有难处的时候,都伸手去帮一把嘛。 “老大人啊,”李老夫人把纪氏的话对丈夫一句不留地都复述了一遍。“嫡出、庶出,那都是儿子。林海他四十多岁了,前头儿还因丧子而丧妻的。现在这每一个儿子,怕都是他的心尖肉啊。可那婉容,在武将家里长大。她啊,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的,她是把庶子当成奴才养。老身怎么劝导都拗不过来她,就是劝她顾忌夫妻之情,都没有打动她。” “夫人,你说的对。在咱们这样的清流人家,教导孩子,从小就要立正心。婉容这心,从根子上就歪啦!她三十岁了,这年纪都有做祖母的了。不是你一句两句话,能劝导得了的。你快别自责了。你要是病倒了,让儿子们怎么办?这婚事,是我想左了,是我做错了。” 李老夫人听老伴儿提起儿子,不敢再去想纪氏的伤心事儿了。太医说过了,自己大悲大喜,极容易出事儿的。俩儿子都在仕途的要紧时候,长孙就要娶亲了,这时候可耽搁不起三年啊! 李老夫人想到要紧处,不用老伴儿再劝,自己就想开了。立即与李老大人说些杂事,转移下情绪。李老大人安慰好老伴儿,即刻打发人去林府投帖子,求见林阁老。 李老大人的心啊,简直如同在油锅里翻滚。他后悔啊,后悔。林海不是初初踏上仕途的穷进士。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林海谋划进京的时候,拿纪氏的婚姻做交换。林海在巡盐御史的位置上,能屹立多年不倒,虎落平阳的时候,他要挟人家……他就要致仕了,可儿子、孙子怎么办?唉!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幸好纪氏争气,连生了二子,林海看在这两个嫡子份上,以后就算对他儿子、孙子不加关照,也应不再计较与纪氏的婚事。等纪氏子长成了,纪氏自会对自家的照拂做回报。 可现在。李老大人撞墙的心都有了。 李老大人想了一路,愁了一路,后悔了一路。自己就是不帮忙,也不会得罪了林海。聪明了一辈子,怎么临致仕了,干出了这样的蠢事!他可不能给俩儿子留下祸患,唉,一大把子的年纪了,他都多少年未对别人赔礼了。 林海倒没有迁怒到李家夫妻身上,立即请李老大人到书房,还亲手给房师奉茶,惊得李老大人都不知道茶味了。林海看李老大人不安的样子,心想还是把话明白地说透了好。就让人去抱来暮哥儿,给李老大人看孩子后脑。头皮摸上去还忽颤着,还有未吸收完全的血肿。 暮哥倒是个好性的孩子,有爹爹抱着,脑袋也不那么疼了,李老大人摸头,他也让摸。叫他拜年,就摇摇晃晃地站着拱手,嘴里跟着爹爹学:“师,祖,吉,祥,如,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李老大人解了身上的玉佩给暮哥儿,林海看玉佩太好偏贵重,赶紧去拦,“老师,这太贵重了,他一个小孩子,承不起的。” “如海啊,暮哥儿叫我师祖,再贵重,师祖给的,他也承得起。乖暮哥儿,大了好好读书,要和你爹爹一样。” 林海看李老大人这样说,也不好再拦着。暮哥儿似懂非懂地点头道谢,逗笑了老人家。林海吩咐人把玉佩给暮哥儿收好,送走了孩子。 “老师,您看,这么小的孩子,话都说不完全,这都磕了一个月了,还没好。这磕了不是一次。从这孩子能坐起来,就被晨官儿把他当玩具。不瞒您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孩子被磕坏了脑袋。” 是啊,李老大人看着孩子,心里就不得劲儿。要是磕坏了,不能科举,这辈子就毁了。 林海顿顿,伤心地对李老大人说:“老师,纪氏要对我有半分的夫妻情谊,都不会这么待我儿子的,您说是吧?” 李老大人惭愧得无地自容,这要是自己的女儿,他只能立即领回家了。这是指着鼻子说纪氏没有不慈、不配做嫡母、对林海没有夫妻情谊了。可这纪氏,他夫人接过来的时候就过了二十岁了,平时看得好好的,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儿呢。 “怪老夫,都怪老夫,真不知道纪氏是这样看嫡庶的。” “不怪老师。”林海在这事上倒是分的清楚明白。李老大人提出婚事交换,他认了。当时是想跳出死局,想好好活着。反正娶谁都要娶,都要生儿子。初始的时候,纪氏的性情坦荡,有事情摊开说,还颇中他心意。男女在这时候,都是先结婚,即便不能相爱,也能互敬地恪守规矩,养出相濡以沫的亲情。 所以,在他看到纪氏的坦荡行事风格后,他给纪氏的,超出这时代任何男人给主母的优容。只是他没想到纪氏对他没半点情谊,就像他和李老大人说的——纪氏要对我有半分的夫妻情谊,都不会这么待我儿子的。 暮哥儿出事,他不知怪责了自己多少次。是他轻信纪氏的视同己出,他以为纪氏只是想把暮哥儿养的不认生身姨娘……他是真的没想到根深蒂固的嫡庶观念,在纪氏那里更极端,去到了把庶出的当奴才的年代。幸好她没说出庶女可以做家妓来养,不然他都怕自己暴怒下,忍不住拧断纪氏的脖颈。 “她那是从小养成的武官家的嫡庶观念。要是早和我说,我也不是非生庶子不可。现下只能等我找好教引嬷嬷了,把孩子交给教引嬷嬷了。我不敢把孩子再交给纪氏教养,我怕她会教歪了孩子,以后没法在清流中立足的。” 李老大人点头。这样的嫡庶观念,在大部分男人看来,比那些不让庶子出生的妒妇更可怕、更可恶。很少有男人能受得了,庶出的儿子被妻子当奴才来养的。他看林海没提出让他把纪氏接回去,深感保存了颜面,满怀歉意地对林海说: “如海啊,是老夫愧对你了。这纪氏,从此,只当老夫没养过她吧。惭愧,惭愧啊!” 林海好好安慰了李老大人,令他放心,说些今年没能去拜年的闲话,并问他一些儿子、孙子事的安排。 如今的李老大人,哪里还敢摆房师的谱,让最年轻的阁臣、他的顶头上司,去给自己拜年啊。他看着眼前的林海,与初回京城的时候比较,少了一些温和,多了一丝难以化解的沉重。而这变化,却正好填补了他年轻入阁的劣势,只让人觉得他那如玉的温润气韵,与阁老气度越发地相称了。 看来家事的不快,拔高了这男人的心气。林海对自己的态度,诚恳得不像有半点作伪。要是林海内外一致,就凭林海这气量,就怪不得人家能入阁了。 林海87 太上在初一的群臣觐见后,就不舒服, 有身体也有心理的。今上为了表表孝心, 给儿子做个榜样, 初二的一大早, 就带着俩皇子,去陪太上闲聊。 “父皇,可想吃点什么?或者叫小戏唱几个折子, 乐呵乐呵?” 太上摇头, 他什么也不想。去年他身体好些的时候,一度想重新临朝,给这面上孝顺、内里混账的搅合了。他想下重手收拾这混账, 可为了朝廷的安稳,终是没舍得出手。唉, 儿女都是债, 都是来讨债的混账东西。 太上的不高兴,今上猜到原因,可也没法让步。好容易平稳了朝局, 让太上临朝了, 以后皇位要不是自己的, 自家可就是死路一条了。为了哄太上开心, 他可是带了俩儿子同来的。 今上长子过这个年十六岁, 人长得像皇后, 看上去温和, 文质彬彬, 对上太上,有些怯懦,说了点场面话,就在一边静坐不语。 二皇子比他小了三岁多,大概是因为今上登基的时候,他还小,所以性格被今上在潜邸的阴郁影响的不多,进宫以后又被所有人捧着,见了太上也不畏惧,高高兴兴地同太上皇祖父聊起来。 看太上和二皇子这祖孙能聊起来,今上和大皇子都松了一口气。父子俩在一边悄悄聊起来。 “你母后请了人,要早上元节办赏灯会,你到时要好好表现啊。” 大皇子立即就红了脸,“父皇。”上元节的赏灯会他听说了,是父皇和母后要给自己选皇妃和侧妃。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赶上好时候了。” 大皇子知道自己父皇幼时被皇祖父漠视,听父皇这么说,就拉住今上衣袖。“父皇,儿臣的福气都来自父皇恩泽。” 今上在潜邸的时候,对俩儿子颇好,长子小时候,常被父亲抱在怀里。就是嫡次子的出生,嫡女的出生,都没能抢去他半点对长子的关注。 “看好哪个、喜欢哪个的,父皇给你做主。” “谢父皇。”大皇子的脸更红了。 太上看当今和孙子聊着悄悄话,说的皇长子羞红了脸,笑得一脸的桃花盛开、春情荡漾,就知道为的是孙子的婚事。他想到甄贵妃的托付,虽有点为难,但看今上父子俩的情绪好,就想趁机把甄贵妃的侄女,塞到孙子的内院去。不然,依今上对忠顺的既往,怕是不会要甄家女儿入宫或者让人去做皇长子的侧妃的。 太上想尽力满足甄贵妃,当是自己回报精奇嬷嬷,早年的精心照顾。也算是为自己宠爱多年的儿子,多留点后路吧。 “你们父子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今上父子一顿,二皇子笑道:“皇祖父,孙儿知道,母后要给皇兄选妃了。” “好事啊,是谁家的姑娘呢?” “父皇,朕让皇后在上元节办个赏灯会,请各家诰命带适龄嫡女参加。”今上看太上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先堵了口子再说。 “嫡女?一定要嫡女?” “是啊,给皇长子选正妃。” “侧妃呢?不一起选?” “若有合适的嫡女,以我们天家,选做侧妃也可以啊。”今上咬死了要嫡女。 “你今年选秀吗?” “不选了。朝廷才宽裕一点儿,一选秀就要修缮宫室,没几十万的不够。今年还有春闱,还要花一笔出去。不知道夏天两淮,或者其它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意料外的事情。” “随你吧。不过你也在子嗣上多上点儿心。”太上明白儿子说的是水灾,但大过年,忌讳提不好的字眼。 “是,谨遵父皇教诲。”今上站起来,恭谨地应了。他现在只有这二子一女,都是嫡出。实在是前些年没人搭理他,府里的人都不怎么样。在潜邸的时候,他也有几个妾侍,最宠的是吴氏。可吴氏虽然颜色好,但是出身、行事都勉强。久了他也就淡了。 在这事上,当今对皇后还真是心怀不爽。贾氏给她做了近十年的女官,他竟然没见过贾氏一面。可见皇后的嫉妒心之重。但看在仅有的两个皇儿的份上,他只能把事情按心底不提。贾氏哪里都可他的心意,品貌、出身、行事都上上,偏偏常常生病,一病就是几个月。 今上的恭谨,令太上失去了兴致,摆摆手,让他们父子三人离开了。 “父皇,皇兄的侧妃也选嫡女吗?” 当今看着这个幼子,笑笑说:“嫡女不是更好?” “父皇,儿臣听说各家都是庶出的女儿漂亮啊。嫡女都是规矩得没味道了的。” “你这小子,这么点大小,知道什么味道。” “哥,皇兄,弟弟和你说,侧妃还是选庶女吧,庶女长的漂亮。”二皇子转去哥哥身边。 大皇子早有了伺候的侍妾,他不想和弟弟说这些。拍拍弟弟的脑袋,“你啥都知道的,别年后师傅问你功课,啥都不知道的就好。” “父皇,你看大哥,好好的过年呢,提什么功课。”二皇子一手拽着父皇衣袖撒娇,一手挡着,不让大皇子拍头。“别拍头,拍头不长个的。” 当今看看自己的二个嫡子,满眼都是笑意。父子三人说说笑笑,回皇后的昭阳宫用午膳。 …… …… 林海送走李老大人,走去黛玉的院子里。小丫鬟见老爷来了,忙给老爷行礼,然后有进去报告大姑娘的,也有赶紧给老爷打起来棉门帘子的。 林海甫进门,就听见一串串的众多女孩子的笑语,顿时让人身心有如荡漾在温暖的海水里。怪不得贾宝玉说见了女儿就高兴,单听这娇软笑语,林海就觉得自己的心,由内往外生出愉悦,与李老大人谈话的沉郁,都消失了大半儿了。 屋子里的正笑的姑娘们,听说老爷来了,干干齐齐转身向门口,给林海见礼。戛然而止的笑声,让林海觉得自己来的唐突,来的不是时候。 “爹爹,爹爹,”还是黛玉最贴心,抱着曼姐儿过来,给林海见礼。“爹爹,妹妹会说‘不’了” “噢?”林海讶异的不得了,才三个多月的孩子,会说什么话。尤其这孩子之前带的不好,还是抱到黛玉这里以后,才慢慢地胖了起来,能把脑袋立住了。 “爹爹,晏晏刚刚喂妹妹喝水,妹妹‘不’,‘不’地晃头不喝。” 站在角落里的奶娘低头,那哪是会说话,那是孩子吐水发的声音。她说喂的水够了,可大姑娘不听。还好二姑娘自己不肯多喝了。唉,幸好是喂水。随大姑娘高兴吧。 林海听黛玉这样说,解了身上的大衣裳,搓热手,摸摸小女儿的嫩脸。 “晏晏,怎么想起来给妹妹喂水了?” “先生说冬天太干了,要适量喝点白水的。” 林海抱过小女儿,“妹妹喝了多少了?” 黛玉端来一个小碗,“妹妹喝了半碗了。” “够了。妹妹小,以后喂半碗的一半就好。”小姑娘在爹爹的怀里,呆的惬意,眯着眼,朦朦胧胧地要闭眼睡觉。 林海叫过奶娘,“大姑娘尚小,以后她带曼姐儿,你多注意,该说的要说。” “是,老爷。” 林海把要睡着的孩子交给奶娘,转头对黛玉说:“晏晏跟先生学的真好,还知道要喂妹妹喝水。” 黛玉兴奋地点头。“爹爹,晏晏会带好妹妹的。爹爹看,姐姐们给曼曼做了好多漂亮衣服。” 曼姐从那天以后,就换了奶娘,抱去了黛玉院子里。由于奶娘照料的精心,恰好黛玉又休寒假,天天看着曼姐儿不睡的时候,黛玉就会带着一屋子的丫鬟去逗妹妹玩笑。因此,曼姐儿过来才一个月,就迅速地白胖起来。黛玉更喜欢的不得了,每天忙着打扮妹妹,找理由给妹妹换衣服玩儿。曼姐儿的奶娘怕孩子抖露得着凉了,劝了又劝,最后看曼姐儿没折腾出啥事儿,也就由着大姑娘了。 刚刚一屋子的笑声,就是曼姐又把水吐衣服上水了,丫鬟们抢着给曼姐换绣花的小夹袄,又笑着要把曼姐没沾水的裙子也换了。 林海看着铺满半炕的小衣服、小裙子,得,这些女孩子是把曼姐儿当娃娃打扮着玩呢。 “这花绣的漂亮,这裙子颜色好看。”林海拿起一件夸一件。“晏晏,给妹妹换衣服,要轻点,她没有弟弟结实。” “嗯。妹妹的奶娘也这么说。” 林海看完衣裙问黛玉,“去看过暮哥儿吗?” “上午妹妹睡觉,去过一次了。”黛玉喜欢去看暮哥儿,面对暮哥儿的时候,她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也抓不住那感觉。反正归荑姨娘对自己过去很欢迎,暮哥儿见了自己也挺高兴的,就多去去了。 “练琴没有?” 黛玉摇头,赶紧说:“这就练,这就练。”立即要丫鬟打水、焚香,准备弹琴。 过年期间,林海说黛玉,可以多玩玩,但琴、字、鞭子,必须要天天练习。林海摸摸黛玉厚实起来的头发,笑笑说:“好好练,爹爹去看看你弟弟。” 黛玉知道父亲说的是要去看晨官儿和旻官儿,“爹爹,晏晏能和你一起去吗?” “明天午饭前,你要能早早练完琴,写好大字,带你去看。” 黛玉只能在林海休沐的时候,跟着一起去看弟弟。她知道爹爹为暮哥儿磕伤头,和太太生气了,但她不后悔告诉爹爹。但爹爹把太太关在主院里不给出来,先生说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又是要自己长大了,就明白的事儿。 林海88 纪氏并没有象李老夫人说的那样, 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在李老夫人走后, 她就瘫在椅子里,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地想着姨妈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 在她心里来回撞击, 撞得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承认姨妈解释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庶子、庶女比别人的‘幼’与自己亲”, 他们叫自己母亲。他们与自己的关系,也真的是比自己与李老夫人“近”。 纪氏扪心自问, 姨妈一向善心,是不是又…… 李老夫人爱护她十多年,把她从外祖家接出来——这份慈心爱护, 是救命的恩情,不掺假。纪氏头脑清楚了, 她知道, 李老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哄骗自己。她知道李家在清流中的地位、说话的份量, 若李老夫人放弃自己了, 纪氏不寒而栗。 那真的是自己对暮哥儿不慈?!她不敢想象京城的命妇,都不理自己是什么样;也不敢想象被御史弹劾、被剥夺了诰命,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怕了起来。 那些凝在心里的、林海没给她留面子的怨、林海偏爱归荑、庶子的恨,被李老夫人的话都击得动摇。如果自己被夺了诰命, 京城的命妇必然排斥自己, 就是自己生的儿子拿到林府的全部, 可, 儿子能娶到什么样的媳妇,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让儿子远离京城做武官?不,不行。父亲和娘亲送自己来京城选秀,不就是在送了那么多的金珠银宝后,都没能谋到调职回京吗? 她现在最想问问亲娘,您也在京城长大,为什么自家的规矩和姨妈所说的,有这么大的不同? 她再想一会儿,又怕一回。 不按李老夫人说的做,夫妻之情就要到头了。这不用提醒,她明白。 林海虽然把主院关了,并没有禁止丫鬟们出院子,也没有禁止丫鬟、婆子们,把府里的事情告诉她。 府里发生的事情,该她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她精心挑选的、心灵手巧的春绣,被送去家庙了,一家子都被送走了。她原想着春绣即使暂时比不上归荑的美貌,好好地养几年,等过几年归荑年老色衰了,也能慢慢转移了林海的目光。 她想的很好,没想到春绣那么蠢。蠢到往心情不爽的老爷跟前凑!看她绣花的灵性,不该是聪明面孔笨肚肠的人啊。 纪氏在主院关院的当天晚上,就从去厨房取饭的丫鬟嘴里,听说了归荑被林海踢伤,还伤的不轻。因为归荑没告诉老爷,暮哥儿磕伤头的事儿。 不是归荑,那么就是碰巧看到暮哥儿磕着的大姑娘了。要是大姑娘更好理解了——大姑娘是盼着多有几个弟弟的姐姐。她对三个弟弟的喜爱,是纪氏在既往认识的任何同胞兄弟姐妹身上,都没看过的。 纪氏身边现在跟着的大丫鬟,是陪嫁过来的春柳、石溪去了庄子后,她把看了半年多的四个二等的,提为一等,改为春柳、夏溪,另两个还是晏晏帮着改了名字,叫秋实、冬阳,凑上了四季。 秋实是个实心眼的,一如她的名字。她有些可怜太太。从那天之后,太太白天哭,晚上哭的。 “太太,您莫哭了。还是找老爷说说话,认个错吧。” 秋实把热巾子递给了纪氏。“您这样天天哭,哭伤了身子,晨官儿和旻官儿指望谁呢?” 纪氏接过热巾子捂住脸,心里想着,哪里是简单认错就行的。林海看归荑的眼神,当她没看出来吗?归荑都被踢伤了,这些日子林海却都宿在书房,分明是没原谅归荑。自己去认错,能有用吗? 再说了,那也不是认错就行的事儿,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是林海要的。 纪氏头脑混乱,却在奶娘、丫鬟向林海请安的声音里惊醒。林海又来看儿子了。 她立即躲回内室,细心听着外间的对话,每天都是这么些,她都能背下来了。这些话,在她怀孕、丈夫过来看孩子的时候,说的也没什么不同。可每一个字,她都不愿意错过。 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纪氏心痛得闭眼,历历在目的是初见的情景,他挑开盖头的目光、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的那粲然一笑,想着往日的温存,想着他对自己的体贴、信任…… 纪氏又流下了眼泪。 自己从来没想到,他的“视同己出”,是真的视同己出。 为何他和爹爹不一样?庶兄就那么长大的,爹爹从未对娘亲有什么不满啊。 林海在西屋陪晨官儿呆了好久,纪氏用心聆听西屋的动静。不知道父子在玩什么,晨官儿的笑声,听起来非常开心。 纪氏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了,为了儿子们也不能。林海每晚都把暮哥儿抱去书房,天长日久的,势必暮哥儿和林海的父子情分,要超过和晨官儿、旻官儿的。 过几年孩子还要启蒙读书,以后孩子考学、出仕、娶亲,一步步都不能离了父亲、离了阁老父亲…… 不能继续这样僵持了。纪氏在浑噩中抓出自己要做的,不能失去丈夫!为自己,她不想失去这样的好夫君,为了儿子,更不能失去丈夫。 现在不能再去想是亲娘错还是姨妈对了,自己得挽回丈夫。 纪氏猛地站起来,往外就走,才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与林海说自己错了容易,可他要问自己是不是以后能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真的“视同己出”呢? 纪氏迈出去的脚,又缓缓地收了回来。 或者自己只认错呢,林海会不会接受呢? 先应了,以后做不做的再说?“不行”。纪氏心底有个声音提醒她,那样她和林海就彻底完了。越是看起来好相处,性格温和的人,一旦较起真来,越是不能含糊地去糊弄。 或许自己认错了,他就不问了呢? 纪氏突然有了侥幸的念头,如果他看在二个儿子、往日夫妻情分的面上,不问自己,是不是一切就过去了?! 可万一他一定问自己,还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不原谅自己呢? 纪氏突然间怕得四肢冰凉,如堕冰窟。 ——如果丈夫不原谅,那以后自己和儿子怎么办? 纪氏咬唇,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认错,试试再说。一定要抢在林海原谅归荑之前,挽回夫妻关系! 林海和晨官儿玩了一会儿,又仔细交代嬷嬷看好孩子。从西屋出来,他往东屋的纹丝不动的门帘扫了一眼。纪氏冥顽不灵,随她吧。与李老大人谈话的郁闷再度涌上心头。 林海才出了主院堂屋,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低低的暗哑的呼唤,“夫君。” 林海身子一僵,停住了脚步,转回身。纪氏就站在自己离二步远的地方,身上还穿着待客的大衣服,头上插着自己送她的、镶嵌了红宝石的步摇。只是人憔悴的厉害,瘦削的双腕,似乎承受不了镯子的份量,靠着苍白交握在腹前的双手,挡住了滑脱。黑黑的眼窝,显然这段时间过的不轻松。 “想好了什么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林海想起暮哥儿的伤,收了对纪氏的怜悯。声音冰冷,面无表情,往日温暖和煦的笑容,一丝不见。 这样的冰冷的语气、这样的问话,落在在纪氏耳朵里、心里,仿佛丈夫的整个人,都与这西北风合到了一体。那冷冽的面容和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劈头泼出来,让她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开始被冰冻,且瞬间将她冻僵了。 纪氏凝望着近在咫尺却宛如天涯、多日不见的丈夫,突然发现林海往昔俊美、温润的脸上,多了点她不能立即说出来,却能感受到的变化。而这变化和着霎那间扑向她、将她冻僵的冷酷威压,让她不得不分了心神,去抵抗那压迫感。 “想好了什么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纪氏只觉得耳边是擂鼓一样的、她最难回答、最想回避的那一句。她定定神,回视林海冷冽的逼迫她、等她回答的目光。努力张张嘴,可是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既如此,你慢慢想吧。”林海转身往院外走。 “夫君,”纪氏急了,伸手去抓林海的外袍,闪电般地快。却不料林海像是身后有眼,突然间就快速向前,仿佛半点不用力、又像是足不点地一样,衣袂飘飘地出了主院。 纪氏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在寒风中就那么向前伸着。空落落的指间,只有西北风掠过,先是吹凉了她的手背、然后吹凉了指尖、手掌、手心、整个人,最后连她的心都吹凉了。 她就那么失神地立在院子里,眼里只剩下丈夫如惊鸿般离去的背影。 林海89 王子腾在家没等来妹妹一家人,日上三竿了, 贾政打发人过来说, 王氏病得起不来身了。 王子腾大惊失色, 赶紧带了妻子去看妹妹。 大过年的家家都忌讳这时候请医用药, 医馆也多是关门。贾政派人拿帖子去太医院请人,结果过年只留了几个人值守,因预备着宫中可能的传唤, 不敢出诊。王子腾到了的时候, 贾政急得团团转呢。 “二哥,你来了就好。昨日去宫里觐见还好好的呢,回来就说累, 早早睡下了。想着今天过去看您呢。可这,就起不来了。太医院值守的人少, 才回信说不敢出诊。” 王子腾赶紧打发人, 拿自己的帖子去请私谊交好的太医。而他夫妇过来的消息,也递进了王夫人的房里,丫鬟们收拾了, 引了几人进去卧房。却见王夫人消瘦了许多, 眼窝凹陷, 被丫鬟扶着坐了起来, 有气无力地靠在丫鬟身上。 “二哥, 嫂子, ”王夫人的声音, 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昨天我还能去宫里呢。”一句话说完,就好像累得没劲儿的样子。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王子腾后一句话,显然是问贾政。 贾政呐呐说道,“二哥,请了太医看了几回了,都说是气血不足,一直在吃着补气血的汤药。昨天还能进宫呢。” “妹妹,你既是身体不好,何苦去挨那个辛苦?”王子腾满脸的疼惜。 “二哥,我就想着或许能见到元春,或是碰巧能遇到了,知道元春是个什么光景的人。” 王子腾心疼得直抽抽,“妹妹,二哥就想着今天你们过去了,告诉你们呢。元春早被今上晋为贵人了。” 贾政和王夫人一听,欣喜异常。王夫人觉得自己浑身立刻都充满了力气。 “二哥,你说的是真的?” “妹妹,这样的事儿,二哥怎么会欺骗你。只是你们夫妻得装着不知道,千万不能从你家里流出这消息,今上不想宫内外消息联通的。” “是,是,我们不说。”贾政赶紧吩咐了扶着王夫人的丫鬟。 王子腾的话,如同给王夫人打了一支强心剂,王夫人兴奋了一阵子,之后就更加萎靡了。而拿着王子腾名帖请来的太医也到了。 贾政和王子腾看着太医诊脉后一直在沉吟,等了许久,太医方起身,对二人施礼。贾政忙引了太医去堂屋开方子。 那太医为难地说:“王大人,贾大人,这就是气血不足。你们当都知道,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是无病无灾的、慢慢地气血不足……” 王子腾和贾政都听明白了太医的意思,彼此看看,心下发寒。 “可还有什么法子吗?我妹妹还不到五十啊。” “只能吃些温补气血的,以前的方子都不错的。” “您看还能有多少时候?” “难说啊。也许十年八年,也许三年五年,要是老天爷不许,或者就是这一、半年的事儿。”太医斟酌着不敢把话说绝对了。 王子腾和贾政明白,太医是说王夫人余下的日子要看天了。 贾政厚厚封了诊金,送了太医离开。回来的时候,见王子腾夫妇坐在堂屋等他。 “存周,妹妹她睡了,你多费心,好好照料照料她。缺什么,到我那儿拿吧。” 贾政点头。 “存周,妹妹才说宝玉也十一了,要给宝玉定薛家的女儿,你怎么看?” “二哥,这事儿,她姐俩前年说定了,可妹夫不认,我……” “你只说你什么意思吧?” 贾政闭闭眼,然后苦涩地开口,“二哥,二年前我就说了,给宝玉定谁,凭她喜欢。可薛家?姨妹不在了,要是妹夫不想结亲,就算了吧。” “我妹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玉和元春了,这事儿要是你没意见,你就别管了。我不能看着我妹妹的心愿落空。”王子腾心里难受,才两年的功夫,大妹从送了幼妹后,大病一场,就没彻底好利索过。 贾政心里也难受,拭了拭眼角,“二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俩人少年夫妻,王夫人又生了二子一女,现在说起来,无论哪一个,都是贾政的心头宝,尤其还有赵姨娘生的贾环比着呢。更别说贾珠为了能博出路,为家里把命都搭上了;女儿又为家进了宫。就是宝玉,分家后自己看得紧,该背的书,也能背得好,诗才也敏捷。原也该是能试试科举的,可惜那胎里带来的玉,妨碍了他啊。 王子腾拍拍贾政的肩膀。贾政是礼部的四品郎中,这个位置,是林海给他谋的,他知道。但贾代善嫁女给林海,又给林海铺路,林海这样回报贾家也是该的。虽说贾政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这满朝廷看看,文官能上了更高的,哪一个不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起码得二甲进士。即便是二甲,三年就有百人,三十年千人,上去的也不到三十人。 “你要有心,就别让我妹妹,最后这段时间委屈了。我妹妹她待你、待你们二房这个家,是掏心掏肺地……”王子腾说不下去了,伤感就那么突然间地哽住了他的喉头。 “二哥,我会的。您放心。”贾政也难受的不得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要一想,这家,这家,要是王夫人不在了,贾政突然间意识到,那——好像不是家了。 贾政失魂落魄,过年的喜庆、女儿晋为贵人的喜悦,仿佛一下子都离开他了。 王子腾看贾政那模样,该说的也都说了,就没了留下的心思,执意带了妻子回去。送走了王子腾夫妻,贾政去王夫人的房里。几个丫鬟里外屋静悄悄地守着,王夫人在睡呢。贾政在王夫人的卧室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想想也没啥好办法。转身去书房,又打算叫了宝玉和兰儿来考问功课,被书房伺候的丫鬟一句请安提醒了。 是过年呢。还是年初二,算了让他们俩个,玩几天吧。 金钏儿打扮的俏丽喜庆,提了食盒进来。 “老爷,您还没用午饭呢。再是为太太心疼,也不好亏了您自个的身子。这家里的人,可都指望着老爷您呢。还是先吃点吧。” 贾政从有了金钏儿,对赵姨娘就淡了下去。更因他有一次遇到赵姨娘撒泼,指着金钏儿骂狐媚子,更是厌了赵姨娘。虽说赵姨娘颜色好,那也是跟木呆呆的周姨娘比。让现在的贾政说——赵姨娘还比不过王夫人年轻的时候呢。因是老太太指给他的,他们夫妻在荣国府这些年,挺给赵姨娘脸的,也让她生了一子一女。但金钏儿,是他出任学政,夫人指给他的。出去以后,金钏儿可没有爬床,总是躲在周姨娘后面,还是他哄了又哄,才弄到手的。 贾政看到金钏儿如今对自己殷勤了,心里就舒服多了。点点头,在金钏儿的伺候下,虽食不知味,也还是用了午饭。 从王夫人病倒,赵姨娘被贾政冷待,赵姨娘就消停了很多。探春也常到赵姨娘房里教导贾环。 “三姑娘,你说太太这病……?” 探春有些气自己姨娘,怎么总是没事找事。把丫鬟都撵出去,劝道:“姨娘,太太要是有个好歹,老爷续娶了新人,姨娘可想想怎么过日子没有?” 赵姨娘立即就呆住了,哪里用娶新人啊,单一个金钏儿,老爷就一个月、二个月地不进她的院子了。她要不是有儿子、女儿,也就是和周姨娘一样、一样了。 赵姨娘立即就萎了,抓着女儿的手,“姑娘,姨娘往日不那么咋呼,那府里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太太为了显示她贤惠,也不能把我怎么地。可要是老爷再娶,这,这,这……” “所以,姨娘,你好好伺候太太,盼着多活几年吧。” 赵姨娘点头,王夫人再多活几年,贾政顶多收丫头,不会再娶了。可再收谁,也越不过自己这有儿有女的。 …… 再说王子腾回府就去书房,要安排人去江南。 他夫人史氏拦住他说:“老爷,这结亲,总要是两厢情愿的。况且宝钗那孩子尚在孝期呢。” “夫人,我又不是要他薛进立即嫁女,只是给孩子们先订亲,安慰下大妹。那也是我外甥女,是我二妹仅存的一点骨血,也是不好委屈的。” 王子腾停停又说:“夫人,你想想,薛家虽说祖上有紫薇舍人的名号,可现在就是一皇商,要是没祖上那点儿撑着,还有我妹妹的缘故,他薛家的女儿,可嫁得进礼部四品郎中的家里?” 史氏一想,自己丈夫说的也不错。皇商的女儿,想进四品郎中的家,做妾,还得是添上大笔的银钱和人情,才能进府,做妻是没可能的。 “那,那你总要和妹夫好好说。这朝廷的积欠,还得靠薛家呢。”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他薛家的生意,要不是我给他照应着,十个薛家也都被人啃干净了。” “还有咱们的俩闺女,也到了年龄了,该准备了。” “过了年,我请人来家里,你仔细相看相看,我还是想把女儿嫁去军中。” “老爷,军中也太……” “唉,夫人哪。你看,咱们和清流读书人没啥往来,就是勉强嫁女过去,人家也免不了嫌弃我们只会舞刀弄棒,不能吟诗作画的。勋贵哪些人,谁家不是欠了一大笔银子?我在军中仔细选了些不错的将官,都是些好武艺、有能力的人。有我照应着,日后必然会有一番前程的。” 史氏听了丈夫这话,点点头。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史氏回了内宅,王子腾自去书房写信给薛进。 林海90 林海出了主院, 一颗心也是百味陈杂, 纪氏对他的问话,竟是不予回答。纪氏这般的倔强、, 让他气愤、伤心、沮丧, 堵得他喘气都费劲。他只想大喊几声, 他甚至想掉头回去问问纪氏, 凭什么?凭什么? 自己想和她好好地过日子,事事都顾及她的心意, 她却那样地对暮哥儿,对自己的儿子……这人是铁石心肠?半点情谊都换不回来吗? 林海信步走去后花园,入目是蓝的天, 白的雪,干净得无比。因是天气寒冷, 花园罕有人至, 只有经常走人的俑路清扫了。夏日里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 枝条上都压了厚厚的积雪, 还略冻了一层薄冰,如清透的美玉琼脂,甚是引人赞叹。可冷风一吹,一团团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了丑陋的、干枯的枝桠。 这景色, 如今落在林海的眼里, 没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胜景, 也没有 “碎碎堕琼芳”的美妙, 就像掀起红盖头的纪氏,那宛如寒星的美目、璀璨光华的后面,是虐待庶子的丑恶,偏还裹上了“视同己出”的华丽锦袍。 是自己犯蠢,是自己轻信,忘记了越是看起来坦荡的人,越是能令人放松警惕……然后被整治得呕血地恨。 林海越想越气,越走越快,最后反手把松了系带的大氅一抛,向着白茫茫一片的前方,足不沾地掠去。穿过后花园萧瑟的树木,就是冰封的弯弯小湖。白雪皑皑,掩住了的湖面。只这一片开阔,给了林海奔驰的余地。渐渐地,他抛开了因纪氏引起的、压抑不了的多日郁闷,注意力也不再是暮哥儿伤势的转归。 内力在他的体内,循经沿脉快速地疾转。 轰然一声,他苦觅二年而不得途径打开的灵台,终于将感受到的天地灵气,放了进来。丝丝屡屡,如春日里绵绵不绝的毛毛雨,向他的发根、向他的脸,向他的脖颈,向他的手,向他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扑来。沁进他的身体,一点点、不由分说地、把他与天地牵连了起来。 林海在湖边奔跑,他这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由着身体与天地浑然结合成一体。灵气进入了他的身体,带给他的灵台是久违的暖意,却又凉凉的,给了他渴望的清明感受。灵气与他经脉中循环不息的内力结合起来,冲刷着、拓宽着经脉,不断地把他头脑中,身体里的沉垢,冲刷洗涤出来。让他有清凉的感觉、清明的头脑、清亮的视野、清新轻灵的身体。 如果林海这时看看自己,就能发现他的手、脸、头发,都是一层脏腻腻的油垢,整个人宛如罩在了一个臭烘烘的油腻壳子里。 林海不知自己的所在、所为,直到有小厮挡住他的路,才把他惊醒过来。 “老爷,大舅老爷请你去喝酒。”小厮满脸惊恐,看着他家平日里如玉人一般的老爷,发疯一样在湖边飞跑,一圈又一圈的,还变成比厨房里的烧火婆子,都油腻脏污的样子。迫于管家分派他到湖边找老爷,不敢回去说谎,才壮着胆子,过去拦下老爷,磕磕巴巴地上前禀报。 林海由空灵状态醒过来,看看报事儿的小厮,点点头,动身往前院去。 原来贾赦一大早的无所事事,想着林海和纪氏闹掰了,今天该不会去李老大人家装姑爷了。他就想着自己该把林海这个自家姑爷,在初二接回来啊。他这一心血来潮,就派人来接林海回门。林诚去书房找不到自己老爷,小厮说去了后院,打发人一路找过去,都不见人。再问门房,老爷并没出府。前院、后院都找不到老爷,吓得大管家和二管家,老爷的长随林谨,计大管事带着人,各领一片,满府地找人。 还是有人在花园里,看到老爷仍在雪地上的大氅,抱了回去给林诚。林诚就把他们都派去后花院找人。 林海这时候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脏污,回头吩咐小厮,“赶紧准备热水,送去书房。” 小厮拔腿飞奔而去。 林海才出了后花园,迎面就遇到林计。林计看着自家老爷,张口结舌。 “老爷,您这是?”林计边问边解下自己的大氅,给林海披上。 林海也不矫情,裹好衣服,遮了身上的脏污。“有事吗?” “荣国府的大舅老爷,请老爷去喝酒。”林计可不敢复述那接姑爷回门的话。 “嗯,知道了。换了衣服就去。”林海快步回了书房。 林计赶紧让跟着的人,把散在府里四处的人都叫回来,只说找到老爷了。 林计和林诚等人碰面,把林海的怪异说给几人听。 林诚叹气,“大姑娘院子里的人说,老爷从她们那院子出来,就去了太太的主院,莫不是在主院,发生了什么?” 林谦就说:“我问了,老爷在主院和二公子玩了一会儿,然后出去的时候,太太追上老爷说话,没说两句,老爷就走了。” 几人一比对时间,发现自己老爷竟然有一个多时辰,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林计叹道,“你们俩还是多选几个小厮给老爷吧,在府里也要多几个人跟着。” 林诚、林谦点头。 林海在书房换了三次水,才总算把自己洗干净了。他舍不得用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气,换了衣服,运内力烘干头发,甫要出门,突然想起贾赦送自己的符剑。 林海摒退众人,转去书房内室,小心翼翼从空间里取出符剑,将灵力向阵眼一注,“噌”的一声,符阵打开,长剑拔/出来了。 林海由衷地赞一声,好剑。窄刃锐锋,剑光凝而不散,层层叠叠的符阵掩在剑内。窄薄的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林海幽深的双眼。 剑尖带出一团非丝非革的东西,飘落下来,林海不敢大意,用剑鞘轻轻把东西展开,那小小的一团,展开来竟然比二张大床还大。林海俯身,见上面是细如蝌蚪大小的篆书。凝神细看内容,大喜过望,竟是修炼的法诀和符录的制作。那法诀与他做狐妖的时候,吞纳月光修炼的本能不同,是适合人体修仙的灵诀。 林海看得痴痴如醉,不知时光流逝。直到外面有敲门声。 “老爷,大舅老爷来了。” 贾赦在家等了许久,不见人把林海接回来,心里是各种猜疑。林海和纪氏和好了?又去李老大人家了。林海不想来荣国府?就是不想来,去接的人也该回来了啊。 贾赦在荣禧堂满地转圈,却想不到个缘由来。正百爪挠心的时候,去接人的小厮惊慌失色地跑进来,“侯爷,侯爷不好了。” 气得贾赦上前就是一脚踹过去,大过年的,说侯爷不好了?找死啊。 那小厮挨踹了,也发现自己说话有误,赶紧端正跪好,“侯爷,小的等去林府接林姑老爷,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后来林府除留了俩门房,其它人都去府里找林姑老爷去了。说是林姑老爷去后院了,然后就不见了。” 贾赦吓了一跳,林海不见了可是大事,赶紧吩咐了一声,带了十几个人,策马奔去林府。 贾赦来了,林诚赶紧去迎接。贾赦提着马鞭,气喘吁吁,亏得他来的时候人少,不然这样在京城跑马,不定得撞死几个呢。 “你家老爷怎么回事?” “回大舅老爷,我家老爷在花园后头的湖边散步来着。” 贾赦一听,砰砰乱跳的心,立刻稳了下来。“人呢?” “在书房泡热水呢。”林诚说着,引贾赦去正堂做。“大舅老爷先宽坐,等我家老爷泡暖和了,就起来了。” 贾赦一摆手,“你去忙吧。留俩小厮伺候就可以了。” 林诚告辞而去,还特意留俩会说话的小厮。可贾赦是谁呀,饶是小厮不想回答贾赦的问话,没一会儿的功夫,还是把李老夫人来看县主,气得发抖离开了。然后李老大人跟着又过来拜会自己老爷的事儿,都吐噜给贾赦了。甚至李老大人给了暮哥儿一块上好的玉佩,都叫贾赦给套问出去了。 贾赦问到自己想要的,心里高兴,就一人赏了两个银锞子。这银锞子是专门用来做年节的打赏,铸成各种吉祥图案。俩小厮接了赏银,还互相比对一下,笑得见眉不见眼。因为除了过年,府里是不准接赏银的。俩人谢了贾赦,好话不要钱一样,恭维得贾赦差点以为自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 贾赦坐了快半个时辰,还没见林海出来,就站起来,“你家老爷沾浴桶里出不来了?” 一个小厮赶紧说:“舅老爷宽坐,小的去看看” 可他一到书房,被看书房门的小厮拽住,“老爷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书房看门的小厮,不让他回去,怕他回去了。把大舅老爷招惹来了。 他这这一去就不复返了,坐等的贾赦恼了,不顾余下的小厮阻拦,自去林海书房。 书房里的林海听到通传声,赶紧收拾了那珍贵无比的法诀,然后提着符剑出来了。倒把敲门的小厮吓了一跳,自家老爷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提剑去见舅老爷,没听说和大舅老爷闹什么不愉快啊。 林海先发制人地开口,“舅兄,你来的正好,快来看。” 贾赦看着林海手上的长剑,只见其上寒光凝聚,宛如是千年寒冰所铸,发出森严之气。窄刃薄锋,看着就是锋利无比的样子,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好剑。你行啊,居然拔/出来啦?” “是啊,不错吧。”林海拿了一张纸,在剑刃上轻轻一划,一分两半。林海转圈扫视书房一圈,没找到合适试试剑锋的东西。 贾赦伸手夺过,往书桌上的镇纸一划,“哈哈,好。这断玉是可以了。” 林海看着被贾赦破开的镇纸,心疼地说:“恩侯,我那镇纸可是好东西。” “行啦,行啦,看你那心疼样,又不是不能用了,我还给你一个变俩了呢。”贾赦说着话提剑又四处寻摸。 林海赶紧把剑夺回来,往剑鞘里一收。“过完年,再找合适的试吧。舅兄你先坐,我去把这宝贝收好。” 林海转身进内室,回身靠上门,才小心地把剑收回空间。 “如海,你看你那小心劲,太不大方啦。这剑还是我送你的呢。”贾赦在门外大声喊。 “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再小心也不为过。” 林海91 林海请贾赦到书房的侧厅坐,一是暖和, 二来喝点小酒, 叫了家里的歌姬过来, 也有地方施展。 贾赦的心思不在喝酒看歌舞上, 三下二下地把摆好酒菜的小厮都打发了,连歌姬都撵了。 “舅兄,这大过年的喝闷酒?” “算什么闷酒, 我不是过来陪你说话呢嘛。” 林海对上匪气发作的贾赦, 向来是君子不与痞子争论。争赢了,也只证明自己更痞。故而一笑,“随你高兴。” “如海, 那纪氏你准备怎么办?”贾赦开门见山地问。 林海苦笑,顿时沮丧。“能怎办?孩子都那么小。府里也不能没个出面的女主人, 我还得顾及那俩孩子呢。” “可你这, 就这么关着也不成啊。不说等开春了,就是明后天,各家走动起来, 她再是怎么病了, 也免不了有人要上门探看。你初入阁, 就是礼部、翰林院这两处, 要上门的, 肯定也会不少的。” 林海点头。纪氏这样真让人愁啊。他不敢放纪氏出来, 甚至说他都怕纪氏夜里跳墙出来, 祸害了那三个孩子。 “要不, 我把孩子接过去?” “你接过去?你那府里?你清理干净了?” 贾赦哽住,气恼地望着林海道:“总比你这里好吧?不会拿庶子摔着玩。” 林海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他有多长时间没吃过亏了,暮哥儿的伤,除了他自己,那就是归荑都不能说的事儿,连黛玉都回避这话题。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来喝酒,喝酒。”贾赦少有看到林海变脸,立即端起酒盏劝酒。 林海仰头灌了半杯。凝视着酒盏,低声说:“恩侯,我不瞒你,这一个月,我一直都不好受。纪氏表面坦荡,内里阴毒,偏还不认错——当然她就是在那种观念的家庭长大的。唉,我原想着,没有儿子,娶谁都是娶,只要能生就可以。实在生不出嫡子,还可以生几个庶出的。只要不让林家断了香火,想必祖宗也不会在意,是嫡子还是庶子的供奉吧。” 贾赦给林海斟满酒。林海端起又是半盏进口。 “恩侯,你说是不是将门出来的女人都心狠啊?” “这话怎么说?”轮到贾赦不开心了,这不是说他妹妹也是心狠的嘛。“如海,你想想,你家前几代娶的可都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不也是代代只有嫡子。关出身什么事儿。” 林海斜倚在榻上,不管贾赦怎么摆脸子,自顾自说话。 “我和你说啊,敏儿不喜欢庶子,就给后院的姬妾都下了绝子药。可如海愿意啊。有句话是千金难买心头喜。” 贾赦脸色不好看。 “主母不想庶子出生,男人也愿意,只要不误了香火供奉,没啥。舅兄,你说是不是?可要生庶子是纪氏提的,说视同己出,放在一起养,让兄弟从小感情好,也是她提出来。她要是和敏儿一样,不要庶出的,我……” “你干?”贾赦插话,打断林海。“你先别急,你摸摸你自己的心,你舍得不让你那姨娘生?” 林海愣住,想一想方说道:“也许会舍得吧。” “也许,就你这也许出口,就是答案了。你哄谁呢?!你当纪氏她看不出你的心意?看不出来那姨娘是你的心头好?你不会舍得你那姨娘不生的。纪氏那是要先生了嫡子,还哄得你认为她是贤德的。她提出让你的心尖子生儿子,还抱过去和嫡子一样养。你是不是很感激她?” 林海点头,贾赦说的都对。 “当今选你做阁臣,要是以后不被你傻气给坑个好歹,算他福气大。” 贾赦这话说的窝心,林海深吸气,再吸气,不和痞子较劲,等他的下文。 贾赦却吃肉喝酒地自顾自得意。半晌儿,才放下筷子道:“你这下酒菜不错。” “恩侯喜欢,天天来吃呗。” “成,就冲你这爽快劲,告诉你实话。”贾赦又喝了一口酒,“这女人啊,就没有不妒忌的。或者纪氏开始的时候,念着你对她的好,想着有庶子也没啥。等后来你那姨娘喝了绝子汤,就惹毛了她啦。那姨娘那么做,不是摆明只要你的心意了。你喜欢的女人,不能有儿子;有儿子的,不能得了你的喜欢。这个,你明白吧?” 林海只觉得有只大锤在他的头顶,咣咣地敲。天!可不就是这样吗?这简直是标准的宅斗思维、宫斗的初级版本。女人的本性是不是妒忌,还用贾赦提醒。自己真的可笑啊,还真的认为纪氏是值得放心的。要是没黛玉巧遇暮哥儿磕伤头的那一回,怕是以后暮哥儿成了小傻子了,他都未必会能发现纪氏给他的内宅立的规矩——喜欢的女人,不能有儿子;有儿子的,不能得了自己的喜欢。 林海要不是顾及贾赦在,定会抽自己两耳光。 “如海啊,你看我家老太太,两个儿子,还都是她亲生的,还偏颇的不得了。何况你!你就是不给庶子一份家产,你也势必会在其它地方,补偿儿子,更何况那是你喜欢的心尖子生的儿子。她是啥都舍不得啦。” 林海默认贾赦说的有道理,起身,给贾赦斟酒。 “恩侯,你说的对。在纪氏看来,她已经把丈夫分出去了,其他的就不能再分了。” “就是这话。纪氏对你这做丈夫,不分是不成的,她怕人说她是妒妇。你以前的后院里,可没少了人。你不是张家那样纯粹的清流,你是勋贵出身,她也不信你不喜女色。你那后院没十个八个的,比真正的清流还干净,你当她会怎么想?当然是想你在试她呢。” 贾赦说的爽快,酒也喝的美。我让你林海在我妹妹活着的时候,后院里一大堆莺莺燕燕的,给我妹妹添堵,最后还害了我那小外甥,拖累了我妹妹。现在换了纪氏,你就清爽的后院,给她活的舒心了。凭啥?凭啥?她纪家对你有什么恩德,啊? 贾赦放下酒盏,“如海,你要是从此真的不好一点女色、以前当着巡盐御史的时候,还不贪。当然你不贪,是你自藏家财万贯,看不上也不需要。可你还有能力啊。现在又有了三个儿子了,你想干嘛?你要做完人?你要在徒家的天下,再做个王莽吗?” “舅兄说笑,我哪里会有这样想法啊。” “如海,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这最年轻的阁臣,别人看到的你,会想什么!你祖上是谋臣出身,别人可不信你是没谋划的。要知道三人成虎。” “圣人要是信了,舅兄,你与我这般好,再掌了兵权,你也不稳了。” “你别对我危言耸听,我和你在圣人那里是不同的。我救过他和程荫。” 林海装作恍然的样子,“恩侯,你救过他们?” “顺手的。早年的事情,不提,才是为我自己好。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酒色财气,吃喝嫖赌,你初做阁臣,你得选一样,既不能败坏了你的风评、影响你在清流中的地位,又是能让圣人放心的;万一被御史弹劾了,那样嗜好还不能被律法追究,不能被夺了官,抄了家。你得撑个二、三十年,撑到你儿子长大呢。” 林海看着一字一句说的坦诚的贾赦,端起酒盏,向贾赦敬酒,“舅兄,这话就只有你能对我说,谢谢舅兄了。” “酒色财气,吃喝嫖赌,你得选一样啊。” “你让我想想,这自污,也没那么容易的。” “有什么难的,我父亲选了惧内,我顺势选了好色。不要忘了,你是阁臣。有违律法的事,你沾点点的边,当今就有借口办你,家产就归他了,他现在比你穷着呢。到时候,你连命都保不住,别说什么儿子,什么香火。徒家就没出过好人。你再能干,与程荫比,在他眼里,也是贰臣。” 林海没话能驳斥了贾赦。贾赦这土著,比他了解世情,比他了解当今。怎么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啊! “当然,现在有个最便宜的、最轻省的路子,选惧内!由着纪氏把暮哥儿□□成傻子,在京里挂上幌子。舍一个儿子,还有他姨娘,成全你自己。或许那暮哥有福气,最后没傻。要是以后肯跟在嫡子后头听话,为嫡子前面冲锋陷阵,纪氏再拿阁老的儿子联姻,得慈母的名头,就当养了个忠心的奴才,你就完美了,也能糊弄过去。” 贾赦的话,句句如刀,林海听到舍一个儿子,成全自己时,就不痛快了。等他再听到“当养了个忠心的奴才”,不禁就捏碎了手里的酒盏。 “如海,你这功夫?”贾赦打量林海,重新评估他,思忖着,自己没逼急他吧? 林海拍拍手上的碎屑,喊小厮进来换了酒盏。 对于宅斗,林海那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的。他这人,还真没有什么和人斗心机的嗜好,能摊开了谈,谈好了去做,是他最爱的做法。纪氏也是无意中,撞了大运,碰到了这一点。 “恩侯,喝酒。”林海迅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贾赦陪林海又喝了一会儿,拍拍林海说道:“如海,孩子还小,你早下决心早好。再则你初入内阁,有些事迟不得。你得为自己,为孩子早早铺路。莫等事到临头,后悔不迭。” 林海长叹,“恩侯,虎毒不食子,鸟雀也爱羽毛,我,舍不得自污,更舍不得儿子。” “那我等着给你收敛全家。”贾赦把酒倒进嘴里,“哼,好良言难劝……” 贾赦抓了自己的大衣裳往外走。一步、二步、三步…… “恩侯,恩侯,你等等,等等。”林海痛苦地认识到,贾赦说的都对。 “老爷”,外面小厮敲门急促,“老爷,主院派人来,说太太病了,烧得糊涂了。” 林海92 贾赦看着林海笑, 好像天上掉了金元宝给他。不, 好像是抱到了荤油罐子的老鼠。这一瞬间,林海觉得这世上任何的笑容, 也没有比贾赦的笑更猥亵, 也没有比贾赦的笑更恶毒。世上也再没有比贾赦, 更讨厌的人了。 贾赦走回来, 拍拍林海的肩膀,在林海耳边低声说:“别忘了元春。”然后大踏步走了。 林海赶紧吩咐小厮, 让管家送客。贾赦不在意地挥挥手,带人离了林府。 原来林海离开后,春柳和夏溪要扶呆站在院子里的纪氏回屋。不想, 俩人却扶不转纪氏。又怕她冻着了,冬阳就抱了大氅来, 和秋实一道给纪氏披好。四人磨薄了嘴皮子, 纪氏也不理不睬, 只站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西转, 过了午时,气温渐渐降低。西北风低低呜咽着刮过林梢,带下来树上、屋顶的积雪,院子里已经不复正午时分的暖和。 几个丫鬟冻得围着失神的纪氏跺脚,纪氏再不回去, 她们几个都得冻病了。 最后还是冬阳, 灵机一动, 回屋让奶娘把旻官儿弄醒, 抱到门边哭。旻官儿的哭声,把纪氏从失魂的状态里拉回来,四人合力,把纪氏弄回屋里。 纪氏回屋,就呆呆地任由丫鬟摆弄。春柳和秋实把纪氏弄到热炕上,夏溪给她怀里塞了汤婆子,腿上盖好被子。冬阳去让小厨房烧了姜汤,捧给纪氏,纪氏却扭头不喝。只看着窗外垂泪,她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想好了什么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晨官儿从暮哥抱走以后,就不愿意自己在西屋玩了。突然间断奶,身边又换了嬷嬷、丫鬟,开始的几天,哭的厉害,里外屋转着找暮哥儿玩。丫鬟只好哄着他玩骑马,怕他的哭声,惊扰了日夜都还以睡为主的旻官儿。但没几日,晨官儿不找暮哥儿了,对二个多月的旻官儿上了心,一个不留神,就能钻到东屋去,有一次差点把睡得正好的旻官儿拽下地。东屋看旻官儿的奶娘,没把奶娘吓死。 从那以后,看旻官儿的奶娘和丫鬟,比防贼还上心地看晨官儿,最怕的就是晨官儿进东屋了。 纪氏坐在炕上垂泪,对身边的事儿都不理会。屋子里的嬷嬷和丫鬟,都万分紧张地看着,随纪氏她们主仆进来的晨官儿。偏晨官儿的嬷嬷还不敢上前用强,去抱走晨官儿。旻官儿刚刚在睡觉的时候,为了叫纪氏,被奶娘弄醒,大哭了一场,这才被奶娘哄好了要睡。万一给晨官儿的哭声惊着了,就不好办了。 晨官儿的嬷嬷无奈,只能对旻官儿的奶娘歉意笑笑,弯腰去哄晨官儿回西屋骑马。这马不是别的,是伺候晨官儿的俩丫鬟。千哄万哄的,总算是把晨官儿哄走了。 纪氏这一坐就坐到天黑,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丫鬟劝说了很久,纪氏勉强地去洗漱,冬阳发现纪氏已经发烧了。 丫鬟无奈报信给前面的管家,一面请管家送赵老大夫来诊脉,一面给前面的林海送信。 林海在贾赦走了以后,招呼小厮沏了浓茶,仔细漱去了酒味,又换了衣服,才往后面去。 赵老大夫已经给纪氏诊过脉,见了林海过来,揖手为礼,“大人,县主生产后尚未复原,此次寒邪侵扰,已由表入里,浸入颇深,怕已入里化热,夜里恐有高热。这方子是以温中散寒为主要,加了桂、附两味。” 林海接了方子看看,点点头,“老供奉医术,本官信得过,你放手施为。”递给站在一边的管家林诚。“煎药吧。”然后问伺候纪氏的几个大丫鬟。 “太太怎么受寒的?” 春柳战战兢兢地回答,“太太从老爷离开后,就站在院子里,奴婢们怎么劝,太太也不肯回屋。最后还是旻官儿哭了,太太才回屋。” 林海了悟,对林诚娘子说:“把丫鬟分两班伺候太太,旻官儿抱去西屋,让奶娘小心看着。” 旻官儿的奶娘心里苦得像吞了胆汁,乍着胆子上前,“老爷,晨官儿喜欢逗弄旻官儿,放一起,怕是不好带。” 林海看向林诚娘子,林诚娘子林计说:“先这么安顿一夜,奴明日上午把这院子里的厢房再收拾收拾,把晨官儿移出去。” 移大的去厢房,比移小的稳妥。而管家娘子听说纪氏午饭、晚饭都没吃,赶紧让人去准备白粥,等吃些白粥后,才好给纪氏喂药。 林海看林诚娘子在主持一切,且都安排好了,就进去内室去看纪氏。 纪氏脸色泛红,人也有些迷糊。但见了林海进去,挣扎了要起来,林海赶紧上前按住。 “莫起来,好好躺着吧。” 纪氏挣了两挣,终不抵病体的虚弱,昏睡过去。看着昏睡的纪氏,林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贾赦的那话,也真的点醒了他,为了五个孩子,他必须有所抉择。 …… …… 新年伊始的大朝会,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准时侯着。而官品越高的人,到的就越晚。文武官员看着踩点到的几个老阁臣后面、跟着的新进入阁的礼部尚书林海,不管他在着朱服紫的阁老中,是如何地显得年轻、英俊、如谪仙一般,都对他露出同情的模样。 甚至有人在心底暗暗嘀咕,这林尚书官运亨通,莫不是用克妻换来的? ——看,死了发妻,他入京为礼部侍郎;再娶,才升礼部尚书、入阁,继室就病危。 克妻,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再不会错的。 也有的人心里开始暗暗猜测安南县主何时能死,自己是不是能做了林尚书的岳丈。而且有着这样打算的人,慢慢都把目光转向了贾赦。被文武官员目光聚焦的贾赦,突然感觉很不自在,那感觉就像自己突然变成——被一群饿狼垂涎的肥肉。 贾赦瞪起眼睛,往看他的人扫视过去,有立即回避他的目光的,也有给他奉上一丝套近乎的微笑。莫名其妙。贾赦在心里嘀咕一句,不再理会这些人。 …… …… 李老大人在听说纪氏病危后,回去和老伴儿嘀咕。 “夫人,你说县主是真的病了?还是……” 李老夫人看着做了多年掌院的丈夫,叹口气,“老大人,我这几天去了林府三次了,哪次,林府都让直接去见婉容。她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没换。先不说婉容做的事情,在别人家是不是能容得下,单就林府从来都不拦我去见人,就不是藏了什么隐情的。” “唉,我是说,就是说,县主怎么会就这么病成这样呢?从县主到京,可没生过什么大病的。” “看你,都不记事儿了。初二那天我不是去看过婉容嘛,和她说了很多,也许是我的话打动她了。丫鬟说我走了以后,婉容就坐在椅子里发呆。后来林海去看孩子,她去找林海说话。这可是她一个多月,主动去与林海见面。听说林海就问了她一句话: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婉容没答,林海就走了。” 李老夫人说完也叹气,“老大人,你说那孩子是不是也认为自己做的不对了?该不是不知道怎和林海说吧?唉,回屋想多好,这不是把自己冻着了。” “那俩孩子呢?林海怎么安排的?”只要这俩嫡子能长大就好。 “还是原来那些人伺候呢。也都精心着呐。晨官儿移去婉容院子里的厢房,我去看了,那屋子收拾的干净,地龙也暖和;小的移去原来晨官儿的住的西屋了。唉,婉容那孩子也是没福气的。多好的日子啊,偏偏犯糊涂。这要是有个什么,她那俩孩子,都知道能不能长大呢。” “那俩孩子怎么也是嫡子,林海不会舍得的。” “你们男人啊,哪里知道,那不是林海舍得不舍得的事儿了。婉容要是真有点什么,林海再续娶,庶子不碍事的,这俩嫡出的,就挡了新人再生儿子的道啊。有亲娘的孩子,和没亲娘的,怎么可能是一样。我这次过去,眼看着晨官儿都萎靡了些,不复二个月前的欢实呢。” 老夫妻念叨一回儿纪氏,为她又惋惜了一回儿。老太太是心疼纪氏和孩子,李老大人是心里惋惜自家孙子会不会失去阁老嫡子的助力。 “夫人,还是去多看看那俩孩子吧。” “我是天天有空儿,要不是为了你,我住到林府都成。我后个儿再去吧。”真不知道哪世欠的债。若纪氏好好的,李老夫人再不想见她了。可就这样病重了,很可能就……李老夫人又不忍心了,或许,自己多劝说劝说,能把婉容劝转过来呢。 李老大人一想,可不是嘛,俩儿子携家带口地外放,京中就自己老俩口相依为命。可他不想这时候把儿子调回京城,再等等吧,再等个二、三年,太上和今上的较力就该结束了。致仕前把俩儿子都调回来,人情还是留到以后,给儿子再用吧。 其实晨官儿的不欢实,是因林海罚了给他当马骑的丫鬟。这都是什么哄孩子的法子!就是小厮,也不好当马来骑,何况是十几岁的大丫鬟。 晨官儿挨训,很是委屈,可娘亲病的不让他见,嬷嬷又不让他哭,怕影响弟弟睡觉。晨官儿憋了俩日,小人儿看上去就有些恹恹的。林海抱着晨官儿,问了许久,才问出来究竟,让人赶紧给他做了木马,还抱着他去看了黛玉的果下马。并给晨官儿许诺,当他再高一些,能够到马镫了,就给他骑果下马,才哄得晨官儿又欢快了起来。 林海让管家再选几个五六岁的懂事小厮,给晨官儿和暮哥做玩伴儿。 林海93 纪氏烧了几天才退了热度,中间曾一度凶险, 连林海都认为她挺不过去了。却不料突然有一日, 人就清醒了, 并迅速地好转了起来。 上元节, 皇后在宫里办赏灯会,邀请了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带自家嫡女前往。纪氏生病, 林海报了病免。不想上元节的当天, 宫里派了小内伺来。 这小内伺不到二十岁,人看着文雅秀气,恭恭敬敬地林海施礼。 “林尚书, 皇后娘娘派奴才来看看县主。” 林海笑笑,指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厮, 叫明松的“你领公公过去吧。” 小内伺连道给林海添麻烦了, 再三谢了,跟着小厮去见纪氏。 纪氏听说是皇后娘娘派了内伺来看,勉力穿戴好见客的衣裳, 召了人进来。那小内伺往纪氏脸上一扫, 就乖巧地跪下去行礼。 “给县主请安。”一双眼恰好看到纪氏叠放在膝上的、瘦骨嶙嶙的双手。“因今儿娘娘有赏灯会, 娘娘打发小的来看看县主。” 纪氏叫了小内伺起来, “你回去替妾身谢谢娘娘吧, 非是不想去, 是坐起来都难。” 那小内伺点头, 问道:“怎么不见林阁老的小姐、公子?” “这风寒过人, 都是小孩子,怕过了病气。” 小内伺点头,行礼与纪氏告退。春柳赶紧替了两个荷包过去。 林海点了明松做陪,就是看中明松的机灵。往外走的时候,明松就问:“赏灯会好看吗?” 小内伺看着这才留头、说话漏风的豁牙子,也就八岁左右,尚可以自由出入内宅的童子,笑着说:“自是好看的,娘娘还请了不少三品大员的夫人,带各家的嫡女去看灯呢。你家夫人不能去,自是要派人来看看是为什么了。” “哎呀,那不是满皇宫都是美人了。是要选妃吗?” “你小子点点大,知道什么美人、还选妃的。” “知道,怎么不知道。太太上回给老爷选屋里人,就把府里的漂亮姐姐,都召集到一处呢。娘娘请那么多的美人进宫,是要选妃吗?” “是啊,给大皇子选正妃、侧妃。” 小内伺看着豁牙子的明松,放松了警惕,不自觉地把赏灯目的说出来。“哎,你府里的姑娘漂亮不?” “我们府的姑娘、公子都漂亮。” “谁最好看啊?” 明松笑嘻嘻的,“三公子。嬷嬷说,三公子刚过周岁,还太小,所以走不稳当。等再过二个月,天暖和了,把厚衣服脱了,三公子走路就能稳当了。二公子现在是天天盼着长个呢,长高了就可以不骑木马,去骑真马了。” “那大公子呢?” 明松一缩脖,左右一看,“在江南就没了。” 林家的情况,皇后娘娘早知道。打发内伺过来看纪氏,是不是假托生病不来赏灯会。说来当今夫妻都有一个共同的秉性:多疑。 明松送了小内伺出府,回去和林海学话,林海夸了明松几句。心里想今上的疑心病,是传染给皇后了。也或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皇后娘娘的疑心病,既往没给人发现罢了。 纪氏在小内伺走了以后,换了家常衣服,打发秋实去请林海。 “秋实,你去请老爷,就说太太我的身体大好了,难得老爷在家,想和他一起吃顿饭。” 秋实领命去了。冬阳疑惑地看自家太太,却不露声色地低头。她觉得好奇怪,自家太太从退烧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林海虽奇怪纪氏打发丫鬟过来,还是立即去了后院。他想看看纪氏要说什么。 “夫君”纪氏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想给林海行礼。 “县主莫多礼了。”林海一边说话,一看注意纪氏的脸色。从纪氏入门表明不喜县主的称呼,林海基本再没这样称呼过。 这场大病,使得纪氏消瘦得厉害。她低声吩咐丫鬟上了茶,然后就把丫鬟都撵了出去。 “夫君,妾身错了。还请夫君莫呼我县主。”纪氏站起来,说的诚恳。 林海看着纪氏,等她的下文,那想到纪氏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就要下跪。林海赶紧扶住纪氏,“你这是何苦呢?我们是夫妻。” “夫君,”纪氏抓住林海的手,“夫君,妾身知错了。夫君……”纪氏的泪水滚下来,一串串滴到林海搀扶着她的、俩人相握的手上,哽咽着不能言语。 “等你大好了,再说吧。”林海看纪氏只哭,而不说话,把纪氏扶回床上,想抽手离开。 “夫君,”纪氏忙抓住林海衣袖,不松手。姨妈说的有道理,若是她不顺着林海认错,天知道那天林海真恼了,会怎么样。那些朝廷官员,因了她病重,不少都跟荣国侯卖好。等着做林海继室的,多着呢。到那时候,自己的俩嫡子,就挡了别人的路,能不能长大都难说。所以,纪氏退烧以后,就等着休沐这天,好能和林海有足够的时间说话。她下定决心,就是为了俩儿子,也得抓紧时间向丈夫低头,尽快和林海重归于好。同时,她也明白自己得借了这次大病,不然难留下林海,给她这样的说话机会。 “夫君,你听妾身说。妾身知道错了。”纪氏知道林海要听的是什么,低头把在心里练了多遍的话,一咬牙,急急说出来:“夫君那日教训妾身的话,都有道理,妾身想明白了,是妾身不慈、短视。那样做,一是伤暮哥;二是教坏晨官儿;三是妾身,夫君,妾身以前不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纪氏停下来喘息,仰脸看林海,瞧林海面色有松动,凝视林海的双眼,继续说道:“姨妈几次来看妾身,教导妾身文官和武将家的不同,妾身这些天也一直在想这些道理。夫君,是妾身愚昧,不知书香门第、清流传承的要旨。”这些话都说出口了,纪氏顿时觉得轻松了,因为她看到了林海眼神的微妙变化,“请夫君原谅婉容,可好?以后多多教导婉容,好不好?” 纪氏把姿态放的极低,话又说的周全,林海沉吟地看着纪氏。纪氏紧紧地拉着丈夫的衣袖,哀泣。 “夫君,您看在晨官儿和旻官儿,原谅妾身吧。妾身再不会了。” “婉容,你知道就好。”面对这样的纪氏,林海非常吃惊。 “夫君原谅妾身了?”纪氏声音发抖,两眼都是热切的渴望,全身的力量都交到两只手上。“妾身再不会委屈暮哥儿,以后把他和晨官儿一样对待。” 林海点头。“但是暮哥儿,不能再抱回你屋里养了。” “夫君是不信妾身?”纪氏急切地追问。 “是。”林海不顾纪氏立即黯淡下去的眸光,“婉容,从你进门,我把内宅都交给你。我欣赏你把一切摊开来说,我也愿意与你先说好了,再去做事。可是,对某些事情的理解上,比如‘视同己出’,我们的认知差异太大。所以,庶子就让姨娘带吧,等儿子六岁以后,都挪去前院教导。” “夫君,”纪氏不甘地看着林海,还想努力争取。 “婉容,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将养,早些好起来,把府里的事情担起来。府内外的事情也不少。你若是有精力,晨官儿和旻官儿的身边人,也多看看。文官家里不同武将,是不能把丫鬟、小厮当马骑的。儿子带好了,以后承继林家的是嫡子。你明白吗?” “是,妾身明白。”纪氏心里激荡,儿子带好了,以后承继林家的是嫡子。不然呢? 林海盯着纪氏缓缓说道,“曼姐儿就先放到晏晏院子里。归荑以后照料暮哥儿,把暮哥儿带好。纪氏,我林海五服内再无别的血亲,就只有这几个孩子,那都是我林家的血脉延续。你这里要是缺少服伺的人,或是加人,或是换了不得力的。你明白吗?” “是,妾身明白。”纪氏嘴里漾起苦涩,“夫君是说归荑以后不来正房了?” “让她专心带暮哥儿,等暮哥挪去前院再说吧。” “是,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林府的规矩得自己来定。 “婉容,你放心,该是你的,该是嫡子的,不会少了属于正妻嫡子,你们母子的那份。但庶出的,也是我的儿女,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你以后再做事,先想想我这话。” “是,夫君。”纪氏只想林海能尽快把这事儿翻过去,林海说什么,她应什么。 林海居高临下,狐疑地仔细端详纪氏的表情,只看到纪氏仰望的双眼里,充满了诚恳。 林海94 老爷与太太和好了, 主院伺候的都放下了心。唯独跟随林海日久的那几个伴读知道, 太太在自家老爷哪里丧失了什么。 林海若是能按时回府,必回主院与纪氏共同晚餐, 一起的还有黛玉、晨官儿, 饭毕抱抱旻官儿, 和晨官儿玩玩, 再送黛玉回院子,看看曼姐儿。然后去归荑的小院, 把暮哥儿抱去烟雨楼,给暮哥疗伤半时辰。 林海自从灵台打开能吸纳灵气后,曾满府地转悠。因为他发现府里各处的灵气不均, 最后还是找到了两处灵气浓郁的地方:烟雨楼和小湖。说是浓郁,其实不过是比其它各处好上一点点罢了。 直接得到林海炼气好处的是暮哥儿。暮哥儿的伤势, 在林海坚持不懈的努力下, 出了正月, 已经不大能摸到了。但林海心里明白, 暮哥还是处于恢复期,这时候要是再摔一下,可能会发生比之前更重的脑出血。他严令看护暮哥的归荑、嬷嬷和丫鬟,小心再小心,不能再让孩子摔了, 尤其不能磕到脑袋。所以暮哥的身边, 任何时候都有两个人, 防着开始学走路的暮哥儿摔倒了。 过了上元节, 林计去与自家老爷辞行,他得回江南掌管林海的那些产业呢。 “林计啊,大姑娘身边的青梅和绿萝都大了,我想着以后这俩人都给大姑娘做陪房。你怎么看?” “小的都听老爷安排。不知是哪一个的,照管外面的产业,哪一个的管家?” 林海笑,“你女婿去照管产业,林诚的女婿管家。” 林计心喜,这样女婿就可以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练两年,以后成亲了,也多是离不开自己,闺女也不会受委屈的。 “老爷,这人选?小的不该问,可要接手外面的事儿,小的该把给大姑娘的产业,带着让他多熟悉几年才好。” “明溪和明川,都是我书房里出来的得用人物,你看那个适合接手?” 听说是从明溪和明川里选,林计饶是在外面练出来的不动声色的城府,也喜上眉梢。立即跪地磕头,“小的谢老爷偏爱,哪一个都是恩典。” “起来吧。选好了,和你姑娘说一声,再带去江南。等你姑娘满二十岁了,就给他们成亲。另一个就先跟着林诚打下手。京里也该多添置一些产业了,你和林诚、林谦商量着来。” “是,老爷放心,小的会办好的。”林计又磕了一个头,高兴地退出去了。 林海看着林诚和林谦给自己选的小厮,这三年陆续增到十几个了,年龄从七八岁直到十七八岁,大大小小的,想到黛玉和曼姐的以后,他摇摇头。对纪氏,经了暮哥儿受伤后,自己是不敢再把重要事情交给她了,这些事儿,他得早早见开始安排。 林计带了明溪去江南,明川跟了林诚。 而出了正月,纪氏因身体底子好,除了心结,从风寒中恢复过来,她把主院接管了,林海就省了一部分心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朝廷事务。又到春闱了,林海在内阁,举荐了程荫做主考官,礼部右侍郎杨政纲做副主考,才提为礼部左侍郎的顾安也去做考官。至于自己,林海对今上这样解释。 “圣人,礼部左、右侍郎都去贡院做考官,臣留在礼部,比较适宜。”林海心里清楚,自己该争做这一届春闱的主考官或是副主考,但暮哥儿的伤,不能停了治疗。两者相较,林海还是选择儿子了。 今上对林海上次就推辞做春闱的副主考,这次又推荐程荫做主考官,认为林海知进退,非常满意。如果林海作为礼部尚书不提程荫,程荫最多是继续做一房考官。内阁讨论后,今上点了户部李尚书做了主考,程荫因为没有做过副主考的资历,和杨政纲一起做了副主考。 能得到副主考,程荫托贾赦,约林海一起到荣国府小聚。 林海踩点到了荣国府,随车带了几坛子酒,都不大,一坛子也就二斤左右。 林海先给贾赦和程荫斟酒。甫一打开酒坛,清香四溢。贾赦和程荫都不由地深吸气,异口同声赞道:“好酒。” 酒色清冽,醇气扑鼻,绵稠如浆。林海看着贾赦准备的酒盏,笑笑,只各倒了半盏酒。贾赦端起来酒盏,微微一晃,见酒浆挂在剔透的琉璃盏壁,缓缓地向下流淌。 林海端起自己那酒盏,诚恳地对二人说:“迟了几年,如海谢舅兄和繁森。” 贾赦话道:“你是我妹夫,我不帮你帮谁。” 程荫也笑着说:“如海客气。我尚未谢您的提携呢” 三人互敬,徐徐喝了半盏酒。 那美酒入口先是清凉的香气,如兰菊之淡,转而到了喉头,又感觉滋味浓郁了一点,始终不见丝毫辛辣。入腹之后,先前清凉之感的余韵里,还裹挟了一团热力。倾刻的功夫,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感到熨贴地暖起来。贾赦抢过酒坛,给自己倒了半盏,这回他只喝了一口,闭着眼、慢慢地含着品味,缓缓咽下。 半晌,贾赦睁开眼睛,见程荫犹在闭目,笑笑,端起酒盏,细嗅酒味。良久,才开口说:“如海,你是选了酒?” 林海笑着点头。贾赦的心里涌起来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是欣喜,是遗憾,还是什么其它的情绪。这让贾赦有点不安,他有太久没出现过抓不准自己情绪的时候。 “如海这酒酿的好。从没喝过这般美妙、香醇的美酒。”程荫赞不绝口。 “繁森喜欢,我车里还有几坛子,一会儿,你都带了回去,慢慢喝。” 贾赦瞪眼,“我呢?” “舅兄,你到我府上,和回荣禧堂还有甚区别。”林海哂笑。 三人就这酒要如何酿,才会好喝,漫谈了开去。 最后贾赦说道:“如海,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人人可以酿酒了?” “不错。如同人人都会写字,成了书法大家的有几个?” “你这酒还有多余的?” “繁森的意思?不瞒你们说,这是我在江南酿的酒,已经窖存了几年,喝一坛少一坛的。北方水硬,要酿出好酒不容易。” 程荫点头,表示理解。林海与他说起三月初的春闱,言语间不乏有探问他出题偏好的意向。程荫感到疑惑,林海要是想要考题,他自己出任主考官,也不是没可能啊。 贾赦拍拍程荫肩膀,“繁森,你莫被他吓住啦,他呀,就是关心则乱。你侄女婿张旵今科下场,现在是天天被他那两个堂兄捉着磨刀呢。” 贾赦转头又对林海说道:“要我说你呀,如海,你真是太担心小辈了。你想想我二舅兄,那是什么人,他教出来的张昭、张旭都什么样!”贾赦喝了一口酒,又道:“不过呀,张旵敢给我丢脸,老子打折他的腿?” 程荫浑身轻松下来,原来如此。 “恩侯,你是准备春闱后嫁姑娘?” “是啊,我这府里的事儿,不瞒你们。迎春从小就没亲娘,虽说在如海的府上,跟着先生学了几年,可那孩子生性腼腆。待她及笄了,我就把她嫁过去,让张家的两个侄媳妇教导吧。那都是老太傅,千挑百选的孙媳妇。张家教导的,好坏也都张家擎受吧。” “恩侯,你倒打的好主意啊。”程荫佩服,敬了贾赦一杯,林海陪着同饮。 “繁森,我和你说啊,”贾赦喝得高兴了,心里话就吐噜出来,“你知道吗?我给我那小儿子,定了如海的次女做媳妇,怎样,厉害吧?阁老的女儿啊。换个人,谁能定到?” “慢着,你是说如海的次女?”程荫有些跟不上,那孩子好像是去年秋天生的吧,他妻子还去林府喝了满月酒。回来反倒对林海的长女赞不绝口,自己唯一的女儿也喜欢和林海的长女玩。 “对呀。满月那天定的。”贾赦得意的再没有了。 “恩侯好眼力啊。如海的闺女,以后定然不错了。” “借繁森吉言。我那俩闺女都没了生母,唉,可怜啊。”林海摇头叹息,端着酒盏看程荫,双目幽深,宛如古井,摄人心魂。他略略示意一下,一大口酒闷了进去。 程荫心头一热,拉拉贾赦的胳膊,道:“恩侯,弟有一事相求,您可得帮我。” 贾赦看着这样的程荫,酒醒了大半,“繁森,你如今,还有我能帮上的?” 程荫一扫林海,“如海,繁森腆颜,想求如海的长女做儿媳妇。恩侯,你帮不帮我?” 贾赦左右看看,“如海,你意见呢?他那俩儿子,都不错呢。” “如海,我那俩儿子,你都见过。你喜欢哪个?我保证你姑娘到我家,不会受了委屈。” “真不会受委屈?” “如海,你放心,繁森是君子,一言九诺,最是重信之人。繁森,那是我亲外甥女,你儿子要委屈她了,我可要打上门去的。” “次子吧。晏晏丧母,次媳也好跟着长嫂学行事。”林海犹豫再三,等得贾赦、程荫心焦,才吐口选了次子。 贾赦不满意,“怎么,如海,你是看我外甥女哪不好?” “舅兄,那是我亲闺女。繁森,你别怪我小心眼,恩侯总说我娇惯孩子。我那闺女灵性足,但做长子媳妇,我怕她受不了委屈。再则她这月才过九岁的生日,与繁森你的二公子,年龄也接近些。” 程荫大喜,站起来向林海道谢,向贾赦道谢。贾赦召唤人,拿来了笔墨,他做了见证人,看俩人写了婚书。 程荫仔细地揣好婚书,吩咐自家的长随回府,去跟主母要信物来。这边端了酒盏,敬谢贾赦、林海。 仨人的酒,喝得越发热烈、舒畅。 “恩侯,我也给儿子定到林阁老的闺女了。是嫡长女呢。”程荫醉的站不稳了,还不忘这样跟贾赦念叨。 “行,行,你厉害,你定的是嫡长女。”贾赦把程荫哄上车,心里说,我那是庶子,亲娘什么模样,我都记不得了。 林海对贾赦深揖到底——黛玉与程荫的次子订婚,好! “这又何必,只看敏儿,也是我该做的。” 林海95 林海醉醺醺地登车离开荣国府。待到了自家林府下车,除了他身上隐约能闻到酒味, 整个人双眼清明, 仿佛是从来没饮过酒似的。 林海看看天色, 主院该是用过晚餐了。他把婚书仔细收好, 在书房洗漱了,换过衣服,去见纪氏和孩子们。 晨官儿因为父亲不在, 不肯好好吃晚饭。还是黛玉哄他, 不好好吃饭,就不带他去上课,才勉强吃了饭。晨官儿从能天天见到姐姐后, 黏人黏的愈发厉害。黛玉和迎春上课,他又恢复了一定要能看到姐姐的习惯。好在他不吵闹, 周先生也就允了他跟着混课堂, 上午睡了丫鬟就抱走,下午睡醒了再来。 纪氏看儿子与姐姐这样黏乎,欣慰之余也满心不是滋味, 长子和自己从来没这么亲近。她反复检讨自己, 却没发现有什么是造成母子不够亲昵的缘由。只好暗暗叹息一番, 母子也看缘分吧。 林海到了纪氏的主院, 晨官儿还在缠着姐姐讲故事。黛玉讲了一遍了, 晨官儿就俩字, “再讲。” 林海进门的时候, 正看到儿子扭在女儿身上, “再讲。” 屋子里的人,见了林海进来,以纪氏为首,都站起来给林海见礼。林海对纪氏说:“夫人辛苦了。” 纪氏抿嘴笑,“都是大姑娘在哄晨官儿呢。” 晨官儿见了父亲,放了姐姐,“爹爹,讲故事。” “晨官儿给爹爹讲,好不好?”林海从纪氏手里接过旻官儿抱着,幼子已经能认人了,很喜欢让父亲抱着。 晨官儿见父亲要听自己讲故事,高兴起来,结结巴巴讲起夸父逐日,讲了两句就忘词了,看看姐姐,等着提词。黛玉笑得捂嘴,还是给提示,“夸父的身体变成……” “变成高山。手杖变成树木。” 林海笑着赞,“讲的好。”一岁半的孩子,能复述到这样,语言能力是相当强了。 晨官儿得了父亲的夸赞,高兴地去找姐姐玩。 “夫君,荣国府的酒可好喝?”纪氏还是发现林海喝过酒了。 “婉容,”林海抱着幼子,温声和纪氏聊天。“是我带过去的酒。程侍郎差点喝醉了呢。改天你也尝尝你夫君的酿酒手艺。” “好。妾身可是千杯不醉呢。” “米酒吗?” 纪氏嗔了林海一眼。 “有件事要和夫人说,我给女儿订亲了。” “订亲?荣国府没有和晏晏适龄的啊?”莫非是二舅老爷家的那个宝玉?纪氏没说出来。定谁,和她关系都不大。晏晏的婚事,她知道自己没发话权。 “晏晏定的是吏部程侍郎的次子,曼曼定的是兵部贾侍郎的次子。” 兵部贾侍郎?纪氏愣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贾赦。曼曼也订婚了?她心里有点不得劲,一想夫妻才缓和关系,只能笑笑说:“都是好亲事。看父知子,恭喜夫君得了两个好女婿。” “同喜,同喜,也是婉容的好女婿。” 而程荫回到家,被灌进两碗醒酒汤之后,把在荣国府里,给次子和林海的嫡长女订婚事情一说,换回来的是妻子的埋怨。 程夫人见过黛玉几次,挺喜欢的。“老爷,定林家的大姑娘做媳妇,好啊。为何给泰儿,不是岳儿?那林家的女儿跟着周先生读书,做宗妇完全可以啊。” 程荫被妻子科普了一遍周先生的业绩。 “是林海选的次子啊。”程荫还没完全醒酒,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事,妻子怎么还不满意? “你呀,”程夫人是文雅人,“程侍郎,你给次子定了阁老的女儿,长子呢?咱们去求首辅的女儿做长媳?不成,首辅的女儿比我还大呢。” 程夫人看着自己丈夫还没醒酒的样子,“算了,你先睡会儿?睡醒了再说?” 程荫晃头,没到戌时,睡觉太早了。他一边泡热水澡,一边费力想着妻子的话。想了许久才想通,次子媳妇身份高了,长子媳妇不好摆大嫂的款了。 泡罢出来,程荫假装头疼,抱着脑袋,哀求:“夫人,这可怎么好?岳儿岂不是难寻到亲事了?” 程夫人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又是惯用的伎俩。“要不,你去求圣人,尚主?” “尚主?行啊。”程荫答的顺口,“不行啊,夫人,今上的公主还不到三岁呢。长公主的女儿还差不多。” “你敢去求长公主的女儿?” “不敢。”程荫灌了醒酒汤,又泡了热水澡,酒气散了大半。今上与他的任何兄弟姐妹的关系,除了废太子,只能是呵呵。就是太上的公主,对今上也都很漠视,仿佛没这个兄弟。别看他和今上是多年的患难之交,他要是敢去求任何一个长公主的女儿,今上绝对不会给他好脸。 唉,愁啊,当初怎么不直接就说定给长子呢,两儿子只差二、三岁的。如今他只能虚言宽慰妻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岳儿还小呢。到时候再说。” 程夫人哭笑不得,哪里还小,十四岁了。说亲,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远在金陵的薛进,看着坚持不改进宫决心的女儿,也有些头疼。 “宝钗,不是爹爹不送你进宫,实在是当今和太上不同。太上是到了中年以后,才开始喜爱女色,不挑出身。可最后能得了贵妃位置的甄氏,也因她的亲娘是照顾过太上的精奇嬷嬷,其它能得了妃位的,基本都是出身仕宦官家。” “爹爹,怎知道当今不会如太上呢?” 薛进捏着袖子里的密信,想想还是对女儿说:“宝钗,这和圣人自己的生母有关。今上因为其母是宫人,娶妻的时候,也是草草又被指婚了一个四品的翰林之女。前些日子,宫里在上元节举办赏灯会,皇后娘娘请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眷,指明要带嫡女。你明白了吗?”薛进隐下是赏灯会为大皇子选妃。 “爹,难道哥哥的事,就这么算了?” 薛进一笑,“傻闺女,那怎么会呢。你舅舅把依附忠顺郡王的人,凡兵部的都贬官折腾去了穷山恶水。爹爹这里会把甄家的买卖也一步步地蚕食掉。没了银钱,他们活受罪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可舅舅的信?”宝钗提起前几日父亲给她看的,二舅舅的来信。 薛进从来把这女儿当儿子养,即便提到婚事,他也不想女儿如平常闺秀,躲出去由父母之命婚嫁。所以,他把王子腾的来信,仔细看了几遍,又反复斟酌了三日,抛开王子腾在妻子得罪贾赦、林海,这件事情上的不作为,抛开王家既往对薛家的算计等等,这婚事对宝钗却是没什么坏处。礼部四品郎中的嫡次子,那宝玉岁性格绵软了一些,自家闺女是个心里有主意的。真如王子腾所言,要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亲舅舅保媒,薛家的皇商名头,并不能支撑宝钗嫁到这样的人家。 薛进真的后悔年少的时候没好好读书,寻求在仕途上的发展。现到了女儿婚事上,只有人家挑女儿的,自己女儿要嫁去官宦人家,却没的挑拣人的余地。 “宝钗,你是有主见的女孩子,爹爹和你敞开说,单就家事、人品,这门婚事,不说打灯笼难寻,可也是对你是再好没有的了。虽薛家有财,但爹爹要是把你嫁给五品官的儿子,就是多陪送十万两银子,还得能托到合适的中人。”薛进停口,看女儿难看的脸色说:“爹爹带你这两年,南北大川地游走,你该当是理解了商人与官宦人家的区别吧?” 宝钗点头。 “商家就是有再多的银子,哪怕我们薛家有皇商的名头,见了当官的,也是腰杆不硬的。所以爹爹不想把你嫁去商户人家。爹爹拿你当儿子养,你也不会如一般闺阁女子,听闻婚事就回避。爹爹细细给你说这婚事的好坏。” “宝玉性子绵软,对上你这样心里有主意的,你以后的日子,可以过的舒服自在。你姨妈从你妈妈过世后,就一直病着。你二舅舅这时候再提婚事,也是为安你姨妈的心。以你姨夫的年龄,万一你姨妈过世了,有你珠大嫂子管家,他也不会再娶了。等三年后,你嫁去贾家,十年内,万事有你公公在前头挡着,不虞有外人欺上门来。十年后,你凤表姐他们也该能在朝廷谋到个位置了,她也不会不照顾你。还有,要是薛家能得老天眷顾,你二叔和你蝌堂兄能在科举上有所斩获,你在京城,也不少娘家人撑腰。再之后的十年,你弟弟们,也该进学出仕了。” “爹爹,”宝钗一听爹爹都已经给自己谋划到二十多年以后,“爹爹既然这样说,女儿就听爹爹的。” 薛进点头。自家姑娘明理、懂事,做父亲的心里骄傲、熨帖的感觉,比赚了多少银钱还爽快。 “爹爹,都去读书,这家业谁来接呢?” “那书,不是人人都能读出来。二十岁上下,总能看出来适合做什么了。” “爹爹,您要扶正哪一个姨娘吗?” “不扶,爹爹这辈子,有你妈妈一个妻子就够了。她们都是扶不起来的。而且宝钗呐,你那些弟弟,个个都是庶子,想出人头地就得努力,无论是从商还是读书。对你以后也好。” 薛进这一年连添三子。提起这个,他是由衷地感谢林海,要不是林海点醒他,他和薛迅还不会发现中毒的事儿。等他回金陵把那几个有嫌疑的奴才,抓起来想一一拷问出幕后指使人的时候,不想那几个奴才居然自尽了。气得薛进火冒三丈,却找不到人发泄。只能愤愤地撂下了。 林海96 祥和的日子, 如白驹过隙, 也如轻抚发丝而过的春阳暖风,不知不觉的就四月了。 恩科的庶吉士提前结束了学业, 张旭去了吏部, 跟在程荫身边做了给事中。张旵考中了庶吉士, 张家的大嫂二嫂开始张罗张旵和迎春的婚事。因王夫人病的不能起身了, 纪氏就在荣国府与张家走六礼的时候,去陪着邢夫人完成那些礼仪。 在晨官儿过两生日的时候, 贾赦和林海收到贾琏的信,他在六月中得了长子。 这是风调雨顺的一年。顺利得林海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而这般顺心的日子,快得他还没品尝够岁月顺利的甜美, 就在刚入冬月的时候,京畿及以北的大片地区, 陡降暴雪。 气温突降, 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朝廷要筹款赈济遭受雪灾的百姓, 边关也在这时候告急。太上每在天时、政事顺利的时候, 就出来秀秀自己存在,强调一下太上权威,这时候避在慈恩宫,声影皆无。 今上想着好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顷刻间又要花的净空, 嘴角都起了火泡。再看着沉默的内阁的几位阁老, 想想缺口至少要百万两的赈灾银子, 也沉不住气了。 “林大人, 你可有什么法子?”今上点名问林海。 林海没法,谁叫自己是内阁的小字辈,和初进职场的菜鸟一般,有事儿就先点自己开头,然后是论资排辈的几位阁臣按顺序说,最后首辅做总结,今上拍板。这次序,林海几次想望天竖指头。 “圣人,臣想赈灾得有足够的银两。”听林海这话,所有人要不是限于涵养,都想给林海一对白眼了。“臣以为,从荣国侯还了朝廷欠银后,其他欠银的官员,也应当都有所准备。不说要全额足数地还欠银,就是能还一部分,或者是十分之一,臣估计,也能够朝廷救济黎民百姓的。” 看,看,看,这话说的,潜台词就是,不还,就是不想救黎民百姓了。不过也算是没把欠债的、还不起的逼到绝路上去,听听,不是全额,而是一部分,或者是十分之一。 “林爱卿,这事儿,你看交给谁办好?” “这个……”林海要骂娘了,自己提议谁去收欠债,不是得罪谁啊。“看圣人属意。” 今上没再说了,他也觉得自己问的有点逼迫过甚了。 “那么内阁参议一下吧,今日把赈灾的章程、人选都定出来,追讨欠银的人。明日小朝会后就派人立即去做。明天要把银子拿到了。” 圣人说完,走了…… 留下六部尚书组成的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说话。 许久,兵部胡尚书先开口了。 “李尚书啊,老夫这欠银也不少,想一次全还,砸锅卖铁也不够。我这就回家看看,最少能还了十分一二。” 户部李尚书点头,有点是点了。“多谢老胡仗义帮忙,不如你先回兵部吹吹风。欠款的多是兵部的人。” 胡尚书点头,先离了内阁。唉,欠银啊,自家祖宗怎么就信太/祖的了,借款安置伤残的老兵,自家该得的、修建宅子的赏银,也没拿到现银。要不是当初南征北战的时候,祖宗多得了一点儿,怕是他要露宿街头,也还不上这几十万呢。 胡尚书把朝廷赈灾缺银子,要追讨一部分,或者是十分之一的欠银消息,带回了兵部。 “老夫和你们说啊,这欠银早晚得还,这次还十分一就成,你们各自回去准备,明天日落前把银子送到户部。” 缮国公世子待人走的差不多了,钻进贾赦的公房里。 “恩侯,你说,我该还多少啊?” “有多少还多少,早还早了。”贾赦低低和牛世子说,“早还在圣人那里还能买个好呢。” “好,听你的。” 牛世子这二年,因和贾赦、林海合伙的澄酒,把他那酒楼的生意,带的成了京城第一家。尤其在冬日里,他那酒楼的食客还被限量供应澄酒,每天每桌就那么多。要不然的话,他怎么舍得要把庶出妹妹,给贾赦、林海做妾,就是想能够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可惜二人都不敢收他的妹妹。谁敢和太上一样啊!这理由回的他,也让他半点脾气都没有。 胡尚书离开内阁后,余下的几人,比照往年,把赈灾的策略,具体实施方法略改改就定了下来。人选依旧是户部出。 林海想想建议道:“派多几个御史做监察吧,还有刑部的人,也都跟着去几个。” 林海的提议,立即得到通过了。这样好,免得赈灾回来后,御史台又要捕风捉影地弹劾赈灾官员。本来赈灾就是辛苦活,说一点不贪,真没人敢保证的。 吏部段尚书接着说:“吏部会派考功司的人同去。” 这下,内阁阁臣不禁就要为去赈灾的官员捏一把汗了。有御史台的监督,有考功司的同行,这两拨人,最是铁面无私的。还有刑部的随同。真要是敢像以往那样,只有一半银子能用到赈灾实际,怕是最后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李尚书干笑几声,招呼工部宋尚书,“不如你们也派几个人,顺便看看明春重建,工部得给多少什么工具。” “李尚书啊,你啊,你啊。派,工部也派人去。” 这份章程誊写清楚交上去后,今上大喜,立即过来见阁臣,“以后赈灾就按这个来。”逐个谢过各位阁臣。 李尚书回到户部,牛世子已经带了银票在他的公房等着呢。 “李尚书,我不比荣国侯,你知道我家的事情。我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拉银子来户部。”牛世子从怀里掏出个盒子来。“我这都是银票,您收不收?” “收,就是要看看是什么银号的。就是怕有的银号小,不好兑换,还得麻烦世子去换大银号的。” 林尚书叫了户部两个侍郎和一个主事进来,一起清点牛世子带来的银票。还好最小的面值也是五十两的,总计是十六万三千七百两。 “牛世子,你这是,把家里都划拉干净了?”周侍郎看着那几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问。 “是啊,是啊。这还近三分之一了,明天买菜都要赊账了。” “行啦,你别装啦,谁不知道你家的酒楼日进斗金啊。” “哈哈,以后靠你们多去捧场,我老牛也早日还清欠银。” 有了这十六万开头,李尚书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等吧,看明天日落能筹到多少了。 跟着进来是史家兄弟,还了十万两,然后是北净王府,还了十万两。 今上一边和程荫喝茶聊天,一边说:“繁森,还好有你举荐林海进京。单这次赈灾,也就值得我俩为他争的那次了。” “都是圣人福气。那两淮的盐税,林海交代的清爽,这几年也没比以前少。” “是啊。太上总算是给朕留了一个得用的。” 有还得起,就有还不起的。有急急去还的,就有磨蹭着不想还的。 贾赦回了荣国府,吃罢晚饭,想想还是去了隔壁的宁国府。再怎么是分宗了,遇上这样的大事儿,还是要知会一下子才好。 贾珍听说贾赦来了,赶紧从后院奔过来。 “赦叔,稀客啊,快坐。” 贾赦大刺刺坐下,也没端茶喝,就对贾珍说:“珍儿,这次欠款,你准备还多少?北净王都还了十万现银了。” 贾珍这人吧,还别说,他不缺银子,他东府比荣府富着呢,他就是不想还。甚至他还想,要是给我侯爵,我都还了也成,啥没有,哼…… “赦叔,这个,这个,侄儿明天去问问我父亲再说。” “早晚得还的,今上不是太上,惹了他,顶了抄家的名声,他也能把欠银都收了回去。” 贾赦生气,看贾珍这推诿的样子,他连茶都没喝,直接就要回去。 “哎,赦叔,过来了就多做一会儿,好好没好好聊聊了。” “不啦,明天还有小朝会呢。你也早点休息吧。” 为欠银操心的是一拨人,为还银焦急还有一拨人,除了贾珍这样的,就是还不起的。但是再还不起,十分之一也得还啊。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家心疼的睡不着。 同样睡不着、还不能睡的、还有林海。他不是为银子,是为生病的儿子——旻官儿。 气温陡降,雪灾抵到眼眉,林海在朝廷被今上逮着,在内阁先开口。而对府里,发现降温了,他就反复提醒纪氏,一定要照顾好在主院的两个孩子。因在归荑院子里的暮哥儿,不用他担心,归荑看儿子看得比眼珠儿还珍贵。黛玉院子里,不仅有富嬷嬷照应着,而且迎春因着明年要嫁人的缘故,现在行事越发地有大人样。表姐妹俩照顾曼曼小姑娘,精心细致的不得了。 唯一要操心的,就是纪氏院子里的晨官儿、旻官儿。 晨官儿活泼得纪氏管不住,她还舍不得来硬的。四个丫鬟跟着追,都撵不来。内外屋一倒腾,就把旻官儿折腾的着凉了。 纪氏发现旻官儿着凉,赶紧把小儿子捂在炕上,不给出去玩雪。可她管不住晨官儿倒腾,一个没看住,大大的雪团,就递到旻官儿手里了。等林海晚上回到家,旻官儿已开始发烧、呕吐,赵老大夫给孩子灌了二次药,仍不见退热。 林海97 林家的孩子,体质都比较弱, 除了晨官儿。林海都琢磨这孩子, 不仅仅是长相偏与纪家了。 黛玉这几年, 不再稍微有个天气变化就要吃药。晨官儿从生下来就没病过, 天天活力四射地折腾。暮哥儿抱过去后,是归荑看得仔细。后面这两个更小的,对天气变化就敏感很多。好在家里照顾孩子的人多, 又有赵老大夫看顾着, 平安地过了这二年。 旻官儿这一病,林海回到府里,林诚就赶紧把事情跟在林海后面说了。想当初, 自家老爷夭折的长子,就是从一个小小的着凉引起来的。那孩子都三岁了呢。可这个四公子, 还不到十四个月。 “你是说晨官儿带着他来回跑, 后来又给了雪球他?” “太太这么说的。小的问了几个人,基本都是这说法。” “跟着晨官儿和旻官儿的人呢?都干什么去了?” 难怪林海着急,二个孩子, 每人都有二个嬷嬷/奶娘, 二个大丫鬟。因是下雪, 往日陪晨官儿玩的几个小厮五六岁的小厮, 今日没放去纪氏的院子里。因纪氏怕晨官儿有孩子陪了, 会赖在雪地里玩。纪氏本人还有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院子其他的三等丫鬟和上夜的婆子等, 林海没算。这么多人, 看不住俩孩子?! “这么多人, 看不住二个孩子?”林海是又急又气,他的心,就像滚油锅里撒了盐。他匆匆地换了官服,把自己洗漱干净,才往后院去。边走边吩咐林诚: “林诚,你现在去把东院收拾出来,如果行的话,今晚把晨官儿移过去。不然,把晨官儿先移到给荣国侯准备的客院去。你或者林谦,亲自带人去收拾。然后让林谦娘子,去看晨官儿几天。让你娘子去归荑那,看着暮哥儿。他们俩不要再着凉了。” “是,老爷。”林诚知道自家老爷急什么,赶紧应了,按老爷吩咐去做事。 林海心急如焚,这么点大的孩子,又没有输液支持,想想就怕的心里发慌,几乎不能自控。儿子呦,他那么任由纪氏说啥就听啥地做,不就是为了三子七孙。他可就三个儿子,一个都折不起啊! 林海到了主院,晨官儿还不知自己闯祸了,见父亲来了,高兴地扑上来。 “爹爹,抱。” 林海抱起晨官儿,轻轻拍拍他的屁股,问道:“你给弟弟玩雪团了?” “嗯,弟弟被娘亲按在炕上,他哭,儿子就给了。给了一个大大的。” 晨官儿两小手比划着。 “谁带你握雪团的啊?” “我自己。”晨官儿得意极了,“娘亲在睡觉,嬷嬷和奶娘都在睡觉,儿子自己出去的。” 跟在周围,听了老爷父子对话的丫鬟和晨官儿的嬷嬷,都吓得白了脸。 “晨官儿是大孩子了,能自己出院子了啊。” “是,是大孩子。我跟姐姐上学呢。” 晨官儿对大孩子这三个字,是热切渴望得到的。 “那晨官儿今晚自己住一个院子,好不好?和姐姐一样,大孩子都有自己的院子。” “好。” “爹爹要看旻官儿了,他病了,你不能过去,明白吗?好好在西屋玩,一会儿,管家来接你,去你自己的院子。好不好?” “好。爹爹,我的小马能带走吗?” “你自己的玩具,想带的都带走,也可以明天打发人回来拿。” 晨官儿欢呼一声,从林海怀里挣下来,去挑拣要带走的东西了。 纪氏已经听到丈夫和儿子的对话了,先给林海施礼,然后轻轻问道:“夫君,把晨官儿移到哪里去?” “旻官儿病了,再放到一起,过了病气就不好了。移去东院,那原就是给林府继承人,准备的院子。” “哪,旻官儿好了以后,还移回来吗?”纪氏揪心,幼子这大半天的功夫,就病的厉害了。长子本与自己不亲,再早早移出去…… 林海摸摸旻官儿的前额,烧的挺厉害。心疼地贴贴儿子的小脸,让人准备热水、糖、盐等等。 “爹爹。”旻官儿蜷缩在林海的怀里,没一点儿精神头了。 “乖啊。一会儿多多喝水,再喝药,很快就会好的。”林海抱着幼子,低声安慰。 “夫君,都是妾身不好,没看好孩子。”纪氏得不到林海的回答,知道长子再移回来是没可能了。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只是表面看着很好说话,一旦触及他的痛点了,那是一点儿都不容情的。不说别人,就归荑,听说在苏州的十几个姬妾,都送去家庙了,就留了她一个,得是多喜欢。可为了暮哥磕伤的事儿,到现在也没见丈夫在留宿她那院子,应该是还没原谅她。 纪氏想着,心里越发打鼓了。前天降雪前,丈夫就反复提醒自己,看好孩子,看好孩子别着凉生病了。可旻官儿这次着凉,还就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虽说是看孩子的嬷嬷、奶娘不用心,趁自己睡午觉,都打盹了。可自己作为亲娘,她再没想到自己搂着旻官儿睡觉,晨官儿还能把雪球给弟弟玩。她自己就是被化了的雪水,弄脸上冰醒的。 林海扫视纪氏一眼,“等旻官儿好好再说这些。” 旻官儿不肯离了林海的怀抱,林海就只好指挥丫鬟去兑糖盐水,纪氏接手,迅速按林海要求的兑好。 林海把儿子抱怀里,“听爹爹的话,喝水好不好?” 旻官儿有气无力地想摇头,看看父亲看着自己的眼睛,就迟疑地张开嘴。林海试试水温,一勺勺地喂了进去。一边喂,一边哄,喂完一碗水,旻官儿打了个水嗝。林海把孩子抱起来,轻轻给他拍拍后心。旻官儿的脑袋垂在林海的肩膀,热热的额头,就抵在他的颈窝。 林海摸摸儿子的后颈部,微微见了点儿虚汗。心里想,还好,还好,能喝进水能出汗就有救。 “旻官儿,想不想吃奶啊?” “不吃。爹爹喂。” 旻官儿赖在林海怀里,不肯换人抱。 “吃点白粥,爹爹抱着,让娘亲喂,好不好?。” 旻官儿听说爹爹抱,就勉强起张开嘴。纪氏赶紧给儿子喂粥,林海则不停地抚摸旻官儿的背部,在胃俞等穴位施加点点的内力,哄着旻官儿吃了大半碗白粥。纪氏紧张地看着儿子,生怕再吐了。可看丈夫一下一下地抹扯着儿子,等了二刻也没吐,才略略放心。 这年头,孩子太容易夭折了。纪氏听说过不少人家,都有夭折的孩子。从旻官儿傍晚吐药,纪氏吓得就手脚发软。但看丈夫哄好了孩子,还能喂水喂粥进去,纪氏放心之余,也心情激荡。从没看过自己爹爹,有这样对待过孩子,也没听说谁家做父亲的,这么抱孩子哄的。可见姨妈说的还是对的,丈夫是把孩子放在心尖上,疼到骨子里了。 纪氏暗暗提醒自己,不光是自己生的这两个,就是那三个孩子,也一样是丈夫的禁区。想和丈夫真正地和好,以后怕得把几个孩子顶头顶供着。 纪氏心里不得劲,自己做母亲的,得把孩子供头顶?!可她同时也明白,不这样,自己夫妻就会一直停在表面的和好状态。有了这样的清醒认知后,她一边围着林海父子转,递水、递帕子之余,还不忘吩咐人去黛玉院子里送信,让她这几日不要过来了,免得过了病气。让富嬷嬷小心看着俩姑娘。完了,又吩咐婆子去归荑院子里,让她小心照顾孩子,别像旻官儿这样着凉了。 林海看着纪氏忙的团团转,也不管她是不是做给自己看的。他心想着,能知道这些事儿,该她管就好。慢慢磨吧。林海也不阻止她,只顾着哄怀里的儿子。 “旻官儿,一会儿把药喝了,喝了药很快病就好了,就能和哥哥一起到院子里玩雪了。” “苦。”旻官儿瘪嘴。 “喝了药可以吃糖。”林海耐心地哄。 又是林海抱着按压穴位,纪氏喂药,好容易把一碗药喂进去,旻官儿咧嘴啊,啊,给父亲看,等着吃糖。 林海赶紧让纪氏喂了两块枫糖,旻官儿苦着脸又有含糖的甜,那纠结的小表情,逗笑了屋里的所有人。 “婉容,你带人去吃饭,我先看着旻官儿。” 纪氏看儿子就扒着丈夫一人,也只好先去吃饭了。 等纪氏吃了回来,儿子已经在丈夫怀里睡着了。林海想放下儿子去吃饭,旻官儿却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一放炕上就惊醒。林海没法就只好一直抱着儿子,食不知味地由纪氏喂着吃了一些东西。夜里,夫妻合作,又给儿子喂了几次水,还喂了一次药。 上半夜,一切好好的,下半夜凌晨的时候,旻官儿果然又烧了起来。 主院的人,林海给分了两拨,小厨房彻夜留着火。林海小心地用温热的水,给儿子搽拭颈部、前胸、后背、腹股沟,手心、脚心等处。忍着心疼,把旻官儿唤醒,又喂水,又喂退烧药,到快天亮的时候,旻官儿的温度略退了些。 林海打发林谨去告假,儿子病危,他才不管忌讳不忌讳,什么小朝会了,先保住儿子再说。 林海98 林海还是头一次请假, 而今上听说了林海的小儿子病危, 赶紧让太医院派两位擅长小儿科的太医,去林府帮忙诊治。 两位太医被林诚直接领到纪氏的主院, 跟着林诚的小厮进去禀告后, 迅速出来说:“老爷请大人们进去呢。” 俩太医一见林阁老, 两眼凹陷, 熬得都是血丝,胡子拉碴的, 没了半点美男子的风采。袍子是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揉搓了一夜的。可怀里,还稳稳地抱着一个没声的小孩子, 轻轻地拍着。 俩人吓了一跳,别是孩子怎么地了吧。 “老爷, ”林诚轻声提醒林海。 “坐。”林海把怀里孩子露出来, 声音轻的几乎不可耳闻。 孩子看上去过了周岁, 眉眼精致, 和林阁老几乎一般模样。却鼻翼翕动,脸颊发红。一看就是在发热。 太医心下暗呼侥幸,不是要死的模样,甚好。 林海把儿子在怀里轻轻转了个方向,把细嫩的小手臂的衣袖, 轻轻捋了上去, 递给俩太医诊脉。二人仔细诊脉后, 又看了赵老大夫的方子, 退到一边小声商议一会儿,方回来轻声说道:“林阁老,这方子是对症的,极好,没什么可改的。” 林海点头,“谢二位费心,也替我谢谢圣人关怀。”林海示意林诚。 林诚引着俩位太医离开主院,边走边说,“还请太医见谅,我家老爷到了这年纪,快知天命了。前几年在江南,大公子三岁的时候,开始就是着凉,后来就夭折了,然后先太太也跟着去了。昨夜都是我家老爷抱着四公子,喂水喂药的,一夜没合眼。” 俩太医点头,表示理解。林诚送上厚厚的诊金,太医还不敢收。林诚只好说道:“我家四公子除了老爷,谁也不跟,谁也喂不进一口东西的。” 俩太医立即明了,知道回去该怎么说了,也就笑纳了林诚送的诊金。 林海抱着儿子,照顾了三天,孩子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也肯让纪氏和奶娘抱了。赵老大夫又给换了方子,旻官儿眼看着一点点地好起来,纪氏却在熬了三天后,病倒了。 “大人,县主不比大人,身体壮实。这连产二子,多少是损伤了元气。年前那一病,看着是好了,还是不能和以前一样。这次是累的,好好休息几天,当没什么大事儿。”赵老大夫开了方子,絮絮地和林海解释纪氏的病况。 林海点头表示理解,在现代,俩大人照顾一个病娃,也常常是娃好了,妈妈病倒了。一是累,二是心理压力。孩子好了,当妈的心里一放松,就躺倒了。 林海又休了几天,一边照顾儿子,一边照顾妻子,要不是帮忙的人多,林海自己都得躺倒了。 夫妻这几日日夜相对,林海也就有空与纪氏详聊,从纪氏在李老大人家的生活、问到纪氏的外祖家、问到纪氏在娘家、最后问到纪氏最初的记事时候的事情。林海把纪氏所有的经历一捋,深深为纪氏惋惜,这就是一块璞玉,没落到好工匠手里,被一般的石匠凿个囫囵个,就打发出门了。 “婉容啊,京里读书人家与武官门户教养孩子不同,而我们家还是个两不靠。说是读书人家,却是靠功勋封的侯爵。说是勋贵,到我这一代却没了爵位。还好,我考了出来了。”林海很是感慨林家的际遇。 “夫君自谦呢,探花不是谁都能考得的。” “也是,呵呵。先祖的功勋是谋略,虽是和武官勋贵是一起分封的,却还是与他们不是一道的人。我这个探花,在翰林院里,要不是有张家照应,也会和宁国府的贾敬一样,被真正读书考上来的清流们排斥。去了御史台,还是荣国侯的大舅兄照应我。就是以后外放去江南,主官两淮盐政,也是荣国公的遗泽。” “所以夫君与张家、贾家走的这样亲近。” “对,我家这多代都是独子,五服里没人。不与他们走近些,就没人往来了。可我与他们走的再亲近,你说能近得过咱俩的那兄妹五人吗?” 纪氏摇头。 “这五个孩子,以后个个都得成器,才能彼此相助。婉容,我给曼曼选了贾家的琮哥,一是两家门第相当;二是俩人出身相仿;三呢,琮哥是由张家长子发蒙。要是没什么意外,以后翰林院的掌院,很可能就是他的了。荣国侯是打算让琮哥,拜到张家大房门下。张家啊,在当今的这一朝,是又要起来了。” “夫君,贾家的大姑娘不是要嫁过去张家了?我们还需要再与贾家结亲吗?” “张家如今没分家,是因为二房张钰还在,他该往六十数了。瑛儿是嫁去三房。以后的张家,掌舵的是大房。可惜我们……” “不能与大房直接结亲?” “是啊,不然我何必要转弯呢。弟子和儿子也差不了多少。琏儿呢,是我和张家二房的张钰一起教导的。你明白吗?” 纪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二房老爷不在了,张家就要分家。张家在朝几世,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口碑好,威望高,现在朝里还有不少人,顾念张家前代的人情。这些个她听丈夫说过。 “晏晏的婚事,是我和荣国侯合力得来的。程家,如今可不好攀。” 程荫是今上唯一能信任的心腹,这个纪氏知道,她还为继女得了这门好婚事,暗暗兴奋了几天呢,这是对儿子只有好处的亲事。现在看来,庶女的婚事里面,还是牵扯了许多她不知道的。 “我们林家不如荣国侯,在军方曾根深柢固。先祖因谋臣封侯,自是要与武将、文官都保持一定距离,免遭了圣人疑心。而为夫在两淮盐政多年,那就是个孤臣的位置,不得不把故旧同年都疏远了。如今入阁,看着高高在上,却是浮萍一般,半点根基皆无。要不是去年暮哥儿磕伤了,得日日用内力给他疗伤,今年的春闱,为夫该去做主考官、或副主考,多少也能收几个门生。” “夫君,是妾身不好,误了夫君的谋划。” 林海笑笑,“婉容,过去的不提了。都说三岁看小,五岁看老,咱们的晨官儿啊,也二岁多了,也该上规矩,好好管管了。” “是,都听夫君的。”纪氏被小儿子这次生病吓着了,觉得大儿子自己管不来,还是交给丈夫去管吧。 “咱们家不仅要晨官儿得长好,就是暮哥儿和旻官儿也一样。婉容,不瞒你,我让琏儿读书的时候,是想把他当儿子养的,你懂吗?” “夫君。”纪氏抓住林海的手,“夫君那时候?” “我怕寿数不够,等不及儿子长大了。” 纪氏心里泛酸,涌起深深的怜悯。“夫君,老天会给你百年寿数的。” “真有百年就好了。可你说琏儿对他们三兄弟能与和晏晏一样吗?” 纪氏笑的勉强,“他们兄弟与永琏没血亲,和晏晏自是不同。” “对,得有血亲。当初为夫在江南谋回京师,只有荣国侯,不声不响地找了程荫助我,那是看在他妹妹份上。要是我父亲有庶出的兄弟,婉容说说,我们是不是有亲戚可走动、可互相臂助?” “难怪老爷与贾家、程家这样亲近呢。” “那是雪中送炭的情谊。还不就因为有血亲在里面。晨官儿,暮哥儿,旻官儿三人,他们是亲兄弟,要是他们长大了以后,能互助互利,岂不是比荣国侯与我亲近?!婉容再想想,咱们这三个儿子,都要养得好,得品行好、读书好、为人有担当、知进退。这样,才都能结到好亲家。婉容算算,以后会得到多少姻亲助力?” 林海沉默一会儿,“像张家,这样的转折亲,我都要费尽心力去维持。婉容懂吗?” “夫君,妾身明白了一些。您是说要让他们三兄弟亲近?” “是。让他们三人之间,就像他们与晏晏的亲近,是一样的。”林海走过去,拍拍纪氏的手,给她身后的靠垫提起来些,让纪氏靠着更舒服一点,又给她把被子往上拉拉。“婉容,你看晨官儿与晏晏亲呢吧?曼曼与晏晏也是这样。晨官儿是长子,以后林家由他继承,所以晨官儿要和晏晏学会怎么对待弟弟妹妹,怎么成为兄弟姐妹中的主心骨。” “晨官儿有赖夫君教诲了,妾身惭愧。” “晨官儿以后为夫来教,以后他和暮哥儿一起启蒙。旻官儿这里,婉容要多费心了。” “是,夫君,妾身会看好他的。” “等他大好了,抱他和曼曼多到一起玩玩。他俩个是一样大小。” 林海把该说的,都掰开揉碎了,和纪氏细说,他是真盼着纪氏,能把内宅的事情管好、担起来。 等纪氏能起身了,林海才回去礼部。礼部的事情有杨维纲和顾安,没什么要林海操心的。杨维纲本与林海合作的甚好,而顾安,更是林海的荐拔上来的。 就是旻官儿这一场病,拖拖拉拉地到了冬月底,才彻底地好了。原来和曼曼看着差不多大小,抱起来还比曼曼沉手的。这一病,看起来像比曼曼小了月份,更轻了不少。 纪氏好了以后,整肃了一番后院,该打该罚的仆妇,都被处置了。对在归荑院子里的暮哥儿,也不再是不闻不问的样子。吩咐归荑该注意暮哥儿的事情,和吩咐晨官儿院子里、照管晨官儿的嬷嬷一样,都是指派自己的丫鬟过去说,指派自己的丫鬟过去查。桩桩件件的,多是实事。至于归荑会不会有想法,主母把她当暮哥儿的嬷嬷看的,纪氏不予考虑。 林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还是吩咐林诚、林谦多加小心,只照顾好五个孩子。 进腊月了,纪氏深思熟虑后,向林海提了一个要求,令林海吃了一惊。 林海99 事情源于黛玉和迎春的结业。二人跟着周先生学了三年,腊八以后, 周先生就要离开林府了。 “夫君, 妾身知道这事儿有点勉强, 可妾身反复思量过, 还是想夫君出面挽留周先生。” 纪氏认真说着话,也没忘了看林海的反应。 “夫君,妾身在娘家受过一些教导, 但这十几年, 也没机会用。来京城选秀,也是父亲无奈之下的临时决定。与京中闺秀比,妾身少学了许多必要的。听说周先生教过的女孩子, 嫁做宗妇都可以,所以想跟着周先生学几年。” 林海对纪氏的想学习, 非常赞成。可他还是先对纪氏说:“婉容, 你这想法好,我们去问问周先生。不过,也不是周先生教过的女孩子, 嫁去做宗妇都可以。她是挑选了可造之人才, 收为学生的。且她只教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子。” “夫君, 若是周先生认为妾身不堪造就, 不收妾身做学生, 如果她肯指导妾身几年、或是几个月, 好过妾身总做不好, 尽给夫君添拖累。” 林海点头, 同意自己去说,挽留住周先生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林海请了周先生去前院的侧厅,以先生之礼对待,把纪氏的想法和周先生细细说了。然后林海补充道:“周先生若是因年龄大了,不堪劳顿,每日点拨内人一二个时辰就好。至于束修等,还和教导晏晏一样。” 周先生辞馆也是养老的银子准备差不多了,听说每日只须教导纪氏一二个时辰,就有些心动。 “林大人,如此老身就勉为其难了。只是县主年纪不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教导起来,怕是效果也没有那么好。至于老身的持教时间的长短?” “周先生肯教导县主,也是与林府的缘分。若是先生愿意,林府也可以敬先生为供奉,生养死葬,周先生尽可放心。” “谢林大人对老身的抬举。能做贵府的供奉,老身可是求之不得。”对周先生来说,能在阁老家做供奉,可是免了自己晚年的所有忧虑;就是自己的那些都出嫁了的学生,在婆家说话也会更又底气,反过来,她们也会更孝敬自己这个先生。 能在教导了嫡长女之后,再指点主母,后面还有个一岁多的庶女。只要自己身体还好,在林家的日子,可谓是既轻松得无压力,还能显出自己的手段来,比自己现在返乡养老可是好太多了。 林海这么积极地挽留周先生做供奉,指导纪氏,一是纪氏愿意和周先生学;二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府里的主母不能承担主母的责任。更别提请宫里的嬷嬷,天知道进来的人,都是谁的眼线。他可不想因为给纪氏请宫里的嬷嬷,给外人机会,混到自己的府里。林府现在都是管家精心挑选的家生子,还常常在纪氏那里出岔子呢。 周先生在管家林诚那里签了聘约后,就留在林府做了供奉,每天上、下午各指导纪氏一时辰。其余的时间,她多数在黛玉的院子里,与富嬷嬷一起,或指点黛玉琴棋书画等,或者与黛玉一起,订正晨官儿的行为。 到过年的时候,晨官儿已经能收敛自己一些,基本不再去推暮哥儿和旻官儿了。 ——这是周先生送给林海请她做供奉的回礼。 对于三个孩子的乳名,周先生建议林海,“大人,忌奶以后就不叫乳名了吧?嫡出和庶出的名字如此明显,对孩子并不好。” 林海爽快接受,纪氏起这样的区别明显的乳名,唉,真真是没必要的事儿。 林府从林海开始改口,其余人等跟着称呼几人:大姑娘、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二姑娘。 纪氏在周先生的指导下,也乖觉地改口,只笑着叫晨儿、暮儿、旻儿。从纪氏这里,再看不出有丝毫的嫡庶差异来。而她也让奶娘把刚病愈的幼子,抱去黛玉院子里,与曼曼一起玩耍。 这些变化,通过与黛玉、曼曼还有林暮的每天聊天,甚至在林晨、林旻的嘴里,常常出现了妹妹,一点一滴地反馈与林海。 除夕的时候,等林海带三个儿子祭拜过林家祖先后,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一个快乐的团年饭。 归荑和莺歌坐在一边的小桌,一起吃。她看着上面那欢乐祥和的一大桌人,常常不自觉地停了筷子去看。莺歌找归荑说话,几次以后,归荑发现了自己的不对。笑着举起酒杯,对莺歌致谢。 然后俩人再不管那一桌的欢声笑语,亲亲热热地你敬我、我敬你地喝了起来。 林海看着在饭桌上能照顾林暮和林旻的林晨,觉得自己挽留周先生做供奉,是太对了。 他笑着与纪氏说:“婉容,看如今,可比三年前,有一个家样了。” 纪氏端起酒杯,敬林海,“谢夫君,给了婉容一个家。” 林海与纪氏碰杯,夫妻对视一笑,饮尽美酒。 …… …… 富嬷嬷去了周先生的小院,俩人一起吃酒。 “奴敬周先生,还是先生有手法,教导得了二公子。” “哪里要什么手法,那孩子就是活泛些,从来没人教过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罢了。” “也是先生能耐,连太太都改了呢。” “那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她自己心要改的。不然啊……” 俩人心照不宣,呵呵。 “前年底的那事儿,说来说去,也就是二姑娘,可怜见的没了亲娘啊。” “富嬷嬷,你可是吃多了酒。这话谁说,我们都不能说。” “周先生说的是。不过就是二姑娘一天天大起来,得您去找老爷问个说法啦。不然,哪天二姑娘问起亲娘来,总是不好回答的。” “你要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吧。累了一辈子了,可不想还要费心思。” 富嬷嬷给周先生斟酒,“奴这里也是无法,大姑娘带二姑娘住在一个院子,虽说长姐如母,可满院子只有我这一个教养嬷嬷。又不好拿这些事情去问太太,幸好有先生在呢。” “你这是怕担事儿呢?” “是。奴怕事儿,才要先讨个主意。奴不比先生是供奉,奴是来做教引嬷嬷。” “还是你想的周全。也是的,你若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周先生点头,颇为赞许富嬷嬷的。 “谁叫自己没投了能没心没肺活着的好胎,只能处处多用心思了。”富嬷嬷是实话实说,她能熬到年龄出宫,不知道渡过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夜。要是能在林府陪到大姑娘出嫁,到了大姑娘的夫家,就是离府荣养,也会是舒服日子。所以,她对抱去大姑娘院子里的二姑娘,有时候比二姑娘的奶娘还更上心一些,就想着平平安安地莫出差池。 “说的是啊。谁都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呢。没投了好胎又如何,像咱们这样自己靠自己的,这辈子,也算活的不错的了。这事儿你说给我了,你就放心,我得了便宜的时候,就问问大人,看看大人是个什么想法。” 富嬷嬷赶紧给周先生斟酒,“那可多谢先生了。奴就是担心,怕那个不慎说走了嘴,就害了那一院子的丫头。” “你倒是佛心啊,惦记那一院子的丫头。” “大姑娘院子里的丫头,差不多都是我和一起跟了大姑娘的。这几年处下来,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情谊的。我比不得你,有那许多的学生,我往后还得这些丫头,得搭手的时候照拂我一把。谁知道哪块地能掘出井水呢。” 周先生听了富嬷嬷这话,也唏嘘了一番。然后笑劝富嬷嬷,“我们靠着林家这棵大树,好日子长着呢。大过年的,不操心以后的烦恼事,喝酒。” 吃完年夜饭的几个孩子,在黛玉的分派下,玩起老鹰捉小鸡。黛玉在前面,张牙舞爪地、左一下右一下、逗着林晨后面的弟弟、妹妹。林晨十分紧张地、极力地展开双臂,想拦住做老鹰的姐姐,护住身后扮小鸡的弟弟妹妹。林暮紧紧拽着他的后衣襟,林曼紧张得不敢吭声,唯独林旻,左摇右晃地总也跟不上妹妹的脚步,一下子就被姐姐抓了出来。他也不恼,含笑站在一边,看姐姐身手灵活地一会儿一个,把三哥和妹妹都抓来和他做伴了。 林晨不甘心,“姐姐,再来,再来。”然后回头叮嘱仨小的,“跟住我啊。” 孩子们玩闹了一会儿,林海怕摔了小的,叫了几个孩子过来,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听莺歌和府里的几个歌姬唱曲。没等到亥时呢,几个孩子就困得东倒西歪,林海让归荑把林暮抱回她的院子,自己把两个闺女送回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林晨已在西屋和林旻睡下了。 纪氏说:“留晨儿在西屋和旻儿住一夜。妾身吩咐了上夜的丫鬟、奶娘小心地守着呢。” 夫妻二人对坐守夜,说些晚宴后,几个孩子玩耍的欢快样子。不知不觉地就过了子时,胡乱睡了一会儿,就起身收拾了,按制穿戴进宫,参加新年觐见。 林海100 贾赦把迎春打发去梨香院,陪他的亲娘、迎春的祖母去过除夕。 贾母这几年在梨香院里, 虽没了以往在荣庆堂的热闹, 可从贾赦把琥珀派过来以后, 日常的生活被琥珀照应的很舒服。吃、穿、用, 贾赦还真没亏待自己的亲娘,但贾赦就是不与她见面。平日里也只有贾政来看他。过年的时候, 贾政还会带了宝玉、贾兰来。其他的时候,也就只有她生日了, 贾政带着宝玉、贾环、贾兰, 来给她祝寿磕头。 迎春单独被打发过来, 陪她过节还是第一次。贾母看着亭亭玉立的孙女,在林府读了三年多书, 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发生了很大变化。少了很多逆来顺受的沉默, 多了不少安宁恬静的笑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美貌、温柔、从容、可亲,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又没有侵略性。竟比当初送进去的元春,更多一份让人喜爱的风姿。 贾母心里叹息, 迎春这般模样,才最是易受帝王喜爱的嫔妃。元春与迎春一比较,才发现她还是多了一些公侯大家子的傲气。元春要是参加选秀还好,走小选进宫, 即便是在皇后的宫里, 怕也是难过皇后那一关, 到了圣人眼前啊。唉,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宫里到底如何了。 贾母拉着迎春,细细询问她在林家的学习,得知林海对她和对黛玉一样,点头赞道:“你林姑父那人,是你祖父千挑百选的,你祖父的眼光,那是再好没有了。” 祖孙俩一起吃了饭,贾母拉着迎春的手,“迎春啊,这过了年,就要及笄了,你父亲可有什么打算?” 迎春羞红了脸,低头声若蚊呐,“父亲说,待我及笄就嫁去张家。” 贾母吃惊不小,贾赦给迎春订亲了,还就要出嫁了? “嫁给张家哪一个?要离京?” 迎春晃头,“不离京的。是三房的独子,现在是庶吉士。” “三房啊。”贾母屈指一算,三房的,是张氏那个幼弟的儿子。是张家出事前才迎娶进门的。现在也就二十岁的年纪。 “好婚事,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你老子为你谋划的好。”贾母拍拍迎春的手,不由自主地赞叹一句。这老大啊,像他祖父一样地能谋划。把侯门庶出的姑娘,嫁到没起来的张家三房,既没断了与张家的联系,自家也没吃亏。怕是张家还得对他感恩戴德地呢。 “祖母。”说到婚事,迎春有些不好意思,扭捏起来。 “张家啊,可都是一门好男儿。只是张家这些年的光景不好,你嫁过去,怕是过的不如在林家、在荣国府舒服。你可万万要收敛了心气,别再夫君面前,摆出居高临下、财大气粗的模样。当初你琏二哥哥的母亲嫁进荣国府的时候,是十里红妆,比公主出降不遑多让。” 贾母明白了,大儿子打发孙女过来,是要迎春陪自己过在娘家的最后一年,要自己教导孙女。唉,老大的填房是娶错了。也怪不得老大信不过邢氏,邢氏哪里够得上做侯夫人!该教导的迎春的事情……唉,这老大啊!躲着自己几年不露面的,这时候倒是想起自己这亲娘来了。 贾母虽腹诽了大儿子几句,还是拉着迎春的手,细细交代了一番去张家如何与丈夫相处,如何与妯娌相处,如何待侄子、侄女。这话儿,说起来就多了。 待接近子时了,迎春看老太太虽疲惫却还兴奋,“祖母,先歇会儿,孙女的生日还有些日子呢。” 叫了琥珀,带着自己的丫鬟司琪和绣橘一道,服伺贾母躺好。待老太太睡着了,迎春方带着丫鬟婆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 …… 隔壁的宁国府,贾珍看着从道观回来的贾蓉,非常不耐烦。年前他被户部等官员,堵上门,要去了十万两银子,这口气他一直憋着没地儿出。要单是户部的官员来还好,同来的还有御史、刑部、吏部的,贾珍看这样要债的组成,恨不能指天大骂,谁出的这馊主意啊?这样的人员组成,想塞点儿小钱糊弄过去,做梦呢。 贾珍心里不爽,语气就不大好,“蓉儿,你不是在你祖父哪里读书吗?不好好读书,回来做什么?” “回父亲,祖父说让儿子回府,过了上元节再回去。” “嗯,行啦,那就和你媳妇回你的院子吧。” 贾蓉给贾珍行了一礼,然后美滋滋地说:“父亲,祖父说儿子媳妇有了身子,道观清苦,年后就不用陪儿子回去了。” 贾珍听了高兴,赏了贾蓉一个好脸,笑着说:“和你母亲说,让她好好照应些。” 贾蓉躬身应了,笑着去找尤氏。 因着惜春被接回府的缘故,尤氏这几年对这个小姑子的体恤,换来贾珍对她的体贴、尊重。尤氏处置府里的事情顺手,这人吧,一旦心情好,气色自然就好。 贾蓉带了媳妇去给尤氏请安,免不了甜嘴滑舌地赞几句尤氏,什么“母亲看着越来越漂亮了。” 尤氏也不恼,与贾蓉玩笑几句,叮嘱儿媳妇几句,打发他们夫妻回去休息。 贾蓉这两年来的日子,过的是水深火热。娶了美如天仙的媳妇,他欢喜的不得了;可成亲了,就被祖父带去道观读书,日子过的就不能提了。寻常塾师会打学生的手板,可他祖父,没出三天,就打得他屁股不敢着座椅。于是他不得不收敛了心神,好好读、背、写,日日不得轻松。还好有媳妇,每天热菜热饭、裁纸研墨地陪着,清苦吧,也还能忍受。 想到媳妇有了身子,自己就要当父亲了,贾蓉美的脚步都是飘的;可一想到上元节后,就得自己一人回道观读书,贾蓉就难受的想死。 …… …… 初一觐见回府,林海听闻孩子们都在黛玉的院子里,遂放心地回去书房补觉,纪氏自回主院。 纪氏在车里睡了一觉,躺在床上反睡不着了。这次觐见,比她既往哪次进宫,都备受那些诰命们尊崇。要是爹娘活着,看到自己有今天,该多么高兴。复又想,要是爹娘活着,自己再不会二十七八岁才嫁人的。纪氏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娘家的旧事,想起爹娘,哥哥,好不好地就又想到了自己奶娘,刘嬷嬷。奶娘呵,是陪自己最久、照顾自己最好的人。 她长长地叹息,只觉得、只觉得心里拧劲地难受。自己奶娘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非要推抱着晨儿的奶娘去撞归荑的肚子呢。 纪氏的眼泪顺着两侧鬓边滑落。 奶娘,真是傻啊!不说晨儿,受不受得了大人的挤压,就是没了归荑肚子里的那个,那么些在屋里的人看着呢—— 老爷也不会放过奶娘你啊!老爷不会给任何人面子,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放过伤了他子嗣的人。从老爷至今还没原谅归荑,纪氏坚信这一点。 纪氏为自己的奶娘,好好地伤感了一回。但愿嫁去庄子的石溪,能给奶娘烧点纸钱。 俄而,纪氏的心思又转回丈夫身上。想到昨晚守夜的时候,丈夫给自己的那一万两银票。那是额外的,不算在自己每年能动用的额度内。纪氏明白丈夫给自己这银子的心思——他啊,他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自己把所有的儿女都照顾好。自己嫁过来也几年了,丈夫从来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可把昨晚看孩子一起玩耍的笑容,和平时一比,傻子都知道,昨晚,丈夫才是真的在笑。 自己要和丈夫和好,看来得在子嗣上下功夫了。三十一了,得赶紧再生一个,过继给娘家,这是必须的。可这与林家子嗣无关,不能挽回了丈夫的心。 而现在最难的,是丈夫不进后院了。 让丈夫再收一个?难,家生子里,比的过归荑的就没有。看他把春绣那么坚决地送走,这条路是堵死了。 纳个良民为妾,不成的,丈夫一定不会同意。 纪氏开始犯愁,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揪着被面。她反复思量,该做的事,得先让丈夫愿意回后院。归荑是丈夫唯一喜欢的女人,这事儿只能从她那里打开缺口,除了归荑没人能做到。 自己开口劝丈夫去归荑那儿?可怎么说的出口——归荑已经喝了绝子汤。哎呀,要是没喝就好了,自己可以很随意地劝丈夫过去,让归荑再生一个。等归荑怀了,自己就可以很轻松地提起,再生一个过继给娘家。 哎呀,可归荑的现在……纪氏后悔把事情做绝了,没了转缓的余地。 纪氏想起自己妆奁盒子里的那串钥匙,那是丈夫给自己的林家库房的钥匙,收着林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那是属于自己儿子的。 归荑再生,就要从里面再分一份出去。可她不生,自己怎么拉丈夫回主院?娘家怎么办?等晨儿大了,过继嗣孙? 不行,要趁着林海现在同意的时候,把人过继了。不然二十年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让归荑再怀一个!纪氏打定主意,绝子汤是赵老大夫开的,他一定有办法解了的。 林海101 纪氏把这事儿放在了心里,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丈夫说。 正月里, 礼部无特别情况, 林海都会与孩子们一起在她的主院用饭。饭后与五个孩子玩耍小半个时辰, 就带着林晨、林暮送姊妹俩回去。用林海的话, 就是要从小培养出男孩子的、照顾姐姐妹妹的心。送了姐妹俩,再送了儿子回各自的院子,然后, 没有然后啦。丈夫不会再回主院, 想见就第二天晚饭时候吧。 纪氏焦虑,却没法跨过丈夫去和归荑说。当初是她自己开的条件,她愁的不行, 还不敢表露出来,心里就有点想念奶娘在的时候, 不管怎样, 说个话也有个人哪。 黛玉这一年的生日就是十周岁了。纪氏张罗着,让黛玉拟了花帖,除了邀请她的师姐们, 还请了程家的小姑娘, 迎春虽在备嫁, 却还是来了。 小姑娘的生日, 过的很开心。林海把去年夏天为黛玉定做的生日礼物, 仿焦尾的七弦琴, 送给黛玉, 获得了小姑娘惊喜的赞叹。黛玉立即决定, 把自己原来的小七弦琴,给曼曼妹妹。 “曼曼,这个小七弦琴是爹爹亲手做的呢。等你三岁了,姐姐教你弹琴。” 曼曼越长越漂亮,大概是从到了姐姐的院子,就非常受宠爱吧。小丫头总是娇娇地甜笑着,让人看着,就心生愉悦。 纪氏和林海说起黛玉生日请来的客人,她终于找到借口,请丈夫送完孩子回主院。 纪氏的异常,林海早就发现了。可他觉得既然纪氏不想开口,那么他也就不问。府里就保持这样,很好。 “夫君,今天有晏晏的师姐,问起晏晏的婚事呢。妾身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推说晏晏还小。” “先这么说吧。以后待机会合适了,再安排订亲礼。”林海看纪氏,眼里的意思是要是没其它事情,他就要走了。 “夫君,”纪氏鼓足勇气,“夫君,去年底,旻儿那一场病,叫妾身太害怕了。妾身觉得府里的孩子还是少了点儿,还是有点……不如,夫君再” 没等纪氏说完,林海就打断她,“婉容,孩子都太小了,你照顾一个旻儿,再顾及家事,就已经吃力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把曼曼一直放在晏晏院子里。再多一个,怕还会出现去年旻儿生病的事儿。” “那归荑只带暮儿,还是可以再生一个吧?” 林海皱眉,“婉容,你忘记归荑喝了绝子汤了?” “可不可以请赵老大夫,解了那药呢?” “这样出尔反尔的事儿,以后不要再提。也免得给人知道了,以后说起来就是一个笑话。你早些休息,我回前面还有事情做。” 林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纪氏,站起来想离开。纪氏忙笑着说:“老爷既然说归荑不可以,那再收二个人吧。” 林海看看纪氏,“婉容,通房可以生,却不可能带孩子。你认为你还有能力再多带一个孩子吗?能把这几个孩子,好好地带大,就够难的了。再多,怕是你我都没有心力照顾周全了。况且晨儿、暮儿大了,马上就都要启蒙了,我是再无余力的了。” “夫君,”纪氏还想再劝说几句。 林海看着纪氏说道:“婉容,你是为你娘家香火考虑吧?晨儿是实际的长子,不能过继。旻儿又不适合。不如等晨儿大了,让他多生几个,你看可好?” “那不是要二十年以后了?” “那又如何?”林海对纪氏的想法有些头疼,他真的理解不了纪氏了。“婉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心力,再去养好更多的孩子。” “夫君以前答应过妾身,要过继给纪家一个的。” “我现在也没说不给纪家过继啊。你哥哥过继嗣子和嗣孙,相差也不大。”林海又坐下来,他觉得对纪氏这人,必须把事情讲明白了,不然真怕她想到歪地方去。 “让晨儿以后多生几个儿子吧。还要过继给我的长子一个呢。” “?”纪氏瞪大眼睛看林海,她是第一次听林海说起,还要给他的长子要个承嗣的。 “为了长子,以后有香火供奉,这是荣国侯提出来的。婉容,你知道的,我不能拒绝荣国侯。而且,那是嫡长房的承继者,府里的财产,他应该得到四成或者更多。从晨儿那房出,要比暮儿、旻儿好。你说是不是?” “那夫君,要是晨儿只有一子,可怎么办?” “还有旻儿,暮儿。”林海心里没说出来的是:最好是黛玉的儿子,有贾家的血缘,过继给贾敏当孙子,怕是比起自己这三个儿子所出的,贾赦更欢喜呢。 “以后孩子大了,先把嫡长房的那份留出来,过继去长房的孩子,直接承继那份产业。” 纪氏苦笑,原来自己的打算,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夫君,我们就不能再生一个吗?” “婉容,是你想再生?”林海终于明白,纪氏和自己绕了一晚上,为的什么。 纪氏满眼热望,看着林海。 林海摇头,“婉容,你顾不过来的。不是晨儿大了,挪去前院,你就能撒手的。以后他身边的琐碎事情,还要你周全地照顾好了。你若不跟紧了,就会再出现他偷溜出去的。现在他还小,上次只握了个雪团回来。要是他偷偷溜去湖边呢?” 不能让纪氏再生的,她的能力,照顾不来三个孩子。 纪氏听了林海这么说,立即白了脸。 “那湖,不如填了吧?” “笑话。你该想着的,教会孩子什么不能去碰,教会孩子游水。不然等到他偷溜出府呢,你怎么办?” 纪氏在娘家的短短十三、四年期间,对这些,她是从来没接触、也没想过。她颓然地坐倒,口里呐呐道:“夫君,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海苦笑,自己娶的这老婆,看着性格爽朗,大气,可就是太费心了。等把她教明白了,自己的脑细胞不知道要阵亡多少了。 “婉容,慢慢来吧。你把府里维持在目前这样,内外都不出什么乱子,就是帮我了。再过两年,晨儿他们还要习练武功,都要你出面教导的。” 林海又安慰纪氏几句,看她情绪平复了,才离了纪氏的院子去烟雨楼。 休沐的时候,林海就请了周先生谈话。 “周先生,县主那里还要你多费心了。”林海目前能拜托的人只有周先生了。 “老身尽力吧。”周先生也发现了纪氏有不对的地方。与各家往来送礼,林府管家那里还有一关把着,没出什么问题。纪氏出去应酬也没出事儿。但她直觉纪氏的心里,压抑着一股不能说出来的力量。 “县主一直为她的娘家被灭门,郁郁在心,不得纾解。周先生看看可好劝解她?” 林海发现,纪家的灭门,是她心里的结。在纪氏的心里,并没有成为过去。只要一涉及到纪家,纪氏这个人就不能以常理论。可现在又没有心理医生,可以给予有效的治疗及疏导。事到如今,他只能慢慢地把纪家此事留给她的烙印,不动声色地缓缓洗去。 他也没处说后悔的。唉,自己当初为了离开江南,付出的代价大了点。 “不如让县主去做做法事,为家人点长明灯。平日里得空,抄抄佛经,到年节了,拿去供奉。” “那请先生劝她去庙里拜拜吧。当为纪家祈福来世了。”聊胜于无,或许宗教的力量,能缓和纪氏的焦虑,减轻心里的沉重。 周先生点头,“春暖花开的时候,出去走走也好。还有一事,大人,二姑娘渐渐大了,要是问起她的生母?” “病逝。她已经记名到县主名下了。病逝总比其它的好。我会吩咐管家的。” 周先生点头,这样的说法,对二姑娘来说是最好的了。 纪氏听周先生提起去庙里给娘家人做法事,立即就红了眼圈。都多少年了,从外祖母去世后,她就再没地儿去祭拜父母亲了。奶娘走了以后,也没有人,能替她再给娘家烧过一张纸钱。当天晚上,纪氏就对林海说起此事。 “去吧,让晏晏陪你去。把长明灯也点了。我让林谦夫妇陪你去,让林谦和庙祝把以后常年供奉的事儿一道敲定了。” 纪氏感激,红着眼,低低说了一句,“谢谢夫君”,扭过身去。 三月初的时候,纪氏和黛玉,在周先生的陪同下,带着丫鬟、仆妇、家丁等几十号人,去著名的潭柘寺进香。 林诚早派人去潭柘寺约好了进香的日子。纪氏和黛玉起了大早,赶在城门开启就出了城,往西而去。 林海102 纪氏和黛玉二人,早去晚归。纪氏虽是一脸的疲惫, 但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许多。随之而来的, 纪氏对林海要求:她要每月初一去进香。 林海见纪氏能平静下来, 很高兴。其它的事情, 随纪氏了。他还告诉纪氏,潭柘寺那里的所有供奉费用, 由府里的外账支付了,纪氏不必再动用私房钱。 黛玉悄悄地对送她回院子的林海说:“爹爹, 晏晏也给娘亲和弟弟, 点了长明灯的。” 林海听了黛玉这话, 笑笑,“应该的。” “爹爹, 晏晏听到母亲在佛前许愿呢, 说以后要二弟多生几个儿子, 就可以过继一个给纪家做嗣孙了。爹爹应了母亲的?” “是。纪家以后没了香火供奉,也是可怜。你二弟以后过继给纪家一个儿子, 也是他做外孙的应该的。” “爹爹,那弟弟呢?以后可有人供奉?” “自然有啊。爹爹会早早把嫡长房的那份产业分出来, 谁过继到你弟弟名下做儿子,谁承继那份产业。” 黛玉满意地笑,嫡长房,太好了。有关分家继承家产的律法、习俗, 周先生早讲过。如此, 不怕没人愿意出继。 林海看着笑得可爱的黛玉, “晏晏,为了这笔产业,到时候会有人争着出继的。” “爹爹会有办法的。” 林海笑,他当然有办法。为这事儿,他早专程找过贾赦,说起将来把黛玉的儿子,过继一个给贾敏做孙子。 贾赦大笑,“如此,最高兴的怕是敏儿了。”别人生的儿子,妹妹未必会喜欢的。她的外孙子,妹妹应该是最欢喜的了。 “如海,那家产呢,你怎么分?”贾赦可不想从外甥女的嫁妆里分一半出来。 “恩侯,我会早早把嫡长房的那份产业分出来。至于能不能说通繁森,看你的了。次子就行。晏晏的嫁妆有敏儿的那份,还有历代先人为林家女儿积攒的。若是晏晏能有二子,这俩孩子以后的身家,就都很丰厚了。” 林海心里有计划,银镜和澄酒带来的收益,二十年后,将与分给嫡长房的持平。加上薛家给的那一成分红,哪一房以后都不少。 贾赦听说是按嫡长房,心里满意,林海还是对妹妹有情谊啊。程荫虽说小有家底,与林家可没法比。他还有三子一女的,再一分,每人得不了多少。嗯,可以在这方面说动他。 “如海,我应了你去和繁森说,但成不成的,我不敢保证。我怕他会说你自己有仨儿子呢,还少了孙子。” “恩侯,他们仨的身上,可没有敏儿的血缘。你懂的。”这事儿,只能是贾赦开口去求程荫了。“舅兄,这事儿且不急,等他长子给他生了二个孙子再说。” “好。” 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林海全心转去朝廷事务。必须在政事上有所建树,才能竖立自己在当今和官员心中的地位。 林海在小朝会上折子,建议朝廷建义学,展开全民识字,由免去徭役的秀才、举人,每月五天义务教导六岁以上孩童等百姓识字,内容为《孝经》、《百家姓》、《千字文》,三、五年后再增加刑律的宣讲。 林海从接了礼部尚书的职务,就把这事儿在心里反复酝酿。因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又不须派礼部和翰林院的官员,去巡查、考核基层州县的秀才等。年后,他就带领左右侍郎核查了全国各州县的举子、秀才的人数、分布,又与户部借了各州县的人口的册子。有了初步的数据做支撑后,召集礼部的所有人员参与,分组研讨,讨论了二个月,都认为此事可行。 唯一担忧的就是,有些偏远地区的读书人太少,有的县城,连秀才都没有多少,教书的人数不够。 礼部为此讨论起来,可否由这样县城的童生,承担秀才的义务,朝廷给与其免去徭役的奖励。或者是有这样得了童生的人,去做义学的先生,朝廷给与秀才一样的免赋税待遇。 林海这一折子在小朝会激起所有的官员参与讨论,吏部认为既往考核地方官员,其中就有一项是教化百姓,因此吏部支持林海这具体奏议。 有刑部官员认为,三年后再教刑律,太晚,能不能把《刑律》也一起当作识字的教材? 兵部有官员大声嘲笑,那岂不是兵部可以把军队的五十四斩都可以做识字教材了? 刑部尚书立即出列,“先圣曰‘有教无类’。圣人,臣赞同兵部,把军队的五十四斩当成士兵的识字教材,作为考核将官的一则。” 户部李尚书出列问道:“林大人,这百姓教化是好事,可这建义学的费用,从哪里支出?” “《孝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在秀才的脑袋里装着,穷的地方不须准备桌椅、购置书本,用碳条写到木板上、墙壁上,学生可以用沙盘做纸、用树枝做笔,学写字。” 户部李尚书一听不用从户部支出,立即对礼部的奏议表示赞赏。 林海最后还加了一句,“圣人,臣认为女童也应该去义学认字,和男孩子一样去学。这样十年、二十年后,这些认字的女孩子出嫁了,在家就可以给自家孩子启蒙,教导孩子以上的内容,可谓事半功倍。” 林海的奏议,竟然也没多少反对的人。因为越是贫困的地方,男女的界限大防等反而越轻,女儿要和男人一样去讨生活。而富裕的地方,自然有办法建立女子义学,请得到女先生教书。 反对女童识字的声音不是没有,都被“孟母教子”怼了回去。小朝会的官员,谁不明白,母亲识字,懂道理,教育出来的孩子会更好。但是对女童,有人建议学《女德》、《女四书》等。 顾安出列往上奏道:“圣人,本朝以孝治国,《孝经》是天下人都该学的。女童先学了《孝经》,以后也会秉承孝道教导子女。《百家姓》、《千字文》不过是学认字。这些学完再去学《女德》、《女四书》也可以。可是依臣看,先学刑律,教导子女什么不该做,更好些。” 贾赦出列:“谁去教导《女德》、《女四书》?秀才还是举人?” 鸦雀无声。 礼部的奏议,当庭获得通过。剩下的具体实施等,将有吏部参考礼部的条例,详细派给基层官员执行。而礼部官员到基层对秀才的考核,将按照吏部的章程增加此项。 今上小朝会后,召了林海去内书房。 “如海,免礼。坐吧。”今上非常高兴,不用朝廷多花费,凭借教化百姓、全民识字,百年盖棺定论的时候,他自然能拿到文治的功劳。前后千百年,对上任何一任帝王,他也不遑多让。 “这奏议甚好。如海怎么想到此事的?” “不瞒圣人,盖因臣长女先是教导她院子里的小丫头识字,然后最近臣几个幼子,喜欢去臣长女院子里玩。那些识字的小丫头,就都成了先生,再教导其他人。” 圣人点头,赞道“如海得女启迪,都与社稷有功。应予表彰。繁森,你看给该给什么表彰好?” 程荫笑,“圣人赐婚如何?” 林海往上行礼,圣人狐疑地左右看看俩人。 程荫笑道:“圣人,臣去岁到荣国侯府上,为如海荐臣做主考官一起小酌,酒至酣爽,如海应了臣为次子的求娶。” 今上开怀,让程荫去荣国府谢林海,还是他的意思,见程荫能如此替他系牢林海,顿时开怀大笑,“好姻缘,好姻缘。”即刻召了专候着写旨意的翰林学士,为程林俩家写了赐婚的圣旨。 林海和程荫赶忙往上叩谢圣恩。 “如海,听说你酿的酒水甚好,等你嫁女的时候,别忘记朕这沾边的媒人。” “臣唯好此道,沉湎几十年,多少得窥一线小巧。惭愧,惭愧,不值一提。” “谁人没点喜好,酒色财气,爱卿选的是位列第一的呢。”今上打趣林海,林海笑笑,赧然受了。 林海和程荫一道出了内书房,二人对今上能赐婚,都感到轻松。程荫的想法,听自家夫人和女儿说起过林海长女相貌,虽年幼,也极为美丽。前年,皇后和圣人,选了三品官员的嫡女,给大皇子做侧妃,让没有攀附之心的官员,都心生惴惴。眼下二皇子就快十五岁了,选妃也就是这二、三年的事情。到时候再请旨免选,让小心眼的今上,记为和他抢儿媳妇就不好了。 林海心里更舒爽,早早给黛玉订婚,就是想避开十三岁的选秀。黛玉一天天大起来,越发美丽,要是被皇家惦记上了,有麻烦呢。如今得了赐婚,对女儿好,对自己也好。倡议全民识字的扫盲运动,能收到赐婚的旨意,一举两得啊。 独自在上书房批折子的当今也是心情舒爽,程荫为自己做事,就是肯下功夫。林海提议的教化百姓,不用十年八年,就能见到大成效。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壮举。想林海现在是阁老了,还把嫡长女许给程荫的次子,倒是有点委屈林家父女了。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弥补弥补林海父女?那还是恩侯的亲外甥女呢。 这婚事,定是恩侯促成的。恩侯的情,又欠了一次。今上在心里记下,以后找机会补! 程荫的次子婚姻如此,他长子的婚姻呢?由他自家做主?今上摇头,再看吧。可惜自己次子尚弱,还要过俩年选皇子妃,不然也能早点再笼络一位重臣。 要是能早点把九边将军和朝廷重臣们,都笼络在怀了,朕,才算是真的得到皇位了,真的一言九鼎了。 今上撂了御笔,想起忠敬亲王、忠顺郡王身边的那些人,摁着额角有些郁郁,父皇尚在,总不好明着来。什么时候,能把他们身边的握了军权的人,都拢了来,或都替换了去呢? 纪氏领着孩子们,接了宣旨的内侍。 听罢宣旨,纪氏为黛玉高兴,让林诚打赏、款待来宣旨的内侍。自己拉了黛玉的手道:“晏晏,你父亲为你选了这好婚事,现今又得了圣人赐婚,真是太有体面了。” 林海103 桃花纷纷飘落的时候,贾琏带着妻儿, 还有张旭长子等人, 奉着张钰到京。贾琏先送了舅父张钰等人回府, 见过二位表嫂问安, 才领着自家人,转回荣国府 贾琏到了荣国府,一面打发人去兵部、礼部送信, 另一面略梳洗后, 就带着凤姐和女儿、儿子,去荣禧堂拜见邢夫人。与邢夫人叙话片刻,贾琏就起身告辞, 要去梨香院拜见祖母。 邢夫人看着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继子,只能笑笑说:“琏儿去吧, 老太太见了你一定高兴。” 正在梨香院佛堂跪经的贾母, 听闻院子里纷纷扰扰的说话声,十分吃惊,她从到梨香院, 院子里从来是安安静静, 就连扫里的那几个婆子走路, 也甚少听见声音。这样的喧嚣, 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陪在贾母身边的琥珀, 出去转了一圈, 面带喜色, 很快回来, 伸手去搀扶贾母。 “老太太,是琏二爷带了二奶奶,还有他们家的大姐儿、大哥儿,来看老太太啦。” 贾母立即笑逐颜开,就着琥珀搀扶她的劲儿起来,“走,走,快过去看看我曾孙。” “好,好,老太太,小心脚下。”琥珀搀着贾母去正堂。 贾琏看琥珀搀扶贾母来了,赶紧迎上去,叫了一声“祖母”,扶着贾母到正中的榻上做好,禁不住地有些唏嘘了。 却还是往后退了二步,郑重地跪下来给贾母磕头。 “孙儿离家数年,未能在祖母膝下尽孝,祖母一向可好?” “好,好,都好。快起来吧。” 贾母伸手去拉贾琏起来,几年不见,贾琏宛如剥去外层斑驳质地的玉石,整个人透出一股温润的、书生儒雅气质。简单的蓝布袍子,并无多余的修饰,就那么套上身,竟然比往昔的荣国府锦绣斓袍,更显得人的超俗卓然。个子也还长高一些呢。 “琏儿,是有长个了?” “是,略长寸许余。凤姐,快带孩子们过来吧。”贾琏侧身,让出贾母身前的位置。 凤姐从奶娘手里抱过不及周岁的儿子,领着女儿,跪倒在贾母跟前。 “孙媳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一向可好?” 贾母不等凤姐弯腰拜下去,赶紧颤颤地站起来,“哎呀,快把我曾孙给我。”伸手去抱凤姐怀里的孩子。 凤姐赶紧把儿子递给贾母,起来去搀扶贾母,贾琏帮着老太太抱着曾孙坐好。 “这是我曾孙女吧,快起来,坐到老太太这里来。”贾母没忘了跪在眼前的女娃。 凤姐把女儿领到贾母身边坐了,贾母抱着曾孙,跟着孩子啊,啊几句,赞不绝口,“这孩子长得好。这眉毛,长得像琏儿的祖父,眼睛像了凤丫头了。剑眉凤目,长大了,可比你老子俊啦。”贾母抱着曾孙,仔细端详一会儿,贾琏伸手把扭个不停的儿子接过去。 贾琏在儿子的屁股上轻拍了两下,把怀里的儿子转转,调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孩子不扭了,乖乖地呆在贾琏怀里,看着眼前头发花白、一脸慈祥笑容的老太太。 “琏儿,抱孩子倒是熟练。这是常抱儿子练的了?”贾母看琏儿那熟稔的动作,喟叹一句,搂住身边的小姑娘。 “老太太说的对。”凤姐儿笑着接话,“这小子冬天着了一回凉,病了一次,谁哄都哭,就得他爹抱着才好。可不就把二爷给练出来了。我看哪,是贪图琏二爷身上火气壮呢。” “哎呀,凤丫头,琏儿,你们在外头吃苦了。在家里,哪里还缺了抱孩子的人呢。”贾母看看曾孙,不足一周岁的孩子,只穿着细布的衣裳,长得结结实实的,倒比其他几个在府里长大的好。再看看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曾孙女,也穿着细布的衣裙,却一幅齿白唇红,粉雕玉琢的胖乎乎模样,赞道:“这俩孩子,你们带的都很好。” 琏二和凤姐儿陪着贾母叙话,一会儿,贾母就问起贾琏回京的由头来。 “祖母,父亲写信过去,要孙儿回来给妹妹送嫁。” “哪,还再回去吗?” “我二舅舅一起回京了,就不回去了。” “好,好。留在京里好。你们带孩子回去吧。既回府了,有的是说话时间”贾母看贾琏怀里的孩子已经快睡着了,赶他们回去。 贾琏抱着欲睡的儿子,凤姐牵着女儿,离开了梨香院。 出了院子门,凤姐儿把睡着的儿子接过来,平儿赶紧上来帮手,给孩子围好夹被、挡住头部。奶娘要接手抱,凤姐摇摇头。贾琏抱起女儿,夫妻二人并肩,慢慢往东院走。 要凤姐儿说心里话,出去这几年苦不苦?就一个字——苦!可看着所有的张家人都安详、安静、安稳,若无其事地生活,她到了张家没几天,也就静下心来。也随着张家人的习惯,慢慢地换了以细布衣服为主的日子。而后,贾赦让府里送去的东西,都是各式各样的细布。要贾琏说,有的细布,也没比丝绸便宜多少了。 后来她从贾赦写给贾琏的信里知道,王家也欠了朝廷几十万呢。她也就悄悄地把那些嫌弃张家破落的心思收了起来。凤姐心里明白,要是朝廷追讨欠银,王家怕是要倾家荡产了。王家哪里有荣国府这样的底蕴,全额还了欠银,两房分家,还都得了那么多的产业、现银。在张家这三年多,凤姐不仅读书,还学会收起情绪,温温和和地、不张扬地说话过日子。这与张家二位表嫂待她和气,不动声色地教导了她有关。 凤姐慢慢喜欢上张家这样的日子,她暗搓搓地捅咕贾琏,要把女儿嫁给大表嫂的次子。说了一堆女儿有这样婆家的好处,贾琏耐不住凤姐儿日夜的嘀咕,只好说等回京了,让父亲去和大表哥说去。 凤姐在张家还有一个收获,就是锻炼出一个好身体。张家每天督促着贾琏读书,张家子弟,早晚也都会舞剑、打拳地打熬身体。而贾琏在林家养成的、早起练五禽戏的习惯,也很好地保持下来。后来生了女儿后,她也跟着一起练习起来,练了半年下来,觉得身体好了许多许多。 还有,贾琏被二舅舅管的,凤姐而认为是最好的一点,是扭改了贾琏见色心喜的轻浮劲。那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收获。 贾琏父亲抱着孩子回到东院,迎春带着琮哥儿,已经在东院等了好一会儿。 贾琏和凤姐儿非常吃惊,迎春和贾琮的变化太大了。 在他们眼里,原来那个木呆呆的迎春,现在是满脸笑意,主动上前叫了二哥、嫂子,给二人请安,然后就伸手抱贾琏怀里的小丫头。 “这是我侄女莹儿吧。生得太好看了!来,叫姑姑。”迎春把小姑娘抱怀里,那熟练的姿势,像是经常抱孩子的。 小孩子对别人的情绪,最是敏感,迎春的喜爱,发自肺腑,小姑娘立即笑出来,甜甜糯糯地叫“姑姑”。 他们二人对贾琮原没什么太多的印象,隔了几年,再见了眼前这六、七岁左右的漂亮童子,都不禁赞道:“老太太常说宝玉长得好,这琮哥的长相气度分明不输前几年的宝玉啊。” 凤姐把儿子交给奶娘抱去安置,给了平儿一个眼色,平儿立即跟着出去了。 贾琮凑到迎春跟前,哄莹儿,“莹儿,叫三叔,三叔给你这个。”贾琮晃晃手里的荷包。 小姑娘小小声叫了“三叔”,却不伸手要贾琮的东西,转头去看凤姐。 “拿着吧,这是你亲叔父。以后有想玩什么,就找他要。”贾琏发了话。 莹儿接了荷包,说了声“谢谢。” 迎春喜欢的不得了,“二哥,嫂子,把莹儿给我带几天,好不好?” 凤姐诧异,迎春要带孩子?嘴里却还是说:“今儿才回来,过几天歇过乏,莹儿熟悉家里了,妹妹可不要嫌嫂子烦,把侄女天天送给你带。” “好,那嫂子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我来接莹儿。” 迎春与贾琮也没多待,留下给孩子的礼物,就离开东院,让他们一家休息。 “妹妹这变化可大。要不是认识很多年,我都怕她是被人换了魂儿呢。”凤姐做到大炕上,歪在靠枕上歇乏。 “是变化大,估计是林家请的先生教导的。” “妹妹这样的气度,嫁到张家去,真不委屈你那表弟了。倒是你那表弟,以后不争个凤冠霞帔给妹妹,就是委屈妹妹了。”凤姐悄声和贾琏说着私密话。 原来贾琏和凤姐,听说要把迎春嫁给张旵,夫妻没少嘀咕,哎呀呀,迎春除了温和听话,再找不出起来的优点了,谁娶了这样的媳妇,可不是要憋个好歹了。没少暗地里,替张旵抱委屈。 “是。哎,不能吃。”贾琏赶紧伸手止住莹儿,不让她往嘴里放东西。 莹儿坐在凤姐身边,玩着贾琮给的荷包,一下子就把荷包打开了,从里面抓了东西就往嘴里塞。 凤姐也吓了一跳,从莹儿手里夺过荷包,“琮哥儿都给了什么,可给吃坏了孩子。” 莹儿不依,伸手和凤姐抢夺,娘俩一拉扯,骨碌碌,荷包里的东西散了满炕。原来是金银俩色的锞子,二、三十个,甚是精巧,个个花样不同,散了满炕。 贾琏赶紧满炕地拣拾,凤姐儿抱起女儿,慢慢哄着,把她手里的金锞子哄下来。“乖女儿,这个可不能吃啊。” 贾琏把金银锞子都拣拾到一起,数数,是二十九个,“二十九个,送个单数,是什么讲究?” 凤姐笑,“你那云表妹,天天爱啊爱哥哥的,这不是就是爱久的意思麽。” 贾琏觉得汗毛直竖,“真有你们的,幸好是亲叔叔。” 凤姐把东西都塞到荷包里,哄着莹儿说:“娘亲给你存着,等你大了再给你。二爷,你说这弟弟啊,这可真舍得啊。一包子锞子,可要往两百两去了。不是把他的箱底都兜了出来了吧?” “估计是林姑父给的。我在江南的时候,过年也收到过。” “二爷,我怎么没见过你有呢?” “应该在书房的箱子里。那年回京就立即去舅舅家了,好多东西没整理。也可能在林家西院的那个书房里。” “二爷,你还去林家住吗?” “去,怎么不去。林姑父留了院子,咱们不带孩子去住,不是让他伤心吗?以后咱倆就两边住。” 凤姐点头,重情谊的男人,总让人觉得值得信赖。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地,女儿睡着了,大人也跟着一起睡了。 林海104 等贾琏和凤姐醒来的时候,已经暮色低沉。平儿和丰儿一边伺候夫妻俩洗漱, 一边汇报。 “二爷, 二奶奶, 林姑老爷带表姑娘来府里了。老爷和大姑娘过来, 把莹姐儿和哥儿都抱走了,说让你们好好休息, 晚上过去荣禧堂吃饭。” 凤姐嗔怪平儿俩个,怎么不叫醒自己夫妻俩, 太失礼了。 琏二听了笑笑, 对凤姐说:“这一定是林姑父的主意, 体恤我们赶路辛苦呢。。” 夫妻俩赶紧收拾了,换上与荣国府相衬的衣袍履带。凤姐把几年不带的首饰, 翻检出来。琏二凑过去看看, 给凤姐挑了一个红宝石镶嵌的九尾凤钗做主, 几支平常式样的簪子做配套,连带着还选了相宜的耳环, 镯子等物。 “凤儿,这些都老旧了, 改日再陪你去挑些新的。” “那可就要二爷破费了。” “咳,咳,爷这点儿家当,都是你们娘们仨个的。” “二爷, 还嫌手里的少了?” “自然啊, 再多也比不得父亲和林姑父啊。” 凤姐一笑, 涂了口脂的双唇,立即使得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父母在,无私财。父亲给你的够多了。你这话,可别给父亲知道了。” “那是,那是。”贾琏对平儿和丰儿瞪眼,二人赶紧笑着表示,啥也没听到。 “二爷,好好地,你吓她俩做什么。”凤姐嗔怪贾琏。 “哪个都是你的心尖子,就我这二爷是外八路的。”贾琏不满怼凤姐也瞪眼。 “好,好,知道二爷您才是咱家的顶梁柱,连我这个二奶奶,都是二爷您的呢。”凤姐赶紧哄琏儿几句,心说这么大的人了,这起床气和儿子一样样的。 贾琏不依足,又在凤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凤姐红了脸,微不可见地点头,笑着允了。贾琏才高兴地放开刚才话题的纠缠,和凤姐一起往荣禧堂去。 荣禧堂里,贾赦抱着孙子,爱不释手,得意地向林海炫耀他孙子的可爱。林海对这么大的孩子,哄起来的经验太多了。没一会儿,孩子就被林海哄了去,不肯跟贾赦抱了。 林海只逗孩子玩。那挂幌子的表情——让你和我显摆,哼!急得贾赦围着林海转圈,嘴里念叨着“回家抱你儿子好啦。” 黛玉被林海派人接了过来,正逗着坐在迎春怀里的莹儿。小姑娘一会儿在姑姑怀里坐,一会儿又扭身要表姑抱抱。贾赦看看孙女来回换,也不管孙子能不能听懂,就和孙子说:“学学你姐姐吧,不要总让你姑祖一个人抱啊。来,来,跟祖父抱一会儿。” 贾琏和凤姐进来的时候,贾赦正哄着孙子说这话呢。夫妻二人好容易才忍住笑,上前拜见贾赦、林海。 几人团团见礼后,贾赦让人把邢夫人和贾琮喊来一起吃晚饭。男一桌,女一桌的才安置好屏风,俩人就到了。 又是一番见礼。可贾琮给林海行礼的时候,玉面薄红,呐呐声如蚊呓。贾赦不满意地冷笑,“没给你吃饱吗?” 贾琮脸色更红了,憋着劲儿,大了一些声音,“给岳父请安。” “这还差不多。不然那蚊子哼哼的,还以为你对亲事不满呢。” “恩侯,小孩子害羞呢。别理你父亲。过来,坐我身边来。” 贾琏和凤姐对视一眼,什么情况,俩人看看在一边的黛玉,黛玉在一边,和迎春一起笑贾琮的腼腆。不会吧?也不像啊。 两边坐好了,邢夫人悄悄对王熙凤解释,“老爷在林姑老爷二女儿的满月礼上,就相看好小儿媳妇了,给琮哥儿定了娃娃亲。” 凤姐恍然,这事儿,可是老爷为小儿子打算的精啊。有张家启蒙,有阁老做岳父,凤姐立即和邢夫人赞了几句,老爷眼光好,这亲事结的好,亲上加亲等。再看看黛玉、迎春,也赞她们俩的亲事都结的好。说得俩姑娘都红了脸,才停了嘴。凤姐有些酸,不过转念一想,林姑父现在对自家二爷更好,也就释然了。 那边桌子上,贾赦对贾琏那脑子转慢了的模样,就是各种嫌弃。 “你看你出去几年,越发地笨了。老子给你弟弟定了你林姑父的二女儿,也不赶紧和你弟弟道个喜。” 贾琏这才明白,贾琮为何称呼林姑父为岳父的,赶紧和贾琮恭喜了俩句。贾琮越发不自然了,脸也越发红了。 “恩侯,你就喜欢逗孩子。琮儿,坐过来。” 林海一边和贾赦喝酒,一边询问贾琏在张家的情况,半晌和贾赦叹道:“恩侯,我们这些勋贵人家出来的,与那些世代读书的清流人家比较,还是欠缺了功夫啊。” 贾赦点头,复对俩儿子说,“你俩好好努力,等你们做爷爷的时候,咱家也可以说的书香门第了。”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欢笑,贾琮是不停地给林海斟酒。到最后贾琏看不过了,扯扯贾琮,“琮哥儿,别把你岳父灌醉了。” 惹得贾赦哈哈大笑,“如海,有女婿伺候着,好吧?!” 林海陪着黛玉坐车回家。 “爹爹,莹儿好好玩呢。琏二哥变化好多啊。” “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嗯,变得和爹爹像了。” 林海笑了,双目熠熠闪光,“读书读到一定时候了,想法接近,气韵也会趋同。” 黛玉点头,犹豫一下,有点嗫嚅,但还是羞涩地开口:“爹爹,母亲、先生、琏二嫂子,都说女儿的亲事结的好,是因为程叔叔吗?” “对啊,多一半吧。晏晏,这亲事啊,结的好不好,先看俩家是不是有一个基本平等的地位。爹爹的阁臣、你程叔叔在朝廷的地位,保证了我们俩家有基本的平等、互助的基础。再一个,从程叔叔的为人,多少能看出他次子的将来,估摸出那程泰大概的成就、性格、对家人的态度。有了这些稳固婚姻的基石,到你嫁过去的时候,能过好的几率超过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俩人磨合了。” 黛玉羞红脸点头。 “程泰那孩子不错,爹爹见过几次了,错不了。这婚事是爹爹和你大舅舅一起选的,不会委屈你的。” 黛玉俏脸绯红,双眼亮晶晶的,“谢谢爹爹。” “这是爹爹该做的。琮儿呢,你看着好不好?” “挺好的,就是太害羞啦。” “呵呵,”林海想起腼腆的贾琮也觉得好笑,“等以后大了,就好了。” “爹爹,那瑛表姐的婚事呢?” “你瑛表姐的婚事,代表的是另一个选择。张家的底蕴深厚,你大舅舅给你表姐订亲的时候,张家的三公子尚没有中举。你瑛表姐以公侯门第出身的姑娘,定给他,是下嫁。是你大舅舅看在你先大舅母的份上,有拉拨、资助张家的意思。等张三公子中举、中进士后,就变成是你大舅舅眼光好了,提前给你瑛表姐选了少年英才。但以张家目前的资产,你瑛表姐仍然是下嫁。可因有了张三公子的仕途未来,平衡了二人之间的高娶低嫁,这婚事仍然能说是好婚事。至于以后过的如何,你瑛表姐性子柔和,与你一起跟周先生学了三年,还有张家的大表嫂、二表嫂,都是老太傅活着时候,在京城百里挑一选的孙媳妇,会帮他们过好日子的。” 林海停停,把声音聚成一线,“晏晏,最重要的一点是,爹爹和你大舅舅,都不想送你们表姐妹进宫。” 黛玉惊诧,瞪大眼睛看父亲。 夜深人静,车声辚辚,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很快到了林府,林海吩咐驶到内院的二门口去。林海等车停了,跳下车,回身扶了黛玉下来。黛玉借了父亲的手,轻飘飘地落车。林海送黛玉回院子,父女边走边继续聊天。 “晏晏,能堂堂正正地做妻,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家里、亲戚间,自由自在地看外面的天地,花红柳绿,雪白菊黄,如何舍得自家闺女,去做看人脸色的妾呢。再是妃嫔、贵妃什么的好听名号,说起来仍旧是妾,仍旧是百年后不得和夫君同葬的妾。” 黛玉有点被镇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认识。 “你大舅舅要把你瑛表姐赶紧嫁了,是怕当今要选秀女,充盈后宫的。今上登基几年,一直都没有选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诏的。要是你瑛表姐进宫,如果她生了皇子,我们以后要不要站在她生的皇子一边?要不要卷进皇位争夺里?都不由我和你大舅舅选择。而且,成与不成,都没有好下场的。” “明白吗?”快到黛玉的院子了,几个在后面远远跟着的丫鬟,也接近了。林海停步, 黛玉有些懵懂,想点头,接着又摇头。 “不明白也不要紧,晏晏,记住爹爹说的话。等你大了,慢慢就懂得了。” 黛玉点头,她不是很明白父亲的话,可有太多的事情,要大了以后才明白,那就先记住好了。 “乖,回去好好休息。”林海看着丫鬟们簇拥过来。 “爹爹,您也早些休息。”黛玉屈膝给林海行礼、告辞,带着丫鬟们进了院子。 林海踏着溶溶的月色往书房去,微风里弥漫着春末特有的树木青葱气息,这清新气味让人觉得头脑清醒,神志愉悦。在经历了寒冬后,这别样温煦的夜色里,带了丝丝清凉的春风,更是让人想深深地呼吸,把这样温馨、宁和、幸福的时候,都紧紧地箍到怀里,深深地保留起来。 林海105 转瞬间,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日子。 黛玉提前一日过去陪伴, 探春也被贾政打发过去陪堂姐。可临到睡觉的时候, 俩人被凤姐儿赶了出去。 “你俩啊, 厢房给你俩收拾好了, 带丫鬟过去睡吧。今晚啊,嫂子还有话要叮咛新娘子呢。” 黛玉赖着不肯走,“二嫂子, 今晚让我们陪瑛姐姐睡吧。” 平儿上前劝:“表姑娘, 二奶奶是有话要叮嘱新娘子呢。”看黛玉不大相信的模样,“表姑娘,二奶奶是大姑娘的亲嫂子, 还能怎么了她呀!表姑娘不放心,一会儿, 你们姐俩再回来瞧瞧, 如何?” 凤姐看屋里的人都清干净了,给平儿一个眼色,平儿立即就站去了门外。 凤姐红着脸, 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子绢丝的画卷来。 “妹妹, 这事儿, 本该太太做母亲的, 来和你说。可太太把这教导新娘子的事儿, 指给了嫂子, 嫂子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凤姐把画卷一点点展开, 羞的迎春立即避过去脸。凤姐扯扯迎春的衣袖。 “妹妹还是好好看, 好好学,明晚可别扭手扭脚的,让表弟不痛快,最后谁都别扭。这是过日子的第一关,他要怎么做,你顺着他就好了。”复又贴着迎春耳边说:“这事儿顺了,别的都好说。” 凤姐到底逼着迎春都看完了,见迎春的脸红得快和嫁衣一般颜色,又从荷包里翻出一对小人来,塞到迎春手里,“就是这个,再仔细看看,看明白了吗?” 迎春微不可见地点头。 “都送你啦,收好。以后等你女儿出嫁的时候,再给你女儿吧。” 迎春手忙脚乱,把绢画折叠好,裹了那一对小人,找了个荷包装了。凤姐看迎春收拾好了,才舒了一口气。心说,怪不得太太不招人待见,好好的该她做母亲出面干的事,她半点不做。这样做继母的,遇事儿就躲了,叫人可怎么甘愿把她当长辈去孝敬。 迎春犹豫了一下,要把荷包送还给凤姐。凤姐瞪眼……? 迎春连忙解释,“嫂子,你把这个给我了,以后莹儿出嫁的时候,你怎办?” 凤姐大笑,好悬没笑出眼泪来,“傻妹妹,你当这个是我亲娘给我的不成?我叫你二哥哥再去买就好了。” 迎春羞得连更红了,更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凤姐看迎春那血色充盈的小脸,也不再逗她了,“妹妹,这事儿是人伦,家家夫妻都是这么过的,不然哪儿来那许多的孩子呢。” 停了一会儿,凤姐待迎春气息平复了,才又接着说:“张家家风好,三十无子才能纳妾。成婚前,通房都要打发出去的。旵表弟特别一点儿,张家现在式微,他的房里还没有过通房丫鬟什么的。你好好待他,他那人,我和你二哥哥看了几年的,再好没有的人了。” 迎春点头。 “你房里的丫鬟,司琪是个厉害的,以后可以做个管事嬷嬷。绣橘待你忠心,你要不要留在身边,过几年再说。好好过日子,但也不要委屈自己。总之,有父亲和你哥哥呢,有事就回来对嫂子说。” 迎春感激地对凤姐说:“谢谢嫂子教导我,我会的。” 凤姐把贾琏让她说给迎春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喊了平儿进来,“服侍新娘子安寝啦。” “嫂子,我叫司琪她们就好。” “今晚儿是在娘家的最后一夜,嫂子陪你,以后再回来,就是客了。” 迎春呐呐谢了凤姐,姑嫂同榻安歇。 第二日,凤姐早早起来,带着人给迎春收拾着沐浴、更衣、梳妆。贾赦请了缮国公世子夫人做全福人,给迎春开脸,梳头。 世子夫人是个嘴巧的,一边给迎春梳头,一边夸赞新娘子的美貌、性情和顺、气度大家。听得迎春羞红了脸,满心却都是欢悦。世子夫人如此卖力,也是因丈夫和贾赦、林海一起做买卖,每年都是几万银子的进项。再加上学了贾赦的办法,甩开了吸附在缮国公府的族人、庶出的那几十号兄弟家人。这几十号人,是还没算世子庶出兄弟收的那些妾侍、通房和没名分的丫头等。里省外进一算,不用十年,当能还清家里的欠银了。 黛玉、探春、惜春都守在迎春身边,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世子夫人和喜娘把合力梳妆打扮好的迎春,交给了凤姐。 周先生的女学生们,都陆续过来给迎春送嫁,黛玉去接待自己的师姐们。 惜春看着打扮好的迎春,悄悄和探春说:“三姐姐,要不是看着世子夫人和喜娘,给二姐姐打扮的,我都不敢认那是二姐姐的。” 惜春这话迎来一片善意的笑声,新房里陪新娘的媳妇们,说起来这千篇一律的新娘妆,都满带了戏谑的笑。 没多久,外院传来新郎来接新娘了。屋子里的小媳妇们,迅速都去了院子里,留下黛玉仨人。有促狭的笑着说:“你们仨是最后一关,可别让新郎以为瑛姑娘好娶。一定要多出点难题给他。” 惜春尚弱,听了这话,郑重地点头,惹来笑声点点。 “快别调/理小孩子啦,当真了怎么办?” 新郎是要过五关,大舅子、小舅子、娘家嫂子、师姐,到了最后这姐妹关,惜春不接塞进来的红封,就问了一句话,“以后要待二姐姐怎么样的好?” 这一句,先是让迎亲的人一愣,跟着就笑翻了所有陪新郎来迎亲的,连带这在院子里充当第三关的凤姐、第四关的师姐们,都笑得两眼放光,盯着张旵看,看他怎么回答,都等他出丑。 “怎么样的好?”张旵被拦在新娘子的房门外,听声音,他就猜出来问话的小女孩很小,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人小,出的题目可难答啊!这问题比前面的作诗、对对子难太多了。不答进不去门,答了吧,看热闹的人也太多啦。 张旵憋了半天才说:“你二姐姐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做什么。” 惜春跑去迎春身边,对黛玉说:“林姐姐,他答的可以吗?” 黛玉点头,惜春欢呼一声,和探春一起收了红封,拉开门,放了新郎进门。 张旵在喜娘的指引下,领了迎春去拜别贾赦、邢夫人,三个小姑娘高兴地看着一身喜服的迎春,走出了她的院子…… 贾琏把迎春背上花轿,然后跟着花轿去送亲。一路上,喜乐喧嚣,可贾琏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拧巴着。他对父亲刚才的表现,先是纠结、郁闷,现在简直化成实质的鄙视。怎么着也该说几句像样的叮嘱话啊,随便捡两句,诸如孝敬长辈,尊敬丈夫,友爱妯娌,爱护晚辈等等。哪怕像太太那样,说几句大面上的白话都好啊。 可父亲倒好,只伸着手去摸迎春的脸蛋,却停在半空中,哭得涕泪交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唉,让人说什么好呢,明儿还不得成为满京城的笑料啊。 坐在花轿里的迎春,也没想到父亲对自己的出嫁,会是这样的。 迎亲的都走了,荣国府的宴席还在继续呢。林海和程荫看着哭得不能见人的贾赦,没法了,只好出去帮着缮国公世子,替他去待客。林海这阁老兼礼部尚书的,和吏部侍郎程荫的待客组合,惊呆了来荣国府喝喜酒的勋贵们。 等把客人都送走了,林海看看贾赦那模样,想安慰他几句。 “恩侯,瑛儿嫁去张家,不会受委屈的。你什么想女儿了,就去看呗。难道张家,还会不欢迎你登门啊。” 贾赦吸了吸鼻子,怼林海,“你不要现在说的好听了,等你把闺女嫁他家了,你就知道是啥滋味了。” 林海转头看看程荫,想想黛玉要是嫁去程家,看程荫的眼色就深了起来。 程荫摸摸鼻子,“那个恩侯啊,如海啊,你们家和我家一样,都是儿子多,女儿少的。哪个,哪个,都还有娶媳妇的时候呢。” 贾赦听着还有儿子娶媳妇,点点头,“是啊,我还有个小儿子要娶媳妇的。还好,还好。” “好什么。哼。”林海甩袖子走出荣禧堂。 林海这态度,搞得程荫一愣,这是怎么了,是自己说错话了? 贾赦看林海不痛快了,他高兴起来,拉着程荫说:“他是恼我的小儿子要娶媳妇呢。你忘记啦,我家琮儿定了他的二闺女。” 程荫笑笑,赏赐自己喝高了,贾赦不提这事儿,他还真不记得了。 “那不是早着呢嘛。那孩子还没两生日呢。” “嘁。你想想你闺女嫁人。自己捧手心养了十几年,就要嫁去别人家里,看别人的眉高眼低地过日子,要伺候公婆丈夫,友爱妯娌,关心小姑,照顾子侄。你开心啊?” 程荫想想自己的女儿,八岁了,最多十年,不,八年,就得嫁人啊。不免地脸上就带出沉思、沉重、不喜来。可一抬头,看见贾赦得意起来的模样。呦,感情是你不痛快了,就要别人陪你一样啊。哼,真想给他脸上一拳。 程荫一甩袖子,也走了。 就不该过来安慰他。 程荫走出去,看着站在荣禧堂前的林海,招呼道::“如海,还气呢?” “繁森,我哪里会和他气。恩侯不把我俩气着了,不好意思见人啊。” 程荫一笑,想想贾赦哭的那模样,“如海,以后几年,咱们都不缺恩侯的笑话。” 林海点头,俩人对视一笑,笑完又略觉沉重——自己的闺女唉,还是要嫁人的。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这样的情绪。 真真是被贾赦败坏了心情啊! 林海106 贾琏和王熙凤夫妇回了京城后,先回去王家, 再去了张家, 再林家, 还去了贾政那里坐了坐。然后贾琏夫妻俩就接手忙碌迎春的婚事。等回门礼后, 贾赦吩咐了让凤姐儿管家。凤姐接了这管家活计,没几天她就发现,这家根本就不用她管什么。只记得抽查的职责, 时不时和管家对账就好。 凤姐把这事儿说给贾琏, “二爷,你看父亲多厉害啊。这家管的,啧, 啧。” 贾琏探头看看凤姐儿的账册,“这事儿, 我知道林姑父家里, 就是这样管家的。父亲大概是从林姑父那里学来的。” “这法子好,省心省力还不花冤枉钱。就是也得有自己信得住的人掌总。这有没有当家太太,也没差什么了。” “这是姑母去世以后, 林姑父就是吩咐管家的, 也是没办法的时候, 逼出来的办法吧。” 凤姐终于得闲了。尤氏递了帖子, 要过来看凤姐。 凤姐看着过来送帖子的婆子笑, “回去和你家大奶奶说, 随时过来就好, 还送什么帖子啊。” 婆子笑笑接了平儿给的赏钱, 也不说自家奶奶说的,分宗了不再是一家人的话,回去把琏儿奶奶说的随时可以过去的话,禀告给尤氏。 尤氏立即就带了媳妇秦可卿过来看凤姐。凤姐一见秦可卿那风流婀娜的俊俏模样,忙招呼尤氏婆媳坐了,示意平儿拿东西去。 “哎呀,珍大嫂子,你这媳妇可娶得好,这般品貌,可是满京城打着灯笼难寻到的。”拉着秦可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口里啧啧称赞。“蓉小子有福气了。” 平儿拿过来一个镶嵌七彩宝石的项圈,凤姐儿对秦可卿道:“虽那时我们老爷送了一份,这个是婶娘送的,可不要嫌弃。” 秦可卿看东西贵重,略犹豫,看了尤氏一下。 尤氏笑道:“媳妇收了吧,你婶娘爱惜你,不然她再舍不得呢。” 秦可卿收了东西,“婶娘厚爱,可卿却之不恭,谢谢婶娘了。” 尤氏与凤姐太久不见,可没忘记凤姐的一儿一女。让凤姐赶紧把孩子抱出来,先给了姐弟俩各一份表礼,然后抱着莹儿喜欢的不撒手了。 “媳妇儿,你也抱抱葳哥儿,早日再怀一个。” 贾赦给孙子取名贾葳。 秦可卿面色哀伤,一闪即逝,笑着把葳哥儿抱在怀里,逗着葳哥说话。 凤姐疑惑看尤氏。 “唉,本来年前怀了一个的,谁知没缘由地就掉了。心疼的我们家上下,可别提了。” “蓉儿和可卿还年轻呢,养好身子,再有孩子是早晚的事儿。” 尤氏点头,“等她养好身子,再去道观陪蓉儿吧。”俩人聊得欢畅。莹儿听了一会儿,就不耐在尤氏怀里坐着了。 “放她和葳哥去玩吧。”凤姐赶紧给女儿找松快。 尤氏就放了孩子下去,莹儿跑去秦可卿跟前与弟弟说话。 “凤丫头,你这趟出去的好,回来儿女双全的。” “是。也就这点好。那可真是粗茶淡饭的。换你未必能承受得了。” “张家到那样了?” “虽不必如此,也没远多少。我去了没一个月,里外就都换了布衣裳。连首饰也都是越带越简单,随了张家表嫂一样,才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你这学问可见涨啊。”尤氏打趣凤姐。 “那是,我天天要跟着读书呢。” 凤姐留了婆媳二人吃了一顿饭,嘱咐秦可卿有空就过来坐,过来说话。 荣国府诸事安稳,贾赦在迎春回门礼后,和贾琏商议一番,把张氏的一部分嫁妆,主要是书画、摆件等送回给张家,说是给张家子孙留一点往昔的念想。 贾赦费尽三寸不烂之舌,才说服张钰收了东西。然后顺手塞给他一个庄子,只说是给他零花的。 张钰这回没推脱,他知道张家全家回京,单靠他们兄弟仨那点儿俸禄,养家实在拮据了。对着贾赦一揖手,收下了贾赦的一片心意。 贾赦回府,给了贾琏五万两银票。 “琏儿,你舅舅家那里,当初是净身出了京城,这些年虽为父填补着,也都拮据着呢。这些银子以后你忖度着遇事填补吧。” 贾琏点头,收好了银票。 “父亲,凤姐儿念叨了好久,她在江宁就看好了大表哥的次子,您看这事儿成吗?” “等等,不急。等你妹妹生俩、仨的,才好说这事儿的。凤丫头哪里,你多上点心儿,好好给她调养身子,多给老子生几个孙子。这一分宗,贾家就只有你们几个了,到底是单薄了。” “是。父亲,那庶孙成吗?” “滚,”贾赦一脚踢过去,“有嫡子谁要庶出的?啊,你在张家都学了什么?” 贾琏抱头鼠窜,才说的好好的,不行就不行呗,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啊。在家,在张家,都没处抱怨,忍不住了,再住去林家的时候,就找林海说。 “姑父,你说我父亲,好好地说话,不行就不行呗,我都多大了,还踹!” 林海笑,“你父亲脾气暴躁,也是最近兵部的压力大了些。你呀,能生嫡子,就别弄庶出的了。嫡庶难调和的。” “可您不是庶子、庶女都有,也好好的啊。” “和我比?”林海沉脸看贾琏,把贾琏看得发毛。“和我比,你先要家财百万,归你自己支配;你要能考得进士、中得探花;你要做了尚书,还得入阁。这些你有吗?” 贾琏……这些,一辈子有一样就好了。 “啥都没,你凭啥和我比啊?我看你爹爹是打的轻了,你舅舅留的功课少了。要不要再加一点儿啊?”林海冷笑,还庶子庶女都好好的呢。哪里好好的了,啊?! 贾琏赶忙讨饶,“姑父,姑父,可别加功课了。再加,睡觉的时间都没啦。” 林海嘲笑贾琏,“想想你张家表兄怎么读书的,你还花花肠子,有空闲想庶子庶女,我看就应该像考秀才那么待你。还有一年半,可该你进场了。” 贾琏顿时觉得压力山大。一年半,考过去还好,考不过去还得煎熬三年。遂收拾心情,开始专心读书。凤姐看贾琏被林海说了一顿后,又恢复以前积极读书的样子,倒是更喜欢去林家住了。 贾琏就这么开始了每天带着贾琮去张家读书,隔三叉五的,就带着妻子儿女一道去林府小住的生活。前几次还好,后来贾赦就吩咐他了。 “琏儿啊,你再去林府,把你弟弟带去住。” 贾琏…… “你忘了凤丫头从小在荣国府是怎么住的了?”贾赦对贾琏的不开窍,凡事不能见一推三,那是恨铁不成钢的。 贾琏只好再去林府的时候,就带上贾琮。这样去住了几次后,贾赦下衙直接到林府。 “如海,我们一家子过来吃,你不会舍不得吧?” 林海笑笑,“无妨,你喜欢就来。可不白来啊,你的枪法,今儿可得演练给我儿子看看。” “才多大点儿,你再心急,怎么也得五六岁以后吧。” “不是现在学,先让他们心里有个喜欢,以后好教。” “行,没问题。你这总看得那么远,算计的累不累啊?” 林海笑,“恩侯,咱倆是大哥不说二哥的。谁也没比谁轻松。” 贾赦点头。兵部尚书看明白了,他要是不跟着今上的意思走,贾赦就在后面等着他这个尚书的位置呢。胡尚书面上和贾赦交好,可他当了十年尚书,私底下给贾赦添乱的人,谁都知道是他的心腹人指使的。 林海今年的事情也多,公务不轻松,俩人有阵子没能好好聊聊了。 “薛进哪里,你怎么打算啊?” “就这样了,我们能罩他多少罩多少。他的生意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林海尚不知晓贾赦怎么在薛进,王子腾,贾政之间的忙乎呢。 薛进因贾赦嫁女,特意进京喝喜酒。把王子腾转达的要先给宝玉宝钗完婚的事儿,念叨给贾赦,让贾赦帮忙拿个主意。 贾赦心说,王氏,你想的美喱,老子能让你如意?做梦去吧!我还就让你死不瞑目了。 贾赦就和薛进说:“你要舍得女儿冲喜,我可就没话说了。不过宝玉才过十二的生日,总得十五六圆房吧?你把姑娘当童养媳送进门吗?” 薛进打消了嫁女的犹豫。 贾赦还去找贾政。 “老二啊,我听说你媳妇要先给宝玉娶了媳妇,几年后再圆房?” “大哥,王氏她眼看着不成了。她就剩下这桩心事,就算成全她的心愿了。” “你糊涂啊。薛家的婚事,有王子腾在,还能有什么变故吗?她这是不信你,还是不信她自己的亲哥啦?咱们家什么时候,到了要养童养媳的破落地了?你不怕京城里嘲笑你这礼部郎中啊?你还要不要出门见人?” 贾政最好面子的。贾赦说的贾政动摇了,贾赦又去找王子腾。 “王兄啊,老二说了要给宝玉娶亲冲喜,你这是为了妹妹不要外甥女啦?老二媳妇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冲喜肯定没用。你让孩子以后见人就低一头?要是你这外甥女冲喜不成,以后给说成克人,老二那府里你知道的,到时候可别指望我去管。” 王子腾想想贾政对俗物的不通,也是伤脑筋。把外甥女这么嫁过去,是委屈了孩子。可看着妹妹最后的一点儿心愿不能完成,又不想她带着心事走。 “凤丫头在我家,我是当闺女待的,你看和琏儿过的多好。要是你这个外甥女过不好,你可别后悔啊。” 贾赦的话,凤姐儿过的日子,到底还是打动了王子腾。他犹豫再三,还是去找王夫人,把婚期定在宝玉十五岁的生日之后。 “妹妹你放心,有哥哥在,就不会让宝玉这婚事出变故。” 王夫人勉力笑笑,二哥不支持自己,那就没办法了。她把自己的嫁妆早分好了,单子就给了王子腾。 “二哥,要是妹妹撑不到那时候,这些就靠二哥了。” 王子腾收了单子,心情沉重去找贾政,把妹妹的嫁妆单子分配给贾政看。 贾政仔细看罢,说道:“就这样吧。” 探春和环儿有老太太给的那些,对庶出的来说,也不算少了。 林海107 林海听了贾赦得意洋洋的一番显摆,立即喊管家摆酒。 “舅兄, 待会儿如海要好好敬你三杯。为敏儿, 还有她那些年为子嗣遭的罪。” 贾赦收敛了得意, “便宜她了, 老子不能把她儿子按水里二个。”伤痛、仇恨让贾赦的脸都扭曲了。 林海只能安慰贾赦说:“她现在也是得报应了。好不好的看着存周吧,那是敏儿和你的一奶同胞兄弟,总不好让他老来无子送终。” “哼。”贾赦略过此事不提。 至于薛进以后要把女儿嫁给宝玉的事儿, 和他二人俩都无干涉。 “薛进这两年生意倒好。”贾赦喝着林海的私酿, 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是啊。他做生意倒是有手段。” “可惜薛迅,二次春闱没中了。” “再不中,也不要再考了。你劝劝他, 让王子腾出面,给薛迅捐个官身吧。薛家也不等当官赚钱养家的, 让他去吏部候缺, 看哪里有县丞先去做着,再慢慢来,还好点儿。” 贾赦点头, 他们二人不出面给捐官, 等薛迅得了实职, 就好提拔他。 贾琏在一旁殷勤伺候父亲和姑父喝酒, 贾赦现在看贾琏就高兴。张钰可说了, 以贾琏的现在, 再去春闱, 那是必中的。哈, 他贾赦的儿子也是进士啦!喝得高兴,打发回荣国府取长/枪的也回来。贾赦换了一声劲装,持了长/枪往正堂前一站,雄赳赳气昂昂的,林海先就大赞了一声“好。” 纪氏抱着小儿子,黛玉一手林晨,一手林暮,而曼曼则在贾琮的背上。贾琏抱着儿子,凤姐拉着女儿。都站在台阶上,来看贾赦舞长/枪。 贾赦一抖枪缨,挽出一个漂亮的枪花,然后幻出一片枪影来,看得林晨和林暮都紧张、兴奋地张开嘴。刺、挑、崩、拖、戳……迅如蛟龙出海,猛如饿虎扑食。舞到后来,只见枪身影影重重,遮着贾赦的身影若隐若现。贾琮看得呆了,忘记自己还背着小媳妇呢,不知不觉地松了手,小丫头从他后背往下滑落。要不是青梅不放心贾琮,一直分心看着,接住了自家的二姑娘,可要摔着孩子了。 等贾赦收势站好,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贾琮冲上去,抱着贾赦的一条胳膊,“父亲,父亲,我能学吗?” 林晨和林暮也挣脱黛玉的拉扯,围着贾赦“大舅舅,大舅舅,”叫个不停。 只有贾琏苦着脸,“凤儿,为夫不要活啦。” 凤姐笑,“二爷,父亲不会逼你现在学这个的。总要等春闱以后的。或许二爷可以和葳哥儿一起学。” 贾琏听了凤姐的安慰,觉得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学好呢。 林海收到预期效果了,让纪氏孩子们回去后院玩,可几个孩子黏着贾赦不肯散。 贾赦哈哈大笑,“等你们够五岁了,一起来学吧。” 林晨、林暮拉着黛玉,给他们算五岁是什么时候。贾琮转着圈,围着贾赦讨好,“父亲父亲,我过五岁了,现在可以学吗?” 贾赦摸摸不到七岁的幼子细碎的头发,“琮儿,学武可比学文苦呢。” “父亲,我想学。” “想学好。只是开始学了,就不能停了。” 贾琮点头。 贾赦也应了他,和林海费了许久的劲儿,才把几个孩子哄回了后院。二人得以继续喝酒聊天。 纪氏对贾家这么全家地过来住,心里一直纠结。无它,不是自己的娘家呗。还有一个就是往日里,只有晚饭时辰,才能见到丈夫,一起吃个饭的。可贾赦一来,林海连晚饭都不见人影了。 要是只有贾琏带妻子孩子来,林海会把所有的孩子都接到前院,男一桌,女一桌,围着大桌子吃晚饭,热闹的不得了。贾琏夫妻称她师娘,她也该去前面一起吃,可她过去两次就不想再去了——那热闹的情景,让她想起在娘家的时光。 她宁可自己在后院吃饭,还能落个清静。可她知道林海这样待贾琏,是为了孩子以后打算。为了俩儿子以后好,她还不能阻了儿子和贾琏亲近。所以每次贾琏夫妻住过来,纪氏的心里都是盼望他们来,又是讨厌他们来地纠结。 可贾赦来了,凤姐就常带着几个孩子,到她院子里来吃饭,她连清静都不可得了。也不知道贾琏和凤姐怎么教的,贾琮不再一提起曼曼就红脸,反而对曼曼照顾得无比细致。晏晏撒手,把妹妹交给贾琮照顾,林旻就黏上姐姐。 林晨、林暮和贾莹大一些,现在都能自己吃饭了。 这样,每到晚饭,纪氏只好耐着性子陪凤姐和一大帮孩子。 不管纪氏心里怎么想,林府是随着贾家人,来——热闹几天;去——消停几天,如同潮汐的波浪一样,起起伏伏地往来,不休不停。 天气很快转凉了,林晨与林暮一起,开始由黛玉启蒙,林旻、曼曼跟着混,莹儿和葳哥来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混启蒙。 林海每晚回家就是检查几个孩子背《声韵》。等到了冬月,不仅林海,就是纪氏也发现了,林暮明显比其它几个孩子学的好。而曼曼,不比林晨差。比较起来,显得纪氏所出的俩个嫡子,不如那两个孩子了。 纪氏发愁,抓着机会问林海,“夫君,晨儿和旻儿这样,可怎么好?” 林海笑笑,小孩子只要智商没问题,现在这点儿差异算不得什么的。 “婉容,归荑可以给暮儿复习的。曼曼又是住在晏晏那里。所以,这点儿差距,你不用在乎。你看晨儿,身体好,他学的也并不慢。将来比起来,还要是晨儿最有前途。” 纪氏的在乎,可不是林海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林海想想,林暮的伤已经好了,这孩子也因林海抱着他练气日久的缘故,已经会自行运气了。是到了把林暮,从归荑哪里移出来的时候了。 “明儿让人把琏儿后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暮儿住。等旻儿三岁了,让他住去晨儿后面的院子。” 把林暮从归荑那里移出来,纪氏高兴。可小儿子到三岁也要移出去,纪氏就舍不得了。 “老爷,这么小自己住一个院子,行吗?” “晏晏就是三岁自己住的,晨儿还不到三岁呢,不都挺好的。等曼曼三岁了,移去原来给瑛姑娘的那个院子住。你把旻儿照顾好,我看他身子不如晨儿结实呢。” 林海这样不偏不倚的,纪氏只好点头应了。 凤姐去看王夫人回来后,心情非常低落。她能嫁到荣国府,与她幼年的时候,王夫人常接她过来玩,密不可分。那时候,她不过几岁大小,看到漂亮乖巧的贾琏,就喜欢跟贾琏玩。而贾琏也愿意带她玩。一来二去的,到她大起来,她就觉得,嫁谁也不如贾琏好了。 王夫人瘦得皮包骨了,凤姐看着亲姑妈的这般模样,凤姐忍不住落泪。 “姑妈,夏天还好好的呢,怎么就到这般模样了?” 王夫人费力拉住凤姐儿的手,“凤丫头啊,姑妈这二十年对你如何?” 凤姐点头,虽然说有不痛快,但不能否认姑妈对自己的好。“姑妈怜惜凤儿没了父母,对凤儿和亲女差不多。” “凤丫头啊,姑妈看着是不行了,可怜你表弟宝玉还小。你二叔做媒,给他定了你小姑妈家的宝钗。这一个是你表弟,一个是你表妹,以后就要靠你照应他俩了。” 凤姐点头,“姑母且放心将养,日后凤儿会照应宝玉和宝钗的。” 王夫人见凤姐应了,强撑的精气神就萎靡下来。凤姐为了让王夫人好好休息,略坐坐就离开了,留了几大包补益气血的药物。一大包是林家送的,一大包是贾赦淘弄来的,特意嘱咐她送过来。这几包药材。凤姐都看过,比她费尽心思买来的,要好多了。 李纨送凤姐出去,凤姐握握李纨的手,“辛苦你了。” 李纨笑笑,“还好。亏得大老爷和林姑父了,要没有他们隔三叉五地送药材来,这家都怕要当当了。” “怎么就到这地步了?”凤姐不信。 “凤丫头,我不瞒你。分家得来的就那么些东西,勉强够这一大家子人吃用的。太太把她的嫁妆都拢起来,一点儿不添给她自己用。你知道我是没什么东西的。而太太这病,非要好的补气血的药物,这几年,都是大老爷、二舅舅、和林姑父给撑着呢。偶尔薛家也送些过来,不然……” 凤姐听李纨这么说,也为她难受。可她没那个心思去添补。姑妈的嫁妆只比自己多,不会比自己少。而老太太分给诸人的东西,她听贾琏说过的,他们这一份,要等她生了第二个儿子,过继给贾琏的哥哥了,公公就给他们。迎春的那份,添到嫁妆里带走了。余下的,也都要各人婚嫁的时候,才能拿到。凤姐认为公公的这主意好,不然,怕探春和环儿那一份,还不知道被怎么花了呢。 “唉,大嫂子,先对付吧。这几大包药材,够用到明年春上了。” 李纨点头,没这些送来的药材帮衬,太难为了。可一碗碗补气血的汤药喝进去,就像进了无底洞,没见到半点效果。 林海108 这个冬天比较冷,对林府的影响却甚微。因到了京城以后, 林海总是不忘叮嘱林诚、林谦, 要备好冬天的柴碳。从最初准备一个月的, 到准备三个月的。现在林诚看最近几年的冬天, 都是寒冷异常且连连暴雪,干脆是备足半年的粮食和取暖柴碳。 甫一降温,纪氏就吸收去年林旻生病的教训, 吩咐跟着林旻的丫鬟、奶娘, 把林旻看得紧紧的。而林晨,随小厮、丫鬟、婆子跟着吧。她管不了,没法! 纪氏也不知道林晨那孩子随了谁, 每天闲不住,风里雨里地跑着, 雪地里也是一玩儿就是一时辰, 却不见他病过。 还有就是林暮,这半年来,一点点地看着结实了, 比林晨也没差多少。林晨是纪氏管不了, 成了自家院子里的大王。林暮则是移了院子后, 归荑不敢过去管, 纪氏对他从来是只吩咐丫鬟、婆子照顾的, 也成了他自个院子里的大王。这俩兄弟, 如今是有伴儿了, 每天在府里是前后院地撒欢。要不是晏晏压着, 纪氏都怕这俩把府里翻过来。 而兄弟俩再什么淘气,林海都赞一句“淘气小子出好汉”。然后让人把容易摔坏的摆件都收起来,再让跟着的人看好兄弟俩,别去湖边。爬假山、爬树都没什么,别摔下来就好。只要背会了黛玉教的东西,俩儿子随便玩,俩儿子也随便作。林海当爹的态度一摆出来,俩孩子更是满府地折腾。 累得跟着这哥俩的丫鬟、婆子,二个时辰一换班,都叫苦不叠的。 林诚和林谦赶紧给俩小主子身边,放了几个十来岁的小厮,能跟得上俩人满府跑、也能抗得住俩人折腾的,才让纪氏和归荑都安了心。 入冬了,天气寒冷,林海让凤姐不要带孩子过来住了。来回倒腾,林海怕小孩子被折腾得生病,所以只有贾琏和贾琮,隔几日去林府住几天。贾赦看不上贾琏的死脑筋,把他叫到荣禧堂,好一顿指点。然后—— 贾琏在被他老子这番教导后,把不到七岁、放了寒假的贾琮扔在了林府,自己在张家、荣国府、林府之间来回。 于是,林晨和林暮之外,又多了一个能出头、折腾出新花样的贾琮。纪氏才认识到,自家夫君的惯孩子,不仅仅只是惯女儿,儿子,连女婿也是一样惯着的。 …… …… 凤姐自从与秦可卿见了面,俩人就非常投缘。凤姐常常邀了秦氏过东院说话。从宁府的会芳园到东院也还是便利走动。没想到冬月下旬的时候,秦氏打发婆子来告诉凤姐,病了,不能过来。 进了冬天,生病的人也多了起来。秦可卿生病,凤姐开始以为她是着凉了,既没在意,凤姐也没多想。到了腊月的时候,凤姐得空,看秦可卿许久没来,就过去宁府。先去尤氏那里,与尤氏聊天。尤氏见凤姐问起秦氏的病来,一脸不自然地。 “我的好琏二奶奶,她病了许久了。既然你俩投缘,你念着她,就过去看看吧。” 凤姐觉得尤氏的态度奇怪,看看尤氏。尤氏不自然地转脸。凤姐想,也许是婆媳闹不痛快了,也不再问,跟着领路的丫鬟,过去秦可卿的院子。 宁府,从小到大,王熙凤没少来,可她越接近秦可卿的院子,就越觉得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秦可卿的丫鬟见琏二奶奶来了,赶忙把凤姐引进去。 秦可卿的房间,装饰的华丽旖旎。那些字画,摆件,凤姐扫了一眼,就觉得不得劲。凤姐心想,大概是自己在张家呆久了,竟然看不得这些华丽的物件。暗暗啐自己变成乡下人了,脚步却不停地跟着丫头,进去秦可卿的卧房。 凤姐一眼就发现,秦可卿不仅是比秋日里消瘦、憔悴了许多,还看着像少了生机、打蔫、要谢了的芍药花。 “这是怎么了?不就是着凉了吗?怎么就到这样子了?” 凤姐的关怀不是作假的。她是一个好热闹的人。分府后,她跟着贾琏去江南,张家二位表嫂虽都是大气温和,但不是能和她一起笑闹的。她拘了几年了,回到荣国府,李纨也好,尤氏也好,往昔能凑一块笑闹几句的妯娌,也都不来荣国府。好容易有个秦可卿,人温柔漂亮,却和她能说到一起。这年轻轻的,怎么就这番模样了?! 秦可卿请凤姐坐下,“二婶子,我就是一时的畏寒,过一阵子就好了。” 凤姐原想和秦可卿好好说说话,但看她病的样子,不走,怕耽误了她养病;走,又怕她这许久没养好,是闷到了。略做了一会儿,安慰了秦可卿几句,看秦可卿强颜欢笑地陪自己,到底坐不下去了,把带来探病的一大堆东西,吃的、玩的、滋补的药品等留下,怅然回去了荣国府。 王熙凤去宁府探病回来,把自己的奇怪感觉对贾琏说了。 “往日里,我都认为尤大嫂子是个好的,可怜蓉儿媳妇病得那样子了,她还那幅子不以为然的怪模样。”凤姐心里不舒服,窜弄贾琏去找贾赦,给秦可卿寻个好太医。 贾琏原跟着贾珍混了十几年的,跟贾珍父子的关系都好。被凤姐说的意动,就去找贾赦。 “父亲,儿子听凤丫头说,蓉儿媳妇病的厉害,父亲要是有交好的太医,替蓉儿请请吧。他去了观里随敬大伯读书,尤大嫂子又不是亲婆婆,定不会十分周全的。” “蓉儿媳妇不是随蓉儿去观里读书了吗?” 这个贾琏知道。尤氏婆媳头回来看凤姐,凤姐转头就告诉他了。 “听凤丫头说年前怀了,就留在府里没跟这蓉儿去。后来没缘由地掉了孩子后,一直在宁府养着呢。凤丫头说珍大嫂子古怪,不肯尽心。父亲,咱们就是分宗了,东府和咱们还是近着呢。” 贾赦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安排,你回去好好读书吧。” 贾赦打发走贾琏,眯着眼想想当初林海提醒他的话,心里暗忖:敬大哥人老了,也开始糊涂起来了。想撒手不管宁府了,又不忍心。叹息一句,唉,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如今只能尽人力,听天意了。 贾赦等到休沐,就顶风冒雪去找贾敬。 “敬大哥,我原说蓉儿不好娶她,你不肯。那样的娇花,没适合的人天天捧着,遇点儿事情,就自己能把自己憋死的。你留蓉小子在这里读书,万一那边出什么事儿,不是误了你的打算。” 贾敬那是正经的二榜进士出身,脑袋转的只有更快的。 “恩侯,还有什么事儿?你都说了吧。” “凤丫头去看你孙媳妇,说珍儿媳妇古怪。敬大哥,不如让蓉儿谋个缺,外放了吧。或许出去几年,心情宽松了,也就好了。” 贾敬点头,他知道自家孙子,在读书方面,半点没像了自己。继续读下去,运气好,也就举人罢了。况且他孙子也不必一定要科举才能出仕的。遂简单收拾了东西,带了贾蓉,跟着贾赦一起回了京城。 贾敬回府突然,把正在府里与姬妾嬉闹的贾珍,堵个正着。因是休沐,贾珍正在后院,带着几个姬妾,玩骰子喝酒做耍。突然听到老爹回府的消息,赶紧净面、漱口、更衣往前面去。 贾敬也不和儿子兜圈子,直接道:“我听说蓉儿媳妇病了,你找找人,给蓉儿谋个缺,等开春了,让蓉儿带他媳妇出去转几年。” 贾珍犹豫了犹豫,支吾了几句。贾敬立即喊人要上家法。 贾珍赶紧求饶,只说立即去办。可就这么地,还是挨了贾敬的十板子。 打完贾珍,不屑地说:“你是我亲儿子,这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几十岁了,还要再教吗?不要以为老子不在府里,你就可以昏天昏地作啦。” 贾敬打了贾珍后,还是觉得憋气。可想想宁府也没别的出路,几年下来,贾赦的兵部侍郎做的越发稳当了。他后悔了,当初不该不听了贾赦的建议。可如今,继续往前走,今上的权势看着牢固了,太上却愈发地颓势,而义忠郡王成事的希望越发地渺茫了。 贾敬发作了贾珍后,把贾珍叫去书房,把这些细细地和贾珍说了。 “父亲,是说义忠郡王没机会?怎么会?只要他站出来,不知道多少人响应呢。” “珍儿,在他站出来之前,咱们宁府可得保全了。不然还有什么以后。” “不是还有蓉儿?” “所以你要赶紧把蓉儿夫妻放出去,以后是成事了,有宁府的荣耀。不成,也要有后继。” “父亲,这要是想保全宁府,那欠银可拖不得了。” “还吧。今上得了欠银,也是整理国事。难道义忠郡王,以后不会见样学样?别人还多少,你就还多少吧。” 贾珍想着这几日又下了雪,唉,说不得这几天户部又得来堵门要银子了。和贾敬说了一声,自己去准备还债的银票不提。 林海109 林海因吩咐过林诚几个,注意在京畿添置产业。在冬月大雪的时候, 林诚禀报, 听说有勋贵要出售京郊的温泉庄子。 林海赶紧说:“买, 有几个买几个。” “老爷, 那可都不便宜啊。小的问了,大点儿的温泉庄子要五、六万银子,小的也要两三万的。 “买。挑大的买。林谦这回过来交账就够了。” 林诚得了自己老爷指示, 赶紧去办事。从入京以来, 几年未见老爷买什么东西,以前遇到喜欢的古董、砚台等,一掷千金, 也不皱下眉头,现在基本不买什么, 还以为老爷转性了呢, 却一下子花这里了,一点也没省下来。 买了温泉庄子后,林海让林诚把几个庄子的平面堪舆图描绘下来。仔细琢磨了几天, 挑了其中的一个, 让林诚赶紧地按标示的尺寸去修个大池子, 越快越好。过年的时候, 带孩子们去学游水。 腊月的时候, 林计回京。林海把黛玉身边的青梅、绿萝在小年前, 分别嫁给了明溪、明川。林计和林诚对林海感激不尽。黛玉身边的两个大丫鬟, 就是林谨的女儿紫藤、林谦的女儿白薇, 再选丫鬟的时候,林海就让黛玉跟着林诚、林谦一起挑选。 “晏晏,年后家里的这些事儿,你要和管家还有管家娘子一起做了,你母亲的做事方法和我们家不同,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就问管家还有管家娘子,或富嬷嬷和周先生。等春闱后,爹爹会给你弟弟聘请塾师,正式给他们启蒙的。” “爹爹是要女儿学管家?” “是啊。” “可是,程家……” “晏晏是说程夫人身体好,正当盛年,而且你是嫁幼子,不用管家吗?” 黛玉点头。 “晏晏,程家用不用你管家是一回事,你会不会是另外一回事。再说早晚,程家兄弟也要分家,各过各的日子,难道那时候再练习?技多不压身。况且再过年,你就虚岁十二了,也该把你和先生学的哪些,在家里先试试了。有什么不合适的,爹爹不怕你出错,到婆家再出错就不美了。” “那二弟和三弟俩,怎么办?”林晨和林暮,每天都要黛玉管着的。 “晏晏抽空安排啊。怎么安排都由你。”林海把戒尺在手心里轻敲敲,“他俩怎么顽皮都可以,该会的不会,就用这个。” 黛玉笑着接过戒尺,扬起脸向林海笑,“爹爹,晏晏只要把鞭子抽出来,他俩就怕了。” 换谁也都怕,小指头粗的树枝能抽断,还带下来一堆枯枝落叶的。 林海拍拍气色红润的黛玉肩膀,“好闺女,有你带弟弟,爹爹省心呢。” 林海把府里的管事规则、细节要点都掰开来,仔细讲给黛玉,再让管家娘子帮衬。然后告诉纪氏,年后府里都交给黛玉管。 “夫君,晏晏还小呢,行吗?” “没事儿,还有管家娘子帮着呢,管家也会看着的。你看旻儿也够累的了。” 林旻属于那种蔫坏蔫淘的,常常能迅速找到纪氏疏忽他的一瞬间,就做出令氏来不及反应、手忙脚乱要收拾半天的混乱来。比如纪氏正在梳妆呢,他小小的人,凑到纪氏妆奁前,可能就会把纪氏的胭脂,拿去在墙上画。等丫鬟和纪氏发现,去收拾胭脂的战场,他又可能抓走了螺黛,去给院子里的雪人画眉。 而林旻不像林晨,来去风风火火的,院子里的人都能注意到。他是不声不响的,好几次差点就溜出院子了。要不是纪氏防的严,关了院门,他还够不到门插,可能他不见了,都难立即知道。 纪氏曾经把林旻的鞋子收了,让他在炕上玩,结果转身的那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炕柜的东西都倒腾出来,然后坐在被褥堆里装傻…… 反正从他腿脚跑利索了,纪氏屋子里的丫鬟,就是整日跟在他后面整理东西,找人。 纪氏和林海抱怨,“夫君,怎么旻儿比晨儿还难看啊!” 林海也有些好笑,五个孩子五个性格。林晨是有点趋势的唯我独尊;林暮是不招惹他就能装没事儿的表面和谐;林旻是好奇心极大,啥都想试试,还总能找到空子,最后还一脸无辜地卖萌;而黛玉现在是大姐大,弟弟妹妹都要听她的,不然就抖鞭子吓人。而最小的曼曼,是爱漂亮爱撒娇,依林海的看,就是给黛玉屋里的丫鬟,还有贾琮一道给宠坏了。 现在是林晨和林暮都跑不过姐姐,也怕姐姐的鞭子,往往丫鬟一喊大姑娘来了,这俩就能立即摆出乖乖的模样。 对黛玉管家,纪氏乐不得放手的。林府的管理方式,有没有主母,差不了太多。而随着林海的阁老做稳当以后,林海给府里的门房管家立了规矩,超过百两的礼物不收;活人不收;没往来的人家送礼,不收;没了许多的、要反复斟酌的人情往来,所谓的管家,就是抽查对账。 临近过年,朝廷事事顺利。欠银的那些勋贵和官员,早早就准备好了十分一的银子,等户部上门收。 今上笑得开心,又顺利过去一年了。 “繁森,还是太/祖有远见啊,不然这些银两存在户部的银库里,也早糟蹋光了。还是这样好。” 程荫配合地点头,“是恩侯还银,开的好头。不然前些年,忠敬亲王也试过收欠银,却没有如今的局面。” 而贾赦贾恩侯,却在林府的正堂被几个孩子围着,求他再舞长/枪。要说贾赦这一最懊悔的事儿,就是答应林海舞长/枪,给林海这几个儿子看。 “大舅舅,大舅舅,你再舞长/枪。” “大舅舅,大舅舅。”林旻从哥哥的身边挤上去,拉贾赦的袍子。 挤到跟前这个还没有桌腿高,贾赦弯腰把人抱起来,“等你有琮哥哥高了,就教你。” “如海,你每天回家都是这样?” 林海笑得自得,“挺好的啊。” 贾赦看看一边陪曼曼玩手绢的贾琮,叹口气,“难怪你耐心越来越好了。” “恩侯,你回府看莹儿和葳哥,不也是一样。” “是啊。”贾赦点头,从孙子孙女不来林府,他也挺长时间没过来了。要不是要接贾琮回家过年,他都不会走这一趟的。 贾赦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林海让黛玉把弟弟妹妹带回去,曼曼倒舍不得和贾琮分开。林海只好哄小女儿,过几天琮哥哥还来,哄走了曼曼。 “如海,老二和我说,王氏怕是不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这个年了。” “恩侯,我再打发人送些药材,你也捡捡好的送些吧。” 贾赦点头,俩人心照不宣送好药材的意思。贾赦接了小儿子回荣国府。 此时荣国府两条街外的贾政府上,王夫人瘦得脱像,说话都吃力了。她趁着贾政来看她,勉强说道:“老爷,妾身是有一日没一日的了。不能陪老爷了。” 贾政看着自己妻子如今的模样,再难与三十年前迎娶进来的那活泼、明媚、艳丽的新妇叠合到一起。 他强忍心酸,安慰妻子,“如何要说这些呢!宝玉尚小,他还需要母亲呢。” “老爷,妾身知道自己。宝玉以后只能靠老爷了。” 贾政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宝玉的。” “兰儿,”王夫人想笑一笑,却已笑不出来了。“那是珠儿的唯一骨血,以后也得老爷看顾了。” 提起珠儿,贾政也心酸起来,聪慧、孝顺、勤奋的长子。贾政拭拭眼角,“你放心,我会好好看顾好兰儿的。” 王夫人微不可见地点头,“以后都要靠老爷了。老爷,妾身的嫁妆,分了三份,元春的那份就是现银了,单子给了我哥哥。” “好,依你。那单子,舅兄给我看过的。”贾赦有心想问一句,探春和环儿都叫王氏太太的,是不是也该给他们一点儿做念想。想想又闭嘴了,算了,有老太太那里的那份,他们庶出的也尽够的了。 贾政伤感,“你还是好好养着,太医都说是气血不足,不想这些烦恼事,会好起来的。” 王夫人摇头,去年夏天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自己应该不是什么气血不足,怕是遭了什么暗算。从分家到前年妹妹去世,一定是这段时间里。可她反复想了又想,想不出谁能这么恨自己—— 林家?要说最恨自己的该是林如海,要是他知道贾敏滑胎的真相。可老太太一定不会告诉他的。他要是真的知道,不会把自家老爷要去礼部升官了。 薛家?会是薛家妹夫恼恨自己,从妹妹手里要了那些药,引出后来这些事儿——有相当长的时间,王夫人几乎断定是薛进,可薛进后来又应了宝玉的婚事。 贾赦?最可能的该是贾赦了,怪老太太当初糊涂,留了他来为瑚儿和张氏报仇。 王夫人熬尽最后的一点儿心力,也没有想出来是谁暗算了自己。浑浑噩噩地缠绵病榻,又挨了十几日,在上元夜的万家灯火中撒手尘寰。 欢乐与哀伤就这样发生在同一时空。 林海110 王夫人的过世,贾政是早有心里准备。可饶是准备了许久, 当终于变成事实的时候, 还是一下子被打击得懵了。 整个府里, 能主持事务的也就只有李纨一个人。 李纨看看马上就十三周岁的宝玉, 在别人家这么大男孩子,已经能当个大人用了,可他懵懂的样子, 除了哭, 就是哭,帮不上一点忙,还不如自己七岁的儿子。调了宝玉跟前的鸳鸯来帮自己, 让袭人照顾好宝玉。 李纨打发人给荣国府送信、给王夫人的娘家送信、还有自己的娘家等等。 贾赦在兵部得了消息,就过去礼部找林海。 “如海, 老二府里打发人送信。王氏去了。”贾赦声音里的轻松、愉悦, 掩饰不住地溢出来。 林海奇怪地一笑。“你去主持丧仪?”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着?”贾赦接了消息,就让林之孝和吴新登带人去帮忙了, 贾老二估计是傻了。 “先去钦天监算算日子, 老太太还在呢。”林海建议。 “好主意。”贾赦就知道, 凡事在林海这里总能找不同的方法。 “琏儿上回去我那儿, 说他媳妇的事儿还没确准。你当准了的办吧, 别冲撞了。” 年后的时候, 贾琏只带了孩子, 去给从温泉回来的林海一家拜年。说凤姐怕是又有了, 因是过年就没请郎中,天寒地冻的,也不敢让她出门的。 “好。多谢如海提醒。”贾赦给林海作了一揖,谢林海提醒他琏儿子嗣的事情。 这事儿贾赦知道,过年不让王熙凤出门,连东院他都不让出,就怕在雪地里滑着什么的。什么过年给老太太、给他、给邢夫人拜年,都是虚的,对他来说什么也不如孙子重要,好好地再给他生个嫡孙要紧。 贾赦去忙,林海吩咐林谨,帮贾政把丧假的事情办妥当了。落衙以后,回府换了素服,和纪氏一起去贾府。 贾府的灵棚,在林之孝等人的帮助下,已经搭起来了。丧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海一看突然间老了几岁的贾政,想想前几年自己刚穿过来时候的模样,心下唏嘘。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林海有时候都想去问问贾政:王氏害贾敏的事儿,他是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贾赦从老太太那儿知道后,能不掖着瞒着,告诉自己。你贾政也在场啊! ——你贾政就不想想贾赦会告诉自己?不想想王氏把贾瑚害了以后,贾赦已经是仇恨在心了?可不可能还帮着二房瞒自己呢? 这人是啥都不想呢?还是只想能住荣禧堂这般的好事? 林海侧头,让过风里卷起的纸灰,对贾政道声:“存周,节哀。你还有老太太呢,保留有用之身。” 贾政点头,陪了林海去上香。王氏的灵前,跪着宝玉、贾环、贾兰。女眷那边还有珠儿媳妇和探春。 比贾敏好太多了…… 林海上香以后,对贾政说:“天气寒冷,存周照顾好那几个孩子。我不方便再过来,你若有事,打发人去我府上。” 贾政谢了又谢,送了林海夫妻俩离开。对于王氏和妹妹的事情,贾政是不相信王氏会害自己的妹妹。他对林海提拔自己去礼部,是五内铭记恩情,可惜林海不需要他报答,他也没什么能拿来报答的。 丧事都是贾赦派人帮忙,贾政看在眼里,心里却万般情绪翻滚。自己自幼不如文武双全的大哥,走到哪里,京城都是贾大公子的光芒。自己费力读书,赢得好学的名声,却不想未能在科举上有所建树。就是管家,只看跟着大哥的这俩人一到,立即就把人手分派了,把事情分派了,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 可贾政,只要想想贾赦之前,在王氏灵前说那些话,心里就是堵得慌。 “王氏,你此番走了,不要怪别人。要怪,只怪你害人在先。你先害了瑚儿、害了我贾赦的发妻。你这一辈子都活得好。末了,这两年的活受罪,但愿能偿还了因你而死的、那些人眷属的伤心。” 贾政当时听得心里发慌,顾不得是在灵堂,还有几个孩子跪在那里呢。扯着贾赦的衣袖就问:“大哥,你说王氏这,这是……” “报应。” “大哥!人都去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老二,你想想被王氏的印子钱,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那些人。你不会是忘记俗语说的放印子钱,要断子绝孙的吧?珠儿早逝,难保不是她招的报应!哼!她不仅害了瑚儿,还累得张氏早去。王氏她多享了二十年的福,你也别装出这一幅她纯良无辜的样子来。”贾赦的眼睛,往几个跪在灵前的、被他的话惊骇住的孩子们一扫,吓得贾政毛骨悚然。 “老二,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当我会对自己无辜的侄儿、侄女动手?你放心吧。” 贾赦把请钦天监测算的出殡日子给了贾政。看灵堂诸事都有林之孝、吴新登带人处理的妥当。对二人说了几句“好好干,回去老爷自有打赏”的话。然后还是留了足够的人手,在贾政这里帮忙,只叫了贾琏和自己一起回去。 父子同乘一车,一路默默无语地到了荣国府,他让贾琏回东院,照顾好凤姐和二个孩子,而他自己径自去梨香院。 从那年八月十五分家以后,贾赦就再未与贾母见面。王氏的死,他迫切地想找人分享。林海早知道缘由,再说,也得不到什么意趣。 老太太!贾赦一下子就想到贾母,只有老太太才是最适合与他分享。 贾赦让人整治了一桌素席,抬去梨香院。 贾母看着几年未见的长子过来,恍惚间还以为是早过世的公公。凝凝神,才认出是贾赦。看贾赦一身素服的,心下疑惑,大过年的,这是谁死了?邢氏?王氏?贾母不由地就激动起来。 “老大,老二他……” “是王氏。老二没事儿,他那人啊,就会装。咱们看着,他守不了一年的,最多半年,就会搂丫头睡的。” 贾母长出了一口气,政儿没事儿就好。 嗔怪道:“那是你亲兄弟,说这些话儿作甚?” “母亲,我当他是亲兄弟,他呢?可当我是他亲兄弟了吗?” “如何没有?” “母亲,那些年,他踩着我的旧事,母亲忘记了?” “不过几句话,就值得你记在心。” “我这又如何了,不过只说了他一句,还没弄得人人皆知。” 贾母沉默了,唉,长子对次子的心结,是难解了。好在老大给老公国教导的心性好,不然她得日夜为老二性命担心。贾母看着贾赦命人把素席安放好了,还放置了二个酒杯。不免狐疑地问:“老大,你这是……” “来和母亲说说话。这酒是林海酿的,最能舒筋活血的,适合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喝。” 贾赦给贾母和自己斟酒,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母亲,你尝尝这酒如何?” 酒早烫在鐏中,一倒入酒盏,酒香四溢,只闻酒香就不是凡品。当然,这是林海加了一点灵泉水酿的。 “老大,我这几年为你父亲,拜佛、念经、茹素,这酒,就不破戒了。” “随母亲。”贾赦断过贾母身前那盏,倒入自己的酒盏里。呵呵,怕自己下毒? “母亲,你知道吗?王氏死了,儿子真高兴啊。”贾赦又呡了一口,慢慢品尝着酒香。 贾母理解儿子这种感想。仇人死了,自然开心。不对,老大的话不止这意思。 “老大,那王氏的死,你插手了?” “当然了,她拿药害了敏儿,我这当大哥的,要给妹妹报仇的。她还害死了瑚儿,累得张氏离世,我这做父亲、做丈夫的,也要为子为妻报仇。” 贾赦端起一盏酒,全倒入喉里,咳了一下才继续说:“母亲,我和林海送了那么多补气血的珍贵药材,她这才拖了几年,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真让王氏得了大便宜了。当初该让薛进少下点药,让她遭足二十年的罪。” 贾赦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可这些话对贾母来说,有点像晴空霹雳,这信息量有点大。 “你、林海、薛进,你们仨一道?” “怎么,不可以?” “你们仨个大男人,对王氏一个……” “母亲,”贾赦拦住贾母的话,“别说王氏是弱女子的话。她害妹妹的时候,可心软了?她害瑚儿的时候,可心软了?她放印子钱,逼得别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时候,她可心软了?” 贾母默然,看着一杯一盏不断喝酒的长子,说不出来话。 “可惜啊,我还是不如王氏,不能向她儿子动手。” 贾母默默地给贾赦倒了一杯酒,“老大,你是老国公夫妻教养大的,年轻的时候人品、相貌、才学,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又得了张氏那如花美眷。文有张家,武有贾家,早早圣人就赐予恩侯的字。老二处处不如你,我这当娘的,再不偏疼他一点儿,老二还能长成个好人样吗?” 贾母把心里话说出来,顿时轻松了。 “老二只比你小了一点儿。可从他出生,就活在你的影子里。你父亲说他的根骨不适合练武,可我这当娘的,和你父亲也没想到,他做学问也不开窍啊。” “唉”贾母叹了一声。转而对贾赦哀求道:“老大,都是我这当娘的妄想,想十个手指能一样长短。老二,那是个半糊涂的,王氏这一去,怕是他的日子都过不好。你往后多照应照应他,让他得个善终吧。就当是我做这亲娘的,求你了。” 贾赦落荒而逃。 林海111 李纨给荣国府送信后,贾赦打发了管家来帮忙, 稍后一点儿, 贾琏也到了。等王子腾夫妻到了的时候, 贾赦和林海离开才不久, 丧事已经铺陈的中规中矩了。 王子腾在妹妹灵前哭祭了一回,看宝玉懵懂地带着贾环、贾兰在灵前还礼。心下哀伤,叹息一声, 对贾政说道:“妹夫, 今天晚了,再不会有什么人来,让孩子们回去歇了吧。” “舅舅体恤你们, 快谢了回去歇吧。” 几个孩子给王子腾跪礼,答谢舅舅对母亲的祭奠, 复又谢了舅舅的体恤, 跟着丫头们回了后院。 “存周,我不便日日过来,让你嫂子过来帮着吧。钦天监说恩侯去找他们了, 可把日子给你了?” “大哥来过了。出殡的日子选好了。” 王子腾接过一看, 是钦天监监天官的字体, 停灵三七二十一天, 及出殡的时辰。想想贾母尚在世, 这日子也就这样了。寿衣、寿材也是早准备好的, 下剩也没什么事儿了。 “存周, 照顾好宝玉吧。妹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玉了。” 贾政点头, 对王子腾谢了又谢,送走了王子腾夫妻。 王氏的丧事,外有贾琏带着林之孝、吴新登一众能干的仆从,内有李纨、王子腾妻子、尤氏帮衬着,进行的顺利。贾政的礼部同僚,看在林海的面子上,人人都过来祭拜了。兵部的人,有王子腾和贾赦伫在那,差不多的也都过来了。就是工部的人,也来了不少。唯独勋贵,往昔与贾政把臂的那些,知道贾赦和贾政之间的罅隙,没几个人过来。 林海对贾政说:“存周,今年礼部的事情,多不会派你的了。你带了孩子,把王氏安葬了吧。” 贾政点头,自去礼部和吏部办好所有的丧假。 临行前,贾政去梨香院看贾母。 “母亲,儿子不孝,要送王氏南返,这些日子不能来看母亲了。” 贾母看着骤然老去的次子,心如刀割。“老二啊,一路小心些,早去早回吧。” “是。谨尊母亲训导。” “你也老大不小了,多多保重身体吧。” “是。” “到金陵,也去薛家走走吧。那是宝玉的岳家。” “是。” “行啦,你赶紧回去吧,把孩子们照顾好。” 贾母看着这样的儿子,也是无奈,还不如老大,给人来个爽快呢。 贾政带着二子一孙,扶灵柩南下。 贾赦带着贾琏在出殡的前一天住在贾政府里,第二天按着钦天监给的吉时出灵,将贾政父子等送到了通州,登上南下的船只才返回京城。这一路,贾赦的情绪都不高,临接近荣国府了,才幽幽地对贾琏说了一句,“但愿你哥哥不嫌父亲报仇晚了。” 惊得贾琏三魂七魄飞了一半,啥意思?婶娘的死,是父亲的手笔?! 才回到荣国府,就见门房赶过来说:“老爷,小蓉大奶奶殁了。” 贾赦和贾琏都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 “回老爷,今儿凌晨的事儿。” 贾赦和贾琏相互一顾,唉,过去看看吧。 贾珍正带着人张罗灵堂呢,看见贾赦父子俩,赶紧地扑过去。 “赦大叔,琏儿,你们可来了。” 贾珍如丧考妣,竟然是孝子的打扮。贾赦看他那样,怒从心头起,拉了贾珍,往无人的地方去。 “珍儿,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这样的孝服打扮,你想招来御史弹劾吗?你还知不知礼数了?” “赦大叔,我,我心里难受啊。” “哼,你难受?给圣人收回你的爵位找了借口,以后有你难受的呢。” 贾珍愣神,想想,对贾赦一拜,自己摘了孝帽。 “赦大叔,你侄儿媳妇这些天累着了,能不能让凤姐过来帮帮手?” “凤丫头有了身子,不能冲撞了。我让林之孝夫妻过来帮你?” “谢赦大叔。” “族里的那些人,你该用也就用罢,你自己也撑不起来。我才告假数日,兵部哪里积压了许多事情,怕也是不能日日过来的。”已经分宗了,都不在请丧假的范围了。 贾珍点头,“是,赦叔,我明白。我就是觉得可卿委屈了。” 贾赦皱眉,可卿?有当公公的这么称呼媳妇吗? “委屈什么?你没把她当儿媳妇,给吃给喝?” “呃”。贾珍噎住了。“侄儿是说蓉儿媳妇孝顺,侄儿又不能、不按品级给她办丧事。” “那不就得了。蓉儿捐了武职,好容易得了实职,这下子不能立即履职。哼。你不想想这丧事,误了蓉儿的正事。” 贾政嚅嚅,再不敢多说,贾赦看看没什么是他能插手的,转身回了荣国府,打发人叫了林之孝来。 “林之孝啊,东府的事情,你们夫妻过去帮帮手。你小心看看是怎么回事,怎么年纪轻轻的,好好地就没了呢?” “老爷,这……”林之孝吱吱唔唔的。 贾赦又累又烦,立即瞪眼,“说?” 林之孝把屋里伺候的都赶出去,凑近贾赦,低声说道:“听东府的嚼舌头,珍大奶奶这些日子在二老爷府上帮忙,回来的时候撞见珍大爷……” 贾赦的眼睛越瞪越大,那神情好像是要吃人一般,捉着林之孝的衣领一提,把林之孝提溜起来。 “你这狗奴才,你可知自己说了什么?” 林之孝被勒得脸色陡变,贾赦一松手,林之孝抚着喉咙,咳了几声才说:“老爷,你知道小的,再不敢在这事儿上打诳语的。不是奴才一个人知道的。” 贾赦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砵子大拳头,恨恨地往桌子上一砸,杯盏齐跳。 “贾珍这是不要命了。” “蓉儿可知晓此事?” “奴才不知小蓉大爷知不知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过去吧。你告诉贾珍,让尤氏自己出来料理丧事,不然我就让他爹把他们夫妇赶出宁国府。” 林之孝行礼离去了。 夜里,林之孝回到荣国府,问明伺候的小厮老爷还没睡,就来见贾赦。 “老爷,珍大爷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请了不少和尚道士的,水陆法场铺排的,怕是比得上郡王的丧事了。” 贾赦恨得咬牙,只对林之孝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了。 贾赦这些日子,在兵部和贾政府里来回跑。人本来就累的够呛,白天跑了一趟通州,晚上又给贾珍膈应了一回。极困极累,却睡不着,辗转反侧,心里想的是,要不要再找贾敬一次。去了——以后查起来这事儿,自己怕就是要沾上刮落,还不好抖落清楚。不去——想想又对不起大堂伯那些年,对自己的爱护。也对不起敬大哥,那些年和自己的情谊。 贾赦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下定了决心,让林之孝跑一趟贾敬的道观,把事情说明白。 宁国府的丧事,林海照例依着旧日的情分要走一趟的。 贾珍对林海能带了纪氏过来,喜出望外,非常感激。 “林姑父,珍儿谢谢您了。” 贾珍想留林海夫妻吃个便饭,林海推拒,“我事情多,你若有什么事儿,就让琏儿带话或者打发人过去都可以。” 纪氏与尤氏在几年前认识,二人一般的场面话还说的来,纪氏安慰了尤氏几句话,就跟着林海回去。 “夫君,你说这贾家是怎么了?才王氏刚出殡,这秦氏就又……” “唉,人祸罢了。” 纪氏吃惊,疑惑地看林海。“夫君?” “婉容,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家族往往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时辰到了,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这些龌蹉事儿,还是不脏了你的耳朵都好。” 纪氏见林海这样说,也就不再问。转而说起了儿子们的闲事、笑话来,逗得林海在下车的时候,还忍俊不禁,一路跟着纪氏回了主院。 再说贾敬得了林之孝的禀报,气得差点立即交代了。命人匆匆收拾了行囊,跟着林之孝回了京城。 外人不知贾敬怎么责罚的贾珍,反正贾珍原给秦可卿准备的棺木也都换了,停灵也变成了三七二十一天。秦可卿出殡后,贾敬就打发贾蓉就任,离了宁国府。贾珍往兵部告了病假,歇了一个多月,走路还不利索。 而贾敬安排了丧事后,去荣国府与贾赦抵足长谈一夜。第二日,把惜春交给了凤姐照顾。然后回了道观。 贾家的两场丧事,在京里如同长江上的一个水涡,打个旋儿,就消失在众人眼里了。 小阳春一般的九月初,树叶微黄,秋菊盛放,京里的人都在谋划着去哪里登高望远,消遣即将到来的重阳节。而这样的飒爽秋风里,林海在被抛到红楼的五年多之后,遭遇了来自皇权外的生死危机。 林海112 进了九月,林海的感觉越来越不好。实际这一年从夏日起的时候, 他就常觉得有点不舒服, 心神不定的。赵老大夫给他诊脉几次, 也都没摸出什么来。这一日晨起,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不见身体有太多的好转。就打发小厮,去喊林谨进来。吩咐林谨去礼部和内阁, 给自己告一天病假。 然后勉强起身, 更衣洗漱了,赵老大夫就被林诚用小轿抬进来院子了。林诚很紧张,虽自家老爷几年没生病, 但前几年先太太去世,引发老爷病的那场, 差点就吓掉他的魂。而今年, 又是林海命中有劫难的一年,听林谨说要去礼部和内阁给老爷告假,立即让人去抬赵老大夫, 还让林谨顺道再去太医院, 请太医来府上, 也给老爷看看。 赵老大夫仔细给林海摸脉, 左右手都摸过了以后, 对林海抱拳, “大人, 恕老朽才疏学浅, 并未发现大人有什么异常。” 既如此,林海权当自己没睡好,略吃了点清淡粥水,想想,就慢慢踱步,去府里的小湖。夏天的时候,林海把小湖的每一寸都踩完后,与烟雨楼反复比较,最后选定在小湖的西岸边,建了一个小亭子里。每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的灵气,比烟雨楼相比,还略微浓郁了点点。 林海带着人往后花园去,经过烟云楼,见洒扫的婆子和小丫头正在忙乎,知道黛玉尚未到。烟雨楼,现在已经归黛玉每天打坐用了。和那些向他行礼的仆从轻轻颌首,林海带人转去湖边的小石亭。 小巧的六角石亭子,不过六尺见方。黑灰色的山石基座,麻灰的柱子,都隐约可见锐器刻下的符录痕迹。亭子顶却是五彩的琉璃瓦,六角飞檐上,都垂挂了铜铃。微风拂过,轻轻摆动的铜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弯弯窄窄的瘦湖,在日光升起的瞬间,就蒸腾了所有的雾气,露出清爽的、打理干净的湖面。沿湖的垂柳,在晨曦中慢慢轻摇枝条。阳光穿过垂柳,把琉璃瓦覆盖的石亭笼罩起来,也把打坐的林海笼罩起来。 林海坐在亭子里,迎着阳光,看看粼粼波光的湖面,慢慢地不舒服的感觉变轻了。林海垂目,很快进入物我两忘的入静中。跟着他的几个小厮,则分散到附近的几个路口,防着有人过来打扰到自家老爷。 林诚处理完了府里的杂事,正为老爷的身体忧心忡忡呢,门房进来禀告。 “大管家,外面有一僧一道说是老爷的故人,来求见老爷。” 林诚立即紧张起来,一僧一道?“可是几年前在扬州的时候,要化自家大姑娘出家的一僧一道?” 那门房也是林府当差的老人了,听说过几年前,发生在巡盐御史府的事情。那一僧一道的奇怪形容,也是晓得一些,立刻说道:“大管家,那僧道的外貌形容,与小的听说过的,差不了多少的,应该就是他们。”。 林诚当即决定,自己去见那一僧一道。自家老爷待大姑娘那是眼珠一般地疼爱,怎么会舍得大姑娘出家。再则,一僧一道要化人出家,还是化人家的姑娘,怎么看怎么像骗子、拐子多一些。自己得赶紧把这样的人打发了,自家老爷身体不适,断不能让他们去扰了自家老爷修养。 林诚到门房那一看,可不就是前几年在扬州见过的那俩人麽。那和尚的癞疤头上,还是满头的脓疮,身上的百衲衣腌臜不堪,脚上依旧是双破芒鞋。唯有双眼仍是精光内蕴,不与凡俗人相同。手里托着木鱼,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遂先上前行礼道:“大师,道长,别来无恙?” 那和尚收了木鱼,单掌竖立在胸前,回礼道:“阿尼陀佛。大管家请了。贫僧此来拜见贵府的林施主。” “大师,有何事儿,不妨和某这个管家直言,某若斟酌老爷能做的,就替大师做了。要是老爷不能答允的,也请大师见谅了。” 那和尚笑的有点渗人,“不劳管家了,方外之人来接引林施主了。” “啥,接引老爷?” 不仅林诚,所有在场的林家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然后,就都是火起,接引老爷?这岂不是,岂不是…… “送客,大师、道长请了。” 林诚话音一落,他身边的小厮家丁就围去和尚、道士身边,摆出簇拥二人往外的架势。圈子越围拢越小,林家的家丁就想这样“送”僧道二人出府。眼看二人再无转身的余地,“嗖”地一下,僧道二人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惊得众人面面相觑,要不是许多人在一起,怕要以为自己眼花或是做了荒诞的白日梦。 林诚心道“不好,这些方外之人,最是有些奇怪的手段。莫让他们掠去了大姑娘。”带着这几个壮实的家丁和小厮,往后花园的烟雨楼赶。每天的这个时辰,大姑娘都会在烟雨楼打坐的。 那僧道二人在出现的时候,却是在林海打坐的小石亭外,距离林海只有五步远,凌空立在湖面。破空之声惊醒入静的林海,林海嗖地睁开双眼。 “阿尼陀佛。”那和尚不待林海开口,先就宣了一声佛号。 林海睁眼看着突兀而至的邋遢和尚、跛脚道人。那和尚与林海双眸对上,立即失了分寸,要不是他身边的道士拉他一把,怕是要坠到湖里了。 邋遢和尚虽没坠落湖里,可也即时大惊出声,“你,你,你不是林如海。” 林海缓缓站起,阳光透过琉璃瓦,照在林海的脸上、身上,像给他全身蒙上一层斑斓的透明薄纱。“大师,如何说我不是林如海?那我是谁?谁又是我?”语气轻松,充满了调侃,可又带着不得不答的威压。 “阿尼陀佛,贫僧管不了施主是谁,今日让贫僧引渡了施主吧。脱了这凡尘苦海,自有极乐大世界。” “噢,大师亦修成佛身了?敢问大师尊号?在极乐大世界如何供奉?” …… “既然大师尚未修好已身,也未成佛,何来功德渡他人呢?” “施主,贫僧渡了施主,就是一桩大功德。” “呵呵,大师说说,我一介凡夫俗子,钱权在手,妻妾在怀,儿女成行,天真可爱。这红尘俗世的种种,皆是令我心快乐的所在。我不想成佛,对大师也无欲无求,为何要成全大师,给大师大功德呢?” “呃。”邋遢和尚被噎住。 那跛行道士见和尚被林海说的无词了,接话道:“林如海,你不是这一界的人,速与道长走吧。”从袖中抽出一质朴花纹的镜子,拿起这号称风月宝鉴的镜子,就要对着林海照。 邋遢和尚敲起了木鱼,梆梆,梆梆,合着佛号,令人心烦心慌的木鱼声响起。 跛脚道士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林海踪影。他赶紧地摄魂定神,却发现林海正把一张符录,拍去了邋遢和尚的头顶。而同时,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寒芒逼人的剑风,已经递到他的眼前、眉间。 跛行道士立即举起手里的风月宝鉴去挡,可哪想到,林海的剑风递向他的眉间是虚招,那偏离了他眉心的剑芒,已向他身旁的和尚脖子划去。 这样快若闪电般的一剑,这样惊艳绝伦的一剑,刷新了僧道二人对凡尘剑术的认知。 道士一推呆立的和尚,也不过眨眼的一瞬间,那僧人的肩头就挂了彩。道人重新举起镜子,想把林海拢在镜光之内。那想到林海的身法,快如鬼魅,一下子又消失不见了。道人一愣,手里的镜光转换着角度,想寻找林海。却发现林海,突然又出现在他方才消失的地方。剑尖的血腥,带起来的森森杀气,隔着几尺向他颈部划来。道士忙举起阴阳宝鉴来挡剑风,剑芒在他手腕滑过。道人后退缩手不及,剑气一下子切掉他半个手腕,痛得他哀嚎一声,缩肩松手,镜子掉落进湖水里。 此时此刻,僧道二人方知,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疾如闪电、震摄人心、夺人性命的剑法。要不是二人还有几百年的修行功力在身,怕这一个照面,就把性命都交代给林海了。 短短须臾的一击,每一下,林海都使出了全身的功力,他觉得仿佛过了一生一世的激烈。这两剑,也透支了他全部的灵力和内力,可惜竟未得全功。 邋遢和尚挣脱了那定身符,用木鱼罩住林海,使他不能隐匿回空间。和尚举起木鱼,要拍向林海。 林海提着长剑,靠着亭子的石柱,勉力站着,“你二人今日或能杀了我,但你二人也躲不过天罚。修行之人,滥杀凡人。你们以为呢?若你二人不敢冒天罚杀我,只要我知道你们再出现一次,我就杀了十二钗中的一个,正册副册的都算,也包括那块破石头。” 道士的惊讶,“你说什么?” 和尚听了这话,不管不顾,恶声笑道:“林施主,我们不杀你,贫僧拘了你在这木鱼里,也是一样的。和我们走吧。”举起手里的木鱼,向林海扣去。 林海的嘴角已经渗出来血沫,他想提剑去抗、向他扑压过来的、变得越来越大的木鱼,却一动不得动。 一根长鞭甩过来,卷住了木鱼的去势,将木鱼击偏。 “贼人,敢伤我爹爹。” 林海113 黛玉这一声叱咤,给和尚的打击, 比林海的剑术给他肩头的创伤, 更甚;黛玉这一声叱咤, 对道士的打击, 比林海的剑气划掉他半个手腕,也更甚。那道士方止住流血的手腕,正使出灵力, 从湖水里吸引出他的宝镜, 听声回看黛玉,一看黛玉的面貌,再看黛玉的长鞭卷偏了木鱼, 就一愣神。可就这愣神的功夫,宝镜就被黛玉的长鞭顺势卷走。 林海脱离了木鱼的笼罩, 提剑向愣神的道士刺去。那和尚一拉道士, 俩人便如一道疾光,足尖轻点间,铜铃声脆, 木鱼飞向空中, 眨眼间, 一僧一道便失了踪迹。 “爹爹, 爹爹。”黛玉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林海, 眼泪一串串地、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玉儿, 莫哭。记住爹爹的话, 要是爹爹有什么不好, 你立即去杀了贾宝玉,方可保一家平安无事。”林海想靠回石柱站着,后背却在接触石柱的瞬间,整个身体顺着石柱往下出溜,带着女儿一起,坐倒在石亭的柱子下。 林海可不知道,正是他这一句话,救了他自己。 原来邋遢和尚和跛行道士,就藏身在石亭顶上,用木鱼遮住了二人的身形。这二人惊魂未定,怎么原该怯懦、娇弱、心肺郁结、哭啼还泪的绛珠仙子,有了这般凌厉身手、成了这般威猛样子。看父女二人都脱力了,道士就想下去夺回自己的风月宝鉴;和尚就想着去收了林海,总有千百般的法子,炮制出林海病亡的征象。如何还会为没得到林家的气运发愁,如何还会为没完成今日过来的目的,担心受到惩罚。 那想到林海一句,他若有什么不好,就让女儿立即去杀了贾宝玉。 得不到林家气运,他们只是一部分任务没完成。要是累得贾宝玉被杀,那就全部玩完。 僧道二人对不知哪里来的、占据了林海身体的魂魄,是又气又怕有莫可奈何。 要说黛玉怎么会来的这么巧,原来她每天早晨都到烟雨楼打坐。今天才到烟雨楼,就听打扫的小丫鬟说,老爷才带人往后花园小湖的方向去了。黛玉知道父亲这些日子的不舒服,也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不去上差。这个时间去后花园,她猜想父亲是要去小石亭打坐,就立即奔去小石亭,想把烟雨楼让给父亲。 她抄近路,飞跑去小湖,恰好遇到邋遢和尚要用木鱼收林海那一幕。 那甩向木鱼的一鞭,也是用尽她所有的力量。卷了镜子的那一鞭,是回鞭的顺势而为。然后黛玉也脱力了,现在同林海一样,一步也挪动不了。要不是那和尚,突然带了道士逃遁,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林海伸手把落在一边的风月宝鉴抓过来,塞进袖袋,实际是扔到空间里。 原跟随林海过来的、散在小湖周围路口的小厮,突然听到这边大姑娘的叱咤,都往这面跑。几人只远远地看到邋遢和尚扯着跛脚道士,飞上了小石亭,消失的那一瞬间。等跑到跟前了,看到的自家老爷依柱而坐,口角沁血,大姑娘脸色苍白脸,跪坐在老爷身边,一手紧握着长鞭,一手抻着老爷的袖子在啼哭。 “老爷,老爷,”几个小厮都麻了手脚,连滚带爬地扑到林海左近。 “叫大管家来。”林海手足无力,他想闭眼好好睡一觉,但他知道,这时候一闭眼,怕是就永远睁不开眼睛了。强撑着说:“晏晏莫哭,莫哭,爹爹没事儿的。” 林诚才走到后花园的门口,就遇到去找他的小厮。急忙带着人赶到了小石亭,见到的就是林海父女皆伤的场面。 “抬我去烟雨楼。”林海下了简短的命令。 林诚打发人喊了个扫园子的粗使婆子过来,让她抱着大姑娘,自己抱起林海往烟雨楼跑。 林海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提剑,剑尖上的血痕,被阳光一照,已经变成暗红色。林诚从来没发现,从湖边的石亭到烟雨楼,要绕行这么远。他气喘吁吁地,把林海交到赶过来的林谦怀里,回头看抱着大姑娘的婆子尚还轻松,就继续领着一行人,往烟雨楼匆匆而去。 林诚和林谦来回换手,把林海抱进烟雨楼。守在烟雨楼的是黛玉的丫鬟,见到管家抱着老爷跑过来,婆子抱着大姑娘跟在后面,都吓得呆呆地站在那里,个个如同木鹅一般。 林海示意林谦把自己放在榻上,小心地把符剑收插回剑鞘里。 “晏晏,你如何了?” “爹爹,我无事儿。”黛玉只是用力过猛,一下子脱力,这一路被婆子抱着,已经缓和了一些。 “林诚、林谦,你俩守着烟雨楼,别让人进来打扰我。玉儿过来爹爹身边打坐。”林海对僧道二人的突然退走,心知是因黛玉的出现,击碎了他们对主角的认定。他勉强吩咐了这几句,就盘膝闭目入静。他要尽快地恢复自己,天知道,那僧道二人会不会回返。 林诚留了林海父女在烟雨楼,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他和林谦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心中都是惊骇。老爷习练武功的事情,他们从来都知道,也是跟着林海一起学的。原来以为不过是强身健体的,看今日的情景,却是有一番激战。也不知那僧道,为何要对自家老爷下手。看大姑娘的样子,也是使鞭子脱力造成的。怕是大姑娘的出现,惊走了那僧道。 林海抱元守一,勉力运行内力,吸收者烟云楼渐渐浓郁起来的灵力,缓慢地修复击杀和尚和道士的时候,所受的他们护体功夫的反震损伤。他打坐二个多时辰,才慢慢地收功。就看到身边已经回复气色的黛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垂泪。见自己睁开眼睛,尤带泪珠的俏脸,立即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爹爹,爹爹,你没事儿了吧。”黛玉抱着林海的胳膊,急迫地问。 “嗯,没什么事儿了。” 楼外的林诚听到里面父女的说话,忙进来说:“老爷,太医到了。” “请进来。” 林谨去礼部和内阁给林海请假后,就转去太医院,请了主治内科的太医院院正。才回到府门口,遇见林诚打发去请主治外伤的人,听说老爷又受了外伤,立即转回太医院,又去请来了主治外伤的太医。 两位太医轮流给林海诊脉,有商议了一会儿,胡院正对林海揖手行礼。 “林阁老,您只有被外力震伤了脏腑的伤,别的,我二人没有看出来。” 林海点头,“谢二位,按你们诊脉所得用药吧。” 林谦领了二人去写方子。 林诚上前说道:“老爷,太太带着几位小公子和二姑娘,还有归荑,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让她们进来吧。” 林诚出去,俄顷,林晨打头,林暮随后,一堆人涌进烟雨楼。叫老爷,叫爹爹的,肃静的楼里,立即喧嚣起来。 林海即刻感到心慌意乱,难受起来。 “夫人,归荑,我无事。晏晏,你带弟弟妹妹回去。” 黛玉看父亲原本好好的脸色,却在这些人进楼、喧闹起来后,立即变得难看了。马上站起来,一手提林晨,一手提林暮,朝林旻、林曼一瞪眼,俩小的跟着黛玉就出去了。楼里的丫鬟,也如潮水一样,跟着大姑娘,迅速退了出去。 纪氏看着林海嘴角血渍,心知他受了不轻内伤。上前轻轻问道:“老爷,你可还好?妾身帮你疗伤吧。” “不用。你把孩子们管好,就是帮我了。我再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去吧。” 纪氏看看林诚,又看看归荑,不甘地退了出去。 “归荑,我还好,你也去吧。” “老爷,”归荑哽咽一句,珠泪滚落,向林海施了一礼,跟着纪氏退出去了。 纪氏停下脚步,看着跟自己前后脚退出来的归荑,心情莫名地好起来了。 “归荑,你留在这里伺候老爷。莺歌,老爷无事,你回去吧。” 归荑低低应了“是”。垂手站到烟雨楼门口。正午阳光照耀在归荑的脸上,微风轻抚归荑眼角的泪痕、鼻尖的细碎微汗。 林海吩咐林诚,“去找大舅老爷,画影图形,让他去请圣旨,看怎么能找到贼人。” 等楼里再度恢复清静,林海反复思忖,为什么穿成王熙凤的时候,未遇到这样的事情。想了半天,他得出结论:那时候,林黛玉已经进了贾府五六年,已经在还泪了,林家的家产也都进了荣国府;薛家也进贾府;元春封妃,就是贾赦分家,也没影响修大观园等,基本没脱离主线。 那么自己过来后呢,林家蒸蒸日上;荣国府提前分家;贾政和王夫人被迫离开荣国府;即便元春以后封妃要省亲,也去不得荣国府了。薛进未死,薛家的家产,也没进到王夫人的彀中。本该在九月初离世的林海,该是被推测出,是改变这一切的因由。 如此,要换了自己在僧道二人的位置,该怎么把剧情扭回主线? 林海114 林海一点点地推测: 第一个选择——杀林如海,原著林海死在九月初三, 然后, 林家的财产都进了贾府。不过, 要是现在的林家, 没有了林海,能怎样呢?首先,贾赦该想把黛玉接走, 他不会看着黛玉受丁点的委屈——黛玉与程家的婚姻, 加深了贾赦与程荫的联系。贾赦会把黛玉照顾的很好。他不会看着黛玉少了嫁妆,纪氏也不敢明显少了黛玉的嫁妆。为黛玉的嫁妆,得罪了程荫, 贾赦不会做,纪氏为了儿子也不会做。 而林曼定给了贾琮, 有黛玉能嫁到程府在先, 林曼应该也不会少分到一分的嫁妆。很可能是把姊妹俩都接去荣国府。荣国府到后来,还有贾琏在活着。黛玉和曼曼过去,有贾琏护着, 不会去贾政府里, 也不会与宝玉有什么瓜葛。以黛玉现在的心性, 再不会有什么木石盟的事儿。 那么, 林家的财产, 有纪氏这个县主的名号在, 别人还真占不去多少便宜。林晨、林旻作为嫡子, 纪氏会保全他俩。恐怕最后亏的只有归荑和林暮母子俩了。这么一算, 冒着天罚再来杀林海,僧道二人损失太大,还得不到什么。要是为林家的财,应该不会再来了。 除此,还有一条路,杀薛进、薛迅,使得薛家财产进王家、进贾家。最后化得宝玉出家,也算是大部分遵循了主线。 要不要救薛家兄弟呢?林海沉吟一会儿,最后苦笑着放弃。想救薛家兄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不是——要不要救,而是自己有没有能耐、救不救得了。 这些都是以僧道二人要林家、薛家的财运来猜测的。财运百年的人家,也都是福运深厚的人家。财失福运转!这二人最后要的,应该还是林家、薛家的福运、气运!虽说荣国府得了林家、薛家的财,一时也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风头无两,可最后贾家也没逃过衰败,那荣国府得到的气运都去了哪儿? 绝不是贾宝玉,这货富家子弟,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以后却白茫茫大地僧衣芒鞋遭辛苦,绝不是他。但他身上勾连的人和事太多,绝对是一个 “结点”。 最后谁得了利益呢?林海从受益者,倒推“天道”要护持的人。 林海一个一个地捋着红楼里曾经妍丽的女子的下场,一个不打眼的名字跳出来,李纨。最后凤冠霞帔的李纨,她的结局比其他人好太多、太多了。 比起早夭的黛玉,魂飞天香楼的秦可卿,算尽机关的凤姐,梦断宫闱的元春,屈辱而逝的迎春,和亲远嫁的探春,青灯古佛的惜春,守活寡的宝钗,青春守寡的湘云,嫁到农户的巧姐,风尘肮脏的妙玉,好得太多,太多了。 哈哈,咳咳,咳咳……林海捂胸,轻咳起来。 荣国府被抄家,李纨因守节,她的嫁妆被发回,贾兰最后爵禄高登、她是凭子得的凤冠霞帔,那么就是荣国府的爵位发还了,还落到贾兰头上。她的结局,在十二钗中,不过是“恨无常早到”,少享受了罢!能得这善终,真应了那句“到头谁似一盆兰。” 是李纨还是贾兰? 林海又想笑,却不妨拉痛了肺腑,痛得他咳了起来,还不敢用力咳。 林海想问候缔造红楼那位,可他不敢,虽然他很不爽那些违背常理的人物设计,但后四十回,初看第一遍的时候,就是付予不屑的一笑。现在还是口下留德,嘴贱的事儿,吃亏要记打。 林谦带着归荑端了药碗进来。 “老爷,喝药了。” “先放那儿。归荑怎么没回去?”林海看着归荑晒得发红的脸问道。 “太太要归荑在楼外等着伺候老爷。” 林海点头,这样的事儿,应该是纪氏能做出来的。 唉!这俩人都何必呢?这么大的宅子,就她们俩,平日里都不见面的。还能逮点儿事儿,就斗一把。也真是够够的了!纪氏留归荑罚站,归荑可以背着太阳站啊。现在巴巴地给自己看一张晒红的脸。 呵呵…… 果然啊,那个都不傻,是自己被土著女人涮着玩儿,枉费自己要好好待她们的初心。 “林谦,你让人去书房,把我常用的东西收拾过来,这些日子我在这里养伤。归荑,你跟去书房,去帮着收拾东西。” 书房那么多的小厮伺候着,还真不如归荑在的时候,让人感觉舒服。从此也就人尽其用吧。 俩人行礼后,出门去忙。林海把那碗汤药灌到口里,苦得他,那味道,哎呀,别提了。别人穿越是男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女儿身的也是宅斗、宫斗的赢家,甚至威风霸气的女帝、女尊。修仙则是一路开挂。到自己了,咳,咳,今儿全是自己动手呢,就被震伤成这样了…… 林谦安排好事情进来。“老爷,可要解手?” 林海点头,他自己知道伤得如何,没人帮着,想站起来都难。 烟雨楼的底层,很快用屏风分隔出几个空间。有林谦扶着,林海放心地把身体重量交给他。 午饭,林海又是白粥小菜地打发了。然后让林谦带人,把坐榻移到阳光下,继续运气打坐,修复受损的脏腑、经脉。 林谨守在楼外,林谦守在楼内,整个烟雨楼左近,除了有天空的飞鸟,会落到枝头鸣叫,会有风掠过树梢,仿佛没人似的。 贾赦在午时末急匆匆赶来。看林谨守门,四周鸦雀无声,很疑惑。 “给大舅老爷请安。”林谨的声音很低。 “你家老爷如何了?” “在里面打坐,林谦守着呢。” 贾赦一听,放心地坐到石阶上,“呼”地长出一口气。他从知道林海被一僧一道所伤,就开始忙乎,知会京城的应天府、五城兵马司抓人。又得了林诚的传讯,请了圣旨,送刑部督察抓凶手。还先去了太医院问林海伤势,交代了兵部的差事,这才能放心来看林海。 “打发人给老子弄点茶水,对了,还有午饭。” 贾赦奔波了一上午,都这个点了,还没吃午饭呢。 林谨打发小厮去跑腿,一会儿先给贾赦端来了茶水。没多大功夫,林诚带人提着食盒来了。 “大舅老爷,简慢了。”三菜一汤,二荤一素,几碗白米饭。 贾赦倒不挑剔,轻声吃完,满足地站起来,摸摸腹部,问林诚,“去,你进去看看。” 小厮收拾好了食盒退下,林诚蹑手蹑脚地进去楼里。林谦见他进来,向他摆摆手,指着仍在阳光下打坐的自家老爷。然后把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慢慢走过去,扯了林诚出楼说话。 “给大舅老爷请安。”林谦见是贾赦站在楼门口,顿时知道了林诚进来的缘由。“我家老爷午饭吃了一些白粥小菜,要人扶着能起身,现在还在打坐。” 贾赦满意点头。林海这几个伴当,和他一起长大,看起来都是得用的。摆摆手,让林谦进去伺候。 贾赦在楼外坐到金乌西坠,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秋风卷起几片早黄的叶子,在空中漂浮,荡啊荡。而贾赦的心,也就跟着那叶子在空中荡。直到黄叶打着旋儿落地,贾赦的心,还是没有回到实处。 自己这几年过的越来越顺。分府后,没了老二一家添堵,日进斗金、蒸蒸日上。琏儿学业有成,就待明年春闱。嫡孙、嫡孙女都有,这眼看着凤丫头将再添一嫡孙,瑚儿也不愁香火供奉。迎春有了身孕。琮儿在张家读书也甚好。 回朝廷,自己得爵荣国侯。要说这些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那就是该煽大嘴巴的。林海帮了自己多少啊!没他,自己肯定还浑浑噩噩窝在东院呢。 林海到底伤的如何了,这不看一眼,叫人怎么放得下心! 日落西山尽头,余晖给所有物体才镀上的金黄光圈,开始褪色了,林谦从楼里出来出来。一见贾赦和林谨守在楼前,赶紧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给大舅老爷请安。我家老爷请您进去呢。” “你家老爷如何了?” “还好,才收了功了。” 林谨立即陪了贾赦进楼。 而整个花园子,随着林谦的话,也活了起来,有了生机。林谦让人烧水沏茶,打发小厮让书房那边,可以把老爷常用的东西送过来了,让厨房赶紧把晚饭拿过来…… “舅兄,来了啊。”林海的话,说的有气无力。 贾赦甫从外进来,立即感觉到楼里光线的暗淡。两眼一扫,循声望去,见到靠坐在西窗前,逆光萎顿的林海,整个人都笼在落日的、最后那一点儿的余晖里。往日温润的健康的气色,如今被惨白、萎靡替代。 贾赦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林海。 在这样的光线里,都可见到惨白,可见真是伤的不轻。 林谨赶紧搬了一个一起,放在了林海的坐榻前面,然后又端茶给贾赦。 “你去忙吧。这里不用管了。” 林谨抬眼看林海,林海微不可见地点头,林海躬身施礼,把屏风移过来,遮住二人,才退了出去。 “如海,我请了圣旨给刑部,画影图形派发到全国去抓人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你怎么能惹来这么厉害的仇家?” 林海苦笑,“唉,舅兄,我说了也得你信啊。” “嘁,就你这一本正经的性子,还能说出来什么神仙鬼怪来不成?是盐政上得罪的人?不对啊,你都入阁了,还不如你当侍郎的时候,好报仇呢。” 二人正说着话,林谦带人把林海书房里,可能用到的东西送进来。虽每个人都努力不发出声音,但这么一串人进来,还是让贾赦和林海闭了嘴,不再谈正事儿了。 楼里的灯火被点亮了,一盏盏的玻璃灯,一点点的亮起来,连成一片,整个空间都明亮起来。 林海115 “老爷,现在摆饭吗?”林谦在屏风外问道。 “摆进来吧。” “如海, 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 这身子还是不够结实啊。唉!”对上有修行的人, 这身子差太多了。 “不错啦。”贾赦难得地赞了林海一句。他可是听说了, 那僧道二人能在林诚带的家丁、小厮的围困中,一下子从众人眼前消失;更能挽手跃上石亭,立即消失踪迹, 可见是功夫非同一般。而林海能在这样飞檐走壁的功夫下, 逃出一条性命,真是不容易。 二人默默地吃了晚饭。 等楼里只剩他们郎舅了,林海说起那些, 让贾赦以后只要回想起来,就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舅兄, 你还记得敏儿过世, 琏儿去扬州奔丧的事儿吧?” 贾赦点头。 “敏儿断七的时候,我病了,几天都浑浑噩噩的, 不知人事。那几天我做了一个怪梦。” 林海喝着自己空间的灵泉水, 与贾赦娓娓道来那“梦”。 “我梦到自己最后还是听了老太太的, 把玉儿交给后来到扬州来接她的婆子们, 送到了京中。玉儿到了京中, 才发现荣国府无一人为敏儿守孝。” 贾赦听林海这么说, 面色微赤, 不自然起来。别说府里的小辈, 就是他们母子三人,也只是嘴巴说说,无一人想到该为敏儿守孝。 “老太太留了玉儿住在碧纱橱,宝玉和老太太同住。” 贾赦点头,这事儿,老太太做得出来。“怕是老太太想撮合二个玉儿吧。” 林海点头。“老太太是这样想。可王氏与敏儿有过节,可不想这么认了。我每年给荣国府五千两做玉儿生活的,等到我过世了,几百万财产都归了贾家。玉儿竟然是去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草一纸都还赖府里供给。” “这个,该不会吧。” “舅兄是说谁不会呢?是您兄弟二人,还是王氏,抑或是贾府那些丫鬟仆妇们?” 贾赦难堪,想想点头,“如海,你说的是,那府里不少长了富贵眼的人。但林家几百万家财进府了,还有人轻视玉儿吗?” “琏儿去处理的林家家产。元春封妃,圣人允了修建省亲园子。林家这银子,就用在省亲园子上了。薛进、薛迅过世后,薛蟠闯祸,薛家母子三人住去荣国府。王氏想娶薛家女为儿媳。” 贾赦点头,王氏当然愿意娶自己的亲外甥女,而不会愿意娶素有龌蹉的小姑子的女儿。 “然后,玉儿魂消宝玉成亲之夜。” 贾赦表情变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海。怎么会?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诉说着不信。 “舅兄,你只想玉儿曾与宝玉同吃、同住,宝玉另娶她人,她还有活路吗?” 贾赦黯然地低下头,这事儿,如果林如海死了,真是可能的。他若不是如今这样,在府里是没什么说话的份量,外甥女的婚事这搬了,那自己的女儿呢?也好不了。 “秦可卿和我梦里一样,上吊死了。宁府最后被夺爵抄家,贾珍父子流放。荣国府也没好了,你也是流放了。” “我?为何?” “府里做什么都拿着你的名帖,出了事儿不是找你!单一个重利盘剥,呵呵。”林海揉揉眉心。林海把红楼的贾敏死后的事情,与贾赦讲了个大概。 “依照那个梦,就是今日是我的死期。要不是玉儿赶来,我怕是要被那和尚收到木鱼里了。那和尚道士要杀我,可能是算出我没送玉儿上京,导致了后面的事儿,与梦里的不同了……” “如海,你是因为那个梦,才教琏儿读书?” “对。只有你们大房立起来了,或许能救了你我。” “如海,你是说贾家最后被抄家了?”贾赦的关注点在贾家的结局上。 “是,罪名有重利盘剥、强占良民妻女为妾等等。都是舅兄一房的事情。” 贾赦一拍桌案,“如海,你是病糊涂了,才会做这样的怪梦吧?!你想想我在东院躲了二十年,如何会卷去义忠郡王的烂事里?还派琏儿去。我就那一个儿子呢。还有依我们荣国府,要想纳妾,还用威逼强占?” “舅兄,我说了你不信的。你只要记住一点,要是我有什么不测,就杀了宝玉、李纨母子。宝玉是‘结’,李纨母子是最后得利的人。” “这……”贾赦犹豫起来,那一个是他亲侄的遗腹子,一个是他亲侄儿。 “恩侯,记住我的话,你去吧,我得歇歇了。” 贾赦叫人进来服伺林海,然后心事满腹地离开林府。 才回到荣国府的府门口,就见到匆匆出来的贾琏。 “给父亲请安。父亲可是从林姑父哪里回来?” “是啊,你不用去了,他休息了。”贾赦看儿子满脸关切,哼了一声,林海把自己的儿子养得——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着呢。“你姑父还好,你明日在过去吧。” 贾赦带了儿子回荣禧堂。 “父亲,可是林姑父有什么不好?”贾琏看贾赦心事重重的,不免为父亲担心了几分。 “琏儿,你说说看,要是你林姑父那年没留你在江南读书,你会怎样?” “怎样?”贾琏惨然一笑。“回来继续做跑腿的二管家,赚点零花呗。” 贾赦一噎,觉得贾琏说这话太欠揍了。就站起来,想踹贾琏。 贾琏赶紧叫饶,“父亲,父亲,您先听儿子说。儿子去江南前,就是给府里跑腿打杂的,难道回来会有什么改变。就是儿子把表妹接回来了,在祖母眼里,也是应该做到的啊。” 贾赦听听,也是这么回事儿,就坐了回去。 贾琏赶紧给贾赦捧茶。涎着脸打躬:“父亲,您看,儿子都当爹了,马上就有仨孩子了,多少给儿子留点举人的面子呗!” “举人在我荣国侯这里,有什么面子。等你成了天子门生的,老子给你面子。” “好,好。儿子明年春闱,自己挣面子去。” 贾琏知道父亲对自己中进士的渴望,立即表决心。 “琏儿,你二婶娘放印子钱的事儿,你知道的。要是你从江南接回来黛玉,凤丫头不曾陪你去读书,你说,凤丫头会不会和二太太一起放印子钱?” “会。”贾琏回答得斩钉截铁。“凤儿那时什么都肯听二太太的,儿子说什么都没用的。而且,就是她放了印子钱,也不会给我、给您知道的。”不给我知道,是怕我和她要银子花。至于您,府里的啥事儿,您老那时候关心过? 贾赦闭眼沉思很久,找了块素绢,提笔写了几行字,收到一个带锁的匣子里。 “琏儿,要是为父和你林姑父发生什么不测,你按这匣子里的话去做。” “父亲?”贾琏好悬没被吓死。“您,您,”您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 “看你那熊样。有备无患罢了。要是我和你林姑父发生了什么,荣国府和林家都指着你一个呢。你这样怎么成?”贾赦说道后来,语气严厉起来。 “父亲”,贾琏嗫嚅,接过贾赦递过来的匣子,“父亲,您放心。”贾琏挺挺胸脯,努力站得更直点儿。“儿子会照顾好那些孩子们。” 自家仨,都是不懂事的;林家四个不懂事的;怀了身子的妹妹、还有黛玉、琮哥儿也没多大,这么些……贾琏想得腿发抖。 “算了,你回去吧。”贾赦把忐忑不安的贾琏赶回去。“明天记得去读书。” “是。父亲。” 贾赦赶走贾琏,自己枯坐在荣禧堂,望着窗外昏暗的院子,思忖,依林海的为人,自己认识他也几十年了,他不是,也没必要和自己说假话的。他林海出意外,杀贾家那仨人?要是他那梦是准的,自家现在没有被夺爵的事儿,那就只有大房死绝了,爵位才会轮到贾兰头上。这么一想,琏儿和俩孙子可就危险了。 贾赦心想得把东院护起来。他叫了林之孝进来,让他明儿去庄子里调人。 与此同时,那僧道二人,就躲在林府,还就在那小石亭子上。他们白天出城后,想想还得回京城,不然拿不回道士的宝鉴。那知道再进了城,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已经满京城张贴的、要捉拿二人的画影图形的告示,惟妙惟肖的,只要见过他们的人,就不会记错。 二人赶忙隐藏在木鱼下,又回到林府。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还会在林府。 他们二人,被林海各削了一剑,虽林海受伤不轻,这二人也没像林海想象的那么轻松。对于修行的人来说,区区的小外伤,运行灵力,不说即刻恢复,也能好的差不多。可林海那符剑邪门的很,多少灵力过去,伤口仍然狰狞在那里。 “你说,那林海是不是知道?”躲在木鱼下,道士问和尚。 “肯定都知道,不然怎么会说要杀了神瑛侍者了” “唉,我俩不该这么贸贸然地去找林海。那绛珠仙子被他教的……” “林家现在有儿子了,林家的气运,不会转去荣国府了。” “可惜仙子一番苦心孤诣的谋划,不要都变空了才好。” “随她吧,我们尽力了。反正我不能为她冒天罚的。” 道士点头,“得不到仙子许诺的,也不能搭上自己已有的。”他的风月宝鉴丢了,而且现在一点也感应不到了。那林海身上必有蹊跷之处,唯有收回了那宝鉴,自己还有与林海一战的可能。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打坐,吸纳灵气疗伤。 林海116 林海在烟雨楼打坐修养,白天是归荑带着几个小厮伺候, 林谨守着楼门。太医隔一日来给林海诊脉一次。日常除了黛玉, 每天一早能进楼看看, 其他人都被林谨挡了回去。 纪氏很气, 可留归荑伺候又是她自己发的话。只能晚晚打发丫鬟,把归荑叫过去询问,从每天早晨归荑过去开始问, 一直问道离开, 所有的事情,都到问的仔仔细细。二三天之后,归荑就带了明晃晃的黑眼圈, 在林海跟前晃了。 林海看着归荑的脸色不对,初始以为她为自己担心, 忍不住劝她道:“归荑, 你莫担心,我已经渐渐好转了。” 林海是恢复的挺快,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等老爷好了, 奴就不担心了。” 再几日林海已经可以在楼外走走了, 归荑的脸色越发憔悴, 林海就担心僧道二人在归荑身上做了手脚。 “归荑, 晚上你留在楼里休息。” “是。” 归荑自始自终不曾提过纪氏找她问到半夜的事儿, 她在烟雨楼住下后, 不声不响地, 林海只感觉日常更便利、更舒适。难怪前身对归荑不同。 一日晨起打坐后, 黛玉过来,看父亲在楼前慢慢行走,就上前扶着林海继续走。父女聊会儿天,内容无非是黛玉问候林海的身体,林海问问黛玉的几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黛玉就问:“爹爹,我能带二弟三弟,过来看您吗?”那俩弟弟太闹了。 “行啊,你带他俩过来吃早饭吧。” 黛玉立即折回去,一会儿就领着林晨、林暮过来了。 俩孩子都懂事一些了,这几天一直都在为父亲担心。要不是黛玉说父亲怕吵,人多影响父亲养病,可能早就来看父亲了……甫见父亲消瘦憔悴,俩孩子立即红着眼冲过来,一人拉着林海一支胳膊,心疼、委屈地哭了起来。林海哄了好一会儿,父子几个才能好好坐下来吃早饭。 “姨娘,你也病了?”林暮注意到归荑脸色不对。他对归荑是真的亲,任谁小时候有这样一个温柔美丽、对自己照顾得百般周到、还不限制自己行为的娘,也都会亲的。迄今为止,林暮还只穿归荑做的内衣、鞋袜。 “姨娘没病,过几日好好补补觉,睡几天,就好了。”归荑对儿子的关心很受用,略略红了眼圈。“去和你爹爹说话吧。”归荑把才吃完的儿子,推向林海这边。 林晨还在缠着林海问东问西的,听了归荑的话就对父亲说:“爹爹,你快些好起来吧。母亲天天担心你呢。” “好。很快就好了。” “母亲这俩天没见到姨娘,不知道爹爹怎样了,都没怎么吃饭呢。” “你母亲也是担心爹爹,你回去和她说,让她过来吃午饭。”林海摸摸林晨的脑袋。儿子都见了,老婆也见见好。 等黛玉看时候差不多了,就领着俩弟弟要走。俩孩子不肯离开,还是林海允诺明天可以再过来一起吃早餐,才恋恋不舍地跟姐姐去了。 “太太天天找你?” “是。太太关心老爷,每晚必问清老爷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等等,才能放心。” 林海算算归荑前几日会院子的时间,明白了归荑的脸色不好、黑眼圈,是没睡够觉。 中午的时候,纪氏却没能与林海一起吃成饭。贾赦过来和他说事儿。 “先告诉你个喜事,昨晚琏儿媳妇发动了,我又添了一个孙子。” “恭喜啊,舅兄。” “这回瑚儿以后也不缺香火供奉了。”贾赦有点激动,伸手抹了一把脸。 林海假装没发现,喝了几口水,才问“孩子,大人都好吧?” “好,都好。” “孩子长的像谁?” “像我。”贾赦得意起来。 “真的?”这才出生的孩子看得出来吗?“像你好,以后也是堂正的好相貌、好身材。” “那是那是。”贾赦忍不住和林海叨叨好一会儿,新得的次孙的各种好。 “恩侯,你说把次子过继给长房好不好?这次子以后比长子得的家财要多,小的时候,次子还都跟着哥哥跑得,这长大了变长房,承继的家业多,以后还是你那支的族长……” “这个,如海,哪里有过继嫡长子的啊。” “可怎么都觉得怪怪的,你说葳哥儿大了以后,会不会肯听他那做了族长的弟弟的?” 贾赦摸着下巴,沉吟起来。过一会儿说道:“这个以后再说,总要是十几年之后的事情。我还有另外一事和你说。元春封嫔了。和潜邸的几个贵人一起,都封了。” “有封妃吗?” “有,只有一个胡姓的女子,因生了女儿,这次晋封贵妃。” “那圣人如今就是一后一贵妃,没其它妃位的了。看来今上要选妃了。” “应该吧,这事儿还要等你这礼部尚书回去了,才能完成封贵妃的全礼。然后,才能行其他人的册封礼。” “最多再有半月,我也就大好了。”这些晋封,都是属于礼部的活。 吃完饭,略休息一会儿,贾赦继续说:“如海,还有个不好的消息。” 林海心话,看你吃饭都忧心忡忡的,我都没敢问,怕知道了,吃不好饭。 “说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对,就是这话。薛迅病了,前几日他儿子求到我门上,我给他请了太医,看样子不大好了。”薛迅一直带着家人,留在京中读书。 “是什么病?” “太医说是肝郁,还挺重的,是旧症复发。他儿子说他有几年没犯病了。现在,人都有些糊涂了。他薛家人还有这样不能为外人知道的旧症。”贾赦有点奇怪,不过谁家没点儿要藏起来的私密事儿。 “怎么好好的就犯了旧症?” 贾赦摊手,“我也没问出来,只听他儿子说,从进秋就不大好,有一阵子了。” “薛进会来吗?” “应该这几日就到吧。” “恩侯,等他来了,你抽空见见他,也告诉他,伤我的人,就是给他女儿药方和项圈的那僧道。” “你是说那僧道与薛家也有关?” “是。他兄弟不死,薛家的财气,不会由薛家女儿带着,落到宝玉那里。” “那薛进虽没续娶,可也纳了好几个良妾,都有几个儿子、女儿了。” “再多的儿子女儿,也比不上薛进对长女的疼爱。” 贾赦看看林海,心想你俩一样的,你有发话权。 “哪个,如海,你说是不是琏儿和我孙子也危险了?” 林海扬眉看贾赦。 “老二分家的时候,没得到多少的。要不是我照顾他,帮他压着、管着那些庄子铺子的管事们,他现在得靠官俸吃饭。那几个孩子的婚嫁,老太太有话,等孩子们成婚的时候,把分给他们的私房直接给孩子们。怕的就是他不谙俗事,给败祸了吧。如海,你说二房这样子,哪里有什么财气。要不是大房没人了,荣国府的财气怎么会到二房,贾兰最后怎么能得到爵位?” “恩侯,你可能不用那么担心。我琢磨到一个我俩都疏忽的要点,但凡是修行的人,都受天条约束着,不能随便杀凡人。所以那僧道二人,最后想用木鱼收我,而不是立即杀了。看来他们不敢冒‘天罚’!还有,你看我前几日,想站起来都要人扶持呢。他们要是好再出手,恐怕早将我收到那什么木鱼里了,哪里会容我好好养伤。还有,我林家,现在有三个儿子了,论财气、论人气,都与你不差多少。何必放着我这个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整治的彻底了,再去撩拨你呢?” 贾赦对林海的话,将信将疑的。“要是真有天条、天罚压着还好,不然以那二人的身手,不知道要害了多少性命。那画影图形的缉捕告示,已经贴的哪里都是,可就是没见到那僧道的半点影子。我跟你说,对付修行的人,要准备黑狗血,公鸡血也可以。一盆黑狗血泼过去,管教他们飞不了天,遁不了地。” …… 林海,还带这样的? “好,我让管家多准备几条黑狗,多备些公鸡。” “刑部哪些孙子们,现在见了我就客气的不得了。多少天过去,大街小巷的就没捕捉到半拉人影。要不是以前见过他们的人不少,都得说我们是胡编乱造的。” “这个”林海沉吟了一会儿,“那僧道应该不会离开京城的。着人将珠儿媳妇母子俩,还有宝玉看好了。” 贾赦点头,侄子、孙子再亲,也不能与身家性命还有儿子、孙子比。 要说僧道二人现在最恨的谁,一个是林海,一个是贾赦。偏偏他们俩不能将二人杀了泄愤。那林海是每天叮嘱绛珠,要是他出事了怎么做。那贾赦也没闲着,画影图形的捉人告示,害得他俩不能出现在阳光下,只能在林府窝着。 这僧道二人也想过再出城,可城外他们探看过了,哪里的灵气,都不如林府这小湖的石亭浓郁。等得知林海听了贾赦的话,往府里弄黑狗了,二人不得不含恨离开宝地,另觅它地养伤。 又过了几天,林海自觉好的差不多了,就搬回书房去住。在书房的隔壁,给归荑留了几个房间。伺候归荑的丫鬟,也都跟了去。 “夫君,您这又把归荑弄书房去?姨娘怎么能住到前院?” “婉容,我病了这些日子才发觉,谁也没有归荑伺候的周到。这许多人跟着呢。你放心吧。” 纪氏无法,开始后悔留归荑在烟雨楼了。 林海才回朝廷上差,薛进也到了京城。 林海117 林海回到礼部,少不了得到礼部所有人的问候。再回到内阁当值, 其他阁老就问的更详细了。谁都这么想, 应当是林海在两淮巡盐的时候, 得罪了盐商。早没有动手, 是怕被直接猜测出来。这隔了几年了才动手,看,林海是猜不出来谁干的了吧!那么高功夫的刺客, 除了银子多的盐商, 真未必有人能出得起那大价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有破家灭门的大仇恨,谁能壯起吞天的胆子, 来刺杀当朝的阁老啊。 这几位阁臣中,尤其是刑部尚书, 抓着林海问个不休, 恨不能把林海整治过的盐商,每一个名字,都不拉地问出来;更恨不能林海把那天的事情, 再演绎一次。 圣人也很担心, 有这样神出鬼没手段的刺客, 能去刺杀阁臣, 谁敢保证日后不会来刺杀自己。事发当日, 贾赦进宫请旨, 当今就与内阁诸人商议, 要加强僧道等方外人的管理。而且很快通过廷议, 控制度碟的发放数量。并下发了公文,要求各地主政的各级官员,安排专人立即核查各寺庙、庵堂、道观的出家人。对没度碟的出家人,勒令还俗。民众不得随意出家,各寺庙、庵堂、道观也不得随意化良籍子出家。 今上见林海可以上朝处理公事了,先是甚为关切地问候一番。林海赶紧对圣人派太医院院正隔日去看诊,表示谢意。君臣之间言笑晏晏,内阁气氛十分融洽。 联络感情后,今上开始就内阁合议、因林海生病耽搁的事情,一件件对林海说:“林大人,内廷有两件事得礼部派人配合:一个是册封贵妃等,另一个是明年春天的选秀。” “回圣人,臣定率领礼部,配合内廷做好这两件事。臣先请钦天监测算吉日吉时,完成贵妃人等的册封。明春选秀,圣人可有什么章程?” “依卿看,这选秀怎么定章程好?” 卖糕的,是你要海选小老婆,要选啥样的,你问我?我怎知道你喜欢哪款啊。可皇帝这样问话了,又不能不答啊。 “选秀充实内廷,为天家开支散叶,也是大事。必得要品貌皆优秀的官宦人家出身,依圣人,定几品以上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要不要区别嫡庶呢?” “五品官吧,世袭的、恩荫的、科举的五品官家女子,不分嫡庶。可要是有人在选秀前,为回避选秀,抢嫁了女儿……”圣人有点担心选不到好的。 林海的心,跳得快了点儿。还用说嘛,肯定有人家不愿意女儿进宫啊,这么多阁臣看着,要怎么答?说随五品官宦人家的心意,不想送女儿参选就不勉强了。绝对不行啊。经过大皇子、二皇子的两次选妃了,还没把自家姑娘安排好的,做爹娘的迟钝成这样,也怪不得别人了,是不是。他这么想了,就立即硬着头皮,狠心说道:“圣人,臣建议就选秀之事,即日行文下去,请都察院、御史台配合监督,当不会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明违圣令了。” 内阁立即对林海的提议,表示通过。谁不知道今上从登基就没有选秀了,前几年为大皇子选妃,正妃、侧妃都是三品以上官家的嫡女。年初的时候,二皇子也是这样选的正妃、侧妃。而大规模的选秀,迟早要来一次的,不想女儿、孙女进宫的,都早早地把女儿、孙女嫁出去,不留在家里装矜贵了。 这一项提议,只在林海要修改参选年龄的时候,略有点争议。林海认为改为14岁至17岁,比较合适。14岁的,可以等及笄后入宫。既往13岁参加选秀,还是小了点,不妨将13岁以下的,留到三年后的选秀,年龄也正适合。最后今上拍板,选秀年龄以后都是年满14岁至17岁;三年一选;世袭的、恩荫的、科举的五品官员家的女儿需要选秀后,才可论婚嫁。这最后一条,争议却颇大,最后今上和内阁达成一致,先搁置下来,容后再议。明春三月初的选秀章程,却是立即行文发了下去。 林海见这一项议定了,就对圣人说道:“圣人,明年的春闱?” “还是三月初吧。林爱卿这次出任主考可好?” “谢圣人赏识。”林海立即应了春闱主考官一事。 其它阁臣也知道,林海推辞了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恩科,上一届春闱实际是推让给了程荫,这一届他是当仁不让的主考了,立时也无人反对。只是副主考,当今依惯例要明年二月再定。 林海回到礼部,就派人去请来钦天监的监正,将卜算内廷封妃的事情交给他。把侍郎扬维纲和顾安找过来,他二人正领人核查今年秋闱考卷。林海把秋闱试卷的核查的事情,问的很仔细,确认核查快要完成了,没发现大的差误后,就把内廷要册封、选秀的事情,还有明年春闱的事情说给二人。 三人都知道,册封、选秀的事,礼部只要配合内廷去人宣旨就好。可春闱一旦定下来了,礼部就要忙起来了。要先趁着天没冷,赶紧派人去去贡院勘察考场,然后再与工部派的人一起去复核,要修缮的地方。再与工部联手,与户部打饥荒要到银子。这一忙起来,就得忙到明年的庶吉士考试结束后。 “林大人,这可要我们忙半年的了。怎么把册封、选秀、春闱都放到一起了?” “是啊,选秀放到秋天,不是很好?” “今年收成好。” 杨维纲和顾安都笑了,也是,多收了三五斗,穷家想娶媳妇,富家要纳妾,还不准圣人选妃啊!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杨维纲主动说:“我去看贡院吧。”领了难做的事情。 顾安向杨维纲作揖手礼,“大恩不言谢。”秋闱试卷的复核已经到最后了,很快能完结。然后再去配合内廷册封,拟定选秀条例,都有章可循,唯独和工部、户部扯皮,他这礼部侍郎真不如杨维纲做久这事儿的。 杨维纲一笑,“客气客气。林阁老,明年的春闱,下官可要回避了,次子过了秋闱,要和他长兄一道试试春闱的。” 林海对他一笑,“那我就放心进考场了。礼部的事情,考试的时候交给你了。等有时间了,让你儿子带着卷子,去我府里坐坐,我也看看他们的功课,是能中状元啊,还是能做榜眼。” 杨维纲笑着谢林海,“哪会企望状元什么的,能中二甲,就是烧了高香了。” 林海看着顾安说:“你二人换着回避春闱吧,咱们礼部是必得有人做主考,也得有人领衔做个考房考官的头。” 二人点头应了,知道林海这样的安排,最是考虑礼部的权益,也照顾了他俩的利益。 三人又说笑一会儿,把自家儿女的趣事,都拉出来博同僚一笑了,才分头去忙。 从今上早早确定了林海做主考以后,林府的客人多了起来。来林府拜访的客人,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能见到林海。户部李尚书和林海是同年,听说此事后,为此专程到礼部。 “如海,都说你府里的门槛,是越来越高啦,难进的很呢。” 林海笑着请他坐,“再高,也拦不住你到这里来找我。” 李尚书把几份卷子给林海,“我孙子的,嫡长孙,你帮忙看看。” 林海收了卷子,“当今这么早定主考,唉。”林海摇头。“不要后面有变,耽误了孩子。” 李尚书点头,“今上这么早,就点你做主考,说不得也是要考察你呢。” “是啊,我吩咐管家了,以前没登过门的,现在不给进。” “还有以前没往来的送礼不收,且送礼超百两的不收,送女人不收。呵呵,你这官做的。” “你知道我不如你,一直在朝。我外放多年,回来不得不小心啊。” “也是,小心无大错。咱们到了这位置了,不出错就是大功了。” 杨维纲听说户部尚书来了,立即跟到林海的公房。 “李尚书,您看,这修缮贡院的费用?” “如海,你看你们礼部,唉!我真是不敢出户部的院子啊,到那都是找我要钱的。”李尚书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接过杨侍郎手里的折子,仔细看了起来。然后闭目沉思一会儿,在折子上写了几行字,递回给杨侍郎。 杨侍郎很高兴接了回来,“谢谢李尚书,谢谢,谢谢。”和户部侍郎磨叽几次了,都没什么结果的,翻看了李尚书那几行字,苦着脸又说:“李尚书,这也太少了,这么点可只能修缮了一半的贡院啊。那另一半,可怎么办?” “怎么办?呵呵,当老夫不知道工部造价的水份,他宋尚书拿这些银子修缮不好贡院,到时候,我会一块砖一块砖地和他算账。你告诉他,小心御史弹劾。” 林海和杨侍郎都笑,谁在李尚书那里得到批款,最后都是这句话:小心御史弹劾。 虽然围着林府要拜见林海的人多,可林海只要能准时回府,定是要回主院。夫妻俩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吃饭。饭后听黛玉考校林晨、林暮的功课,再看着三个大孩子一起骑果下马。林海拉着林旻和林曼站在一边看,还要安慰他俩个,等他们和哥哥一样高了,也可以骑马了。 林海的日子过的紧张而快乐。而来到京城快二个月的薛进,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二弟,万分哀伤,却束手无策。 林海118 薛迅的肝郁还是早年的旧事,因将养的小心, 几十年来, 薛迅身体健壮, 渐渐地就没人, 再把这事儿放心上了。薛进得知胞弟病重,立即安排了江南诸事,急急赶来京城。在他到京前, 贾赦出面给请了太医。林海好起来后, 又私下请隔日来看诊的太医院院正帮忙,去给薛迅诊脉。薛进是很非常感谢贾赦和林海的,虽有名医, 奈何大多数的时候,是治得了病, 救不了命。薛迅的肝郁症候, 还是慢慢在加重。 薛进带着宝钗到了京城的时候,薛迅有时候还能清醒。清醒了,就拉着哥哥的手垂泪, 交代后事。 “大哥, 弟弟怕是不行了。以后蝌儿和宝琴就都要你照拂了。” 薛迅一儿一女, 长子尚未定亲, 女儿到早定给了他的同窗、现在京里做翰林的梅家。 薛家兄弟二人感情好, 薛进除了安慰弟弟外, 就向他保证, “你安心养着, 就是有什么,我也不会亏待侄儿、侄女的。” 薛迅说的费力,还是努力想趁自己清醒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了。“大哥,蝌儿虽读书勤力,要中举,也得十几年以后。这商事上,倒比弟弟强些。读书就不勉强他了,唉。” “都依你。只要有薛家的根本在,不过就是晚些年,总会有后辈能出仕的。要是蟠儿和蝌儿,有她们姊妹的灵性,何愁举业艰难,薛家出仕渺茫。” “唉,可惜宝钗和宝琴,都是女孩子,不然我们兄弟岂有要愁的。” 兄弟俩历经人生,看多百态,本想着兄弟二人携手,能闯出一条新路。到如今薛迅性命难保,薛进顿觉世事之难把握了。 “二弟,你既然要蝌儿接商事,我便带着他,把我这一堆,也一起都教了他。我那几个,太小,等他们长大能接手,还要十几、二十年。到时候也未必就是能接了祖业的人。还有,大哥我也怕撑不到那时候呢。” “听大哥安排。”兄弟俩都明白,一旦长房后继无人,薛家各房就会上来先撕咬一番,然后就是外人再肆掠一遍。那样的话,长房就危机了,薛家离败也不远了。还是把手里有的,先攥紧了好。 二人相对垂泪,一是为薛家甚少有高寿者伤心,二是为兄弟俩年轻的时候不知事儿。或是奔举业,或是早点多生几个,哪里会到如今举步维艰的窘境。 唏嘘一番后,薛迅又说道:“大哥,弟弟看贾赦和林海二人,暂时也是能依靠的。宝琴的婚事,以后可能也要他们出面,才好周全了。” 薛进点头,这一年多,随着林海做了尚书,还入了阁,贾赦的权势也越来越重。晓得一点他们是姻亲的,都会给些面子,生意比之前更是好做。 “你放心,我不会远了和他们的关系。” 薛迅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每天但凡醒来,不是叮嘱儿子商事的要诀,就是接着和哥哥交代他那一摊子的商事。在有余力,也会勉强与妻子、女儿说几句话。只是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能说话的时辰,越来越短了。 一日醒来,看着身边消瘦羸弱、垂泪不已的妻子,忍着伤心跟妻子说:“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看看宝钗……唉!你在,宝琴就有亲娘疼。蝌儿,也还要等你给他娶媳妇呢。” 一番话,说着薛家二婶哽咽得如断肠般难受。到如今,才晓得昔日的百般恩爱,竟要如烟云般地散了。 “叫妾身如何舍得相公,独活于世?” “便当为我活着吧。要是蝌儿和宝琴,再没了你这个亲娘看护,不是要我死不瞑目?!” 薛家二婶听得丈夫说死不瞑目,艰难地点头允道:“你放心,妾身省得,会好好活着。” 薛迅夫妻二人恩爱了二十余年,去到哪里都是相携相伴的,生离死别在眼前,为了儿女,却不得不放开手。 薛迅叮嘱儿女:“以后,你们就跟着大伯吧。” 之后再就没醒过来。 薛迅过世的消息,是贾琏带给林海的。 林海想想,决定在休沐日与贾赦一同过去。 贾赦听说林海的决定,特意过来劝说:“如海,我过去是姻亲,你过去太扎眼了。” “所以,我和你一起过去啊。”林海叹息一声,“恩侯,我担心薛进出意外。他的生意,不是他一人的,我俩每年也从他那里得的不少呢。这样去一趟,那些不开眼的,会忌惮一点儿,薛进多少也能好做一些。” “随你。以后御史弹劾你,可麻烦了。”恁心软了,他林如海不怕麻烦,自己怕啥。 “御史弹劾我?”林海笑得有点小罕见。 “行,行,我知道了,你是御史台出身。” 林海和贾赦联袂出现,惊呆了许多人。薛家老宅里,前来治丧上香的官员,最多就是内务府的一些下层官吏,这还是看在薛进面子上的。再就是与薛家兄弟有往来的商人。连王子腾和贾政,都是打发了管家来祭奠。这样也不能说王子腾与贾政做的有什么失礼。看到礼部尚书兼阁臣的林海,与荣国侯兵部侍郎贾赦一起来祭拜死者,都不由地对薛进高看了几眼。 薛进在悲伤哀恸之时,见了林海能与贾赦同来,有前面王子腾和贾政比着,心情激动地把二人迎进去。 林海和贾赦到薛迅灵前祭拜了之后,也未久留,只略坐坐,劝薛进几句节哀顺变等常话,用了一盏茶,就离去了。可就是这样,他二人给薛进的支持,已足够足够了。 林海跟着贾赦去荣国府,特意去了东院,让贾琏把孩子抱出来,好好抱着端详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交回给贾琏。 “如海,我怎么发现你对琏儿的这仨孩子,和对晏晏几个差不多。” “是吗?大概是我喜欢小孩子吧。” 贾赦不置可否。当他瞎?怎不见他对老二家的孩子,有这样喜欢的表现。林海那看孩子的眼神,像看他自家的……贾赦甩头,那是我孙子!那是我孙子!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把不合时宜的念头驱离。 贾赦请林海去荣禧堂偏厅喝酒。 “如海,敬你一杯。要不是前几年得你提醒,早点把瑛儿先嫁了……” “呵呵,恩侯,圣人会给你面子免选的。” “那也得我敢去报免选啊。” 这话说的是。当今的小心眼啊,林海归结为自卑后的反弹。今上过往的三十年一直被蔑视、忽视、冷待,甚至虐待,造成他自卑的性格。突然登上一言九鼎的位置,如此巨大的反差,那些没有洗去旧日阴影的不自信,就表现在容不得人有一丝不同意见。这在所有的朝臣里,是个不能言说的共识。任何反对的意见,都要小心地提出来,不能被今上曲解为看不起他。不然,瞧好吧。又不是没人为此被贬官、夺爵的。 唉,伺候这样的上司,就一个字,累。 “也是,目前还没有人到礼部报免选。” “谁不得掂量自己的乌纱帽。去参选如何,选不上的招数多着呢。呵呵。” “是。不过选谁,和我们关系都不大。看圣人的意思,这回是要选些出身高的。” “他那是不想要宫婢生子的。”儿不嫌母丑,这道理都不懂,枉他坐到那圣人位。 “明年春天要选秀。有新人进去就好啦。或许过几年,就不会那么在意出身了。” 这是朝臣们的一个心愿,唉。说多了都是泪。哪些科举考上来的,一步步靠自己在仕途上,博出了前程,没几个愿意女儿去选秀的。再说了,今上往四十数的人了,爱惜女儿的人家,哪里舍得呢。 “难。那人的心思啊,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反正,只要元春不生皇子就好。”贾赦只在意元春是否得宠,能否生子。这几年元春常常是一病就是几个月,要不是王子腾托了人,怕是元春还能不能活着都难说,更别提承宠了。 明春的大选,必有勋贵的、或是清流高官家的姑娘进宫,元春的身份就不显眼了。再怎么漂亮的女人,也是三十岁了,也没法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娇嫩少女比。 “如海,你说咱倆这命,才把元春那边弄明白了,这又出来那妖僧魔道。刑部却是一点影子都抓不到。” “靠刑部是抓不到人的,那僧道的身手太高。” “如海,你说,薛老二的死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林海哪里知道,他摇摇头,趁着天色尚早,回了家去。好容易有个休沐,得与日渐大起来的几个孩子,多在一起玩耍,寓教于乐,才是他该做的。猜不出来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吧。 是夜,薛进的死是否与僧道有关,林海不想弄清楚。他想弄清楚的是:自己在哪里?他被困在一团迷雾中,跋涉了许久,突然见到了“迷津渡”三个大字,出现在浓雾中。 林海119 “迷津若有问,平海夕漫漫。” 看着那三个如神工鬼斧凿在巨石上、大气磅礴、虬飞凤舞的字, 此时浮上林海心头的是这一句诗。 林海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二句诗, 突然间, 他不着急了。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怎么做, 如今不管是谁把他弄到此处,让他处于离魂状态,后继都已经安排好。如果自己有点什么意外, 黛玉定会去杀了宝玉;贾赦也不会放过李纨母子。至于暮哥母子, 他已经安排好了,不再有前些日子在烟雨楼养伤的时候,对暮哥母子没保障的忐忑、愧疚。 尽人事, 听天意。我林海未犯神魂俱灭的天条,在此死了也是回归地府, 最多是被谢必安再送去扬州罢了。我无后顾之忧, 耗着吧,看谁着急。林海心念通透了立即盘膝坐下,就在大石的不远处, 开始入静打坐。 迷雾中自然有人是着急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林海身边的迷雾, 淡淡地消退了, 他身后几丈远就是传说中的迷津。黑色的溪水, 无边无际, 缓缓地流淌。要换了一般人, 可能会着急, 会想着雾散了,是不是要找船渡过迷津啊。 林海略撇了一眼迷雾散去后,更显突兀的大字。面无表情,继续垂眸打坐。他发现这里的空气中,有一些从来没见过的灵气,吸纳进去,使得魂魄更安稳更坚固。 远远盯着林海的警幻,没想到林海走到迷津渡,还能静心打坐。他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警幻心里猜不到答案,自然拿不出对付林海的准主意。罢了,先试上一试吧。男人爱的不过就是酒色财气,争的不过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自己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美酒。 一阵香风,飘飘地接近了林海,林海屏住呼吸,仍然不抬头。小样的,我就不搭理你。看你怎么开口。 警幻站在林海身前五步远,林海对她的不理不睬,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不安、难堪、焦躁,最后把手掌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她劝导自己,不能为个不值当的凡人犯了天条。 “林阁老,”警幻学着朝廷的官员称呼林海。她跟了林海一个多月,就想看出林海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可惜白浪费了时间。 林海张开眼睛,看着立在眼前的女子,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所谓,他不喜欢看别人的鼻孔,美女不成,神仙也不成。 “林阁老,”警幻对林海翩然一福,姿态曼妙,声音柔媚摄魂。“小仙警幻,幸得邀请到林阁老,林阁老有礼了。” 林海侧身避开,不受警幻之礼。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地说:“林某与仙子素昧平生,勿须多礼。” 明晃晃的拒人三里之外啊。不是凡人见到神仙都要激动的跪地叩头、求点什么的麽?这男人,枉他还是翩翩的探花郎,竟无一点儿的怜香惜玉。见了自己,还这么冷硬的男人,警幻还是第一次遇到。 “林大人,能来到这里,就是我们的缘分,林大人可愿意随小仙游览一番?” “不愿。” “呃。”警幻被噎得气冲脑门,真想一掌拍扁了眼前这不识趣的男人。她从修行得道,千百年来还没有尝试过被一凡俗男人拒绝。警幻眨眼,一滴晶莹的泪,欲落不落地出现在眼睫间,委屈欲泣、温柔婉转地上前一步,说道:“林大人,你何必要拒绝小仙呢?即来此地,小仙带你游览一番,看看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风景,也是一赏心悦目的盛事。” “不感兴趣。” 林海悠闲看着眼前风姿绝伦的仙女,气得脸色变来变去。小样儿滴,就这点魅惑的道行,比比林某千年的白狐修炼,差的是眼眉到脚跟的距离,还想来魅惑人?那千年的道行啊!有那一身道行在,何必与眼前这小仙子费口舌。 林海心中难受,垂下双目,要坐下了。 警幻心道不好,他要是再坐下,不言不语地不理会自己,生魂离体几日,怕是绛珠仙子就要以为他出意外了,要去杀人了。警幻在林府往来多日,看到下凡的绛珠练鞭子,骑马,弹琴,敲着戒尺,整治三个调皮的弟弟,就知道自己当初哄了绛珠草去还泪的事情落空了。她费了多少心思,谋划来的这些,真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哪。 “那,林大人,我们好好谈一谈可好?” “不好。” “林大人,小仙未经大人允许,就邀请大人来此,冒犯大人了,请大人恕罪。”警幻说的诚恳,又是魅力无穷地翩然福礼。 “哈,你知道道歉啊?我若不恕罪呢?”m的。“你是神仙你厉害,你想怎么对凡人就怎么来。也不问问我是否同意,就把我弄到迷津渡。要是我福运不到,刚才一脚踏进深有万丈、横亘千里的迷津溪水里,怪谁?我找谁要命去?”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想完了?尽想好事儿! “这……”警幻气得咬牙,运气,运气,不能和他来硬的,杀不得,还是好好哄吧。“林大人,不若小仙答允替林大人做一事儿,可好?” “不好,我没什么事儿,需要别人替我做的。” “那小仙送大人一样宝贝如何?” “你看我是贪婪财物的人吗?” “美女呢?” “仙子自己?” “林大人说笑了,我有一妹妹名可卿,表字兼美,姿色尚在小仙之上。她……” “知道,下凡去了宁国府,命丧天香楼。小仙去喝过她的喜酒,也给她上过香。” “你,你是谁?”警幻惊讶,林海怎么知道可卿?看来僧道二人没和自己说假话。 “我是谁你不知道?” 给脸不要脸啊。 ——警幻气得头脑发昏,忍无可忍,提起林海的衣领往迷津溪水一抛,我看你怕不怕。林海在半空中对警幻一笑,口型是“天条”。 警幻飞出衣袖,堪堪在林海的双脚沾上溪水前,卷住林海,把他拉回来。 这简直是个铜豌豆。 “林大人,你看那边虎狼同群,想必对你这生魂很感兴趣?” “天条。” 你赢了。 “林大人,你说吧,你想如何?” “立即送我回去。” “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与你合作的僧道二人,不由分说就杀我,想要了我的命。我受伤躺了月余,怎么算?家里大人孩子担心,怎么算?朝廷多少事为此拖延了,怎么算?我的活都是同僚做的,这人情怎么还?难道仙子一句话,请大人恕罪,就没事儿了?仙子想谈,先赔偿了我这些损失,然后再说其它吧。” 敲诈。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一个凡人,敢敲诈她警幻,这个千年修行的仙子!哈,也是件奇事儿了。这事儿若是不能好好解决了,被别的仙人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啊。 “林大人只说想要什么吧,这么僵持,也没什么意思。” 哈,恼了,沉不住起啦,哈哈。谈判就是这样,不气得对方欲罢不能地低头,怎么漫天要价啊。 “仙药。起死回生的,断肢再长的,百病皆消的,百毒可解的,一粒能顶百年修行的,能使动物化形的,” “停,停,林大人,你以为我是谁?” “神仙啊。” 警幻被林海气笑了,想不到堂堂的林阁老,还有这样一幅惫懒的无赖样。 “林大人,这天下就没有你说的哪些药。” “吕洞宾一粒仙丹,使得白素贞得了五百年修行,化出了人形。仙子说没有使动物化形的?” “林大人,是小仙没有。” “仙子没有诚意啊。”林海冷笑。 “我若有一粒能顶百年修行的仙药,小仙早就成神了。” 林海沉吟着,默默盯着警幻看。 警幻被他看得着恼,“林大人不妨说点小仙能赔的出来的。” “我要的仙子没有,仙子不妨说说能赔点什么吧。” “林大人,小仙的孽海情天只有一些薄命情鬼、痴情怨鬼,林大人要麽?” “要。本官要金陵十二钗正册里的所有人。” “不成。只能一人。” “仙子,各退一步吧,你把‘薄命司’里的林黛玉、贾迎春、王熙凤、巧姐放了,从此你我各不相干,再无瓜葛,你做你的仙子,我做我的阁老,仙子也别让那僧道,再来打扰林府和荣国府,如何?” “林大人要的太多了。” “仙子,这是最低的要求。仙子想好了,就请送我回去吧。”林海席地而坐,不再理会警幻了。 “薛家之事,林大人不再掺和了吧?” “不掺和。人各有命。但我才说的几人和林府、荣国府,不得差了一个人。” “好。”林海不掺和薛家的事情,自己原来谋划的,虽少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能得到,也算可以了。 等自己都拿到的,哼!哼! 林海120 林海恍惚间又回到书房的卧室,他起身看看座钟, 时间距离他入睡的时候, 也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不相信警幻是这么好说话的, 可如今, 他只能拼警幻不肯冒着杀凡人、被天道惩罚、毁修为这个天条,暂时求个安宁。 警幻到底要得的是什么?费了那么大的阵仗,忽悠了绛珠下凡;僧道二人在补天石旁论道, 勾起补天石的兴趣;还有神瑛侍者的下凡、孽海情天那些一同下凡的风流艳鬼…… 总要找到警幻想要得到的, 才能捏住她的七寸,给自己求一条生路。 林海想不出神仙图谋的什么,凡人的日子里, 还得要好好过。该办朝廷的事情,得用心办好, 家里的几个孩子, 也要费心思地教好了。还要偷偷摸摸地修炼,唉,对上警幻这样修行的小仙, 凡人都比初初踏入练气的他要强大。要给警幻发现他在修仙, 就不用再担心对天条的忌惮, 直接拍灭了他, 也不会有惩罚。 唉!想要好好地活着, 怎么就这么难呢。 礼部今年的事情都做完了, 圣人要祭天的事情, 也是熟悉的流程。大家都欢欢喜喜地等着过年放假, 然后回来再准备春闱的工作。 程荫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特意到礼部找林海。 “如海,你酿的酒,过年的时候,可要给我几坛啊。” 林海请程荫坐下,亲手泡了茶,递给他。“这样的小事儿,你打发人过来就可以了。” 程荫深嗅茶水的清香,眨眨眼,林海会意,吩咐林谨去守门。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家那门守的好,圣人赞了你的。离春闱还有二个多月,如海,你多加小心啊。” “好,谢谢繁森。” 林海陪着程荫喝茶,他叹口气,“唉,圣人晚些点主考官,我的日子也能松快点。” “这茶好。”程荫避而不答。 林海起身给程荫拿了一包,“喜欢,带回去慢慢喝。” “回去怎么泡,也泡不出你这样的味道来。” 林海一笑,想泡出来这味道,做梦呢。那不是茶的味道,是水的原因。如今在这朝廷,最盼着程荫万寿无疆的就是他。上辈子程荫每次到荣国侯府,他作王熙凤的时候,都专程泡茶,打发小丫头给送去。不然以程荫那小时候遭了许多罪的身体,如何能活到八十多岁,等到他孙女生儿子,被立为太子。 有程荫在前头撑着,今上的疑心病,对他林海来发作的机会就少;有程荫撑着,贾赦父子也能博到好前程。 “喜欢这味道就过来喝,礼部这些人,那个都巴不得你多过来几次呢。”林海说的实话,想结交程荫的人多,但难做到。专程去吏部,程荫在不在不好说,去了说啥?那程荫常识一张冷脸。登门送礼,得能进得去,还得人家收。可别的时候,程荫又哪里都不去,搭讪都找不到地方。唉,无处下嘴的。 程荫笑笑,说实话,他不得不这样,他只能做孤臣,今上才会百分百放心信任他。今上最怕的就是臣子间连成一气的。与贾赦、与林海的关系,是过了圣人眼的,得了今上允许的。 “如海,咱倆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林海起身,给程荫又添水。 “繁森,我在京郊买了几个温泉庄子。过年的时候,想不想去住几天?” “好。承你的情,我也带一家子去松快几天。恩侯去不去?” “我还没问呢。回头,你打发个人去找我家的管家林诚,让他先去认认是那个庄子,看看有什么要修缮添置的,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好。” 程荫笑着谢了林海,俩人说会儿闲话,礼部开始有人过来了。程荫不想再坐了,林海也无奈,只得送人出去。 林海招呼林谨进来,把自己要借一个庄子,给程家过年去消遣的事儿,让他与林诚安排好。然后叫了杨维纲进来,把自己看过的、他俩儿子的策论,交给他。顺手又递给他一页题目。杨维纲仔细看了题目,然后略翻看儿子的策论,林海的评语、还有圈圈点点的批改,拱手道谢。 “维纲啊,春节就让你儿子好好在家读书做文章吧。这一页的功课,你让他们好好做做。年后再拿来我看看。” “谢林大人。” “还是叫我如海吧。咱倆左右侍郎一起做了那么久,你也没少帮我的。” 杨维纲一笑,“好,恭敬不如从命。谢如海了” 林海抽回那一页题目,扔进火盆里。火舌一下子窜起来,很快把那张纸化成灰烬,堆萎到碳盆上。林海泼了一盏残茶,浇了上去。 “维纲,今上点主考官太早,我难为,也不知到时候会不会换人。” “如海,我都理解。”杨维纲报以安慰、感激的一笑。 “你和礼部的同僚说,过年就不要去林府了。”林海往上一指,“看着呢。” 杨侍郎会意,收好儿子的卷子,站起来说:“如海放心,我会办好的。” 等二月下旬,当今点了刑部王尚书做副主考,还点了程荫做副主考。贡榜贴出去的时候,林海才从贡院出来,选秀也出了结果。 贤妃和德妃的人选还是与上世一样,俩人的父亲都是镇守南疆和北疆多年的猛将。淑妃的位置空置了。今上的后宫里,周贵妃是因为去年生女,晋的位。潜邸跟了今上的几位,和元春一道,都在去年晋了嫔位。才选进宫的那些女孩子们,都是勋贵出身的,嫡女,被封为贵人;庶女被封为才人。而科举出来的清流官员的女儿,今上一个未选。不知道那些送女参选的清流们,又是何样的感想了。 今上给程荫的长子指了婚,其父孙翰林是翰林院的一个积年老翰林,曾教过当今读书。是授课先生中,对当今屈指可数的、几个温和人之一。林海猜测,李老大人的翰林院掌院位置,应该是要由他来接任了。这个猜测,也在他去程荫府里贺喜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这次春闱,杨维纲的长子进了前百名,和贾琏前后搭伴,次子落榜。张浩张袤然的儿子,和户部李尚书的长孙,李老大人的长孙,都在前百。赵麟的儿子,得了二百多名。而前几年,林海主持京畿春闱看好的举子,也有二个过了贡试。 林海在家歇了俩天,先和纪氏一起带着孩子去张家,看迎春的小闺女;又把得了贡生的贾琏,好好指点了一遍殿试需要注意的事项。 从家里出来前,纪氏对林海说:“夫君,李老大人的长孙过了贡试。春闱前,李家就想与张家结亲,夫君看这婚事能成吗?” 林海谢谢说道:“应该可以,你与张家老大的媳妇说说。我再与张昭说说。张家现在与李家比,还是弱了一些,以后会再起来的。” 纪氏抿嘴一笑,“夫君,有您和荣国侯扶持,李老大人退下去后,李家可就不如张家了。” 林海点头,“婉容,现在是我们扶张家,十年后二十年后,就是张家扶持我们了。” “是啊,以后晨儿他们也要科举的。” 张钰和张昭对这婚事都没什么反对的意见,只说殿试后再看看人。 张旭对林海说:“林姑父,三弟庶吉士散馆了,他去哪里好?” 林海笑着说张旭:“你跟着程侍郎做事,你弟弟去哪里,还来问我?他想去哪里,找荣国侯去。”贾赦的女婿,他自个会安排。 张旭笑着作揖,“林姑父,他想去礼部,去您那里呢。” 林海自觉奇怪,“张旵啊,礼部可是清水衙门,你居然愿意过去?” 张旵没有张昭的坚韧,也没有张旭的练达,大概是旧事的压抑、还有父母双亡的伤痛,他身上带着抹不去的沉郁。娶亲以后,笑容多了起来。女儿的出生,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焕发了生机,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欢快。 “林姑父,我喜欢礼部的照章做事。” 林海想想。有迎春的嫁妆支持着,礼部这清水衙门,张旵也过得了日子。 “喜欢就来吧。” 张昭的儿子这次也参加了春闱,春闱落榜,有些闷闷不乐。张昭把他的策论拿给林海看,林海圈圈点点后,交给张昭。对张準说:”好好再读三年,不急的。你这次就是勉强过了贡试,也是同进士的水平。不如三年后,像你祖父、父亲一样,考个状元。” 林海最后的那一句话,既安慰了张沐,又激励了这个年轻人。 张沐红着脸,感激地道谢,“谢林姑祖指点。”带着张旭的儿子等小一辈孩子们出去了。 张钰和林海拱拱手作揖,这大侄孙啊,觉得自己比琏表叔强,还有得磨啊。 张昭也笑着和林海致谢,“林姑父,我们看了他默的文章,也说在两可之间,就是过了贡试,他也是同进士。这孩子憋了几天了。看来还得您这主考官发话,他才信呢。” “外来的和尚念经好呗。你们家里了多少进士了。不知多少读书人,要你们一句点拨,就能出了迷障呢。” 几个人都会心一笑,张沐的年龄不大,三年后再考,也还是年轻进士,说不定真像林海说的,可以向三甲冲冲呢。 有贾琮带着,林晨、林暮、林旻、林曼在张家,很快就前后院溜达个遍,也融了张家的氛围里。到走的时候,几个孩子居然舍不得走了。 纪氏和张昭媳妇谈的也很愉快,一家人在张家用了午饭后才离开。 第二日,林海与纪氏一道去程家,恭喜程荫长子,得了今上指婚的好姻缘。 程荫和林海在前面的书房聊天,程荫向林海诉苦:“如海,从你选了我家老二之后,我就一直被内人念叨。怎么娶大儿媳妇?选谁家的好。” “现在不是挺好的。等以后孙翰林接了翰林院的掌院,就更好了。” 程荫点头,今上的意图,要是有猜不到的官员,那是不可能的。 林海121 殿试前一日,王子腾迁职九省统制, 奉旨查边。贾赦接了京营节度使。一时间荣国府贺客盈门, 热闹非凡。而贾琏得了二榜进士的喜报, 送到荣国府, 上门庆贺贾赦升职的宾客才发现,不知不觉地,荣国府又回到了京城一流人家行列。 夜色降临, 白日里热闹的荣国府, 被清冷的月光,按捺去了所有的喧嚣。梨香院里,贾母白日里已经在佛堂跪了几次香, 琥珀每次都早早地把她搀扶起来,只说老爷不允, 怕老太太生病。贾母只得顺从琥珀回房。她虽老了, 可没糊涂。她现在病不得,更死不得的。她默默地呆在灯影里,歪在榻上, 由着琥珀带小丫头给她捶腿。她则默默地回忆着荣国府昔日的鼎盛繁华, 不提那时候四王八公的内眷, 对自己的礼让、尊崇, 即便是进宫觐见, 太后、皇后对自己也多是客气的;而在丈夫去世后的日子, 俩儿子一个蹲在内院躲灾, 一个是从五品的工部主事, 一下子从热闹闹的大年夜,到了冷清清的雨雪天。儿子没实权,荣国府渐渐地沦为连王家那样往昔巴结自家的亲家,自家都要反过去恭敬地款待的、巴结的,唯恐失去这最后一门尚在显赫的实权亲家。那些孤寂的、清冷的日子,贾母一想起来,就觉得锥心地难受。只能宽慰自己,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总还有贾家再风光的时候。 年前,元春的封嫔,着实让贾母高兴了一阵子,但很快就灭了兴头。皇后的长子、次子都已经成人,吴贵妃凭女晋封,要是元春能得子……而灭了贾母兴头的就是今春的选秀。她一听贾政说选秀的章程,就明白了,自家孙女怕是白搭到宫里了,圣人要选其它出身高些的妃嫔了。 选秀的结果出来,果然是如此了。那几日,贾母念着孙女儿,心疼得一夜一夜睡不安稳,老大那逆子,一贯喜欢逆着自己的话做事情,这回怎么就没把元春拱上去呢?不然能早点接出来也好啊! 而贾母心里的逆子,在自家新立的祠堂,正带着自己的儿子、长孙,在给自已的祖父母、父亲上香。向教导自己祖父说,经营节度使又回到了贾家;向关爱自己的祖母祷告,自己的次孙也能坐起来了;向自己的父亲说,你孙子也是二榜进士了,咱荣府不比东府差啦。 葳哥儿虽小,但对大人情绪的变化,感知的到敏锐。等祖孙三人出了祠堂,便嚷着要祖父抱。 “祖父,乖,不哭啊。”葳哥儿的小手抹去贾赦脸上残留的雨泪。 “好,祖父不哭。祖父是高兴的呢。” 贾琏看贾赦抱了一会儿葳哥儿,就换手抹脸,伸手接过儿子。 “父亲,您?” “老子高兴的。”贾赦对儿子和对孙子可是俩态度。 贾琏瘪嘴,把要安慰贾赦的话吞回肚子里。 贾琏把葳哥儿送回东院,凤姐满脸是笑地接过长子。“二爷,还要出去?” “父亲情绪不稳,我去陪陪。你带孩子们早点睡。” 凤姐点头,让奶娘过来,收拾几个孩子睡觉。 “二爷也多宽慰、宽慰父亲,大喜大悲的都伤身的。” 贾琏点头,“凤儿,你也早些睡,莫等我了,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回来。” “二爷,多晚回来无妨,你莫被荣禧堂的丫头,留住脚就好。” “你这醋的,荣禧堂的丫头,你二爷我哪里敢碰。” 贾琏伸手在凤姐脸上捏了一把,换来凤姐“哎呦”一声,抬手就要掐贾琏。贾琏三步并二步跑了出去,凤姐在后追了下,低声道:“琏儿,你等你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贾琏笑着去远了。 平儿带着小丫头端着水盆进来,要服侍凤姐洗漱。看凤姐仍在嘀咕要收拾贾琏,就说:“奶奶也就是图个嘴上痛快,谁舍得收拾二爷,奶奶也不会舍得的。不上去拦着,就不错了。” 凤姐捏一把平儿的脸蛋,捏的平儿“哎呦”了,才送了手。 “你是我的丫头,怎么能向这二爷说话?” “看奶奶说的,平儿不过是说出来奶奶的心里话。罢了,奶奶不认,看老爷再要打二爷的时候,奶奶会不会去拦?” “你家老爷啊,从此不会再打二爷了。” 平儿不解,抬头看凤姐。 “你家二爷今日不同往昔,他现在是天子门生了,老爷打不得了。” 平儿不懂这些,却立即笑着向凤姐恭喜,“奶奶,那些给二爷留的药酒,可以扔了啊。” 是啊,太可以扔了。 凤姐从心底笑出来,贾琏时不时地被贾赦踹得青一块,紫一块,房里少不得预备了药酒。偏老爷还是二爷的亲爹,挨踹了也没处说理的。如今好,老爷再不能想踹就踹了呢。 贾赦此时在荣禧堂也是恨得脚痒,恨不能再如往日那般,踹贾琏几脚。好好的二甲进士,不去考庶吉士,怎么就那么招人要踹他呢。 “父亲,儿子真的不想读书了。”贾琏说的是心里话。从最初被林姑父诱骗开始读书,这七八年来,日日夜夜的苦读不辍,他早就烦了。在殿试的时候,写完策论的最后一个字,他就下定决心,不能考了前三,他就去户部,再不济去刑部,去哪里都行。就是不去考翰林院的庶吉士!他是从心里往外,再不想去读那些四书五经了。 “琏儿,你不考庶吉士,以后如何入阁?” “父亲,每三年一次春闱,庶吉士连同一甲三人,便是三十左右。不算恩科,三十年下来,也三百人了,能入阁的只有几个。” 贾赦气得发抖,想踹吧,自己应了他的,天子门生了,就得敬重起来了。 “父亲,”贾琏看贾赦气得那模样,心里发慌,“父亲你莫气,你听儿子说说这里的缘故。” “说。你说的有理,就罢了。不然,你还是去考吧。” “父亲,张家大表哥大我接近二十岁,二表哥也有十五岁。他俩一个是状元留在了翰林院,一个是庶吉士去了吏部。而妹夫庶吉士散馆了,他想去林姑父的礼部。父亲你想,李老大人就要致仕了,孙老翰林的女儿指给了程叔叔的长子。李家要娶大表哥的女儿,不出意外,大表哥以后会能接了孙老翰林的。二表哥在吏部,和程叔叔的年纪相仿,他奔的该是程叔叔的侍郎位置。有您在,程叔叔定会提拔他的。礼部杨侍郎和您年龄相仿,而妹夫该是奔的他的位置。林姑父怎么会不扶持妹夫。” “这些是你二舅舅和你说的?”贾赦沉默一会儿,才问贾琏。 “不是。谁都没和儿子说,儿子自己想的。父亲,儿子仔细想了,六部里面,兵部您在,您是不想儿子去的。父子同时在一部,也不可能。翰林院、礼部、吏部,这三部,张家表兄弟都去了,儿子以后只能选工部、刑部和户部了。与其三年后再去这三部,为希望渺茫的入阁耽搁三年时间,儿子就不如现在就去户部。李尚书的孙女,嫁给了大表哥的长子,他总还要十几年才能致仕,他又和林姑父是同年,多少总能照应儿子。等他致仕的时候,儿子若能做到户部侍郎,就侥天之幸了。再往上,就不是儿子想——而要等机缘了。” 贾琏的这番话,不仅让贾赦心动了,也让贾赦对他刮目相看了。他不知道眼前的儿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长远眼光,已经想到十几年以后了。却是如他所说啊,等李尚书致仕的时候,自己、程荫、林海都在内阁,贾琏接了户部侍郎的可能性是比较大。而以后贾琏入阁,就要看下一届圣人了。 “琏儿,庶吉士再读书三年,也与自己的同年有了密切关系,你总不能指着张家这一处。” “父亲,儿子要是无能,那些同年日后也不会对儿子伸手,给儿子丁点帮助的。要是儿子干的好,有您们三位长辈提携着,十几、二十年后,他们同儿子关系近着呢。再说了程叔叔家的大儿子,下次春闱也该下场了。还有顾安的儿子,下次春闱也该下场了。顾安的儿子与我,总比别的同年与我近。” 贾赦点头,儿子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长大了,胸有韬略了。他再开口,声音甚是怅然,“琏儿,你长大了,可惜这些都不是为父教给你的。为父竟然什么都没能教导你。” 泪光在贾赦的眼里闪烁。 “父亲,您不理会儿子,才保全了儿子的性命。儿子早想明白了。” 贾赦仰脸,不让贾琏看到自己的眼泪,但终是没忍住眼泪落下来。他掏出帕子,狠狠地搽脸,又拧拧鼻子,才闷声闷气地说:“你这些想法,和你林姑父、你二舅舅说了吗?” “没有。林姑父和二舅舅再亲,也比不过父亲您,您和儿子是父子啊。” 贾赦狐疑地看看贾琏,这些话贾琏没说他信,但后面那句,他是嗤之以鼻。哼,就这点道行想来骗老子? “琏儿,你要记住,要是没你林姑父和二舅舅这些年的教导,就没你的今天。你以后要侍他二人如父。”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导。” 林海122 贾琏先去找林海,把自己不想考庶吉士的原因一说, 林海问道:“永琏,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是。姑父, ”琏二有些不好意思, “琏二不敢欺瞒,实际是再也不想读书了。想来想去,唯有这样的理由, 或许您们能允了。” 林海一笑, “喝茶。” 能喝到林姑父亲手烹制的茶水,贾琏感到很荣幸,这是把他当大人了。 “永琏, 不想考庶吉士也没啥的,原我也没打算让你考进士。只想着你读个三年五年的, 能勉强地中了举人, 而后以你荣国府的出身,谋个七品的外放,二十年的时间, 费点劲儿, 也能做到侍郎了。” 贾琏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他想仰头大叫, 老子为啥这么、这么倒霉、遭了这些年的罪啊?! 林海被贾琏的表情取悦了, “永琏, 你发现没有, 从你中举, 认识你的人就对你另眼相看,如今得了二甲进士,认识你的人又怎么看你的?你说说,这些年的辛苦,值不值?” 贾琏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下来,“姑父,不提别的,就为我父亲不能随意踹我,这些年的辛苦也值了。”只要回想起昨晚,父亲憋的团团转,却不能随意打骂、踹自己几脚,贾琏真的很心满意足。 “永琏,从此你一脚踏进官场,即便有我们这几个长辈护着,你也和在荣国府里十几年前的琏二,好不了太多。什么时候,你能得到官场上,那些侍郎、尚书等人,平等待你,像今日以前认识你的那些人,你才算是书没白读,才算是能做了弟弟、妹妹的依靠,儿女的依靠。” “姑父,您说我现在得到的要不作数,又得重新开始?” “是啊。你以前读的那些书,都是为了做敲门砖。你以后再做事的时候,就要像你今日这样,内心是不想继续读书了,却一定要想出一个能站住脚的、正义凛然的、不容别人批驳的理由。” 贾琏站起来,躬身说道:“谢姑父教诲。” “坐吧,喝茶。往后你是大人了,你有了前面那样深思熟虑的想法,就没白读了这几年书。往后啊,好好努力。谁说一定要庶吉士才能入阁。” 贾琏瞪大眼睛看着林海。 “永琏,不用十年,你父亲要入阁的,他是庶吉士?他连秀才也没考的呢。呵呵。” 贾琏一想,可不是嘛,自己又犯了一回傻。自己还是荣恩侯世子呢。 “姑父,嘿嘿,嘿嘿。”贾琏有点不好意思。 林海看贾琏的傻样,笑着又给他一句,“永琏,你父亲是在兵部,又与你在户部不同。兵部尚书入阁,从来都是勋贵出身,没有经过武举的。户部尚书入阁,可都是举过科举的。” 傻孩子,别人说啥你就先信了啥,以后到了官场,被卖了都不知道。 贾琏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变,想想才说:“林姑父,也许别人要庶吉士才能入阁,但我未必。这天下都是勋贵,舍了身家性命,跟随太/祖、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只要我有差不多的能力,圣人一定会用我这样勋贵出身的进士去治理天下。而且,不管以后谁做圣人,要擢用的人,都会优先考虑勋贵子弟。只有我们这些人,才会盼着徒家的天下,千秋万代不改换了他姓。而不是哪些,换什么朝代,都能凭借读书,就考得了进士、做得了官的读书人。” 林海听了贾琏的分析,欣慰地大笑,“永琏,你能想到这些,就摸到官场的一点真谛了。好,好,好!” 林海的夸赞,使贾琏羞红了脸。 “林姑父,这些话,我也是才想到的。” “哈哈,人从书里乖啊。读书能做什么,张嘴闭嘴地四书五经上的圣人曰,读傻的人多着呢。从此你踏入官场做事,一定记牢你才说的话,那是大方向。只要勋贵的子弟争气,圣人要用人,必先用勋贵子弟。还有,你别说不想再读书,书,还是要继续读的。你要去户部,计量天下之财,《九章算术》等方面的书,要读懂。也别忘了早晚打熬身体,兵书也是时候该读了。” 贾琏不解。 “永琏,贾家以兵事追随□□起家,不说你以后是不是有机会能领兵,但是,起家的本领丢了,你以后不是和科举上来的人,是一个层次了。户部的官员也不少,那些积年的各司四品郎中,哪个提到侍郎的位置,都能担下来侍郎的那一摊事务。单凭勋贵出身,还是不够的。” 林海起身,去书案拿纸提笔,贾琏赶紧过去研墨。 林海写了一张书单,不多,只有几本书,吹了吹,交给贾琏。 “永琏,这些书,你要好好去读,每旬还是要考问你的。” 贾琏一看,上面写有《算经十书》择《九章算术》、《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和《练兵实纪》择一。 “永琏,兵法的书,你祖父的书房里,应该收集了不少。这四本,你随意选一本读透。这几日朝廷的假期,也别荒废了。找个铺子里的几年老帐房,把算盘学精了。进户部,也不会因为插不上手干活,而被排斥。” “是,遵姑父教诲。永琏这就去学算盘,《九章算术》、兵书,也一定好好去读。” 贾琏离了林海这里去张家,张钰对贾琏的选择也持赞同的态度。 三天后,贾琏抱着算盘来找林海。 “姑父,我没出门练了三天了。” “是吗?练好啦。”林海看贾琏挺自得的,“你先从1 加到100,看看是多少?快点打。”林海恶趣味地想起折磨初学算盘的小学生的这道题。 噼噼啪啪,贾琏报了一个数,5051. 林海晃头,“不对,再算。” 三遍三个结果,贾琏额头的汗,涔涔而出。 “错哪里了,知道吗?” 贾琏摇头。 “从一加到10 ,记下来。复核一次。没累加十个数,就记下来,复核一次。” “5050。”连续三次都是这样的结果。贾琏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对了。 “永琏,以后在户部,计数的时候多呢。要是出了一点的错误,复核的人看出来告诉你,还是好的。就怕把你的错当没发现,层层报上去,出了篓子了,多了几次,你就没有以后了。” “那复核的人就不担责任吗?” “每次换不同的人和你担,三五次之后,你计算出来的东西,还有人敢信吗?” 贾琏膛目结舌,愣在那里了。 “为什么?”贾琏开口,声音艰难地发出来。 “你当户部的人都傻啊?看不出来你奔着侍郎,甚至尚书去的啊。呵呵……张家仨兄弟各选一部,然后你到了户部。你能琢磨出来,当圣人看不出来?还是户部的人看不出来?” “姑父教我,我该怎么办?” “凉拌。进了户部,分给你的活不能出错。把你荣国侯世子的身份收起来。就当自己是没背景、没靠山的二榜进士,好好埋头干三年,就熬出来。” 贾琏咧咧嘴。 “我和你敬大伯都是这么熬出来的。别人看着我当尚书、做入阁,背后的禅精竭虑又有谁看到了。文章都在功夫外的道理,你懂;在朝廷里做事,也是一样的。” 贾琏领训,继续去练习算盘。 新一波庶吉士开始在翰林院的三年学习了,才散馆的庶吉士们,满怀入阁的豪情壮志,被分到朝廷的各个衙门或者外放各地。太上皇的精神头,比起三年前差了许多,等闲也不出慈恩宫了。今上终于开始磨刀霍霍,向着既往反对他、既往蔑视他、既往欺/辱他的人举刀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盘踞江南多年的土皇帝——甄家。 甄家也曾想在今上登基后,向今上投诚、靠拢,几次要把家里的女儿,通过甄太贵妃送到宫里。开始是想把庶女送入今上的内宫、或者大皇子做侧妃、而后是二皇子,都被今上挡了回去。今年的选秀,恰好甄家的嫡女长成了,就送到京里参加选秀。 甄家这个女儿,是精心养育长大的。在秀女里一站,不言不语地,仅仅凭仪态、外貌,就在全宫的女人里拔了头筹。当今却冷笑着,让皇后把此女赐给忠顺郡王做侧妃。 “繁森,甄家想通过一女儿,就抹平了过去,做梦。”当今幼时所受的苦、所遭的罪,多是来源甄家母子。他要这一对太上娇纵的母子知道,到了该还的时候了。他要让太上看着,却救不得。 在今上的示意下,御史台开始弹劾甄应嘉。有网罗的罪名,更多的是切实的事情。当今发了圣谕,命甄应嘉上京自辩。与圣谕同时下去的,还有五百御林军。 今上叮嘱领军的缮国公世子,“这差事办好,你就还是兵部做侍郎,要是办不好,你就等着缮国公府被抄吧。” 吓得缮国公世子连连保证,就是肝脑涂地,也会办好这差事。 林海123 出了内廷,牛世子带着密旨去找贾赦, 问怎么样才算是办好了差事。贾赦转着眼睛, 也想不出来怎么算好。末了, 让人回府取了车, 落衙的时候,带着牛世子乘车,进了林府。 “林阁老, 还望您救我一救。”牛世子说着话, 就给林海下跪。 “别,快起来,起来。”林海赶紧去扶。 林海扶起牛世子, 问出来是为甄家去江南的事儿。 “当今可给了你密旨?”林海拣重要的问。 牛世子一愣,立即说道:“是。只是让我便宜行事。” “那你去江南, 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去了。到了以后莫扰民, 收集好甄家的罪状,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来。要准确、要有苦主、要真的不能掺假, 禁得起刑部、大理寺还有圣人的复核。然后围好甄家, 莫走了一个, 也莫死了一个。等再有圣旨下去, 当是抄甄家的圣旨了。抄甄家的时候, 千万莫伸手, 别贪!甄家的东西, 今上看着呢。谁贪了一分银子, 都是从圣人的口袋里抢了那一分银子。你知道圣人、朝廷有多缺银子。也就这些了。” 牛世子谢了林海,头重脚轻地上了贾赦的车子,跟去荣国府。 “恩侯,你说今上会要抄甄家吗?太上还在啊。甄太贵妃还活着啊。” “甄太贵妃活着如何了?如今还管得了今上!你醒醒吧,甄太贵妃和太上要能管得了今上,忠顺的亲王早就不会变郡王了。你再看不明白,赶紧回家,把世子位置让给你儿子算啦。”贾赦要不是看缮国公在军队、兵部的经营多年,势力非同一般,早就不想鸟这没脑子的牛世子了。 “恩侯,可御林军那些人,怎么可能在抄家的时候不伸手。” “你明天好好选人吧。选那些要前程,不贪财货的人。你在兵部混了二十年,别说这点子令行禁止做不到。赶紧回去准备吧,别漏了口风,甄家要是转移了钱财,就是你没办好差事了。” 牛世子谢过贾赦的提醒,忐忑不安地回府,和自己老爹商量了半宿。 翌日点选了五百御林军,带着心腹家将,纵马奔赴金陵。 进了九月,林海几番遴选后,终于确定了教授儿子四书五经的先生。是张昭推荐的他的举人同年张启功,因是同姓张,虽无亲族关系,也往来密切一些。张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考了二次春闱不中,因父母亲丧事又错过二次春闱,再没有勇气去考了,就在家乡做了塾师。这次儿子春闱中了同进士,外放去了贵州的一个中等县城做县令,全家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七品官,又没能力谋个好地方。听说林阁老要为公子寻先生,就托到张昭那儿了,想在林海这里结个善缘,为外放的儿子修一条回京的路子。 五个孩子一起读书。张先生有些吃惊。 林海只好解释,“林晨、林暮有些淘气,非得长女管着些。林旻常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捣蛋,而幼女心细,能帮先生盯着。” 未上课,张先生就对林府的几个孩子,有了初步印象。三个儿子都是顽皮的,分为明淘的、蔫坏的,管束的人是林阁老的俩女儿。 林海与先生约好二个小的,先上半天,五日一休,以及束修等等。还赠送先生戒尺一把,只说在乡间怎么管教顽童,在林府怎么管教就好。 开课前,林海把几个孩子叫到主院。 “明日你们要跟先生上课了,爹爹送了先生一把戒尺。与你们姐姐手里的不同。姐姐多是拿戒尺吓吓你们,还没有真的打过。可先生的戒尺,是不会怜惜你们的。犯错就要挨打” 林旻捅捅林曼,林曼娇娇地问:“爹爹,先生真的会打吗?” “会。上课不好好听课,要打。没完成课业,要打。先生要教导你们,我和你们母亲不会阻拦先生的。” “爹爹,儿子可不可以打回去?”林晨一句话惊呆一屋子的人。 林海挽挽袖子,沉下脸,喝道:“林晨,你试试。”反了天了,还要打先生? 林晨在林海的威压下,瑟缩了一下,“爹爹,要是先生冤枉儿子呢?”林晨被林旻陷害,背了几次黑锅后,对林旻,敢冤枉我,打。 “先生教了几十年书,不会轻易被糊弄、冤枉你的。再说,还有姐姐陪你一起上课。” 林晨看看黛玉,又看看母亲,不甘地说:“爹爹,母亲就冤枉儿子。是林旻打碎的花瓶,母亲信林旻的话,说是儿子打碎的。林旻说谎,母亲冤枉儿子。要不是儿子打了林旻,哼。” 林海看纪氏,纪氏略有些不好意思。“晨儿,母亲昨天不是查问清楚了吗?” “爹爹,姐姐的芙蓉花钗,不是儿子打碎的,也不是三弟打碎的,是林旻打碎的。他赖到我俩头上,林曼看到的。林曼也说谎。”黛玉的芙蓉花钗,林海扫过一眼,是程家送的生辰礼,颜色和式样挺好看,玉质很一般。虽不贵重的,可看样子,该是程泰选的东西。 “林旻,怎么回事儿?” “爹爹,儿子就是想看看,看看。姐姐藏起来了,不给看。没拿好。”林旻一脸的无辜。 “曼曼,说实话。” “爹爹,”林曼是个爱撒娇的小女娃,看父亲严厉了,眼泪立即一双一对地落下来,“四哥,四哥,让女儿和姐姐说,二哥和三哥抢花钗,把花钗摔碎了。” 林海问纪氏,“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纪氏赔笑,“花钗是春闱时候的事情。花瓶的事儿,是昨儿晚饭前的事儿。”说起那羊脂玉的花瓶,纪氏心疼的不得了,那是林海去年送她的生辰礼之一,她非常喜欢。平日里怕被孩子打碎了,都是看看就收起来。昨儿把那花瓶拿出来,是因为林海回来的早,她让丫鬟去剪几支颜色艳丽的菊花插瓶,想着吃饭前,能一起赏赏花。可前面小厮来报信,说老爷那里来了客人。她随手放下花瓶,出去问是什么人。等她问明白是荣国侯和缮国公世子来了,再回来,就那么一会儿,就看到心爱的花瓶碎了。唉!——昨晚好容易安抚住被误会的林晨,哄好被打哭林旻。怎么今晚儿,林晨又提了出来? 听听孩子之间的称呼,二哥、三弟,这俩当哥哥的一伙儿,把弟弟妹妹叫成林旻、林曼。看来林旻的蔫坏捣蛋,已经影响到兄弟姐妹的关系了。得好好梳理清楚几个孩子之间的事儿,不然越积越深的小事情,影响兄弟感情就不好了。 “林晨、林暮,还有什么事儿,都说出来吧。爹爹给你们做主,不会委屈你们的。” 林暮瘪嘴,“爹爹,林旻今天说我是小娘养的,不能和他一块上学。” 林晨拉拉林暮的手,看那意思是想安慰林暮。 “林旻,过来。” 林旻慢吞吞走到林海跟前,“爹爹。”林旻觑着林海脸色,心虚地笑着:“爹爹。” “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夫君,旻儿还……”纪氏看丈夫变脸,想为幼子求情。 “夫人!”林海打断纪氏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林旻,这话你听谁说的?”林海看林旻在瞧纪氏,压沉了声音,喝问起来。 林旻有点被吓住了,磕巴起来。“爹,爹,不是我说的。儿子昨晚带妹妹进来,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就拉着妹妹躲到里间。二哥和三哥在我和妹妹后面进来,春柳姐姐问是谁打碎的花瓶。后来二哥、三哥出去了,儿子就记住说三哥是小娘养的,不该和二哥一样读书。” 纪氏房里的几个大丫头,吓得立即就跪了下去。 “林旻,你知道小娘是什么意思吗?” 林旻晃头。“不知道。” “晏晏,这话你听林旻说过吗?” 黛玉摇头。“爹爹”黛玉也要哭了,弟弟妹妹都归她管的。“爹爹,女儿不知道。” “爹爹,妹妹和我一起躲在里间,她也听到了。” 林曼一看父亲看她,噙着泪珠点头。“爹爹,女儿听到了,女儿没说。” “林晨,林暮,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母亲、姐姐?” “告诉母亲,母亲会说林旻还小,大了懂事就好了。” “林暮?” “爹爹,姐姐是女孩子,我和二哥要保护姐姐的,这点小事儿,不用靠姐姐。” “你想怎么办?” “要不是爹爹问起,儿子早和二哥商量好了,再打林旻一顿。今晚爹爹回来吃饭,那就明晚打。”林暮说的很轻松。 “哇,”林旻大哭起来,“爹爹,二哥昨晚就打我了。 ” 黛玉凶林旻,“闭嘴,不许哭。昨晚是你该挨打。” 林旻立即收声,开始抽噎着打嗝。纪氏心疼,但看林海把林旻搂怀里,轻轻地给他抹着胸口顺气,就没动也没说话。好在林旻,一会儿止住了打嗝。 林海更头疼了,他教黛玉的“打”,如今在林晨、林暮身上看到“效果”了。 林海124 林海压着心气,慢慢捋着几个孩子之间的事儿。仨个大的, 遇事就“打”, 与他对黛玉的教导方式分不开。黛玉因身体的弱, 带来性格的软,是需要强悍一点的处事手段。林晨天生的霸道性格,遇事也同样喊“打”,就不美了。倒是林暮,与林晨在一起的多了,行事大方坦率了很多。当着纪氏的面, 也敢说打林旻。看来这半年, 纪氏做的很好, 没让林暮觉得庶子该对嫡子低头。不过,现在不能说他们仨, 遇事就喊打的不对。不然就是出尔反尔, 会把孩子教糊涂、教混乱了。 他决定先从林旻下手,林曼先放放。 “林旻,”林海把小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捋着他后背顺气, 等林旻平静下来,才问他, “知道姐姐为什么说你昨晚该打吗?” 林旻憋了好一会儿,看躲不过了, 才回答, “爹爹, 儿子错了,不该打碎了花瓶。” “还有呢?” 这回等的时间更久了。林旻靠在林海怀里不吭声,纪氏担心地看看,复又低下头。 气氛压抑,压到后来,林旻又要哭。黛玉从白薇手里拿过戒尺,“啪”地在桌面一敲。 “爹爹,”林旻带着哭音说:“爹爹,儿子不该推到二哥身上,说二哥打碎的。二哥、三哥一起玩,都不带我。” “现在这样他俩能带你玩吗?” 林旻摇头。 林晨插话说:“爹爹,是他跑不快,跟不上我和三弟,他和林曼玩手绢最好。” 林暮点头,支持林晨的说法。 “爹爹,琮表哥过来的时候,林曼也不和我玩,姐姐追二哥三哥,没人和我玩。”林旻也不管戒尺了,放声大哭起来。 “林旻,你有小厮啊。” 林晨忍不住说林旻。 “我不要和小厮玩,我要和二哥玩,和三哥玩。” “林晨、林暮,兄友弟恭,姐姐教过没有?”林海抱着林旻轻拍着后背哄。 林晨和林暮垂头了,“教过。” “姐姐怎么带你俩的?你俩怎么带弟弟、妹妹的?” “爹爹,儿子错了。” 林晨、林暮两个异口同声。 “好啦,林旻,你别哭啦,你又不是林曼。下回我们带你玩。”林晨耐着性子说林旻。 林旻哭声小了,他知道哥哥答应了,就不会骗他。 林海让林旻站好,“林旻,哥哥不带你玩,你可以跟爹爹说,跟母亲说,跟姐姐说,用打碎东西,推给哥哥们,这样是没用的。明白吗?” 林旻点头,“爹爹,儿子再不会了。” “叫妹妹说谎呢?” 林旻摇头,“也不会了。” 林海叫丫头们起来,给林旻打水,领一边去洗脸。 他看黛玉有些沮丧,把黛玉招呼到跟前。 “晏晏,没有人可以把所有的事儿,做的完美了,懂吗?” “爹爹,是晏晏没管好弟弟,让爹爹费心了。” “已经很好了。你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他们四个。你二弟、三弟就是启蒙的功课轻松,闲的。等明天上学,有先生布置功了,就没那么多时间,满府跑着玩了。” 大孩子不愿意带小的玩,小孩子还偏爱黏着哥哥,是这个年龄组的孩子,共同的习性。林旻在半年前就能动心眼,想出歪招来,林海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聪明。 林海看黛玉情绪好了,又把林曼叫过来。对这个小女儿,说心里话,林海甚少有空抱一抱,说说话的。这孩子虽然记到纪氏名下,但养在黛玉的院子里,是奶娘带着,由着黛玉和院子里的大丫鬟玩大的。林曼和纪氏的关系,只比林暮、好一些,嗯,比林晨也好点点。 “爹爹,女儿不该和四哥一起说谎,以后不说谎了。”林曼很乖巧地认错。 林海觉得惭愧,林晨为什么横冲直撞,是纪氏的纵容;林旻为什么闯祸了,就敢推给林晨,是有纪氏的偏爱。 黛玉以前的乖巧,是因为贾敏把心思,都放在体弱的儿子身上。现在的一幅大姐大的模样,是自己几年才纵出来的。 林暮的忍忍,奶娘为讨好纪氏,被漠视养成的。后来出手打林晨的狠,要打林旻的坦率,是他有内力、有实力,是归荑对他做什么,都不说一个“不”字的后果。是自己在府里把儿子都一样看待,纪氏也努力做到了表面公平的结果。 而林曼这样的乖巧,现在让林海惭愧、心疼,这是唯一的一个少了父母关爱的孩子。 “曼曼,以后遇到任何事儿,都要和爹爹说,和你母亲说,至少要和姐姐说,说实话,好不好?” “好。爹爹,可不听四哥的,他要打我。” “再有这样的事儿,曼曼立即告诉姐姐、告诉母亲。或者等爹爹回来,告诉爹爹。” 林曼点头。 林旻洗干净了,又蹭回林海身边。这孩子,看来得抽时间好好带在身边教导了。林海看着和自己酷似的脸孔,怎么也想不出这么点大的孩子,明的达不到目的,就能想出歪的来。然后,还吓唬林曼,帮他出伪证。 林海把几个孩子都安慰好了,一家人团团围坐,高高兴兴地吃迟来的晚饭。饭后,林海叮嘱他们,明早要按时去上课,去晚了,先生要打手板的。然后让丫鬟嬷嬷陪着孩子们,各回各的院子休息。 只剩夫妻俩了,林海才与纪氏说“小娘”的事儿。 “婉容,说说昨天的丫鬟吧,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堂前教子,人后教妻。林海提醒自己给纪氏这个主母留足体面。 “老爷,那些话,就是春柳她们随便说说的。”纪氏避重就轻,林暮本来就是姨娘生的,奴婢养的。不过她很庆幸,春柳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在场,不然也得把她兜进去。看丈夫这么严肃的样子,可真让人吃不消。她可不想让好不容易恢复的夫妻关系,再回到几年前。 “婉容,暮儿是我的儿子,这府里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因他的生身姨娘,看低了他。”林海看穿纪氏若无其事的表情下,还掩着林暮就是小娘养的,说说怎么了的心思。 决定给她来个狠的。 “要是你这院子里,再传出来这样的话,为夫就把暮儿,记到贾氏的名下。” 那怎么成。纪氏立即向林海保证。 “夫君,妾身一定会管好主院里的人,再不会有这样的混话。” “昨天说这话的那几个丫鬟,你自己处罚吧。” “好。”纪氏点头,林海让她自己处置,是给她留了脸面。 “妾身这就一人打十板子。” “好,小惩大记。” 林海看着纪氏传管家娘子,把昨日在屋子里的几个大丫鬟,以妄议主子的名头,都打了板子。他对纪氏处置丫鬟的干脆利落,很满意。 “婉容,那花瓶碎了就碎了。小孩子免不了要贪新鲜,又拿不稳的。回头我再找找,要是找不到同样的,就买块羊脂玉,让人再给你雕一个。” “谢夫君了。”纪氏得了林海的这个许诺,心里也舒服了些。 “婉容,晨儿过了六周岁,暮儿是能沉下心气的,该教的功夫,他们仨大的,你看着一起教。” “内功心法呢?” “那个我来教吧” 纪氏满意了,她早发现林海的内力比她高太多,开始她以为是年龄的缘故,自己累积的不够。后来发现黛玉也比她强,纪氏认识到这是心法的差异。 “夫君,曼曼以后也学吗?” “曼曼以后再说。晏晏学,是因为心肺太弱。” 就是嘛,这个内功什么的,都是传子不传女的,她还是哥哥私下里,偷偷教她的呢。 “婉容,你早点休息,我还得去看看暮儿,得把他的心结解开,免得旻儿挨打。” 纪氏点头,林暮下手太狠。上次把惹恼他的林晨,打得鬼哭狼嚎,满花园子地乱窜。要不是晏晏及时出手,恐怕会把林晨打个好歹的。纪氏做为亲娘,听晏晏说林晨怎么惹恼林暮的,也不得不说林晨该打。不过从那以后,小哥俩再和好了,林晨也知道收敛自己,不再没限度地撩掰林暮了。纪氏再是心疼林晨,也看到这样打一顿的好处,总算知道个眉高眼低了。 唉,希望林暮别去打旻儿,他可没有林晨结实。 林暮早洗漱好了,在床上打坐呢。林海进院子,丫鬟、婆子请安的声音惊动了他,林暮开心地笑了。 “爹爹,爹爹,儿子知道爹爹会来的,儿子等着爹爹呢。” 林暮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林海怀里,非常高兴。 林海赶紧接住林暮,抱在怀里。他拍拍林暮的屁股,往上抱抱。这小子越来越沉,现在比林晨结实多了。大概是那一年多,天天晚上都抱着,给他疏通经脉,林暮私下里和林海很亲昵。 “说说爹爹为什么会来?” “爹爹是为小娘那话来的。爹爹放心,儿子不在意的。姨娘原本就是丫鬟,儿子就是小娘养的。又怎样了?!姨娘有那个福气,她比母亲屋里的丫鬟们漂亮。她们那么说,是她们想当姨娘,爹爹不要她们。”林暮笑得得意。 这是个腹黑的团子啊。亏得自己怕他幼小的心灵受伤害了,说了纪氏,又看着纪氏,把那几个大丫鬟都敲了十板子。还紧忙着赶过来,一路上还斟酌着,要怎么开解他呢。 林海125 “暮儿,你这样想就好。你这样, 爹爹就放心了。” 林海把这句话说出来, 是真的放心了, 他再不用担心府里这唯一的庶出子, 发生心灵扭曲的事儿了。 “爹爹放心,儿子早明白的。琮表哥说,生他的人, 连姨娘都不是呢。现在他走出去, 别人看他,是侯爷的儿子。看我,就是阁老的儿子。现在是看爹。等我们长大了, 看自己的本事。” 这个认知对! “你琮表哥怎么和你说这些呢?” “贾家大舅母院子里的嬷嬷骂他,是小娘养的, 还有好多难听的话呢。张家大表哥在荣国府住的时候, 就教过他了。男人以后,都要靠自己的。” 有张昭教导、开导,难怪! “爹爹, 我们都知道林曼不是母亲生的。”林暮扔了一个雷出来。 林海诧异。 “爹爹, 琮表哥知道生林曼的人是绣娘。他还有一个荷包, 很好看的。是他过来玩, 生林曼的那个绣娘给他的。他说等林曼再大点了, 给林曼。” “暮儿和你琮表哥很好啊。” “还行吧, 他拜托我看护林曼呢。爹爹, 府里没人欺负林曼啊。林旻说打她, 就是吓吓她,一次没打过她。爹爹,你说,是不是因为琮表哥护着林曼啊?” “为啥啊?”林海发现自己既往与孩子的交流,太泛于表面化了。 “林曼以后是要给琮表哥做媳妇的,琮表哥肯定护着她啊。爹爹也护着母亲呢。” “噢?” “母亲冤枉了二哥,爹爹就没说母亲。” “男人当然要护着自己媳妇啦。不过,你母亲要是做的不合适了,爹爹会提醒她。” 林暮狡黠地一笑,“爹爹过来的晚了,是‘提醒’母亲?” …… 卖膏的,这孩子,这么小,是人精吗? “暮儿,你母亲刚才,把昨天乱说话的丫鬟,一人打了十板子。你母亲是公平的,谁做错了事儿,都不偏袒。上次你打你二哥,你母亲偏袒谁没?” 林暮不自在地在林海怀里扭,觉得膝盖疼,屁股也疼。吭哧了一会儿,才说:“母亲是公平的。上次的事情,儿子都认错了。爹爹,不要再提啦。” “那你以后遇到和你二哥、四弟的事情,先和爹爹说,谁错,爹爹罚谁。好不好?” 林暮想想,说:“好吧,先和爹爹说。” “乖。你和哥哥、弟弟都一样的,谁伤了,爹爹都会心疼。可你比你二哥和四弟先有了内力,你不能动手打他们的。” “嗯。儿子记着。爹爹上回说过了。” 他还记得爹爹打得他屁股肿了好几天呢。 “暮儿啊,爹爹和你说,你四弟以后再不会说那些混话了。你母亲会约束他,爹爹抽空也会教导他。” “爹爹,你打他一顿就好了。上次花钗的事儿,就是二哥打的轻了。昨晚林旻才又赖二哥的。” 林海认为林暮说的有道理。熊孩子哦,有时候还就得打一顿,才能少犯熊。 尽管他是林旻的亲爹。 “暮儿,昨晚你弟弟说那话,他并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今晚你都听到了的。对吧?” 林暮点头,“可是,爹爹,他也知道那不是好话的。” “所以啊,你和你二哥应该给弟弟讲明白,那不是好话,不能说。你姐姐教你们的时候,是错了就打?还是讲明白道理了,再犯错才打的?” “姐姐谁也没打,姐姐就吓唬人。” “你怕不怕?” “怕。” “姐姐又没打过你,怕什么?” “爹爹,做错事儿了,会心虚的。哪里还要姐姐打。” “你弟弟现在知道错了,还要打吗?” “爹爹。”林暮瘪嘴,犹豫一会儿,不情愿地说:“要是林旻再说呢?” “你告诉爹爹,爹爹罚他。” 他摩挲着林暮的后背。 “好。听爹爹的。” “天晚了,明天要上学了。爹爹还有事情要做,你睡觉,好不好?” “好。爹爹晚安。” 林暮和林海搂个脖,听话地爬回床,钻进被子里。林海吩咐上夜的丫鬟婆子小心些,心绪复杂地离开林暮的院子。 林海决定,得去找贾赦,好好谈谈。让他把邢夫人院子里的人,也好好管束管束,别把他的小女婿委屈着了。 林海离了林暮的院子,横穿过主院,往林晨的院子走。林晨行事直率,又是个承诺了即做的性子。把他横冲直撞的劲头收敛些,很容易成为一个性格坦荡的人。过几年黛玉出嫁了,林晨真的是能带好弟弟、妹妹的好哥哥。 林晨的院子还没有熄灭灯火,看来还没睡。守夜的婆子,看林海进了院子,赶紧过来说:“老爷,四公子一定要跟着二公子睡,今儿就晚了一点点儿,平时早睡了。” 林海点头,径去林晨的卧房。还没进门,就听林晨说:“林旻,你要不好好躺着,我就让你嬷嬷抱你回去了。” “二哥,我要和你睡一个被窝。”林旻的声音,含着讨好。林海不想看自己讨好人的表情,就站在卧房门口。 “二公子,你带四公子一起睡吧。” “那你不能尿床啊。” “二哥,我早不尿床了。” “你也不能踢被子的。” “不踢,不踢。” “哎,林旻,你的脚,你不能放我腿上。” 林海听到屋里的小哥俩,开始叽叽咕咕地笑,丫鬟劝说小哥俩要睡觉啦,明天上学等等。他想了想,默默退出了林晨的院子。书房里还有带回来的公事,加班熬夜去。 远在金陵的甄应嘉,从太上禅位后,他就知道以后会大事不妙。他也不是一点儿没谋算过。他几次想把自己的庶女送进宫里,都没有办成。今年春天的选秀,他把年龄适合的嫡女送了过去,万万想不到,当今把闺女指给了忠顺郡王做侧妃。这是他的老来嫡女,从生下来,就是捧在手心上的,如今却要去做侧妃。 虽侧妃也有诰命,但依甄贵妃的侄女儿,靠老太太的面子,求求太上,也能指给宗室其他郡王做正妃。而外甥是得罪死当今的皇子啊! 心疼死他了…… 指婚的圣谕下来了,甄应嘉再心疼女儿,还是要把女儿送去外甥府里做侧妃。他打点起精神,把身边能挪用的银两都交给妻子,又收拾了差不多的嫁妆,让妻子带去京城给女儿。 甄夫人不解,“老爷,哪里要这许多压箱银子?” “唉,这哪里是压箱银,这是我甄家子弟,以后活命的根本了。要是忠顺以后念着舅家,把你们妇孺都安置好了,也就不亏我这些年待他了。” 甄夫人吓得发抖,“老爷,老爷,怎么会到了这一步,老太太还活着,太上还在呢,贵太妃在宫里也好好的呢。” “许是我多虑了。银票放在女儿那里,和你这里,应该差不了许多。若无事,等两年再取回来。你放心去嫁女儿吧。做侧妃也是有诰命在身的,也不委屈她。你要好好教导女儿,一定把住忠顺郡王的心,先是王,而后是夫,最后才是表哥。” “是。”甄夫人有些发蒙。 “让女儿按老太太的教导做事吧,再不会有错的。” 甄应嘉送走夫人,知道自家这几个嫡子嫡孙,都是在名册上的,只要有事儿,怎么都是脱逃不出去的。还好,长子的通房,才生了一个庶孙。那通房原就不是内宅里什么得脸的丫鬟。甄应嘉几番思虑后,叫来长子。父子商议半宿,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翌日,甄应嘉的长子,打发人去衙门,消了府里一些个奴才,还有他奶兄夫妻俩和那通房的奴籍。 再到黎明时分,一辆青油小马车,只载着那抱孩子的通房。跟车的是长子的奶兄夫妻俩,静悄悄地离开金陵,往南边去了。 甄家悄悄地出售了一些不打眼的产业,也派了一些心腹家人,往自家认为信得着的老亲,送去一些日后的救命钱。 中秋节后,圣谕发到金陵,内侍敦促接了圣谕的甄应嘉,赶紧进京。 甄应嘉打点了内侍说道:“公公,总要本官与母亲禀报一声。看老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太上。” 内侍一见甄应嘉这么说,只好陪他去内宅见老夫人。 甄应嘉见内侍寸步不离的,知道大事已坏。带了内侍进了老夫人的院子,打发守在院子里的小丫头,向内禀告。 甄老太太虽已经过了八十岁,也看出儿子面色的惶恐,是竭力压制,却控制不了的。又有内侍陪着,不离左右。赶紧问道:“我的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母亲,当今传儿子进京,有些事要儿子去辩驳。儿子归期不定,母亲多多保重。” 甄老太太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的儿,你忠于王事,如何就到了这般?” “母亲也毋须烦恼,今上也要度法量衡,不会冤枉臣子。” 甄应嘉往上磕了三个头,辞别母亲,吩咐长子照顾好老夫人,跟着内侍上京去了。 林海126 府里从请来张先生以后,白天少了孩子满府的嬉闹, 安静了许多。虽然二个小的可以上半天学, 但林旻喜欢黏着林晨, 下午他也跟着去,林曼自己一个人无趣,也只好跟着去混学堂了。 张先生因着林海先说了男孩子的调皮,第一天开课,就拿着戒尺,把什么情况下要打打手板, 先解说了一遍。张先生觉得林阁老赠送的戒尺很有用, 每天上课前, 他拿着戒尺一拍,三个男孩子立即就正襟危坐, 好好听课了。 蒙学的内容, 黛玉给林晨和林暮讲过,后来林敏和林曼也由黛玉启蒙,当时看着是林暮学的最好。张先生一边给他们复习,一边又给他们讲了一遍。教完一个月后, 张先生向林海汇报几个孩子的学习。 “东翁,几个孩子学得都好。林晨只要学会了, 学的是最扎实的;林暮聪明,学的快;林旻, 虽不能说他过目成诵, 却是最有灵性、有心劲的一个。依着老朽看, 他倒不必拘于六周岁正式读书,他现在就可以和林晨、林暮学一样的。只是林曼,依老朽看,这孩子的灵性不在书本上。照林晏差的多了一些,只能勉强跟着学。可惜林晏是女孩子,不能科举。” 林海认为张先生教学几十年,看了太多小孩子,而且他对几个孩子的评论,也很中肯。在教学这块,林海放手予以先生做主。他只要有时间,就一定会看看孩子的功课。而黛玉,陪了弟弟妹妹上了半个月的课以后,看他们都能认真听先生讲课,不在课堂调皮捣蛋,也不再从早陪到晚。每次上课,张先生先看黛玉的功课,然后给她讲解。黛玉听完张先生给她的讲解后,拿着张先生布置的功课就可以离开教室,每天半个时辰左右,就可以离开教室。剩下的四个进度一样的,张先生给黛玉讲解的时候,他们就是背书,然后先生一个一个检查了,再讲新的内容。 张先生并没有因为林暮学的快,林旻的过目成诵,加快进度。反而依照林晨的接受度讲课。林海也发现了,只要林晨掌握了,林旻在先生的讲解上,会有自己的小见解小发挥;林暮则会一丝不差,记得十分的精准。而林曼,因有黛玉的补习,只能够记得大概,勉强跟得上。 纪氏把主院的一个侧院收拾出来,每天早饭前带他们打拳,开始的时候,每天只有一个动作,弓步出拳。几天以后,在一边看着的林旻和林曼,都能做的像模像样。纪氏就把五个人混在一起教了。二个月的时间,堪堪教完了一套简单的拳法。然后,纪氏就每天早晨带着四个小的打拳,黛玉去烟雨楼。林海在休沐的时候,也加入打拳的行列。 林晨答应带着林旻玩以后,林旻每天都赖着去林晨的屋子里住,林晨去哪里,他都要跟着。没多久,林旻就搬去林晨的院子住。对这点,林海不干涉,随他们兄弟喜欢。纪氏却很高兴,林晨能够照顾弟弟了。原来林晨和林暮带着一群小厮跑着玩,现在下课了,也会放慢了脚步等林旻。没几日的功夫,下午上完课,变成林晨和林暮拉着林旻,带着十几个小厮,呼啦啦地往主院跑。 纪氏知道这么大的男孩子,是不肯一步步地走路的。她又怕摔了林旻,说了几次,让林晨和林暮拉着林旻,不要跑的太快。林晨和林暮到底还是跑慢了一点儿,反正也没有摔到过林旻,纪氏也只好由着他们每天跑回来。跑到她收拾出来的正房西屋,在黛玉的监督下先做功课。做完功课后,可以在晚饭前,骑一会儿果下马。 林曼跟不上男孩子的速度,总是落在后面。哭了几次后,林海只好安慰,哥哥们跑的快,追不上也没啥,女孩子文静地走路更好。 “爹爹,姐姐就能追上哥哥们。”林曼很委屈。 “姐姐比哥哥大了好几岁呢。” 林海的安慰,没起什么作用。他只好去找张先生商量。最后,张先生允了林曼提前半刻离开学堂,林曼总算是能与哥哥们一起到主院了。 可写完作业了,三个男孩子又跑去骑马。黛玉怕弟弟出事,只好追着过去,把林曼就丢在了后头,让她带着丫鬟慢慢走过去。 林海要是回来的早,见到的准又是哭得眼泪涟涟的小女儿。林海想了又想,让针线房给林曼的小马,做了一个粪兜。每天让马房的小厮,瞧着时间,等三个男孩子从纪氏的主院跑出去后,把小马牵到主院门口。让林曼出来就能骑到马,才止住了林曼的啼哭。 为着早半刻的离开课堂和骑马,林曼与林海亲近起来,有什么话,也肯跟林海说了。这让林海松了一口气,小女儿在认可黛玉、贾琮之后,认可了他这个爹爹。 林海从和纪氏说了要教林晨内功心法,每天晚饭后,就把林晨带去烟雨楼教导,林旻寸步不离哥哥。林海看林旻也跟在一起听,怕他自己胡练,只好二个孩子一起教。林晨是属于心思坦荡、不存杂念的人,林海怎么教,他就怎么学的。学的比黛玉慢,等掌握了,进展速度却与黛玉差不了太多。林晨这样的学习特性,常让林海不由自主地想起金大大的郭靖。不过让人心喜的是,林晨比郭靖聪明了许多。而林旻因为小,只要能跟着哥哥,哥哥做什么,允许他也做什么,他就心满意足了,也不阴着调皮捣蛋了。他学的不比黛玉慢,可他总想着在父亲教导的基础上,添点自己的主张。林海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思,去关注他,严令他只能在自己看着的时候,才能练习,也必须要按照自己教的运气方式练习。 冬月底,林海和纪氏一起考核五个孩子拳法,由以前的混在一起练习,改成每个孩子一个个地单独打拳。很简单的同一套拳法,五个孩子打出不同的特色:黛玉的一招一式,轻灵圆转,美不胜收;林晨是大开大阖,一拳一脚,都夹着坦荡到底的威势;林暮则是中规中矩,出拳、踢腿的速度、力量、角度,拿捏得与纪氏所教的,分毫不差;林旻则是在纪氏所教的招式上,时不时就有一点儿小变化。配合他的神态,使出来以后,林海和纪氏都点头,好像只有这样的改动,才是属于他的拳法;而林曼,每一招都有其形,而不得精髓,更别提有自己的特色了。 林海对五个孩子,挨个地表扬了一番。到林曼,林海明白,这孩子的智力水平、运动能力也不差,可就是给聪明的姐姐、哥哥一比,差距拉的太开了。还好,林曼没有看出来自己与姐姐、哥哥,在先天上的差距,乐呵呵地接受了林海的评语,说她打的拳,和母亲打的很像。 林海评完林曼的拳法,和纪氏交换眼神,那一眼,彼此都明白,林曼没有学武的天赋和灵性。因不指望她以后在武学上有什么,权当是锻炼身体吧。 每月的初一,纪氏会与黛玉一起去潭柘寺进香。从孩子们有了先生以后,她早晨带孩子打拳,白天会叫了莺歌和那几个歌姬到主院给她唱曲听。傍晚,五个孩子一起到主院做功课,然后骑马,或是在主院闹腾到吃晚饭。在主院一起吃过晚饭,林海带着林晨、林暮去烟雨楼教导,黛玉领着林曼回院,林暮则回他自己的院子。 因黛玉渐大,已经是跟着母亲出去走动的年龄了。纪氏要跟着李老夫人去参加一些翰林院家眷的聚会,会领着黛玉;张家嫁女、牛家嫁女,纪氏也领着黛玉过去。程家娶媳,因黛玉已经赐婚与程家次子,纪氏与林海一起去程家走动。 纪氏回来之后和林海说:“夫君,往日出门都和晏晏一起,这一次没晏晏陪着,竟是各种的不习惯,好像缺少了很多。” 林海笑,“为夫可都是自己一人,孤单冷清的很呢。”男女客进门以后分开,纪氏去了内院,林海在外院。 “再有十年八年的,晨儿和暮儿几个,当能随着夫君一起出门了。” 是啊,还要十年八年的,这仨孩子才能走出家门去科举。林海和纪氏都盼着孩子快点长大。 几个月这样的日子过下来,纪氏的气色越来越好,脸色也红润起来。年前,赵老大夫给一家人都把了脉,林家大人、孩子的身体都很好。赵老大夫还对林海说过,县主的身体,比生林晨之前要好,再生一个也是可以的。 林海……纪氏…… 甄应嘉到京以后不久,牛世子和御史台、都察院派出去的人,就把甄家的一些违法事,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人证和物证,则在御林军的护卫下,跟着进京。 林海127 这一世,当今因为两淮的盐政, 有林海给张浩交接的彻底;又有林海原来的两个幕僚, 出任了张浩的助手, 盐税方面没有减少收入, 更有盐税的暗帐做支撑。武有贾赦做了兵部侍郎、经营节度使,更因贾赦收了缮国公府在兵部的多年经营、王子腾报复忠顺的一系列动作,使得今上提早掌控了京营。文有林海和程荫的联手, 三届春闱以后, 像恩科的那一批人,已经崭露头角能顶上来了。今上的底气,足了许多, 提前了对义忠郡王,忠敬亲王, 忠顺郡王的势力, 进行了清洗。 甄家是开端。对甄应嘉的每一项指控,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派去的官员,都进行了严格的审核。上报给今上的时候, 每一条罪状, 每一个证据, 都是经得起辩驳的。这些不容辩驳的指正, 还有赖忠顺郡王的不懈努力。 忠顺郡王心里很清楚, 今上要整收朝廷大权, 拿他外家开刀, 既能杀鸡骇猴, 又能公报私仇。可他现在却无力护持住外家,连进宫求父皇,都进不得皇宫。除了咬牙后悔,当初没弄死了今上,忠顺郡王动员自己的残留势力,努力质询对甄家的每一项指控,意图减轻外家的罪行。还别说,在忠顺郡王的努力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或者莫须有的,都从甄家头上摘了下去。 等临近年关了,今上才放了他进宫,去见甄太贵妃和太上皇。 甄太贵妃养优处尊五十年,一朝得知娘家除了亲娘,都被羁押来了京城,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人也昏了过去。吓得宫人赶紧请太医,同时报给太上。 太上对甄太贵妃极为喜欢,听说她呕血病倒,急忙过来看。得知原委,一声长叹。心里说,是自己对甄家的偏爱,害了最护着自己的、精奇嬷嬷的满门了。 太上拍拍甄太贵妃的手,说道:“你放心,朕还活着呢。” 太上令人传了今上来慈恩宫,对今上说:“甄家,你欲如何?” 今上把带来的甄家宗卷,亲手递给太上,“父皇,您看,这每一罪、每一证据,都是反复核查的。甄家日子奢靡,欠了户部银两过百万,伸手盐税,亏空织造府,卖官鬻爵,纵奴行凶,欺压黎民等等,论罪,累计起来,非同小可的。” “唉。那户部的欠银,有朕南巡建行宫的花销,朕当初允了甄应嘉,从盐税和织造府那里填补。” “父皇,甄家几十年并没有补上多少,摊下来一年补了不到万余两。而甄家每年从盐税所得不止十万两,甚至更多。” 太上闭闭眼睛,他知道,甄家得的银子都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都添给了忠顺。可这话,他又怎么和日渐把大权,握得更多、更牢的当今说呢。 “从甄家,抄出来的财物,可够还上欠银?” “将将够了三分之二,却无什么现银。甄家的财物,分送多处亲密人家寄存。或许都缴集全了,能够吧。” 太上沉吟一会儿,复开口说道:“令甄家还清欠银,可好?” “父皇,甄家之罪……” “依你呢?” “三司拟的处罚,原是十五岁以上男子砍头,余者同女眷一起发卖为官奴。” “咕咚”一声,屏风后传来摔到的声音,以及宫人轻轻的呼喊,“娘娘”、“娘娘”。 太上的脸色变了变,顿时看得出的心灰意冷,呈现在今上眼前。他神色沮丧,把那些案卷递回给当今,无精打采地说:“罢了,如今你说了算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无权的太上了。”三司那些老臣子,是半点不顾及朕啦。 “父皇,儿臣岂敢。依父皇,怎么呢?” “甄家还清欠银,贬回原籍,三代不得科举为官。如何?”太上向前倾身,双手攥出青筋,盯着眼前的儿子。 “都依父皇。”今上知道,有太上的精奇嬷嬷活着,太上肯将甄家如此,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太上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比那些忘恩负义的臣子,更顾及自己。 被羁押在大牢的甄家人,得到这样的处罚圣谕,都欣喜若狂。绝处逢生啊!只待交清欠银,就可以全家出了大牢。收了甄家财物的人家,在忠顺郡王带人上门后,不仅交出先前帮着隐匿的财物,另外还多少填上一些。甄侧妃拿出她出嫁前母亲交给她的大部分银票,嫁在京里各豪门的甄家姑娘,也凑了不少。终于凑足了户部的欠银,在年前把一大家人接了出来。 林海让林计把必要的流动银子留出来,然后把能准备能筹到的最多的现银,都带入京城,合着薛进送来的分红银子,又让林晨把库里的现银也准备好。他提前与户部尚书打了招呼,要买多一些、与甄家一案牵连的那些犯官、被没收产业。 纪氏去张家,参加张家嫁女的婚宴,与户部尚书的妻子坐在一处,也就知道了林海的打算。手有余银的官员,都盯上了这些产业。纪氏回府后,打发丫鬟请林海来。清场后,把一个紫檀盒子交给林海。 “夫君,妾身嫁与您,嫁妆都是您给的聘礼。日常所用,夫君又给与的富足,妾身也没有抛费之处。这几万两,也都是夫君这几年给妾身的,夫君且拿去,看有什么适宜的产业,也看着添置了。” 林海每年给纪氏一万两,又陆续给了她两个小庄子、几个小铺子。从黛玉跟着纪氏出门走动,纪氏每月都会领了黛玉,去添些新鲜式样的穿戴;或叫了商家拿着新鲜东西进来,让周先生和富嬷嬷帮着黛玉挑选。这些开销,不需要动用林海给纪氏的银子,林海早交代了,由府里的帐房结账。所以,纪氏这匣子里装的,是她嫁给林海后、这几年的所有。 “这些银子,你留着傍身好了。为夫已经准备了许多,差不多够了。” “夫君,妾身是说,以后孩子过继出去,总不好没一点儿基业的。” 林海笑笑,接过盒子,把盒子里的银票点数出来。想想,还是留了一万两放回去。“这些,你留着,什么时候有个急用的,也方便。”林海扬扬手里的银票,“这些,我会看着添置些生息好的产业,以后给那孩子。婉容,你实不用担心这些。就是过继出去,也是我林海的骨血。到时候,我会在家谱上,添上那么一笔,纪氏一族的血脉是林家的分支的。林纪两家的后代,要守望相助。我断不会让那分出去的孩子,孤零零地少了依靠、过得不如本家这几个。” 纪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冲林海深深地福身,泣不成声地说:“谢谢夫君。谢谢夫君。纪家的列祖列宗,也都会感谢夫君的。妾身来世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夫君的。” 林海赶紧放下手里的银票,扶起纪氏。 “婉容,你我是夫妻,这些都是为夫该做的。不必说什么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的。” 纪氏俯在林海怀里,好好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捂着脸,非常不好意思。 “夫君,妾身就是太感动了。” 林海喊丫鬟打水进来,服伺纪氏梳洗。等纪氏情绪平稳了,又宽慰了纪氏几句,才带了银票回前面。林海边走边想,要是纪氏知道,自己为了林家的孩子,以后能多得些程家、贾家的关照,林家的嫡长房,将由黛玉的次子,那个计划过继给贾氏生的长子名下的嗣子承继,不知道纪氏会不会因今天、他对纪家香火承继的长远打算,让事情好办一点。 还有三子七孙压在头顶呢,给出去一个,必须要收回来一个,呵呵…… 至于纪氏再生一个的事儿,随缘吧! 这几年,李老夫人没少开导纪氏。学学其他人家做嫡母的,待庶子大面上过得去就好。不用特意去管,也不用刻意去针对。为一个庶子,伤了夫妻感情,太划不来。 李老夫人还劝她,林海把那姨娘弄去书房的院子,是好事。那姨娘必是不好随意走动,才一年不得见那庶子几次。总好过放在后院,让那庶子日日能与姨娘见面。等以后,那庶子长大了,也不会为不得见他姨娘,怨恨她。她若是能待庶子好些,说不定还能养转了庶子的心思。起码那庶子大了以后,说出去,都是她这个做嫡母照管大的,为着孝道的名声,庶子面上也得敬她。 与林海在观念上的冲突,纪氏自觉受伤颇深。但在李老夫人的开导下,她也慢慢地琢磨明白了,把嫡子和庶子,分出明显的高低贵贱,在丈夫这里行不通。在林家,她必须要抛开自己娘家的方式,按着丈夫的心意去做事。她试着不区分嫡子、庶子公平地行事,她很快发现,多做一件、多做一个月,丈夫对她就能近一分,好一点儿。 所以,她待林晨、林暮、林旻,除了吃的、用的,是一式仨份,就是态度,也努力做到一样。最近几个月,早晨,带几个孩子一起打拳,纠正每个人的动作,都是一样地用心;晚上下学了,孩子们又按照林海的安排,回到主院,由纪氏看着,黛玉领着,一起做功课、玩耍、吃晚饭,晚饭后才各自散去。 这几个月,林海在晚饭后,都带了林晨、林旻去教内功心法。随着俩儿子与丈夫在一起的时间增多,纪氏发现长子越来越有哥哥样,而幼子也不再调皮捣蛋。 眼看着丈夫在主院与自己相处的渐渐好起来,俩儿子也越来越省心,纪氏的心情也越来越欢愉了。 林海128 这一年的冬天,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与甄家往来密切的, 虽然因忠顺郡王带人上门, 交还了甄家寄存的全部财物, 都还多少添上一些, 帮着甄家还了户部的欠银,赎出在押的甄家人。 他们自觉做的可以了,可在御史和今上的眼里, 那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甄应嘉被勒令来京面圣, 当庭辩驳御史弹劾他的那些事情。这中间,甄家派人寄存财物,敢说不明白是为了怕抄家而藏匿的? 收了甄家寄存财物的, 也因此收到弹劾。 当今把弹劾的折子,发给内阁, 知会被弹劾的官员, 在上元节以后,交自辩的折子。 这还让不让人过年了?存心的是吧?! 旧年封笔的最后一天,今上心情甚好地把贾赦和程荫, 一道叫去上书房, 还让人烹制了他最爱的大红袍。薄如纸的小小茶盅, 捏在贾赦的手指间。透过醇厚的茶水颜色, 依然还能看到贾赦的手指。 “茶好, 茶盅更是好器物。”贾赦一口喝了略烫的茶水, 仔细回味了一会儿, 大赞。 “喜欢啊, 一会儿给你们一人带一套回去。不过这大红袍不多,繁森和恩侯,你俩分半斤吧。”御品的大红袍就那么十几斤,太上皇也喜欢。这些东西,今上再喜欢,也会先供足太上的慈恩宫所需。 俩人起身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朝流行起喝功夫茶。各式各样的茶具,还有什么紫砂的,价格也越来越俏。依当今看,还是不如这薄胎的白瓷茶杯。 今上的心情好,喝着茶、就着茶点,惬意地和贾赦、程荫聊天。二人也都知道当今是为户部又入了一大笔,还把忠顺郡王的身家削下不少,年后还能把与甄家关系交好的官员,再收拾一批下来的事情高兴。 “繁森,你那里这几年准备的进士,年后可要派用场了,到时候,不要误了国事。” “是,圣人放心,臣会仔细挑选合适的人,放去合适的位置。” 今上点头。他信得着程荫,除了几十年的宠辱相依的生死之交,还有程荫在看人、识人方面的眼光独到,那些慧眼、伯乐等赞誉的词汇,用在程荫身上,怎么说都不过分。 “还和林家去温泉庄子过年?” “是。家里孩子们都喜欢。” “恩侯呢?” “臣要在京中守着,让永琏带他媳妇孩子、还有他弟弟去。” “辛苦恩侯了,这过年也不得安生。”今上举起小茶杯,对贾赦晃晃。 “臣职责所在,是臣该做的。”贾赦赶紧站起来,谢过当今道的辛苦。 “恩侯,你坐,你坐下。又没有外人的,像繁森一样自在点。”今上看着程荫泡茶,盯着旋转的茶汤,悠悠喟叹,“恩侯,要不是有你,再不会有繁森坐在这里,给你我冲茶了。” 不待二人说话,圣人示意端起茶杯,“恩侯,当初若没有你,我还不知要再遭多少罪。我这就以茶代酒,谢恩侯了。” 程荫也立即举起茶杯,“谢赦兄救命之恩。” 他们君臣说的赤诚,喝的顺溜,慌得贾赦起身要跪,“圣人,那些旧事,都是臣该做的。也是上天将于大任与圣人,先予圣人的磨砺。” 当今和程荫赶紧出手,把贾赦拉住。 “恩侯,私下里,你和繁森一样吧。你这样跪来跪去去,要是先太子登基,你可不会这样的。” 这话说的,这是挑理呢。挑贾赦和先太子感情深、关系好,与他这个圣人还有隔膜啦? “圣人恩宠,恩侯以后恭敬不如从命,还望圣人先恕臣以后失礼之罪。”贾赦说的更诚恳,m的,你们君臣的关系,是我贾赦能效法、能不知深浅学的吗?有事说事,没事儿,放老子回府,老子要抱孙子玩呢。林海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一去温泉庄子就是七八天的,害得老子连孙子孙女都见不到了。 不管贾赦怎么腹诽,放飞思想,眼前的事情,还得应付好了。 “恩侯,义忠郡王那里的事情,你可晓得?” “臣惶恐,臣这几年一直在兵部,先为了收拢兵部的人心,最近心思放在京营上,尚无余力顾及它事。可是义忠那里有什么不妥?” “唉,义忠啊。看在先太子的份上,我也会对他容让三分的。要是恩侯能劝阻他,免了一场刀兵祸事,劝阻他能悬崖勒马,他那些事情,我就当没发生。恩侯,你可愿意?” “臣愿意。必竭尽全力。”贾赦在心里翻白眼,敢说不愿意吗? “事成,朕予恩侯五代世袭侯爵。” 这恩赏可大了。可这事儿也是绝对地难办。 “谢圣人,臣定当全力以赴。” “恩侯,你想怎么去做?” “圣人,臣心里无主意。臣想一会儿出宫了,就去问问林海。他是文定侯府后人,这些事儿,他该能有点法子吧。” 圣人和程荫都笑。 圣人揶揄贾赦:“京人当年妄赞贾家大公子文武双全啦,现在遇事就找林海出主意。” “圣人,这文武双全得看与谁比啊。他林海面前,臣可不敢……” “好,随你。这事不急,过了上元节,再与林海说也无妨。” “谨遵圣命。” 君臣又喝了一会儿茶,二人看时候差不多了告辞离宫。圣人送了茶叶茶具,还给程荫拿多了一套,“给你家泰儿,让他送予林海吧。” 程荫谢圣恩,“圣人是偏爱泰儿呢” 今上哈哈一笑,“这几个孩子,独抱过程泰,当然要偏着他一点儿。” 林海这时候被户部的李尚书请了过去。二人是同年进士,这些人隔着各种官场的忌讳,甚少往来。但从林海回京,做礼部侍郎、尚书、入阁,还有张昭的长子,娶了李尚书的嫡长孙女等,因着贾家,俩人还是转弯的姻亲。所以,二人往来密切了。 不过林海心里知道,这人,与自己,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哦。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官场只有永远的利益。呵呵…… 李尚书也知自己在林海回京的事情上,没伸手帮忙,林海说不定心里存了膈应。可二人虽说是同年,可林海小自己十几岁,自己把他调回京,京城的官职就那么多,林海又是贴了标签的太上的人,调他回来——当今还不得以为自己是太上一党的?自己这么些年,在户部兢兢业业地努力中立,熬死多少脑细胞啊。调回来放那里?御史台——俩都御史不得恨死自己啊!放户部,那自己能安然在户部尚书的位置致仕? 所以,呵呵…… 不过过去的就是过去的。 张昭夫妻很感念林海,在他们初初回京时候的照顾。自己的嫡长孙女嫁与张昭长子了,与林海交好,对孙女只有好处。 李尚书今天找林海来,是让他先选甄家抵欠银的产业。 “如海,甄家所有的产业都在这里,这标价的册子是打了七折的,你喜欢那个捡那个。你要银子多,都拿走也可以。” “多谢,多谢。我可没有那么多银子。” “行啦,我不问你借银子。你文定侯没银子,谁家有?” 林海叹气,“威臣,你光看到文定侯府有银子,没看到文定侯府少花银子的人啊。你说说,你家五代繁衍到如今有多少人?要是向我林家一样的人口,怕是银山也积攒出来了。” “如海啊,你家现在可不少儿女了。” “是,威臣,你说的对。你看我这不赶紧地给女儿准备嫁妆,给儿子准备分家的产业嘛。这样三代分下去,也没人说林家银子多了” “那你家祖宗会更高兴呢。到时候,你可是有二十七个曾孙了。” “你啊,不愧是户部做久了,张嘴就是算数。” “哈哈哈,如海,你只说我算的对不对,你高兴不高兴我算的数?” “对,对,你算的太对了。”林海也哈哈大笑,谢过李尚书,认真挑选起来。 庄子,宅子,铺子,林海捡好的先挑了一遍,李尚书叫人进来给林海办过户。这样的大宗交易,不管是不是发卖犯官的产业,都要在户部备案,再去衙门办红契。林海打发林谨回去取银票。 “算了林海,契书什么的你拿走。年后你把银子交来就好,我可不怕你林尚书赖账。”李尚书让林海在欠银的薄子上签字。 “别,可别,欠了几十万的,这年,我都会过不安稳的。” 林海坐在李尚书这里聊天,二人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贾琏。 “如海,你眼光好啊。收了这么个入室弟子。永琏灵活,算的快,远的不说,侍郎的位置,以后没问题的。” 林海笑,“威臣,永琏是我内侄子。荣国公与我有遗泽,我当他是长子来教养的。还要拜请你多照顾了。” 李尚书点头。“老太傅当年对我也有恩,如海,你不说,我也会照顾他的。他跟着老于主事学呢,那是户部任一摊都能拿起来的老主事,可惜是举人出仕,到目前这样,已经是难得的了。” 林海也点头,他听贾琏说过于主事,还让人细细打听过于主事的为人、能力。举人出仕,从吏员做起来,又没什么背景,再能干,也就是现在这样了。 林谨很快回来,户部备案的官员,衙门办契书的吏员,也都过来了。人全,好办事。等林海离开户部的时候,他想想所剩无几的现银,准备年后和贾赦借银子。 贾赦现在是有钱的大户。 林海129 林海和纪氏在初一的觐见后,就带着五个孩子去温泉庄子了, 三个男孩子非要和林海挤到一辆车上, 纪氏带着二个女儿坐到一起。一行几十人, 数量马车, 逶迤出了京城。 林家这二辆马车是改制过的,车厢地板做了一些机关,下面放了碳盆。座椅下面有一路上可能要用到的物品,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林海开始还有精神,勉强回答几个孩子的问题。后来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再醒来, 是林晨靠着他坐着睡,林暮和林旻滚到了一起。还好几个人身上都盖了东西。 林海一动, 林晨也醒了。 “爹爹, 到了吗?”林晨迷瞪着问。 “还没有,你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爹爹是不是还困?” “还好吧。”昨晚守夜, 然后睡了二个时辰就进宫。幸好每年就这么一次。 林海翻出茶壶等物, 摸摸水还是温热的, 倒了半盏谁给林晨, “晨儿, 喝点水。” 俩人压低了声音, 林暮还是醒了。看看正在喝水的父兄, 悄悄把压着自己肚子的脚移开, 给林暮盖好大氅,仔细掖好了,才对林海说:“爹爹,我也要喝水。” 林晨从林海手里接过热水翁,给林暮倒了半盏,“车晃,小口喝。” “嗯。” “爹爹,还有多久能到啊?”林旻也醒了,喝过水,就依偎到林海怀里。 林海掏出怀表看看,“快了,再有二刻,就能到了。” “爹爹,琮表哥来吗?” “来。” 自从林晨和林暮肯带着林旻了,林旻虽不那么排斥贾琮了,可怎么说呢,轮到林晨和林暮排斥他了。 “爹爹,不把曼曼嫁给琮表哥吧?”林晨晃着林海的胳膊。 “为什么?你琮表哥不好?” “不好。他都没有妹妹嫁给四弟。”林暮替林晨回答。 这理由也是醉了,偏林晨和林旻还点头。 “你们姐姐的母亲是贾家的女儿哦,忘记了?” “没有。爹爹,不可以不嫁吗?”年前的时候,府里一批到年龄的大丫鬟,都发嫁出去了。三个人院子里都有离开的丫鬟,林旻为此还哭了一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人伦大礼,再过十年,你们都要娶媳妇的。” 三个小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爹爹,爹爹,我要娶像姐姐那么漂亮的媳妇。”林旻在林海怀里扭。 “那你的早早去参加科举。你要是考个案首,解元,家里有漂亮女儿的人家,才会舍得把女儿嫁给你。” “爹爹,程家泰表哥,不是案首啊。”林暮坐在林海对面,盯着他问道。 “哦?”孩子大了真不好随口糊弄了。 “他是特例,特例。”林海只能继续糊弄着。 真相,再过十年,自己不说,他们也能明白,还好到了温泉庄子里。 纪氏带着两个女儿也在马车上,好好睡了一觉。 一行几十人进到庄子里,寂静了许久的庄子,立刻喧嚣起来。 “林旻,你慢点跑,你俩看着他点。” 林旻下车就往里面跑,他要快快地去温泉池子玩。林晨听了父亲的吩咐,拉着林暮追弟弟去了。 “夫君,”纪氏精神抖擞,领着黛玉、林曼过来。 还是女儿好,仨小子这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先进去歇会,吃了晚饭,再去泡汤。” 第二日早饭后,林海耐不住仨儿子的缠磨,只好早早又领着仨儿子去游水。没多一会儿,贾琏带着俩儿子来了。 “林姑父,早。” 昨晚贾琏一家就过来和他们一起吃的晚饭,今儿一早,贾琏就被女儿、儿子吵醒,还要过来游水。 这特意改造的池子,深到大人胸口,林家的几个小子已经都能游的很好,进了水和几条小鱼似的欢快。不过林海怕发生意外,一定要自己在的时候,才让他仨兄弟下水游玩。 林海看贾琏带孩子过来,贾琮也游得不错,由着他自己游走了。他抱住站在池边,要往水里跳的贾崴,这孩子还游得不怎么好,必得大人不离眼地看着。贾崴一进水,就兴奋地哇哇大叫。贾琏抱着小儿子,就分神看大儿子那一眼的功夫,“噗通”一声,心急的小儿子就从他怀里挣出去,一头栽进水里。吓得贾琏赶紧跳水里,伸手去抓,提溜着小腿,把光溜溜的小儿子,从水里捞出来。 “咳,咳”贾琏看儿子咳了几口,然后又不肯让他抱着了,好笑地在儿子肥屁股上一拍,“吓死你老子了,你还不当回事儿。”托着儿子的肚子,让他在水里扑腾。 林海和贾琏陪着孩子们玩了有大半个时辰了,又答允了下午再来,才把贾琮领头的几个孩子哄上水休息了。 这游泳池,该轮到女孩子游水了。 下午,程荫带了一家子过来。去年孩子们在这边游水,玩的开心,早惦记着来了。程泰每见了林海就有点小腼腆,当着众多的更小的孩子,林海摆摆手,让他自己去练游水。程荫接了贾琏的小儿子,让贾琏去看那些玩疯的小子,和林海一人带一个贾琏的孩子,捡了个泳池角,一边抱着孩子扑腾,一边聊天。 “可惜恩侯不能来啊。” “是啊,每逢年节的,他就得更小心的。京营含糊不得。” 二人闲聊,看孩子们玩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动上水。 程荫笑问:“这是上午玩过一次了?” “是啊。你带你儿子继续,我先出去了。” 程荫点头,贾琏过来和程荫招呼一声,抱走幼子,林海带着贾崴,也上水了。 晚上程家留下吃饭。程家长媳有孕,长子在京陪媳妇。女眷摆了一桌,纪氏、程夫人,凤姐,还有黛玉、程家姑娘、惜春、贾莹、林曼。 男人这面林海和程荫上坐,贾琏和程泰陪着,还有贾琮、程荫的幼子,以及林家的仨儿子、贾崴。至于贾琏的小儿子,玩了二次水,累得跟奶娘回去睡觉啦。 没一会儿,程泰就在父亲的示意下,去给林海斟酒。贾琏也捅了贾琮过去,给林海布菜。 “如海,你这福气好啊,一个执壶,一个布菜,羡慕。”程荫端着林海酿的的美酒,看自己的二儿子在岳父身前转。 林海一笑,对程泰和贾琮说:“你俩坐回去好好吃饭。泰儿,你父亲妒忌了呢,你快给他斟满酒了。” 程泰看看父亲,转身给父亲斟满酒。 林海看这孩子偏实心眼,就忍不住起了促狭心思。 “泰儿啊,有道题要考校你,你想好再答,拿不准怎么答,可以让你父亲帮忙。” 程泰赶紧一躬身,“林伯父请问。” 林海压低声音,说道:“要是你娘亲和你媳妇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程泰愕然。 程荫没听到林海的问题,但看儿子那吃惊的表情,心想林海问了什么啊,自己儿子才得了秀才,没什么问题能让他这样啊。 程泰有点小难堪地红了脸,这叫人怎么答?自然要先救娘亲啊,百行孝为先!可对着自己未来的岳父,说这个答案?他扭捏了好一会儿,才说:“林伯父,侄儿,侄儿……” “不会答,问你爹啊。” “泰儿,什么问题?” 程泰把问题和父亲说了,这回换程荫半张着嘴。 贾琏看程家父子难堪,轻轻说道:“林姑父,这问题,好像怎么答都不对啊。” 林旻在一边喊,“我知道,我知道。” 贾琏好笑,“旻表弟,你知道怎么答?” 林旻站起来大声说:“我姐姐会游水的,去年能一手提着我,一手提着妹妹。姐姐可以一手救……” 林暮站起来捂住林旻的嘴,把他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哈哈哈,”程荫放声大笑,“如海,你呀你,就喜欢逗孩子玩。” 林海也笑:“答案是和你媳妇一起救你娘。” 他接着拍拍窘得不行的程泰,“问你先救谁,不一定要从问题的选择里,挑一个回答,还有其它的法子,能做到两全其美。” 程荫笑,林海是借着这问题,点拨自家儿子呢。自家这二儿子就是少了一点灵活劲儿,看来得打发他多跟跟林海,改改性子。唔,还有林家那幼子,倒是个灵活的性子。 屏风那一边的女眷,只听到林海要考校程泰,等了许久,没听到问的是什么。后来听到林旻的大声,再听到林海说的话,猜出来林海的问题。 凤姐对着程夫人和纪氏举杯,“恭喜师娘和婶娘啦。”凤姐一是赞纪氏女儿养得好,二是赞程夫人得了好媳妇。 凤姐的伶俐,让纪氏和程夫人都很高兴。黛玉虽红着脸,还是起身给程夫人、纪氏、凤姐斟酒,然后布了一个狮子头给凤姐。 “哎呀,这是表妹嫌弃我话多,要堵我的嘴了。”凤姐吃了一筷子狮子头,回头继续对程夫人说:“婶娘,我也算是见过不少女孩子了,南边的,北地的,就挑不出一个有我妹妹这么漂亮有灵性的。” 程夫人原就喜欢黛玉的,从定了亲,就盼着能早点把黛玉娶回家去。听了凤姐的话,笑着点头,“自然,再没有比晏晏更好的姑娘了。” 林海130 林海130 程夫人晚上回去,就与程荫嘀咕起二儿媳妇来。 “老爷, 林家那晏晏, 妾身是越看越爱, 咱们是不是早些给儿子晚婚啊?” 程荫想想说道:“我问问林海, 不过总要明年及笄以后的。” “若是亲家肯明年嫁女,今年天暖了,咱们就得收拾起来了。” 第二日, 程荫与林海商量起俩孩子成亲的事情。 林海想想说道:“晏晏明年春天及笄, 泰儿明年要参加秋闱。不如让孩子先专心学业,我看明年泰儿秋闱有五五之数。” “如海啊,你不会想泰儿明年过了秋闱, 还要参加下一次的春闱吧?” “繁森,没别人, 我这话也不避讳什么。下一届的春闱, 泰儿一定要去考,你要给儿子让路,不能做主考官。他也必须要中的, 哪怕掉榜尾的二甲。不然, 晏晏嫁过去以后, 如果他想参加春闱, 我俩就得一起放弃做主考官的。你说呢?” 程荫一想也是, 原他就不想做后年春闱的副主考官的。长子到年龄了, 他给长子让路的。现在二儿子晚成婚一年半年的, 和长子一起去试试, 有林海主持春闱还更好。 “还是如海想的周全。那他后年可要和他哥哥一起下场了。” 林海点头,“张昭的长子,去年就该榜上有名的,压了一届,以他再去春闱,能冲冲三甲。你不如打发儿子多多去张家,促进促进。” 程荫点头,对林海抱拳,“谢如海点拨。” “不客气,春闱之后,我林海嫁女,泰儿进士及第,是双喜临门。” 程荫回去把林海的筹谋对程夫人细细讲了,程夫人叹道:“老爷,还是你们这些大人想的周全。要是依了妾身的,可不是泰儿要考进士,您和林大人,都要给他让路的。” 朝中局势,程荫多少会对妻子说一些,那些人家能往来,那些不能,都要让程夫人心里有数。不然他和今上的情分再好,要是一落到使今上猜疑,那怕是就难再事事如今这么信任了。 “岳儿兄弟俩,年后得往张家多去去了,与张家多学学。” 这个容易,张旭跟着程荫几年了,俩家也是过了今上的眼,可以走动的。 “老爷,上次张家嫁女,妾身看张家的男孩子,都挺不错的。” “这个不成,咱家闺女、儿子,都得圣人赐婚。” 程夫人看程荫坚决的、不赞同的神色,添了一句,“妾身就这么一说而已。” “你放心,岳儿的婚事,你看圣人指的,不也是很好?!”程荫忙安慰妻子。 程夫人点头,长子媳妇是好。翰林家出来的闺女,有学识,又温柔大度,是个做长子媳妇的好人选。 “泰儿的婚事,实际也是今上授意的,否则为夫哪里敢自作主张。也幸好林海选了次子,不然咱们岂不是要再等几年才能抱孙子。” 程夫人看着丈夫,摸着胸口说:“老天保佑啊。”幸好林家的晏晏如此出色,不然岂不是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程荫看妻子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心里所想,“你放心,今上给孩子们指婚的人家,必是反复斟酌过,要有能得用的父辈,亦不会是家风不好的。如咱们这样的人家,几代读书下来,任谁家的孩子,只要有科举的运道,以后都不会差了的。况且,我跟随今上也过了三十年了,指婚前,他总会问我一问的。” 程夫人放了心,只让女儿与林晏好好相处。 几个小姑娘都不是要尖的性子,且因有贾莹在,林曼也端起长辈的模样,不再爱娇。虽年龄最小,行事也向着姐姐靠拢。 纪氏对林曼不亲不近地有几年了。开始是为着林暮,夫妻闹矛盾。又为着林旻,林海把林曼抱去黛玉的院子里。从几个孩子一起读书后,纪氏这样武将出身的人,对林曼爱娇、遇事就哭的性子,,是半点也看不上。想说吧,又觉得这孩子,本就和自己疏远。说了,未必有用。不说呢,自己是嫡母,负有教导林曼行事的责任。而这爱娇的性子,还是贾琮宠出来。这几天因为有贾莹,林曼自己把小性子收起来了。纪氏心里欣慰,知道在谁跟前、在哪里能使性子就好。 林海这次出来,归荑、莺歌都没带。因贾琏一家和他们住在一起,程荫又把他的三个孩子,二儿一女也都留在这边住,这几日,纪氏作为主母,要把所有人都照应好,琐碎的事情,也真是颇耗心力。 待得晚间林海回房,看纪氏还没睡,知道她的辛苦,免不了安慰道:“婉容,分些事情让琏儿媳妇和晏晏去做吧。” “凤姐儿那里有三个孩子,晏晏要和小姑相处,让她们都松快地玩几天吧。” “辛苦婉容了。” 林海伸手给纪氏按摩头部,纪氏把林曼的变化,说给丈夫。 “夫君,虽说曼曼爱赖在晏晏的院子里住,有富嬷嬷照应着,妾身觉得该给她,也请个嬷嬷了。曼曼的奶娘,看来还是不成的。” “这事儿你斟酌着办就好。富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在宫里就是教导礼仪的。”纪氏能主动想到这些,林海高兴。 “让富嬷嬷问问旧日的同僚,还是妾身下次进宫的时候,求皇后娘娘给一个嬷嬷好?” “曼曼这个嬷嬷,以后要跟她去贾家的。还是你悄悄问问富嬷嬷,看她有没有合适的同僚,不然让管家去找吧。” 纪氏疑惑看丈夫。 “我怕恩侯介意皇家插人到他府里。” “夫君,不如让富嬷嬷挑选一些能调/教出来的媳妇子,好好教二年,以后孩子一个个大起来,府里现在缺的就是教引嬷嬷。” “行,婉容这主意好。你和富嬷嬷看着挑人吧。” 林海知道,林府教引嬷嬷的断层,是因为林家老夫人过世后,跟随老夫人的人,基本都被贾敏打发出去了。贾家陪嫁过来的人,在他过来后,或与贾家陪嫁联姻的林家家生子,又被他打发出去了。 三起的大规模打发人,林府还不缺人用,可见家生子的繁衍能力。 夫妻说了一会儿,继续是和谐的一晚。 因程荫让二儿子,多与林旻相处,他又比贾琮大许多,到离开温泉的时候,几个小子已经被他哄得改口叫姐夫。 林旻悄悄和他说:“姐夫,上年姐姐得的生辰礼,有支芙蓉钗子,被我打碎了。姐姐掉了眼泪,几天不理我。二哥揍了我一顿,三哥还说打的轻了。”林旻呲牙咧嘴、装模作样地摸摸屁股,好像还疼似的。 “姐夫,你看过那钗子没有?你帮我再寻一个呗。等姐姐今年生辰,我悄悄送过去。给姐姐寻钗子,只能求你,我出不得府门的。” 程泰这心啊,他真想也揍林旻几巴掌了。那钗子是他寻了好久才找到的。他这次好容易跟着大家伙,在一起拜年的时候,隔着人见了未婚妻一面,却没见她戴那芙蓉钗子。他晚晚想的都是,没猜出来是自己送的?不喜欢那芙蓉钗子?是嫌弃玉质不够好?还是嫌弃花样不好?他抓心挠肝地猜了几晚,还想着同住在一个温泉庄子里,能见面问问呢。 可人没见到不说,现在林旻戳心地告诉他,那钗——去年就碎了,还惹得她掉了眼泪。 林旻的话,说的戳心。不仅戳心,林旻还把他的压岁钱都掏了出来。 一荷包的金银锞子,百十个,骨碌碌地倒在程泰跟前。 “姐夫,你看这些够不够?先生说了光认错不行,还得赔偿。” 说真的,程泰不想要林旻的锞子,可他现在是靠月例,攒了几年的月例银子,都拿去买那根芙蓉钗子了。 “你怎么过来玩,还带着这些?” 林旻笑的得意,“来前我就想好了,想请姐夫帮我买钗子,赔姐姐的。” “你怎么这么多锞子啊?” “这是我所有的锞子啊,是我爹爹和母亲,还有大舅舅、二舅舅这些年给的。”他的月钱都在大丫鬟手里管着,锞子还是他打滚地闹,最后从大丫鬟手里要出来的呢。 “也用不了这么多的。”程泰伸手捡了一些。余者装回荷包里,递给林旻。 林旻把荷包推给程泰,“姐夫,你都拿去,挑好的买。”林旻虽还不懂这些,却也看出来那芙蓉钗子没姐姐平日带的好。 “好”。程泰不客气,把所有的锞子都收了。“要是你父母问起你这些锞子,你实话实说,说给我了,托我帮你买钗子,要赔给你姐姐的。别又招来一顿打。” 林旻点头。他心事了了,玩得更开心了。 上元节很快就到了。林海看家里的这一串小萝卜头,出去观灯是不用想的,京城每年观灯都有丢失的孩子,他可不想冒风险。他吩咐林诚,把家里的灯笼都早早的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又鼓励家里的仆从动手,扎出来一批参差不齐、稀奇古怪的灯笼来。 纪氏的主院,早早就收拾出来,挂了各式各样许多的灯笼。所有的院子,纪氏都让管家好好地装饰一新,连莺歌的小跨院都漂亮了几分。林诚和林谦看太太心情好,只能吩咐各个院子里的人,加倍小心,看好灯笼。 上元节翌日,贾赦来找林海,把义忠郡王的事情一说。林海沉吟了好一会儿,算计着义忠郡王的封地,他意识到,或许这是他离京的一个机会。 “恩侯,若你信得过我如海,让我去走一趟吧。” 林海131 “如海,你说什么?”贾赦不敢置信。 “我去劝说义忠郡王。你和繁森都不好走开, 今年又恰巧是礼部要派遣官员到各地巡查。我出京, 虽说是阵仗大了点, 也不是不可以的。” 贾赦双手相搓, 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海,程荫去,可能有去无回。我去, 也许也劝得了义忠郡王, 也许不能。但你去?未必就能比程荫好啊。我原想让敬大哥出面。他毕竟是一直……” “单你那敬大哥去,份量够吗?义忠郡王能信还是圣人能信?满朝都知道圣人能信的人就那么几个,我多少挂边了。如今又有尚书阁臣的名头在, 或许义忠还能信。要不然,我和贾敬一起去吧。” “好。我先问过今上再说。” “恩侯, 今上会许义忠亲王吗?” “当然, 啥都没有,做梦呢。太上把他封过去,就是要保先太子这一脉的。他在西边的那些小动作, 今上不是不知道。他不抓着这个机会, 等今上收拾完了忠敬、忠孝亲王, 也就到他了。” 隔了二日, 贾赦到内阁找林海。 “如海, 我昨日向今上回禀了, 也问过敬大哥, 他愿意和你同去。今上说事情不急, 和礼部巡查的官员一起出京就好。” 俩人边说边往今上的书房去,圣人还有事情要交代林海。 贾赦有些担心,“如海,成不成的,你都要好好回来。” “恩侯,我要有什么,这一大家,就拜托给你了。” “别,这多孩子呢,我可不操这个心,你自己养,自己照顾。” “恩侯,你太无情谊了。算啦,我托付给琏儿去。” “行,行,应了你了。唉,真是的,未出行,先虑败。嘁。” 圣人也没太多的要求,只是要义忠放下那些还想谋大位的心思、准备,就以亲王待他。 “如海,朕不想同室操戈,妄动刀兵。义忠是先太子的儿子,是我的亲侄子。张家我都能用,他当看明白我的心思,你更是知道我的心思了。” 林海赶紧赞扬今上几句,诸如陛下心胸广阔,任人唯贤,顾念亲情等等。 “如海你放手去做,成了,朕不会亏待你。不成,也没什么的。” 林海表了一番决心,一定努力做成此事,和贾赦一道退了出来。 林海邀了贾赦到府上喝酒。 “如海,老二和我说,他要给宝玉完婚了。” “什么时候完婚呢?” “日子还没定呢。我去钦天监给他求人,算了几个日子,在等薛进的回复呢。” 林海点头,这是到了请期这步了。他思忖一会儿,慢慢在心里行成一个念头。 “恩侯,你说宝玉那玉,从不离身的。要是京里多一些落草的孩子,都带这一样的玉?” “这个……”贾赦想了一下,“然后……然后捅穿‘宝玉’是人为的?如此宝玉就可以科举了?皇家也不会再惦记这一块‘宝玉’了?” 林海笑, “恩侯,这么做,要存周应了才好。如此,只怕是王家会难堪一些。” “老二必是会应的。他这些年把宝玉管的紧,书本也没落下,说不得能赶上秋闱呢。” 林海一笑,“恩侯,你以为科举是那么容易的?琏儿那是多少年的苦功,七八年加起来,没正经歇过七八天的。” “呵呵,呵呵,”贾赦讪笑,怎么说宝玉也是他亲侄子,他盼着孩子好。对宝玉心存怜悯。要是能行,那孩子也不用可怜地、一辈子被关在院子里,不得出门了。 是的,贾政把宝玉关在家里,除了他本人带着去荣国府,给老太太拜年,平日里不许出门。跟着的丫鬟、小厮,要是看不住宝玉,打死勿论。所以,宝玉除非插翅,贾府的大门边,他都摸不到的。这些年下来,每年京城的新鲜事,一波压着一波的,不知道有多少。要不是有人刻意去提,没多少人还记得“衔玉而生”的宝玉了。 至于宝玉那些吃胭脂、发性子砸玉等,王夫人活着的时候,还有过那么一两次。从王夫人过世,宝玉每天和贾环、贾兰一道跟着先生读书,再是乖巧没有的。从鸳鸯跟了宝玉,大红的衣服渐渐就少了,这几年为着王夫人的过世,穿得更是素淡。而且鸳鸯心细,怕宝玉着了贾赦的眼,被挑刺训斥以及挨打什么的,那通灵宝玉是日日地、谨慎地挂在衣服的里面。 贾赦的动作很快,黛玉过了生日,就拿来七、八块通灵宝玉,让林海辨认,哪一块是宝玉的。 “恩侯,要是不看包浆,还分辨不出来呢。” 贾赦笑的得意,“雕工容易,就是找差不多的材料,耽搁了些日子。”然后郑重地说:“如海,那孩子离了玉这些天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妥啊。” 林海闻言,把宝玉的那块玉收到手里。“恩侯,让存周给宝玉报名科举,和贾兰一起考秀才,就挂在京畿的昌平,县试正好来得及。让琏儿去给他们俩捋捋功课。” 贾赦看林海收起宝玉那块玉,愣愣神。 “恩侯,这事情爆出去的时机,得好好找找。还有琢玉的工匠那里。” “好。我会小心的。”贾赦咧嘴一笑,“三个工匠干的活呢。” “宝玉的那一块,还是尽快地上浆才好。” 贾赦点头,整理了其余的赝品,告辞回府,让贾琏去给宝玉、贾兰看看功课。 贾琏不愿意动,“父亲,妹夫打发人来说,妹妹又有了,儿子正要和凤姐儿去看呢。凤姐儿却又不舒服了,派人去请太医了,儿子是不是要在家等着好啊?” 贾赦听说凤姐不得劲,赶紧说道:“你在家等着吧。你二叔那里,改日再去。你妹妹那里,等等再说。” 太医来的很快,给凤姐诊脉后,对贾赦笑着道:“恭喜侯爷啊,秋天又能抱得一孙了。” 贾赦大喜,贾琏和凤姐也非常高兴,次子过继给了长房贾瑚,只有一个儿子,心里还是不落底,俩人都满心希望这还是一个儿子。 太医叮嘱贾赦、贾琏父子俩,“世子夫人生的密集,多了一些,要好好调养着了。” 贾赦忙请太医开了方子,又让贾琏记下许多的主意事项,厚厚地赠了诊金,让贾琏把人送出府。 与此同时,赵老大夫也诊出了纪氏的喜脉。 纪氏的年龄这回可真是大了些,她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赵老大夫却安慰林海和纪氏道:“大人,县主,这女人生产不是全看年龄的。县主这几年调养的好,现在比二公子出生的时候,还强呢。就如怀二公子和四公子时候一样,安心等到秋天,就可以啦。” 林海高兴,全府都赏了月钱。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在月下舞剑。等他收势了,却看到纪氏带着五个孩子在围观。 他一停,五个孩子以黛玉打头,立即扑了过来,“爹爹,爹爹。”林海赶忙把剑收好。 “爹爹,我要学。”黛玉看了父亲的剑招,觉得剑比鞭子更好。 “我也要学。” “我也要学。” 林海被吵得头大。 林旻扯着父亲的衣袖,撮指成剑,大声说:“爹爹,你看我,看我。” 小家伙把林海刚才的剑招,比划出来一半。 林暮不甘示弱,“四弟,这里是这样。”补充了一点儿。 黛玉和林晨又补充了一些。 纪氏笑着望丈夫,“夫君,你不教,他们四个也能凑出来大半了。” 林海按按太阳穴,这都是聪明的脑袋啊。 “等爹爹休沐的时候教,都回去睡觉吧。” 五个孩子一听,高兴地给父母亲施礼,分成二伙散去。快出了主院门了,就听林晨说:“三弟,你过我那里睡,我们仨……” 不用听下文也知道,定是仨兄弟要商量着,怎么补全剑招了。 林海和纪氏一道回屋,丫鬟端水给林海洗漱,又给林海端上一盏酽茶。 纪氏笑殷殷的,“夫君,喝了茶,您就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小朝会呢。” 林海出点汗,酒气发散了一些,“好,婉容也早点休息。” 纪氏等林海走了,打发丫鬟去请周先生来。 周先生已经知道了纪氏的喜事,进门就道喜。 “恭喜太太。” 纪氏忙对周先生一福,“亏得先生教我,谢谢先生。” 周先生一笑,“太太蕙质兰心,只是从前没想到那些了。” 纪氏赠礼给周先生,周先生推辞,“太太,大人继续请老身留在贵府,这些事,该是老身辅导太太知道的。”周先生坚辞不收,纪氏只好罢手。倒是周先生提醒纪氏。 “太太,二姑娘从温泉回来后,像是大了许多,您说是因贾家小姑娘的缘故。等天暖和了,若您有时间,不妨多接贾家姑娘来玩。” 纪氏点头,对周先生谢了又谢的,然后才吩咐屋里的大丫鬟,要她们好好送先生回去。 三月下旬,林海准备好出行的事宜,与纪氏话别。 “婉容,你怀旻儿,为夫就为了朝廷公事,疏于照顾你。这次一走又要几个月。” “夫君,你放心公干,妾身会小心的。”纪氏心情舒畅,又无孕吐,人看着比孕前更有神彩。林海怀疑,这一胎别是女儿吧。 “婉容,若是遇到什么事儿,给荣国侯或永琏送信。或张家仨兄弟,或程家,都能伸手帮忙的。” “好。”这些丈夫都嘱咐过几次了。 “家里这几个,就都交给晏晏管。你莫为他们烦恼,有什么不妥当的,等我回来处置。” “好。”这些也都嘱咐过几次,纪氏听了不嫌烦,只觉得心里熨贴。 几个孩子那里,林海早叮嘱过了。他不想再去招惹俩姑娘哭,就悄悄带着人离府。出了城门,与等在路边的贾敬汇合,一行人几十匹马,几辆大车,一路西去。 林海132 林海与贾敬的一路速度不慢,很快就接近了义忠郡王的封藩地。林海一路走一路琢磨老圣人的意图, 封义忠在此地, 可是扼住了西北的门户。老圣人这是要先太子这一支, 以后成为王朝的守护屏障呢?还是要义忠郡王, 以后可以凭险关恃兵而骄呢?但愿是前者吧。 原本林海以为说服义忠郡王会费很多口舌的,没想到进了王府,义忠郡王先召见了贾敬。等了一个多时辰后, 郡王召见林海。 “林阁老毋须多礼。给林阁老看座。” “谢王爷。” “贾大人和本王说了圣人的想法, 孤应了。孤带内眷回京,承亲王位,世子等留在藩地, 林大人看可好?” “王爷,本官即刻上折子与圣人, 可好?”林海觉得义忠郡王提出这样的条件来, 才是真的想臣服今上,不再存有谋夺大位的念头。不知道贾敬怎么和他说的。看来贾赦选了贾敬来做这件事,太有眼光了。宁国公府的继承人、贾家在贾琏之前的唯一一个二榜进士, 虽然窝在道观二十余年, 果然也是不能小瞧的人物啊。 林海顷刻间就按照义忠郡王的意思, 写好要呈送给今上的折子。吹吹墨迹, 交给伺奉郡王的小内侍。 “请王爷过目, 看看可有需要改动的?” 义忠郡王看得很仔细, 见字里行间确实是自己所要求的, 遂将折子递还给林海。 “麻烦林阁老转呈当今了。” 林海站起来躬身施礼, “王爷客气了,本官职责所在。” 义忠郡王又随便问了二人几句,一路上的事情,继续说:“林阁老,你和贾大人就先住在王府吧。要出府,跟长史说一声,带齐了人手。” 变相软禁了?不会吧? “王爷,一路听及贾大人谈太上老君,本官想与贾大人一起,去太乙宫走走。可会给王爷添麻烦?” 义忠郡王一听,笑着说:“贾大人沉湎炼丹多年,林阁老不会要跟着贾大人修仙吧?” 林海微笑,脸上带出被义忠说穿心事的尴尬来。 义忠郡王也不难为林海,叫了长史,吩咐他派人先去太乙宫安排,口里还客气着,“林阁老不如和贾大人多休息几日再去?” 贾敬看看林海,与义忠郡王行礼,“谢王爷美意,就明日再与林阁老去终南山。” 林海和贾敬带着随从,身后跟着王府的百多名护卫,浩浩荡荡去了终南山。 等终于踏入楼观台的地界,林海放慢脚步,时刻与他紧密相随的贾敬,拉开了一些距离。跟随二人来终南山的护卫,很尽职地散布到楼观台的四处。林海慢慢踱步,用心查询楼观台的旧迹。 “很好,很好。”林海放心了。 贾敬走了一会儿,回头看林海,他不觉得这些建筑,有什么值得这么专心看了。 楼观台的待客道长,前俩日得了义忠王府的传讯,听说有京里的贵客要来,早就上上下下,好好准备了一番。不想这贵客,却是对这些砖瓦石块更敢兴趣。 “林道友,楼观台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道祖讲经之处,现在则是天下道林张本之地。” 林海点头,“听说你们道观有至宝心香,不知可否一见?” “这个?”接待林海和贾敬的道长一顿。但看二位贵客的态度,又不敢否认。“心香是本观无上至宝,向由观主收藏。” “烦请道长引路,领我们去见见观主吧。” “如海,那‘心香’是何物?”贾敬看道长进去见观主,悄悄问林海。 “敬大哥,供奉道祖的香。传说遇到难关时,可以请来真人相助的。” 林海话音一落,就听到一苍老浑厚的声音宣了道号。林海和贾敬转头一看,却见刚才陪同他们介绍楼台观的道长,谦逊地跟在以为须发洁白的、宛若仙人的耄耋道长身侧。 “京中贵客,是林阁老吧,请。贾道友,请。” 林海和贾敬一愣,这观主怎么知道他林海的身份了。 “打扰观主清修,恕罪恕罪。” 林海和贾敬跟随观主入静室坐好,小道童捧来四盏清茶。 “林阁老怎么知道本观的‘心香’?”观主好奇,他听说京中有贵客来,占卜得了一卦,此人当为阁臣之列。才听说有姓林的道友要见“心香”,再见其人气度,猜测是林阁老,果然不错。 林海一笑,轻轻问道:“观主,林某冒昧,想借一支‘心香’,可否?” “借?莫非林阁老以后还会还出来不成?”这心香道观代代观主相传,非掌教或掌教弟子不能知,更有其独特的使用方法。这林阁老来此是福还是祸? “‘心香’若真的有用,林某借了定会还的。若是无用,观主继续留着也无趣。” 观主沉吟一会儿,“林阁老说的有道理。”他旋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拂尘手柄,从中取出半尺长的细细竹管。 “这里有一根‘心香’。”观主毫不犹豫地递给林海,仿佛那就是一根再普通没有的香。 林海谢了观主,接过那细细竹管,倒出一支约五寸长的半截香,嗅嗅,是那个味道。他逼出一滴心头血,极认真地、轻轻地、缓慢地抹着,好像是怕碰碎了那支香。待血珠涂抹均匀,也都凝固在香上了,林海用灵力引出一朵无根火,点燃了那支半截香。 贾敬呆呆地看着,这,这,这林海,是在做什么? 和贾敬一样发呆的还有观主和他的弟子,二人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知道‘心香’已经是奇闻,二人一直在猜测是谁泄露了这秘密,不想这引燃方法,林阁老也知道。 那香引燃之后的味道很奇特,要是浓烈了,怕得说是狐臭味。可这淡淡的一点儿,就变成一种奇特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尤其是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血膜。 贾敬一直以为自己读书多,见识广,可这样的道香,他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他觑着观主仕途的脸色,知道林海引燃的方法是对的。 林海遇到什么难关了?为什么要到楼观台这里求助? 贾敬心里顿时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他张张嘴,还是把到了唇边的话吞了回去。 半截的香,一会儿就燃到了头,最后一点儿,在林海的指尖化为灰烬后,林海把香灰在手心里搓到一起,装到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观主可有静室,借林某用一用。” 观主示意弟子,“林阁老,请。” 林海躬身施礼,跟着出去了。 观主召了小道童过来,“贾道友,不妨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贾敬到此时,只好起身与观主施礼,跟随道童离开。 林海独自在观主的静室打坐。他入静以后不知时间的流逝,等他再睁开眼,就见胡老先生坐在他的对面。 胡老先生疑惑地打量着林海。 “族长。”林海翻身跪倒行礼。“我是林夕。” “你是林夕?” 胡老先生诧异,“你这是转世投胎成人啦。”难怪了,当日自己遍寻林夕的魂魄而不得。不对啊!他皱着眉头,掐指推算一会儿。 林海见胡老先生疑惑,赶紧解释道:“晚辈与谢必安打赌输了,被他投到这具身体里。非三子七孙不得脱了这身体。” 胡老先生点头,原来如此。 “看你这躯壳还不错啊。” “晚辈练了近十年,才摆脱手无缚鸡之力的窘境。现走投无路,只剩向族长求救一途。” 胡老先生甚是爱惜自家晚辈的,听林海说走投无路了,就心急了。 “什么人,现在能胁迫到你?凡人哪里还有是你对手的?” 林海咧嘴苦笑,“警幻仙子,说她自己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的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专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林海停停说道,“赏赐晚辈在梦中被她引到迷津渡,差点走进迷津溪水里。而后,要不是嫡子以天条要挟她,怕是就被她抛入溪水,或是饲喂虎狼了。” 这什么打不过,回家搬后台,呵呵,林海的老脸忍不住抵到双掌,只剩了一个后脑勺给胡老先生看。 胡老先生掐指推算一番,“林夕,你可真出息了。这么个警幻小仙子,你会斗她不过?” “族长,晚辈一身功力全失,这点点灵气,也是才修炼来的。好容易到了这楼观台,借到心香呢。” “你还知道借‘心香’啊。” “晚辈投到这做官的林海体内,哪里有自由。这身子以前是什么巡盐御史,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要是辞官,怕是走不出扬州的地面。这次还是借公干,离开京城来求见您呢。” “你是怕找不到某家吧?!” 林海点头,心有余悸,胡老先生说的——的确是他最怕的。 林海掏出贾宝玉那块通灵玉石,递给胡老先生,“这是女娲补天剩余的、遗留在大荒山青埂峰的那块,听说开了灵智。被一僧一道蛊惑,化作五彩石,跟随着什么神瑛侍者下凡历劫的。” 林海咽了一口唾液,反正都告状了,就不差一点儿了。 “晚辈被那一僧一道袭击,差点被收到一个木鱼里。还是这林海的女儿,救了晚辈。那孩子原是株灵河边的绛珠草,被警幻蛊惑着下凡,要还什么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 “河边的绛珠草,还要别人去浇灌?林夕,你恁胡扯了。” “族长,您看了阿夕千年了,阿夕何时骗过您老。” “那是,你们这些小崽子,想骗也骗不了的。” “是,是。您老慧眼如炬,洞悉万物。” “阿夕,何时染上这样说话的习惯?” 林海脸红。结巴了。 “算啦,算啦。” 胡老先生不再问了,要是活的惬意,何须拍马的话张嘴就来。 林海掏出那柄阴阳宝鉴,“这是晚辈从那道人手里得来的。” 胡老先生收了阴阳宝鉴和五彩石,随手捏了一道符录打到林海身上。 “阿夕,你既往就是想的太多,心思太重,你要学会敞开自己心扉,全心地去感受这尘世的七情六欲,千万别束缚自己。别学佛家的压制自己。只有过了七情六欲的关,以后才不用担心天劫的。这些事,交给我了。” “族长,晚辈借的‘心香’?” 胡老先生叹气,“阿夕啊,你还是这么重情义,重诺言。唉,就留着你以后可能用到吧。” ‘心香’?啥心香啊,胡老先生把一根雪白的狐狸毛,变成心香的样子,交给林海。 “阿夕,人的寿命短,你要好好修炼。” “是。” “有事别自己扛着。” “是。” 胡老先生幻出九尾的狐身,惹来林海满眼的羡慕,对林海一笑,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了。 林海133 林海和贾敬在太乙山上盘桓了一个多月,可以说是踏遍了太乙山的山山水水的每一寸了。林海才在贾敬的强烈要求下, 踏上返回义忠王府的归程。 二人回到王府, 朝廷的公文尚未下来, 义忠郡王觉得一个多月未见林海, 林海整个人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容、自信、威仪,这些在阁臣大佬身上常能见到的气质,在林海身上越发突出。眼神平静, 却如不见底的深渊。但看他垂目的时候, 却是越发地温和了。 义忠与二人略聊聊,就让人送林海和贾敬回去休息。他好奇地找来随侍卫队长,询问林海和贾敬在太乙山, 都做了什么。 随侍的卫队长,是跟随义忠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王爷, 林阁老和贾大人, 到了太乙山,就先去了楼台观,拜见观主。然后就去静室休息了。而后天天在太乙山游览, 直到回来。王爷, 下官日日陪着呢, 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道士没有, 但看林阁老好像换了一人似的。” “天天山上山下地不停地走, 应是身体强壮了吧。” 义忠笑笑让卫队长下去休息了。 今上从得了林海的折子, 就在与内阁商议, 义忠的要求。明显地义忠是以自己和妻妾为质押, 换得儿子仍留在藩地作为后手。议了一个多月后,今上拿定主意,反正义忠郡王世子谋反也不怕的,倒不如以后承了王爵就进京,留世子在藩地。 义忠郡王等了快二个月,收到朝廷的答复,要他带着世子外的所有儿女进京。 “林阁老,圣人这是要……” 林海仔细看了朝廷的回复,向上躬身施礼,“恭喜王爷了。世子已经加冠,且有数子,均可留在藩地,为王爷守卫藩地。只要王爷保重自己,长命百岁。比世子去京,要好太多。” 义忠想想,起身对林海道谢,“谢林阁老指点。” 林海躬身,“不敢当。若王爷拿定主意,不如早日进京。” 义忠应允的很快,但人数众多的妻妾子女,一起迁移,不是小事,又拖延了十几日才启程。等到了京城,已经进到七月了。 林海与贾敬先陪义忠亲王进宫,义忠见了今上后,去见太上。 “林爱卿,贾爱卿,此次功劳甚大,朕当重酬。” 林海与贾敬退谢一番,当今也没说给什么封赏,允了林海回府休息几日再回朝,留了贾敬。 今上与贾敬说的什么,林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七月尚未过完的时候,贾珍夫妻俩暴毙。贾敬从道观回府,贾蓉回京奔丧,然后承了宁国侯的爵位,闭门守孝。 林海回到府里,走的时候,府里将将绿意朦胧,回来的时候已经绿树浓荫,骄阳似火了。 孩子们还都在上课,林海直接去主院见纪氏。纪氏见林海穿着官服回来,挺着肚子迎上去。 “夫君,您回来了。”纪氏笑意盈盈。 林海被纪氏的肚子震撼了。 “婉容,你这是,这是……”冒似应该是六个多月的,这是要临产了吗? “夫君,”纪氏笑的温和,说的话震得林海发蒙。“赵老大夫说了,是双胎。” 纪氏看着林海的神情,感到好笑,招呼丫鬟给丈夫拿衣服,打水洗漱。 林海换完衣服,还没有从纪氏的肚子,给他的震撼中回过味来。 “婉容,你家里有生过双胎的人吗?你母亲的姐妹家。” 纪氏想想回答,“听说我姨妈是生过一对孪生女儿的,不过只有一个活下来了。”她看林海担心的直皱眉头,笑着说:“赵老大夫隔日就过来看看,他说孩子都好着呢。” 可不论纪氏怎么说,林海还是放心不下。等太阳落下去一点儿了,林海自己过去赵老大夫的院子。 赵老大夫先给林海扶脉,然后笑着说:“大人,你这脉象可比三十岁的人有力。看大人会比老朽更长寿呢。” 赵老大夫知道林海担心什么,“县主这胎怀象好,虽是双胎,目前也没什么危险。且因双胎,孩子会略小一点儿,也好生些。大人莫要担心了。” 这些林海都懂,只不过过来求证一番,心里踏实一点儿。 “大人,老谢年事渐高,有些力不从心了。明年,老朽要告老了。” “赵老大夫,这些年多亏了您了。不如赵老大夫给如海推荐一人吧。若是可以,如海希望赵老大夫能留下。府里这些孩子的身体,还是您最清楚。” 赵老大夫想想说道:“这样也可以。就是接手的人怎么……” “只要技艺高,品德好,比给予您的奉银会略低一些。”林海停一停,又说道:“赵老大夫,我想让俩女儿和您多少学点医术。您看可否?” “大姑娘可以,二姑娘就再说吧。” 林海也是醉了,赵老大夫一点还没教呢,就嫌弃林曼了。林曼差哪儿啦?教书的张先生,就说她的灵性不在书本,莫非是像春绣了,灵性在绣花上?唉! “林大人,不是老朽不想教二姑娘。这学医吧,和学别的不同,要看眼缘,得投了眼缘了,才成。” 林海谢了赵老大夫,告辞去书房。 来回这一走,又是一身的汗。才换了衣服,又得再换。 归荑服侍了林海洗漱,更衣。 “老爷辛苦了。” “还好吧。” 林海看归荑的样子,就知道她过的甚好,就打发小厮去请管家来。 林诚和林谦来书房,林海问起这几个月府里事情。 林诚把从荣国侯哪里借了十几万,买了一些什么样的铺子、庄子,都报了一遍。 “老爷,林计说八月十五前回京,会把上半年的盈余带过来。” 林海点点头,问了府里没其它事情,问起奶娘的安排来。 林谦回道:“老爷,奶娘已经预备了。” 府里的事□□无巨细都捋了一遍,林海放下心。看看时辰,孩子们该落课了,起身往后院去。 林海沿着回廊往后走,七月流火,暑热蒸腾。回廊才撒过的水,在阳光照耀下,迅速地蒸发,升腾起来的湿热,使人更是难受。林海快步穿过回廊,回到纪氏的主院。 主院里的绿树浓荫,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纪氏的屋里没有放冰,水车把井水车到屋顶,顺着铺在屋顶的铜管流动,最后在屋角流下来,绕着院子,形成一个循环的小水沟,然后流去后花园的小湖里。 纪氏栽在荷花缸里的那两株石榴树,挂了不少的青青红红的果子,在绿叶间遮遮掩掩地晃动着。 还真绿树成荫子满枝啊。 放学回来的几个孩子,见了父亲回来,都高兴围着林海又笑又叫。 “爹爹,爹爹,那套剑招我都会了。”这是兴奋的林旻。 “爹爹,先生说我的字,进步很多了。”这是美滋滋的林曼。 黛玉沉静许多了,等俩个小的说完,才说:“爹爹,二弟、三弟也都学会那套剑招了。” “你们几个在家听姐姐的话没?有没有让母亲烦恼?” “听了,听了。” 纪氏笑看围着丈夫欢笑的孩子,摸着肚子说:“夫君,这几个月,孩子们都很乖的。” “先生讲了功课呢,学的怎样?林旻?” “爹爹,先生教的我全会了。二哥、三哥也全会了。” 林海看看至始至终没说话的林晨和林暮,林暮笑,林晨上前说道:“爹爹,我们功课都完成的很好,都没有挨先生罚。早晨都跟着姐姐练习武功的。” 林海看着稳重许多的、也高了许多的林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样的。” “林暮,你呢?” “爹爹,我都有和二哥在做一样的事,先生要儿子向二哥学,我现在也有哥哥样呢。” “好,好,不错。”林海同样给林暮赞许的 黛玉领着弟弟妹妹去写先生留的课业,林海陪着纪氏聊天。纪氏聊了一会儿就点头睡了。林海招呼丫鬟,小心地给纪氏盖了一个夹被。看着纪氏不复他离开时候的明艳脸色,心里不免地涌起怜惜来,也不嫌热,就任纪氏那么靠着他,轻轻地给纪氏打扇。让纪氏好好地眯糊了一觉儿。直到写完了作业的孩子们,又起了喧闹声,才把纪氏的酣睡打断。 纪氏不好意思地支起身子,“夫君该叫醒妾身,这靠着多热啊。” “你身子重,困了就睡,没事儿的。” 林海笑,叫丫鬟打水,给纪氏搽搽。 孩子们写完作业了,团团围坐吃晚饭。热热闹闹地吃了半个多时辰,才总算是吃完晚饭。 才放下饭碗,有小厮跑过来报信,荣国府大舅老爷来了。 林海打发孩子们回去休息,说明日要考校他们武功和功课。几个孩子嘻嘻地笑着,说不怕考,给父母亲行礼后告辞。却见黛玉领着曼曼往后头走,三个男孩子一起往东院去。 “老爷,他们哥仨经常是住在一起的。”纪氏笑得安详。 “夫君,赶紧过去吧。这几个月,荣国侯是常过来看看府里有什么事情没有的。” “婉容,你早点休息,莫等我。” “好,夫君也不用回来睡,妾身不等你的。” 林海点头,快步去了前面。 就林海回来的这日傍晚,李纨把鸳鸯叫了过去。 “鸳鸯,老爷把宝玉的婚期定了,薛家那边要陪送的丫鬟、仆妇人数,也送了单子过来了。你们四个,就只能留俩了。你看……” “大奶奶,您的意思是?” “鸳鸯,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要跟着宝玉,以后生死你就由着宝二奶奶。不然你可以选个管事,这贾府里,你看好了哪一个未婚的,我都能替你做主。” 鸳鸯谢了李纨,深一脚浅一脚地飘了回去。 林海134 屋外暑热未消, 屋内林海和贾赦守着冰盆倒也不觉得怎么热。 “如海, 我才从敬大哥哪里过来。先恭喜你们了。” “恩侯, 不瞒你, 是敬大哥和义忠谈的。” “呵呵,你让他自己去,看义忠信不信他的话?说实在的, 还是你先前说的对, 义忠是看在你的身份上。哎, 如海,当今可能把文定侯给你,那世子的位置?” “又不是世袭的, 也没啥意思啊。” “来找你就是说这事儿呢。要是繁森知道你要把玉儿的次子,过继给敏儿做嗣孙, 你说他会不会为世袭侯爵加把劲?” “恩侯, 这可得好好想想。别让圣人误会我们怎么地了,这是一。再一个纪氏怀的是双胎,这时候爆出来,玉儿的次子要过继给嫡长房, 还有世袭爵位,我怕她出事儿。”林海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出声,“要只是单纯的家产, 尚好平衡。可要是世袭的爵位, 恩侯, 我怕纪氏、晨儿会有想法,那就得不偿失了。” 贾赦点头,林海能想着为敏儿过继嗣孙,还是外甥女的儿子为嫡长房,可见他是长情的人。能为敏儿想,那么现在就会为纪氏想,他们也是十来年的夫妻了。唉,纪氏已经生了二子,这又怀的是双胎,以后会不会…… “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啦。” “恩侯,繁森和今上的情谊,再好,也是有限的。得省着点用。” “好。随你。反正你儿子,读书都能成的。” 说到读书,贾赦没了来时的兴致,还有些丧气。琮儿看着也不笨的,状元启蒙,又在张家读书。可张钰前阵子和他说,这孩子中举不会早,要中进士,得更晚。可琮儿那孩子,他早琢磨过了,也不是从军的材料。说不得以后,能混到老二那样,都是烧高香了。 “如海,宝玉的婚期,薛家选在十月里。县试和府试,宝玉都过了。兰儿没能过府试。” “贾兰尚小,过两年再去考。读书的事情,要差了三年的时间,差的功夫多呢。二十岁之前,能中了秀才,都可以的。” 贾赦撇嘴,“太晚了吧?” “基础牢固,虽得秀才晚,但随即能过了秋闱,进士提名,也不过是三年五年的事儿。要是前面揠苗助长,十二、三得了秀才,到三十岁还不能中举,蹉跎几年,就没了心气了。不是为幕,就是为吏了。” 贾赦点头,“这些你知道的多。我看兰儿未过,为琮儿犯愁呢。” 贾琮读书的灵性一般般,林海早知道。 “恩侯,进士强求不来。琮儿,中举以后谋官,也是一条出路。” 贾赦心想,你林海认了女婿以后可能没出息,只能到这程度就好。 “如海,敬大哥说珍儿夫妻俩病了。暑热。” “病了多久了?” “昨儿的事情,今儿加重了。我去了都没见到人。” “这么厉害?!贾珍正是壮年时候,一个暑热,没啥吧。”林海这时候是真的没多想。 贾赦眼神深幽,“他这些年无拘无束的,再好的底子也淘腾得差不多了。他未必有敬大哥壮实呢。” 也是的,贾敬这一路和自己骑马、乘车、翻山越岭的,没见他有半点颓色。可见年轻时候的底子,也是没少打熬身体的。 林海听贾敬说道经、聊炼丹,贾敬把单方解释的详细,实际他却是很少服用丹药。用他的话就是,要这么好成仙,到他这里混饭吃的道士,不知道能把多少圣人王公吃成神仙了。 那贾敬因服食丹药暴毙,是真的吗? “宝玉那玉?” “我给了一个高人,以后咱倆个,再不用有什么顾虑了。” “什么高人?”能得到林海这样认可的,贾赦被勾起了兴趣。 “佛曰不可说。”林海高深莫测地。 “嘁。”贾赦撇嘴,“你心里有底了,我也放心的。” 他站起身说:“我回去了,明天要去京营。你和敬大哥的赏赐要等等。” “好,谢谢舅兄提醒。” 送走贾赦,林海看天色已很晚,就歇在了书房。 林海开开心心地在家里休息。趁着早晚不热的时候,陪纪氏走走,聊聊天。早晨带着孩子们一起练练拳术、剑术,等孩子们上学去了,上午和黛玉一起弹琴、对弈。下午把家里的庄子铺子里的杂事,好好理理,问问清楚。傍晚带着仨儿子,看他们欢快地在小湖里、如鱼儿一样地窜腾、嬉闹。几天的功夫,仨小子就黑了一个色度了。 “爹爹,母亲不给我们下水玩。”林旻每天进了水,就不想出来,怎么也玩不够的。 “你母亲身子重了,照顾不来你们仨的。” “爹爹天天在家就好了。” 林海把林旻从水里提溜出来,顺手在他屁股上一拍,“快去冲冲水,穿衣服。爹爹不去上差,哪来的银子买米吃。” 小亭子里备了几桶水,三个男孩子嘻嘻哈哈地笑着,你舀水泼我,我舀水泼你,玩了好一会儿。闹够了,才去穿衣服,跟父亲回去吃晚饭。 等林海再回到内阁,户部尚书打量他说:“如海,你这去一趟西北,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啦?” 工部尚书年龄已经接近致仕了,看着林海的脸色,羡慕地说:“看林大人的神色,以前眉间尚有一些犹疑,现在印堂清透洁净,不染一丝尘埃,还隐隐透出红光,今日林大人当有大福气临门。” 吏部尚书才出六十岁,听了宋尚书的话,仔细看林海的脸色,赞道:“老宋的相术,从来是没有错的。林大人,有了好事可要请我们喝酒。” 内阁的这几个大佬,都知道当今对林海和贾敬的西北之行很满意,压的赏赐越久,表明今上给的会越高。但推延赏赐的原因,几个人猜过,都没想出来,或许只有今上的心腹程荫知道吧。 吏部尚书不想为这样的事情去问程荫。多少年来,他一直是在忠于圣人、中立、不与任何人结党中傲然独立,不想在最后这十来年快致仕的时间,给子孙留下祸患。与林海这以后不是首辅也能是次辅的人,他抱着能交好最好,不能,关系平淡也没什么,不成仇就好。 幸好林海性格温和,虽做事认真,但不是咄咄逼人、无事生非的揽权性子,比陈尚书更好相处。 吏部尚书算计着,五年之内,内阁能倒出一半的位置。兵部胡尚书、户部李尚书、工部宋尚书都临近了致仕的年龄。这三部都有侍郎,在后面等着接尚书的位置。自己和刑部尚书能多挨几年,但要不要给今上卖个好,和他们一起退,或者是学礼部陈尚书早一点退呢?程荫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也八年了。吏部尚书算计着自家的私事,是否提前致仕先不说,以后给程荫更大的权限,才是正经该干的事情。 他拿定了主意,更是友好地与林海相处。 现在的这几位内阁阁臣,可以说是几十年来,相处得最融洽的。有事能一致使力,甚少拉帮结伙地互相拆台。 今上到了的时候,内阁几位六十多岁的老大人,就林海的气色,已经讨论了好一会儿。林海不温不火地笑着,随他们打趣。他早发现了自己的气色甚好,根源就是找到了族长,心里不再忐忑不安。既往那些沉重压在心头的,对上皇权时候的畏缩、对上僧道的悲壮、对上警幻的无奈,所有的负面、胆怯的情绪,已经从他身上剥离了。他多少找回了一些,那种天大地大,老子不犯天条,无人能奈我何的睥睨万物的心境。 相由心生,林海的心境,明显地表露在脸了。 今上和内阁成员,把日常要处理的事情,统一过了一遍。然后对大家说:“荣恩侯,林大人和贾大人,这次西北的事情,处理的甚好。朕想给荣恩侯五世世袭侯爵,林大人和贾大人侯爵,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就说:“圣人嘉奖功臣,应当。就是户部不丰,再加上义忠封亲王,这每年又添了一笔大支出。太贵妃的丧事,可就要从简了。” “依礼,太上皇在,太贵妃的丧事,要从简。”林海从礼法的角度发话。 当今立即点头,“皇陵已经妥当了的,其它也无更多的抛费了。” 当今这句话,为甄太贵妃即将到来的丧礼定好了调子。甄太贵妃从娘家被抄家,兄长及所有子侄被剥夺官职,就呕血病倒。虽然有太上求情,今上也允了从轻处罚。但从高高在上几十年的境地,一下子变成庶民,且三代不得离开原籍科考,甄太贵妃接受不了娘家从此一蹶不振,一贫如洗。病倒后,多少汤药下去,也不见有丝毫的好转,现在已经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了。 户部尚书提出来户部无余钱,林海提出礼法,不能大办甄太贵妃的丧事,这都是甚合了今上的心意。 今上见内阁对甄太贵妃的丧事达成一致了,慢悠悠地又说:“太上说甄太贵妃唯一的心愿,想忠顺郡王能回了亲王位,可朕却找不到什么好理由。当初毕竟是因他草菅人命,把几个半大孩子打成重伤,又残忍地扔到雪地冻死,而夺亲王位的。几位爱卿,你们有什么好理由,给他复位吗?” 几人都摇头,谁都不是忠顺的人。啥理由也没有!忠顺与今上的仇怨,没人不晓得的。 于是,忠顺复位的事情搁下。 刑部尚书提议道:“宗室子弟,常有不法之事,圣人,可否让宗令严加管教、督促宗室子弟守法?”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再有如忠顺这般的人,王尚书可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报到朕这里来,宗令袒护宗室子弟,使得他们行事越来越无王法。以后该降爵的、该夺爵的,也不是不行的,不然徒家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今上与宗室那些人,从来没有过半点情义。 林海135 林海封爵的消息和贾珍夫妻暴亡,一起传到了梨香院。 贾母扶着琥珀的手, 抖得不像样, 脸上笑着, 嘴里呐呐, “敏儿,敏儿”,不知不觉地脸上布满了泪水。琥珀赶紧掏帕子, 给贾母拭泪, 却是越搽拭越多。 琥珀看贾母流泪不止,吓得赶紧劝,“老太太, 可不能这么大喜大悲的啊。宝玉的婚事就到了哦。” 贾母听了琥珀提宝玉,慢慢地稳当下来。 “琥珀啊, 姑太太是没有福气啊。要是她能活到现在……” 琥珀陪着贾母为姑太太唏嘘。要是能活到现在, 那么就是侯夫人、阁臣夫人及尚书夫人。任一个名头,都是多少官夫人,期望了一辈子的啊。 贾母为女儿没福分, 哭了一阵子, 又为外孙女高兴。 “琥珀啊, 林姑爷得了侯爵, 黛玉也是侯府千金了。” “老太太说的是。林姑娘那么漂亮、仙子一般的人物, 还得了圣人赐婚, 以后一定, 不, 现在就是有大福气的人呢。” “是啊,玉儿虽是幼时失母,可这福气是越来越有了。” 说起外孙女,贾母是很高兴的。能得了圣人的赐婚,姑爷先是尚书,后入阁,现在又得回祖上的爵位,外孙女以后是不用担心的了。高兴完了,又觉得有些郁闷,要是宝玉能娶得外孙女,依姑爷现在,哪里还担心宝玉的以后。唉,这样的婚事,偏王氏先做下那样的孽。错过了,错过了。唉! “琥珀,东府的珍大爷、珍大奶奶是怎么没的?”贾母又想起东府的事儿来。 “听说是中了暑热,是敬大老爷回来前就病了。然后拖了十几天,也没治好,就前后脚地去了。敬大老爷从观里回来,把府里的奴才打杀了许多呢。余下的卖的卖,赶去庄子的,连夜也赶走了。” 这事儿是琥珀听送饭的婆子说的。那婆子一边说,一边缩脖子。 “听说那边办丧事的人手都不足的。小蓉大爷还在外地当差,敬大老爷说要简单地办了。旧年为还欠银,府里都淘空了的。” 贾母直觉不对,贾珍和尤氏都是正当年纪的好身体,怎么会暑热就丧命了呢?怕是与前面的事儿脱不开吧。贾母笑笑,各有各命,自己在梨香院里,想的再多,也没什么法子。贾珍夫妻的丧事简办,有贾敬出面发话,谁还能为这个,寻贾敬这个做父亲的不是?贾蓉越过父亲,承了侯爵,呵呵,贾母知道这里一定是有什么。 再有什么,也不是她现在能想的啦。贾母摇头苦笑,她知道这事,是贾赦想让她知道。 外头有小丫头进来禀告:“老太太,二老爷来了。” 随着小丫头的话音,贾政走了进来。 一身素服,看来是要过去东府的。贾政瘦了许多,但整个人显得越发地文质彬彬,端方周正了。 “母亲一向可好?” 贾政差不多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他早发现了,他过来荣国府勤快,别人看他都会尊敬三分。虽然贾赦,他那亲大哥,每次见他都爱理不理的。可真遇到事儿,无论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能帮他的,还只有指望贾赦这大哥的。 “好,好,都好。”看到二儿子精神头好,贾母的心里就熨帖。“宝玉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你大哥可有把宝玉的那份给宝玉了?” “早给了,一点也没少。还提醒儿子,让鸳鸯好好给宝玉收着,别败坏光了。” 贾母点头,大儿子没贪她的那些东西,一点都没贪,她是真的没想到。 “宝玉不是个能料理得了财物的人,有鸳鸯帮他守着,我也放心。就不知道薛家那姑娘,能不能容得了鸳鸯啊。” “母亲给的人,她如何敢不容的。” 贾政咳了一声,又对贾母说:“母亲,大哥得了世袭侯爵,五世世袭。” “什么?你说老大得了五世世袭的侯爵?为什么得的?”贾母激动地抓住贾政的手。 这事儿,贾政清楚的很。 “是为了义忠亲王回京,减了藩王一半的府兵。是如海和敬大哥一起去办的,听说是大哥的主意。” 贾政心里难受,这么好的事情,大哥怎就不推荐自己去做。史家能一门双侯,难道贾家就不能吗? 贾母看二儿子有些挂相的脸,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敬大哥与老千岁也是莫逆,这些年暗里没少护着义忠郡王。林海是阁臣、尚书,他和你敬大哥一起去,是让义忠亲王相信今上罢了。” 贾母可不想这有些混沌的二儿子,对大儿子产生什么不满和怨念。 “要是好办的事儿,圣人怎么会舍得侯爵的。你大哥和你妹夫没亏待过你。” “是,母亲说的是。儿子也没有说什么啊。”贾政被母亲说中心事,忙不迭地地解释。 “好,你心里面明白,没对他俩存了什么不满的,就好。你以后,还有宝玉以后,都要指望着他们两个呢。我这里好好的,你过去东府吧。要是见到你敬大哥的心气不好,你就少待一会儿。早点回去看着宝玉和兰儿读书。 贾政点头,辞了母亲,过去东府。 贾蓉还没有赶回来,府里的家丁、仆妇,被贾敬打杀了一批,卖了一批,赶去庄子上一批。剩下的这些,都是平日里,不在得力位置的边缘人。所以这丧事办的,快和小门小户人家,差不了多少了。 “敬大哥,你这是?”贾政看贾敬给儿子办的丧事,居然是这么个模样。忍不住就想起自己早走的珠儿来。这丧事差的也太多了。 贾敬一翻眼睛,“怎么啦?存周。我还活着呢。他的丧事怎么办,你在礼部这么久,要我说?” 贾政被噎的够呛,对上贾赦、贾敬,他从来是怂的。匆匆在灵前给贾珍夫妻敬了香,心意到了,就好。 贾政出了东府,正好遇上贾赦骑马回府。 “大哥。”贾政刚上前给贾赦行礼。 “去看了母亲啦?” “是。”永远是这句问话。 “去过东府了?” “是。” “那早点回去吧。” “那个,祝贺大哥得了世袭侯爵。” “同喜同喜。” “大哥那日摆酒呢?” “不摆。” 贾政不解。得了世袭侯爵啊,五世世袭啊。自己就晚出生那么两年,侯爵就无缘,贾政一想到贾赦的侯爵,心里就发酸。 “不摆酒。没银钱。”贾赦凑近贾政,低声说:“敬大哥才死了儿子,虽说两府分宗另立了,这才多远一点啊,啊?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啊?” 贾赦说完这几句话,又恢复声音,“行啦,你早点回去吧。”径直上马,往荣国府去了。 留下被堵得心口难受不成的贾政,好半天才顺过去那口气,默默地爬上马车回府了。 林海带着文定侯的爵位回府。一进府,林诚和林谦就带着人,开始依着旧日侯府的规矩做事了。 “恭喜侯爷。” 林海看看林诚,“林诚啊,唉,这文定侯啊。”真是一言难尽。 “老侯爷,就是太上圣恩,多承继了一代。侯爷也不用多担心,没准二公子还能得圣人格外恩典,用不了多久就是世子了呢。” 看,来了吧,这还没怎么地呢,林诚就是这样认为了,怕是府里的人都这样想的吧。 “吩咐下去,仍喊二公子。错了的,打五板子。” 留下林诚在后面目瞪口呆了。 林谦看自己侯爷走远了,扯扯林诚衣袖。 林诚摸摸脸皮,“传下去吧,喊错的,打五板子。” 林海回去后院,一路都是“恭喜侯爷。”待他见到纪氏了,纪氏仍是这么一句。 林海看纪氏那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婉容啊,这侯爵,和我父亲的爵位是一样的。老侯爷当初就是圣人恩典,才多得一代。到我这儿,没了。” “夫君,也许到时候了,晨儿也能得圣人恩典呢。” “婉容,这话可不好给晨儿知道。老侯爷因是圣上的陪读,多得一代。我这爵位得来的,更是意外了。要是他心里存了意外得到爵位,是正常的期望,不用功读书还是好的,要是以后因皇家,没给他这样的恩典,就存了怨望,对他就没有什么好处了。” 纪氏看林海这样说,立即吩咐屋里的丫鬟,谁也不可对林晨喊什么小侯爷、世子什么的。 得了文定侯侯爵,林家祖上就有的爵位。林海不得不摆酒庆贺。 女眷在内院,且因着纪氏的身孕,也只请了相交甚密的男宾。几桌子宾客,都喝到林海酿的美酒。有酒瘾大的,走的时候,尚未喝够的,就想问林海要点带回去喝。 林海抱憾地对要酒的人笑:“没了,没了,一滴酒都没有了。不信去酒窖看罢。” 这些酒,都是窖存了些年头的,喝的人也都知味,哈哈笑着离了林府。 林海送走了所有的宾客,洗去一身的酒味,正去后面看看纪氏。有小厮进来。 “侯爷,大姑娘请您去烟雨楼。” 黛玉这时候找自己?林海看看时辰,应该是到了孩子们睡觉的时候了。 “可说了是什么事儿吗?” “大姑娘派了屋里的小丫鬟来说的,请侯爷送了客人以后过去。” 林海赶紧去烟雨楼。边走边想,这孩子能有什么事儿吗? 林海136 林海离烟雨楼尚远呢, 就发现那里灯火的辉煌, 照亮了夜幕深沉的花园子。楼外站着黛玉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林海凝神, 听到楼内劝说黛玉回去的说话声。 “姑娘,这么晚了,先回去睡觉吧。明早侯爷也会和姑娘一起练剑的。” 林海快步到了烟雨楼下, 黛玉大概是听到丫鬟婆子的请安声, 从楼里匆匆出来。 “爹爹。”黛玉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身材比一般的女孩子要高一些,婷婷袅袅从楼里疾步出来。近二年养出来的稳重声音,仍如出谷黄鹂, 清脆婉转,露出细察才会发现的焦灼不安。 “晏晏, 何事?” 林海看黛玉留了紫藤、白薇守门, 把其他人都赶的远远的,一边跟着黛玉上楼,一边暗忖会是什么事儿。 “爹爹,女儿今日午睡, 做了一个梦。”黛玉看林海在认真倾听,继续往下讲。“女儿梦到自己,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亭台楼阁, 秀丽异常, 烟云飘渺的, 好像书里描绘的仙界。” 黛玉听了一下,见父亲不觉奇怪,还在等她的下文,心神安定了一点儿。 “见到一个自称是警幻的仙子,她称呼女儿是绛珠仙子,说女儿投胎到林家,是要下凡去报恩的。” “怎么报恩?” 黛玉脸色复杂,声音夹杂了气愤羞恼。“那仙子要女儿,要女儿想办法,嫁给二舅舅家的表哥宝玉。还说什么,女儿曾经应了她,要以泪还宝玉在仙庭的浇灌之恩。爹爹,你说这荒唐不荒唐?” “荒唐。太荒唐了。从没听说要用眼泪报恩的事儿。” 林海的话,明显安抚了黛玉的情绪。黛玉的脸色,恢复了一点。 “晏晏,她说了什么样的浇灌之恩没?” “爹爹,女儿想了一下午了,怎么都觉得,那是再最荒唐不过的事。那仙子说,女儿是离恨天上、灵河边、三生石畔的一颗绛珠仙草。日见枯萎的时候,得赤霞宫的神瑛侍者,就是转世投到二舅舅家的宝玉表哥的灌溉。还说女儿到现在没做丝毫报恩的事情,以后难回列仙班。” “然后呢?” 黛玉怔忡一下,“然后?然后女儿就醒了,觉得这梦太奇怪了。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好像是真的去了仙境似的。而不是像别的梦一样,醒来模模糊糊,记不大清楚。因爹爹前面要宴客,晏晏就一直等客人散去了,才好和爹爹说呢。爹爹,如果是灵河边、三生石畔的一颗绛珠仙草,会缺水枯萎吗?难道天上仙境,也会有干旱? 林海双手一拍,“看,玉儿,你自己都从她的话里,发现了不妥当的地方。可见这仙子的要求,是多么的荒唐了。晏晏啊,这样荒唐的事儿,幸好是梦,你想想也就罢了。要是有人和你说这样的话,是把你当曼曼哄骗呢。” 烛光下黛玉美目流转,双眼精光如寒星一般,娇痴不依。 “爹爹,妹妹还小而已,你们都嫌她笨。爹爹,等妹妹大了,会伤心的。” “哦,谁嫌曼曼笨了?你弟弟们?还是先生?” “嗯,都没有。就是先生说妹妹,听懂了就好,不用背书的。分明是先生看出了,妹妹背不出来书的。” “呵呵,张先生是因材施教。晏晏啊,你妹妹不用科举,她不会背书无妨。要是先生看出来了,还坚持要曼曼和你弟弟们一样,你说曼曼会不会难受?” 黛玉微低了头,想想说道:“爹爹,那妹妹大了,会发现自己是背不出来书吗?” “等她大了啊,四书五经那些,她不去考试,不会发现自己不能背书的。她以后要学的是管家,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等。她和你弟弟们,学的不同,无从比较。” “爹爹,弟弟们也开始学琴棋书画了。”黛玉撅嘴,爹爹又来糊弄自己了。 “你妹妹在学绣花呢,这个你弟弟们不学。只要你妹妹有一项,是你弟弟们不能比的,她就发现不了。” “爹爹,你这话里还是有嫌妹妹笨。” 林海失笑,黛玉越大越不好哄骗了。 “晏晏啊,人与人不同的。曼曼是有你们几个比的,你看她比你二表姐,比惜春和贾莹笨吗?她的灵性不在书本而已。爹爹记得你说过,你妹妹绣花,教导她的绣娘都夸赞。” “爹爹,妹妹是像了春绣?” “很可能。”林海耸肩,真没办法的事情。按照后世的什么女儿的智商,父母亲各站一半,显然自己这身体提供的x染色体,没提供了智商方面的遗传。 黛玉转转眼睛,“爹爹,女儿还有一事儿要问。” “说吧。” “女儿幼时,那僧道二人要化了女儿去,爹爹和娘亲舍不得。爹爹,您还记得此事吗?” 林海点头,“那僧道二人还说,从此往后,须不见外姓男子,不闻哭声。否则不能长大的。这十几年间,爹爹没让你见什么外姓男子,也没让你听什么哭声啊。” “爹爹,那僧道?” “不过是功夫好些的出家人,你看他们可有再来?” “爹爹,不对。”黛玉神色凝重,“爹爹,晏晏已经长大了。爹爹还是告诉女儿实话吧。要是那僧道是简单来寻仇的,爹爹为何要叮嘱女儿,若您有意外,定要杀宝玉、贾兰?才能保住女儿和弟弟们安全?爹爹。” 这最后拖长音的“爹爹”叫的,把小女儿的娇痴,小少女的灵慧,对父亲的依赖,渴求真相的迫切,都倾倒在林海的心里。 面对这样的黛玉,林海招架不住。 可林海真的不想让警幻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污染了眼前心灵纯净的黛玉。 “晏晏。”林海决定挑些能说的告诉给黛玉。 “你娘亲去世以后,爹爹把你娘亲的陪嫁,还有许多人,都送到庄子里。还把后院的姬妾都送去家庙,你记得吗?” “记得。”黛玉点头,自己那时候已经五六岁了,当然记得了。 “那些人与你弟弟的死有挂碍,而你弟弟的死,又连累了你娘亲过世。要是爹爹听了你外祖母的话,让你琏表哥把你接到荣国府,你势必要和住在你外祖母跟前的宝玉,日日相见的。你是爹娘捧在掌心长大的,从未受过委屈。那宝玉,你去过荣国府,也见到你外祖母是怎么娇惯他。你说宝玉要是给了委屈,你除了哭,还有什么法子?” “爹爹说的是。”黛玉想起在外祖母跟前,宝玉的那一场砸玉闹腾,“爹爹,那宝玉无理取闹,您和舅舅都在,外祖母还说她给晏晏赔礼,女儿怎么受得起。要是真那时候去了荣国府,晏晏只能找没人的地方,自己偷偷哭了。爹爹,这就是那仙子要的还灌溉之恩?” “应该是吧。” “可这,与仙子有什么关系啊?” “晏晏想的对。警幻必能在她说的报恩里,得到好处。爹爹不知道她图谋什么,三番两次地,派人来我们府里。爹爹这次去西北,请了高人出手。如果真的有什么离恨天,你也不必理会她,仙人若是敢伤凡人,自有天道惩罚的。不然,岂不是凡人任由仙人杀戮了。” 黛玉皱眉半晌,好像有点接受了林海的说法。 “爹爹,女儿还有些事情不明白。女儿即便去了荣国府,有爹爹在,女儿就是哭几回,难道不会要回转扬州,怎么会留在荣国府里受委屈?” “晏晏啊,你大了,爹爹不妨把朝政的事情,一起说给你。或许你就明白了。巡盐御史的位置,一直是非圣人信任的官员,不可为的。但在爹爹之前,那位置除了甄家,就是除了甄太贵妃的甄家,一年一任。或是因盐税收缴不利;或是和盐商、皇子、贪官勾连,沆瀣一气。基本是派去一个倒一个。爹爹在那位置,是熬尽心血,才维持住表面中立的位置。” “爹爹,怎么样的表面中立啊?” “爹爹表面是没参与,今上那些兄弟的夺嫡之争,实际上,哪个皇子来要银子,爹爹都得给。等今上继位了,他哪里会容爹爹一个善终?爹爹自是不敢接你回扬州的。晏晏,你怕是要在荣国府里受委屈啦。” “那爹爹……” 林海示意黛玉稍安勿躁,自己接着往下说。 “晏晏,爹爹现在已知天命,往花甲而去。如今这个年龄离世,也不算是短寿了。要是爹爹,在把你送去荣国府的几年后,就离世了。你现在大了,你想想,你没有兄弟,林家五服内无近亲。最出息的族人,是几个举人、秀才。林家又有这许多的产业,你将来会如何?” 黛玉顺着林海思路一想,就白了脸。 “爹爹,”黛玉抓住林海的手,泪眼婆娑。“爹爹,你要长命百岁。” 林海摸摸黛玉的头发,安慰敏感的女儿。 “破这个局的关键是什么?晏晏。” “是爹爹离开扬州吗?” 林海137 “对,好女儿, 聪明!” 林海对孩子从来都是不吝赞扬的。 “爹爹被困在扬州, 等今上稳住朝政了, 倒出手的时候, 就该清算爹爹了。清算曾经给其他夺嫡皇子的那些支持。那就是一个死局。” “那爹爹是怎么跳出扬州的死局?” “交换啊。” 黛玉的星星眼。 “爹爹,您交换了什么?” “今天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明天再说吧。” “爹爹, 说嘛。您告诉女儿了,不然回去也睡不着的。” 黛玉扯着林海的袖子撒娇。 “好,好, 好。都告诉你。不过你听了这些,以后就不能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人家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了。” “晏晏, 这些事情, 爹爹也该告诉你了。爹爹为了回京,答应了李老大人、前翰林院掌院的交换条件,是娶你母亲做继室, 他出面将爹爹调回京城。可是, 爹爹在外多年, 是一直秉承中立的孤臣, 朝中竟无人为爹爹说话。半年后, 是你大舅舅和程家叔叔出力, 把爹爹调了回来。但爹爹是非再娶不可的。你明白吗?不是你现在的母亲, 也会是别人。” “明白。爹爹只有续娶, 林家才有香火承继。林家的嫡子,比庶子出仕更有利。而且,只有母亲,才能带着女儿,参与诰命之间的走动。还有官宦人家的那些礼尚往来,都要母亲出面的。这些先生都有教过。还有琏二嫂子和乔夫子都给晏晏说过,就是,林家得有嫡子,以后才好为女儿,去夫家撑腰。” “是啊,晏晏是明白的孩子。你看,爹爹娶谁都要娶的,何不拿自己的婚姻来交换回京呢?这天底下啊,只要有利益,就少不了趋之若鹜、去交换的人。也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 “爹爹,你委屈吗?”黛玉觑着林海的脸色,想着爹爹和娘亲既往、那些心照不宣的微笑,小心翼翼去问。 “不委屈。”林海拍拍黛玉的头。“怎么会委屈。高嫁低娶,是婚姻的常态。何况这是两厢情愿的交换呢?!怕委屈,当初就不会答应交换了。而且,晏晏你看,你母亲已经给你生了二个弟弟了,她不久还要再给你添二个弟弟的。从香火承继这面,爹爹都要把她、对林家的有功之臣,供起来呢。” “爹爹说的是。”黛玉早明白弟弟们的重要。 “爹爹会忘了娘亲和弟弟吗?” “不会。爹爹早和你说过,要过继一个孩子,做嫡长房的承继者。爹爹和你大舅舅商量好了,等你以后有了次子,你大舅舅会和你程叔叔商量,安排他做你娘亲的嗣孙。这样的嗣孙,有你娘亲的血脉传承,才是你娘亲、你弟弟愿意见到的。” 黛玉扭捏了一下,担忧地问:“母亲会同意吗?” “爹爹应了你母亲,会过继一个孩子,给纪家承继香火。爹爹原打算过继你二弟的孩子,没想到,你母亲怀了双生子。这样,就会过继双生子中的一个了。爹爹会在林家族谱留言,纪氏家族,以后作为林家的分支,他会和你四弟,得到一样的财产份额。” 黛玉点头。 “晏晏,这事儿,你先记在心里,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要等你大舅舅找时机去办。” “爹爹放心,女儿明白这事儿的厉害。可是,爹爹,这些和警幻仙子有关吗?” “无关。” “爹爹,要是你没离开扬州,大舅舅会像现在这样待我吗?还有琏表哥?” “乖女儿,真聪明。你自己想想。” 黛玉想一会儿,摇摇头说:“应该不会。” “对。你大舅舅不把爹爹调回来,爹爹也不会管他。他就猫在东院,等着以后流放吧。” “爹爹,为什么大舅舅,以后会被流放?” “晏晏,你如今也该知道你外祖家的一些事情了。你娘亲在闺中,与你二舅母关系不睦。你娘亲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而王家教育女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娘亲在嫁到林家的第三年、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回荣国府庆贺你外祖母的五十大寿,回来就流产了。当时查了许久没查到原因。你那兄长要是能活下来,比你琏表哥还大。真相,还是爹爹从扬州回京以后,才知道的。” “爹爹,真相是什么?”黛玉抓着林海的手用力,自己要是有一个比琏表哥还大的兄长,是不是娘亲就不会那么早去世,是不是弟弟也不会死? “真相简单的不得了,你二舅母不想看你娘亲得意。” “啊?!”黛玉如遭重击,“爹爹,这事儿是真的?” “是啊。前几年,你大舅舅告诉爹爹,你外祖母说是你二舅母干的。爹爹问了薛家,爹爹几方求证,证实了此事。才弄明白了这事儿。” “怪不得二舅母说女儿气性也恁大了些了。原女儿以为她不过是偏爱自己儿子的。可爹爹就这么算了吗?倒让她寿终正寝了。爹爹该早些告诉女儿,女儿定为兄长、娘亲去报仇的。” “她可不是寿终正寝的。爹爹和你大舅舅,送了那么多的补药,就是要她活着遭罪的。没想到,还是让她早死了。” “爹爹说二舅母的病?” “她不是病,而是中毒。她把你大舅舅的长子溺毙了,拖累了你大舅母早产,你大舅舅知道真相了,怎么会放过她!” “爹爹,她为什么这么坏?” 林海沉默。他也想知道,王氏为什么要对贾敏下手啊。 “晏晏啊,溺毙你大舅舅的长子,涉及当时的废太子之事。张家的老爷子,是太子太傅。圣人正值壮年,太子却已经长成了。圣人把太傅一家关去大牢,你大舅舅为岳家奔走。你外祖母怕自家被拖累,默许了你二舅母的做法。” “外祖母默许了?”黛玉惊诧地瞪大眼睛。 “为了宁荣二府的几百人,贾家一族的几千人,她不得不这么选择。你先大舅母为长子的意外病倒,早产了你琏表哥。你大舅舅确实被拖在了府里。可是太傅在狱中自戕后,你先大舅母跟着去世了,然后是你外祖父。你外祖父是心伤长孙,勾起旧疾的。” “爹爹,”黛玉扯着父亲的衣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外祖父和你祖父,都是太上的伴读。太上当时顾念老臣,张家得以回了原籍。废太子的时候,不少人家被问罪、罢官、流放……” 林海看黛玉听得认真,索性把话与她讲透。 “爹爹得了你外祖父的遗泽,才在前些年的外放中,仕途顺利。回京以后,更是因为投到当今麾下,挣扎出如今的局面来。而现在,当今的二个皇子,已经成人了。宫里又添了几个小皇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重演废太子的旧事。你程叔叔是今上伴读,与今上莫逆,吏部尚书致仕后,他就会入阁。而大舅舅,在兵部尚书致仕后,也会入阁的。所以,晏晏,你一个人,牵连了三个阁臣,还是外人眼里,今上信任的阁臣。你的一举一动,出门交好的人家,一定要万分小心。你以后嫁去程家,虽说是嫁给次子,这些朝政方面的事情,一定要在心里有个章程:皇家的事儿,能不参与就不参与,能躲多远就多远。永远不要不贪慕从龙之功。记住了吗?” “爹爹放心,女儿一定记得牢牢的。” “还有,晏晏,以后你遇到事儿,要学你外祖母。” “学外祖母?” “学你外祖母的决断。舍一个孙子,保全了一族。你大舅舅那时,是废太子的伴读,宁府的敬大老爷,是废太子东宫的属臣。以你大舅舅,为岳家的奔走,势必要把宁荣两府拖下水的。” “可那是外祖母的孙子啊?!” “晏晏,如果宁荣两府被拖下水了,不仅保不住你大舅舅的长子,还要添上俩儿子,另外的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晏晏,是舍得一个,还是舍得所有?” “爹爹,这,这太可怕了!” “呵呵。乖女儿,别人羡慕尚书好,阁臣位置高,不知多少人,一生都在努力,要当尚书,当阁臣。可一旦被牵连到皇位争夺里,像老太傅那样,舍一人保全家的,只有他一个。当时不知道多少官员遭了劫难。” “爹爹,可像你以前那样,明面的中立,做孤臣,也是不行啊。” “是啊。以前是不行。以后啊,爹爹也还是只能做孤臣,只忠于圣人一个,才能保了全家无事。就是你程叔叔、你大舅舅,也只能和爹爹一样做。” “女儿记得了。” “好了,这些话,记心里。以后有不明白的,再问爹爹,回去睡觉吧。” “好。” 林海把黛玉一行人送回她的院子。 踏着溶溶月色,林海慢慢往书房走。他知道黛玉能记住自己的话,也会努力做到。既然黛玉势必不能做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闲散女子,不如让她早早认识,她以后的生活,将与朝政、皇位更迭,密不可分。 林海138 纪氏生产很突然。等林海得到消息, 匆匆和礼部交待了去向, 就奔回去的时候, 纪氏已经在正午时分, 把双胞胎生下来了。 林海匆匆洗漱,换了衣服,先去看纪氏。纪氏已经收拾妥当, 喝了汤药, 睡的甚香。 林海过去看孩子, 见黛玉领着奶娘、丫鬟,在守着睡觉的两个出生婴儿。 屋里人见侯爷进来,立即起来心里, 让出摇篮前的位置。 “爹爹,你快看, 五弟和六弟。”黛玉扯着林海的衣袖, 拉他看弟弟。 “很好,很好。” 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模样,都偏小,不足月的双胎, 唉。不过看起来,还成。 林海看了一会儿孩子,问黛玉。 “晏晏,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提前生产吗?” 黛玉捂着嘴笑。 “爹爹, 母亲吃过甜葡萄, 漱口的时候, 听丫鬟说笑,说起爹爹以前教三弟,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绕口令,也跟着笑,就呛了一下。” 林海放下心,林暮说话比林晨晚,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为林暮能加快语速,他想了不少法子。这一路紧张得他呀,现在手心都是汗。母子三条命呢,不是内宅出了什么隐私就好。 “爹爹,你放心啦。弟弟们这里,女儿看着呢。” “好闺女,你弟弟这里交给你了。” 林海去找赵老大夫,年后赵老大夫推荐了他的师弟,六十多岁了,也是为了便利往来内宅。 “侯爷。”赵老大夫和曹老大夫,见了林海匆匆过来,忙给他行礼。 林海赶紧说:“老大夫免礼。”请了二人坐下,问起纪氏的情况。 赵老大夫开口说道:“县主一切都好,虽早产了些日子,但双胎足月的本就少。好在孩子小,也是到了差不多出生的时候了,所以生产很顺利。侯爷不用担心。” 曹老大夫说:“两位公子也都很好,虽小了一点儿,养上几个月,就和足月的孩子,不再差什么了。” 林海赶紧谢过二位老大夫。 “侯爷,县主年龄大了,这又是双胎,以后总要隔个二、三年再生育了。” 林海汗,可不用再生了,孩子不好带啊。为纠正几个孩子的关系,他用了多少心血,差点累白了头发。 可他还是手里作揖,嘴里应到,“老大夫提醒的是。” 慌得二位老人人,赶紧地回礼。 等林海走了,曹老大夫对师兄说:“没想到林侯爷,对我们老朽施礼。” “师弟,在林府久了,你就会发现,侯爷对儿女最是看重,对内宅的要求,是行事光明正大,不容任何一点儿私隐事。在这里,可以安心养老,不担心牵涉进什么私隐事情,晚节不保好牵连家人什么的。” 曹老大夫点头,“谨遵师兄教诲。有师兄指引,师弟在这侯府就可以坦荡终年了。” 说是师兄弟,差了十岁,赵老大夫对他,是有半师之谊的。那些入门的初级内容,都是师兄教导的。师兄出师以后,对他也没少提携。现在得了这个供奉的位置,虽不如在外赚得多了,可是给自己全家谋来了一个保障。曹老大夫算得明白,他要是能在林府,像师兄这样做十年,未来二十年内,家人都不用担心,再有豪强欺上门的。 林海再转回纪氏屋里,纪氏还在沉沉睡着。他轻轻伸手给纪氏扶脉,良久放下心来。还好,纪氏只是累了。 等纪氏醒来,已经是晚霞漫天了。她看到的就是,丈夫坐在她的床边,笑吟吟地、满脸关注的神色。 “夫君。”纪氏话出口,就觉得嗓子有些干。 林海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清鸡汤,一匙羹一匙羹地喂给纪氏喝,等喝了鸡汤,漱过口,又用帕子,给她搽拭嘴角。 “夫君,这些事儿,有丫鬟呢。”纪氏很享受丈夫的照料。 林海笑笑,“婉容辛苦了。” “夫君,您看了儿子们没有?” “看了,一人一个模样。像你的那个,你来取名吧。” 纪氏激动,握住林海的手,眼泪就盈满了。 “夫君。”纪氏哽咽着,说不出来话。 “婉容,月子里可不能哭。” 纪氏的眼泪还是滴了下来。 “婉容,你再哭,侯爷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了。” 纪氏破涕而笑。 “夫君,妾身哪里有哭,是高兴的。” “婉容,虽是你取名,在这家里,还是大排行,小五、小六那么叫着,可好?” “好。”纪氏明白,这样对过继出去的小五,才是最好的。 纪氏想了一会儿说:“夫君,小五叫纪霖可好?久旱甘霖的霖。他是纪家的甘霖,出身是林家。” “好。依你。霖儿这名字好。” “夫君可给小六取了名字?” “曧,林曧。” 林海把曧字一笔一笔地在纪氏手心里写了,纪氏笑,“夫君,这孩子以后学写自己的名字,可要先糊成一团了。” 林海失笑,可不是嘛。可既然取了,他也不想改了。 “练多些,就好了。” “怕曧儿以后,要怪您偏心呢。他的名字这么难写。”纪氏笑。 林海也笑,打发丫鬟,去把才出生的孩子抱过来。 孩子抱过来了,后面跟了一串。 “父亲,母亲,”几个孩子先给夫妻俩行礼问好。 然后,林旻就趴到纪氏的床头,“母亲,五弟长得像二哥,六弟长得像儿子。母亲,他俩怎么长得不像啊?” 纪氏看着抱到眼前的双生子,她也笑,这俩孩子,放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可就是一个像父亲,另一个像母亲。 “这样好啊。要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你还得费心思猜是谁呢。” 林海看孩子们都挤在一起,围着纪氏说话。等了一会儿,就开始撵人。 “好了,你们都去写功课吧,让你们母亲好好休息。” 林旻又在床边赖了一会儿,被林晨拉走了。 “夫君,您去照关那些孩子,妾身再歇一会儿。” “好。你要有事,打发丫鬟叫我。” 纪氏笑着应了,看林海出去了,才抱起小五,轻抚小婴儿的脸颊,霖儿,霖儿…… 家变后所有的、沉郁在心底的悲哀,都在抱着纪霖的一瞬间,被充盈满怀的幸福感,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洗三后,林海得了双生子的事儿,在京的官员差不多都知道。谁见了林海,都向他祝贺。但看在他都五十多岁的份上了,别人家的孙子,都比他长子大,也没人嫉妒他。对他现在能有五子,只有满满的同情。这些来自同僚的同情目光,让敏感的林海承受不住。他去吏部告假,匆匆地对程荫说了实话,说要在家休整心情。 程荫携手贾赦一起登门。 “如海,哈哈哈。”贾赦拍着林海的肩膀。“繁森说你受不了,别人同情地看你?” “恩侯,繁森,唉,你俩坐。”林海在家躲了俩天了。 “你俩说,我这好好得了双生的儿子,还都好好的。个个那么同情地看着我,那啥意思啊?!”林海修炼顺利,进阶很快,对周围环境、别人气息的感知,更敏锐了。 “啥意思,提醒你呗。好好活着,别儿子没长大,就……” “赦兄,你,”程荫阻了贾赦后面要说的话。 “繁森,如海他不在乎的,就他,再活一百年不成,再活五十年,还是可以的。” “赦兄,他真不在乎,怎么能回家休息。”程荫有点急,都和贾赦说了林海在意,才回家躲着的,俩人过来安慰安慰林海的,怎么,这人怎么,还这么说话呢。 林海笑着让人上酒席。 “恩侯,繁森,我真是受不了,那些人同情的道喜。冲他们,我也得再活个三五十年的。来,来,喝酒,这酒可是养身体的好酒,多喝点,多活十年。” 二人先贺了林海得子,然后说着、说着,又说道程荫前些时候得的长孙,再说道过阵子永琏还要再添一个。 贾赦笑得心满意足,“这一个,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老子都喜欢。” 这不是废话吗? 你已经二个嫡孙、一个嫡孙女了,可不是再添嫡孙、嫡孙女,都开心麽。 林海和程荫一对眼色,各敬了贾赦三杯。贾赦一下子就有点喝高了。 他端着空酒碗,不满地说:“昨儿,大皇子来找我,m的,他一个嫡长皇子,不学着光明正大地、帮圣人处理朝政,和老子来拉扯什么。” 林海赶紧清场,让人端醒酒汤来。 他先给贾赦倒了一碗白水。 贾赦一仰头,把一碗白水都喝了。搁了酒碗,就不满地了,“如海,你不够意思啊。我俩来看你,你怎么拿这没味道的酒水,糊弄我啊?还不如牛大那里的酒呢。” 程荫笑,帮林海糊弄他,“哪里,恩侯,咱倆喝的一样的酒,我咋就没觉得呢。吃菜,来,吃菜。林家的菜,好吃。” 贾赦吃了一些菜,又喝了醒酒汤,人清醒一点儿了。拉着二人的袖子说:“如海,繁森,你们一定,一定别掺和皇家立储的事儿。我岳家赔进去了,我父亲赔进去了,我妻子、长子,都赔了进去。呜呜呜……” 贾赦泪流满脸,哭得悲催、悲壮,哭得不能自抑。 哭得林海和程荫,心里也泛起酸楚。 程荫看着贾赦,心里满满都是感激,恩侯这是在提醒他啊!他现在的位置,和荣国公贾代善当初,何其地相像。而且,他不敢说的是,圣人就立储,已经问过他的一次了。 林海拧了帕子,给贾赦搽脸。 “舅兄,我和繁森都记得,绝不掺和皇家立储的事情。圣人春秋鼎盛,哪里需要现在考虑立储。” 程荫点头,林海这话,与自己回圣人的,一模一样。 林海139 双胞胎的洗三,只请了邢夫人、张家的女眷、程家女眷, 小小地意思一下, 也就算了。 至于满月酒, 没办。理由是孩子身体太弱。 得了消息的人, 就更是同情地看林海了。不容易啊,五十多岁了,得对双生子, 换别人家, 还不得大大地庆贺一番。轮到林阁老了,孩子体弱。不定林阁老怎么堵心呢。还是别问的好。 双生子满月前,林海因纪氏半年多没出门, 就对纪氏说起朝廷政局的紧张。 “婉容啊,今上的二个皇子大了。虽以前兄友弟恭的, 但现在朝中, 有人在谏言圣人立储了。免不了,就有想立从龙之功的人。从礼法,是该立嫡子、立长子, 那就非大皇子莫属。可当今春秋鼎盛, 不想立储君。你明白吗?” “夫君, 这储君和咱们给儿子办满月酒, 有什么关系呢?” 纪氏就是从心底里, 想大办双生子的满月酒。她想把外祖那面的人, 都请来。请他们看看, 她纪家现在有了后人, 她父亲有了嗣孙,哥哥有了嗣子,不是绝户。让他们看看,自己现在有儿有女,她生了四个儿子,她不是天煞孤星。她想让他们看看,她如今是侯夫人,丈夫是尚书、是阁臣。 “婉容,小五和小六的满月酒,不办,是不想给那些为从龙、而寻找机会的人,在林府聚集。万一有谁在酒宴上,借酒盖脸,向我这个礼部尚书,提起什么立嫡、立长的话,传到圣人的耳朵里,为夫就难为了。” “夫君,那也太委屈孩子了。”纪氏有些不甘心,她想趁满月酒,把纪霖告诉给所有人呢。 “婉容,那话要是传到圣人耳朵里,圣人说不得就要记为夫一笔。说不准什么时候,比如,户部尚书要致仕了,圣人调为夫去户部。去不去?朝廷年年缺银子,为夫要去做户部的尚书,说不准那天就因不称职,而被免官、论罪了。也说不准,我们现在这些家当,都要被圣人借题发作,给收了去呢。” 纪氏顿时被林海吓住,“算了,算了,不办了。” 纪氏可舍不得丈夫,冒一点点儿的仕途风险,四个儿子,全指着丈夫一人。户部尚书那么辛苦,耗心费神的,可不能去户部。 “等他俩周岁了,要是圣人已经立储君了,到时候,再大办周岁了。” 纪氏对林海的话存疑,圣人既然不想立储君,一年以内哪里会消停?怕是三五年,都未必会确定了储君的。 林海见说服不了纪氏,只好吓唬她。幸好,纪氏还有个“怕”。 为此,林海又找了黛玉,仔细说了一番这里面的厉害。 “晏晏,你要记住,和你母亲一起出去的时候,要是有女眷说这样的话,或者岔开话题,或者赶紧带你母亲离开,记得吗?” 黛玉想想,“爹爹,最好不要让母亲出去了吧?弟弟那么小,都交给奶娘怎么放心。”黛玉没敢说,母亲未必比妹妹聪明,有时候,她未必能拦住,或者是不方便出面拦。 林海想想也是的,便以双生子比林晨弱了太多,怕奶娘不够尽心,暗示纪氏。果然,在宝玉娶亲的时候,迎春生子的满月酒时候,贾琏和凤姐再得子的满月酒时候,纪氏都以照看双生子,或是让林海一个人去,或是让嬷嬷陪着黛玉,领着曼曼过去了。 转过年的花神节,黛玉及笄。皇后提前赏了九凤镶红宝石的簪子。林海和纪氏,便按皇后的意思,在上巳节,办了黛玉的及笄礼。 来的客人,都是林海反复斟酌了,才送了请帖的。贾家是黛玉的娘舅家、程家是黛玉的婆家,张家、李老大人家的女眷,户部的杨侍郎和顾侍郎等礼部同僚的内眷,还有就是贾雨村的夫人——乔夫子,周先生以及黛玉的师姐们。 整个及笄礼完全按照古礼举行,正宾请的是程夫人,赞者是张昭的夫人,有司是探春——这是贾赦为侄女求的。 一加的发簪,用的是林旻的所有压岁锞子、程泰精挑细选、买来的羊脂玉簪。 二加的发簪,用的是皇后赐予的九尾红宝石凤簪。 三加的花冠,用的是黛玉高祖父,预备了几辈子的华冠。五彩宝石,璀璨夺目。探春捧着盛有华冠的托盘,被精美的华冠,耀花了眼。 不仅是探春,所有的来宾,先被皇后赐予的发簪,震撼了一下,然后又被这华冠震呆了。 程夫人给黛玉戴上华冠。她不错眼珠地凝视、换上大袖长裙礼服的黛玉。她看着眼前这美丽的姑娘,从一加时候的色泽艳丽的衣裙,换到二加时候的素雅的糯裙,再换到深衣大袖礼服,好像是从刚入京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女童,过渡到清纯的少女,再成长为雍容华贵,典雅端庄的成年女子。虽然黛玉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但其沉稳气度、大方举止,程夫人相信,就是领着二儿媳去参加元日觐见,也不会比任何女眷,输了气势的。 在黛玉的及笄礼后,京城好些年里,没有谁家姑娘的及笄礼的钗簪,比得上林家大姑娘的,给人的印象更深刻了。 至于黛玉那贵重绝美的华冠,更是深藏了十几年后,才在程泰和黛玉的长女及笄礼上,再次出现。 及笄礼后,林海就让纪氏领着管家娘子,开始整理黛玉的嫁妆。 贾敏的嫁妆,全给黛玉。林家先祖给女孩子预备的嫁妆,黛玉得了三分之二。纪氏带着几个管家媳妇,捧着帐本,一样一样地对着。都核对完了,已经快入夏了。 纪氏把厚厚的几本册子,交给林海。“夫君,晏晏的嫁妆,妾身一样样清点了,都在这里。这可比皇子妃的嫁妆要多了。” “当然比皇子妃的要多了。荣国公夫人只有贾氏一个嫡女,当初贾氏进门的时候,就是十里红妆。比公主出降的嫁妆,不遑多让。还有这三十多年来,贾氏嫁妆的生息,也都加在了里面。贾氏的嫁妆,清点出来后,我去请荣恩侯,让他来验看验看。剩下我们要加的,就是一些时鲜的东西了。那些衣料什么的,年底的时候,林计回京,会带回来的。等程家过聘礼,把聘礼,也都加上,给晏晏带过去。” 纪氏点头,黛玉的嫁妆,真不用她费半点心思。贾氏连木料都早准备好了。从黛玉订亲,林海就吩咐管家,找了手艺精湛的木匠,用了几年的时间,精雕细琢地做了一套,实际是二套家具。 贾敏喜欢紫檀,林海过来后,觉得黄花梨更好。林海对黛玉的解释,年轻的时候,用黄花梨这一套。等上了年纪,再用紫檀的。总之,都是爹爹和娘亲的心意。 黛玉的嫁衣,在程家下了聘礼以后,选了京城最有名的纤针坊定制。按林海的意思,盖头也一起定制好了。黛玉摇头不肯,要自己绣。纪氏拉着林海劝阻。 “晏晏想自己绣,就自己绣吧。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慢慢绣。” 回了主院,林海心疼地说:“那盖头,要绣的漂亮,得多少功夫,多累眼睛啊。” “夫君,那盖头,让晏晏自己绣吧。娶亲那日,多少人会看呢,看晏晏的女红。晏晏的丫鬟绣活都不错的,会帮着晏晏。妾身看曼曼绣的更好呢。” 林家的双生子会走了以后,朝廷的局势,开始隐隐的紧张起来。 贾赦被叫去太上的慈恩宫。 贾赦万分紧张地叩见太上。从太上废太子的那一刻,他认识到这男人,绝不是往日里,笑眯眯地夸赞自己的那个慈爱的长辈了。他认识到这圣人,原来是父亲多次提醒他的,要恭敬、恭谨、恭顺地侍奉的圣人。 认识到他的铁血心肠,是为了那个位置,能把心爱的儿子,生生逼死的疑心鬼、恶魔。 “恩侯啊。” “臣在。” 太上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想看清底下,跪着的贾赦。 “恩侯,你说圣人会立谁为储君啊?” 这如同一个大雷,咣当就砸在贾赦的头顶。贾赦只觉得眼冒金星,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舌头。 “怎么,恩侯,你不想说?” “回太上,当今正是春秋鼎盛时候,立储君尚早吧。”贾赦说的无比忐忑。 “呵呵,还早?废太子是几岁做储君的?” 贾赦恨不能扑上去,咬太上几口了,你家爱立谁,就立谁。他跪在那里,咬着舌头提醒自己。别冲动,别冲动!太上对自己就那么投靠了今上,总会要来这么一次的。 “恩侯,你认为圣人该立谁为储君啊?” m的,逼到头上来了。贾赦一狠心,话脱口而出。 “臣不知。臣只是兵部侍郎、京营节度使,护卫好京城,是臣的本份。” 太上晾着贾赦,让他跪了有半刻钟,才放了出宫。 贾赦前脚出宫,后脚,他对太上的回话,就放到今上的案头了。 圣人指着贾赦的话,对程荫说:“繁森,你看,太上都着急了。” 程荫凑过去看了一遍,笑着说:“这事儿,最后还是要圣人自己拿主意的。” 今上把那张纸一推,“当初立老千岁,是为了啥?废了太子,又为了啥,哼。” 这话程荫就不敢接口了。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还是那句,“圣人心智坚定,自然不为外事和他人左右。” 可大皇子的岳家、二皇子的岳家,都隐隐地开始在朝中拉拢官员,形成了新一轮的皇位争夺趋势。 林海140 太上没过多久, 又如法炮制了林海, 只不过林海跪的更久了。还是今上赶过去, 解救了林海。 纪氏看着丈夫的双膝, 一边给林海用药油按摩,一边掉眼泪。 “夫君,”丈夫都五十多岁的人了, 被太上罚跪, 还跪在北风里, 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太上也太心狠了!你皇家想立谁就立谁啊。 “没事儿的。婉容,你莫哭了。你知道我内力不错, 就是跪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有什么的。” “那你这是?”纪氏疑惑, 这么重的瘀伤, 说话鼻子都不通气了,不是假的啊。 “唉,太上罚跪了,今上如何能不送太医过来看视?要是晓得我一点伤没有, 今上以后能安心吗?” 林海知道,自己是必须得带伤回来的。 纪氏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她怕,怕的要死。 “夫君, 难道不能躲一躲?” “躲, 往哪里躲?”林海无奈, 到哪里,都有个“皇”在头顶呢。 “太上把对今上的不满,除了发泄在阁臣身上,他做不了其它事情了。他就是看不得今上顺心如意,只要今上不立储君,还有得磨呢。” 双生子不肯睡,吵着要见父母亲。 林海把衣服穿好,“婉容,我身上带了凉气,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发热。我回前院书房,你好好哄小五小六睡觉。” 纪氏唤人,去点了羊角灯笼,好送丈夫去前院。 “夫君,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可能要歇几天的。你带好他俩个,不用过去前面看我。” 纪氏想想俩小的,心情忐忑,不舍地送了林海出去。 林海病了,受了风寒,一半天的功夫,就传的朝野便知。贾赦过来看林海,却见林海正和归荑在书房里,欣赏林家老祖的烟雨红梅图。 林海见贾赦没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小厮苦着脸,笑笑招呼道:“恩侯来啦。” 归荑给贾赦行了一礼,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如海,你行啊。拿着当今的俸禄,和太上怄气。”贾赦一巴掌,重重拍到林海肩上。 林海虽猝不及防,看贾赦着急的样子,还是假装歪倒一边,“哎呦,恩侯,痛啊。” “你还知道痛?你知道我多着急!”贾赦解了大氅,头上冒着热气。 “茶呢?” 小厮赶紧给荣国侯奉上茶来。 贾赦端了茶盏,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茶汤,颜色暗红清透;一闻香气馥郁醇厚,缠缠绕绕的;尝一口,汤水细腻柔软,顺滑厚重;细细品之,余味生津于舌下。层层叠加的桂皮香、果香气,辛锐霸道地充盈在齿间,口腔里。 贾赦喝到好茶,高兴了。 “如海啊,你这小厮,可是个激灵的啊。” 林海笑着请贾赦落座。 “恩侯,太上昨儿个罚我,我不同你是武将,怎么敢不病给当今看啊。” “我是关心则乱了。这茶好。好茶。冬天就该喝这样的茶。” “明松,给荣国侯包一斤茶叶。” “小气。” “舅兄,这茶,我一共就得了三斤。” “分一半。”贾赦太爱这茶的味道了,这才是合他口味的茶。 “剩下的不到一斤了。明松,拿过来给侯爷看看。”纪氏也爱喝这茶,她和黛玉,一人拿了半斤过去。 “不看,不看。”贾赦摆手。 “明年,明年一定多弄点。” 贾赦点头。又喝了几口,搁了茶盏,去看书案上的烟雨红梅图。 看了半晌,方道:“如海,你这一幅画,怕是上万两银子,都没处买的。” “恩侯,我又不是败家子,府里也没到要卖画的窘地。” 贾赦呵呵,他能说他看上了麽?他喜欢,他想要吗? 林海知道他的心思,一边收画轴,一边说道:“我家老祖这幅画,你就别想了,我给你看另外一张。” 林海从边上的古典仕女图案的画缸里,抽出一幅新裱的画轴,慢慢在案子上展开。 “恩侯,看这幅,临摹的如何?” 贾赦凑过去,只见画纸很新,临摹的就是刚才那幅画。布局一丝不差,意境却带着点俏皮的、新鲜的、活泼味道。 “临摹的不错,意境好,技法尚生嫩了些。”贾赦看了又看,“难得的是,同一布局,居然能画出烟雨梅花的娇俏味道来。这摹者,该是很年轻,或者是童心尚在吧 。” “喜欢不?喜欢你就拿走。” 贾赦一看这画,连个临摹者的印鉴都没有,笑着问林海,“你哪里得来的?这画要是做旧了,出去哄哄人,也要千两不止呢。” “那这幅,我就留下了,不送你了。这样的画,你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贾赦瞪大眼睛,盯着林海要收画的手,按住画轴。 “如海,你是说,是曼曼画的?” 林海点头。 “想不到啊。”贾赦太吃惊了,曼曼那小丫头,一天到晚娇滴滴的。哼,琮儿自己惯的,他以后自己受着去。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学武,比不了哥哥姐姐几个。读书呢,也是勉强跟着哥哥们混。绣花倒是有灵性,不怎么用人教。我就想着既然能绣花,画画试试吧。没想不到二年,就能画到这般境界了。” 贾赦双手持画轴,端去阳光下细看。“布局是临摹的,梅花颜色比你家老祖,用的鲜活。娇俏意境的梅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呵呵,还真得是性子娇滴滴的小姑娘,才能画出来。”贾赦一边赏画,一边啧啧有声地赞叹,“有灵性,有灵性啊。” “如海,你对孩子是真的用心。我不如你。曼曼这孩子,要是在我家,依我看她,样样比不了她的哥哥姐姐,也就是会随她混个样样不如人,然后长大了嫁人出门了。” 贾赦放下画,对林海就是一个揖礼。 “哎,哎,舅兄,你这是做什么?”林海赶忙去扶贾赦,不想受他这礼。 贾赦坚持行礼,林海只好还礼。 “如海,我回去琢磨琢磨琮儿,或许那孩子文武没天分,有些别的呢。这是要给你行礼的第一个理由。第二个呢,你这样用心引导、教导曼曼,那是我儿媳妇啊。必须要谢你的。” “琮儿还是认真读书吧,没个举人的功名,以后没法出门的。曼曼是我亲女儿,我教导她是应该的。” 贾赦想想自己对三个孩子,唉,没脸提了、 “如海,你帮曼曼想个名号,以后画了画,也好留印鉴。回头我给她好好地刻几方印。” “好。有劳恩侯。” 贾赦见林海没病,又被林曼的画作刺激到了,恹恹地拿了茶叶,与林海告辞。 隔了些日子,迎春收到父亲送来的几本棋谱,都是市面难寻到的。还有一副围棋。棋盘是羊脂玉的,打磨的甚是光滑,镶嵌在黑色的檀木框子里。墨玉的黑子,难得是白子,竟然是带点微粉的暖玉。 这礼物,让张旵和迎春琢磨了许久。 而贾琏和凤姐夫妻,发现贾赦每日回府,就把三个大点的孩子接去荣禧堂。这也没什么,既往也是这样。令人诧异的是,贾赦带着他们“玩”各种东西。刀枪剑戟,金石书画,弹琴吹箫。 玩到快春节了,贾赦给贾崴请了一个老琴师,每天白日里教导他和贾莹弹琴。自己早晚教导贾崴练枪,教导贾莹练剑。至于次孙,呵呵,三岁大小的娃,坐边上看哥哥、姐姐学呗。 贾琏羡慕的不得了,抱着小儿子,对凤姐酸酸地说:“凤儿,二爷我活了三十年了。老爷哪里有教过我一样东西。” “二爷,你跟着去学呗。父亲还能不教你,赶你回来?”凤姐对琏二这样地嫉妒儿女,天天都要酸几句的,也是很无奈,只好哄他去荣禧堂。 “不去。”贾琏心说,一看父亲对贾莹、贾崴的耐心,就想到自己从小到大,除了挨贾赦踹几脚,啥也没有。 “二爷,你还是去吧。不然以后儿子女儿都会弹琴舞剑的,你不如儿女,可怎么好。” 是啊,不如儿女,到时候可怎么好。 “啊,啊,啊。”贾琏叫了几声,吓哭了怀里的小儿子。气得凤姐扭了他一把,接过儿子哄。 贾琏讪讪,“那个凤儿,我去荣禧堂学琴了。”溜了。 贾赦看着自投罗网的琏二,诡笑道:“琏儿啊,父亲既往亏待了你。既然你现在要学,父亲就加倍补偿你。” 等到过年的时候,贾琏带着妻子儿女,如逃一样,去了温泉庄子。 “林姑父,我是生不如死啊。好容易不用再学四书五经了。”贾琏把两只手掌,伸到林海眼前,“林姑父,您看我的手。” 指尖的水泡,该是挑破了,没长好又磨出来了。手掌也是如此。 “永琏,你做了些什么?” “姑父,父亲教莹儿和葳儿弹琴,练枪练剑的,我跟着去学。总不好儿子女儿都会,我还不会。”贾琏都要哭了,每天下衙,父亲是往死里锤炼他啊。 林海,呵呵…… 该用的功夫,早晚得补回来。 “琏儿啊,你可不要打不过你几个弟弟啊。”林海语气莫测。 贾琏莫名地就觉得脊背发寒,自己应该是现在,就打不过那几个小子了,好不好?!他上午看到林旻在树上窜来窜去的,林晨追,林暮堵,晏晏从斜刺里飞过去,把林旻提在手里,从树上飘下来的。 林姑父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啊。这样的几个表弟、表妹,自己怎么能管了?! 啊,啊,啊,还给不给人活路啦…… 林海141 对林旻,这一年来, 纪氏愁的不得了。 林旻非常喜爱二个弟弟, 开始的时候, 仅限于摸摸小脸蛋, 捏捏小手指之类的。奶娘就常在一边紧张地嘀咕,“四公子,轻点儿, 轻点儿。”因俩小的也没哭, 时间久了,纪氏和奶娘,也就放任林旻触摸孩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林旻改摸为捏,常把双生子捏的哇哇大哭。 纪氏常想, 要是没有仨大的帮着、压着林旻, 她觉得林旻的休沐日,对她来说,就是灾难日。 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可林晨、林暮没像他这样啊。晏晏七八岁的时候, 乖巧的不得了。贾琮七八岁的时候, 也乖巧的很啊。 只说这到温泉庄子来吧。昨夜才到的, 今天这一会儿的功夫, 林旻先逗哭了林曼。林曼过来告状, 她让奶娘看双生子, 自己哄林曼几句。去年这时候, 纪氏还能抓住林旻, 真真假假地拍几巴掌,哄哄曼曼。她没想到,林旻会跟着跑过来。不等她去抓林旻,拍上几巴掌,林旻先撩哭了双生子。 现在的纪霖和林曧,俩小子走得不太稳当,可是跑的快,爬得更快。奶娘和丫鬟跟在小哥俩后面撵,就这么一点儿的距离,就被林旻得了手,几下子,就把双生子捏哭了。 纪氏看着跳到树上要逃的林旻运气。 “林旻,你下来。” “母亲,你不打儿子吧?” 纪氏回头看看,还在哇哇哭的双生子,哼!老娘绝不打死你。 “四弟,你下来。”林晨听得双生子哭的惨烈,和林暮一起过来看。 “二哥,我就下,就下。”林旻见林晨要上树抓他,赶紧做出下树的姿态。人在空中一扭,却是向远离纪氏的地方飘去。 气得林晨跺脚就追。 “三弟,你到左边堵他。”前面有父亲在泡汤,林旻不敢往那面跑的。右边是姐姐的院子,哼。看你往哪里跑。林旻! 果然,黛玉出来伸手,把林旻截了下来。 贾琏也是累了一上午,正应付俩儿子的闹腾呢,听到双生子听的不像样,赶紧过来看看,结果就看到——在树上追逐的四姐弟。 林海这时候在温泉池子泡着呢,也听见双生子哭了。他叹气,唉!肯定是林旻又捣蛋了。他本想着趁着双生子没闹,好好泡泡呢。 林旻被黛玉提着腰带,带回到纪氏的院子。他双脚一落地,就立即整理衣服站好。 “母亲,儿子错了。请母亲原谅。”那模样,彬彬有礼的,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纪氏抓林旻过来,“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弟哭的。你好好的,去捏他们脸作甚,啊?” 纪氏觉得自己有像泼妇发展的倾向了。她把手举得挺高,落到林旻的屁股上,却不是很疼。 林旻装模作样地喊,“疼,疼,母亲,儿子错了。” 林曧眼泪还没止住呢,“不疼。不疼。” 纪霖也跟着弟弟喊:“不疼。不疼。” “母亲,母亲,你看弟弟们都说不疼了。”林旻赶紧地抓住双生子的话讨饶。 纪氏咬牙,当她不明白双生子说自己没打疼林旻吗? “母亲,把四弟交给儿子。儿子来教导他。”林晨上前,抓住林旻的一胳膊。 “晨儿,你四弟,他还小,你别打伤了他。”纪氏既气林旻捏哭俩小的,又舍不得把林旻交给林晨管教。上回林晨教训了林旻一顿,林旻是好了有半个月。可林旻屁股上的青,也是好多天,才消下去呢。 “三弟,你过来帮手。” 林暮过去,拉住林旻的另一支手。 “母亲,母亲,”林旻两脚搓地,可一点用也没有。被俩哥哥,架着胳膊,两脚悬空,凌空提溜走了。 黛玉看着破涕为笑的俩娃娃,对纪氏一施礼,摸摸俩瓜娃子的头,婷婷袅袅地回自己的院子了。 那俩双生子啊,心眼儿多着呢,林旻一碰他俩点儿皮,就哭得和杀人一样。当自己没发现这点儿吗?要不是琏表哥一家,也住在这庄子里,黛玉真想让林晨和林暮再费点劲,才能捉住林旻,也能下狠手,收拾收拾这没事儿就撩闲,弄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的。 曼曼刚才哭着去找自己告状,她才把画具等铺开,林旻就把她最常用的颜料,给混在一起了。 黛玉想想现在应该还在屋子里哭的妹妹,有些愁,怎么能哄好呢?!这么点小事儿,依着她,好好揍林旻一顿就行了,林曼能哭一上午。过后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还会再哭几次的,唉。 泪包! ——黛玉想起父亲偷偷揶揄爱哭的曼曼,这比喻真恰当。 不过,自己做大姐姐的,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妹妹会找父亲告状的。 午饭后,林海把林旻叫到跟前。 “林旻,说说上午怎么了?” “爹爹,儿子错了。不该去弄乱妹妹的颜料,不该去逗哭弟弟。二哥和三哥,都教训过儿子了。”林旻的态度非常好。 “教训,教训。”双生子异口同声。 林旻老实地低头站在父亲跟前。 林海看着这酷肖自己的林旻,怎么也想不出以自己的这幅模样,会调皮捣蛋到让一家子都头疼、烦恼。 “在庄子期间,你不得再烦恼你母亲,不得再逗哭你弟弟妹妹,可能做到?不然,把你一个送回府里过年。能记住吗?” “能,能,儿子一定能记住。”林旻赶紧保证。自己敢再撩闲,跟母亲可以赖皮,父亲说送他回去,一定会的。 纪氏长出一口气,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这一年的春闱,程荫回避,林海与吏部尚书,还有杨维纲一起做考官。张沐在会试进了前十,程岳、程泰也都在百名以内,顾安的儿子也榜上有名。 殿试后,他们四个都考上了庶吉士,要在翰林院继续学习三年。 进了五月,临近黛玉的佳期,林府提前三天开始送嫁妆。 凤姐汇同迎春三妯娌,作为黛玉的娘家嫂子,提前一天去铺陈新房。 程夫人与几人都熟悉,笑的合不拢嘴,带着身怀六甲的大儿媳妇,陪着几人一道,过去为二儿子预备的西院。 凤姐一见程岳怀孕的妻子,赶紧请她回去。 “好妹妹,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你可快回去安歇吧。” 陈氏到底陪着进了院子,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西院也是三进三间的结构,与东院相同。但因林海早在去年,就把黛玉的嫁妆册子递过来了,程荫夫妇看看黛玉的嫁妆,都放在西院,人都得没地方住了。遂把西院后面的二进院子,给了黛玉做库房。 迎春和黛玉一起住了差不多五年,俩人又是一个老师教导的。所以以张家大嫂为首,都先听迎春介绍了一下黛玉的习惯,然后按着迎春说的,指挥丫鬟仆妇开始摆设。 西院里一边摆,林府的嫁妆一边往这面送。二套家具,是头二天就送过来的。今天是人高的坐地报时钟,几面人高的穿衣银镜。迎春指点着,十几个人帮忙,把这些东西安置到合适的地方。天快擦黑了,将将完成了。 程夫人留她们几个吃饭。 凤姐就说,“婶娘的心意领了,明儿吧,明儿个过来好好吃。今天回去还有事情呢。” 程夫人只好人几人空腹回去了。 晚上的时候,程夫人和丈夫说起黛玉的嫁妆。 “老爷,怪不得秦家要提前三天送嫁妆,今儿只摆了家具、被褥、座钟、镜子的。妆奁什么的,都没铺摆,就忙了一天了。” “辛苦夫人了。”程荫帮妻子捶腰,站了快一天,这年纪是吃不消的。 “老大媳妇那儿怎么样?没因老二的院子大,不高兴什么的吧?” “没有。老大媳妇也是个大度的,哪里会有你说的这些。最少,面上是没有的。” “没有就好。林家几辈子没有女儿,晏晏的嫁妆,还是林家高祖那时候预备的。她生母的嫁妆,也都归了她。如海再添些,明天还有一百一十六抬呢。” “林大人把晏晏生母的嫁妆,都给了晏晏。他以后不给荣国侯的妹妹,过继个嗣子吗?” 程荫见夫人提到这个,心里大喜。赶紧就着这话题往下聊。 “夫人啊,赦兄和我说了这嗣孙的事儿。唉,都怪为夫以前窝囊,在宫里欠了荣国侯的救命之恩。如今他开口,也不好不应了他。” 程夫人见丈夫这么说,翻身坐起来,“老爷,您应了荣国侯什么?” “夫人,是这样的。”程荫想早晚得说,今儿时机好,索性早说早了。 “林海如今虽有五子,恩侯却不愿意过继与他妹妹无血缘的嗣子。他想过继泰儿和晏晏的次子,给他妹妹做嗣孙。” “次子啊。”程夫人神色立即就缓和下来。 程荫一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林海说了,是过继到长房,做嫡长孙的。他身上的爵位,如果圣人允了世袭或传承,也都给那孩子。” “这个爵位能不能传承,还要看你吧?” “夫人聪慧!”程荫赶紧拍夫人,“要是我在圣前说几句话,能给咱们长孙,弄个侯爵和伯爵来,为夫一定会多说几句的。” 程夫人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事儿,老爷你应了荣国侯和文定侯,我这妇道人家,再不会为个没影的次孙,和你唱反调的。过继给林家,做长房的嫡长孙,纪氏那里可会愿意?还有泰儿那里,你什么时候和他说说才好。” “夫人贤德。贤德啊!一定是我修几辈子的,今世才有娶了你做妻子的福气。林家的事情,有林海去做。泰儿这里,为夫找个时间和他说。” “贫嘴。赶紧睡吧,明天要忙一天呢。” 程家夫妻想的都是,自家有仨儿子。长子已经生了二个儿子了,长媳肚子里还有一个,太医看过脉,说还是孙子。次子的次子,过继给林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林海142 迎春出了程家, 和凤姐一道去林府。张家大嫂和二嫂笑着回府, 知道她们姑嫂去林家做什么的。呵呵, 大姑娘明天出嫁, 今晚是婚前教导啦。 凤姐和迎春进府,就有人迎上来。凤姐的丫鬟,坐在车沿后头, 探出头说:“去西院。” 门房认出是荣国府的马车, 琏二爷家的丫鬟, 上来二个人,带着去西院的。 贾琏已经忙了几天,这时候, 正在西院里和张旵对坐聊天,打发时间呢。见小厮进来说凤姐姑嫂回来了, 二人都笑了。 贾琏让人去取晚饭来, 张旵吩咐人打水,给姑嫂二人净面洗漱。等凤姐和迎春收拾好了,厅里的饭菜已经摆上了。 “辛苦二奶奶和姑奶奶了。”贾琏笑着给姑嫂二人敬酒,张旵也跟着举杯, 笑眯眯地和二人道辛苦。 四人快速地吃完晚饭。 凤姐搁了筷子,就对二人说:“二爷、妹夫,我和妹妹还要往后面去,有事要和晏晏说呢。” 贾琏赶紧拱手, “二奶奶辛苦。” 凤姐提了一个平儿递过来的盒子, 不放心地问一句, “平儿,没弄错吧?” 平儿忙回话,“奶奶,我才又看过了,没有错的。是二爷寻来的那些。” 凤姐拉了迎春往后去。 西院吃饭的时候,主院也才吃完不久。林海晚饭后,就把仨个大儿子带去书房,和他们讲明天的事情。 “明天,由你们琏表哥,背你们姐姐出门。” “爹爹,我能背动姐姐的。”林晨赶紧为自己争取。 “爹爹,我也能背动姐姐的。” 林暮也为自己争取。 林旻左看看,右看看,背姐姐的事情,怎么轮不到自己的,可为什么是表兄呢? 他开口问道:“爹爹,为什么您要琏表哥背姐姐出门?” 林海摸摸林旻的头。差距,仨儿子的差距,就在这啊。 “爹爹已经五十多岁了,你们还不到十岁。人生七十古来稀,你们琏表哥是爹爹的侄子,也是唯一的入室弟子。爹爹怕自己寿短,把他当作长子培养,希望他以后能够照顾你们。明白吗?” 仨小子呆了。 林暮的眼泪,立即就涌上来。他哽咽着说:“爹爹,爹爹,你要长命百岁才好的。爹爹,弟弟们还那么小。” 林旻也被他带哭了。 “爹爹,我们会听琏表哥的。你俩哭什么,爹爹现在好好的呢。” 一句话,把林暮和林旻的眼泪,都赶了回去。兄弟俩擦了眼泪,不好意思笑了。继续听父亲讲明天的事情。 迎春知道凤姐要和黛玉说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扭捏。“嫂子,你和晏晏说就好了,我不用去了吧。”去程家前,凤姐就把晚上的事儿,说给迎春了。白天人多,迎春没找到机会推辞,离了贾琏和张旵,就和嫂子央求开了。 凤姐一点迎春的额头,“你呀,原看着你开窍了呢。这两年呆家里,光顾着生孩子、带孩子,又傻回去不成了?” 凤姐挽着迎春的手臂,贴近她耳朵,小声说:“这事儿,林姑父托了我,我一个人和晏晏说,晏晏只记我一个人的人情。你也去了,晏晏难道还能把记我的人情,减了一半不成?好妹妹,你该记得,晏晏有事情,咱们得凑上去帮忙。你二哥和张家妹夫,以后用着晏晏公公的时候多呢。咱们也就这时候,能在晏晏面前卖个好,莫等到以后要求人了,现去买猪头烧香的。” 迎春给凤姐说的红了脸,“嫂子,谢谢你。还是你好,有好事总记得我,事事肯教我。” “你呀,以后把你侄女的事情办好,嫂子我供你上案子。” “嫂子,你?”迎春羞恼,我不是猪头哎。 “好,好,嫂子逗你玩笑呢。你侄女儿的事儿,你放心上点儿。” “是,嫂子放心。”迎春也愿意莹儿嫁给夫家大嫂的次子。 探春、惜春带着曼曼、莹儿,正在黛玉的屋子里说笑呢。 探春对黛玉是又羡慕又感激。她嘴角噙笑,看着惜春几个和黛玉玩闹,想着自己的心事儿,昨晚和姨娘、还有和父亲说的话。 黛玉及笄的时候,她得了做司者的机会。过了没几天,就有几家找贾政问她的婚事。贾政过去荣国府与老太太、还有贾赦商量后,给她定了翰林院的一个老翰林的嫡次孙。比她大了三岁,才得了秀才的。赵姨娘听说探春得了这样的好婚事,喜得抱着探春哭。 “我的姑娘,你这是命里有福气,沾到了林家的光。以后姑爷做了官,也能拉巴、拉巴你兄弟了。” “姨娘,你还是管束着弟弟,好好跟兰儿读书。这要是不能进学,以后谁也拉巴不起谁。环儿要不好好读书,就要和后廊,那些旁支人家一样了。” “好姑娘,你姨娘懂得,会督促你兄弟的。” “姨娘要是懂得,以后就安静点,再莫找金钏儿斗嘴了。” “哼,那小蹄子,仗着老爷宠爱,不把老娘放眼里。不让她知道厉害,她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姨娘说了她得老爷宠爱,要是她在老爷跟前说点子什么,少了女儿的嫁妆……” “她敢?我不撕烂她的嘴。” 探春气得站起来要走,赵姨娘赶紧说,“好姑娘,别和姨娘一般见识,姨娘在不理会她就是了。” 赵姨娘在金钏儿手里吃了几次亏了,要不是有探春和贾环,贾政能把她送佛堂去。 昨晚,贾政把探春找了去,让她这二天来陪黛玉,嘱咐她和林家的人好好相处。 “探春,你的嫁妆,老太太给你预备了,是宝玉娶亲的一半。那赵家已经来请期了,我给你选了十月里的日子出阁。从林家回来,你就好好备嫁。” 父亲甚少与她说什么话的,探春听说自己的嫁妆,有老太太分给宝玉的一半那么多,她差点当场流出眼泪来。太好了,有了这些嫁妆,她以后也能体面地出门了。 探春笑得甜蜜,满足。而惜春和莹儿住在一起久了,也不再是冷冷地一幅寡淡的脸色。林曼缠着黛玉,“姐姐,你明天也带着我呗。我怕姐姐不在家,四哥会来欺负我的。” 凤姐和迎春进屋,正好听到林曼这话,二人笑的不得了。 凤姐说林曼,“曼曼啊,你要是怕你四哥欺负你,回头嫂子让琮儿哥,早点把你娶过门,好不好?嫂子日日护着你,没人欺负你的。” 林曼点头,还像模像样地给凤姐行礼,“拜托嫂子了。” 荣国侯待她很好,给她刻了好多方印信,方的、圆的、大的、小的,篆书的,隶书的,阴文、阳文的都有。琏二哥和琮三哥都待自己好的,荣国府没人会欺负自己。 黛玉把妹妹抱怀里,嗔怪凤姐,“嫂子又来哄曼曼。” 她点着曼曼的额头说:“傻囡囡,二嫂子哄你喱。爹爹怎么会舍得,这么早把你嫁出去。去做童养媳吗?”停停,黛玉对曼曼说,“你四哥再撩闲,你找爹爹告状,或者让你二哥,揍他一顿。你也可以去程府,来找姐姐的。” 凤姐看黛玉姐俩亲昵说着话,心里佩服林姑父,把几个大的教的都好。依她看,贾琮娶了这样的媳妇,一辈子和自己不分家,都没有什么的。虽说林曼这姑娘,有点傻傻的,但画的画却灵气十足。琏二曾说林曼的画,要值上百两银子呢。公公也推崇林曼的画技。 老天可能就是这样吧,这里给你多一分,别的地方就会少一分的。 迎春张口打断小姐俩的亲密。她家里还有小孩子呢,不像凤姐,一家子这几日都住在林府的。她和黛玉说完话,要赶着和丈夫一起回家的。 凤姐也帮着迎春赶人,“都走,都走,我有私房话要教导新娘子呢。” 探出和惜春,在迎春出嫁的时候,被凤姐赶过一次了,听了这话,赶紧拉了林曼和贾莹出去了。 半晌,凤姐和迎春手挽手出来了,留了黛玉,捧着满盒子的画册,面红耳赤地发呆。 黛玉最后留了曼曼和她一起睡。等她洗漱回来,看见曼曼趴在梳妆台前,在勾勾画画。 “曼曼,你在做什么呢?” “姐姐,这些画,画的不好看,我给你改改。” 黛玉就看到凤姐给她的那盒子,她刚才顺手压在床里枕头下面的,被林曼翻出来了。 “姐,你看我改的好不?” 黛玉满脸红晕,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曼曼还没开窍 “好,好,你改的很好。咱倆赶紧睡觉了。”黛玉匆忙收拾那些幼儿不宜的画。 “姐,姐,不忙,我一会儿就改好了。” “够了,改这些够了,睡觉。不然,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不改就不改了。哼,姐姐凶我。”林曼瘪嘴。 “不许哭啊,那会哭坏了我的运气的。”黛玉看林曼要哭,赶紧吓唬她。 林曼立即收了哭相, “哈哈,哈哈,哈哈,” 笑逐颜开,露出八颗牙。 “傻笑。”黛玉点点曼曼的鼻尖,带着妹妹上床睡觉,丫鬟进来熄了烛火。 林海143 黛玉的婚礼,内眷那边有张家三妯娌和凤姐帮忙纪氏, 全福夫人是程夫人推荐的吏部尚书的大儿媳妇。到吉时, 程家来接亲的时候, 一切都妥当了。 程泰没受到什么刁难, 轻易就来到新娘的闺房前,然后,然后…… 林旻站在门外, 把门。林曼站在门内, 把门。 陪同程泰做迎亲使者的,看着眼前这与林阁老面容相似的顽童,啼笑皆非。 林旻的问题是:“姐夫, 要是只剩一碗粥,你和姐姐谁吃?” 这事儿, 是林海带儿子们体验民生, 林旻看到过乞丐分吃一碗粥。 这时候还用想吗,当然得回答是给新嫁娘了。 “给你姐姐吃。”程泰说的挺诚恳的。 没等林旻回答,众人听到门内女童的娇娇的尖叫, “那以后呢?” 林旻笑得阴阴的, “姐夫, 咳, 泰哥哥, 你就只能赚到一碗粥吧?” 把围在新房外面的人笑得, 阁老的女儿, 不少嫁妆的, 以后怎么会指着程泰吃饭?可程泰又是谁——新进的庶吉士,父亲是吏部侍郎,今上的心腹,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子了,怎么吃不上饭? 程泰捉急,早知道林旻聪明,在这里给他挖坑?连姐夫都不叫了,程泰伤心了。 “四弟,”程泰摆出一幅伤心欲绝的模样,“姐夫一定会赚到养家的银子。你信不信我?” 林旻还是小,一看程泰那模样,想到姐姐才吩咐妹妹不许哭,会坏了运气的。赶紧说道:“信,信。” 让开了门。 哀兵之策都用上了啊!笑坏了身边陪同的。 门里就是林曼了,这个程泰更愁了。贾琮把小姨子宠的太过份,程泰忐忑不安。没想到这关还最容易,就是日后想起来,发现这才是个大坑,一辈子爬不出来的。 “姐夫,以后你家里是谁说了算?” “你姐姐说了算,以后你姐姐说什么,我听什么,全听。” 林曼哗啦把门打开了,对里面已经蒙上盖头的黛玉就说:“姐姐,姐夫说他以后都听你的,全听。不听,你就有理由打啦。” 请亲的…… 观礼的…… 黛玉拜别父亲母亲,由贾琏背上花轿。送亲使是贾琏、张旵,领着贾琮、林晨、林暮、林旻,看着人少、还都是小孩子,弱了阵势,可这些人,是黛玉与林海自己敲定的。黛玉的说法是: “爹爹,您在朝堂还能撑上十几年。琏二哥不说他,瑛姐夫看在瑛表姐,也比其他人,与我近三分。琮表弟和妹妹订亲了,不是外人,只有他们才和三个弟弟一样。只要他们以后在朝堂能立住,爹爹以后也放心,有人给女儿撑起娘家的体面的。” 林海想想也是,再拉了别的什么人充送亲使,也都是临时场面。这几个人,才是女儿以后的依仗,也就依了黛玉。 送亲的女眷就是凤姐和张家妯娌了。 程泰骑着高头骏马,他的身后是八抬花轿。所有人都看到这个傻笑的新郎,嘴角快咧到耳边了。人生得意事儿,大登科后小登科,对这个才满二十岁的青年,也怪难得的。 程泰在鞭炮声和鼓乐声中,终于把订亲许久、心仪许久的林家姑娘娶了回家。 十里红妆,一百一十六台嫁妆,只比皇子妃少了四台,跟在这对新人的后面,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睛,勾起多少对程泰羡慕嫉妒恨,蜿蜒着进了程府。 程泰和黛玉的新房,围着了不少程家的族亲,等着看新娘子,看新娘子晒嫁妆。可没想到嫁妆尚未进府,新娘子的院子里,前三进铺陈的是黄花梨的家具,后两进,是许多的紫檀家具,叠放着。更不用说那几面人高的水银镜子,和落地的大钟。 有人就说:“这新娘子的嫁妆,怕得要十万两了。” 等黛玉的嫁妆开始晒了,所有的人都闭嘴了。 三日后,黛玉和新女婿回门。新女婿满面红光,志得意满。大女儿神态娇羞,眼神潋滟,面色滋润。小夫妻之间彼此一个眼神,都是情谊涌动地缠绵。林海放下心,让仨兄弟陪程泰在府里逛逛。自己和纪氏一起问了黛玉话,无非就是嫁过去这几天,和程家人相处是否融洽等等。 黛玉笑着点头,说一切都很好。 纪氏知道林海是有话对女儿说,托词要去看快睡醒双生子,让他们父女去书房说。 林海从书房夹层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黛玉。 “晏晏,这里是相当林家现在三成家产的银票、产业,你收好。你娘亲的嫁妆,日后你要拿出一半来,算到你弟弟名下的。都给那孩子。再加上这座侯府,够林家四成产业了。” 黛玉点头,收下盒子。 “爹爹,母亲哪里,你可会为难?” 林海摇头,“这个你不用管了。这侯府总要爹爹百年后再说。那孩子过继来,不管爹爹以后再赚到多少,都不会给他更多的东西了。免得你弟弟们心里不平衡。” “爹爹,女儿明白。”黛玉知道父亲可能会在纪氏那里遇到极大的难处。要是爹爹在自己的次子过继之前,能赚得更多些,纪氏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弟弟,当然最好了。 “晏晏,和程家人好好相处,爹爹年岁已高,你弟弟们,以后要有相当长的时间,可能要依靠你做长姐的。还有承继这侯府的孩子,都要依靠程家。你明白吗?” “女儿明白。爹爹,这婚事,是您和大舅舅给女儿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换了别人家,未必能护了女儿、还有那些财物的周全。周先生提醒过女儿了。” “晏晏,你明白就好。程泰的心思淳朴,为人宽厚,过继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公公会和他说的。你只要好好和他过日子,把夫妻感情处好。” 黛玉点头。 “晏晏,可觉得委屈?” 黛玉笑,“爹爹,夫君待女儿很好的。” 黛玉白玉般的脸颊,慢慢晕出红艳。 “爹爹,女儿嫁到谁家,也都要孝敬公婆,尊重丈夫的。自要与夫君好好相处。” “晏晏,你也别委屈自己。你要记得,委曲求全,从来都求不来全的。” “嗯,女儿记得。” “还有,你公公那人,为人最是有信义的。你做事,不能违了他的这规矩。一家有一家的家风,信义,在程府是头一条的,切记。” “是,女儿一定都记得。” 林曼在书房的院子里,等了许久了。知道爹爹有话要吩咐姐姐,抻着脖子,往书房里面看。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只见到爹爹说一句,姐姐点点头,应一句。 “去吧,你妹妹等久了呢。” 黛玉站起来,给父亲恭恭敬敬地行礼,“爹爹,你放心。女儿会做到的。” 林曼终于等到姐姐出来,如雏鸟入林,扑向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的姐姐。含着眼泪,龇出八颗牙,咧嘴笑着。 中午,林海带着贾琏一家,好好招待小夫妻一起吃了一顿饭。在晚霞漫天的时候,小夫妻才在弟弟妹妹不舍的眼光里,登车离开。 “康宁,你要是想家了,想岳父和弟弟妹妹了,就和母亲说。母亲会允你回娘家的。不然,也可以等我休沐了,陪你回来。” “谢谢夫君。”黛玉羞红脸,想把手从程泰的手里抽出来。康宁是黛玉的字,及笄的时候,林海给她取的。 程泰握紧黛玉的手,眼里是满满的爱恋。 黛玉的婚礼和嫁妆,在京城官宦人家,掀起一场热潮。就是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眼神里的内容,彼此都知道对方,要表达的是什么,却不肯自己说出来的、去挑开盖子的那种。 ——林家到底有多少银子?林海做了多年巡盐御史,到底捞了多少? 今上也加入了探寻的人潮里。他不同于其他人,他直接叫了贾赦来,当着程荫的面,询问林海的财产。 贾赦觉得林海很冤,但对上今上的探寻眼神,只好先实话实说。 “圣人,林海几代都是单传,历代嫁入林家的主母,都是非富即贵。林海的高祖父,一生遗憾的就是没有女儿。因此,林海的曾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为林家女儿备嫁妆。等了百余年,才终于有了女儿。还有我母亲当初也是侯门嫡女,十里红妆出门,而且只生了舍妹一个嫡女,她的嫁妆基本都给了舍妹。我父亲又添了许多,舍妹的嫁妆,加上那些嫁妆三十年的出息,如海都给了臣的外甥女。” 贾赦舔舔嘴唇,“圣人,如海前年为买户部发卖的产业,和为臣借了十五万,到现在分文未还。” 圣人更感兴趣了,“恩侯,如海借了那么多银子,都买什么了?” “宅子,庄子,店铺。宅子出租了,店铺也出租了,庄子都是收益好的。他和臣说,五个儿子啊,得早做准备。而且,”贾赦瞄瞄程荫。 “咳,”今上咳了一声,“恩侯,你看繁森做什么?” “臣想过继外甥女的次子,给舍妹做嗣孙。林海跟臣借银子,要把给儿子的产业备出来。臣不得不借银子给他。唉!” 贾赦现在开始佩服林海了,和自己借了银子,就不还。自己还不好意思找他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圣人呢! “繁森,你同意了?” “圣人,恩侯不要林海的儿子、孙子,只要他妹妹血脉的嗣孙。臣哪里会不应。就是要嫡长孙,臣也会给的。” 圣人点头,想了一会儿说:“繁森,等泰儿的儿子过继,到林家做承重孙,朕送你们一个大礼。” 程荫喜出望外,立即起身相谢。 贾赦故意莽撞地问:“圣人,什么大礼?” 今上摇头,再不肯说了。 林海144 林海每年进项多少, 贾赦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能揣摩出几分的。三一三十一的纯酒利润, 牛世子不仅还清了国库的欠银, 前年还趁户部拍卖犯官产业,买了几个地点不错的店铺。贾琏在户部,回府还颇感慨地和他说:牛世子真厉害, 十年不到, 还清了五十万欠银, 还能有余钱买铺子。 当然,牛继宗的这五十万里,有他缮国公府的庶子们, 拖家带口地离了府,少了大部分人口的靡费, 少了族里那些不事生产、只等救济的族人孳生吸血, 还少了缮国公府里,既往那不断地纳妾、买人、滋生庶出子女的消耗。更因增加了庄子、铺子等其它收入有关。但是纯酒的利润,是占了大头的,这个贾赦是知道的。 还有薛进那里, 林海每年和他都是得一成纯利。随着林海这阁老的安稳,他这京营节度使、兵部侍郎的权利握实了,薛进的生意,等闲没人敢伸手。薛进他不亏的。 但林海的银镜买卖, 是和薛进另外算利润的。那银镜, 不仅卖的和十三行的银镜, 是差不多的价格,还往外洋售卖。 玻璃窗的利润,在林计手里,这是另外算的。 这两样的利润,他猜测,只会比那一成多,而不会少。 到如今,林海只给他的书房,换了几扇玻璃窗,说够孩子们读书写字的了。然后就以时机不到,说什么也不肯在京城推广玻璃窗。贾赦可是知道的,江南那些富豪人家,尤其是盐商们,花个几万,整个宅子都换了玻璃窗的,甚至用玻璃盖了花房的,不是少数。 他哪里需要和自己借银子哪。 贾赦回府,把贾琏叫了过来。把事情和贾琏剖开了一说。 贾琏点头,“父亲,林姑父行事谨慎,想的又多,他对皇家,总是提防的。” “永琏啊,父亲就是防人之心太少,才吃过大亏的。你以后多跟你姑父学学,做一想三。父亲老了,这家里以后都要靠你了。” 贾琏不自觉就地塌下腰,“父亲,您这还不到六十岁呢,胡尚书尚不肯致仕,您还没入阁呢。” “站直啦。”贾赦嗔了贾琏一句。 从贾琏去了户部,贾赦对这个儿子,再没有以前那样,动辄去踹了。越来越多的,是以对同僚的、对后进的态度,去对待。 贾琏嘻嘻一笑,挺直腰板,给父亲端来一盏茶。 “父亲,林姑父说了,人不能说自己老,越说自己老,就越容易老。得暗示自己,我和三十岁一样有精力,我比四十岁体力好。” 贾赦哂笑,“那就会年轻啦?自己哄自己玩吗?” “父亲,您只说您现在,是不是比四十岁体力好?” 贾赦一想,可不是的,自己可比四十岁的时候好太多了。转念一想,啐贾琏。“臭小子,敢给你老子挖坑,去把那长/枪,再练两趟。” 贾琏假装苦着脸,出去练枪。 贾赦知道,自己体力好是恢复了日日练功,不再过沉湎酒色、混吃等死的日子了。 贾琏明白,比十年前,精力、体力好的,不仅是父亲,还有自己。 黛玉的出嫁,林海总觉得心里像少了点什么。纪氏更是如此。她不仅觉得自己少了倚重,而且多了许多的琐碎的事情要管。每天光防着林旻,免得双生子被他作弄,就耗费了她不少的精神。 而林旻再一次写完课业,就撩哭林曼后,林海特意早回来一次,终于发现林旻怎么会有时间捣蛋了。 张先生每天会留的五篇大字。林晨和林暮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写,而林旻是站起来,左右手一起开写。他调皮捣蛋的功夫,基本都是在他写完了,而林晨和林暮,还在继续写大字的时候,脱离了林晨的视线发生的。 林海给他单独增加了功课——背律法,而且每天回来,是必须要考问林旻。 “夫君,”纪氏见丈夫来真的,背不出来就打手板,想为儿子求情。 “婉容,”打发走儿子了,林海与纪氏讲道理,“慈母多败儿。你不用为她说情的。我每天要他背的书也不多,仅仅够他和林晨一起完成课业的。” “夫君,或许大一点儿,就改了。”纪氏虽然气林旻调皮,可看儿子挨打,又很心疼。 改?林旻从来都不用改的。 也不能说林旻犯错了不改,实在是他每次都不犯同样的错。上次是趁纪氏和奶娘不注意,把双生子的纪霖抱走,去花园子的树上飞。上上次是在林曼快画好的画上,添了几笔。再上上上次,就是撩毛了林曼的果下马,然后把吓得哇哇哭的林曼,从马背上揪起来,把人给搁树上了。 反正次次都不同。 而且没了晏晏在家,林晨追,林暮堵,常常林旻窜了半个府,才会被捉到。 林海对着林旻有些无奈。就不说和他一起学内功的林晨,单说林暮比他早了三年呢,现在单打独斗也不是林旻的对手。林晨、林暮二人合力,才能压制住他。 林海怀疑,这孩子的智商往200去了。 纪氏屋里的大座钟,被他在丫鬟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抱走。拆了装,装了拆,玩了一天不新鲜了,把座钟送回来了。趁纪氏关注失而复得的座钟,他就偷着把林曧抱走了,没把纪氏和奶娘吓出个好歹来。 林旻不得不在功课之外,加背律法,开始还挨过好几次手板。之后,全府过了几个月的消停日子。等林海发现林旻背完律法了,令他更头疼的事情出现了。 进了腊月,林晨发现林旻,在屋里烧油。 “说说吧,你在屋里烧油,想做什么?”林海耐着性子,总要问明白了,才能罚吧。 “儿子想比较一下,是哪种油,点灯亮,还经烧。爹爹,这事儿,家规没说不许做的。律法也没说不许做的。”林旻又被抓现行,有点儿怕,也不算太怕。他抓住父亲会先讲道理。他有理,父亲就不会罚他的。 “那你比较出来了吗?”这孩子在实验科学领域,应该会有前程的。 “还没呢。得把这些油,都烧完了才知道。还有,儿子还不知道,买那些油,需要多少银子呢。” 林旻看林海不吭声,规规矩矩地站着问:“爹爹,您说过家规和律法禁止的事情,不可以做。可这个,是家规和律法没提的,应该就是可以做了。” 这孩子,生错时代了,他该去米国大陆做律师的,肯定能把条文的空子,都钻研到。 所以,等林晨和林暮放寒假了,林旻也放假?做梦吧。照旧?美的他!加倍。 张先生放假了,老夫妻俩,不可能回老家,仍在林府住着。林海束修加倍,单给林旻一个人上课。 林晨看看府里的事情,插不上手,就和林暮手拉手,去带纪霖和林曧。对林晨和林暮,纪氏是非常放心的,这俩有哥哥样。 有了林晨和林暮看双生子,俩孩子的奶娘、看孩子的丫鬟们,都松了一口气。俩小子跑得越来越快,等闲人追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了,就是纪氏自己,没了晏晏帮着管事,腊月里事情多,真的是管了儿子,顾不得家事。 林海让纪氏把曼曼带着一起。没俩日,林曼就来找父亲。 “爹爹,后园里的雪景很好,女儿要去画雪景。不和母亲对账,好不好?” “曼曼啊,你姐姐都是这么大开始学的。” “爹爹,姐姐是姐姐呀。女儿只想画画,不想学对账。” “那你以后嫁人了,管家理事怎么办?” “有琮表哥啊。琮表哥说了,女儿喜欢画,就画好了,其它的事情,他会做的。” 对着这撒娇做痴的林曼,林海头疼。 “曼曼啊,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你以后嫁人了,可以不做这些家务事,但是不能不会的。你要是不会,荣国府会不要你,把你休回来的。” 林曼委委屈屈地跟着纪氏去学对账。 没几日,纪氏忍林曼,忍得头疼、心疼、全身没有不疼的,对林海说:“夫君,曼曼,别让她学对账了吧。妾身真的是教导不了她。说什么她都不懂,还听不进去,就惦记她那雪景,还没画呢。” “婉容,这女孩子不会管家怎么成?” 纪氏愁,“夫君,你说曼曼看着,多聪明的一个人哪,怎么那脑子就不转个儿呢。” 像她生母了呗! “婉容,你耐心些,你做母亲,教导女儿都靠你了。” 林海好容易把林旻这个惹祸精按住了,林曼就让纪氏头疼去吧。 朝堂上,又吵得不可开交了。 当今不知抽的哪门子风,心血来潮,说自己染了风寒,今年的祭天大礼,要让二皇子代他去。 这是看大皇子和二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掐的不狠吗?! 经历过上一轮夺嫡的臣子们,心里没有不骂的。 林海145 当今要二皇子代替他祭天,不明白的人, 会觉得是今上想重复太上的老路。可实际上, 贾敬看得很透彻。 “恩侯啊, 今上是看大皇子拉拢朝臣, 表现的心太急了。要次子代他祭天,是点那些追随大皇子的糊涂蛋呢。” “嘁。”贾赦不以为然。 “敬大哥,喝酒。咱们才不搭理那俩皇子呢, 随他们蹦跶了。这酒怎样?” “好, 好酒。” “那当然,是当朝阁老、礼部尚书林海亲手酿制的。别无分号。” “林海还会这个?” “酒色财气,吃喝嫖赌, 不好一样,当今怎么能放心哪!” “你选了色?” “有什么不好的。”贾赦院子里的姬妾, 二、三年一换, 非顶尖的,入不得荣国府。 “敬大哥,你自己现在还不是一身道袍的。” 贾敬苦笑。 “恩侯, 我不像你, 那时候有叔父罩着, 躲进府里就没事儿了。我不如此, 怕是这宁国府, 早就连渣子都不剩了。” “敬大哥, 我若是入道观, 能保全了你弟妹和瑚儿, 剃了这三千烦恼丝都成。”贾赦端着酒碗,眼睛盯着酒碗里,微微荡起的纹理,语气含着冰茬子。 “恩侯,你那是有张家牵连的。弟妹要是心性硬一点儿,挺过来了,也不是不行。你别和我急眼。”贾敬伸手压住贾赦的手腕。 “恩侯,你只想想哥哥说的有道理没有?王家与叔叔议亲,你知道,对吧?” 贾敬看贾赦点头,继续说:“王家奔的是贾家的权势、是你这个人、是你要承继的爵位。后来换了存周,和你差了这许多,你怎么就敢相信王家的姑娘,会心平气和地呢?” 贾敬喝了一口酒,“叔叔最后还是给存周,娶了王家的女儿。我那时劝叔叔,另换一家吧。不然,王家姑娘心里存了不痛快,内宅怎么能安宁?可是叔叔说,有婶娘在,张家的姑娘管家,没事儿的。恩侯,你也别再心里过意不去了。再煎熬,你也得承认,谁小看了内宅的女子,谁跌跟头。你想想哥哥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贾赦难堪,脸色变来变去的。是啊,他是小看了王氏,也小看了母亲,结果这俩女人,让他长了见识,可后悔也晚矣。 “女人身上跌跟头,呵呵,”贾敬边喝边说,“恩侯,你说珍儿,是不是就栽女人身上了。那个贱女人,害得我为了这宁国府,为了蓉儿,不得不亲手送了珍儿夫妻。唉。都是没法子的事儿。你也别和婶娘别扭了,她当时没别的路好选。都有一天没一天的了,你别到时候后悔。” 贾赦不置可否。 “恩侯,今儿大哥来找你,是为你侄女儿的婚事。我是黄土埋到脖子了,同婶娘一样,有一天没一天的人。你别不信啊,贾家嫡支的男人,我是最高寿的了。惜春十三岁了,得赶紧给她定了人家了。不然我哪天伸腿了,会误了这孩子的。” 贾赦点头。惜春跟着凤姐学管家理事,听凤姐说,那孩子有点冷情,别的都挺好的。 “敬大哥看好谁家公子了?” “恩侯,林海的那儿子如何?” “他儿子?太小了吧?” “女大三,抱金砖。怎么就不成了?” 贾赦想想,对贾敬说道:“敬大哥,我和你说实话。外人看着林海是今上的心腹,实际今上只信任程荫一个。连我都是拘着少年时候,那点子情分罢了。他是太上的人,你也一样,你俩要订亲,怕是今上首先会想义忠亲王,是不是想做点什么了。” 贾敬默了一会儿,叹气。 “唉,是大哥考虑不周。要是这样,惜春的婚事,可难啦。” “敬大哥,你若信得着我,不妨看看缮国公的嫡次孙。” “缮国公?那一家子的、贪花好色的窝囊废。” “你那是老皇历啦。缮国公世子现在跟在兄弟的身后,亦步亦趋的。他的那些庶出兄弟早都分出去十年了,他也还清了欠银。勋贵里不欠朝廷银两的可不多。他还把自己的庶出的儿子都分了出去。现在缮国公府里,就老缮国公,世子夫妻,嫡长子夫妻。老缮国公生育过的那些姨娘,他都送去给他庶出的兄弟了。他那嫡次子,也是晚来得的,兄弟见过几次,看着也不错的。” “那嫡次子,将来也没有爵位啊!” “敬大哥,你惦记林海的爵位?” 贾敬点头。 “敬大哥,林海那爵位,圣人可没说是能承继的。就是承继,也得给敏儿的嗣孙。” “那还能越过儿子,直接给孙子?将来也是过继纪氏的儿子,继承爵位的。” “谁跟你说过继纪氏的儿子?那可有我贾家一点血脉?我要给敏儿过继晏晏的儿子。那孩子身上,才有我贾家的血呢,才是敏儿喜欢的。” 贾敬被贾赦的话,震晕乎了。 “恩侯,你没发烧吧?”贾敬伸手摸贾赦的脑袋。 “没发烧,没发烧。”贾赦扑棱脑袋。 “林海肯?程荫肯?” “早肯啦。只有过继晏晏的儿子,程家、林家、贾家,才会捆到一起。呵呵。” 贾敬听贾赦解释,不禁为他拍案叫好。同时也佩服林海,舍得将长房嫡系给外孙子。 “敬大哥”贾赦给贾敬倒酒,“那些嫡长房什么的,都是个名头罢了。三代之内有用,要是儿孙强,怕是没三代,旁支盖过嫡长房的还少了吗?” 贾敬点头,“恩侯,改日你约约牛世子,我见见他的嫡长子、次子。” “好,这个没问题。” 张家三房,迎春在悄悄和张旵说话。 “夫君,听说大嫂要给渠儿相看了人家了?” “是啊,渠儿转过年就十六岁了。” “哪里有十六那么大。他生日小,十五的生日还未过呢。” 张旵放下手里睡着的儿子,笑看妻子。 “瑛儿,有什么话,直接说。” 迎春红了脸,丈夫太聪明,自己心里有点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是我二哥和嫂子看好了渠儿,夫君,您看莹儿配不配得上你那侄子?” 张旵不用想,就知道贾家父子的打算。 “好亲事啊。渠儿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呢。莹儿可是侯府的嫡长女。该说是渠儿,配不上我们侄女儿才对。你没和大嫂说说?” “我怕大嫂拒绝。”迎春腼腆地笑。 张旵了解妻子的性格,笑笑说:“你先睡,我去找大哥说。” 张昭一听堂弟说这样的婚事,立即就让人把妻子请过来。张旵父母去的早,小时候没少得张昭夫妻的照顾,也算是大嫂带大的了。 张家大嫂一听这婚事,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弟妹也是的,这事儿,哪里还要三弟过来走一趟。白天直接和我说了,也就是了。再好不过的亲事。你告诉她,我们应了。” 张旵高兴地谢了大哥大嫂,回去给妻子回话。 “夫君,这是姑父想帮衬我们大房呢。” “是。以姑父的现在,琏儿表弟的嫡长女,京里谁家嫁不得呢。” 腊月里,别管朝堂怎么吵,当今铁了心要二皇子代替自己祭天。林海作为礼部尚书,他应该谏言今上,陈述嫡长子在,由嫡长子祭天更妥当。 可林海一言不发,阁臣们都不吭声。 散了大朝,就有亲近大皇子的、维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围上林海,责问林尚书违背礼制,对当今废嫡长的行为不谏言,是失职。 林海冷笑着说“圣人可说了要废大皇子这嫡长子?你们罔测圣意,只因二皇子代圣人祭天,就弄出这许多臆测来,焉知不是要离间天家父子?祖宗礼法,可说了不能让嫡次皇子,替代圣人祭天?” “林尚书,二皇子若不是太子,有什么资格祭天?” “圣人迄今尚未立太子,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那个皇子,都没资格替代圣人祭天了?圣人偶感风寒,太医嘱咐要好好休息。你们是要皇家今年不祭天呢?还是要圣人不顾身体,冒着加重风寒的危险去祭天。” 这时候,风寒是会要人命。谁敢说让圣人冒生命危险?谁敢说要皇家今年不祭天? 有人悄悄接话,“圣人立了太子,就可以了。” “谁,站出来说话?” 围着林海的人有点多,林海循声发现了说话的人,他假装不知道。 “圣人春秋鼎盛,谁那么盼着有太子接当今的位置?” 这话就诛心了,围着林海的人慢慢退散了。 林海冷笑,与等在一边的几位阁臣汇合,去了今上的书房。 林海的话,很快送到今上的案头,也送到太上那里。太上叹息一声,当今就是比自己有福气啊。自己当初不得不早立太子,以安朝廷上下,鼓舞士气,稳定政局。谁都看到自己废太子的时候,冷酷无情。可谁为他这个圣人想过,想过他的惶恐——他正值壮年,太子的身边,就已经聚集了一群忠心耿耿的辅臣,时刻盼着太子继位呢。 林海146 太上心里存了事儿, 辗转反侧折腾了一夜, 基本就没怎么睡。等第二日起床, 就觉得有些头晕。内侍哪里知道太上头晕, 只是看着太上脸色不好,就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没想到太上才离开床榻二步,就晃了一下, 向一边倒了下去。 吓得虚扶太上的内侍, 赶紧去拉他的胳膊, 却怎么能拉住、一个失去自主意思的耄耋老人。“咕咚”一声,太上摔到在地。 吓得慈恩宫的内侍们,全变了脸色。蜂拥而上, 七手八脚地把太上,抬回了床榻上。一边派人去请御医, 一边掐太上人中, 希望能唤醒太上。 直到御医来了,太上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太医院的院正,见了太上的情况不好,一边给太上用针, 一边让慈恩宫的总管,派人去禀告当今,太上卒中摔倒,昏迷不醒。 当今听了慈恩宫的报信, 立即把太上的情况, 与内阁阁臣交代了几句, 然后就撇下几位阁臣,匆匆去慈恩宫。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聚集在慈恩宫。见了当今急匆匆过来,赶紧都跪倒行礼。 “免礼吧。太上是怎么啦?” 太医院院正出头禀报,“回圣人,太上是卒中。臣已经给太上施过针了,怕是……” “你们尽力就好。” 太医商议着去拟药方,今上转进去看自己的父皇。 圣上也没说什么治不好太上,就要你们命的什么的假话、狠话。太上都过了八十岁了,这几年更是随心所欲。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根本不顾及太医的遗嘱。要不是他怕太上出意外,偷偷拦住了太上,进食助兴春/药,太上可能会以为自己还不老,还不定早就会出什么事儿呢。 太上平静地躺在黄色的、绣着飞舞的、九龙的帐子里,要不是太医在太上的鼻翼,黏了一条窄细的丝帛,在轻轻地飘动,几乎看不出来,太上的胸部,有什么呼吸的起伏。太上的左太阳穴和脸颊,略微有些发红,这应该是摔到的时候擦伤了。今上理解为什么太上摔倒的时候,没有内侍扶着。太上他强硬了一辈子,平日里是最忌讳内侍扶他,把他当成虚弱的人来看待的。 而今,太上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 今上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太上。曾几何时,父皇在自己的眼里,是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帝王。是所有人要匍匐着膜拜的圣人,是他既热切盼望着、又无比痛恨着的父皇。 他热切地盼望着父皇能看自己一眼,和自己说一句话,盼望着父皇能袒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再被忠敬、忠顺,辱骂、殴打…… 他痛恨太上,从来对自己没尽过一丝的父亲职责。可他又感谢太上,最后把皇位给了自己。 ——不然,自己的一生,呵呵,怕是永远地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院正把众太医合力拟好的方子,战战兢兢地捧给今上。今上略扫了一眼。 “胡院正,朕信得着你的,你大胆用药诊治了。” 胡院正见今上这么说,跪下磕头,“圣人英明,臣请圣人早做准备。” 今上点头,胡院正退了出去。 未已,捧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有试药的太监上前,捧起碗,略吹吹,就喝了进去。 可是太上,却是喂不进一滴药汁。 太医拿了灌药器来,几个人合作,把药给灌了进去。又轮流给太上扶脉。 胡院正见其它太医扶脉后,都退出去了,在今上几步远的地方跪倒。 “圣人,臣技艺不精,太上如今是、是挨时辰罢了。请圣人恕罪。” “罢了,你起来吧。朕说了信你,就是信你。太上耄耋之年,治了病,救不了命的。” 今上派了内侍,给宗室、还有太上尚存的公主、皇子送信,进宫侍疾。 寿数到了,神仙也无法,太上从昏迷过去,再没有睁开眼睛。拖延了三天后,在大雪纷飞的的冬夜,走完了帝王的最后一段旅程。 林海从得知太上皇卒中,就开始为守灵筹谋。自己和纪氏都得去哭灵,而后还得给太上扶灵去。这百日的时间,贾赦和邢夫人也都得去,贾琏和凤姐,得了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封爵,也得去。 叫黛玉和程泰过来?黛玉的月份已经大了。迎春自己有两孩子,再说迎春也压不住自家的这几个。 林海还没想出辙呢,第二日,贾赦带着贾琏夫妻,把孙女和三个孙子,连带着贾琮、惜春,都打包送过来。 “如海,这几个孩子,得放你这里。我那府里,我信不着。” 林海能说什么,一个是带,一帮也是带,贾琏的这几个,还好带一些呢,先都收着吧。 “舅兄,我正在琢磨呢,这么多孩子,没一个大人,可怎么能成?” “我和繁森说了,让泰儿和晏晏回来。有泰儿坐镇,我们尽可放心。” “泰儿是让人安心,可晏晏的月份大了。” “你呀,如海,我早说过你的,就是心软的不在地方。你那四小子,就是活人惯的。这时候敢再调皮,打他个一个月下不了床,什么事都没了。” “嘁。不是你儿子,你当然舍得。还打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不过贾赦这话,给林海一个提醒。他把林旻叫到书房。 “旻儿啊,太上卒中了,万一……爹爹和你母亲就得进宫,你愿意帮爹爹做点事情吗?” “爹爹,儿子愿意为您分忧。” “你五弟、六弟都大了,该启蒙了。你姐姐给你启蒙,你现在给你弟弟启蒙可好?” “这个?”林旻犹豫,那俩小孩子,啥也不会的,还流口水呢,能启蒙吗? “爹爹,他俩太小了。要不等明年,他俩不流口水了?” “那你去教葳哥,行吗?” “行。”这个没问题。 “你可以和葳哥学弹琴。” “好。” “那么葳哥儿以后的日子,就都交给你照顾了,要让他吃好饭,别生病,还得别误了你自己的功课。” “爹爹,我上课的时候,葳哥儿怎么办?” “带去。你去哪里,带他去哪里。但是不能带他玩雪、骑马、上树、不能去后花园,也不能去前院,不能……不能……” 林海的一串不能,最后林旻总结为一句,“爹爹,儿子就带葳哥上课,在房间里写字弹琴。” “好。旻儿大了,能为爹爹分担了。” 贾赦看着林海把府里的刺头——林旻摆平。 “如海啊,你连你儿子都……”贾赦摇头,一脸的不齿。 “没办法啊。要不你说怎么办?惜春和莹儿,能看护好你家那俩小的。曼曼有琮哥照顾。我家的小五、小六,有林晨、林暮看着。泰儿和曼曼过来,也就揽总,看着林旻吧。” 俩人头天安排好家里的这些孩子,睡了大半夜的安稳觉。凌晨的时候,宫里传来动静,太上薨了。 林海把让针线房赶工的跪得容易,皮制的大毛护膝,给几个人分了,让林诚和林谦把家里喜庆的颜色,都摘个干净。换了衣服,一伙人分别乘车,在车里匆忙垫点热乎吃的,就赶去宫里。 林海作为阁臣,先去值房,见除了户部尚书,其他人已经到了。礼部在太上的治丧中,要承担重要的角色。谥号就是重中之重。一系列的丧礼步骤,礼部虽有现成的,但从太上昏倒,林海就暗示礼部的那俩侍郎,把治丧仪程整理出来了。 现在内阁成员都到整齐了,就凑在一起,商量起礼部初拟的太上皇的谥号。 根据太上的一生事迹,平定了藩王作乱,当之无愧地称得了武。晚年能禅让圣位,是堪比尧舜的圣。但对无辜的废太子等臣属的残忍和冷酷,又称得是厉。对其它臣民也甚是惠爱,勉强够文。 最后内阁定的谥号为圣武帝。等今上最后确定 太上年岁已高,宫里早有准备。太上薨逝,按着成制的仪程,一步步地进行着。内务府和礼部官员,配合的很好,完美地在日落以前,完成了初终当日该做的事情。然后文武百官和诰命,等了快一天后,在礼官的指引下,开始分内外哭灵。有一些跟随太上甚久的勋贵老臣,不等哭灵开始,就哭晕过去几个,如老缮国公等。 第一天哭灵结束,当今留了内阁阁臣,看着给太上的谥号“圣武”,像是不认识这两个字一样,端详了好一会儿,点头认了太上的谥号为“圣武”。 贾赦则是日夜不得回府,白日里匆匆到慈恩宫,与今上短暂说了几句,就驻扎在京营了。 等到第七日小殓礼完成,户部尚书病倒了。腊月的天气太冷了,染了风寒的人越来越多。等隔日的大殓,凡是能爬起来的官员,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风寒了,都来哭灵。 大殓结束后,今上下了恩旨,五品以上的官员、勋贵、诰命,来哭灵即可。已病的不需再勉强来宫里哭灵。 可饶是如此,病倒的人在逐日增加。 继户部尚书病倒后,兵部胡尚书也病倒了。而工部尚书的风寒甚重,怕是时日无多。 这个年,就在众多官宦人家的生病中,惶惶然地过去了。 等到太上皇出殡,能去送太上最后一程的臣子、诰命,已经不足初终那日的一半了。 林海147 送太上的官员,也是五品的界线。病了的, 身体不好的, 觉得扛不住一路艰苦的, 都早早到了礼部、吏部备案。今上一律准了, 圣人不想在为太上送灵的过程中,再病倒一批,病死几个了。 工部尚书眼看着致仕了, 却在太上大敛的那日病倒后, 就一病不起,然后就跟着太上一路走了。还有翰林院、鸿胪寺等,也都有老臣, 跟太上一起走了。 天冷,抱团一起走, 应该不寂寞也不冷了吧。 跟着太上灵柩的十来万人, 蜿蜒成长蛇,逶迤出了京城。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白茫茫的一片。林海的侯爵制式车驾, 这时候就显得舒服了许多, 林海把程荫拉到他的车上。礼部的侍郎, 杨维纲和顾安, 俩人轮换着来坐林海的车驾。而纪氏的车, 搭着杨夫人和顾夫人, 还有程夫人。 到了晚上, 寒风习习,林海和程荫下车,还没等进入休息的地方,有小内侍来传今上的口谕,召二人去御撵伴驾。 “圣人,”林海和程荫先行礼。 “免礼吧,过来坐。” 丧礼是很熬人的事儿。当今胡子拉碴的,脸颊也瘪了下去,黑黑的大眼圈,憔悴不堪。唉,这年头,孝子不是这模样,都得被别人直戳不孝的。 今上把手里的折子递给林海。 “如海,恩侯的折子。” 林海拿了折子,心里觉得奇怪起来,才出来多久啊,莫非是京城有了什么异动? 他谨慎地打开,一看,却是荣国公夫人去世了。 “这?圣人,没听说荣国公夫人有什么不舒服啊。” 贾赦是个真孝子,他虽然不去梨香院,但没拦着贾政去。梨香院的供给,是荣国府最好的。每个月都会请王老太医给贾母诊脉,这位老太医在荣国府往来几十年了,对贾母的脉象最是清楚的。 林海把手里的折子还给今上,今上顺手递给程荫。程荫已经从林海的话里,听说是关于荣国府老太太的折子,他飞快看完,看着沉吟不语的林海,他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说话。 “圣人,恩侯这里得夺情啊。京营的兵权,暂时没人能接得了的啊。” 圣人点头,他就是这打算。他想看看林海会怎么说。 “圣人,荣国侯世子夫妻,可以回荣国府,料理老夫人的后事。贾政贾存周,在礼部队列里。臣着人让他回去。至于恩侯夺情,不如等圣人回返京城了再议?” 圣人大悦,心底感到熨贴,林海能从公事的角度着想,自己以后可以多信他一点儿。 “如海,就如繁森担心的,这兵权,目前只能在恩侯手里。若恩侯回府守孝,这十来年的筹谋,怕是会给忠敬钻了空子的。” 林海起身行礼。 “圣人虑事周全,是臣狭隘,单从礼法考虑孝道了。” 圣人收了贾赦的折子,召唤随行的翰林学士拟旨意,等都忙完了。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有内侍端着食案进来,后面进来一串提食盒的。 “繁森,如海,和朕一起吃点热乎的吧。” 二人也不矫情,坐下和圣人一起用餐。这几天,圣人差不多天天晚上,召二人过来。不在圣人这里吃,回去冷锅冷灶的,还要添一次麻烦。 贾琏得了祖母去世的消息,往上官那里告假,得了准信,才过来林海这里。恰巧林海和程荫,刚从圣人哪里回转。 “永琏,你得到信儿啦?”二人一看贾琏的模样,就知道贾琏是得了丧信了。 贾琏点头。 “林姑父,程叔叔,你们可有话带给家里?侄儿明天一早,就骑马回去。凤姐在后头乘车回去。” “永琏啊,我写封信,你带回去,让你岳兄弟去帮你料理。” “让泰儿也一起过去吧。咱们都不在京的。” “泰儿还是在你府里好,那么多孩子的。张家兄弟、子侄都在京城,他们会帮着永琏的。” 程荫写信,林海这边交代贾琏。 “永琏,你二叔那里,男丁不少,也都是十几岁的,灵前不缺孝子孝孙。你那俩小的,太小,别带回荣国府了。这天太冷,把他俩冻病了,老太太心里会过意不去的。丧事你要简单点办,等出殡的时候,再把那俩小的。抱过去就好了。还有,丧事最是熬人,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孩子。你父亲那里,圣人可能要夺情。你见到他,好好和你父亲说。” 程荫很快写好信,在火上略烤烤,见墨迹干了,塞到信封里,递给贾琏。 “永琏,你父亲夺情,丧事就都要靠你自己了。你祖母虽是公爵夫人,可丧事也要忖度着办。太上的丧事都从简了,你明白吗?” 贾琏点头,向二人行礼,才要离开,贾政进来了。他一看贾琏在此,就明白自家的丧信,林海和程荫已经知道了。 贾政向他二人施礼,未等他开口请假,程荫就说话了。 “存周,我们都知道了,你节哀顺变。恩侯镇守京畿,夺情的旨意,明日该发过去了。” 贾政已经和礼部侍郎告过假,吏部的假也告过了,只是来和林海说一声,他明日要回京。 怎么会夺情?“程大人,家兄,家兄只是兵部侍郎啊!”就是兵部尚书也不会啊。 “圣人自有考量。” 贾琏见自家二叔还要说话,扯扯他的衣袖,“二叔,我们回去准备吧。” 贾政被贾琏带着行了礼,退了出去。 “琏儿,你父亲夺……” “这事儿尚未发明旨呢。” 贾政立即闭嘴。 “二叔,明日侄儿打算骑马回京,二叔呢?” “我和你一道骑马。” 侄子都骑马往回赶,自己这做儿子的,怎么好贪图舒服、坐马车回去。可想想这天气,贾政不由地抖了抖。 “那二叔先回去休息,侄儿还要去安排凤姐那边的事情。” 贾政点头,叔侄分手,各自回去忙乎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贾政和贾琏叔侄二人,带着几个随从,顶风冒雪地往京城赶。在北风烟雪里,连着跑了几日,不说贾政,从小就没认真地打熬过一天身体。就是贾琏,年轻力壮的,这十年就没停了练武。等进了城门,都觉得撑不住了。 而城门的守兵,见怪不怪了。这些日子,京里死了好几个当官的了。家人有跟着去送太上的,都这样骑马回来,个个到了城门就瘫了。 荣国府的人,早就侯在城门处呢。见了二老爷和自己世子爷的惨状,赶紧把人接到车上,往荣国府转回。 荣国府里,有张家兄弟子侄帮衬,还有程家兄弟过来搭手,林之孝和吴新登也都是干活的人,孝服、灵棚什么的早都准备的妥妥的。 贾政跪倒在老太太的灵前就开始嚎哭,没一会儿,就哭得闭气,瘫软了下去。吓得跪在灵前的贾琏、宝玉、贾环等,赶紧招呼人,把他抬去一边休息的房间。 太医很快赶来,说贾政是心怀郁结、疲劳所致。这在治丧人家,是常遇到的事情。贾政从得了丧信,他跟着贾琏骑马,一路疾驰回京,就没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贾赦这段日子可不好过。今上带了一部分御林军送太上去寝陵,京中军务,是全交给他了。从太上薨了,他就日夜驻扎在京营,就这样,还没防住京营里忠敬亲王的势力。到底还是被忠敬亲王的将领,鼓捣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哗变。幸好有点贾代善的老班底,加上他这十年在兵部打下的根基,又有缮国公世子帮着,才没让哗变失去控制。没让忠敬亲王的将领得手,把兵带出军营。 唉,一言难尽的几个月。单看京营参与哗变、被枭首的将官,几十颗头颅,就那么血淋淋地挂在军营的栅栏上,震慑着京营的兵将,就知道贾赦的这几个月,过的是多么地提心吊胆、惊心动魄了。 贾母的去世,令贾赦猝不及防。腊月初,他还请王老太医来诊脉呢,说是一切都好。然后,老太太就不知不觉地,在睡梦中走了。等清晨起床的时候,丫鬟看老太太没动静,撩了帐子去叫起床,发现人早已经冰冷了。 贾母已经过了八十岁,无病无疾的梦中离去。 贾赦听到凶信,回来看母亲的面色,是十分地安详。听太医解释,就是人老了,而不是病。像老太太这样的善终,是老喜丧,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贾赦在母亲床前大哭一场,然后把贾敬请了过来。丧事都委托给贾敬和张家兄弟代劳。然后忍着伤心,还得再回去京营。出点什么事儿,他就是有八个脑袋,也顶不了罪。 直到圣人返京了,贾赦才松了一口气。 林海他们随着今上回转京城的时候,贾母的灵柩,已经寄存去了铁槛寺——分宗以前的家庙。 林海和程荫不等回家,就带着内眷,一起去祭奠荣国公夫人,给贾母上香。然后派人把纪氏和程夫人,各自送了回去。俩人联袂去荣国府见贾赦。 林海148 贾赦从太上驾崩, 就一直严阵以待、绷得紧紧地在京营里镇守。今日圣人带着送灵的文武百官和诰命回銮, 贾赦进宫见驾, 把圣人离京后的事情都汇报完了, 才得空再回荣国府。 他见到林海和程荫,叹口气说道:“总算是把你们等回来。”然后请二人陪他一边吃点素斋,一边把京营的形式, 对二人做了些解释。 “那些蠢货, 就是趁今上不在京, 想搞点什么事情,也得有个像样的谋划吧。就这么地想把士兵,拉出京营, 当老子是死人哪。” “舅兄,你是真有大福气的人。太上去的突然, 那些想搞事的人, 不是没有谋划,而是猝不及防。又因你是个忠于职守的,一直在京营镇着。不然很难说呢。” “恩侯,幸好有你在京营。”程荫从里往外冒白毛汗。忠敬亲王得手了, 他程家老老少少,不会留下半个活口。“确定是忠敬了?” “除他就是忠孝了。不过忠孝在京营里,势力不大。而忠顺在军营的将领,被王子腾清理的差不多了。哼, 要不是王子腾清理忠顺的人, 忠敬的人在京营, 还没这么大的权势呢。” 贾赦边说边吃,他很快吃完,搁下筷子就说: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还得去京营镇着。” 林海和程荫,见状只能叮嘱他多保重自己了,然后告辞回府。 俩人想的都是——既然京营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明天的大朝会,有的动荡呢。 林海回到自己的府里,先好好地在书房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的整齐了,才精神抖擞地回去后院。 程泰和黛玉,带着林家所有的孩子,都在纪氏的屋子里等他呢。 众人见礼后落座,林海看着黛玉和程泰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俩了。” 程泰站起来回话,“不敢当岳父说辛苦,弟弟们都挺好的。” 黛玉脸色红润,气韵平和,衣饰雅致素净,人也丰腴了许多,双眸熠熠闪光。全身的气息,都是在向外散发着幸福。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一个过的很滋润、很开心的小妇人。 “爹爹,我们在家都很好,您辛苦了。” 林海看黛玉的状态,知道她过的好,叮嘱小夫妻几句。就笑着打发程泰,扶黛玉回去休息,并让他们明天早饭后,再回程府。 林晨和林暮送姐姐和姐夫回黛玉早先的院子。再回来,就见林旻扯着父亲一支胳膊在说,妹妹扯着父亲另一支胳膊,在淌眼抹泪地委屈。 纪霖、林曧见俩哥哥回来了,立即兴奋起来,挣脱纪氏,只要哥哥抱着,看四哥和二姐,围着父亲打口舌官司。 “爹爹,”林曼拉着林海的衣袖告状,“爹爹,四哥把琮表哥赶出去,呜呜呜……” “爹爹,儿子没有做错的。礼法就是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能私相授受。妹妹早过七岁了,琮表哥就是和妹妹订亲了,也不许随便见妹妹的。” 林旻梗着脖子,板着脸,一句一句不急不缓,胸有成竹,说的振振有词。 “爹爹和母亲在府里,琮表哥去妹妹的院子,是爹爹和母亲管。爹爹和母亲都不在府里,儿子自然不会允了琮表哥到后宅的。” 林海听着这俩一个在左耳边哭,一个在右耳边说,一个头快赶上两个大。 “林旻,你的功课完成的怎样?” “爹爹,儿子完成的非常好。先生说,儿子今年可以去参加童生试。儿子也和葳哥儿学弹琴了。葳哥儿的先生说,儿子要是专心练琴,以后会成为大师的。” 林海点头,赞赏地看了林旻,“好样的。” “曼曼,你母亲交代你对的账册,你核对没有?” “爹爹,女儿,女儿……” “爹爹,妹妹该做的事情不做,琮表哥给他牵马,又帮她买颜料,她都玩去了。后来琏二嫂子回来,把琮表哥和葳哥儿他们都接走了,妹妹就开始天天画画,也没有去对账。那些帐本,是我和三哥帮她对的。嗯,还有二哥也对了一点儿。” “林晨?”林海见林晨和林暮回来了,就问林晨。 “爹爹,儿子认为四弟说的有道理。既往琮表哥到后院来看妹妹,是因母亲在府里。妹妹和琮表哥已订婚,如果妹妹有事情,非要琮表哥做不可,也不是不能见面。但得有儿子或三弟、或四弟陪着。儿子不认为四弟错了。” “林暮?” “爹爹,儿子认为您和母亲都不在府里,四弟不给琮表哥进后宅见妹妹,是遵守了礼教大防。四弟说的有道理,妹妹大了,琮表哥再陪着妹妹玩,不妥当了。” “对账呢?” “妹妹不肯对账,二哥看着五弟和六弟,儿子只好和四弟一起,替妹妹先把事情做了。” “曼曼,听明白哥哥们的话没有?”林海温和地柔声问林曼。他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误。是自己忽略了男女大防的事儿,怪不得贾琮和林曼。长期以来,贾琮常在自家府里住,他一直把贾琮当自己孩子一样去对待。他不知道贾赦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自己对贾琮和曼曼相处方式,是没去想是不是违背了这时代的礼教,是不是违背了这世界的主流意识。 “爹爹,爹爹。”林曼梨花带雨,就一个,哭! 哭得林海心里酸疼。但是,既然儿子提出这个事了,林海觉得必须要及时纠正。 “曼曼,你哥哥们说的对。他们都是为你好。你现在大了,不能和小时候一样了。” “爹爹,母亲现在回府了。” “是啊,你母亲回府了,以后你琮表哥,再要见你,要先得了你母亲的允许,再由你哥哥陪着,才可以见。” 林曼的眼泪,顿时就如山上奔流下来的洪水。 “曼曼,”纪氏看林海说完了,把林曼拢过去。她心里叹气,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挑了春绣,这面上聪明的傻精呢?!幸好她生的是女儿,再养个五六年就可以嫁出去了。这要是个庶子,是这么个脑筋,以后还不得自己的儿子们,辛辛苦苦地管他一辈子啊。 “曼曼,嬷嬷怎么教你的?” 林曼有些怕纪氏。她早知道自己不是纪氏生的,是记名的嫡女。见纪氏问话,立即止住眼泪,乖乖地回答:“母亲,是女儿错了。以后不经母亲和哥哥同意,不会再见琮表哥的。” 这乖巧的……不得了! 林海马上明白了,小女儿在自己这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呵呵,亲爹跟前,撒娇做痴地哭,一到嫡母那,呵呵…… 不傻啊!不傻就好!林海放下心来,任由纪氏揽了林曼过去。 纪氏教导林曼,林海开始问林晨、林暮的功课。二人学习也都很用心,先生教的,也都学的扎实。但二人也明白,他们比不了林旻。先生开导过他们,林旻这样的孩子,万里难见一个。先生说过,他俩要等二、三年,再去应童子试比较好。 林海安慰林晨和林暮,“再过二、三年,去应童子试也偏早。十五六岁的时候去应试,最恰当。二十岁之前中秀才就可以,先把根基打牢固了。” 林晨和林暮站起来应诺。 林海再问林旻,“旻儿,今年想去应试吗?” 林旻跃跃欲试。“爹爹,儿子想去试试。” 林海点头,“那就去试试。回头爹爹让管家给你办好寄考,你要好好准备。” “是,爹爹放心。儿子一定考个案首回来。” 林海笑笑,“尽力去考,能考过就行,是不是案首都可以。” 等把四个大的孩子都问过了,俩小的也记起父亲了。纪霖扭着不要林晨抱了,一定要坐到爹爹怀里,林曧也不肯相让。林海一手抱了一个,掂掂,重了许多。 果然是父母不在家,得有能依赖的长子啊。 林海问了纪霖和林曧很多话,俩小家伙口齿伶俐,巴巴地把二哥和三哥怎么带他们玩,怎么吃饭、睡觉都说了一遍。等到了时辰,奶娘来领他们回去睡觉了,立即抛弃了父亲,扒着林晨和林暮,嚷着还跟哥哥睡。 林海看这俩小的和哥哥亲,点头允了。他和纪氏都挺疲惫的,林晨和林暮见状,立即抱起纪霖和林曧,和父母亲告辞,带弟弟回去睡觉。林曼和林旻也跟着,和父母亲告辞。 林海听着林旻在院子里和林曼说话,“曼曼,四哥是为你好,你得听四哥的……” 渐渐远去了。 明天是大朝会,林海得早早起来。他看纪氏一直是在强撑着陪着,儿女都散了回去休息。他就对纪氏说:“婉容,你早点安歇,我回书房去睡,明早你也不用早起来。” 纪氏点头,起身送林海出门。 第二日的大朝会,留京镇守的荣国侯、兵部侍郎贾赦,先把京营哗变的事情奏报上去。那些昨晚回来、不知道这消息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惴惴不安。荣国侯说的好听,哗变!哪里是哗变?那些“哗变”的将领们,是想领兵造反吧?! 当今立即准了荣国侯的奏章,把京营哗变的事情,交给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审。 参加大朝会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去送灵的,是满身疲惫、满脸倦容。因病在家修养的,不管真假,也都装作一幅勉强支撑的模样。圣人把京营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草草结束了大朝会,放所有人和他自己、回去休养生息。 林海149 随着刑部等对京营“哗变”之案的深入审查,常常会看到往日里怒马鲜衣、趾高气扬的官宦子弟, 甚至是朝廷官员, 一串串的、一群群的, 披枷带锁地被赶着走。而那些从不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官宦人家的女眷, 也搀着踉踉跄跄的老的,抱着嗷嗷啼哭的小的,被衙役呵斥着、驱赶着, 押去大牢。 贾琏和程家的兄弟俩, 带了林家的林晨、林暮、林旻,程家的三小子程峦,还有贾琮, 贾崴,宝玉, 贾环和贾兰, 站在刑部大牢前的长街,已经看了大半天了。 这事儿,是林海要求的。 为什么还带着宝玉, 贾环, 贾兰呢? 贾政从骑马奔回荣国府, 哭得昏厥在贾母的灵前, 就病倒了。偏偏他不肯听劝阻, 每天一定要给贾母守灵。等贾母出殡, 他跟到铁槛寺, 然后趴下了, 就再没有起来。贾琏带着二房这几个,才给贾政办完丧事。想等着天气再暖暖,带他们仨一起扶灵回祖茔。 宝玉看着队列里的女子,钗环凌乱,步履蹒跚,有些心疼地问贾琏。 “琏二哥,这些女孩子、嗯,女眷,犯了什么罪过?” 程岳、程泰与贾家二房不熟,看宝玉和程泰差不多的年纪,问出这样的话,心里感到非常诧异。 “宝玉,”贾琏知道宝玉一直被贾政关在内宅,人虽然聪明,也中了秀才的,但心智与幼儿差不多。没准儿,还不如他家的葳哥儿。 “牵连进了谋逆,律法是不管男人女人的。对内眷,也是不管老幼。该砍头的时候,被祸及的九族,一个人也逃不脱的。” 宝玉被吓白了脸。 林旻拉拉贾琏的衣袖,“琏二哥,以后还是把律法加到功课里吧。” 林旻自己早已经把家规、律法倒背如流。他自己吃过背律法的苦头,现在是逮到个机会,就蛊惑别人也背律法。 贾琏点头,父亲为什么能顺利与二房分家,不就是逮住了二太太放印子钱了。凤姐儿早就不再动辄就说,我们王家如何、如何,就是谋反也不怕的。虽然有父亲把荣国府经营的超过王家的原因了,当然还有这些年在张家,张家表嫂教导的原因。但与林姑父让凤姐读律法,是密不可分的。 读了律法,知道什么不可以做,起码可以保全自身。 贾琏决定回去和父亲说这个事儿。 等到太阳偏西了,程岳带自家的三弟回家。程泰送林家的三个男孩子回去。贾琏带着葳哥儿,送宝玉等回府。 二房现在撑着门楣的是宝玉了。宝玉的秀才试过的顺利,秋闱折戟。如今因着祖母和父亲的辞世,明年的秋闱,也不能参加了。 李纨和宝钗,听说贾琏把宝玉等人送了回来,赶紧让人留贾琏父子吃饭。二房如今,要靠着大房的贾赦父子,才能在京城好好地活着。 没一会儿,去前面传话留客的丫鬟回来了。 “大奶奶,琏二爷把宝玉他们送回来,喝了一杯茶就回去了。说荣国府还有事儿,改天再过来吃饭。还留话说,有什么事儿,就派人过去了。” 李纨点点头,让丫鬟等兰哥儿进来后,再摆饭。 贾政去的突然,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这十年,二房都是李纨当家。办完贾政的丧事,贾赦问李纨和宝钗,她们俩是准备分家,还是就这样在一起过。李纨和宝钗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分家,等出了贾政的孝期,再分开住。 李纨带着贾兰,得了二房的五成家产。宝玉得了三成,贾环得了二成。 贾环能得了二成,是因为赵姨娘要了周姨娘做伴,还要了金钏儿。李纨想二房的产业也不多,本该跟着兰儿过活的周姨娘和金钏儿,赵姨娘肯接了去。贾环多得一点儿,就多一点儿吧。探春嫁给赵翰林的嫡次孙,以后说不得要求人呢。 赵姨娘要了周姨娘做伴,李纨理解。至于金钏儿被赵姨娘要去了,会过成什么样,李纨是根本不愿意去想的。金钏儿得势的时候,她这个管家的、名正言顺的大奶奶,都得给金钏儿留面子,不敢得罪了金钏儿一家,呵呵。 李纨和薛宝钗还心照不宣地,在分各房奴才的时候,把金钏儿的爹娘弟弟妹妹,她们一家子都分给了贾环。 贾琏带葳哥儿,进了二房的宅子,还喝了盏茶才走的。为的是给宝玉等,在邻里跟前撑腰。别看贾郎中不在了,二房还有荣国侯,圣人眼前一等一的红人,在亲侄子后面站着呢。 但贾琏不愿在二房吃饭,以前看珠大嫂子挺不错的一个人,知礼贤惠的节妇,他对李纨是从心里往外地尊敬。现在二叔一去,二房需要她做主心骨的时候,她居然选分家?!全家只有宝玉一个有秀才功名,最该是结成一心,抱团取暖的时候呢。 贾琏还和凤姐嘀咕她的表妹,宝钗。 “凤儿,宝玉是个傻精的,担不起事情的。你那表妹宝钗,虽嫁了宝玉可惜了,可也是个狠心的。她居然把贾环分出去了。贾环才多大点儿啊。丁点儿的功名没有,他姨娘还是个事儿精,还把二叔的姨娘和通房都要着。啧啧,她和珠大嫂子一样,都是冷心冷肺的,不顾兄弟的人。” “二爷,兰哥儿学的也不错,还有外家做依靠,说不得出孝了,就能考得了功名的。”王熙凤与李纨的关系一般般,她嫁过来没多久,大房和二房就分家了。她与尤氏的关系,比和李纨好。可惜了尤氏去了,自己想找个说话的,都不容易。 “二爷,环哥姨娘的事情,探春会管的。” “那你要提醒探春,别等她姨娘弄出事来。要是坏事儿了,也就坏他亲兄弟的前程了。” “好,好,二爷放心,我省得的。”凤姐明白,虽与二房分家了,但二房出事,责无旁贷会找到公公头上。不禁对二老爷倔着要守灵,然后自己轻松去了,儿女丢给了大房而不满。 贾琏怪责完李纨和宝钗,又怪父亲。不过,他只敢在房里,没人的时候,和凤姐嘀咕。 “你说父亲,啊,为什么要问分家还是一起过。要是父亲不问,说不得还不会分家呢。” 凤姐捂着嘴笑,“这话你问父亲去。二爷是看父亲许久不踹人了,皮痒痒了?” 贾琏看凤姐揶揄自己,摔了门帘子,去找那瘦马了。 平儿劝凤姐,“二奶奶,何苦那么说二爷,惹得二爷摔脸子?” “不把你家二爷说得恼了,这国孝、家孝的,赶得走你二爷吗?”凤姐自从读了律例,看了大姑姑放印子钱,把二房拖累的,分家都少了财产的下场;还有她揣摩着公公的话,隐约的姑姑的死,也与俩姑姑早年做的什么私隐事,有脱不开的关联。她可不敢在这国孝、家孝的时候,再怀一个。 “唉,”平儿见劝不转自己的主子,可二爷这些年的脾气越来越大,等闲容不得人逆着他说话的,只好叹息了一声,接着劝自家的二奶奶。 “二奶奶总得为葳哥儿几个想想,若是二爷被那狐狸精勾住了,可怎么好?” “那狐狸精是生不出来孩子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时候,正好随二爷去。” 凤姐底气足得很,她有三个嫡子和一个亲闺女,闺女还定了张家大房的次子。就是看这些孩子,贾琏的脾气再怎么涨,也不会怎么着自己。有公公在,贾琏翻不了天的。 “不过平儿,你给我把院子里,府里的丫鬟都看好了,若哪个,敢在国孝、家孝这功夫,勾搭你二爷,我一碗绝子汤灌下去,再告诉给老爷知道。” 平儿点头,荣国府的规矩越来越严谨。敢在孝期,勾搭二爷,告到老爷那里,绝对会敲一顿板子,不死也会脱成皮的。 因京营的“哗变”,圣人对朝廷的官员,展开清洗。忠敬和忠孝亲王的人,面上的,都被牵涉了进来。与这些人家,联络有亲的,也陆续有人家被牵涉进去。牵涉的人越来越多了,官员们彼此嫁女娶媳的,转几个弯儿的姻亲有被牵连的;还有就是同乡、同年的转弯姻亲也被牵连的,这么光大的范围,让很多官员都忐忑起来,除了仅仅跟随当今的程荫、贾赦、林海,或与他们仨关系亲近的,尚能安心度日。别的在京官员,说是人人自危,也不算是太夸大。 黛玉的长女洗三,林海去找程荫说话。 “繁森,这牵涉的人太多了,差不多可以了哦。再多会影响到朝政了。” 程荫叹气。 “如海,圣人还没拿到他要的。我这时候去劝,不过是自取其辱。” 程荫这样说,林海也是无话了。 “如海,你不知道啊,圣人从忠敬他们几个会跑了,就被他们欺负。这四十年多年,只有在登基后的这几年,才能舒畅了一点儿。头几年,你进京之后,那一出出的事情,你也是看到了的。” 林海默然点头。 “为今之计,端看刑部等,能不能早点问到当今要的了。” 唉,林海叹气,为那些被冤枉牵连进去的官宦人家叹息。 “如海,你也别被他们感到冤枉啦。被牵连进去的人,都是和参与‘哗变’的那些将官们,或有姻亲,或是同乡好友,再就是莫逆之交。这些人当初因着这样的关系,没少得好处的。现在跟着吃点苦头,也是该得的。” 这说法,林海接受。要不是有贾赦在京城撑住了,现在被关进狱中的就该是他们这几个、还有与他们交好的、追随当今的这些人家了。 二人喝着茶,说完了这些话,又说起朝廷空出来的位置。 程荫就问林海,“如海,你可有什么人要安置的?” “这批庶吉士会提前散馆吗?” “不会。圣人要先把前面两届春闱的,先安置了。尤其是恩科的。 林海要安排的,也就是赵麟的儿子,张先生的儿子。还有就是秋闱取的那几个学生了。他收人的原则是贵精不贵多,过几年,林旻兄弟们就上来了。自己得把握好梯队的分寸,别挡了自己儿子的路。 林海150 圣人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要的东西。 然后那些被牵连入狱的官员, 一部分得以复了原职, 一部分被贬谪, 还有一部分被免官。 当初有过多得意, 现在就有多失落。 而那些曾经跟着忠敬亲王、忠孝亲王、忠顺郡王,风光过的官员,砍头的、流放的居多, 家眷也跟着入罪, 或流放或发卖为官奴。剩下的小虾米, 也是罢官抄家。 二个亲王、一个郡王,因为谋逆,被今上褫夺了王爵, 贬为庶人。要不是宗室极力相抗,群臣劝谏, 今上是舍得名声的。 北静王也因为与忠敬、忠顺平日里, 都相处的不错,差点被牵连进去。北静王断尾求生。不过经此一事,还清所有的欠银以后、也就是一个空有世袭名头、没有兵权的外姓王了。 朝堂上换了新鲜人,今上的政令越发地畅通无阻。当秋天, 林旻得了县试案首的时候,今上开始犒赏兵部的功臣了。 首当其冲的是贾赦,荣国公的爵位又回到贾家。 贾琏带着宝玉等人,回金陵给贾母、贾政落葬。他处理好金陵的祖茔地产等事情后, 还没等离开金陵, 就听到王子腾被追缴朝廷欠银的事情。 凤姐的胞兄——王仁, 堵上贾家的老宅。 “妹夫,这欠银?你可不能不帮我啊。” 贾琏感到很无奈。你王家四十万的欠银,就是一年还几万,也早该还完了啊。可看在三个儿子的份上,唉。先好好说吧。 “舅兄,你知道,我家里不是我说了算的。再说,朝廷追讨欠银,追了十二年了,怎么王家就一点儿也不还呢?” “琏二,你这么说可不够意思啊。怎么能说你说了不算呢?你父亲就你一个嫡子,二十万又不是什么大数,你怎么就拿不出来?” 贾琏运气,“二十万不是大数,你自己拿啊。我没有。” 王仁见在贾琏这里蒙,是行不通的,就换上一幅可怜相。 “琏二,如今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了?” “舅兄,你王家没这几十万两?怎么称金陵王?” “唉,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我叔叔把银子都弄哪里去了。你知道,这些年,我家一直都是叔叔把持着。”王仁的脸,愁得快像苦瓜了。 “给忠敬了吧?” “你,你,你别胡说。”王仁立即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舅兄,你二叔把银子给了忠敬,你可别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啊。年初那事儿,要是成了,你王家就有从龙之功。现在忠敬败了,被贬成庶人了,你要我贾家替你还欠银?你当圣人不知道王家给忠敬银子啊。” 贾琏越说越气,贾家现在敢给王家银子脱罪,圣人一定会记贾家一个大疙瘩。 王仁在贾琏这里没借到银子,和贾琏不欢而散,气咻咻地走了。 贾琏尚在回京的途中,就从邸报上,看到王子腾因挪用海疆军费,被夺官赐死,王家被抄家,清算家产,填补军费的亏空和朝廷的欠银。 宝玉有些忐忑,“琏二哥,二舅舅犯了什么罪了?为什么圣人要赐死舅舅?” “谋逆。你二舅舅跟随忠敬亲王多年,想谋从龙之功。年初的事儿,他也有份。” “那凤姐姐?” “罪不及出嫁女。你风姐姐没事儿的。” 听说凤姐没事儿,宝玉略放些心。 “琏二哥,那我二舅母和表姐呢?” “谋逆啊,家眷最轻也是流放了。不过你表姐们,早出嫁了。若是她们的丈夫没参与,就没事吧。” 宝玉和贾兰与王家其他人,都不怎么熟悉,也就放下了此事。 贾琏到京,让人把宝玉几人送回贾府。自己才进了府,林之孝就凑上来说话。 “二爷回来了。二奶奶最近病了。” 贾琏横了林之孝一眼,“老爷没事吧?” “老爷好着呢。自从老爷有得回了荣国公的爵位,走路都带风。” 贾琏问了府里没别的事情,贾赦也不在府里。他到邢夫人哪里,虚点了卯,就回东院看凤姐。 凤姐瘦了一点儿,比平日里是少了几分精神,但看起来人还算好。 “凤儿,你没事儿吧?” “二爷,”凤姐抓住贾琏。“二爷,你总算回来了。你知道我二叔的事情了?” “知道了。你放心,罪不及出嫁女,你没事儿的。” “我知道,父亲和我说了。可是我哥哥嫂子他们?” “凤儿,求父亲用爵位去换?” 王熙凤摇头,神色黯淡下去,事涉谋逆……公公怎么敢、怎么肯去换?自家的哥嫂,哪里值了荣国公这个爵位!圣人也不会准的。要不是生了三个儿子,自身都很难说的。京城最近,可有不少的小媳妇,或被休、或出家,或暴毙了。 王熙凤沉默了好一会儿,娘家获罪,自己连吊祭一番都不可以。…… “二爷,王家以后是没人了。” “凤儿,要不是父亲撑住了,咱家的四个孩子,哪个能剩下呢?!” 王熙凤早就哭过了,想想贾琏的话,真还是那个理。她紧张地揪住丈夫的衣襟。 “二爷,以后您和葳哥儿几个,可千万,千万莫肖想从龙啊。” 这一年,京中人家,过的提心吊胆的。到了腊月了,牛家的酒楼才渐渐回温。 林海趁着年前的最后一次休沐,去荣国府看贾赦。这一年,贾赦的风光,满朝文武,无人能比。随之而来的,贾赦越发地小心翼翼,除了程荫、林海,连牛侍郎,他都不给登门了。 林海过来,是给贾赦送今年薛家的分红,还有牛家酒楼的分红,当然还有自己欠贾赦那笔巨款。 “恩侯,今年酒楼的生意不怎么样。薛家的生意也比去年差了一点儿。但薛进说,因不用再给王子腾分成了,我们俩今年该得的,也没少。” 贾赦接过林海递来的帐目,仔细验看数额。 “牛家的酒楼,明年的生意,自会好了的。” 林海把手中的盒子,推给贾赦,“数数,我欠你的,也都在里面呢。” 贾赦看看盒子,还是在林海的期盼中点清了银票。亲兄弟,明算帐,是林海的口头禅。 “如海,你又买了不少产业?” “是啊。这银子留手里就是死钱,没啥意思的。” 贾赦点头。他也给三个孙子,趁机添了一些。 “如海,圣人要选太傅了,你知道吗?” 林海点头。 “除了程荫,还能有谁?谁争得过简在帝心的人。舅兄,我有一句肺腑之言:朝局稳当了,你虽然夺情,是不是要和圣上表示表示,回家守孝?” “回家守孝?”贾赦对母亲的感觉,怎么说呢,既伤心母亲的去世,是前面二十多年,母亲对自己也是慈母。看后面这三十多年,想到的时候就是恨,就是怨…… 等到他得回荣国公的爵位,再想想母亲当初所处的境地,他又是悔,又是愧,可也有了解脱的轻松。 放手兵权,回家守孝,他有点舍不得。自己奋斗了十年,好容易拿到兵权,掌控了京营的十万大军。 哎呦呦。这是实权啊,还没有握热乎呢,好不好。 “恩侯,莫成了圣人心里忌惮的人。圣人的心量多大,你比我清楚。你可不要当局者迷啊。他信你,这兵权,你握着有意义。不然,怕是祸根,而不是保障啊。” 不然,当今下一个要除的就是你了。这话,林海留在心里没说。 贾赦明白林海是为自己好,也知道林海说的有道理。可真的有点儿舍不得啊。 贾赦满脸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自己终于到了和父亲一样高度了,就这么放弃了? “如海,你让我再想想。” “好。恩侯,当今不会像太上信任岳父那样,信任你的。让你掌握了京营的兵权,他不会安心。还有繁森那里,那太傅,他要是能辞,还是辞了吧。” 当今比太上还坑人,大皇子、二皇子早不读书了,这时候立太傅,教导的是太子吗? 贾赦默默地坐了有小半个时辰,最后艰难地说:“如海,谢谢你。我上折子回家守孝。” “舅兄,你别上折子。那折子经了内阁,经了更多人的眼,不定会传出什么说法呢。你自己亲手递折子给当今。成不成的不管,你要做到的是,让当今相信你,信你不与他争军权。当今不准,夺情的事情,以后也不会被御史拎出来困扰你。准了,是你坚持要守孝,当今更会相信你,舅兄以后也无碍了。” 贾赦点头。 “最怕的是圣人不说准,也不说不准的,那舅兄可就要小心了。” “他敢?”贾赦瞪圆了眼睛。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舅兄,当今不发话,你就更要多上几次折子,表明决心。” 林海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若他信你无意握紧兵权,等你出孝,恰好是胡尚书致仕。该是你的,今上还会给你。” “好。如海,我听你的。” “舅兄,若你有闲暇,现在就教导永琏,怎么掌兵吧。” “你是说?” “你和牛侍郎都回家守孝,当今必把京营的军权,交给他能信得着的人——与平逆立了大功、渊源颇深的那几个了。不是永琏,就是胡尚书的儿子了。牛侍郎的长子,是承重孙,也要和他一起回家守孝的。胡尚书已经是兵部尚书了,你说当今会把京营给他吗?” “圣人不会把京营给小胡的。” “想明白了?给永琏,以后你好收回。给别人,就说不准了。” “如海,我,真的不想让永琏沾染兵权啊。” “恩侯,不是你想不想的,是圣人想不想。永琏是二榜进士,文臣掌军,京营将官看在岳父和你的面子,不会难为他。军营里稍微聪明一点的,都会想的明白,永琏是替你掌军。可是,要是当今不把京营给永琏……” “你放心,那我以后,就安安稳稳地做我的荣国公。琏儿出孝,还回户部,慢慢磨。有你和程荫,也没人敢欺到他头上。” 林海点头,“牛侍郎哪里,我今儿和他说过守孝的事儿了。不知道他隔了十年,又得了侍郎,舍不舍得了。” 贾赦想通了,说干就干。年前,他连去上书房几次。圣人终于允了贾赦回家,为贾母守孝。 年后,首次大朝会的第一件事情,圣人把京营交给出了孝期的贾琏。 等贾赦出了孝,兵部胡尚书很有眼力见地提前致仕,贾赦升职为兵部尚书,入阁,京营却交给了贾赦、牛侍郎、胡侍郎共掌。 胡侍郎就是贾赦口中的小胡,胡尚书的长子,身上承了子爵的。 圣人也没亏待贾琏,拔擢贾琏做了户部五品的员外郎。 林海151 贾琏对圣人对他的安排,甚是苦恼了一阵子。 林海开导他说:“永琏, 别人看着你交出军权, 从执掌京营变成五品的员外郎, 是亏了。可你该想, 那军权是你父亲的。那是因你父亲要守孝的权宜之计。那军权说到底,不是你的。” “林姑父,这些我都明白, 就是有点失落。” 林海一笑, 换谁都会失落的。从执掌十万京营的统帅,变为五品的户部员外郎。 “永琏啊,你这退一步, 以后是海阔天高啊。你现在是简在帝心,你想想和你一起中进士的, 那个做到五品了。三甲的有没有五品?你可能还没想到, 以后再有机会,圣人会想起去接掌军权的人,第一个就是你呢。” 这说法, 贾琏当成林海对自己的偏爱, 开解。但是父亲教他的练兵、掌军等, 他是身体力行地学到切实的东西了。 艺多不压身, 贾琏这么安慰自己。 草长莺飞, 寒暑交迭, 时光荏苒, 快如穿梭。 双生子启蒙了, 双生子也学了内力了,双生子也能在树上,窜来窜去的时候,黛玉的次子,呱呱地降生了。 这孩子降生的当晚,林海去荣国府,与贾赦喝了半晚的酒。第二日,贾赦去了程府。林海把林府这些年添置的产业,从黛玉这次怀孕,就开始整理,如今已经清晰的收益的册子,搬到主院,给纪氏看。 “夫君,您这是把产业翻番了?”纪氏看得很仔细,看完后,甚为惊讶。 “婉容,明天晏晏的次子洗三,要是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情,等回来,我和你细说。” “夫君,会有什么事?”纪氏疑惑。 林海笑笑,可不能先告诉纪氏的。戏要真,程家和贾家,才知道自己的为难。 这孩子洗三那日,贾赦进宫请旨。圣人允了他的请求,将他外甥女的次子,过继给他亡妹贾敏做嗣孙。当今很痛快地下了旨,立那孩子为文定侯世子。 纪氏在程家听到了旨意,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气愤,可她知道不能得罪程家、贾家。她恐惧,可那是圣旨,她不敢说任何一个字。纪氏双手紧握着强笑,撑到散了宴席。 从程家回来,她才敢在林海面前,把情绪泄露出来。把那满眼的气愤、伤心,还有的一丝不甘,都宣泄了出来。 “夫君,荣国公怎么可以这么做?夫君。”纪氏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夫君,荣国公要过继嗣子,他可以过继旻儿、曧儿呀。再不然,他想要过继嗣孙,也可以过继晨儿的次子啊。” “婉容,”林海放柔和声音,“荣国公要的是有他妹妹血缘的嗣孙,你明白吗?” 纪氏愣了一下,略一想就明白了,无论是旻儿和曧儿,还是晨儿的次子,与贾氏都无血缘。 “婉容,我这文定侯的爵位,是流爵。你认为圣人,把这爵位给晨儿承继的可能,有多大?” “没什么可能。”纪氏回答的很利索,这个她明白。那世子,是给程荫的孙子的。 “这座侯府,值多少银子?” “五万,八万?超不过十万。” “以程家和贾家在朝之势力,用八万,换他们庇护晨儿几个,值不值得?” “夫君,您说的换他们庇护晨儿几个,是值得。可是那孩子过继来,是嫡长房,最少要分四成家产给他的。” 纪氏知道丈夫的选择不会错。可她舍不得,昨天那账上是多少,多少东西啊?四成,加这座侯府! “婉容,有嫡子嫡孙,却要外孙来承继香火。不止是势不如人,更多的是为这几个儿子打算。为夫六十多岁了啊。要是真交出四成的家产,还有嫡长房的名头,能换回程家,护佑晨儿他们几个十年。婉容,你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你肯不肯?” 纪氏冷静下来,想想林晨,不到二十岁,还有那俩小的…… 纪氏羞赧,“夫君,是妾身想左了。”要是林海现在有个什么,林家这些财产,没了程家和贾家的护持,他知道是保不住的。 “婉容,当初娶贾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夫君。”纪氏怜惜地握住林海的手。“夫君,再等十年,晨儿他们都大了,就不会势弱了。” “婉容,除了这座侯府,咱们给纪霖多少,就给那孩子多少,好不好?” 纪氏顿时两眼放光,激动地抓住林海的手。 “夫君,您说的是真的?” 林海点头。 “贾家和程家能应承吗?” “他们俩家,为夫来说服他们。” 纪氏知道,林海说了,就会做到,遂放下分家产一事。 说起林晨和林暮的亲事来。 “他俩的婚事,你先好好相看,且不忙着定下来。我怕圣人会多心,不会允了咱们,随便给儿子结亲的。等明年春闱后,看看圣人是什么态度,再说吧。你先把曼曼的婚事办好。” 圣人现在把几个成年皇子,按得死死的。跟着大皇子、二皇子的闹腾的那些人家,在这几年间,被大权在握的圣人,收拾得乖乖的。现在基本没人敢提立储,站队什么了。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圣人什么都要抓手里,什么都要管。 “夫君,曼曼的嫁妆?” “家具是都备好了的,还有先祖留的那些。荣国府的聘礼,都给她带回去。再让林计带些南方时令的、新鲜的东西,添上一些,足够了。” “那庄子、铺子,陪送哪个?” “把那个最小的温泉庄子给她,那个文房四宝的书画铺子也给她。再给她一个三进的宅子,五千两压箱银子了。” 纪氏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丈夫这些年对曼曼也是疼爱,虽比不过早出嫁的长女,但现在也没在嫁妆上偏心。侯府的庶女,有这些嫁妆出门,也很够可以的了。 林海说通了纪氏,又把林晨、林旻找到主院,当着纪氏的面,问他俩怎么想。 “爹爹,您是用这座侯府,来换程家、贾家照顾我们兄弟吗?” 林旻和林晨已经交换过意见了。 林晨说,林旻点头。 林海看一眼纪氏。 纪氏缓缓开口说道:“晨儿,你父亲的爵位流爵。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儿子不会与外甥争爵位,那本不会属于儿子的。父亲,母亲放心。” “晨儿,你父亲这二十年,将林家的家产翻番了,以后给纪霖多少,就给你外甥,不,给你侄儿多少,你俩明白吗?” “儿子明白。父亲、母亲放心,我们会自己去挣家业的。” 对五弟承继纪家的事情,林晨和林旻从知道的原委,就理解了母亲的伤痛。如今姐姐的儿子,过继到长房,得到和弟弟一样的家产,他们并不觉得突兀。 林晨早想的明白,单看父亲把自己排做次子,长房以后必定要过继儿子,或者是六弟,或者是自己的次子。如今贾家大舅父,选择过继姐姐的儿子,他和林旻都理解。大舅父要的是贾家的血脉,做贾氏母亲的嗣孙。 林海和纪氏看林晨、林旻这样表态,会心一笑,颇感欣慰。 “晨儿,旻儿,你父亲就是因为家业太大,怕你们护不住,才过继你姐姐的儿子。你们以后任何一个得的,会比一般的侯府,整座都要多。” 林旻立即笑了,“那母亲更不用担心了。爹爹,我们会好好待外甥的。我小的时候,姐姐待我也很好的。爹爹,你什么时候,把外甥抱过来啊?” 纪霖和林曧大了,真的不如小时候好玩了。 “三年之内不用想,小孩子,还是他自己爹娘照顾吧。” 林海说通了纪氏和林晨、林旻的思想,隔日去找程荫。 “繁森,那孩子,我选了珵字做名,取自‘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你看可以不?” 程荫大喜,“如海,这字好,寓意也好。珵是——美玉,又指的是品德高尚的人,就依你。”林海给孙子取这样的名字,程荫心里非常高兴的。 “如海,那珵儿,你想什么时候抱过去?”程荫的长子给他生了三个孙子,这程泰的次子,虽说同意过继了,也是他亲孙子,抱走,还是有点不舍得。 “三岁以前,还是跟着泰儿和晏晏。三岁以后,休沐日带过去,和我住一晚。等六周岁读书了,住过我那边,每天过来读书。不过,你得给我孙子留院子,雨雪天好住的。” 程荫听了更高兴了。这样的住法,这孩子长大与父母不会疏远,与程家不会疏远的。这文定侯世子的册封,也是圣人给自己多年陪伴的酬谢,不会白白变成林家的了。 “依你,都依你。” 娶个媳妇好过年。不仅是平民百姓家,荣国府也是这样的想法。 贾赦早就急着娶小儿媳妇了,曼曼及笄前,贾赦就去钦天监让人按着八字,选了几个吉利日子。 林海想明年春闱后再嫁闺女,拗不过贾赦的缠磨,最后选了个腊月十六,请期里的最后一个吉日。 林海152 林海152 林曼出嫁, 嫁妆的事情, 林海与纪氏说过以后, 就全交给了纪氏带着管家娘子去操办了。林海把心思放在明年的春闱, 府里有三个孩子要一起去参加春闱。他把张昭、张旭请到府里住,给仨儿子再临阵突击突击,实际是为了林晨一个人的。 林旻早三年中了举, 林海压了他一届, 理由是仨人一起考, 爹爹可以少回避一次春闱。林旻笑嘻嘻地应了。他明白爹爹的心思,是怕二哥心里压力过大。 林暮是个有内秀的,他早懂得藏拙, 比林晨只强一点点,比林旻远远不如。他事事跟在林晨后面, 大多是林晨怎么说, 他怎么跟着。可在秋闱的时候,他可不敢藏拙,一下子就考了前十名。 林海知道,春闱不出意外, 林暮会有个二甲的。 林晨在任何方面,要是放在别人家,绝对是个百分百的好孩子。学习认真、努力,先生教的任何学识, 都掌握的很扎实。可从他掉榜尾地中举后, 他意识到自己与林旻、林暮的差距, 更加努力。 林海常常开解他,二十岁以前中秀才,就可以了。像他这样十八岁中举,在江南也是凤毛麟角的。想二十岁之前,一次春闱就高中,更多的是撞运气的。嗯,当然,林旻那样的,不在不考虑范围。 “爹爹,我不想比三弟、四弟差太多。” 对这样的儿子,林海能说什么。幸好是十八岁了,才发现这样的事情。也幸好是林晨的心性正大光明,换个心眼小的孩子,弄不好就会变的心理扭曲,个性阴暗了。 张昭也喜欢林晨,这是个与自己秉性十分相近的孩子。他和张旭俩兄弟,没几天,就明白了林海的意思。更多的精力,都投注在林晨身上。 林海最心疼的就是林晨,最喜欢也是林晨——这是黛玉发现的。 “爹爹最偏唉的是二弟。为何啊?”黛玉曾问过,很早以前就这么问过。 “你二弟心性好。和他在一起,你有没有感觉到,天地都宽广了几分的?” 黛玉点头。 几个弟弟,她都喜欢。林暮与她最亲近,她最喜欢亲近的是林晨。和林晨在一起,时不时会莫名出现的那些哀愁,宛如秋日的薄霜,遇到艳阳,倾刻消融的无影无踪。 黛玉拿自己这样的感觉问父亲,林海笑着说:“女孩子啦,心思敏感,容易伤春悲春的。都是闲的。要是睁眼就让你去挑水推磨,能赖在床上多睡一会儿,都是奢望,就没空想了。” 挑水推磨,林海带这孩子们去庄子里干过,连生火做饭,野外找食,林海都带他们试过。所以黛玉对于自己的那些小伤感,遇到的时候,就去耍通鞭子,出一身透汗。累了,就不被情绪左右了。 如今,黛玉面对的就是伤春悲秋、泫然欲啼的林曼。 “妹妹,姐姐告诉你,可不能哭。你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不然会坏了你以后的运道。” 可林曼的眼泪,在黛玉瞪眼以后,看着就要掉下来。 林曼的大丫鬟,丹青往窗外一瞥,说了句,“太太来了。” 林曼的眼泪,立即就收的回去。 这收放自如的眼泪,让黛玉开了眼界了。 “丹青,你过来。太太怎么委屈二姑娘了?” 丹青小步地挪到黛玉跟前。 “回大姑奶奶,太太没有委屈过我们姑娘。就是,就是,姑娘一听到太太来了,就不会哭了。” 还有这样的事儿?黛玉摇头不信。 “大姑奶奶,奴在我们姑娘跟前快十年了。奴一家子,明天都要陪姑娘去荣国府的。” 丹青的意思,黛玉明白。丹青不是因为怕太太,而说假话了。 这是自己遇到过的事情。 “妹妹,你以后在荣国府,可不能这样啦。这么无缘无故就哭,会惹得公公婆婆不喜欢的。哭多了,真有事的时候,没人会在乎你哭了。” “姐,我也不想哭的。”林曼娇怯怯的,扯着黛玉的袖子撒娇。 “不想哭,你去打拳,画画。再不行你去庄子挑水推磨,怎么就改不了的。” 林曼哽住,爹爹是真的让她挑过水、推过磨的。 “你把琮哥儿哭烦了,他就不进你屋子了。” 黛玉这话,成功吓住林曼。 “姐,我不哭。我就是害怕,以后要去荣国府了。我想住在府里。” “那你明天不嫁啦?” “姐,可不可以让琮表哥,到我们府里住啊?” “你说让琮哥儿入赘?你傻了吗?”黛玉伸指,点点林曼的额头。这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不是入赘,就是过几天,就搬回来住。姐,你和爹爹、大舅舅说,好不好?” “不好。府里没地方了。” 林曼瘪着嘴,“姐,哪里没地方,你的院子还留着呢。爹爹说,我的院子,也给我留着的。什么时候想回来住,就回来住几天。” “曼曼,你听明白爹爹的话没有?想回来住,是回来住几天的。哪有嫁了人的媳妇,不在婆家伺候公公婆婆,照顾丈夫,就想着回娘家住的。” 黛玉有些着急,她今晚回娘家住,负有教导妹妹婚前那些的重任,可说了这么久了,发现妹妹,唉,她开始发愁。 “嬷嬷呢,都怎么教导你的?拉出去,打。” “姐,姐,别,嬷嬷都教导过妹妹了,我就是那么一想而已。姐,不行就不行呗。” 好吧,黛玉认识自己妹妹的另一面了,道理——她都懂。她就是想哭哭滴滴地,先要点儿额外的、不合规矩的。要是不给她——也没啥,哼! 这么个秉性,琮哥儿喜欢的不得了的,他自己受着吧。 黛玉把丫鬟们都赶出去,和妹妹说起那些婚前必须看的画。 然后黛玉再一次领教了林曼,她的心思不在听黛玉说什么,而在那些画,画的不够美,人的身体比例不对。 “姐,人的腿,没有这样的。”林曼说着,要去拿笔修改。 “曼曼,我和你说的,你明白吗?你别管画。知道这些画,是什么意思了吗?” 林曼摇头。 黛玉只好又讲一遍。然后恨铁不成钢地说:“曼曼,你好好听。姐姐告诉你,这事你要做不好,以后琮哥就不进你屋子,他就会收左一个、右一个的丫鬟,像大舅舅一样多。” 林曼立即不纠结画面的美不美了。 这孩子就得吓唬,这什么秉性啊! 林曼的婚事办的很好很顺利,林府满意,荣国府也满意。 聘礼都是凤姐准备的,婚房的院落,贾琏夫妻俩也给整治的一新。林曼的画室,林诚提前给装了宽大的玻璃窗,把凤姐羡慕的不得了。最后还是贾琏出面,磨着他林姑父同意,给凤姐的屋子,也装了一面大玻璃窗。喜得凤姐,见天的只坐在玻璃窗下的大炕。 “二爷,咱们这屋子,总算和西院一样亮堂了。” 西院,是林海给贾琏预备的院子。在西院明亮的房间住惯了,再回到荣国府的东院,贾琏也常常觉得各种不适应。 “林姑父,说时机不到。等到了,咱们把府里的窗子,都换得和西院一样。” 林曼进门前,贾赦把贾琏夫妻俩找过去。 “永琏,凤丫头,我原打算琮哥儿也够二十岁了,等你弟妹过门够一年,就把他们分出去过。你们看呢?” 贾琏看凤姐一眼,凤姐站起来说:“父亲,三弟和曼曼,都不是能够当家理事的人。就这么住着吧。或是等三弟他们能立起来了,或是以后他们的儿子、媳妇能当家了,再分出去吧。” 真想把贾琮分出去,公公哪里会问他们的意思。换句话说,公公要是想把贾琮分出去过,为啥还娶林曼啊?!还不如娶个能管得了家、支撑得了门户往来的媳妇。 贾赦点头,“凤丫头明白事,你弟弟、弟妹,以后也得你俩多操心。你们就当曼曼是长不大的孩子,当她是莹姐儿,好好带着吧。” 多余的话,不用贾赦说,贾琏和凤姐都懂。他们俩口子,都非常感谢林海对贾琏的教导。甚至凤姐,偶尔还会与贾琏说起,要是他当初不留在江南读书。 “二爷,你会如何?” “如何?回来给二房做跑腿的二管家,时不时看赖大管家的眼色了。” 林曼除了画画,也不关心别的事情。对这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小的弟妹,凤姐从来是把她当莹儿一样来对待。也不是的,对莹儿,她还狠得下心教导。对曼曼,这个娇娇的个性,常常泫然欲滴的小妾风格,凤姐从心里往外地不喜欢。可她是真的,从来一点都不表示出来,连平儿也不说,只处处耐心地哄着林曼。 荣国府养得起这样的林曼。 到了该进贡院这夜了,林海一点也没敢合眼。看着时辰,把林晨仨兄弟,送上马车,还想送他们去贡院,被林晨拦住了。 “爹爹,您回吧,您怎么好去贡院。有林敬、林顺送我们就可以了。” 林府的老管家林诚和林谦,现在都不怎么出府了。出门的事情,渐渐地由他们的儿子来替代了。连林海的长随林谨,他的差事也交给他儿子林恭了。 隔了多年以后,林海重温送孩子去高考的心情。 林海153 林海从仨儿子进了贡院,在朝廷和府里, 都假装不露声色。纪氏的焦虑, 却是满满地表现出来了。林府的所有下人, 这些日子都打点起精神头, 蹑手蹑脚的完成各自的事情,生怕打扰了面色严肃的老爷,撞了太太的枪口。 疲惫不堪的哥仨回府, 连睡了一天一夜。府里的下人, 还是在太太未曾放松的神态下,回到昔日的轻松状态。 唯有参加了会试的仨兄弟,缓过劲儿来, 换了短打的衣裤,带着纪霖和林曧, 敢满府地喧闹。 夕阳西下, 给后花园的树木,都镀上一层金边。五个孩子在后花园里,高来高去, 玩起官军捉贼的游戏。 纪氏看着三个大的带着俩小的疯玩, 虽忧心林晨, 还是难得地平静了一些心气。 “夫君, 您说晨儿的会考?” “婉容, 考都考完了, 莫想了。” 林海心里明白, 只要林晨差的不是不多, 肯定没问题的。考前该给林晨做的辅导,都做到了。而且,杨维纲做副主考,不会误了自己儿子的。 林晨和林暮把当“贼”的林旻,往林曧和纪霖藏身的地方赶。俩小的沉不住气,看四哥飞过来,不等到跟前,就冒出来了。林旻半空中一折身子,想换个方向跑。双生子不管不顾地扑林旻,吓得看着他们的纪氏,“哎呀”一声,抓住林海的手。 “天。”可别扑空了。 林旻也怕俩弟弟扑空。慢了一点儿,给他俩抓到衣服。俩小人好容易抓住了林旻的袍角,兴奋得哇哇大叫。却让林旻一手一个,提溜起来,往林晨和林暮迎面砸去。嘴里还吆喝着,“接暗器。” 林晨和林暮各接了一个弟弟,一转手,又抛回给林旻。 纪氏知道林晨几个会有分寸,还是担心他们失手。 “夫君,这玩的也太危险了。”站在树顶,这么抛弟弟玩? “随他们了。小五、小六喜欢,他俩的功夫,从树顶掉下来,也摔不着的。” 俩个被当成球、在空中抛来抛去的小家伙,高兴地“啊,啊”地大笑着。 “夫君,有好多人家来问晨儿和暮儿的婚事了,也有人问旻儿呢。” “先把林晨的院子收拾出来。永琏说他以后,不会再带孩子们一起过来住。把留给荣国公的那院子,给他留着就好。永琏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林暮准备着吧。旻儿明年再说。” 林海和纪氏讨论起,等林暮娶亲、过了二十岁,就分出去单过的事儿。 纪氏却反对。 “夫君,妾身看暮儿和他们四兄弟处的好好的,先不用分出去吧。” 纪氏认为林暮现在和林晨的关系模式,就是自己要的嫡子和庶子的模式。至于林暮在秋闱压了林晨,她觉得林暮考的好,还能刺激林晨更用功了,也不坏。林暮这样有能力,以后也能和嫡子互助。有心机没坏心,和林晨处的又好,以后会是助力的。。 隔天,林海把林暮叫去书房,再问林暮,他的回答让林海吃惊。 “爹爹不要儿子了?要赶儿子走吗?” “怎么会?爹爹是看你藏的辛苦,不能尽情抒发胸意。” 林暮一笑,差点晃花林海的眼。 “爹爹,儿子没觉得辛苦。母亲对儿子和对二哥一样的吃用。二哥对儿子很好,四弟几个对儿子也尊敬。爹爹,要是不知道儿子是庶出的人,都不会想到儿子是庶出的。” 林暮中举以后,和外面的同年交往起来,才知道别人家的庶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自己小小地藏起来的那一点儿,不压了二哥,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儿。他不想离府,在府里,晚上一大家子吃饭,热热闹闹的,和哥哥弟弟们在一起,他觉得很好。 “你要是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了,和爹爹说,分出去住,也还是爹爹的儿子。” “好。” “要给你说亲了,你喜欢什么性子的姑娘?” 林暮红了脸,想了一会说:“爹爹,只要不是妹妹那样性子的,能知礼数,以后能尊敬姨娘的,就好。” 归荑听了林暮的话,低头拭眼。 “好了,爹爹明白了,去陪你姨娘说说话吧。” 归荑从不去看林暮,林暮也不特意到书房的院子来看姨娘。他知道姨娘在书房的院子里,过的很好。对于只有在父亲叫他到书房的时候,才能见到姨娘,和姨娘说说话,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好。姨娘不在后院里住,窝在书房的院子里,和通房一样的待遇,虽是委屈了一点儿,可也让家里少了很多事。姨娘不用去主院里请安,不会去碍了母亲的眼,不会惹母亲生气,也就不会让父亲为难,自己见不见姨娘无妨。 归荑给林暮一包裹,里面都是亵衣、袜子等内穿的东西。 “暮哥儿,等你以后娶亲了,这些就有三奶奶给你做了。” “姨娘,等以后,我会接你出去过的。”林暮接过包裹,这些年他内里穿的,都是姨娘一针一线做的。 归荑笑的满足,“你有这个心,就够了。老爷待姨娘很好,以后要是老爷走在前头,姨娘就跟了老爷去。你择妻,只选你喜欢的就好。你大了,姨娘就希望,你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林暮看着这样的姨娘,知道姨娘说的不是假话。他摇摇头,父亲健康着呢,这些事儿,先不用去想。 发榜的前一日,会试的榜单,还是照例要先给礼部、圣人过目。 林海极力克制着,还是抖着手,打开从贡院送出来会试的结果。 会元,林旻。首先跃进林海的眼里。 林海略激动,再往下,林暮在三十多名。林海一个一个地往下找,终于,在第九十九名看到了林晨。 林海的一颗心算是放回了肚里,不枉自己这些年的辛苦。 林海继续往下找,没看到宝玉和贾兰。他二人也参加了这次的会试。余下的人,林海没看的兴致了。揣了这折子,去见圣人。 今上看林海隐隐藏匿不住的激动,笑着问:“林大人,你那个十四岁的解元儿子,考的如何?” 林海把折子递给当今,“幸不负圣人厚望。” “这孩子今年十七还是十八了?” “过了十七的生日了。” “可订亲了没有?” “还没有。他还有俩哥哥,都没订亲呢,也是这次参加了春闱。” 今上听了林海的话,满意地点头。林海在内阁说话的份量越来越重,能不私下结党,还真是有分寸的。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林大人可备好聘礼了?” “臣给圣人的谢媒礼,都早备了三份了。” 今上哈哈大笑,“等殿试,朕见见你的三个儿子,不会亏待他们的。” 林海赶紧谢了又谢。 遇上这样的帝王,也是没招,这心操的啊。 林海庆幸自己是坐车往来的,他一路回府,觉得人都是飘的。径自回了书房后,打发小厮去后院说一声,有事情要做,让他们先吃饭。 可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小厮在拦人,“四公子,老爷在忙。” “嘁,看到食盒没,我给父亲送饭。再忙也要吃饭的。” 林海叹气,“让他进来吧。” 林旻笑得和朵花似的进来,“爹爹,儿子给您送饭来了。都是您爱吃的。” “你吃了没有?” “儿子就惦记着,明天能不能拿到会元,哪里吃的进去啊。” 这小子,一边说话,还一边摆出一幅急不可耐、痛不欲生的模样来。 “慢慢惦记吧。”林海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吃饭、喝汤,不给林旻窥视出真相。 林旻眼巴巴地看着林海吃完了,小厮收拾好食盒下去了。林旻又端来一盏茶。 “爹爹,喝茶。” 林海喝了茶,笑曰:“还不回去?等在这里讨打吗?” 林旻眼睛转了转,欢呼一声,窜了出去。 这小子,这个心眼儿多的啊。 过了一会儿,是林暮进来了。 “爹爹”林暮憋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二哥想知道,他上榜没有?” “你不想知道自己?” “嘿嘿,儿子自己,也就是个二甲而已。” “二甲还而已?别小瞧了天下的才子。”林暮这样自信,林海憋不住笑意。“稳当点,你兄弟俩就是兄弟俩。别在府里传出去什么了。” 外面一声轻呼,是林晨。然后是林旻的声音,“二哥,二哥。” 林暮出去,马上就回来了,“爹爹,二哥哭了。” “叫你二哥进来吧。” 这些孩子,唉。 林旻和林暮俩,把林晨拉进来。林晨哭得眼睛红红的,甚是不好意思。 “爹爹。” 林海怜惜地拍拍林晨的肩膀,这孩子是把压力都藏心底了。 “晨儿,你是个好样的。殿试好好考。” “是,爹爹。” 林海把仨儿子留在书房聊天,和他们细说殿试应该注意的。直到月上中天了,才放了儿子们回去,叮嘱儿子回去好好睡觉,待贡院明日出榜。 林海154 殿试, 圣人点了林旻做状元, 没人有异议。圣人喜欢连中三元的吉利, 又是林阁老的儿子, 没谁那么想不开,要挑战圣人和林阁老。对于探花,惯例是在前十名里, 择一相貌英俊的。可圣人看过殿试的林暮后, 再让他选探花, 这一届三百名进士,他觉得除了林暮,没谁能担得起探花的名头了。就连林旻, 也赶不上林暮。 圣人点了状元,榜眼, 传胪 , 然后留下探花空着,把前十都排出来了。 “如海啊,林暮才貌双全,朕若有适龄的公主, 一定要召林暮做驸马。” 圣人这话一出,所有人看着探花那处的空白,都明白了圣人的意思。 林海对圣人一掬手,笑曰:“老臣谢圣人抬爱。” “林大人, 你可不显老啊。” 圣人和林海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参与会试阅卷的, 都是久经官场的, 谁也不肯开口,替圣人把探花的名字叫出来。 圣人不见有人接话,脸色就不好看了。最后还是程荫给圣人找台阶来了。 “圣人,臣看林暮会试是三十多名,殿试的名次是二十多,倒是可以做探花” 圣人一笑,提笔就把林暮的名字,添到探花的位置。 “繁森的提议好,也只有林暮,才担得起探花的。” 会试的阅卷官:…… 算你们狠。 当今点完了新科三鼎甲,看众臣的一幅呕血的不甘样,却没人敢出来反对自己。欣喜不已,大度地发话,看好谁家的闺女,娶谁家的,今年不再指婚了。 山呼万岁声,这可都是诚心诚意的。 林海大喜,纪氏听了更是欢喜,谁不想自己挑媳妇?虽是当今说了不指婚,林海和纪氏商议了一番,还是确定第一条要姑娘好,第二条家事别太出挑。 新科进士夸街后京里问林晨的人更多。无它,林晨的朝气蓬勃、磊落气韵,任是觉得这孩子的举业,不如他俩个弟弟的人,见了林晨,都觉得心里愉悦。再说啦,林晨虽是二甲的倒第二,那也是二甲,也考上庶吉士的。 纪氏很辛苦了一阵子,和林海反复商量,给林晨择了鸿胪寺卿陶家的嫡长女,敲定了婚期。 鸿胪寺卿陶大人,是个很有内秀、外表又甚是圆滑的人。林海觉得自己要是没看错人的话,陶大人迟早也会入阁。 这中间,林暮的婚事,纪氏也一道看了。林暮俊美的,能让当今说出要召驸马的话,来问的人甚多。 程荫很快来了林府一趟,婉转地表达了今上的意图。 今上生母宫女出身,家里只是识字的乡绅,虽太后早逝、今上的外祖、舅舅都已经去世,无承恩公的爵位,但今上也给了舅家唯一的表弟——承恩伯的爵位。 在京里,承恩伯一家低调到、像是不存在一般。承恩伯的嫡长女,今上就是那个意思啦。 林海为这事儿纠结了一晚上,林晨的婚事,暂时是避嫌了,以后的远景可期。可林暮的岳家差这么多,现在今上在位,承恩伯就如影子一般,以后……真的是提不起来啊。 林海虽发愁,可今上这意思,透过程荫来说,和指婚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只好找了林暮来,和儿子说这婚事。 “爹爹,儿子认为很好。承恩伯家的姑娘,不会嫌弃姨娘是奴才出身。” “唉。”林海一声长叹,谁说从父亲看儿子是一样的,就是一样的了? “爹爹,您莫为难了。儿子中举以后,和外人交往,才知道别人家的庶子过的什么日子。儿子这些年的日子,对母亲只有感谢的。”林暮笑的发自肺腑。 “爹爹,今上当初还是皇子呢,他小时候的日子,比儿子可差太远了。” “不许胡说。” “好,好,不胡说,听爹爹的。爹爹,这婚事就这样吧,请母亲早些去操办吧。” 纪氏听了林海说林暮的婚事,愣了有好一会儿。 “夫君,暮儿这婚事,他岳家,以后可帮不了任何事儿啊。” “暮儿要是能趁着今上在的时候上去,也算可以的。” 这样的“指婚”,夫妻俩心里不舒服,可也只能就这么认了。 “婉容,你过去承恩伯府,可别带出什么不满意来。那样就白搭了暮儿,还得罪了今上了。” “夫君你放心,妾身省得。” 纪氏先递帖子给承恩伯府。从承恩伯府回来,却是一脸的喜气。 “夫君,承恩伯的嫡长女,妾身见过了。那姑娘长得甚是美丽,又温柔大方,举止也不是小家子习气。听说这孩子长得像她姑祖母,去年曾进宫见过圣人。圣人当时就欢喜得赏了那姑娘不少东西,还说婚事会给安排。” 纪氏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喝了口茶接着说:“府里人口很简单,那姑娘只有一弟一妹。弟弟只有十岁出头,妹妹看着和霖儿他俩差不多大。都安安静静的。” 按纪氏的想法,如果不图岳家以后的助力,这样的姑娘,好过自己当初——父母亲活着的时候呢。而且圣人活的好好的,暮儿这婚事,结得很好。 等林暮的婚事确定了,满朝文武看向林海的目光又是同情。怪不得今上坚持提林暮做探花,原来有这样的婚事等着呢。就是翰林院里,原对林暮看不顺眼的,得知了这婚事,都转而同情起林暮来。 当然免不了,有那心里终于解恨了的,狠狠地说一声:该! 这该,也是避着人说的。 那是今上的母家,呵呵…… 纪氏操办林晨的婚事同时,也一起办林暮的婚事。看在圣人“指婚”,纪氏准备的、给女家的聘礼,基本没什么相差。就是院子,也是东西的分别,收拾的一模一样的。 归荑看着眼前沉静的儿子,呐呐地说:“三公子,都是姨娘这做奴才的,拖累了你。你都是探花郎了,婚事却……” 归荑的眼泪,一串串地、从仍然姣好的脸颊滚落。 “你父亲探花郎,娶了荣国公的唯一嫡女,可如今,你……你怪姨娘生了你吗?” “不怪。姨娘要这样想,那是当今的唯一表弟的嫡长女。要不是有这婚事,儿子做不了探花郎,该和二哥一样地考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然后三年后散馆,最多是七品官,留在京里,就是从七品。儿子现在在翰林院就是七品官,比同年的进士,早了五年甚至更多了。” “暮哥儿,你要是想得开,以后娶人进门了,就好好地待人家。” “好,我听姨娘的。” “以后,以后,”归荑咬着嘴唇,犹豫着。 “姨娘,你说。” “以后你遇到再喜欢的人,也别生庶出的。” 归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最后憋出来一句:“娘俩都是煎熬啊。” “暮哥儿啊,姨娘不该生你啊,让你小时候受过委屈。” 林暮坐过去,挨着归荑,搂着归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等归荑冷静了,才说话。 “姨娘,儿子最感谢你肯生了儿子。儿子也感谢姐姐。姨娘说的话,儿子一定都记得。以后不生庶出的,不生。” “姨娘,儿子小时候受的那点儿委屈,真不算什么的。别人家的庶子,就是今上小时候,差点让别的皇子打死呢。” 归荑吃惊地瞪大眼睛。 “是大舅父救了今上。姨娘,”林暮把手指竖立在唇间,“姨娘可不能和任何人说这话,和父亲也不能说的。” 归荑连连点头。 “二哥那时候小,不懂事,姨娘看二哥这些年,是如何待儿子的。比起待四弟、五弟、六弟,不差什么的。父亲和母亲,对待儿子和嫡子也不差什么的。” 归荑点头,林暮没扭了性情,真的是全赖大姑娘和二公子。 归荑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来一个盒子。 “暮哥儿,这是老爷那年病重以后,给你和姨娘防身的。庄子和铺子,原是林讯在管,现在换了他儿子。往年账目都是报到老爷哪里,如今你娶亲了,老爷该让你接手了。你拿过去吧。” 林暮打开看看,把银票捡出来,给归荑。 “姨娘留着花用吧。” “暮哥儿,姨娘哪里需要这些。”归荑把银票又放回林暮手里的盒子。“老爷这院子里,什么都不曾少了姨娘的。早些年,大舅老爷常来,姨娘还要避着,闷在屋里,如今老爷这书房院子,哪里还有人敢来。姨娘在这里好着呢,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就好。回去吧。姨娘知道你过的好,就好了。” 林晨的婚事安排在冬月里,林暮的婚事安排在转年的三月间。而林旻的婚事,却让林海和纪氏愁白了头。 谁家的闺女,林旻都晃头。气得纪氏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你一句,你还没边了。” “那母亲随便娶,娶回来就是你儿媳妇,哼。” 林海明白这小子的言下之意,就不是他媳妇呗。 “林旻啊,”纪氏抱怨很多次以后,林海不得不来给媳妇撑腰了。“你母亲问你,是想你以后过的好,你那是什么态度?嗯?” 林海板脸,林旻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父亲,母亲,儿子错了。请父亲、母亲,不要因儿子生气。”然后端了茶来。没一会儿,就又嬉皮笑脸地了。 纪氏无奈,“你说你到底要娶什么样的?也好给你看人。” “像姐姐那样的。” 林旻终于憋出来了这一句,然后就是滔滔不绝的—— “爹爹,你看姐姐多好。武功比儿子高,漂亮,能执家,文采好,琴棋书画诗酒花都好。儿子就想娶像姐姐这样的。说文能聊得来,论武也能打得起。嗯,就是一起绣花也行。” 林旻还和林曼一起学了绣花。 林海155 林海真想和林旻说——你慢慢想。 纪氏先发话了,“旻儿啊, 你姐姐那样的女孩子, 你就不用想了。这京里的女孩子子, 只要是差不多的, 母亲都看过了。比得了你姐姐的,文官家的姑娘,没见那个有武力。娶武官家的姑娘, 你想都不用想。你还是换一个比照的。你自己不说个究竟出来, 母亲就给你选一个漂亮的,性格,唔, 就像你妹妹的吧。” 选林曼那样性格的,林旻他宁可一辈子不娶了。 林旻马上又换了一幅诚恳的模样, “爹爹, 母亲这阵子太辛苦了,先让母亲好好歇歇呗。等二哥、三哥完婚了,母亲也歇过乏了, 再给儿子看亲事, 好不好?反正儿子还小, 不差这半年的功夫?” 体贴的、不得了的孝子表情。 纪氏想想, 不差这半年的功夫。也行, 先把林晨和林暮的婚事办完。 冬月里, 林府娶了新媳妇, 鸿胪寺卿陶大人的嫡长女。新媳妇认亲的时候, 所有人都称赞,虽只是一般清秀模样的女孩子,但站在林晨身边,同样地洋溢着明朗的、阳光的气息。俩人气韵趋同,站在一起,大大方方的,宛如珠联璧合。 黛玉向父亲母亲道喜。 纪氏笑着说,“我一看到陶氏啊,就觉得配晨儿最好。” 林海点头。 而纪氏听了林海鸿胪寺卿陶大人的评价,说他以后很可能入阁以后,对陶氏就没起过要摆婆婆的谱,拿捏媳妇的念头。 林晨的新婚生活很惬意。原来他还为娶亲后,再不能每天和父母、弟弟们,一起围坐吃晚饭纠结呢。娶亲之后,恨不能餐餐只陪着媳妇吃饭了。 转年三月间,林府又娶了新媳妇,承恩伯府的嫡长女朱氏。林海等见到朱氏,承认纪氏说的很准确。朱氏女很美丽,站在林暮一起,朱氏居然没被林暮的美貌比下去。温柔大方的性格,举止行动间,也是大家姑娘的气派。而她身后站得嬷嬷,居然是皇后宫里的。 看来朱家比外面认知的,更得当今的关照。 林海赶紧把这一点,私下里告诉纪氏。他怕纪氏有些要不得的、要拿捏庶子媳妇的念头。好在纪氏一点就透,看朱氏的嬷嬷,每天陪着朱氏来给自己请安,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是怕朱氏在她这里受搓揉了。 所以,纪氏对二个儿媳妇的态度,完全是一样的。 而林暮的日子,过的比林晨更愉悦,更开心。他现在是翰林院的编修,可以天天回家住。不用像林晨做庶吉士的,要在翰林院继续读书,还要住一年,只有休沐才能回家。 林暮娶亲后,林家的晚饭餐桌上,又少了一个儿子。 林旻在翰林院混了一年的时间后,很严肃地找去林海的书房。 “父亲,儿子不想在翰林院了。” 林海挑眉,看这个想法多多的儿子。 “你想去哪儿?” “儿子想外放。” “你先娶了媳妇再说。” 林旻哀嚎一声,他就是看不过母亲的日日念叨,想外放的。 “爹爹,早知道是这样,儿子晚三年去春闱啊。”还能用专心读书挡一挡。 “林旻啊,你赶紧选,明年腊月,你是一定要娶亲的。你要是想等你母亲定人了,再反悔,是不可能的。” “爹爹,有珵儿,二哥和三哥,都马上要给您添孙子了,您就先放过儿子呗。” “已经把你的婚期,放到明年腊月,而不是明年的二月了。还不满足?那还是二月吧。现在定下来,来的及。” “爹,爹,还是明年腊月吧。” 呵呵…… “爹爹,儿子不琢磨外放了,去刑部好不好?或者大理寺?都察院都可以。” “嗯?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爹爹也在翰林院修史,修了三年呢。” “爹”林旻拖长音,恹恹地,“翰林院好无趣啊。就是读书、读书,再就是整理旧史。儿子不感兴趣,有时候看着那一库库的书,就想:都烧了,会怎么样?!” 嗬,这孩子是读书太早,读的太快,读的太多,读腻烦了。幸好他该考的,都考完了。 “那刑部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 “刑部那些案子啊。总比要从那些枯燥的圣人曰、圣人云里,翻出新意思,要有趣。爹爹,儿子猜测,圣人说那些话的时候,本来没那么多意思,都是后人附会的。有些牵强的,很没有道理。” “交换条件?” “爹爹,儿子明年一定娶亲。” “好。” 对林旻现在要离开翰林院,已经接任了翰林院掌院的张昭,来林府拜见林海。 “林姑父,可是旻表弟,在翰林院遇到什么难处了?” “彰明啊,过来坐。来喝茶。” 林海慢悠悠地亲手泡茶,张昭看林海这样举动,知道林旻不是因在翰林院,呆的不顺意而离开,放下心来。林姑父的茶,泡的极其好喝,只是很少能喝到。 “林旻啊,他啥事也没有。就是读书读够了,读腻烦了,不想再摸书本了。” 呵呵,状元郎腻烦读书了? 张昭还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林姑父,旻表弟准备去大理寺?” “嗯。他对那些积案感兴趣,依着他,恨不能去做捕快呢。” 林家的几个孩子,都身俱武功,和林家孩子的举业出众一样,广为人知。不过大家都知道林阁老的夫人出身武将世家,孩子会武功,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张昭知道了林旻去大理寺的原因,也不再忐忑不安了。他总记得自己和张旭,刚回到京城时候,林姑父留自己兄弟住在林府,为他们俩兄弟辅导功课,又做了那许多的考前准备。这么些年后,他再回看,要是没有林姑父的那些努力,自己和堂弟,能考个同进士,就已经是不错的。 同进士,想做翰林院掌院?呵呵,榜眼想坐这位置都难呢。 “林姑父,侄儿原心里想着旻表弟的以后,以后可以接侄儿的这个位置呢。” 张昭和林旻的年龄差,也恰恰好可以的。 “你有心了。他现在太小,也许过几年想明白了,会再回翰林院,也不晚。” 也是,有个隐形首辅的父亲,又是状元,吏部程尚书又是他姐姐的公公,好像林旻去哪里,也都可以的。 张昭想起自己像林旻这么大的时候,呵呵,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态呢。 林海一边和张昭喝茶,一边和他说起自己的一个打算。他要汇同翰林院,确定幼童,六周岁到十周岁的男童女童,必须学习的科目。 “彰明,你不来,过几日,我也要去找你呢。今年的吏部考核,发现那些女童学过律法的,家人犯罪的少。我正想请圣人立法,要求所有幼童必须学律法。你看看翰林院,是个什么意见。” 林海把刑部考核的相关内容,递给张昭看。 当今手握朝廷大权,难免地有了些刚愎自用,乾纲独断。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好有坏。比如,平民学堂,在当今的强力要求下,这些年就开遍了朝廷能管辖的每一个区域。百户以上的村落,必须设有学堂。有功名的秀才、举人,凡享有朝廷赋税减免优惠的人,必须承担义务教学的。而童生,要是去没有秀才的地方教书,还可以领到朝廷的禄米,享受秀才的免徭役待遇。 十岁以下的女童和男孩子一起读书识字,当初设想的只是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上学早,学有余力的女童,在十岁以前还可以学完《孝经》、《律法》。 这些年下来,地方官员还有一项考核,就是统计学过律法的女童,其娘家、夫家,发生犯法的人数。 这些年统计结果,发现女童的律法学的多的地方,百姓违法现象减少明显。 张昭仔细看过,方说:“林姑父这提议好。民众从小学了律法,可避免再出现不教而诛。我附同您,一起上奏章。” 林海和张昭合上奏章,建议朝廷立法。强制所有的父母,在孩子年满六周岁,必须入学读书。并在十周岁之前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孝经》、《算学》、《律法》,这些基本课程。 母亲识字对孩子的教育的益处、影响,满朝的文武,都不否认这事儿的。 所以林海和张昭的奏章,没有受到什么质疑,就被朝廷接受,刑部也大力支持,从幼童开始做普法教育。 初冬,第一场雪花飘落的时候,贾赦打发人去礼部,请林海下衙和他一起去宁国府。林海意识到可能是贾敬不行了。 贾敬发送了贾珍夫妻后,就在宁国府的花园里,起了一座道观。贾蓉出孝以后,贾敬张罗了孙子的婚事,然后又发嫁了女儿惜春。贾赦给宁国侯贾蓉,在兵部谋了一个职位。宁国府这些年,是和承恩伯一样,在京城的勋贵圈里,默默隐性,似乎到了要消失的地步。 林海汇同贾赦一起到了宁国府,径去花园里的小道观见贾敬。 贾敬已经瘦得脱像了,见了贾赦和林海进来,挣扎着让仆从扶他起来。 “敬大哥,你躺着说吧。我和如海,都不是外人。”贾赦赶紧说话。 “坐着还舒服一点儿。”贾敬费力地倚靠枕头坐起来,把家仆都赶了出去。 “恩侯,如海,我快八十岁了,能最后给宁国府争回侯爵,对得起祖宗和子孙。恩侯,我没听你的劝,让蓉哥儿娶了那女子。义忠心里是否过的去,以后会不会在蓉儿身上找补,我如今已经是没力照顾孙子了。往后,还请你们俩照顾蓉哥儿一些,别让宁府,断了香火承继。” 义忠亲王的事情,林海和贾敬可以说是互相借力,才最终促成的。 “敬大哥,你放心,我会尽力照顾蓉哥儿的。”林海赶紧表态。 “敬大哥,照顾蓉儿不难,难得是蓉儿要拖着的贾氏一族的人。你活着,那些族人不敢说什么,要是珍儿在,也能震乎住他们。可蓉儿……”贾赦摇头。 “敬大哥,你趁着还有一口气,把那些族人,该分的都分了吧。出了五服,也没什么情谊的,留在贾氏祠堂里,祖宗也未必愿意见到这些,干啥啥不成,只懂得打秋风、仗势欺人的不孝子孙。” “怕是族老不愿意。” “多给点儿族产吧,就当给蓉儿花个赎身银子了。” 贾赦说的不好听,实际还就是这样。前几年,林海也是给族里添了一大笔产业,然后独立一支了。 贾敬想想点头,也只能这样办了,蓉哥儿不是那些族老的对手,也背负不起那些嚣张跋扈的族人。 林海156 事实给了贾赦一耳光。 他当初分支另立, 是贾敬默许、贾珍同意的, 办的也非常利索。牛继宗分宗也利索。现在跟着贾蓉的这些贾家族人, 是说啥也不肯同意分支, 给多少族产,就是不同意。 有族老仗着是贾敬的叔叔辈份了,就在祠堂里, 指着贾蓉哭骂, 闹着要撞死在祖宗的灵前, 讨个说法。 第一次商议分宗,不欢而散。贾蓉被族老哭骂得灰头土脸的,垂头丧气过荣国府来找贾赦。 一进门, 贾蓉就跪倒在贾赦跟前。 “赦叔祖,族老不肯分支。”贾蓉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使劲憋着, 眼睛都红了,委屈的。 他虽在兵营呆过一些年,可也是样子货的兵,没上过战场, 没见过血。虽然荣国府和宁国府分支了,可谁都知道两边的往来还不错,也没谁会不开眼地欺负、有兵部侍郎做靠山的贾蓉。贾敬身体还好的时候,族老真没谁敢撒野、指着贾蓉哭闹的。 “起来说话, 你那什么样子, 娘们稀稀的。”贾赦看不上贾蓉这委屈吧啦的模样。 林海叫人去问祠堂里的事情。没一会儿, 林之孝把事情问明白了,禀告了进来。 贾赦听了在屋子里转,贾琏怕父亲气个好歹,赶紧上前说:“父亲,您和林姑父喝茶,儿子陪蓉儿去,再和那些族老好好说说。” “光说好话没用的,那些人现在是怕——怕宁府分宗之后,再没人罩着他们了。平民百姓,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还不得收敛着过日子。” 林海提醒贾琏。 贾琏啊,这些年过下来还是心软。以后怎么得了。 贾赦握着拳头,在桌子上一捶。 “林之孝,你去把那些族老,每家的不法之事,都翻出来。族规国法,按着族规,一个都别饶,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除族的除族,先处置了。然后,该送官的送官。不是不想分支另立嘛,哼!蓉儿,你以后就费点心,每个月,到了休沐日,就这么清理一回。往后贾家族人也没人敢犯事,你也用不着再提心吊胆了。你自己去把事情办明白了。” 贾蓉有点迟疑,“赦叔祖,送官就太丢脸了。有的怕得流放。” “你不想他们现在被流放,等你祖父去了,就得你替他们抗罪名,除爵、抄家、流放。” “蓉哥儿,按你赦叔祖的话去做。你爹活着,圣人还给宁府留一点儿周旋余地。不然,这纵容族人作恶的罪名,你做族长的,逃不脱的。” “蓉儿,走吧,二叔陪你去。” 贾琏陪着贾蓉出去了。 林海劝贾赦,“恩侯,你可不能遇事就这样气了。气大伤身啊。” 贾赦在屋里转了几圈才坐下来,脸上尤带愤愤之色。 “这些人是靠着宁国府,逍遥惯了的。一不上进,二不事生产,三吃喝嫖赌,四惹是生非。外人看着宁国府的名头,现在也不敢怎么地他们。等哪天,圣人要收拾宁国府了,这些事儿,就是现成的由头。蓉哥儿不趁着敬大哥活着,把这些蚂蟥都抖落了,往后早晚有一天,得被这些人拖累着夺了爵位。” “永琏和贾蓉都是心软心善啊。” “如海,你不也是心软心善的人。你分的多容易。” “恩侯,你忘记了,我曾祖父与族里的血缘,就已经远了。到了我父亲这里,族里就是没有五服内的人了。而起,从我祖父起,就与族里也没什么更多的联系的。我肯出一笔银子,多添些族产,他们自然愿意了。” “牛家也分的挺利索啊。” “缮国公父子是被踢出来了,不是分宗。牛家族人要是不把嫡支分出来,就要按血缘与他们父子摊欠银。你忘了,连缮国公的庶子,都与父亲嫡兄分支了。要是宁国府有欠银压着,一家分个几千两,血缘近的,甚至上万两的债务,那些族老,呵呵。” “这,这是敬大哥的欠银子还的,还早了?不对啊,不还了欠银,当今也不会给这个侯爵的。” 林海喝了一口茶,悠悠说道:“你那敬大哥,该早点整治族里。早个三年五年的,或者从西北回来,贾珍去世的时候,好好整治一番。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临死——都放心不下孙子了。” 贾赦点头,唉,敬大哥也是心软了。 林海一个休沐日都在荣国府陪着贾赦,看贾琏同贾蓉,里外地跑了几趟,来回地问主意。最后,贾蓉把平日里嚣张的族人,该打板子的,一下不饶;够驱逐出族的,除族;犯了国法的,送官;八房族人,料理的哪一房都有送官的。这下子,就有族老慌了,想求着分宗,贾蓉却不肯了。只按着贾赦和林海教导的,说以后,就比着族规国法做事,每个休沐,都料理一番。 宁国府这样清理族人,迅速成为京城年前最大的话题。 傍晚,林海又陪着贾赦去看贾敬。 “如海啊,谢谢你了。这些事儿,都怪我,唉。我早点把那些不忍心收起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送官。” “敬大哥,你好好养着,蓉哥儿还得靠你呢。”林海只能这么安慰贾敬了。“还有金陵那边的族人,蓉哥儿以后也如这样处置了吧。” 好事做到底吧。既然说了就说透,也还清和宁国府的因果。 “敬大哥,圣人越来越有明君的样子,他本于勋贵,没什么牵扯的。早晚会不容了勋贵、权贵,凌驾在国法之上,仍如太上在的时候,那么地嚣张跋扈了。” “如海,我明白。跟着太上的勋贵,多是立了军功的,和太上是死人堆里的过命情谊。今上啊,除了程荫,恩侯啊,你也万事小心吧。” “好,我万事小心。” “如海,你是谨慎人,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就是一句话,别掺和进皇家立储里去。” 林海和贾赦应了,看贾敬疲累极了的样子,也就赶紧告辞了。 没隔几日,林海落衙回府,林顺就过来禀报,“老爷,宁国府送信来了,说是他们府老太爷,凌晨的时候去了。” 林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回后院吃过饭,和纪氏说了一声,带了在家的林晨和林暮,要过去宁国府。 “夫君,妾身要不要和你一块儿去?” “不用了,冰天雪地的,你在家吧,免得林晨媳妇发动了,家里没有做主的人。我们快去快回的。” 陶氏和朱氏的月份都大了,临近足月的时候了。家里必须要有能拿了主意的。纪氏早就不让媳妇们过来请安了。她天天捡着上下午,阳光好的时候,过去看看俩儿媳妇。一个是关心媳妇肚子里的孙子,再一个她也是无聊。双生子每天被先生留了一大堆的课业要做,不到吃饭见不到人。莺歌过世了,后院那四个歌姬,就剩了一个还活着,也是老的不能看的。林海说这样的人,都是从小用药养出来的,少有能够长命的。而且,没买人的,也能减少这一行的一分罪孽。纪氏也就偶尔,召了外边的戏班子,来府里唱唱堂会。 林海带了林晨和林暮去宁国府,给贾敬上香。 贾蓉带着二个不大的儿子,在灵前还礼。 “蓉哥儿,让孩子们回去吧,别冻着了。出殡的时候,再让孩子们出来就好。他们好好的,你祖父心里才高兴呢。” 贾蓉早得了祖父的吩咐,让他往后遇到事情,就跟贾赦、林海请教,要听他二人的话。如今见林海这样说,赶紧让人,把孩子送了回去。 “蓉哥儿,丧事要简办,比荣国府老太太的,再简单一点。” “林姑祖,我祖父……” “蓉哥,你信我的话,就简办吧。圣人尚简,你宁国府送去大牢里的那些人,还没有定罪呢。明白吗?有疑问,问问你赦叔祖吧。” 林海见贾蓉立即吩咐人,撤了一些能拆撤的,欣慰地点点头,能听进人劝,就不会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过年前后,每年都有不少抗不过严寒的冬天,离开的人。不仅仅是穷苦人家的老老小小,就是富贵人家,年前年后办丧事的也不少。 林海捡着必须要去的几家,去上香后,其余的就打发林晨和林暮去。 纪氏是每天紧张地在府里坐镇,守着俩儿媳妇。本着能者多劳的原则,林海把腊月里的对账,都交给了林旻带着双生子做。 林旻叫苦,“爹爹,儿子每天还要上差呢。还要看五弟六弟的功课。” “那你说是对账让爹爹做,还是你五弟、六弟,要爹爹来管?” 林旻:…… “你不要觉得委屈了,你二哥、三哥也都是不得闲的。各家的年礼,往来应酬,都是他们俩在做。总得给你二哥三哥留点余暇,陪陪你嫂嫂们吧。” 林旻收起自己的那点小委屈,只得应了。 “爹爹放心,儿子会好好教五弟六弟对账,好好看他们的功课。” “旻儿啊,你把小五小六教明白了,明年就让他俩单独对账。功课吗,你教明白他俩互相检查,你也就没事儿了。” “爹,”林旻听父亲说完,本来下去的委屈,又翻涌上来。 “儿子当初都是先生教导功课,二哥和三哥,从来都没管儿子。” “你比你哥哥学的都好,他们怎管你?没让你管他们,就不错了。” “爹爹,反正怎么都是你有理。” “是啊,我是当爹的啊。你以后当爹了,你也可以这样的。” 林旻:论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怎么才能当上爹…… 林海157 林旻对自己的媳妇在哪里不知道,可纪氏知道去哪里找啊。从林晨和林暮娶亲后, 京里的任何一场聚会, 纪氏就没落下过。没多久, 京城的诰命们, 也都互相之间传着这话,文定侯夫人,在给状元林旻挑媳妇呢。 正月初二, 林晨得了长子, 母子平安。这孩子像林晨的地方多,也就是像祖母纪氏了。把纪氏喜得,孩子睡觉都不愿意放手。真的是恨不能、就住到林晨的院子里。晚晚都是要睡了, 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孙子,回去自己的主院。可就这么喜欢孙子, 都没耽误她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上元节的赏灯会。 其实这上元节的赏灯会, 也是一个变相的相亲大会。家里有适龄的、没订亲的女儿,母亲都会在这一天,把女儿妆扮得漂漂亮亮的, 带去参加五品以上官衔人家, 才可以去的赏灯会。 纪氏没有女儿, 她独身一个去赏灯。可架不住林家的状元儿子拿得出手, 身边就没少了其他诰命夫人带着女儿, 来和她招呼的。 应付了大半个时辰了, 纪氏也没发现任何一个, 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姑娘。赏灯会才开始不久, 她也不好意思就离开。纪氏和周围围着她的人,说一声抱歉要去更衣,就往外围走。 走出人群的包围圈子,纪氏深呼出一口气。林旻就是来磨她的,从小到大,在他一个身上操的心,比得过那三个儿子加起来的了。偏丈夫坚持,娶什么样的媳妇,一定要问问孩子的心意,唉! 儿子都是债啊。 纪氏往外围走,越走越偏,眼前的花灯也越来越少,可偶尔还会看到一两盏不错的。纪氏听到前面有说话声,立即止住脚步,慢慢转身,想悄悄回去。可风中送入耳中的声音,却很清晰。 “表姐,你看那盏灯笼,好漂亮啊,怎么挂了那么高?”娇娇的小女孩声音。 纪氏捂着胸口,无声地笑了,自己是谨慎过度了。 “是挺漂亮的。这么漂亮的灯,挂那么高,大概是故意的吧。” “表姐,你帮我摘下来看看呗。” 风中送来叮嘱声。“你帮我看着人,我给你摘灯笼。” 纪氏凝神看向说话的地方,就见一曼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窜了起来。一手攀着树枝,另一手解灯绳。随着解灯绳的动作,树枝在上上下下摆动。纪氏的心提溜起来,跟着树枝上上下下。这姑娘的轻功不错,可挂灯笼的树枝,也太细了一点儿。 那盏漂亮的玻璃灯,画着荷花鲤鱼,被那姑娘从高挂的树枝上,解了下来。纪氏看着那玻璃灯笼晃出的脸蛋,轻轻落下的身影,心里一动,故意踩出声音,往二人那边走过去。 “有人来了。快走。” 悉悉索索的声音,要往远处走,却忘记手里提着的灯笼,给追过来的纪氏做了引导。三转二转的,那二人就要转回人群了,纪氏赶紧加快脚步。 “哎呦”一声,灯笼一偏。大概是那个表妹崴脚了。 就着表姐妹的这一停顿,纪氏走到那俩姑娘跟前了。 “夫人好。”表姐妹只好给纪氏请安。 “好,好。你们是谁家的啊?”纪氏笑眯眯地问。 小姑娘抿嘴,这位夫人,是看到自己表姐妹解灯笼,一路跟过来了。这是要找家长告状吗? 纪氏不急,仔细端详那个子比自己还略高一点儿的姑娘,越看越是满意。虽不如晏晏的超尘脱俗,与朱氏比,也差了不少,但比陶氏漂亮许多,带有一点儿独特的英武味道。纪氏觉得自己很喜欢,尤其是刚才那身手,比自己强挺多的呢。 三人就笑着站在那里,僵在那里了。 没一会儿,小姑娘的母亲找了过了,见了女儿和外甥女与林阁老的夫人,站在一块儿,虽笑着,却不说话,猜测是有了什么事儿。赶紧上前给纪氏问好。 “林夫人好。妾身刘氏给夫人请安。” 纪氏赶紧回礼,虽不认识眼前的人,看打扮也是官眷的模样。 刘氏很有眼色自报家门,“妾身夫婿,是钦天监监正曹循。” 纪氏看刘氏很合眼缘,跟着就问道:“曹夫人,这可都是你闺女?” 刘氏笑道,“这小一点儿的是妾身的幼女,这个呢,是妾身姐姐的长女。” “你这外甥女多大了?” 刘氏一看纪氏的眼光,哪里不明白纪氏的意思,这是要给状元选媳妇吗?她一笑,把女儿和外甥女,都给打发走了,让她们自在看灯玩耍去。 “我这外甥女,今年三月就及笄了。她父亲在德州做知府,年前陪着哥哥进京,借住在我家里,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呢。”也是想在上元节的赏灯会,给女儿找个在京的婆家。 “可有定了人家?”纪氏都顾不得掩饰了,急切地问出心里话。 “还没有呢。”刘氏笑的温和,让人感到心里熨帖。“妾身带孩子来赏灯,见见世面。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在山东呆的久了一些。那地方的人,多少都喜欢舞刀弄棒的。”刘氏言下之意是想说外甥女尚武,她哪里想到纪氏看上的就是这一点呢。 纪氏和刘氏越聊越投机,康家的情况,刘氏也不露痕迹地介绍了个仔细。等二人分开,已经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了。 纪氏回府,就让人把林海请到后院,迫不及待地与丈夫说起自己相中的姑娘。 林海等纪氏说完,笑吟吟地说:“婉容看好的人,一定不错。我再问问德州知府的官声。” 纪氏讪讪一笑,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总要看看亲家的人品,才能结亲的。也免得给丈夫和儿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夫君,妾身就看着那姑娘不错,呵呵,呵呵。” 纪氏看人的眼光,有陶氏和朱氏在前面,林海相信纪氏对那姑娘的评价。 很快德州知府的履历、为人、祖宗三代等,就摆到了林海的案头。林海仔细看了又看,去找程荫,询问起康绍。 “康绍这人很沉稳,”程荫对他有印象,是他主持春闱的时候,取的同进士。“这人一步步从县令做到知府,十几年的考评基本都是中上。如海怎么想起打听他?” “是纪氏为林旻选媳妇,在上元节,看好了他的女儿。他和钦天监监正是连襟。” “噢。是个不错的结亲对象。恭喜如海啊。” 刘氏与纪氏分开后,一连多日没接到文定侯府的消息。正当刘氏以为林阁老的夫人,只是说说就算了的时候,曹家接到文定侯府的帖子,邀请女眷去侯府赏梅。刘氏赶紧把事情和丈夫说了,得到曹循的大力赞赏。林阁老的状元儿子啊,要是外甥女能攀到这门亲事,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曹大人催促妻子,让她把外甥女和闺女都打扮的漂亮点,可别错过了这门好亲事。 不说曹家,刘氏紧着给外甥女添置衣服首饰。就是林家,林海和纪氏,也是紧张地盼着,这能是林旻的姻缘。 林府最焦急的,就是林旻了。因为母亲和他说了,这个女孩是她相过的、唯一的一个最接近她姐姐的了,他要是相不中,以后就随便官媒了。 林旻老早就猫在烟雨楼附近,看着母亲陪着客人,带着一大一小的二个女孩子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高个女孩的、略略飘动的大氅衣摆。好,沉稳脚步,下盘扎实,母亲说她轻功不错,该不会是假的。他既盼着、能看到人家姑娘的全脸,又怕被人家姑娘发现了自己。禁不住一颗心蹦蹦地跳起来。 纪氏一边陪着刘氏,带着俩女孩往烟雨楼走,一边介绍自家的花园子。 “这几颗梅树,是当年林家老祖开府的时候,移植过来的。据说当时就有不少年头了,虽院子里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色都不错,但还是以这时候、梅花盛开的时候最佳。” 纪氏引着客人上楼,康家姑娘觉得一进园子,就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的身上。她明白姨妈带她来林府的意思,她感觉偷窥自己的视线,肯定是那状元郎,躲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呢。进楼之前,康姑娘突然停住脚步,往右边稍微转头,眼睛一扫,就把伸长着脖子,眼光跟着自己移动的林旻,扑捉个正着。林旻猝不及防的、与康姑娘脸对脸、眼睛对眼睛,互相看了个正正的。 “表姐,走啊。” 康姑娘一笑,扭头进楼了。 留下被姑娘的笑容,摄走了魂的林旻,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等林旻回过神来,康姑娘带着她表妹,挑选要插瓶的梅花。他看着康姑娘轻飘飘地拔地而起,折了梅枝,心里就一个念头,就她了。 林旻定下来婚事,林暮的长子也降生。 喜得纪氏为这双喜临门,给府里的下人,都多发了二个月的月例。 因康家远在德州,俩家只能书信往来,几番商量后,将婚事定在九月底。 林海高兴,又一个儿媳妇进门,明年就要再添一个孙子啦。 林海158 当林旻的长子出生的时候, 林珵已经以文定侯世子的身份, 住到了文定侯府主院的后两进、既往黛玉出嫁前、住过的院子里, 开始了在林家和程家的走读生涯。没两年, 林珵就开始带着小他两岁的堂弟们,重启了文定侯府里、小男孩的窜树、上房、下湖的鸡飞狗跳的热闹日子。 这一年,贾赦以年满七十岁, 再三地请求圣人, 允他致仕。圣人早给荣国府派了太医常驻, 贾赦的身体如何,他比贾赦都清楚。圣人捏着贾赦的致仕折子和程荫商量。 “繁森,虽说尚书年满七十岁, 可以致仕,朕看荣国公身体尚可啊。” “圣人, 人生七十古来稀, 臣去看过恩侯,恩后的意思,他就是致仕了,也只是交了京营的权和兵部尚书的印。他身上有荣国公的爵位, 还会来上朝的。他就是想陛下寻了妥帖的人,先接掌了京营。他也能在三五年内,帮着圣人和继任的节度使,把京营的将士, 平稳地过渡给圣人信任的后来者掌管。” 圣人点头赞许。 “恩侯这样的忠耿心性, 是全心为了朝廷啊。繁森, 你看谁接京营好?” “圣人,这样的大事儿,臣怎么可以、怎么敢妄言!不妥,不妥。”程荫摇头。 “你啊,繁森,我们俩一起五十余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程荫笑着摇头,圣人再怎么信任自己,这度,自己得把握好。 “繁森,你看贾琏怎样?” “永琏啊?咳,咳,”程荫掩嘴,轻咳二声。“永琏的户部侍郎做的不错。前几天户部尚书还夸呢。说永琏有张家人的天分,不像武将勋贵的子弟呢。” “那就永琏了。让永琏去兵部做左侍郎和京营节度使。恩侯执掌的京营,交给他儿子,过渡最平稳。” 程荫为难了一瞬间,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出来。 “圣人,这贾家可掌了好多年兵权啦?可不能……” 圣人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说:“繁森,那些话,你不用说。我心里都明白的。为君要忌讳的事儿。要没有恩侯,不说那年送太上了,就我们俩个,早不知道做了多久的鬼。也就是因为有恩侯执掌京营,我们俩这些年,才能安枕无忧的。” “圣人说的是。”圣人明白他的意思就好。 “这贾家啊,宁荣两府,反反复复地掌了百余年的兵权,多少代也是重臣、忠臣。可惜了宁国府,后继无人。繁森,我信你。朕也信恩侯、永琏,让永琏以荣国侯去掌京营吧。” 贾赦父子俩得了旨意,送走宣旨的礼官。贾赦长叹一声。 “永琏啊,为父以为你以后就能像你林姑父一样了。兜兜转转的,你还是要掌兵权。” “父亲,您挣下世袭五世的侯爵,儿子去京营就去京营了。也是圣人信任我们父子。” “我担心的是下任圣人啊。” “父亲,儿子不会眷恋兵权的。若圣人大行,儿子会适时上交兵权。回户部做侍郎,也成的。” “唉。你能这样想,就好好接管兵营吧。林晨也在兵部,你可以多带带他,以后也有个帮手。” “是。” “还有蓉儿哥在兵部呢,你看看他要是材料,也不妨拉巴一把,也多个臂助。” “是。父亲放心。儿子跟着珍大哥跑了那许多年,蓉儿哥,也是跟儿子一起长大的。” 想到在张家苦读的几个孙子,贾赦心里又是一叹。还是琮儿两夫妻好命啊。 贾赦的致仕,朝廷、京城、京营平稳得如微风拂过水面,只荡漾起一点点的水纹。终究因贾琏是子承父业、且早先在兵部任过职、管过京营的,兵部和十万将士的京营,反应平平,那一点点儿的水纹,也极快地消失了。 缮国侯牛继宗,由兵部右侍郎升任兵部尚书。原兵部的左侍郎小胡迁任兵部右侍郎。他和胡侍郎的部分京营管辖权,也交到新任的京营节度使、兵部的左侍郎——贾琏的手里。 胡侍郎回家和自家已经耳聋眼花的老父亲、胡老尚书,说起贾琏接任京营节度使、兵部左侍郎。胡侍郎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牛继宗得了兵部尚书,不该是自己任京营节度使吗?兵权不应该总一家执掌,京营该分管才对啊。怎么圣人就调了贾琏来兵部了? 胡老爷子拍拍儿子的肩膀。 “贾家哎,执掌了百余年的兵权了。贾代善去的早,不然这兵部尚书,既轮不到牛家,为父也沾不到边。” “……” 老爷子心里明白着呢。 “把你那点儿子不舒服,都赶紧地收拾起来。圣人相信的,还是姓贾的。你不要在这时候露出什么来,白白得罪了贾家,贾琏后面还有张家和林家呢。” 胡侍郎好像才意识到,贾家的姻亲,都是什么人。凭着贾琏是林阁老的内侄、唯一的入室弟子,程家、林家的亲家关系,程阁老和圣人的关系,这京营节度使——是到不了自己的手里。 “父亲,这贾琏到了兵部,儿子这辈子,与兵部尚书无缘了。” “你啊,别想那么多了。你忘记林阁老的儿子去了兵部了?他可是安南将军的外孙啊。你能把侍郎的位置坐稳当了,让你儿子以后也能做侍郎,就不愧对祖宗了。” 胡侍郎呆若木鸡,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日子平稳地向前,朝政稳定,百姓安居,曾经的左一场雪灾,右一场旱灾、隔年就跟着发点洪水什么的糟心年头,也不再连续出现。四野升平,歌功颂德的妙笔文章,不住地称颂着圣人的功德。 程府正堂,程荫沉着脸,程夫人捏着帕子捂嘴呜咽。程岳和赵氏夫妻俩,又着急又尴尬还不能离开。看看父母,又看看苦着脸、闷不做声的程泰。唯有当事人笑嘻嘻地,窝在她亲娘的身边,嘻嘻碎语。 “娘亲,你不要哭了。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打到他听话。哼。” “傻囡囡,皇家的人,那是那么随便打的。” 囡囡是程泰和黛玉的长女的乳名,也是程家唯一的女娃。平时里,程夫人对孙女的疼爱,那是排在几个孙子前面的。 黛玉止住女儿说傻话。“父亲,囡囡一定要做秦王世子妃吗?” 程荫的手在抖,“晏晏,是父亲对不起你们娘俩,父亲也不想的。” 黛玉知道自己问了傻话,圣旨都下来了,哪里会有改变的余地。她搂着天真烂漫的女儿发愁。这孩子给祖母和哥哥们娇惯的不知世事,如今可怎么好。她越想越愁,愁的心痛,眼泪一滴滴地滑下脸颊,落到了程泰的心里。 程泰心疼妻子也心疼女儿,好好的怎么要自己女儿去做什么世子妃啊。 倒是程岳,冷静下来后,说道:“父亲,二弟,囡囡这世子妃,未必要看秦王眼色过日子呢。” 程岳的话一出口,原来愁的不得了的程家老少,突然意识到,自家也不是皇后那样的家世,秦王世子就是登基了,少不得还要看自家的眼色的。 程荫就囡囡一个孙女,长的玉雪可爱,又聪颖灵慧。不仅他喜欢,林海和贾赦也喜欢。连纪氏对囡囡也喜欢的不得了。女孩子一天天长大,程荫和林海俩人,是把满朝文武的儿孙,挑了一个遍。挑了两年,终于选出几个差不多的孙女婿人选。程荫去找圣人,他想凭自己和圣人的关系,不说给孙女报免选了,说不定会像二儿子夫妻那样,给个赐婚,增添光彩呢。 他哪能想到啊。圣人一听说他孙女要选女婿了,立即笑呵呵地打发内侍,去找出来一个檀木盒子给他,里面放着一卷圣旨。 ——册封程荫嫡长孙女为秦王世子妃。 圣人不立太子,大权独揽多年,几个成年的皇子都分封了王爵。皇长子性格温和宽仁,先封为赵王,因嫡长子夭折,在嫡次子满十六岁,请立世子的时候,皇长子又被改封为秦王。 秦王,满朝文武都明白了,圣人是为了皇孙,册封的秦王,就差册立太子了。 “繁森,这圣旨,朕已经写好十年了。朕可就一直看着呢,看哪个孙子,能接了这江山,哪个就是秦王世子,也不委屈了囡囡的。” “圣人。”程荫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秦王世子是非常好,可他不想把孙女嫁到皇家啊。 “繁森,恩侯得了五世的世袭侯爵,朕安心了。如海封爵文定侯,是因他在全民推广识字、计数,教化黎民百姓无数。朕百年以后,也会凭此得谥号‘文’。” “圣人,臣不说万岁类的空话,可圣人还是要长命百岁啊。哪里就到了,要想百年后事的时候了。” “繁森啊,人终有那一日的。朕已经留了遗旨,你,恩侯,还有如海,随葬帝陵。” 程荫赶紧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圣人厚爱,臣这几十年,并没有足够的功绩,可随葬帝陵。” “繁森,你快起来,莫要我去拉你。” 圣人早就弯腰吃力了,程荫赶紧自己爬起来。 “圣人,臣、臣惶恐。不敢随葬帝陵。” “繁森啊,我是要你和我做伴啊!我这一生,要是没有你,还不知会怎样;没有恩侯,我俩都不知会怎样;没有如海,我也就是淹没在众多帝王里的普通一个。得你们相助,才成就了朕的丰功伟绩。朕百年后,只有把承恩公的爵位予程府,方能安心啊。” 圣人这样说,自认对程家的关照,想的周全。程荫除了谢恩,再说不出话来。 这旨意,圣人让礼部郎中张旵去宣。 张旵知道程家对唯一孙女的疼爱,也知道林姑父对黛玉所出的这外孙女,是如何疼爱。他宣完圣旨,看看程家人的反应,把圣旨塞到程泰手里,就当作程家接旨了。 张旵明白程家的不愿意,可事到如今了,唉。 “程叔叔,”张旵也说不出什么恭喜的话,囡囡这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我大哥教导秦王世子多年,世子天性聪慧仁和……” 再多的安慰话,张旵也说不出来了。做赵王的嫡次子、和做秦王世子、做帝王,其性情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说能说的准呢。 林海听了程家传来的消息,长叹一声,黛玉的女儿,还是嫁与皇家了。 尾声 秦王世子的大婚,圣人下旨, 按迎娶太子妃的礼仪操办。 程府原来是没多少人能踏入的, 可随着程家儿子出仕、娶亲, 女儿出嫁, 姻亲也多了起来。秦王世子妃的外家——林府呢,因为儿子多,亲家多, 儿子的同年同僚也多。登不了程府大门的, 不少就转着弯,到林府,给秦王世子妃添妆。 等这些人到了林府, 才发现林府的规矩,既往没往来的不收添妆礼;添妆礼价值不超过一百两。 如此的严苛, 秦王世子妃最后的嫁妆, 最后还是超过了一百六十台。 林海在秦王世子妃确定婚事后,到程府和女儿、外孙女,谈了大半天。谈的什么, 连程泰最后都不知道。反正林海离开的时候, 黛玉一扫多日的愁绪, 而秦王世子妃也沉静下来, 每日抓紧时间跟着母亲练功。 秦王世子大婚半年, 传出世子妃有孕。 程夫人和纪氏各带着三个儿媳妇, 汇合了, 去看世子妃。 纪氏回来之后, 对林海说:“夫君,晏晏给世子妃把脉,说是个男孩子,再有六个月,咱们就能见到曾外孙了。” 林海笑,“男孩好啊。这孩子,和小四他们三家的,差不多大呢。” “可不是,差不多大小呢。这孩子一个个地多起来了,再有三十年,我们也是一个小家族了。” 林海笑着对纪氏一揖,“都是夫人的功劳,夫人辛苦了。” 纪氏一搡林海的胳膊,“几十岁了,老不正经的。” 屋子里的丫鬟笑着,都躲了出去。 林府,空旷了百余年后,现在是差不多快塞满了。 东边先是林晨的三进三间的院子,林晨和陶氏育有二子一女,陶氏的陪房丫鬟,还生了一女。三进的院子,挺满的。 西边同样的格局,住着林旻和朱氏,还有他们的二个嫡子。比起来就松快了许多。 林旻一家,住在林晨的后面,是重新调整、修缮出的一个三进的院子。林旻和康氏现在只有一个嫡子,不过康氏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林曧住在林暮的后面,院子的格局和林旻一样。小夫妻成亲快一年了,孩子在母亲肚子里,也快落地了。 纪霖成婚后,搬到林府西边的隔壁。外面看着是俩家,各有各的大门。里面是花墙的间隔,与一家也无什么区别。而那半人高的花墙,如今被淘小子林珵拿来练轻功了。 纪霖和林曧前后脚成婚,孩子也要在差不多时候落地。不过,这俩准父亲,都在张家用功读书,准备春闱呢。 张钰已经过了八十岁了,他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拿着戒尺,看孙辈、重孙辈读书。用张昭的话,那戒尺可不是摆样子的,谁稍微走神了,老爷子打起来是没轻重的。 几个月后,先是林旻的媳妇康氏生了一子。然后没过一个月,是林曧的媳妇生了一子。跟着纪霖的媳妇也生了一子。纪氏看着纪霖的儿子,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最后还是林海出面,千劝万哄地把纪氏弄了回去。 “婉容啊,快别哭了。纪家有了纪霖了,又有了孙子,高兴事啊,你这还哭什么啊。” “夫君,妾身就是高兴的。夫君,等妾身见了爹爹和娘亲,妾身可以和他们说,女儿虽辜负了他们,没能进了宫,把父亲调回京师。可女儿最后让纪家有了香火的承继。夫君,谢谢您。” 纪氏情绪不稳,几个儿子都孝顺,过来和父母亲一起吃饭,还饮了一些酒,哄得纪氏眉开眼笑的,由丫鬟服伺着去休息了。 第二日是大朝会,该上朝的去上朝,该读书的去读书。可辰时末,明松绷着脸,到阁老的值房来找自家老爷。 “老爷,府里来信,说是太太病了,请您回去呢。” 林海进府,就发现府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对。 林顺迎上来说:“老爷,太太,太太走了。” “走了?去哪儿啦?” 林海被林顺这突兀的一句弄得愣神。 “老爷,太太过世啦。您,您……” 纪氏过世了?怎么会?昨天还为纪霖得了儿子高兴呢,怎么就过世了? 等林海到了正房才确认了,纪氏确实是走了。府里的老供奉已经查过了。 “侯爷,夫人心思重。一直为安南将军满门罹难,耿耿于怀。虽说每月月初都去进香,可也只能解了表。从五少夫人得了喜信,夫人就靠丸药撑着呢。昨日纪家得孙,夫人是放下心头牵挂了。” 纪氏的睡颜安详,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林海看着纪氏如释重负的笑颜,他心里终于认识到,不是他一个人,要把这段婚姻,用来做承继香火的。 这样也好。 这一年内的变故太多,多的林海想好的抽身而去,因纪氏的突然离世,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在朝廷坚持。 纪氏过世,林家已经出仕的林晨、林暮、林旻回家守孝。林海得撑到这几个孩子起复了,混到一个差不多的位置,才能放心离开。 等待春闱的林曧,要推迟到下一届。纪霖虽是过继给纪氏的胞兄,这时候也做了和林曧一样的决定。 “父亲,关起门,在这院子里,我还是林家的儿子,是母亲的儿子,晚三年春闱,应该的。” 然后是初冬的时候,张钰过世。八十多的人了,没病没灾的,梦里就去了。 再后来的正月里,圣人抱过曾孙重光后,也满意地走了。 太医院的院正说,圣人靠药撑的太久了,不想再挨苦头了。 一份份的遗旨,事事都安排的有条不紊。 秦王继位,立秦王世子为太子,世子妃为太子妃,秦王孙为太孙。 程荫这挂了许多年虚名的太傅,要教导太孙。 遗旨荣国公贾赦为太保,要教导太孙。 遗旨文定侯林海为太公,要教导太孙。 遗旨荣国公贾赦、文定侯林海、程荫,百年后随葬帝陵。 秦王宽和仁厚,意外的是,才继位半年,就重病辞世了。 太后不堪丈夫和长子相继离世的打击,也跟着去了。 太子继位登基,先册封太后,而后册封太子妃为皇后、太孙册封为太子。 三年后,六十多岁的程荫和七十岁出头的林海,在钦天监曹大人的反复验算、择定的黄道吉日里,一起给太子启蒙。 贾赦进宫,教导太孙简单的几下出拳,算是文武同时开始学习了。 贾赦、程荫和林海对坐喝茶。 “圣人啊,这三公一封,我们要多活十年了啊。” 这时候—— 张旭已经起复,回了吏部任侍郎。 张昭的翰林院掌院,如磐石一般稳固。张旵已经是礼部侍郎。 张家的子侄散布在兵部以外的各部,各地。 程家的三个儿子,也暂露头角。 程岳在户部任侍郎,程泰在工部是四品的郎中,程峦庶吉士散馆,进了礼部。 林晨仍回了兵部,是五品的员外郎。 林暮由翰林院去了户部,是五品的员外郎。 林旻回了大理寺,接任正五品的左寺丞 。 只有贾琮,勉强中了举人后,放弃了继续科举,每天只顾和林曼写写画画,过着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 如此悠闲惬意的日子,让林海忘了归期,一晃就是十年。直到他意外地见到胡族长。 “林夕啊,你那闺女,三生历劫已满,到了时辰啦。你跟我来,给你看个好的。” 程府里,气氛压抑,程泰心急如焚,自己的妻子武艺伴身,上山打虎、下海捉蛟都可以的人,怎么会突然自己把自己绊倒,然后就昏迷不醒了呢?偏太医怎么还不到呢? 胡族长携了林夕,潜进程府,见黛玉的房间外,拢了层层的、厚重的浓雾迷障。 林海皱眉,胡族长嗤笑一声,随手一翻手腕,把重重迷障收到手里一捏。 “仙长饶命。” 林海看着被胡族长大手,握得逃不掉的警幻,开心地笑了——你也有今日。 胡族长收拢手指,“饶你?凭什么?因你会算计人?” 警幻在胡族长的手里,拼命地挣扎,但越缩越小,最后化为一团凝实的、鸽子蛋大小的膏状物。 这东西给林海的感觉,和那块通灵宝玉的,似乎有相同之处。 “林夕,这就是混沌元力。非得是天地孕育的、应自然而生的灵物才有的。这警幻不知骗了多少、应天地之气孕生的、开了灵智的灵物,才积攒到这么些元力。像那株灵草,” 胡族长指指昏迷的黛玉,“警幻和那神瑛侍者同谋,图的就是灵草的混沌元力。还有那块补天石里,也残存了一些混沌元力。那做帮凶的僧道,事成也能分一杯羹的。” “这好像比灵气更纯粹。” “是。成仙不过万年的寿命,终有止数。成神呢,就不知道是十万年,还是能与天地同寿的更久了。靠修炼,能成仙,难成神。这些鬼魅的东西,就打起吞噬天生灵物所蕴含的混沌元力的主意,为的是提升修为好成神呢。” “他们也不怕遭了天谴?” “怕啊。所以警幻才蛊惑那灵草以泪报恩,蛊惑那补天石,来看红尘的繁华。等他们被迷了本心,失去本性的时候,就可以一点点地吸收他们的先天元力,而逃脱天道的惩罚了。” 林海表示,这些他不懂。 “林夕,你和白无常的赌约也完成了,回去吧。” “族长,那几个孩子,现在还立不起来啊。” “林夕啊,你还是这么心软多情。唉。你这样可怎么历天劫啊。” “族长,她,还是让她多留十年吧。天上也不过是十天的功夫。您看那程泰,多惨。还有林珵,还不到二十岁呢。” “那你和我走?” “好。” 族长顺手将那一团混沌元力,打入黛玉的灵台。 第 297 章 三间高阔的房间, 没有间隔改成的大书房里, 靠着东西两墙, 摆满了一人多高的书橱。里面是密密的一排排的线装书, 这些书不是摆样子的,而是前身认真地读过,做过注释的。从启蒙读物, 到童子的《四书五经》, 各个版本的, 统放在一个书柜里;从《尚书》、《国语》、《吕氏春秋》到《资治通鉴》等这类的,连带着大家的各种注释版本,统放在两个书柜里;还有一柜子是兵书, 从《风后八阵兵法图》到《明将平定略》等,又是一书柜。 而佛经是一柜, 道经又是一柜。还有一书柜是西学, 拉丁文的《几何原理》、《圣经》。 这些书,前身不说完全记得,也是记住大部分的。 简直是一个移动的两脚书橱,500g的内存啊。 这是一个超级的学霸。不, 是学神。 南面的三扇大窗,是由镶嵌了数个一尺见方的白玻璃窗扇构成。阳光暖暖地,从玻璃窗投射进来,照的屋子里光明而又温暖。正中的窗扇下, 放着一张黑檀木的、八尺的大书案。案上摆放了一些, 或开或阖、夹杂了书签的线状书。金丝楠木龙头笔架, 雕刻着栩栩如生、好像下一刻、就会从笔架的基座、挣脱屈曲盘旋的龙身、一飞而起的四条赑屃。饶是看过不少精致大气木雕的林夕,都要赞一声好雕工。笔架上挂着一排大小由粗到细的十几支毛笔,从大的狼毫斗笔,依次排列到极细的勾线用的紫毫长锋。笔杆是各种材质的都有,看笔杆和出锋的样子,这些笔,也是前身经常用的。 羊脂玉的镇纸,墨玉的蝙蝠笔搁,五龙戏珠的漾金暗绿歙砚,清透的白瓷的笔洗。 案上摊开的宣纸上,是工整的楷书,蝇头大小的字,写了一半的《心经》,一边还搁着写好的《金刚经》。 林夕很怨念,他的怨念几乎化作实质了。好容易挨过林海那憋屈的几十年,完成三子七孙的赌约,由老族长陪着,在地府那儿,拿回白狐的身体。高兴的林夕,尽情地舞着狐尾甩了几个时辰,就又被扔到这个身体里了…… 因为老族长认为她心太软、太多情了,要她来体验什么是绝情。还威吓她,如果她这次不能过了心软、多情这关,下一次就把她投去南风馆做小倌,省得她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死。好在原身给的诱惑够大,只要达成他的心愿,就把他命里的皇族帝气,都给她。他宁可自己以后再投胎,做平民、做乞丐,甚至魂飞魄散了。 那个皇族帝气,能护着她渡天劫的。 老族长应该就是看中了皇族帝气,才替她做了主。 林夕很没有形象地、闭目颓萎在黑檀木的椅子里,椅子沉重、宽大。椅子下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坐褥,稍微坐久一点儿,就不得不扭扭,真的硌得慌啊。他细心地一点点地翻看原身的记忆,甚至把那些原身早遗忘的、襁褓之间的旧事,都翻检出来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伶俐小内侍,长得眉清目秀的,从身后的屏风转出来,蹑手蹑脚地,悄悄地换了一杯茶水,然后偷偷看一眼主子的脸色,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了。 林夕扭扭腰,挪挪屁股,没等他自己耸肩,立在书橱前的内侍,有二个立刻跟接通电源一样,动了起来。 “太子爷,奴才给你捶捶肩可好?” 对啦,林夕现在变成了太子爷了,大名徒贤,字明允,乳名成贤,唤做贤儿。可宫里只有仨人,有资格这样称呼他,不,就俩了。 正宗的、原配嫡妻所生的嫡次子,三岁被立为太子的。 咳,实际是一周岁零三个月,没办法,生日小,腊月里出生的,没满月呢,就长了一岁。 那嫡长子呢? ——夭折了呗,没满月就夭折了。 可这娃呢,也不是什么好命的。他那做皇后的亲娘,生完他,就产后出血。任是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一起救治,什么对症的好药都灌了下去,也不见起色。硬挺着熬了小半个月,做皇后的美人亲娘,才满怀遗恨地、恋恋不舍地、死不瞑目地撒手了。可到底没让娘的祭日,成为了儿子的生日。 然后,亲爹哭成狗。少年夫妻,感情深厚,琴瑟相合地一起过了十来年。前面的二个女儿没站住,一个嫡长子也没站住。这嫡次子,终于站住了,老婆却没了。 哭完以后,当皇帝的亲爹,把儿子抱到了自己的寝宫里,往里面的暖阁一放。一旦有空了,就盯着照顾嫡次子的奶娘和内侍们。 盯得所有伺候这孩子的人,恨不得圣人去和鞑靼开仗的。 圣人白天晚上,朝廷多少有事情要等着他决定,还要分心来照顾儿子。大半年后,圣人的祖母,太皇太后舍不得孙子了。召了当皇帝的孙子,过去慈安宫说话。 “圣人啊,这天下多少人都指望着你呢。你可要顾忌自己的身子啊。” “是,皇祖母说的是。” “把贤儿留这里吧。祖母替你看着。” 圣人摇头,清瘦的脸上,是决然的、不容否决的坚决。 “皇祖母,您带大孙儿,已经够辛苦了。如今宫务还要皇祖母操持呢,孙儿怎么能再把贤儿抱过来。孙儿只盼着您能颐养天年,再舍不得祖母多辛劳的。贤儿在孙儿那里,也都是奶娘、嬷嬷照看着,孙儿也只是多问问。况且,孙儿与皇后结縭近十载,孝慧只留下这一点儿的骨血,孙儿要不带好了,怎么对得起她。” 唉,太皇太后叹气。自己孙子哪里都好,孙媳妇也哪里都好。唉,命啊! 太皇太后摸摸孙子瘦下来的脸,越发心痛了,招呼人给孙子上了点心。 圣人陪着老太太喝了一盏茶,吃了一块点心,就要抱着儿子回去了。上书房里,还有不少折子等着批呢。 “贤儿先留在这儿,一会儿,皇祖母打发人再送回去吧。” 圣人看祖母实在喜欢儿子,留下照顾儿子的那一群人,先回去了。 太皇太后看圣人带的人都走了,把自己宫里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就留了一个奶娘一个嬷嬷帮着看重孙子,这俩还都是郑家选来的、信得着的。 只穿了兜兜的重孙子,白白嫩嫩的,胳膊胖得像藕节似的。小娃儿笑嘻嘻地,流着涎水把脚趾搬到嘴边啃。 太皇太后接过奶娘手里的帕子,给孩子搽涎水。 “这是又要出牙了?” “回太皇太后,就前儿个,发现下面又冒出一点儿白头了。” 太皇太后逗了一会儿重孙子,转头发现太后魂游天外。她恨铁不成钢地咳了一声,惊醒了木呆呆坐着的侄女——太后。 “你啊,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呢?你怎么不说你帮着照顾贤儿呢?” “姑姑,”太后委屈了。“姑姑,我就是说要照顾贤儿,圣人能信吗?他啊,现在是连您也不信呢。”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太皇太后愠怒。心里的火就更大了,自己当初怎么就猪油糊了心,瞎眼选了这个侄女做儿子的填房,白长了一个漂亮的脸蛋,硬是就拢不住、自己那爱美色的儿子的心。 “姑姑,您别气,别气。”太后也委屈的慌。从进宫就没入得了大行皇帝的眼,眼睁睁地看着大行皇帝夜夜宿在贵妃那里。幸好贵妃命衰,跟着她那短命的儿子去了。可皇帝也跟着走了。然后就是二十多年的守寡日子。 “唉。”太皇太后叹气,“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郑家以后可怎么办?” “姑姑不是打算接我大哥的女儿进宫吗?现在正好皇后倒出来位置了,圣人又不像大行皇帝,被那么个狐狸精把着的。” “你呀,没事儿就多动动脑子吧。皇后在,接你大哥的女儿进来没什么。皇后走了,不知道多少人家盯着后位呢。怎么会让后位一直在我们郑家?真那个样,怕是我走了的那天,郑家连一个骨头渣子,都余不下来了。” “那郑家,以后可怎么办?” “怎么办,等贤儿长大了,圣人要记得郑家,他会给贤儿纳郑家的女孩子进宫。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还要靠女人,生生世世做承恩公吗?” 太后卡巴下眼睛,呶呶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要是天气好,圣人每天早朝后,都会抱着儿子,去太皇太后哪里请安。有时候也会把儿子留下,陪陪皇祖母,给老人家解解闷。太皇太后多少次,想让太后抱抱重孙子,开始是太后不肯,后来就是重孙子不肯了。 唉,太皇太后这个愁。 等皇后去了快一年了,太皇太后提起给圣人再立皇后的事情。 “皇祖母,孙儿不想再立后了。” “圣人,这样可不行的。就是穷人家,死了媳妇也要再娶的啊。圣人不再娶,贤儿不是没有人照料了吗?”孙子这么好,怎么能做光棍呢?! 咳,咳,宫里的那些妃嫔,不是女人吗?怎么能算光棍呢。 那些是妾不是妻。 没妻子的男人就是鳏夫。 “皇祖母,再立后,有了嫡子,贤儿哪里还能好日子。” “要不,你扶正一个,挑没生养的?” “妾就是妾,怎么能以妾做妻。”圣人摇头不允,律法以妾做妻,要杖二十,徙三百里的,还得再贬回为妾。朝廷的御史,正揪着那些违法的勋贵,对着刑律,一条条使劲呢。 “可怜我的好孙子。居然没媳妇啊。” 太皇太后哭了一会儿,被牙牙学语的重孙子,拿帕子给自己搽眼泪的稚嫩动作哄笑了。 她抱着重孙子亲了几口,“贤儿啊,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你父皇啊。” 林夕能翻到的太子的最早记忆,就是这些个。 学神就是学神啊,那么小的事儿,还能留有印象在脑细胞。 可这些个有什么用?林夕怨念,你父皇对你再好,最后也免不了圈禁了你。你也免不了地不甘心,走上了绝路。 他正漫无头绪、漫无边际,搜索着前身的记忆,屏风外传来低低的禀报声。 “太子爷,内务府派来了针线局的人,请太子爷试大婚的礼服。” 给太子爷按揉肩膀的俩内侍,悄悄地停了手,退回到书橱前当背景。 “大婚?这大婚是哪一年?好!卖糕的。太子爷大婚,距离被废,有五年的时间。五年啊!” “叫她们去侧厅等着,孤即过去。” 这是太子爷今晨起床后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温和的、清朗的、充满活力和阳光的声音。 整个东宫,随着太子的这一句话,恢复了活气。所有的的人,仿佛从僵硬的、没有表情的木偶状态,变成鲜活了。就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在春末的温暖阳光下,开始摇曳了。 废太子2 东宫不大, 是一个长方形的院落, 前后共五进。从空中看, 在占地广阔的紫禁城里, 在那些黄色琉璃瓦覆盖的宫殿中,也是白青石底座,木结构的宫殿。除了显得新一点, 有点狭长外, 与其它宫殿不同的, 就是太子书房窗户,镶嵌了玻璃,再无其它特色了。 这个五进的院子, 沿同紫禁城的各宫殿的布局,仍是前殿后寝的结构。正门是前星门, 门内是第一进的院子, 有值房三座,客房一座。过了院子的北面的祥旭门,是正殿惇,东西各三间配殿, 这是太子与东宫属官议事的地方。 第三进院相当于普通人家的内院了。这进院子是太子的私属空间,东宫的属官不得入,太子的女人不得进的地方。东西两侧各有围房20间,围成两个院子, 正房都是对称的大三间阔朗结构。太子的书房在东面的院子, 藏书房等等也都在这边。西边的院子做了太子的库房, 里面放着太子生母——孝慧皇后的嫁妆,还有这二十年间太子的私存。 穿过这左右两个院子之间留出的穿廊,进到第四进院子,就是东宫的正殿,左右各有三间配殿。前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檐明间开门,次间、梢间为槛窗,后檐明间接穿廊与后殿相通。穿廊面阔1间,进深3间,东西两侧均为槛窗。 前殿相当于主院,留给太子妃见女眷的,举办一些宴会的地方。 后殿面阔5间,进深3间,前檐明间与穿堂相通,次间、梢间为槛窗,后檐均为槛窗。 后殿如今装饰一新,这是用来给太子妃的居所。左右各有三间配殿,也空了出来,留给太子妃使用。 最后一进院子带后罩房的,也是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檐出廊,明间开门,次间、梢间为槛窗,东西两侧厢房和耳房,与东西庑房转角相接。左边的正房住着太子的良娣,二个儿子住在东厢房。右边住着太子良媛,太子夭折的女儿,曾住在西厢房。 如今针线局的人,就在正殿左面配殿的侧厅里,安安静静地在等着太子,来试大礼服。这礼服从四年前,圣人定了太子妃,就开始准备,造化弄人,到如今才确定下来太子的婚期。 太子爷试穿顺利,还说了 “赏”。立即有内侍上前,按太子殿下的吩咐行事。针线局的管事姑姑,还想在太子跟前再说几句,被东宫的内侍,使眼色地拉住,遗憾地看着太子殿下又回去了书房。 “三德子,你?” 针线局的管事有些不忿。东宫的内侍,换的频繁,三个月,最多不过半年,就会换一批人。“莫非你以后就在东宫了?” “我的好姑姑,”三德赶紧作揖打恭。“你哪里知道,殿下今早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让你们在侧厅等着。您老人家不信,这东宫的任何一个,您随便问问。我三德子敢说半句假话,就罚我以后去涮马桶。” 针线局的人,都笑了起来,谢了三德子,领赏离开东宫了。 养心殿里,圣人活动下僵硬的脖颈,问站在一边梁九。 “太子大婚,都准备的如何了?” 梁九低头给圣人换了一盏热茶,退后三步半,才开口说话。 “回圣人,太子殿下上午才试过大礼服,都很好。还给针线局打赏了。太子这一日,都在东宫读书呢。” 今日官员休沐,圣人的事情不多。唯一的嫡子要大婚了,圣人是既欣慰,又有点酸:儿子以后,会和媳妇过的很好的,唉! 圣人一边喝着茶,一边暗自胡思乱想。殿外突然外面传来说话声。梁九得了圣人的眼色,赶紧出去看。又很快回来禀报。 “圣人,是是长春宫里的甄贵人,炖了一些汤水,派人送了来。” “传进来吧。” 梁九把汤水呈上给圣人看了看,然后就端去了一边。有试毒的小内侍,小心地舀出几口喝了。 再端回来,圣人却突然不想喝了,摆手说:“赏你们了。”就继续伏案看折子。 天子试完礼服,就又回到了书房。这次,太子认真地读书。只看他把兵书从书橱里抽检出十几本,迅速地看了一遍,然后再换,再换,直到掌灯十分。 书房渐渐暗了的小内侍,悄悄地进来,点亮了书房所有的灯。 太子被眼前的遽然一亮,从苦读中惊醒,看看外面的天,丢下手里的书。 “三德子,什么时辰了?” “酉时正了。” “太子爷,可要摆膳?” “摆,摆去偏殿的东边。” 太子起身,舒展下身体,起身去正殿东边偏殿吃晚饭。快进偏殿了,太子停住脚步。 “三德子,你叫内务府的人,在这偏殿东北角开个门。” 三德子卡巴眼睛,“太子?这,这开门?” “对,不然以后东宫属官在前院议事,太子妃在后院不得出东宫,或是出去了就不得回了。在这里开个门,与花园子连起来,以后太子妃去后宫,就走这个门。” 三德子听明白了,深觉得自家太子爷说的有道理。可就是这时间有些紧巴了。 太子用膳,琳琳琅琅地摆了一桌子,几十个菜。整只鸡摆上来,这是看的。这样的菜,就有八道,然后摆菜整个地再撤下去。不是白摆的啊,算是东宫的靡耗。 林夕哼了一声,吓得舀汤的小内侍,差点就丢了汤勺。 吃了七分饱,林夕放下筷子。 “三德子,过来。告诉膳房,以后摆菜取消。” “是。”三德子的心里如惊涛骇浪,太子取消摆菜,膳房那些油老鼠,怕是要哭成狗了。 “殿下,内务府的人来了。” “宣。” 内务府营缮司的官员,被三德子派人叫来的时候,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给太子妃修缮的屋子,又让太子哪里不满意了,才招徕太子的诘问。听了三德子的话,营缮司过来的那官员一想,是啊,可不就是这样嘛。但觉得太子在先前营修宫室的时候不说,现在又提出来,皱皱眉头说:“这可不是小事情,得圣人准了才成。” “秦主事,秦爷爷,秦祖宗,您自己和太子爷回禀吧。” 秦业赶紧掏出个荷包,“德爷爷,德祖宗,求您老人家,帮帮下官了。” 谁都知道,否了太子的提议,就是抹了太子的面子,轻了会叱责,重了会挨鞭子。别看太子对东宫的属官、对朝臣彬彬有礼,对他们这些内务府的属官,那就是依照家奴的方式对待的。 秦业战战兢兢地跟着三德子进去见太子。 “内务府营缮司主事秦业,给太子爷见礼。” “起吧。三德子和你说清楚了?” “回太子爷,三德子说清楚了。不过还是先让圣人知道好。” “不用了,你今晚把开门的预算做出来,要多少人来拆墙,要几个人做门,做几天。你别告诉孤,内务府没现成的木料,要先去栽树。” 得,太子爷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尖刻。 “三德子,带秦业去算。” 没一会儿,三德子捧了一张纸来。太子接过来一看,气乐了。 “叫秦业过来。” “秦业,这墙你们要十个人拆三天?你是要把东宫的围墙都拆了?还是十个人,一人一天只拆三块砖?” 秦业的汗就下来了。 “明天大朝会后,孤要看到,你把墙拆好了。给你二天时间做门,后天晚上要安好门。” “太子爷,这时间太紧了。下官,下官……” “是拆墙时间不够?还是做不完门?” 秦业俯身,“请太子爷恕罪,都不够。” “三德子,你现在出宫,去承恩公府借十个能干的大力奴才,明早按尺寸拆好墙。让他们带俩泥瓦匠来,把门墙弄好。” “是。” “秦业,你内务府有做门的合适木板吧?要不要孤去你们的库房翻检?” “回太子爷,有,有做门的木板。” “明天早朝后,把木板抬过来,再带四个木匠来。在这偏殿做门院子里做门,孤看着怎么要十天。” “太子爷,那门要上漆的。” “先装上,后上漆。” 秦业干脆地一跪,“请太子爷宽宥,下官明天早朝后一定拆好墙。后天晚上,把门装好。” “行,你去吧。” 圣人早朝后,与内阁商议大事。太子作为旁听生,全程陪同。等午饭前,圣人倒出空来,梁九看看与圣人寸步不离的太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敢上前。等太子爷和圣人一同用完午膳了,他想上前说话,太子先说了。 “父皇,儿臣昨日试大礼服,发现针线局的人,都是从前面由祥旭门进来。儿臣自己住东宫无妨,想以后太子妃和内务府的,出入都不便利。儿臣就让内务府在正殿的配殿角,往花园的方向开了一个侧门,以后内务府有事情找太子妃,就不用从前殿过了。” 这事儿,圣人想想也是的,遂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事儿,爷俩一说就完了。 太子说完事情,站起来给圣人端了一杯茶,惊得圣人简直要接不稳茶盏 “成贤?” “父皇,有事儿?” “没有。你歇着去吧。” “是,儿臣告退。” 圣人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儿子,恭谨地与自己施礼。行礼的动作,是那样地赏心悦目,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挑不出半分的瑕疵。行礼后,又稳稳地后退了三步,还向自己微微一笑,才转身离开。每次看儿子这样微笑,都难免会想到妻子——孝慧皇后,成贤与孝慧像了五分呢。 唉,要是妻子活着,看着儿子要娶妻了,该是多么地高兴啊。 能把儿子养的高大健壮、教导的文武双全,以后也能坦然去见她了。 废太子3 太子殿下回到东宫的书房院子,三德子赶紧过来禀报。 “太子爷, 门墙、门框都已经弄好了。泥瓦工留话说:要等门墙干透了, 才好把侧门装上去。做门的木匠说:赶赶工时, 今晚就能把门做好。” 太子爷是个凡事追求完美的性子。给东宫干活, 谁都晓得要精益求精的。但内务府就一点不好,喜欢拖,什么事情不拖延十天半个月, 好像就没显示出他们干的活有难度。 “嗯, 你盯着点。晚上在那儿,多安排几个值夜的。这时候不冷不热的,上下夜分开了。” “是, 太子爷放心,奴才一定把人安排好。” 三德子看太子没别的吩咐, 行了礼, 就悄悄地退下去了 阳光暖融融的,太子的脸色,就如这天气。至于林夕的内心, 呵呵, 老族长知道, 不愿意、不高兴、委屈、不甘心、郁闷、气愤又如何, 等林夕到了自己的位置, 就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意了 ——天狐一族的后辈越来越少, 任何一个有希望能过了千年大劫的, 都不能放弃。 太子殿下还是坐在书房里读书, 读到掌灯时分。 “太子爷,摆膳吗?” “好。” 太子经过做门的地方,见七八个木工已经把侧门做好,在收拾工具。有几个清扫的内侍,在一边忙着打扫。这些人见了太子经过,都放下手里的活,低头跪下。 “赏。” “谢太子爷。” 今晚的摆菜撤了下去了,太子看看还是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默不作声地用了晚膳。 “三德子,圣人那边晚膳是多少道菜?” “这个,奴才不知。” “让膳房以后按圣人的一半上菜。” “是。” 有了昨天撤摆菜,今天太子再裁减,三德子就不觉得突然了。他早听膳房那些油耗子念叨了,太子的每天靡耗,比圣人的乾清宫还多呢。 嘁,太子一人能吃多少,还不是那些不安好心的,打着太子的名头,划拉钱进自己的荷包了。 “太子爷,陈良娣请太子爷有空去看看大哥儿。大哥儿念叨着想父王了。” “走吧。” 吃饱了,往后院溜达溜达,权当消食了,也见见太子后院的那些个女人。 陈良娣刚刚二十出头,比太子大了快两岁,长的比较高,头发油亮浓密,柳眉笑眼的,偏鼻梁挺秀,嘴唇略厚,唇色红润,看起来是个温柔可信的北方佳丽。听闻太子爷过来了,立即就迎了出了。 “给太子爷请安。” 陈良娣恭恭敬敬地给太子行礼。 一院子的奴才都跟过来行礼。 “起吧。” “给太子爷请安。”黎良媛也过来见太子。 黎良媛穿戴一新,嫩嫩的鹅黄宫裙,交衽的窄袖粉红小袄,零散地绣着三五朵一簇的、或盛开、或半开、栩栩如生的桃花,和整个人一样,有如春日毛毛雨后的朵朵鲜艳的桃花。 黎良媛比太子小了三岁,将将十七岁。个子娇小玲珑的,团团脸,娇俏地笑起来的时候,像惹人怜爱不忍放手的小女娃。她一笑,脸颊就出现二个小酒窝,非常地甜美。当初圣人为太子选太子妃的时候,要一起指了两个人到东宫来服侍。黎良媛因为年纪小,差点被搁了牌子,还是太后说话,说这孩子的笑的好看,看着就是个喜庆的,才被留了下来。 黎良媛大概是因为长的小,发育的也略慢吧。相对来说,十六岁半的年纪,生第一个孩子也不算早了。可就是这样,那个小女娃也没有站住,一个多月就夭折了。她很伤心了几个月。现在东宫要迎进太子妃了,黎良媛收拾了失去女儿的伤心,从年后就鼓足了精神,殷勤了许多许多。 “起吧。” 太子领头往第五进的正间明堂走。等太子落座了,黎良媛手脚伶俐地接过宫女的茶,捧给了太子。 “太子爷。”黎良媛略略低头,红宝石的耳坠子,在颈侧晃动,前面衬着黎良媛笑出来的酒窝,侧后衬得白腻的后颈如凝脂、似象牙,闪着温润的光。 “坐吧。哥儿呢,把哥儿都抱过来。” 陈良娣笑笑,吩咐人去把二个哥儿都抱过来。 大哥儿自己刚能走稳当,说是三岁,和他这个太子爹一样,生日小,实际也就是十五个月。 “父王。儿子给父王请安。”一句话完整说完,然后,然后就给口水噎到了。跟着的奶娘,好一阵子忙乎。 太子把大哥儿叫到跟前,伸手把孩子抱起来。也不管周围惊诧的目光,掂了掂孩子。嗯?这么轻!这可不像是十五个月的男孩子了。怪不得总生病,以后还夭折了呢。 “想父王没?” “想父王了。” 大哥儿吸溜下口水。 太子抽出帕子,给大哥儿搽拭嘴角。 “陈良娣,以后你每天带大哥儿,多去小花园走走,多晒晒太阳。再一个,也该给他喝点粥了。” “是。”陈良娣站起来应了。相对黎良媛的娇艳装扮,她只穿着极其普通的蓝色宫装,头上不见点缀,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堕马髻,插了一个绿松石的步摇,配着绿松石的耳珰。 以前小花园的门,开在前院里的,怎么好去呢。不过听说今儿个在后院,也开了一个门。 “回太子爷,妾身要给大哥儿加粥,嬷嬷说大哥儿要喝奶,说要喝到三周岁的。” “嗯?”太子的眼睛扫去和奶娘站一起的嬷嬷。 “太子爷,大哥儿金贵。奶水比粥好,喝奶水,好过吃粥的。” m的,什么理论。 “依你这么说,太后、圣人、还有孤,也得改喝奶水了?” 嬷嬷脸一白,跪了下去。 “送回去。”太子把脸一沉。 “太子爷,太……”嬷嬷立即跪地求饶。皇长孙的嬷嬷,被送回内务府,能有什么好?!自己是猪油糊了心了,应下这状蠢事。 两个内侍上来,拉了嬷嬷往外走。那嬷嬷还想说话,被堵住嘴了。 “大哥儿会走了,每天添点白粥,慢慢添加。” “是,奴婢遵命。”二个奶娘应了,把太子递出来的大哥儿,抱了回去。 二哥儿还不到百日,长的胖乎乎的,玉雪可爱。太子接过来抱抱,逗了几下,这么大还不会认生,二哥儿咧着嘴笑出声。大哥儿从奶娘的怀里往这边挣,黎良媛也凑上来逗趣。二哥儿突然间凝神不笑了。 太子暗说一声不好,还没等他动作,就感到怀里热乎乎的了。 怎办?挺着呗,小孩子撒尿的时候,可不能惊着了。 然后,二哥儿一泡大尿,结结实实地全透过尿布,浇到太子手上、怀里了。 二哥儿尿完了,然后又咧开嘴,露出无齿笑容。 边上的陈良娣和黎良媛,还有围着的奶娘,都发现二哥儿尿了太子一身和一手了。 陈良娣赶紧示意奶娘接孩子,口里呐呐。“太子爷,二哥儿还小,不懂事。” 太子抱着二哥儿,与他对对鼻尖,“嗯,臭小子,你要看父王识交不识交吗?” 二哥儿张大嘴,啊,啊地乐得蹦。 太子好笑地在二哥儿的嫩脸上,啜了一口。然后把孩子交给奶娘。 “带下去好好给他洗洗,臭小子。” 陈良娣和黎良媛看太子爷亲了二哥儿一口,才放下心来。太子有轻微的洁癖,不经他允许,谁也不能碰他的身体。如今给儿子尿了一身,没发脾气,真是老天开眼了。 有眼色的、手脚勤快的,这一会儿,已经端来了水盆,太子洗手。 黎良媛就说,:“太子爷,这衣服也换了吧,不如今日早点洗澡。” 陈良娣满脸的歉意,弯弯腰笑着说:“太子爷。先换了衣服吧。” 太子的袍服,前面湿了一大片。 “算了,我回去前面换。你们早点安歇吧。” 跟着太子的人,听说要回去换,立马就有人悄悄地出了正堂,飞跑回书房的院子备水了。 黎良媛眼睛里的光,随着太子的离开,黯淡下去了。 “黎妹妹。”陈良娣拉拉黎良媛的手。“不急啊,不急,太子爷还有半个月大婚呢。” 黎良媛向陈良娣恭谨地施礼,语气诚恳地道谢。 “谢谢姐姐。” “别谢。过几天再说。” 二人之间,太子似乎更喜欢娇俏的黎良媛一点儿。可惜她入东宫的时候,才十三岁,年龄小。也就能陪太子聊聊天,说说笑话。等她及笄了能承宠的时候,比她大五岁的陈良娣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再等她生了女儿夭折了,陈良娣跟着又生了一个儿子。也由良媛晋升为良娣了。 太子也因为两个儿子,似乎把心偏去陈良娣那里了。 幸好太子惯不在后院留宿,每次宠幸东宫的哪一个后,都回去前院睡觉。黎良媛和陈良娣分住在第五进的左右住,平时关系处的面子上过的去,还没有为太子红过脸。黎良媛这次备礼,求到陈良娣跟前。陈良娣明白等太子妃进了东宫,有两个儿子的自己,首当其冲就碍了太子妃的眼。她巴不得黎良媛,能在太子跟前得宠,宠到浪尖上才好呢。 于是,黎良媛期期艾艾地婉转一求,陈良娣就立即借口大哥儿想父王了,把太子爷请回了后院。 废太子5 昨晚? 呵呵,太子冷笑, 昨晚自己看书累了就打坐运气。这原身是每日必要骑马射箭, 舞刀弄枪地打熬身体。人年轻, 没一点毛病, 经脉通畅,更没一点儿的淤堵。非常顺畅地运气循环了几个大周天。当时太子还赞叹呢,就这样的身体底子, 用差不多的一般的功法, 也能修成不世出的高手来。与林海当初那外劳内伤的破败身体,运气一周就累瘫了的,是天地之别。短短的小半夜的功夫, 就比林海那身子练了仨月都强。 看着几乎全/裸跪在身前,快团成了一团的小内侍, 太子的身体, 莫名地感到有点燥热。 太子的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咬着下唇, 迸出一个字, “滚。” 哪里想到那小内侍, 听了这个“滚”, 起身就往墙上撞去。 幸好是太子换了人, 依着原身的行事风格, 要对内侍这样的人物, 从来是不屑一顾的。太子一眼,就发现了那小内侍脸色不对,而起身后的弓腿、腰部的蓄力、肩膀的方向,又是向着墙的,仗着身手敏捷,俩人又挨得近,一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可饶是如此,因那小内侍滑腻腻的胳膊,好像是涂了一层油脂,让太子的手,仓促间使不上太多的力气,只听“砰”的一声,那小内侍的脑袋,还是在墙上地撞出响来。 可因着太子这一拉,那小内侍到底是寻死不成。那一下子,又撞的真是狠的,虽没见血,也软绵绵地失了劲儿,一下子瘫软了,晕了过去。 太子只好把把人抱起来,往边上的长榻放。弯腰低头的一瞬间,只觉得小内侍的头发传来异香。太子仔细嗅嗅,抽了两下鼻子,似兰似麝的香气。他可不是原身的这时候了,一点儿警觉都没有。 太子退后三步,抽出帕子,把鼻子嘴巴掩上。站在那里,翻检着原身关于这小内侍的记忆——没有身体关系,太好了! 可跟着又皱起了眉头,原来太子还真是好龙阳。而且还有一癖好,只要从来没开/苞的十三岁左右的小内侍。 这都是什么毛病啊!! 再仔细翻检原身记忆,太子想仰天长啸,你亲爹废你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就是在太子大婚之前,闹出过太子逼/奸内侍不成,内侍触壁而死的事情。圣人爱惜儿子,把那事儿压了下去了。 而后太子不说收敛了,还常常弄出逼/奸内侍的事情来。 哦,不对啊!原身好龙阳,也只是最近一年来的事情,怎么到清算的时候,还有在东宫蓄养娈童,淫/乱宫廷的罪过呢? 太子上前两大步,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使劲,“嗤啦”一声,把小内侍身上,仅余的一条亵裤,扯了下来。 天! 怪不得原身宁要损耗累世的功德,也要自己完成他的心愿,还把自己投到这个时间点。 自己接了这身子,就要接了这因果。 太子立即先去开窗再开门,朝外头喊:“三德子。”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太子爷,德总管不在,奴才立即去找。” 就听有人快步跑了出去。 三德子来的很快,进来往榻上一瞥,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天爷。”立即跪倒在门边上。 “太子爷,奴才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儿。” “你不知道?”太子的脸又黑了三分。立即朝屋子外喊道:“去个人,请梁九来。再请个太医来。” 三德子吓得立即就梆梆地磕响头,“太子爷,饶奴才一命吧。” “你要是愿意磕,就磕死在这里吧。” 太子的声音,如锐刀刮骨。而声音里裹挟的寒气,能把人冻僵。这冰冷的感觉,使三德子立即就上牙磕着下牙,控制不住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三德子赶紧把舌头垫在上下牙之间,可脸颊的抖动,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里。冷,太冷了,比那次深秋,被踹到快结冰的湖里冷;更比数九寒冬里,穿着单衣跪雪地还冷。暮春的季节,穿多一点儿都会热的时候,三德子就感觉到从心里、从骨子里,往外渗寒气。这样地冷,冷得三德子,瑟瑟发抖。活这么大,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冷。 “孤饶你容易,谁饶孤?” 三德子知道再磕头也没用了,这事儿牵扯进来的人,没一个儿能逃得了一死的。他脸色灰败,只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想死还是想活?” “回太子爷的话,想活。” “那你告诉孤,这事儿是谁经手的?” “太子爷,为筹备您的大婚,由内务府拨过来二十几个小内侍,这是其中的一个。” 官方途径啊。 太子只穿着浴后的内衣,眼睛在三德子身上盯牢了。三德子只觉得有如芒刺在背,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哼。” 那小内侍静静地裸躺在那里,在室内的三两盏幽暗的烛光里,清秀的眉目显出一丝内蕴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烛光给他身上添了一层别样的魅力,细腻的肌肤,像丝缎一般,在荧荧地反着微弱的柔润的光。因着开门开窗的缘由,小内侍头发上的香气,反而闻不出来了。 梁九过来的时候,见太子书房的院子里,站着五六个内侍。还有四个大力粗使内侍,靠着院子的门边站着。太子爷穿着整齐的内衣站在浴室里,三德子跪在太子爷浴室的门槛内,一个实木屏风,倒在一边,门开窗开的。梁九心里叫苦,我的小祖宗哎,今天又是要闹什么玄虚啊。 梁九扫一眼太子的脸色不对,立即躬着身子,“给太子爷请安。”一边弯腰一边往左右巡视,就这么一扫,即看到榻上的那个全/裸的小内侍。 “噗通”,梁九跪下了。“我的天啊!” 太子冷笑,“梁九啊,你是父皇跟前的人,别装成没见过世面的啊。你要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孤就着人去请父皇来看了。” 梁九的冷汗就出来了。 他过来的时候,圣人还说呢,“太子吃了午饭才走的,这时辰会有什么事儿?你过去看看,别是东宫那些人欺负他了。” 当时他还在心里想,太子又不是两岁,也不是不会说话,不说东宫了,这宫里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太子不成? 可如今这欺负太子的事儿,就这么明晃晃地递到他跟前了。他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怕是圣人也不会饶了他。 “太子爷,奴才立即提了这该千刀万剐的祸害,去回禀圣人。然后去查他怎么进得宫,都在哪里当过差,怎么到了东宫的。定给太子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子还没说话,有小内侍报,“太子爷,高院判来了。” 高院判从接受他父亲的院判位置,就只负责太皇太后、太后和圣人的身子。太皇太后走了以后,圣人把太子加入了高院判的诊疗范围。这七年来,高院判对太子是五日一次平安脉,心里想的是,圣人是真的爱惜元后嫡子啊,太子的身子骨,都可以去禁军里做勇士的了。 高院判往常这时候,或是回家了或是在返回宫里的路了。今日就延误了一会儿,还留在宫里。听说东宫叫太医,问了一下,是太子叫人,而不是为后院的良娣良媛叫的,就自己过来了。 原身对高院判素日还多尊敬三分,因着太皇太后一辈子,都是由高院判父子调养身子的。 太子赶紧说:“请高院判进来吧。” 高院判进了太子的浴室,即一愣神。鼻翼轻抽,没什么表示,给太子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免礼。” “殿下可有什么不适?” “高院判,麻烦你看下那内侍的头发。” 高院判顺着太子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如同被猝然一击,呆愣住。 “这,这……” 高院判心里叫苦,没点名要自己来,自己上杆子趟进浑水里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雪白的帕子,不是遮掩自己的口鼻,而是拿帕子垫着,解了那内侍箍发的发巾,抽出一个银簪子。这银簪子有点奇特,簪尾是石榴抱籽的团球,有数个个细细小小的空,要不是白日里迎着阳光,再不能发现的。 簪子拿在高院判的手里了,他立刻发觉不对了,一股似兰似麝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上好春/药的味道。 高院判心里微动,小心地拧开了簪尾的圆球,三粒黄豆大小的赤红色药丸,就从簪尾镂空的小球,倒在高院判手里。 “太子殿下,凭味道,这个该是不常见春/药。具体是什么成份,下官要带回太医院,细察一番。” 太子点头。 高院判立即把东西收了起来,梁九和三德子跪在那里,心说这是谁要对太子下手啊? 那内侍的头发散落了下来,高院判不用伸手翻找,即知道头发里没什么了。可内侍滑腻的肌肤,令高院判起疑,这可不像是内侍该有的皮肤。再是十三四岁没开始发育的男孩子,也不会是这样的皮肤的。看着到像是用药养了几年的。 高院判抬起那内侍的胳膊闻了闻,又俯身在内侍的身体闻闻。觉得自己四五十的身体,都有点意动了。草,高院判心里开骂,谁这么舍得、这么损啊,真是缺了大德了。 “太子殿下,这内侍的身子,是抹了助兴的药油。” 他们这正说着呢,外头传来巴掌响,梁九知道是圣人来了,他拽一把三德子,自己起身跪去一边。三德子跪久了,起身的时候踉跄一下,也还是快快地掩饰了失态,挨着梁九跪下。 “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圣人才看到太子,就被太子劈头的这一句,给震撼的要当机了。 废太子6 圣人看着只穿了浅黄色细布内衣的太子, 站在浴室敞开的门、窗之间, 屏风歪倒在一边。太医院的高院判有点惶恐地站着, 梁九和东宫的主管三德跪在一边。榻上, 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 圣人的眼睛看到榻上躺着的人,脸上不动神色,可遽然收缩的瞳孔, 暴露了他的内心。 “成贤, 莫急, 来,和父皇说说。”圣人努力把语气调整得和平日里一样。他是接到内侍禀报,东宫请太医, 而高院判过去了。 东宫发生什么事儿了?梁九过去了不够,还要太医过去? 圣人一路走的比较急。 …… 太子三言两语说完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高院判补充道:“圣人, 这人的皮肤, 像是特别用药养的娈童,且其身上抹了助兴的药物。若是关门、关窗的,靠近的时间久一点儿,以下官的年纪, 也不能把持住自己。再则,还有他发簪里的药物配合,就是柳下惠再世,也难……” 圣人点头。 “高院判, 你去给太子诊脉, 看看太子可有不妥。” 三德子立即爬起来, 给太子拿过外袍,服侍太子穿好,引着太子和高院判出了浴室。 高院判仔细给太子诊脉,发现太子并没有什么,可能太子年轻、身体好,又只是闻了发簪的药物一小会儿,站在风口时间久的缘故吧。 他哪里想到太子在开窗的时候,就喝了解毒的灵泉水。 好一会儿,圣人带着梁九过来了。 高院判赶紧和圣人禀报,“圣人,太子素日身子好,又果断开窗开门,没甚么妨碍。” 圣人点头,“那药是什么,你早点查明了。” “是。”高院判看没自己什么事儿,给圣人和太子行礼,退了出去。 圣人看着儿子,颇欣慰。这样慎密的、诡异的、匪人所思的法子,儿子都能避开了,没着了道,真是好样的。 “成贤,这事,父皇会好好查的。不错,你没着了道。” “父皇,”太子噗通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惭愧啊。”太子咬着嘴唇,语气既是愧又是恨。 “父皇,儿臣只是这次没着了道。父皇……” 太子膝行两步,抱住圣人的双腿,埋头在圣人的膝盖处,轻轻颤抖起来。 “成贤,成贤,你说什么?快起来,起来。” 圣人想拉儿子起来,奈何太子抱得紧。好一会儿,太子才平静下来,不抖了。圣人才在三德子和梁九的帮助下,费力地把太子又拉又扶地弄起来。 “父亲,儿子愧对您的教导。”太子语带哽咽,低头闭眼,不肯看任何人。圣人也只能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儿子这两年,不止一次,莫名其妙地就喜欢‘上’了十三四岁的小内监,”太子的“上”,有种特别的味道,圣人立即明了,梁九也明了。 三德子却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了。 太子喜欢‘上’小内侍,不是好龙阳,是被下药了?! 太子的话,差点击溃了圣人几十年修炼出来的镇静功夫。 “成贤,”圣人握住儿子的双臂,“我的贤儿,是父皇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圣人下午还想着,以后去见妻子,可以坦然告诉她,自己把儿子养的很好、教导的很好。可这会儿的事儿,就像劈面而来的一个巴掌,煽得他眼冒金星、满脸开花。 圣人安慰了太子几句,把自己带来的人,留了几个服侍太子。然后把东宫里伺候太子起居的,都交给内侍监带走了。 从太皇太后离世,圣人这几年是把后宫和前朝,渐渐地完全把握在手里。宫里的事情,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知道不了的。太子最近这两年,偶尔有过几次,喜欢‘上’小内侍的事情,并且在事后,把人打死,他早有耳闻。圣人并不认为儿子就是真的喜欢龙阳,他认为太子是年轻,好奇这事儿,小内侍不懂服侍罢了。 如今看来,太子是受了暗算,“完事”之后,恼羞成怒了。 可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就不对自己说呢? 圣人今晚翻了甄贵人的牌子,最后也放了甄贵人的鸽子了。让梁九把欢天喜地,过来侍寝的甄贵人送回长春宫去。他自己在阔大的龙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大半宿,也没有丝毫的睡意。 圣人的眼前,全是儿子小时候的一幕幕,从刚出生的襁褓间,到牙牙学语、跌跌撞撞的学步;从自己手把手地教他写第一笔,到出阁讲学的太子。每一天父子的朝夕相对,自己对太子,这十九年半的时间,不,应该说从知道妻子孕育了这个儿子开始,就满怀的期待和热望。 圣人向祖先许愿,向漫天的神佛许愿,先盼望是个儿子,然后盼望他健康地出生。等他出生了,真的是儿子、而且还很健康的,圣人才发现忘记向祖先和漫天的神佛许愿,要保佑母子平安了。 然后,圣人这幼年失怙的一代帝王,忍着青年丧妻的悲痛,扛着江山社稷的压力,把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养到三岁(咳,实际是十五个月)。与礼部反复斟酌礼仪、让钦天监占卜最有利社稷和太子的时间,又亲手书写诏书,才立了贤儿做太子。 成贤是多好、多好的孩子啊!不仅聪明,而且才智超人,儒雅谦和,又不失果断勇武。从小就听从自己的教导、认真读书,不怕辛苦地打熬身子骨头。十三岁就出庭讲学,让饱学的翰林,都叹服观止。这几年观政,从来都是认真地听朝臣说、辩,然后再听自己私下的讲解,认真地分析每一件事情,后面蕴含的意思、代表了谁的利益,常常不用自己费太多的心力,就能直指要点,抓住关键。 可现在到底是哪一个,是哪一个要害自己的儿子?是哪一个要害自己再中年失子? 圣人尚未得到内侍监的审问结果,就在心里把所有的、能从太子出事、得到好处的人,排了几个队。 最后圣人发现,有儿子的宫妃,是第一队的嫌疑人;有女儿的宫妃,是第二队的嫌疑人;没生育的的宫妃,是第三队的嫌疑人。 不对,凡是家里有女儿,有进宫可能的,都是嫌疑。 自己才四十出头,拉下了太子,再生了皇子,就有谋到大位的可能。 太子在圣人带人走了以后,默不做声地早早上床。圣人留下的内侍,也不敢说时辰尚早,在床头给太子留了一盏小灯后,默默地落下了床帷,退到屏风外面守夜。 不提圣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排队,也不提太子在静静练功提升内力。只说内侍监的烛火,彻夜未息。不断有各宫的内侍,被手持敕令的内侍监管事提走。整个宫城,除了个别的地方,在落钥后没被打扰,其他人,都是战战兢兢地捱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曙光,照到这座庄严的、沉浸在惶恐中的紫禁城的时候,从大开的熙和门,涌出一队金戈铁马的锦衣卫队。踏踏踏踏的蹄声,打破了京城暮春清晨的寂静。这一队百余人的队伍,直接扑向了柏树胡同的豫风堂。堵住了豫风堂的所有出口,把里面的人,一个不拉地,不管是来嫖像姑的嫖客,还是伺候的像姑;也不论是看门的,还是烧水的,甚至那梗着脖子想说几句自己后台的人,也都被堵了嘴,抽了汗巾子,捆得严严实实。 等到天光大亮,内侍监的掌监带着几个心腹,坐着一辆不显眼的清油马车,到了柏树胡同的豫风堂。掌监的姓名没人晓得,也没有多少内侍见过,见过他的人,也早去了该去的地方了。而这次,内侍监的掌监亲自出手,把豫风堂的几个管事都提去问话。 那几个管事,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当中坐着的内监头领,面白无须,第一眼觉得这人挺年轻,再扫一眼,发现这人好像挺老的。就这么犹豫一下的功夫,几个人被踹倒了。 掌监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丝帕子,他一招手,两个大力内侍架了一个管事,半拖到他跟前。 掌监把帕子内包着的东西给他看,“认识吗?” 那管事摇摇头,如法炮制了这几个管事。 掌监指着其中的俩人说:“他两个说谎了。” 边上立即有人抽出牛耳利刀,“唰”的一声,二人各掉了一只耳朵。 那俩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来,身子拼命地扭,想去捂耳朵。可哪里挣得脱,那些宫廷侍卫的捆绑。 “老实地回话,自己个还能有个好死。不然,就是千刀万剐了,都是便宜事儿的。你们的父母子女,甚至三族九族,任一个都逃脱不了。听明白了,就点头。” 其中一个瘦弱一点儿的,立刻被吓得尿了,拼命地点头。 掌监一摆手,“带他去认人。” 挟持他的两个内侍,就把这人半拖了出去。 废太子7 过了一会儿,拖人出去认人的内侍, 回来了一个, 在掌监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掌监点头, 对跟在一边等候命令的锦衣御前侍卫领队, 说道:“这豫风堂里的人,都投去刑部大牢。打听为啥关人的、想说情、想捞人,你都替咱家抓了。别让咱家知道你徇私。你要是私下放了一个, 就拿你的家人补一个。” 御前侍卫领队赶紧躬身应到, “是。某将不会私放一个的。” 掌监指着地下那个被削掉一只耳朵的、满脸是血、痛得直抽搐的那个管事,“这一个,咱家带回去。你把他的三族, 尽数投去天牢里,莫少了一个。” 那管事听说要抓自家的三族, 还要投到天牢里, 立即就瘫软成一团烂泥了。 太子一早就去了圣人的寝宫乾清宫,等圣人洗漱、穿戴好了,爷俩一起好好吃了一顿早饭, 然后并肩步行去养心殿。 “成贤, 怎么想过来和父皇吃早饭了?” 太子把脸往外一扭, 傲娇地不说话, 脸上飞起的一片红云, 出卖了太子的内心。 “呵呵, 想父皇了, 就过来呗。成贤啊, 父皇都后悔给你修缮东宫了。” 太子转脸看圣人。 圣人拍拍太子的肩膀,发现儿子的肩膀,虽没有成年人的宽厚,也很结实的。随即又发现,儿子比自己高了小半头,拍肩也不是像几年前那么顺溜了。 “从你挪去东宫,父皇都是自己吃早餐,这十几年的早餐,那顿也没今天的味道好啊。” “父皇,”太子叫的有些瓮声瓮气的,“儿臣以后天天过来和父皇吃早餐。” 圣人一笑,不置可否。 “父皇。” “好,好,你想过来吃就过来吃。可父皇只盼着,你能早日给朕添几个嫡皇孙。” 太子又扭头,心里喟叹,原身啊!原身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圣人惯出来的傲娇货。 “好,父皇不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嘁,跟在一边的魏九,在心里啐一口,都有两儿一女了,还装什么羞涩啊。 今日无朝会,内阁阁臣在宸初都到了值房。今年风调雨顺,万事都顺遂如意,君臣无挠头费心的事儿,朝政就很快处理好了。圣人让内侍上茶,与阁臣聊天,话题就转到太子大婚了。 礼部齐尚书笑着说:“圣人,礼部和内务府都安排好。圣人就等着佳儿佳妇敬茶吧。” 齐尚书为人豁达,说话诙谐,与圣人君臣相得三十年了。他与圣人说话,通常是即循礼又自然风趣,御前要是有什么尴尬的时候,他常能一言,解了窘境。 圣人笑着说:“到时候让明允也敬你一杯,谢谢你的辛苦。” 齐尚书立马笑道:“那臣可得把这杯茶,供奉给臣的列祖列宗。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太子,被圣人教导的既英明神武,又心念体恤臣子的辛苦。” 太子心里记这人一笔,马屁精。 圣人却觉得高兴,怎么夸自己的儿子,都不为过啊。 兵部尚书一笑,也凑热闹说道:“圣人,依臣看,满朝再找不出,如太子殿下这般人物了。” 太子的脑子里跳出,嗯?这人是贾代善!看他的坐姿,不愧是兵部尚书啊。表面的儒雅下,藏着铁血武将的英勇气魄。 君臣说笑一会儿,阁臣们一喝了一杯茶,就陆续告辞回各部。唯独贾代善留了下来。 “老贾啊,恩侯几时回来啊?” 听听这称呼,就知道贾代善在圣人跟前的地位了。 “应该就是这一半天了。他走的时候,还和臣说太子大婚的日子呢。” “等恩侯回来,明允也有伴儿了,他一个人出来进去的,今早还到我那里混早饭呢。” “圣人,那是太子殿下孝顺。”贾代善心里说,你炫耀吧。就是我儿子回来,你儿子出来进去的,也还是一个人。 俩人说说笑笑,看不出有什么君臣的分别。 梁九悄悄猫腰进来。看他那神色,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 “梁九。”圣人板起笑脸。 梁九赶紧快走几步,迅速地跪倒御前。 “圣人,内侍监查明了,那事儿是郑家开的头,陈家跟着做的。那柏树胡同的豫风堂,郑家和陈家都拿着干股。”梁九往上递一叠子纸。 圣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失神地怔忡了一下,手里的茶盏坠落,半盏的茶水,都撒在了他的龙袍上。那茶盏,有骨碌碌地滚到御案台下面。盖子破碎了一角,杯托滚出几步远,仰面朝天。 “为什么?朕对郑家和陈家不够好?”圣人呐呐自语。 这话梁九不敢回答,他低头想藏起自己。而贾代善则是一头雾水。太子赶紧抽出自己的帕子给圣人擦水,招呼人过来伺候。 梁九借机爬起来,带两个小内侍,服伺圣人去后面换龙袍。 圣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拿起御案上,梁九才递上来的那叠纸,一页页仔细看着。 然后又看了一遍,才放下了那叠纸。圣人 沉吟一会儿,内侍只留了梁九,把其余的内侍,都撵了出去。 “六福查清了?” “回圣人,”梁九躬身答道,“六福回话,都问清楚了。人拘在天牢里呢。” “老贾啊。” 圣人的声音里不含一丝的温度。 “臣在。请圣人吩咐。”贾代善猜得到圣人这时候的心情,心知是有要事,得交代他去做了。赶紧收起平日里的神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御前。 “你和梁九,去天牢问问,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 梁九跪下磕了一个头,跟着贾代善出去了。 “成贤,和父皇去慈宁宫。” 太子点头,略皱皱眉,又撅撅嘴。 太子的小动作,取悦了圣人, “好啦,朕知道你委屈了。百行孝为先。” “是。谨领圣谕。” “这孩子。”圣人笑笑,好像是无奈。 郑太后带着人,在慈宁宫的花园里赏花。老美人、大美人,还有小美人的衣香鬓影,在百花间争奇斗艳。七八个女孩子,围着太后说笑。不知谁说了什么,逗得太后大笑起来。笑语喧哗声里,圣人和太子到了。 郑家女眷十几号人,从承恩公夫人——郑太后的嫡亲嫂子,到太皇太后收的养女,嫁去郑家二房的郡主——是太后的侄媳妇,一个不落,每人都带了一、两个女孩子。 郑太后看圣人和太子携手来看她,非常高兴。今日太后特意召见娘家人,一起在慈宁宫的花园赏花,怎么也得让太子见见自己的娘家侄孙女。不是自己偏心,哪一个都比圣人选的太子妃强。 待圣人和太子问安后,郑太后赶紧对圣人说:“圣人,今儿叫了这许多人来,是为了……” “太后,您又看好谁家的子弟了?要是祖上、父兄都差不多的,朕一定给赐婚。” 圣人一句话,把太后要说的话,都拦了回去。圣人明白太后的意思,是看东宫伺候太子的人少,要添了娘家侄孙女做良媛。当着这许多女眷的面,太后要是硬塞人去东宫,拒绝了,让太后和女孩子都没面子;不拒绝,儿子以后不好办。还不如,干脆不让太后把话说出来。 “圣人,我是要……”太后看圣人不让她把话说完,有些着急。 “太后,有件事,朕今天过来要和您说。以后郑家和陈家的姑娘,都不入宫。” “圣人,这为何?是郑家姑娘不好?还是陈家姑娘有什么不妥当了?” “太后,郑家有太皇太后和太后您这样的女儿,哪里会有什么不好。陈家有我母后这样的女儿,也是万般妥当的。只是朕不能把天下人家的好女儿,都收到宫里来。徒家的江山,还要靠文武勋贵,帮着支撑守护呢。” 圣人说完这话,转向承恩公夫人。也不知郑家是怎么回事,男男女女的,人长的越来越漂亮,可就是脑子越来越差。 “承恩公夫人,有空就多来陪陪太后。朕和太子还有朝政要办。” 圣人站起来,太子也跟着,慈宁宫呼啦啦地跪倒一地,圣人和太子给郑太后行礼后离去。 要说圣人对太后有什么不满,明白底细的、懂得道理的,都得说一声“该”。太皇太后对社稷有功,在中年丧子的时候,力挽狂澜,没让宗室那几个、觊觎圣位的旁支王爷得逞。可太皇太后她——恁聪明的一个人,最后居然栽倒在给儿子立继后这事儿上。 太后的年轻的时候,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不知道多少人家,要求了她去做媳妇。当然了,也是看在她有一个好姑姑的份上。一些世袭勋贵的当家夫人,自忖面子够大,求到太皇太后跟前,都被太皇太后给回了。等太后及笄的那一年,大行皇帝对皇贵妃的宠爱,已经是压过了对元配皇后的尊敬。太皇太后对手握大权的帝王儿子,劝了又劝,没半分效果,好悬闹到母子翻脸。大行皇帝的元后自觉没脸,没几个月就香消玉殒了。大行皇帝想扶正皇贵妃,太皇太后以妾不能扶正,搪塞了儿子。然后把正值青春妙龄的太后,立为继后。 蠢!真是白瞎了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这是当初太皇太后,在侄女入宫不到半年的评语。不知怎么地,这话在二十多年后、太后四十岁的寿宴上,被翻了出来。为这事儿,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杖杀了宫里的几十号奴才。 只有圣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后那时候,是被娘家嫂子说的活心了。不顾太皇太后的劝阻,执意要接了兄长的嫡次女进宫,给圣人做继后,还想在太后的千秋宴上,弄一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悖行。呵呵,圣人从大婚后,接揽朝政,太皇太后对自己一手扶起来,教导大的孙子,都渐渐地避让锋芒,不想自己百年后,给娘家留祸根。可太后,唉,人蠢啊,命再好,也难圆满。 事后,太皇太后把太后拘在自己跟前。直等太皇太后去世了,太后才重得了自由。不过太后也知道圣人与她没什么情谊,每天来慈宁宫走一趟,不过就是个样子罢了。 四年前,给太子选太子妃,太后把郑家适龄的女孩子,还有太后母族的女孩,都报了名。嗬,小二十号的人,给满京城的文武勋贵,添了一阵子的笑料。 承恩公府的人,也不全都是蠢的。郑太后的侄孙,在自己亲姑母,弄出千秋宴的闹剧后,就奔赴西南。效法其曾祖,从小兵做起,浴血奋战了二十几年。如今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凭军功累计,前年做了镇南伯。算是给郑家、给逝去的太皇太后,多少挽回了一点儿颜面。 废太子8 贾代善与梁九一起去天牢。 路上, 梁九把昨天的事儿, 对贾代善细说了一遍。贾代善听罢, 倒吸一口冷气。在太子身上, 使这样阴损的法子,是要让圣人慢慢对儿子不满啊。嘁,想废太子, 等下辈子吧。不过, 自己可要提醒儿子, 可千万小心了,别以后顶了带坏太子的罪名。 内侍监的掌监见了贾代善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 “小的给荣国公请安。” 贾代善不敢在此人跟前托大, 回了半礼。 “莫九啊,这事儿, 还得靠你辛苦啦。” 莫九从昨晚接信就开始忙乎, 一大早的,就带人去柏树胡同的豫风堂。抓到人,问明白了话,才算是放下一点儿心。他可知道得清楚, 从孝慧皇后怀上太子,圣人没少去拜佛、跪祖先的。等太子出生了,圣人在太子身上的心血,其他的皇子、公主加起来, 都比不过的。现在这些人, 要在太子大婚的当儿整事情, 是活得腻歪了。 “不敢当国公爷说这辛苦,这是小的该做的。您看要先问哪个,小的是陪着还是?” “立个屏风,再放张榻,莫九啊,你爱听就听两句,不然就眯一会儿。” 莫九对贾代善作了揖礼,感激地致谢,自己吩咐人、摆屏风、安置坐榻。 贾代善对莫九说着客气话,但莫九问出来的结果,贾代善还是不能照葫芦画瓢,拿回给圣人的。他还是要再问一遍的。所有的人,所有的细节,贾代善不敢疏忽了一点儿。莫九在屏风后的榻上歪着,也怕自己疏落了什么,并不敢真的就睡着了。他再听一遍贾代善的审问,暗忖,难怪圣人信任荣国公,派荣国公来复核了。 贾代善把涉案的人,都问了一遍,最后拿着自己的这叠子问询记录,仔细读了、又抄写了一遍,才示意梁九,去看看屏风后。 “莫九,莫九?”梁九轻轻唤了两声。 莫九立刻就睁开眼,“不好意思,睡着了。” 莫九也是在贾代善问完了才睡着的,这么会儿的功夫,他觉得自己睡的好解乏了。 莫九走出来,像贾代善行礼。 “荣国公仔细,还望荣国公在圣人跟前,为小的美言几句。” 贾代善点头应了。 “莫九,我会和圣人说的。要不是有你前番的底子,也问不出来这些。更多的,就得问那两家主事的人了。” 莫九郑重和贾代善作揖谢了他,送贾代善和梁九出了天牢。 圣人带太子离开慈宁宫,太后像失了神一般,还是承恩公夫人警觉,上前扶住她。 “太后,累了就回去休息吧。这花儿朵儿的,都在您这园子里,明天再来看好了。” 郡主上前,俩人一交换眼色,和嫂子一起,左右扶了太后往回走。 等回到了慈宁宫,只她们俩陪着太后说话的时候,承恩公夫人就变了脸色了。 “当初姑妈对圣人多好,扶他登基,把这江山社稷给了他,如今他翻脸,就不认我们郑家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立他做圣人的。” “嫂子,这话,可不好这么说,小心给圣人知道了。”郡主拉拉承恩公夫人的衣袖。 郡主的娘家与太皇太后的父亲有旧,是守卫西北的将领。抵抗鞑靼的时候,拼到全家只剩了一个姑娘,太皇太后怜惜,把她从外祖家接到宫里养育。大了以后,就想留给圣人做个妃嫔。 圣人却拒绝了。 “抚养为守卫徒家江山罹难的遗孤,是咱们该做的。万没有养着养着,把人家闺女变成妃嫔了。倒不如给个封号,选个好人家,好好嫁出去做嫡妻。往后提起来,也是一桩佳话。” 太皇太后拗不过圣人,勉强把人留下来,也不过是个不得圣人欢心的、枯守一生的可怜人。最后祖孙俩商量了许久,封了个末等的郡主,每年也有三百户的食邑。太皇太后想来想去,把郡主嫁给娘家的二侄子,也算是一个好姻缘了。 太后缓过劲了,拉着嫂子和弟妹的手流泪。“姑母走的时候说,要郑家儿孙以后长进。唉,我就想着为他们再谋个三五十年的清闲日子,怎么就不成呢?!我在这里熬了快四十年了。” 妯娌俩赶紧劝慰太后,要是太后有点儿什么,郑家就只有长房的镇南伯一人了。那可真是即时要跌去二流人家了。 好一会儿,才劝好了太后。 太后恹恹地说道:“我父亲当初就不想我进宫,说我差姑母太多。唉,这几十年了,我要是有个亲生的儿子,我也会和姑母一样的。哪里会这样,哪里会这样,差姑母这么多。都是那个狐狸精,霸着先帝爷。” 可不是的,太皇太后当初也只是贤妃罢了,却最后能成为赢家,扶持了儿子登基,又扶植了孙子。 承恩公夫人对自己这太后小姑子是满腹的怨气。往圣人那里塞个人,她能弄到姑妈,把自己叫进来骂。前几年吧,自己嫡孙女,多好的太子妃人选。要是郑家只出这一个,圣人怎么着,都要给郑家面子,留她在东宫了。可太后偏要把婆婆的娘家人,都弄来。白添了笑话,一个也没能进东宫。唉,什么事都干不成。真应了姑母说的,蠢!白瞎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可承恩公夫人又不能不哄着她,多少也陪着诅咒几句、作古了几十年的太皇贵妃。 郡主在一边叹气,要不是先帝爷宠爱太皇贵妃,元后哪里会郁郁而终,小姑子怎么会有机会做继后。还是陈家的女儿有福气啊,先帝爷那么宠爱太皇贵妃,就宠幸了陈贵人几次,就能生得了圣人。不,应该说圣人有福气。陈妃不死,太皇太后也不会立他的,当时宫里可不止他一个皇子。 郡主的心里也不舒服,郑家老二年少的时候,看着端正模样。可大起来,学文——连秀才都考不上;学武——从小给婆婆娇养着,半点辛苦吃不得。除了吃喝就是玩,混到四五十岁了,一事无成。要不是太皇太后走前留话,不得分家,前年婆婆去了的时候,二房和三房,就得从承恩公府里搬出去。 外面看着郑家两代外戚,可等太后走了,自家就什么也都不是。大房还有个镇南伯的爵位,唉。 圣人说了再不让郑家和陈家的女儿进宫,太后没了心情,郑家等人也没了心情。备好的午宴,也都是勉强对付了一点儿。一场借赏花给东宫送人的好打算,就这么地惨淡收场了。 贾代善和梁九一起去养心殿给圣人回话,圣人仔细看了贾代善的笔录。点点头,说道:“郑家的蠢货和陈家的蠢货搅合到一起了。老贾啊,明儿你把这几个也都好好问问。” “是。” 贾代善七八岁的时候,就进宫做伴读,和圣人这么些年相处,圣人从未把他当臣子看,他自己是处处不逾越那条君臣之线。他看圣人实在难过,于心不忍,开口劝慰。 “圣人,十个手指有长有短,龙生九子,也各个不同。莫为那两家,有不争气的烦恼。” 贾代善的话,圣人听得进去。他点点头,说:“等太子大婚后,郑家那几个就不用留了。梁九,你和贾尚书去处理。” 圣人顿了顿,“陈家,陈家的那几个也不用留了。” “是。”二人赶紧应了。 贾代善犹豫了一下,张张嘴,又没说话。 “老贾,你有什么就说。” “圣人,太子大婚后,就要听政了。微臣是怕以后会有更多的、针对太子的人,不得不防。可防得了一年,怎么防得了十年?” 贾代善忧心忡忡地对圣人谏言。 忙了这一天的审问,贾代善现在已经不是去天牢前的想法了。他再没想到,郑家和陈家,能谋划了慢慢来的法子。他有点害怕,贾家父子两代人,做了圣人父子两代人的陪读。自己那时候,圣人已经登基了。如今赦儿,也是陪太子读书,二者是天壤之别。太子不能登基,贾家怕是也要覆灭了,贾家是和太子捆绑到一起了。 “老贾,你放心,朕不信自己的儿子,信别人吗?” “圣人,昨天的事情,是太子自己破了局。不然要是那假冒的内侍撞死了,在东宫豢养娈童的事儿,太子可说不清的。再来几次类似的事情,所谓三人成虎,臣虽看着太子长大的,知道太子被圣人您教导的品性高洁。人证摆在眼前的时候,也难免会动摇了。” 圣人点头,“老贾,你说的对。你放心,太子的事情,朕会更加小心仔细着。这些人不能轻饶了。也给后面再想打歪主意的人,都提个醒。” 贾代善见自己的话,都说到了,看时辰已晚,匆忙与圣人告辞,退了出去,赶在宫门下钥之前,离了宫。 “成贤啊,你在想什么?” 太子刚才在想,郑家是圣人的祖母娘家,也是圣人继母的娘家。圣人说郑家那几人不用留了,说的轻描淡写的,是与郑家血缘远了。可陈家,是圣人母亲的娘家,涉案的有圣人的母舅,也有圣人的表兄,圣人犹豫了一下,也不留。换自己,能不能狠得下这个心呢? “父皇,儿臣有些害怕。” “怕什么,有父皇在呢。” “儿臣怕,要是有人,一次只说一句半句儿子的坏话,日积月累,堆沙成塔,父皇会不会动摇了?” “怎么会!这宫里,别看那么多人,只有我们父子是最亲的。” “父皇。”太子感激地叫着圣人,满脸都是依赖、孺慕地扯着圣人的袖子。 “好啦,好啦。父皇不傻,不会被别人离间了我们的。” 圣人拍拍坐在自己跟前的儿子。烛光下,太子看起来比白天多了三分沉静。 “父皇,那陈家?” “成贤啊,陈家那几人,为了荣华富贵,来害我的儿子,就已经没把我当他们的亲人了。朕不迁怒与郑家和陈家的其余人,已经是看在太皇太后和母后的份上了。” “父皇,谢谢父皇。” 圣人笑了,“做父亲的维护自己的儿子,怎么都应该的。等你以后有了嫡子,就能感受到了。” 太子点头。可庶子和嫡子不一样看待,恕他还不能认同。 “父皇,儿臣明天还过来和您一起吃饭。” “好,好,早点歇了吧。” 贾代善回府就交代赖大,“你明天带人去接大公子。告诉他先不要进宫,让他在家等着。我有话和他说。” 废太子9 废太子9 莫九带人到一等承恩公程家,程家刚刚吃过晚饭。各房的女人都在跟自己男人, 嘀咕着白天在太后的慈宁宫花园的事情呢。 承恩公还是认识莫九的。这莫九原是他姑母挑的, 跟在圣人身边的伴当, 是有一身的好武艺。因和贾代善一起护卫圣人的时候, 受伤比较重,才退出圣人身边的。这是个圣人信任的内侍,不过这都晚上了, 来自家为何?是圣人改了主意了? “给承恩公请安。”莫九懂事呢, 这些明面上的礼仪,他要是敢错一点儿,这些勋贵就敢告到圣人跟前。到时候, 依着礼仪行事的圣人恼了,自己少说要被敲几十板子。 承恩公不敢受莫九的全礼, 还了半礼, 恭谨地请莫九就坐。 “莫九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是要问几句话,烦请承恩公叫二房的父子三人, 三房的父子三人, 还有您的次子。” 呵, 这一下, 承恩公府里, 除了承恩公, 就剩了没成亲的孙子辈的男丁了。 承恩公见莫九脸色不好, 不敢多问, 赶紧打发小厮去喊人来。 片刻的功夫,七个人就过来。 莫九笑着对承恩公说:“他们牵连进了柏树胡同豫风堂的案子里了,咱家受了圣人的手谕,要带他们回去问话了。” 承恩公吓得脸都白了,今天满京城都是抓人的。有好事的包打听,去刑部大牢问新鲜,被御林侍卫队都给关进去了。更别说哪些喜欢小倌像姑的,且与柏树胡同豫风堂的像姑,有丝丝缕缕勾连的。想花钱保人的了,人没保出来,自己个儿陷进去的也不少。 “老二,老三,你们与豫风堂有什么牵扯?”承恩公不明白了,自家子侄是不上进,但是家规严啊。姑母做了太皇太后,让父亲重新修了家规,沾上嫖的,初犯:一律是三十板子、跪祠堂三天;再犯,加倍;三次,家族除名。 这么些年了,家里这些男丁,除了多收几个姨娘、通房的,还没谁,敢冒除名的风险,去嫖、或者养外室等,更别说沾染小倌、像姑了。 被他这么问的老二、老三,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们已经提心吊胆,挨了一整天了。还以为到了晚上,没来抓他们,就没事儿了呢。 到了大房,一见内侍打扮的宫人,爷几个就知道,这是事儿发了。 老二、老三立即跪倒在承恩公面前,哭叫起来。 “大哥,父亲母亲可叫您看顾兄弟。” “大哥,您可不能不管我们了。” 三房有个小子机灵,趁着别人哭,想往外跑,才到门口就被一脚踹了回来,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正堂里的哭声、叫声,立刻就没有了。 “莫九,这,这是?”承恩公被吓白了脸,“莫九,给句实话?” 承恩公与莫九认识几十年,从开始他对莫九也算得上尊敬。 莫九就凑到他跟前,低低地说了二句。然后扶住身子打晃的承恩公,“圣人宽大,看着太皇太后,只要他们几个去问话。你明白吗?” 承恩公白着脸点头,“明白,明白。” “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郑家的那几个人,绝望了。 内侍当着承恩公的面,把人捆起来,堵嘴,塞进赶到正堂前面的马车里。来的时候不起眼的三辆车,回去也还是那三辆车。 承恩公知道这么抓人,是圣人给太皇太后留脸呢。赶紧匆匆拿了几个荷包,塞给莫九,只说请众人喝茶。 二等承恩公府里,是梁九去办的事,也是同样的一幕。 至于他们走后,两座承恩公府会是什么样,呵呵,呵呵…… 这一天,宫里也有坐立不安的人。首推宫里的贵妃。 圣人宫里,现在有四妃一嫔,贵人与其他低位号的,都散住在四妃一嫔的宫里。 四妃掌管宫务,却不知道是为何事儿,昨晚内侍监抓了一夜的人。 四妃一嫔这样,有资格给太后请安的,一大早按惯例,压下心里的不安,准时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却不想太后没见人,就打发她们回去。后来都还是打听出来了,太后叫了娘家人,在慈宁宫的花园赏花。 太后做这事儿为的啥,四妃能猜到,都明白太后是奔着太子的东宫使劲呢。也就是一笑。 可今儿个白天,宫内外的交通联络,后来也断了。这就让宫里的女人——四妃一嫔都惶恐不安了。 这四妃里的贵妃,是圣人的表妹,三十刚出头的年纪。选秀那年。太后一见了就说像陈妃——圣人的生母。太后从来不称呼圣人的生母、为孝慈太后的。太后主张留人,理由是与陈妃长的像,圣人见了表妹,也就当见了娘舅家的人,多个对陈妃的念想了。而且,陈妃的嫡亲侄女进宫,也能帮圣人照顾太子。 这理由光明正大,太皇太后也就允了。 太皇太后是想着,孙子不让别人沾手太子。她母妃的嫡亲侄女,要是能帮他照顾太子一二的,孙子也能省点心力不是。就也没驳太后,把人留了下来。 可这陈氏孝慈太后的亲侄女,被当作贵妃迎进宫,圣人去见了一面后,就再没去贵妃的承乾宫。 陈妃过世的时候,圣人已经有七岁了。他与母妃一起住了六年,早记得母妃的一点一滴了。就是开始读书后,搬去南三所住着,早晚也会去景阳宫,给陈妃请安。 贵妃不仅长得与圣人的母妃有七分相像,一举一动,不知道是谁教的,处处都模仿着她姑母。 把圣人怄的啊,找了个借口,把教导贵妃规矩的嬷嬷都打死了。连贵妃陪嫁的奶嬷嬷,是陈府的老人,也一并被打死了。 多年以后,贵妃才想明白,自己被宫里的教导嬷嬷坑了。可连自己的奶嬷嬷,都被圣人打死了,想追究是谁指使的,也无从下手了。 圣人嫌贵妃傻,太子的一点儿边,都不让她沾,更别提照顾太子了。 可看在孝慧皇后的面子上,圣人处处也挺关照她的。虽说从来都不留宿,这十多年,贵妃在宫里,地位尊崇,又掌管了一部分宫务,也没有受到委屈。 圣人在太皇太后逝去后,一向是偏宠自己的娘舅家。在给东宫选太子妃的时候,陈家也推了二个嫡女出来。圣人却一个也没有瞧上。给东宫指的两个良媛,真的只考虑了服侍太子。算是没顾及,陈家和郑家的颜面。 过了没多久,贵妃的亲娘进宫来说,她二哥和二嫂,还是想送女儿进东宫。哪怕先做个没名分的侍妾,难道还怕太子表哥,不给生儿子的机会。贵妃被说动了心,想着陈家要是能有一个女儿进宫,能生下太子的长子,对自己这无子无宠的贵妃只有益处。 小选的宫婢的时候,陈家的二房的嫡女,就借了贵妃的权势,去了东宫。 圣人虽给太子指了二个良媛,却也把东宫的内侍主管叫过去,好好敲打了一遍。言下之意就是,太子身子尚未长成,除了陈良媛可以伺候太子外,严禁其他人伺候太子,免得淘澄空了太子的身子。 陈家二房的嫡女,在陈良媛有孕的时候,还真的就爬上了太子的床。事后,说起自己是陈家二房的嫡女,是太子的表妹,太子还没怎么地呢,内侍主管吓得赶紧把事情,报给了梁九知道。圣人把东宫的内侍主管打了一顿板子,发配去了浣衣局了。陈家那嫡女被圣人送去冷宫,贵妃也被夺了宫权,禁足一年。 等贵妃解禁了再出来,淑妃变成了惠妃。宫权落在德妃和贤妃手里,陈良媛生了圣人的长孙。 贵妃的亲娘能进宫看女儿了,一见到贵妃,就抱着贵妃哭,说以后不管陈家如何,都不用她管。二房是黑心的,她自己好好活着就好。然后回去没两天,丧信就报了进来。 圣人偏爱娘舅家,还是在承恩公府的舅父、舅母都辞世后,把二等承恩公的爵位,给了承恩公的长子、贵妃的大哥。 贵妃禁足一年后,接着又守孝一年。 娘家在孝期,这两年都没有人进宫来看贵妃。 可今天,陈贵妃就觉得心头突突地乱跳,觉得娘家要出事儿。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揪得她心慌。 莫九忙到要熄灯了,把陈家和郑家掺和豫风堂的事情,问了个底掉。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没有问出来。两座承恩公府不怎么往来,豫风堂的管事分别求到他们门上,是想托庇门下,找的都是二房。郑家二房想着每年有白来的钱,还为三房多要了一份干股。 豫风堂的管事送银子的时候,说起太子好龙阳了。郑家二房和三房的爷们,狂好了好一阵子。他们嘲笑圣人,看贼一样地教太子,教出一个兔儿爷,还敢嫌弃郑家的姑娘,不配做太子妃?!说说笑笑一番后,应了豫风堂的管事,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告诉给太后,让圣人也丢丢脸。 陈家二房的二老爷就不同了,听说了这事儿,捻这胡须沉吟了一会儿,就说哪些内侍有什么好的,也不懂伺候,还不如给太子,送个娈童进去呢。 那娈童是郑家的家生子,因生的美貌,被郑家二房挑出来,交给豫风堂□□了一年多。交代他撞死在太子面前,就厚待他的父母家人,否则,全家…… 剩下的,就是陈家二房出面,找的内务府的人。很废了一番功夫,才趁着东宫为太子大婚,挑选内侍的时候,混在了东宫的。 为啥——给自家闺女报仇。 莫九捧着自己问出来的卷宗犯疑,他直觉这里还有名堂。问了这么久,没问出来豫风堂的主人是谁?为何要托庇去二座承恩公门下?陈家二房就那么一说,就敢听陈家二房的,往宫里送娈童?□□宫廷是什么罪? 莫九丝毫没为自己问出来的东西心喜,反而更觉沉重了。 废太子10 运河上, 南来北往的船只, 如穿梭一般。一艘挂着荣国公府旗帜的二层楼船, 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船舷两侧挂着指示的气死风灯, 桅杆上也高挑着灯笼。 皎洁月光下,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在离船不远的岸边, 手持约二人高的长/枪, 如蛟龙出海, 如猛虎下山,腾挪闪刺,搕、崩、架、挡, 拦、扎、挑、滚,气势如虹, 威不可挡。只带着周围的气流, 凛冽得如寒风一般地刮脸。 良久,那年轻人才收势停枪,气息平稳,不见丝毫气急喘息之态。 “啪、啪、啪, 好!”边上站着一个壮年男子,只看站姿,就知道这男子是行伍出身的。宽肩厚胸,虎背熊腰, 稳如山岳。他见那年轻公子收枪了, 拍着蒲扇大的巴掌, 鼓掌叫好。 “大公子的枪法又精进了。” “是吗?”持枪的年轻人,宽肩窄腰,收势后,身子如枪身一般挺立。真的是,站如松的最佳写照。只见他玉面如施薄粉,双眉斜飞入鬓,两目如深海里闪闪发光的宝石般,炯炯有神。挺直的鼻梁下,皓齿荧光,笑颜朗悦。 “自然,就是老爷看了,也会赞大公子的。” “呵呵,” 大公子笑得爽朗,“如此,也不负我日日不曾松懈了。” “是,是。再没有比大公子更勤力的。大公子,这时辰也不早了,上船去歇吧。” “好,明天就能到通州了。”被称作大公子的人,清朗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能到京城的渴望、向往。 “大公子说的是,明天就能到通州了。赶得快一点儿,傍晚就能到府了。” 二人边说边上了船,守在船舷的人,伸出双手,欲接过大公子的长/枪。 那大公子持枪的右手一闪,说道:“这枪沉,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要接枪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后了。眼看着大公子单手提着长/枪,轻松地斜顺了长/枪,进了船舱。 第二日,天刚放晓,这楼船就缓缓地驶离了岸边。船离岸边,慢慢进入航道,船速渐渐加快。 年轻人的郎朗的读书声,从船舱里传出来。一高一低,一中气充沛,一声音飘浮。半个时辰后,读书声停了,船上飘起食物的清香。 阳光洒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如同金灿灿的、上好的的锦缎。一会儿,疾驰而来的船只,切割开这锦缎。白色的波浪里,翻涌出金色的折光,每一道剪水的浪花里,都有一轮光明灿烂的初日,耀目、夺魄。 随着船只的驶过,水浪渐渐平伏,只留下涟漪阵阵,映着岸边的垂柳,在静思、回味,才驶过的船头上,那年轻人媲美春光的俊朗容颜。 赖大一早就带着荣国府的人,到了通州码头等着。按大公子和二公子传来的信,也就是这一半天的就会到了。蹬着眼睛等过了午饭,过了末时正了,有小厮气虚喘喘地跑到茶楼报信。 “赖大管家,大公子的船要到了。” 赖大赶紧结算了茶资,匆匆向码头跑。 看到跳板刚刚搭上船头,赖大搽着汗,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没有晚。” 跳板才搭稳,几个穿着短打装扮的昂藏汉子,率先下了船。然后分列两边,赖大从散开的空,看到自家大公子,头戴英雄冠,身穿宝蓝色暗花的长袍,脚蹬薄底黑缎方头短靴,腰饰玉带,左边挂着三尺三的青锋长剑,右侧垂挂着荧光润泽的玉佩,手持寻常可见的斑竹折扇,走下了甲板。 “大公子”,赖大赶紧迎过去,躬身施礼。“给大公子请安。” “免礼。我要的马,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不过,大公子,老爷特意交代了,有话要和大公子您说,让您一定要先回府。” 赖大一边说,一边觑着大公子的脸色。 大公子听了赖大的话,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好吧,我先回府。” 赖大让开路,一招手,几个小厮牵着七八匹骏马过来了。 跟着大公子的人各自去牵马。 “大哥。”大公子正要去牵马,身后急急的一声呼唤。 大公子停步回身,“二弟,你要和我一起骑马回府?” 那被称为二弟的青年男子,青玉发簪绾发,身着竹叶青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星散的竹叶,腰间挂着青玉带,手持白玉折扇,足踏厚底翘头黑缎短靴,儒雅端方。要是没有大公子衬着,这也是能夺人眼球的翩翩佳公子。 “大哥,还是坐车回吧。这一路灰尘多,还有这许多行礼呢。” “呵呵,二弟你坐车吧。大哥我先行一步。” 行礼多如何,难道是少了奴才打理,还是会有人,敢在这里抢劫? 大公子把扇子往袖袋一插,接过随从递来的长/枪,拉过自己的骏马。那浑身黝黑的骏马,比寻常的战马高了一头,结实壮硕,体态修长,四肢强健有力。牠隔了二个多月,才再见到自己的主人,兴奋地打着响鼻,把硕大的脑袋,往大公子怀里拱。大公子抱着牠的脖颈,好好地贴头贴脸亲昵了几下子,又捋捋牠脖颈修剪整齐的鬃毛。然后一手拉缰绳,一手持长/枪,搬鞍认镫,长腿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形,飞身上马。 “驾。”当先蹿了出去 那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大公子一声“驾”落地,立即都整齐划一地飞身上马,追随大公子,扬尘而去。 “见过二公子,给二公子请安。” “免礼。” “二公子,您先上车回府,奴才带人整理行礼。随后就到。” “嗯。”二公子颌首应允。 赖大招手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引着二公子去一旁的马车停靠处。二个跟随二公子模样的长随,簇拥着二公子过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看到那大公子带人上马的一幕。啧啧有声地称赞,不绝如缕地钻入二公子的耳朵里。 真不愧是京城唯一的大公子,你看他那上马的矫健动作,手提长/枪的威武派头,满京城再没谁家的儿郎,能与荣国府贾赦相提并论了。 二公子贾政,嘴角抽抽,脸色难堪起来。哼,哪里都要出风头,好好地一起坐马车回府,难道不可以吗?! 二公子心里腹诽,握紧手里的白玉折扇,快步往前走。 进了京城,大公子一行人放慢了马速。行人也知道好歹,纷纷避让这些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不好惹的人。 大公子众人,很快就转到宁荣两府的专用道,宁荣街,这条路来往的行人甚少,大公子一夹马肚子,黑马立刻就加快了速度,轻松地往府门奔去。 门房见了自家的大公子回来,立即用了上来,牵马的牵马,请安的请安。 “老爷在府吗?”大公子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 “老爷上衙门尚未回来,留了话,要大公子在府里等。” “太太在吗?” “太太在荣禧堂等大公子呢。” 大公子把长/枪交给身边、昨夜看他练枪的壮汉,“贾武,我去荣禧堂,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 那几个应了一声“是”,与大公子分开了。 大公子脚步沉稳轻松,快步进了荣禧堂的后院。院子里的丫鬟见了大公子,有迎上来请安的,也有往里面跑报信的,还有站在门边,等着给大公子撩帘子的。 “太太,大公子回来了。” 大公子快步进屋,往屋中正坐在榻上的中年夫人跟前跪倒磕头。 “母亲,儿子回来了。母亲这一向可好。” “赦儿,快起来,快起来。我一向都好,就是天天惦记着你们兄弟。你二弟呢?” 大公子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母亲,儿子心急要见您,骑马回来的。二弟坐车,随后就到。” “你呀,坐车多好,看这日头晒的。黑了,也瘦了。” “母亲,儿子哪里有瘦。你看。”大公子拉起袖子,把自己结实的小臂,伸到母亲跟前。 “母亲,儿子没有瘦。” “好,好,你没瘦。你父亲有话要和你说,要你在家等着。” “嗯,儿子知道。”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张氏,看看瑚儿去吧。” “好,儿子先回去洗漱,看看瑚儿。” 雕栏画柱的东院,三进三间的结构,第三进的两边,又缀着几个小跨院,都是玲珑别致的模样。 一丫鬟模样俏丽,衣裙鲜艳,头上插金戴银,看着就不是普通丫鬟的打扮。一路小跑着,气虚喘喘地进了正堂。 “大奶奶,大奶奶,大公子回来了。” “真的?” “是,是真的。去荣禧堂见太太去了。” “快,赶紧,赶紧给我捧镜子来。” 大奶奶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又看看头发,抿抿鬓角,又沾了一点子的香膏搽在耳后,想想,又沾了一点儿口脂,待涂抹均匀了,咬着红唇,抓起粉盒,又放下了。 “酴醿,你看我这样可以吗?” “大奶奶,您就是那不搽粉的人。那句不叫脂粉污颜色,说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油嘴。”大奶奶嗔怪了那丫鬟一眼,眼里的紧张消散了三分,喜悦散漫开来。 她从妆凳上起来,离了妆台,婷婷袅袅地往外走。 尚未到门口,院子里已经响起问安声,“给大公子请安。” 废太子11 粉红的交衽绣兰花的薄春衫,银红底色的八幅挑线裙子, 外罩着浅粉比甲, 比甲前襟底摆绣着春燕穿水, 五色的蝙蝠盘扣, 给银红、粉红、浅粉加了一点儿稳重色彩。 没等张氏弯下腰,贾赦已经龙行虎步到了跟前。伸出双手扶住妻子的手臂,仔细把人上下打量了几遍, 直把人看羞了, 才点点头。 “唔,气色不错。” “夫君。”张氏嗔笑贾赦,不依地跺跺脚。 贾赦一笑, 当先进屋,还不忘拉着妻子的手。 “懿贞, 这两月过的还好?院子里的人。有没有淘气的?” “都好。夫君这一路辛苦了。”张氏见了远行的丈夫归家, 心喜异常。 丫鬟有眼色地端来水,服侍自家大公子净面,张氏又亲手沏了茶, 捧给贾赦。 “夫君, 金陵那边的事情可顺利?” “都很顺利, 就是挂念懿贞和瑚儿啊。” 张氏羞红了脸, 微微垂首。贾赦这次去江南祭祖, 是为得了长子贾瑚。长房有了嫡长孙, 荣国府有了新一代传承人, 贾代善作为祖父, 是非常地重视的。他特意为贾赦在御前请假,让贾赦代自己回金陵祭祖,告祭祖先,荣国府有了嫡长孙,有了传承啦。 出了正月,贾赦与贾政兄弟二人就回去金陵祭祖,一走就是二个多月。把金陵的事情处理完,就往回赶,赶在太子大婚前回到了京城。 “瑚儿呢?” “才还在睡呢。酴醿去让奶娘把瑚哥儿抱来。” 张氏给贾赦另取了袍子换了,才换好,就听酴醿在门外说话。 “大奶奶,瑚哥儿抱过来了” “赶紧抱进来。” 奶娘赵氏是陪嫁的媳妇子,刚刚生过了第二个儿子,出了月子没几日,就得到为自家姑娘喂养嫡长子的俏差事。每日里陪着自家姑娘带瑚儿哥,那是比待眼珠子还要都精细的。要不是听说自家姑爷这一两天的要回来了,贾瑚每日睡午觉,必是要在亲娘的屋子里的。 贾赦伸手接过白白胖胖、犹在酣睡的儿子。这小子,睡得真好,连换了人抱,也不知道。贾赦轻轻和儿子贴贴脸,抱了儿子在炕东坐稳当了,摆手让丫鬟奶娘出去。 张氏挨过来,靠着丈夫,怜爱地看着儿子。 贾赦在张氏耳边,低低的声音,问道: “太太可有难为你?” 张氏耳边一热,不禁地红了脸,摇摇头,莞尔一笑。 “没有。妾身按夫君吩咐的,每晚在老爷下衙前,抱瑚儿过去给太太请安,别的时候,都在院子里带瑚儿。” “这样就好。管家权什么的咱们不稀罕,你把瑚儿带在身边,好好教导。” “是,都听夫君的。” 张氏笑着点头,依偎着丈夫坐着,俩人默默看着睡颜恬静,令夫妻俩心醉的儿子。温馨的亲情,笼罩在这一家三口之间。 贾赦因自幼在祖父母跟前长大,与母亲,也不能说不亲、不孝顺。但他与在母亲跟前长大的二弟相比,到底是母亲多疼了二弟一点儿,还是二弟与母亲更贴心些的事儿,从他娶亲之后,他就不再想这些了。 自与张氏自成亲后,二人心心相。得了闲空,或是一弹琴一舞剑,或是一烹茶一煽火,同看一书还是共画一画,都越来越有默契。 张氏出身也是文官之最,其父为阁臣、户部尚书多年,又是当朝太傅,教导太子的老师。贾赦作为太子陪读,也是老太傅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拜入老太傅的山墙,和亲传弟子也没什么区别。 太子选妃的时候,张氏恰好在年龄线。彼时圣人,也把张氏考虑在太子妃的人选里。还是老太傅提前和圣人感慨,自己女儿也大了,他早看好了贾赦,要选了贾赦做女婿,就是不知道荣国公是否愿意。圣人想贾代善是自己的陪读,对自己忠心耿耿,又出生入死地领兵十年,护驾还受过伤。老太傅看好贾代善的儿子,与太子也是助力,问过贾代善后,还给赐了婚。 张氏是太傅的老来女,在家里养的娇,但是该学的东西,也都学的甚好。十里红妆,嫁到荣国府之后,与婆婆和小姑也相处的甚好。 贾母也愿意带给自己长颜面的大儿媳妇出门。可总有些婆媳之间的事情,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贾母人到中年,身体好好,二个儿子大了,女儿也有十岁了。公婆又已经逝去,正是嫁人后,人生最惬意的时光。现在的荣国府,新媳妇刚入门,还是婆婆掌家。贾母每日上午处理家事,只让儿媳妇和女儿在早餐前一起去请安,然后就将二人打发出去。让张氏这个做嫂子的,或带小姑读书或是做针线。等午睡起了,再过去陪着说说话。 贾母也曾留了大儿媳妇,伺候自己吃了几回晚饭。 丈夫立即就过来和她说话,抱怨她留了媳妇,自己和二儿子都不好回后院吃饭。 贾母称忖一番,再不留大儿媳妇伺候自己吃晚饭了,改为中午饭。 贾赦知道了,心疼媳妇,满脸不满地找贾代善告状。 “父亲,把母亲那一屋子不会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吧。那么些人,都不如张氏一人伶俐。连伺候母亲吃饭的事儿,都做不好。” 贾代善也挠头,平日里自己妻子也是善解人意的人,怎么就和儿媳妇过不去了。 贾代善和史氏说起儿媳妇伺候吃饭的事情,还没说什么呢,做婆婆的,开始抱怨起儿媳妇了。 “老爷,谁家儿媳妇进门不要伺候婆婆的。妾身从孙子媳妇做起,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是太傅的女儿,老爷,妾身也是侯府的千金。我做孙媳妇、儿媳妇的时候,能做了的事儿,她就做不了?” 唉!这回是贾代善无功而返了。 可张氏站了没几顿饭的功夫,就开始了孕吐。 连着两天,做婆婆的也没能吃进去午饭,只好让儿媳妇在院子里好好将养了。 等贾赦和张氏的长子出生,没满月呢,贾母就向儿媳妇提出来,要把瑚儿抱去荣禧堂,由她这个做祖母来养。 这与贾赦当初被抱给祖母养是一样的。 张氏泪水涟涟,说不得一个不字。 等贾赦从东宫回来,看媳妇哭的伤心,立即就否了这事儿。 他找父亲贾代善说话。 “父亲,祖母当初把儿子抱过去,是因为母亲管着偌大一家子的事务,父亲在朝堂也是日夜辛劳。是帮着母亲分担。而今张氏不管家事,儿子在东宫,也比不得父亲当初在朝廷,不能有须臾的分/身功夫。瑚儿再抱去给母亲添麻烦,太辛苦母亲了” 贾母对带着长子过来、要抱走孙子的丈夫,则说:“妾身带自己的孙子,哪里有付不得的辛苦。” 坚持不肯让贾赦把儿子抱回去。 贾代善深知自己媳妇的心结,当年母亲抱走长子,说的是史氏管家辛苦,她替史氏照料孩子。 “父亲,母亲,儿子是心疼母亲,不忍母亲一边要管家事,一边还要替张氏照料孩子,太辛苦了。要是母亲执意替张氏照料孩子,不如等张氏出了月子,让张氏管家?” “张氏年纪轻轻,如何管得了这么大的府邸?” “母亲也是在张氏这个年龄,开始管家的。既然早晚也是张氏管家,不如母亲在一边看着,有不合适的地方,趁现在母亲有余力,还能指点一二。” 管家权和孙子,二选一。当年母亲能为了管家权,放弃了自己,现在呢? 贾母抿着嘴不说话,贾赦也抿着嘴,母子一般地倔强,谁都不肯退让。 最后贾代善拍板,孙子先让儿子儿媳妇带,等大些了,自己来教,算是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傍晚时分,贾代善打发人回来,交代贾赦到书房等他。入夜以后,贾赦才等到满脸疲惫的父亲。 贾代善把东宫的事情对大儿子一说。贾赦有些后怕,他在江南还真就搜罗了一点儿助兴的东西,他是真真地以为太子喜欢那调调呢。 贾代善不认为男人喜好龙阳什么的,是了不得的事情。军营里不少见,士大夫之间的契兄弟,也是常见这事儿。大多数各自成婚了,也就散了。过后也就是比常人关系,要近一些的好兄弟。 贾代善一看儿子神色变化,就知道儿子似乎知道点什么。 “赦儿,你可是与太子有什么?”贾代善开始害怕。 “父亲,”贾赦笑得灿烂,“儿子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贾赦笑着给贾代善的茶盏,又添了点热水。 “父亲,儿子早前还以为太子要‘好’这个呢。按您才说的,殿下既往是被人下药了,也不是他真的‘好’啊。娘的,谁那么龌蹉啊?而且这事儿吧,最可恨的地方,是弄了娈童进宫。谁和太子有这么大的仇呢?” 贾代善点点儿子的脑袋,“是谁还用说?宫里生了皇子的、外家有能力的,能是谁?” “不会吧?这太子,可是圣人立了快二十年了。” “唉,”贾代善长叹一声。“圣人立太子,是因为当时三藩作乱,有了太子,国本传承有了后继。现在各个皇子都慢慢长大了,你说那个皇子不想当太子?哪个皇子能不觊觎那位置?”贾代善拇指往上一指。 “父亲,太子还是有福气啊。”贾赦满脸感慨。“太子恰好识破了娈童的这次。不然真给那娈童,撞死在宫中了,太子就说不清干系,也洗不白这烂污名声了。咦,不对啊,父亲,要是儿子在京,这事儿就把儿子、把您、把宁荣两府都拖进去了啊。” “是啊。所以等太子大婚后,接着这事儿,有些人,就不能留了。” 贾赦点头,表示明白父亲的意思。 “父亲,依您看,圣人最后会怎么办?” “一查到底。两座承恩公府的人都抓了,别的人也不会放过去的。你明日去东宫,多加些小心。太子这两日,三餐都是和圣人一起用的。” “嘁,惊弓之鸟啦?” “赦儿,太子是君,你要恪守做臣子的本份。” “是,是。儿子省得,您放心啦。” 废太子12 贾赦与张氏,年轻小夫妻, 一别二个多月才团聚, 自是颠龙倒凤, 和谐了一夜。 次日又到了大朝,贾赦属于东宫属官,还没有上朝的资格。他只是按照平时习惯的时间,起来练功。 张氏睡的正香,贾赦蹑手蹑脚起来,自己穿了短打, 走了出去。 酴醿见大公子起床了, 赶紧迎上去。 “大公子, 可要洗簌?” “嗯,端到院子里, 别吵醒大奶奶。” 贾赦练了大半个时辰长/枪, 在厢房里洗了澡,收拾整洁,回到堂屋,见酴醿在服侍张氏洗漱了。 “懿贞, 你怎么也起来,多睡一会儿呀。” 张氏不好意思地一笑, “一会儿,瑚儿该醒了。” 夫妻俩吃了饭, 恰好奶娘把睡醒的贾瑚抱过来, 贾赦接过儿子, 和张氏一起去正房,给贾母问安。 贾政和贾敏也是刚陪母亲一起吃完饭。 贾母见了孙子,脸上快笑成一朵花了。对着贾赦说道:“快把我大孙子抱过来。” 贾母稀罕一会儿孙子,方想起来儿子。 “赦儿,你怎么没去东宫?” “今儿大朝,儿子晚一会儿过去。母亲,儿子和二弟选的礼物,您可喜欢?” “喜欢,你俩有心了。” “妹妹呢?大哥选的礼物,你喜欢吗?” 贾敏将十二岁,颜色殊异常人,自有一番风流妩媚的气韵。 “谢谢大哥,那些礼物,都喜欢。”贾敏笑得甜美可爱。 母子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有管家媳妇进来问事情。 贾赦站起来,抱过儿子,“母亲,儿子和媳妇先回去了,晚上再一起来看您。” “去吧,晚上无事,就早点回来,一起吃个晚饭。” “好。” 贾赦一家仨口出了荣禧堂,从穿堂旁的夹道,拐进了东院。 贾赦把儿子交给奶娘抱,瑚哥儿揪着贾赦的衣襟不松手。 赵氏笑着奉承,“瑚哥儿还是认得父亲呢。” 最后还是张氏伸手,才勉强把儿子抱了过去,瑚哥儿不依地啊,啊叫着。 贾赦笑着逗儿子,“你老子要去给你挣前程了,你在家,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 张氏笑,“瑚哥儿哪里听得懂,夫君尽管去忙。” 贾赦把预备给太子的礼物,又仔细地翻检一遍,不适合的都剔掉。又整理好带给东宫属官的礼仪,才带着人去东宫。 巳时初,贾赦到了东宫。才进东宫,他就发现东宫的气氛有些诡异。可再怎么觉得怪异,东宫属官对他送的金陵土仪,都哈哈笑着收了,顺口问问金陵沿途的风光。 正说着话呢,去参加大朝的东宫属官张瓒回来了。 张瓒是张老太傅的长子,状元出身,贾赦的大舅兄,比贾赦大了十几岁。平日里为人严肃,不喜说笑。实际上张瓒私下里,对弟弟妹妹都很爱护。他对父亲把妹妹嫁给贾赦,也很赞同。因为贾赦本人条件好,又是太子陪读,其父贾代善更是圣人心腹,除了贾赦,其它人选都不能说动圣人赐婚。张家已经绑在太子身上十多年了。妹妹能被选为太子妃还好,要是做了良媛、良娣的,得呕死张家所有人了。 “恩侯回来了?” “是,昨晚才到京城的。大舅兄这一向可好?” “好,我都好。你跟我来。” 张瓒板起脸,有些吓人,贾赦一笑,和刚才说笑的同僚作了一个罗圈揖,跟着张瓒出去了。 “恩侯,前日东宫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贾赦点头。 “你以前知道吗?” 张瓒黑着脸,瞪着贾赦,眼光颇为不善。贾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大舅兄这样看自己为何? “知道一点儿。” 张瓒的脸色更黑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贾赦,让贾赦只觉得自己进门前,是不是衣冠哪里不整了。 张瓒凑近他,低声喝问,“你和太子可有什么?” 嚓,怪不得东宫的同僚,刚才看自己的眼光那么地诡异,原来都是猜测自己和太子有什么呢吧?!贾赦这么想着,脸色也难堪起来,自己多余带礼物给他们。 不想他遽然变化的脸色,落在张瓒的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 “咳,咳,恩侯,你已经成亲,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是啊。”贾赦狐疑地看张瓒,怎么说起这话了? 张瓒看贾赦不明白事情的懵懂样,恨铁不成钢,屈食指敲着他的额头,板着脸教训道:“以前荒唐也就罢了。以后,你要好好和贞儿过日子,不许再沾染这些了。” 贾赦方才明白舅兄是怎么想他了,换一个人,他可能不翻脸,也会饱以老拳伺候,对大舅兄,他可没那个胆子。 这大舅兄不仅仅是舅兄,实际上还是他和太子的老师,没少给他俩个上课。 “大舅兄,我和太子可啥事儿都没有。我不好那个调调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这要让懿贞知道了,她该伤心了。” “你说真的?” “我跟你发誓,我贾赦贾恩侯要是与……” “行啦,我信你。”张瓒把贾赦举起来的巴掌,用力按下来。 “没这事儿最好了。贞儿如何了?你什么时候带她回去,母亲想她想的紧呢。” 贾赦嘿嘿一笑,“休沐就过去。岳母想懿贞了,随时去看啊。” 张瓒不赞同地微微皱眉。 “舅兄,我和你说,瑚儿会认人了。今早我抱着,都不愿意跟别人了。” “是你抱的舒服吧?”张瓒打量下眉飞色舞、兴奋地挥动手臂的妹夫。 贾赦:…… 是这样?不是儿子认识我这个当爹的了? 贾赦兴头上,被泼了冷水,怨念地看着舅兄。 张瓒:贾恩侯这妹夫,就得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不然尾巴就翘上天了。 “去吧,太子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大朝会要是没有重大的事情,结束的都比较早。 圣人随便问了贾代善一句,“荣国公啊,恩侯回来了吗?” 这么大的儿子,天天一日三餐黏着自己,一天觉得贴心,两天就觉得受限,害得自己想找个贵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都不成。 “回来了,昨晚赶回来的。现在该在东宫了。” 圣人立即笑着说,“明允,今儿大朝会没啥事儿,你可以回东宫了。” 太子应声而起,给圣人行礼告辞。随即又舍不得、一脸为难地说:“父皇,儿臣一会儿还是回来,和父皇您一起吃饭。” “不用,不用,你在东宫吃吧。大热的天,不用来回跑了。” 好容易能把你打发走了的。 太子又与在养心殿上书房的内阁阁臣,都招呼一边,才离开上书房回东宫。 礼部齐尚书赞道:“太子殿下对臣等如此谨守礼仪,臣等心怀感激啊。” 贾代善跟着说:“都是圣人和太傅教导的好。” 张太傅赶紧撇清自己,“都是圣人做的好榜样、教导的好太子,老臣不过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其它阁臣也立即跟着张太傅,赞美一番太子的知礼仪、尊礼仪行事。 圣人这人吧,从小就是一个按着规矩,一板一眼做事的人。只要是违反了规矩、礼法、律例的事情,他是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动用一切的力量去改,纠正了,他才能够安心地去吃饭、去睡觉。 东宫太子的事情,虽说圣人和内侍监极力控制消息外露,可涉及的人也太多了,风声还是走露了出去。 首当其冲被诘问的就是东宫的主管,然后是张太傅——太子的老师。 可圣人不糊涂,张太傅是个谦谦君子,再不会知道太子好龙阳,而不纠正太子或不向自己禀告的。 张太傅这人,虽说也是大家出身,不巧的是二十岁秋闱得中,准备成亲的时候,祖父去世。守孝三年,误了一科春闱。然后是祖母、父母亲相继离世,等他得中进士,二榜传胪的时候,已经是三十二岁了。如今是内阁年岁最大的一位,往七十岁去数了。 张太傅入朝三十多年,为人宽厚,在翰林院、户部的根基颇深。他本人对理财、计财也有独到之处。圣人登基这三十多年,他从翰林院的庶吉士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又做了多年户部尚书、太傅,除了学识渊博,也与他摸得清圣人的心思、性子,有分不开的关系。 圣人对张太傅,评价高,也信任。因张太傅这人不喜结党,就是一位独臣,与谁都是点头而已。就是对自己的亲家贾代善,也只是在内阁点点头。 再说换了芯的太子,急匆匆地往东宫去。边走边想,太子与贾赦私交甚密,俩人从孩童就在一起,他会不会看穿太子换了人呢? 年轻时候的贾赦是什么样子呢? 太子的书房,早允了贾赦随便进出。多数的时候,俩人会一起在书房里,或写功课,或对弈,或一起饮茶。东宫第一进的客房,专门给贾赦留了一间屋子。只不过贾赦从娶了媳妇后,再不曾留宿东宫了 换了芯的太子,一踏入书房,就见到年轻版的贾赦。年轻健壮,神采飞扬,坦荡热烈,宛如六月烈日一般扑向他,把他紧紧抱住。 “明允,你还好吧?” 一双眼,眸光清透,熠熠闪光,摄魂动魄,关切地看着他。 嚓,太子和年轻时候的贾赦,关系这么好?真的没基情? 废太子13 贾赦比太子高了小半头,人也比太子宽、壮, 搂着人、双目炯炯地盯着太子。 太子屈双肘握空拳, 往贾赦双侧肋下捣。贾赦一缩双臂, 松开了太子, 双掌来握太子的双拳。太子双拳左变掌,切向贾赦的右前臂正中。右臂抬高,右肘迎向贾赦的左掌, 右拳伸出两指, 插向贾赦的双眼。 贾赦应招也快,左掌内翻腕子,握住太子的右手, 右臂架开太子切过来的左掌。 太子把贾赦握着自己右手的指头,一根根地掰开。贾赦笑着, 静看太子的动作。太子解放了右手, 双手突然握住贾赦的前臂,骤然发力,把他往边上一甩。 “哼。” 原身和贾赦可没啥基情的。这家伙这么干, 是要趁火打劫吗? 太子愠怒, 抽出帕子, 把手指一根、一根地细细地搽, 然后把帕子丢去了一边。 “恩侯, 你也要凑热闹, 来看孤的笑话?” 贾赦可没想到太子突然爆发的力量, 超出他以前的认识。他被太子甩出去几步远, 亏他下盘扎实,才没跌倒。 贾赦一咧嘴,摊双手,笑着抱屈,“嘁,你还嫌弃我了?俩月没见,长了不少力气啊。” “孤不嫌弃你,你也别和孤,来这一套。俩大男人抱一起,成什么样子。” 贾赦嬉皮笑脸地往前凑,满脸都是要探人私隐的好奇。 “哎,明允啊,来说说啊,‘上’那些小内侍,走旱道,都是啥滋味?” 太子羞愤,猛一拳,向贾赦脸上挥去。贾赦问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往后一偏一仰,躲过了这一拳。随即把右膝屈起,却没等来意料中的撞阴膝。 太子打空了这一拳,见贾赦不仅躲过去了,还有了下一招的防备,兴致缺缺地收势,恹恹地走过一边,背对着贾赦看窗外。 贾赦见太子真的是不高兴了,看来是被那事儿伤到了。立即收起开玩笑的心思,过去安慰他。 “哎,明允,你别在意啊。有心人算计,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还有,我就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 太子没动静。 明允是太子的字,嗯,原身特别要求贾赦称呼的。没人的时候,不许叫太子殿下。小时候叫成贤,有字了叫明允。紫禁城里除了圣人,也就贾赦能叫太子的字了。俩人从小,一见面就投缘,关系好到没出半个月,太子就把陈家的另一个伴读、陈家二房的长子,给撵回去了。 太子给圣人的理由:他啥都不会,既不能替自己回答师傅提问,也不能和自己对练拳脚。 “明允,咱们都是大男人,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以后,还是一条好汉。再说了,咱们一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二不是给别人上了。我呢,还真以为你好上那调调了呢。这次去江南,还特意背着人,去那些南风馆,挑了一些助兴的,想送给你呢。你不知道,我去那些南风馆,在里面遇到的尴尬事儿啊。” 贾赦见太子还不理自己,走到离太子三步远的地方,躬身施礼。 “臣贾赦,给太子殿下赔罪。” 还没动静。 贾赦噗通一声跪倒,磕了一个响头。 “臣贾赦,冒犯了太子殿下,罪该万死。向太子殿下请罪,请殿下饶了为臣的放肆。” “哎,你干什么呢?恩侯,你起来,起来。”太子转身,拉贾赦起来。 “殿下不恼了?”贾赦仰头,使劲盯着太子的眼睛,双眼火辣辣地灼热。 “不恼了。你赶紧起来。给孤起来。孤什么时候要你跪了。” 贾赦爬起来,看太子又转身看窗外。他腆颜转到太子眼前,觑着太子的脸色。 小内侍端茶上来了。 太子收起愠色,当先走过去坐了,贾赦也跟了过去,和太子分坐到长榻的两侧,小内侍把茶点,放在二人中间的、精巧的炕几上。 “明允,查出来是谁主使的吗?”贾赦神色认真。 “父皇不让我问,荣国公比孤知道的详细。”太子有点垂头丧气的,“孤还等你问荣国公呢。” “那,圣人可说了,要怎么处置那些人呢?” “等孤大婚以后,再处置那些人了。应该有夷三族的。杀头流放的,也少不了。”太子情绪低沉。 “恩侯,你说夷三族,是不是过了啊?” “明允,你可别心软啊!我和你说,这次不来个狠的,以后你那些弟弟都长起来了,说不定还有多少明枪暗箭的,都往你身上招呼,针对你呢。” 太子扬眉看贾赦。 “你还别不信啊。就我家老二,我母亲偏疼他,他文武,哼,哪样都提不起来的,还时不时地觉得他比我行,要和我比个高低呢。” “你家老二的婚事定啦?” “应该差不多了吧。我没理会他的事情。” “恩侯,孤觉得那王家女,不适合嫁去荣国府。” “嗯?为什么?” “你想啊,王家开始是要把长女嫁给你。你有爵位,还有你哪样,都比你弟弟强很多。嫁不成你,就嫁你弟弟,王家图的是什么?还有王家女嫁进荣国府后,能甘心吗?要是她在你母亲跟前挑事,张氏就难做了。到时候,你怎么面对太傅和张瓒?” “是哦,我得赶紧地和我父亲说。也不知道这两个多月,婚事议到什么地步了。” “就是小定了,也得退了。不然,荣国府的内宅,以后没消停的时候。你和荣国公好好说说,他会明白孤的意思。” 太子这话,就是利用前世的了。 “好。我今晚就和父亲说。” 贾赦对太子作一揖礼,谢过太子的关心。然后转着眼珠,又继续说起宫里的事情。 “明允,那些小内侍的事儿,还有娈童事件的背后主谋,依我看啊,我就觉得是惠妃。” “理由?” “直觉啊。” 太子赏贾赦一对白眼。 “我和你说,你看是不是这样的。惠妃原来是淑妃,四妃里面的第一人。为啥被贬成惠妃,不就是对你下手过吗?她为啥敢,一是她生了俩皇子。现在二皇子都十六了,文才武略是比你差,可他舅舅厉害啊。边关多少将士呢?要是换个人敢对你下手,圣人前年不把她不抄家灭族了,也一杯鸩酒了结了她的。” 贾赦说的有道理。 太子不为所动。 “证据,证据呢?没有证据,父皇不会动惠妃的。” “嘁,就是有了证据,圣人也不会怎么着惠妃的。除非,除非有人能替得了惠妃的哥哥,能替代她哥哥去守边。” 贾赦的一双大眼,黑白分明,黑眼珠如耀眼的宝石,滴溜溜地转。 “明允,你别想这事儿了。我能猜到的,圣人肯定也早猜到的。你看吧,等换了边关守将之后,圣人如果打发惠妃去冷宫,或者惠妃暴毙,嗯,不会去冷宫,也不会暴毙的。为了俩皇子一公主,应该是惠妃染病卧床,然后……嘿嘿,嘿嘿。” 太子沉默地点点头。 昨夜,太子已经翻完了原身所有的记忆。 ——圣人和太子这一对父子,说是相依为命,可也没耽误了圣人选秀,生皇子、公主,封妃。 圣人十六岁大婚的时候,除了十五岁的正宫皇后,宫里只有几个贵人。圣人和皇后感情好,他又拿定了主意,定要先有嫡皇子了,再生庶子。可惜皇后生的第一胎,皇子倒是皇子,可很快夭折了。跟着生的二胎都是公主,也都没站住。为此,太皇太后没少和孙子辩驳,皇室与士大夫的不同。不过总算是最后,有了成贤太子立住了。 等皇后去世一年以后,太皇太后张罗了选秀。选上来一些不错的世家贵女,圣人也都是予贵人的封号起步。 惠妃是那些贵人里面,第一个生子封嫔的。三年后,惠妃又生了一个公主,而后再生了一个皇子的时候,晋升为淑妃。 圣人的后宫里,圣人以妃嫔的等级,来酬劳生皇子、生公主,为皇家开了枝、散了叶的女人。 只有一个是例外的——贵妃,圣人生母的亲侄女。除了贵妃,其它的所有妃嫔都是因子晋位。 现在的宫里: 太子今年虚二十岁,正宫皇后所出。 惠妃所出的二皇子十六岁,大公主十三岁,六皇子七岁。 德妃有三皇子十岁,二公主七岁。 贤妃有五皇子九岁,三公主五岁,五公主不到周岁。 早年逝去的曹嫔,遗有四皇子十岁。 成嫔有四公主五岁。 才进宫没几年的甄贵人,是小选进宫的宫女。承宠以后,被封为答应。但因她祖母,做过圣人的精奇嬷嬷,怀孕的时候,圣人把她从答应提升为常在。等她生了圣人的第七子,圣人按例晋她为贵人。 不过看甄贵人现在得宠的势头,七皇子已经六岁,又开始读书了,晋升为嫔,是迟早的事情。 惠妃所出的二皇子,今春十六岁了。圣人早选好了正妃,就等太子大婚后,就给二皇子完婚。 至于惠妃算计太子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太子也没有在原身的脑袋里翻出缘由。反正圣人的处理,一是换了内务府的管事;二把淑妃贬为惠妃,同时也剥夺了她和贵妃、德妃、贤妃一起执掌的宫权。三是除了年节等大日子,无召,惠妃不得出宫。要不是惠妃的长春宫里面,还住了常常被圣人宣召的甄贵人,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冷宫。 过去这些年,淑、贵、德、贤四妃,共同执掌宫务。现在四妃的排位,也变成贵、德、贤、惠了。虽贵妃无子无宠,但有圣人撑腰,还有太子外甥摆在那儿,宫务还是贵妃的意见为主。 贾赦的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惠妃遭了圣人的嫌恶,要是二皇子不能更进一步,她后面的日子,只有困守长春宫等死了。 “恩侯,你说圣人会派谁家,去接替北边的镇北侯呢?” 贾赦摇头。 “反正不会是我父亲。他身体不好,我敬堂哥又从了文。贾家现在青黄不接,没有能去北边带兵的人。我倒是想去,可资历不够,圣人和满朝文武,也信不过我。再说了,我父亲还掌着京营呢。” 废太子14 太子沉默,良久以后才缓缓说道。 “恩侯, 这些, 咱倆现在只能看着别人做。就是孤大婚后, 从观政变成听政了,也只能看,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就像你想去北边领军,圣人和朝廷不相信,我对朝政发言,也是一样的。这些先放放, 咱们管不了, 就先不想。来, 恩侯,你给孤说说你在江南的事情。重点是你在南风馆里, 都遇到啥尴尬事儿啦。” 贾赦:…… “明允, 你这样可不好,不厚道啦。我还是为你去的呢。” “嘁,好像你刚才抱孤,就厚道了。东宫那些属官, 还不知道怎么想孤呢。” “哼。今早那些人看我的眼光就不对。” 贾赦说着就攥拳头,想往炕几上砸, 可茶点放的太满,没落拳头的地方, “砰”地一声闷响, 砸到自己大腿上。 太子听声, 都为他疼的慌。 “那你刚才还来那么一出儿?哼。” “玩笑,玩笑。怎么俩月不见,你开始小心眼儿啦。” “孤从来都是小心眼,是你心眼太大。要不然,孤干嘛打死那些内侍?哼。” “哎,明允,明允,是我错啦。”贾赦赶紧道歉。 “可你遇到事儿,怎么啥也不说啊?!” “说?怎么说?”太子翻白眼给贾赦。原身可能也是因为被下药,愧与旁人说起,自己一堂堂的太子殿下,居然被东宫里的小内侍反复下春/药,还不够丢脸的呢。可正因为原身没和任何人说这事儿,采取的应对法子是,来一个打死一个。然后,等到娈童的事情爆出来,贾赦见太子把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一瞒就是几年,以为太子不再信任自己。伤心之下,把和太子的一起长大的十几年,尘封了。 “明允,你一直说把我当朋友,唯一的朋友。你不说,我就真的是误会了,误会你是好上这调调了。要不是这事儿爆出来,你就是事后把那娈童打死了,圣人会怎么想?滴水穿石,还能有你的好吗?你说了,我才好帮你。就是我帮不了你,还有我父亲,我岳父呢。” “好。以后都告诉你。恩侯,谢谢你。”太子诚恳道谢。思索了一会儿,再开口却谨慎了很多。 “恩侯,你便利的话,找人帮孤查查内务府的人。东宫的人就这么几个人,孤听说开销却不小。要是你能看到查到那些奴才官员的家底账目,孤是说,他们在内务府当差以前,和到内务府之后,现在的身家,就最好了。” “明允,你是怀疑他们中饱私囊了?” “嗯。你看看你家的管家,就知道了。” “我家的赖大总管,几辈子都做荣国府的管家。他要是有私的话……” “你去他家里看看就知道了。” “好。” 说着话呢,有小内侍过来问,“太子爷,御膳房打发人来问,您是在圣人哪里吃饭还是在东宫吃?” 贾赦皱眉,“你还真的跟圣人哪里混饭吃啊?” “对。告诉他们,还是在圣人哪里吃。” 小内侍应了一声走了。 “恩侯,走,咱倆去上书房吃饭去。” “喂,喂……” 太子站起来抬脚就走,贾赦自诩步子大,又加快倒腾。可太子的腿,也没不他短多少。俩人一前一后,如流星赶月。看到的这俩的,赶紧该施礼的施礼,再抬头,人影都不见了。 俩人从乾清宫的后面穿过,从养心殿的后头绕到前面。到了养心殿的院子,太子站住脚,贾赦才赶上来了。 “殿下,殿下,你这快的……”贾赦有点儿气急,“你这两月都练什么了?” 太子一笑,指使小内侍往里给圣人禀报。 魏九听了小内侍的传话,苦着脸给梁九打眼色。恰好圣人抬头看到了。 “魏九。” “圣人,奴才在。回圣人,太子爷带大公子,过来用午膳了。” 圣人无奈,把手里的折子撂下,对贾代善说:“老贾啊,你看看,咱倆消停地吃顿饭,都不成。让他俩进来吧。” “圣人,太子是和你亲呗。要成家了,越发舍不得亲爹了。” 这话圣人爱听。 “唉,”圣人假装叹气,“越大越黏糊了,这娶了媳妇可怎办?!” 贾赦俩多月没见圣人了,一进去,赶紧先大礼参拜圣人。 “恩侯啊,起来吧。” “谢圣人。”贾赦爬起来,又给自己亲爹行礼。 就见太子在扶着贾代善,“荣国公,孤可不敢当您的礼,父皇让孤以长辈礼,拜您呢。” 圣人一摆手,“老贾啊,要不是你救驾,那来的朕的今日。早说过了的,你不用与成贤见礼的。” “圣人,礼不可废。凡事必须依礼而行,天下才有规矩。” “好,好,知道老贾你,比朕还重视规矩的。” “恩侯过来坐,这俩多月,看着好像还结实了一点儿。” “回圣人,臣日日都有练功,未敢松懈。” “好。老贾啊,恩侯这孩子小时候好好的,越大越像你,跟朕都疏远了。还是小时候可爱。” “他那是不懂事,才和太子动手的。” “父皇,儿臣才和恩侯比划过。” “谁赢了?” “谁也没输。” 圣人笑,“恩侯又让你了。对吧?” “没有。”太子闷声闷气,左顾右盼。 圣人和贾代善都笑,太子虽说也用心练功,但照贾赦,还是差了许多的。 梁九指挥小内侍摆膳。 贾代善父子与圣人父子一起用饭的时候多了去了,四个人喜欢什么,各自吃什么。贾赦饭量大,那三人吃的少。贾赦只好快快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 圣人放下筷子,又端起半碗汤,一勺一勺慢慢地舀,一小口地一小口地啜。 “恩侯,慢点吃。细嚼慢咽。” 贾赦点头,放慢吃饭的速度。 等贾赦放了碗了,圣人才把那半碗汤撂下。 “成贤哪,你看看你,父皇让你和恩侯在东宫吃,你偏过来,带的恩侯都没吃好。” “圣人,臣吃好了。”贾赦赶紧表态。 太子站起来,给圣人行礼,“父皇,儿臣回东宫了。晚上再来。” “随便你吧。” 圣人无奈地挥手了,看着太子和贾赦行礼要走了,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才吃了饭,慢点走。” “他俩啊,唉,就得您操心呢。也就是圣人您啊,又当爹又当娘的,把太子教导的这么好,恩侯也跟着像个样子。” 贾赦早早就离了东宫回荣国府。晚上一大家子人,吃了一顿团圆饭。贾赦把妻子、儿子送回东院,去荣禧堂的书房找贾代善。 “父亲,二弟的婚事怎么样了?” “原准备等你们回来就落小定的。怎么,太子有什么说法?” “太子说,二弟不适合娶王家的长女。王家女先与儿子议亲,儿子将来有爵位。二弟至今在科举上尚无建树。王家仍要以长女嫁进来,怕是以后妯娌间不好相处啊。” “这话我已经和王统制说过了,唉,他执意结亲。” “父亲,王家要图荣国府什么呢?以王家的嫡长女,嫁进任何一侯门,做宗妇都行的,怎么非要嫁二弟?” “军权。” 贾赦吃惊地瞪大眼睛,“父亲,军权?怎么会?” “王家二子王子腾,看起来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王统制旨意要结这门亲,就是希望我能照顾他儿子罢了。” “父亲,那以后的内宅?” “你母亲喜欢王家女,要不是圣人给你你赐婚,这门婚事是给你看的。现在给了你弟弟,你母亲多少也心里舒服些” “父亲,母亲对张氏本就颇有微词,要是再给二弟娶个母亲喜欢的、王家的嫡长女进门,这内宅从此不会有安宁的时候了。” 贾赦顿了顿,望着父亲,面容坚定起来。 “父亲,二弟要科举,要走文官的路子。要是母亲和王家女联手,排斥张氏,张家的同年、学生,遍及朝野,怕二弟讨不到好去。父亲也不好插手文官那边的,最后还是二弟为难,不如就换一家吧。” “赦儿,你不明白,贾家执掌兵权太久了。要趁这差不多了,赶紧放手。莫要等圣人猜疑了,那时候就晚了。” “圣人怎么会猜疑父亲?贾家对皇家是忠心耿耿的。兵权是贾家立身根本,放了兵权,岂不是任人宰割。” “父亲,放了兵权,我们在皇家眼里,就是无用之人啦。” “赦儿,贾家先祖跟着太/祖打天下,得了这爵位。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为父的荣国公,就是圣人恩泽。你将来,但愿如圣人给你取的字,恩侯吧。无论如何,爵位再传几代,有也等于无。必须要先为瑚儿他们打算啊。这治理天下要的是文臣。荣国府要不转文臣的路子,三五代之后,就要脱离一流世家了。” “父亲,儿子以为,您不着急把军权转手的。太子顺利继位,儿子自然要接您的京营节度使。瑚哥儿,以后有我岳父、我舅兄教导,就是科举有成,也是要二三十年以后呢。等他在朝廷立住了,总要四五十年。要是不成,瑚哥儿有爵位、有兵权,也有时间给下一代。” “赦儿,”贾代善拧眉,“为父担忧的就是,就是太子能否顺利继位啊。” 贾赦笑得灿烂,“父亲,要是太子不能继位,贾家、张家怕是都没有以后了。您现在放手兵权,太子更少了依仗。” 废太子15 “赦儿,为父从来不是太子的依仗, 太子的依仗只有圣人。你们一定要明白这点。” “父亲, 圣人信任您, 圣人和太子是一体啊。您怎么不是太子依仗了?” “如果太子违逆了圣人, 或者圣人不让为父出手,为父自然不是太子的依仗。” 贾赦像不认识自己父亲一样,目瞪口呆。 “父亲, 你不帮太子?” “兵权是圣人交与为父的, 为父只忠于圣人。” 贾赦傻了一般,整个人前一刻还如郁郁葱葱的青松,这一刻, 像极了经霜的独根芦苇。 好一会儿,贾赦才缓过神说话。 “父亲, 我岳父也会和你一样吗?” 贾代善点头。 “他忠于的是朝廷社稷, 心里想的是天下安稳,然后才是圣人。为父与他次序不同罢了。” 贾赦有点脑子拧劲儿,“父亲, 那儿子和太子, 您和圣人不管我们啦?” “你们听话, 就是好儿子, 就管。你们忤逆, 就是孤家寡人, 就不管了。” 贾赦绷着脸, 眼睛转来转去的, 突然他就像久旱遇到甘霖,恢复了往日的明朗的笑容,声音里也多了一分自信。 “父亲,您说的不对。” “哦?哪里不对?” “父亲,您握有京营,太子才有和惠妃母子对抗的依仗。惠妃要不是有镇北侯撑腰,哪里敢对太子下手?!要是您现在弃了兵权,那就是圣人要废太子了。” “胡说。圣人现在怎么会废太子!” “现在不会,那么将来呢?” “赦儿,圣人冲龄践祚,三四十年,什么没见过。只要太子好好听话,听圣人的话,听太傅的话……” “所以啊,父亲,儿子明白了。在圣人仍让父亲执掌京营的时候,圣人是没有要废……嗯,圣人还是信任太子。父亲您就是太子在军权的依仗。什么时候圣人收了您的军权,就是……嗯,不说不说。但,要是您的京营节度使,圣人交给儿子手里,这些都没变,是吧?您看儿子这样想对不对?” “傻儿子,”贾代善敲了贾赦脑门一记,疼得贾赦揉脑门。“父亲就是执掌京营,或是你以后执掌京营了,要忠于的也只有圣人。我们是圣人的臣子。你要想不明白这个,圣人不会让你从为父手里接京营的。” 贾赦:…… “赦儿,为父四十多岁了。这辈子圣人给了为父荣耀、权利,为父是只忠于圣人的。再一个就是要为子孙后代谋划。你二弟他天资有限,练武不会有出息,只好从文。瑚儿大了,以后最好也是从文。像你敬堂兄一样,有爵位傍身,还是二榜进士。你要是还想不明白,就回去好好想想。你二弟的婚事,为父会重新考虑。你回去吧。” 贾赦脑子里纠成一团,被父亲赶回去。不过父亲要重新考虑老二的婚事,那和王家的婚事就是不成了。 贾赦的话,确实使贾代善开始重新考虑和王家的联姻了。 自家后代以后从文,是为了避免降爵或没有爵位的时候,荣国公没落了。这兵权,能平稳交到赦儿手里,才是上佳选择。 妻子因张氏不是她选定的,在外人面前,看着是为圣人的赐婚,欢欢喜喜的。等他喜欢的王家女嫁进来,怕是内宅真的不能安稳了。而且,王家只嫁个女儿过来,自己就扶植王家的儿子,未免太便宜王家了。 再说贾代善回了后院,就与妻子史氏说起二儿子的婚事来。史氏一听丈夫不想与王家结亲了,这个自己看好的媳妇,不论是漂亮的模样、勋贵的出身、爽利的性情,嫁与长子,未来做侯夫人都成的。竟然要放弃? 史氏忍不住开口,“老爷,王家女做侯夫人都可以的,配政儿,真的是一门好亲事。不说这亲事议了这么久,就是舍了王家女,哪里再给政儿找这么好的亲事来?” “夫人,政儿以后要科举的,从文。还是要岳家能帮衬他一二才好。” “张家难道会不帮衬政儿?” “张家三个儿子,不说张家自己的儿孙,就是赦儿那里的瑚哥儿,以及瑚哥儿的弟弟们,都要靠张家的。就是能顾得上帮衬政儿,会把政儿放在心头的哪一角?夫人想呢。” 史氏皱眉,这样看,张家是帮不了政儿的。 “老爷,如今你在朝廷,是尚书、阁臣,还提拔不了自己的儿子?” 贾代善苦笑,“夫人,为夫是勋贵、武将,哪里能插手进了文官那边。若是为夫真能插手进去,怕是抄家灭门的日子也就到了。” “老爷说笑了,圣人信任着您呢。” “为夫也信赖大的。要是赖大敢擅自安插他儿子,做府里的管事,夫人你说,荣国府还会不会留他?”贾代善娶妻没多久,就独赴边关,留史氏在家侍奉祖父母、父母,所以,贾代善对史氏总含着几分歉意,想把事情讲得史氏愿意接受。 “唉,原想着去年办了老大的亲事,今年年底也可以把老二的婚事办了。这重新看人,还要选文官出身的姑娘。老爷,妾身与文官甚少往来,可去哪里给老二选合适的人?” “让老大夫妻休沐回去张家,先透露一二。过些日子是太子大婚,您不妨与亲家母再说说话。” 史氏略沉吟,便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全。就这样吧。” 夫妻商议好儿子的婚事,见天色不早了,就熄灯安歇。史氏心里还是不顺当,自然就睡不着。但她也不敢翻身,怕搅得自家丈夫睡眠,明日上朝没了精神。她哪里想到,躺在一边的丈夫,也是闭眼假寐。 贾代善此时正是思潮翻涌,在一点点地捋着东宫的事情。 古往今来,能顺利登基的太子有几人。赦儿被点去做太子伴读,老国公是一千个不愿意,最后还是得把赦儿送去。别看圣人现在把太子捧在心尖尖上,再过十年,待其他个皇子长起来了,圣人和太子为难的日子,才算来了呢。 如今在东宫里,弄出来这些陷害太子的事儿,只是一个开头吧。 唉!自己是圣人眼前的第一位、荣国府是京城勋贵里的第一家。这一切能不能延续,都在太子能不能顺利继位了。 休沐日,贾赦得了父母亲的吩咐,带着妻子一起坐车,去岳父府上。 小夫妻俩抱着大儿子,眉开眼笑的。 “夫君,母亲真改了主意了?” “自然。你和岳母好好说说,给老二找个合适的岳家,能教导老二读书的。他怎么也得考个举人,才好补缺。还有,姑娘一定要豁达、灵动、漂亮。” “夫君,您还操心弟妹的模样、性情?”张氏促狭,调侃自己的丈夫。 “母亲总要先见见人,才会给二弟定下的。要是个拘谨的、模样又一般的,母亲不会愿意的。性格豁达一点儿,以后也好与二弟相处。不然与二弟处不来,我们除了受埋怨,也落不到好。这人,让岳母选个能与你处得好的。” “嗯。听夫君的,谢谢夫君。” 张氏知道丈夫是为自己打算,才说动了公公。婆婆对自己,在外面看着,哪里都好,就是一些小地方,真是难伺候啊。难道儿媳妇,只有顿顿执巾、捧箸,站着布菜、添汤,才是孝顺?宫里的皇后,还不用这样伺候太皇太后、太后呢,一国公夫人,摆的排场比太皇太后、太后都大,哼。这些话,张氏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与此同时,太后的慈宁宫里,郑家二房、三房的女人在和太后哭求。 太后虽不得圣人如对待太皇太后一般,但从心里往外说,圣人这样遵守礼法的人,做事还真是处处顾及了自己做太后的面子,没短了、缺了慈宁宫的奉养。 东宫的事情,莫九审出来,那娈童是二房和三房提供的家生子,圣人就让慈宁宫的人,缓缓地告知了太后。太后羞愧得简直没脸见圣人。托词要礼佛进香,斋戒了数日,没见圣人父子。 这才躲了几天啊,二房、三房的侄媳妇,就天天递牌子,在宫门外守着。只好叫进来。 “你们说,让我怎么向圣人开口求情。你们当家的挑的人,送去给南风馆调/教,然后再弄宫里来,这是构陷太子的重罪。圣人没有抄家灭族,已经是看在太皇太后的份上了。” “姑母,难道就看着二老爷他们父子去死?” “唉,”太后愁。“我在宫里想着,怎么能把郑家的女儿送进东宫,讨好太子呢。他们爷们就在外面,想这样的龌蹉法子对太子。太子是谁?是储君。是圣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他们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参与的人,已经有被抓了三族了。难道我想看着自己侄子、侄孙子被砍头?你们再这么进宫,着了圣人的眼,弄不好圣人会把你们都砍头” 这样的话,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太皇太后留给侄女的心腹人,在太后身边嘀咕了几天的结果。还有的话,就是吓唬太后了,惹恼了圣人,不仅没人庇护她自己的,还要牵连郑家被除爵的。 太后知道自己一死,郑家的下一代就没了爵位的。所以三日一次的平安脉,御医怎么说,她怎么养。看在太后的名头上,自己能多活一日,就能多罩着郑家一日。可是按二房、三房的作法,怕是不等自己闭眼,姑母教养圣人的恩情,就会被耗光了。她打定主意,这事儿,没脸向圣人开口,也不能开口的。 废太子16 太子大婚前夕,东宫闹出这样的事情, 知道的人, 都在观望圣人会怎么处置。 虽然案子是内宫审的, 但郑家、陈家都有人被抓了进去,还有人阖家、合族,甚至三族被抓的。圣人虽没下最后的处理结果,不少明白人,也都猜到圣人会怎么处置这些人犯了。 一时间,朝廷除了礼部和内务府, 必须要奏报与太子大婚有关的进程, 其它各部, 甚至阁臣,能处理的事情都悄没声地处理好, 能压的就先压下来, 都不约而同地减少面圣。免得圣人把淤积的怒火,发泄到自己的头上。 礼部和内务府为太子的婚事,筹备了三年多了。从太子满了十四岁,圣人就开始留意, 要给儿子选个最好的太子妃。那年选秀,不知道多少人家, 奔着太子妃而参加了选秀。圣人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人,考察参选的秀女, 最后选中了石家的闺女。 圣人选中了石家的闺女, 用太后的话来说, 满京城再找不出比石氏更好的闺女了。这话,虽是说给圣人听的,可也从侧面证实了石家闺女的优秀。 在礼部和内务府,开始为太子大婚仪程扯皮了,石氏的祖父突然去世了。六十多岁的老将军,这个年纪过世,也算是高寿了。反正太子还小,石氏为祖父守孝也不耽误什么。 内务府和礼部继续扯皮。 最后终于确定了仪程。等石家出了老爷子的孝期,继续进行纳吉。顺利地走完了三礼。石氏的父亲,从任上往京城赶回的时候,染了风寒。这并不耽误纳征礼的进行。 可纳征礼后没几天,进行到钦天监占卜大婚日子的程序了,石氏的父亲,过世了。当时就有人提出,是不是太子妃的命格不好,才指婚就死了祖父,要请期了,又死了父亲。 圣人震怒,连着打杀了几个多嘴的内侍,又贬谪、罢黜了几个官员,才把这风儿,压了下去。 在石家父祖相继而亡的事情上,也就只有东宫的陈良媛占到了巧宗,得机生下了二个儿子。圣人虽然抱了孙子,迄止今日,也没有给这两个庶孙起名。也甚少提起过孙子。 圣人倒是时不时地提起,要太子大婚后,赶紧给自己生嫡孙。 太子得空就翻看原身的记忆,嘁,事无巨细,原身都记得。他看到有关那两个小孩子的时候,心里涌起无限的同情。那两个小孩子,因祖父的态度,影响了做太子的父亲。俩孩子在太子活着的、有限的几年、有父亲的时光里,并未感受到多少父爱。大的夭折,小的后来被圈禁,唉。 太子妃只比太子小了几个月,今年也是虚岁二十了。 这太子妃也是样样出色的姑娘,不然也不会被圣人选为太子妃了,这也是一个苦命的。太子不甘被圈禁而自戕后,太子妃因太子丧礼期间,唯一的女儿夭折,用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哎,这里不对,等等,太子妃生的是太子的第三女,黎良媛生的闺女,早夭没续齿。太子的长女、次女呢? 翻,翻,翻,太子累得发晕,才找到黎良媛生了太子的长女。而爆出来黎良媛有孕,是太子妃进门的第二天。 嚓,这是打太子妃的脸呢。 原身可不信,黎良媛早几天不知道怀了身子的。 打了太子妃的脸,结果是黎良媛失宠到圈禁的时候,没有下文了。 次女,是石氏的陪嫁丫鬟生的,比太子妃的第三女,仅仅大了十天。生在太子自戕前,然后被太子心腹,用食盒装走了。 ——这个,这个是后来的秦可卿? 嚓,瞧原身的这妻妾儿女,这个可怜的! 翌日,是东宫请平安脉的日子。太子吩咐六福——东宫的新任主管,去太医院请擅长妇儿科的太医来,给陈良娣、黎良媛和俩个孩子好好扶脉。 六福是圣人信任的人,既往在乾清宫当差,与太子也熟悉。听了太子的吩咐,立即安排人去办。 等傍晚时分,太子回到东宫,六福对太子禀报. “太子爷,陈良娣和俩哥儿都挺好的。黎良媛那里,太医怀疑是喜脉,可日子还浅,要过几天,才能确定。” “那就先按是喜脉养着。这些日子不用出来了。过十天再扶脉。” “是。”过十天再扶脉,才能出来?那黎良媛岂不是连太子大婚,向太子妃行礼都错过了! 算了,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没看在东宫凿墙开门的,圣人都没舍得说一句吗!到底亲父子,规矩到了太子这里,就不用讲了。 按六福的心思,他才不想来东宫伺候呢。三德子和他都是在乾清宫、一起当差了多少年的。也算是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兄弟了。三德子多倒霉啊!辛苦那么久,总算混到有小内侍服伺了,走到哪里也被人叫声三德哥、德爷爷了,却被打了板子,发配去浣衣局了。 太子大婚,圣人父子俩没事儿做,凡事都有礼部和内务府去忙。大婚的当日,太子一大早的,还穿着喜袍——成套的大礼服,过去乾清宫,和圣人一起吃早饭。 圣人看着穿戴一新、收拾得容光焕发的太子:高大英俊、文武全才,就要成婚了。 “成贤啊,你成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以后你要帮着父皇分担朝政了。” “是。” “以后啊,你弟弟妹妹,你也要学着照顾他们了。” “父皇,有您,还有他们各自的母妃呢。”太子看圣人的脸色,赖赖地加了一句,“父皇,儿臣自己还要您照顾呢。” “成贤,你这孩子。你成大人了,父皇就老了,所以要你帮着管教弟弟妹妹了。” “好吧。儿臣一定像父皇教导儿臣那样,教导弟弟,照顾妹妹。” 圣人就欣慰地点头。成贤这孩子,样样出色,是可以给弟弟们做榜样的。而还有一点好处,答应了朕的事情,都会认真做好。以后那几个儿子,都可以交给太子管。这样,对那些孩子也好,自己也不用担心百年以后,成贤对他们不好的。 圣人感慨了一会儿,又想起孝慧皇后了。要是妻子活着,看到成贤今天娶妻,该是怎样地高兴啊…… 圣人想一会儿,伤感了。 抹扯了脸儿,撵太子回去东宫,去等太子妃吧。 迎亲这环节是内务府的大臣和礼部郎中出面,替代太子去迎亲。不用太子出面,太子在东宫等着就好。 虽然起了个大早,等太子妃被迎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太子被礼官指引着,虚张声势地踢了下轿门。然后,看着盖了绣花精致、繁芜的红盖头、穿着特制的、皇家大礼服的太子妃,被喜娘从轿子里搀扶出来。 高挑窈窕,是太子的第一个印象。 太子手里被塞了一段红绸,内务府有专门的官员,指引着太子向前走。红绸的另一端,在新娘子手里。俩喜娘扶着新嫁娘,跨马鞍,跨火盆,然后,然后—— 没有拜天地,没有拜父母,没有夫妻对拜,神马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入洞房啦! 这婚礼仪式,神奇吧? 呵呵,怎么有点挺荒唐的感觉。 但这个就是礼部和内务府,扯皮了几年,定出来的婚礼仪程。 然后,更荒唐的是,把新娘子送入洞房的途中,还有太子的陈良娣,跪在新郎新娘必经之路的路边,跪迎东宫的女主人到位。 黎良媛?被太子禁足了,还没到十天,不给出院子呢。 俩喜娘,搀扶着新嫁娘,小声地提醒着门槛、转弯儿,心里都暗赞太子殿下的体贴,不仅走的慢,转弯和跨门槛的时候,还会略等一等。 洞房里的一切,都是内务府和礼部,扯皮几年的成果。所有的家具,都是红木的颜色。多宝架上的摆件,哪一处放什么,哪一样东西放哪儿,新房里挂什么画儿,被这些拿俸禄的官员,引经据典地讨论、辩驳,再报给圣人裁决,讲究多着呢。反正一眼看过去,都是浓烈的、饱和的色彩,喜庆的不得了。 像百子千孙帐,红色的,必须的。百子被,大红色的绸子底色上,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憨态可掬、活泼讨喜、穿肚兜的婴孩,那被子就平铺在、如小房间一样的千工床上。鸳鸯交颈的枕面,龙凤喜烛,就连镜袄,也都是红色的。 妥妥的让人心情亢奋、多巴胺分泌增多的布置。 新嫁娘坐到婚床上,喜娘把一杆喜称,递给太子殿下,示意太子挑盖头。 太子接过喜称,犹犹豫豫地伸过去,鼓足勇气,做好准备,挑开了新嫁娘的盖头。 噢,卖糕的,就是太子妃,也是一样的。 果然是千篇一律的新娘妆。 太子妃看太子一眼,眼波潋滟,却没传达出来什么情绪,就低下头。满头的珠翠,杵到太子的视线里。 挑开盖头,太子看到的是端庄的、标准的鹅蛋脸,弯弯的柳眉,凤眼,秀鼻,檀口涂得像戏台上要唱戏的。 飞快的一瞥,再就是满头的珠翠。 难怪原身的印象是端庄有余。太子妃哎,您这样,这样,怎么成?多少给个羞涩的眼风啊。 新人喝了合卺酒,新嫁娘坐床,太子殿下出去敬酒。宗室长辈,要敬一杯;太傅和所有给太子讲过学的翰林学士,敬一杯;教过太子武艺的,以荣国公为首的武师傅们,敬一杯。 余下参加喜宴的文武百官,哦,你们慢慢喝吧。太子殿下?不敬酒了,回去了。 太子在喜宴要怎么做,也是礼部和内务府,定好的。 呵呵,好轻松,不用被灌酒。 废太子17 太子殿下出去敬酒了。 连个太子妃的眼风,都没得着的太子殿下, 在文华殿敬酒后, 带着六福, 慢慢往回遛达。身后跟了一串小内侍, 都是从乾清宫加派过来的。 圣人吩咐梁九,今天宫里人杂,别让人冲撞了太子。 梁九一想, 现从内务府调派, 未必顶用,把乾清宫歇班的,差不多都打发过来, 跟着太子殿下了。 路过御膳房,太子停下脚步, 六福赶紧上前一步。 “太子爷?”想吃什么, 您吩咐。六福等太子的发话。 “让御膳房做点清淡可口的粥水等,送给太子妃。” 太子的话音一落,六福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内侍, “让御膳房上心一点儿, 赶紧地。” 那小内侍弯腰行礼, 应了个“是”, 飞快地跑了。 路过箭亭, 太子又停下来, “六福啊。” “请太子爷吩咐。” “六福, 你说太子妃她是不是, 是不是不愿意嫁进皇家啊?” “太子爷,您是开玩笑呢。满朝廷的勋贵、文官武将都算上,谁家闺女不想做太子妃啊!” “可孤看太子妃,没什么欢喜模样啊。” “太子爷,太子妃娘娘,那是、那是……”太子爷这话,六福可不敢认同、奉承着跟着往下说。不然以后太子夫妻相处的不好,圣人一定会先打杀了他。 六福急得差点咬了舌头,憋出来一句,“太子妃娘娘是端庄。对,是贵人的端庄啊。” 瞧六福,多会说话儿啊。 六福啊,就是个伶俐人。七八岁就净身进宫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个。有几个人,能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就爬到入了圣人眼的能干高度?除了三德子,也就是他了。二十出头,就能做东宫的主管。要知道,既往的东宫主管,都是四、五十岁的。 “端庄的过了,像神像似的。”太子殿下停了会儿,又说:“可孤不喜欢神像啊。六福,你有什么法子没?” 什么法子,太子爷,你可难为死奴才了。六福在心里叫苦。 可没法子也得想法子啊!不然自己的以后,说不好,也就是和三德子做伴的份。 “太子爷,奴才说给娘娘的奶嬷嬷可好?”太子妃娘娘带了奶嬷嬷,和四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进宫。 “你说呢?” 哎呦呦,太子爷!我的太子爷,您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太子殿下带着人,敬酒以后遛达着往东宫走。走走还停留在箭亭这儿了。文武百官,够官阶的都在文华殿喝喜酒。诰命夫人们,还有内宫的妃嫔,在太后的慈宁宫,另一处的喜宴地喝喜酒。这两处和喜酒安排的,紫禁城的对角线。唯独圣人在乾清宫里,差不多是对角线的中点,等着小内侍,来回地报信。 “圣人,太子妃的嫁妆到宫门口了。” “圣人,太子妃的御撵进东宫了。” “圣人,太子殿下领了太子妃娘娘进了正殿了。” …… “圣人,太子殿下给太子妃娘娘叫了席面。” 这个好,小夫妻要能够好好相处,太子就该先照顾太子妃。 “圣人,太子殿下带着人,在箭亭说话呢。” 这个,圣人狐疑地看向梁九。 梁九赶紧说:“圣人,奴才去看看?” “去吧。”敬完酒,该好好地回东宫的了,怎么半道停留在箭亭了? 太子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站在箭亭那儿,望着柱子沉思。他不相信圣人会选择一个端庄,不,木讷到呆的太子妃。 照道理,太子是原配嫡子,和太子妃年龄相当的,人长得好,文武都拿得出手,没什么劣迹。就是“上”小内侍的事儿,也证明是有不轨之心的奸佞,构陷了太子殿下。 可太子妃连一点表情都欠奉,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莫非今晚要奸/尸? 一想到可能面对的那种场面,太子殿下就不想回东宫了。自己又不是变态,还不是丑到没人要,堂堂帝国最闪亮的钻石丈夫人选,何至于呢?! 太子站在那儿不走,凝视着柱子发呆。六福愁啊,恨不能飞奔回太子爷的洞房里,问问太子妃,您为啥?为啥?太子爷哪里不入您的慧眼了啊? 六福正急得要撞箭亭了,就望到梁九带人,从远处过来了。 我的天爷啊,可算是来了救星了。 六福轻轻地往后退,脱离开太子的身边,向梁九一招手。 梁九就知道,这是太子爷有事儿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六福跟前,听六福一说,梁九明白了,坏事在宫里的教养嬷嬷身上了。 “六福啊,你赶紧回去,去和太子妃的奶嬷嬷说。” “九爷,太子妃的奶嬷嬷,会不会信奴才啊?” 也是啊,那几个教养嬷嬷,可是在石氏身边待了几年的了。就凭他们阉人这上下唇一碰,不说信他们,太子妃的性子,也不是一句话,能扭转的。 真要是轻信了他们,那才是愁人的事情呢! 哎呦,这都是怎么选派的教养嬷嬷?没有亲娘,就是圣人再护着,也不行啊! 宫里到处都是坑。真的没说错啊。 前面的坑,坑了贵妃;现在这坑,是要坑太子夫妇吗? 梁九也想不出好主意,只好吩咐六福,“你先在这里看好太子爷。” 六福大喜,赶紧点头,“九爷你放心,放心。”他知道梁九要回去禀报圣人。 梁九回去,往圣人那儿一禀报,圣人气笑了。 自己的父皇妃嫔少,那是走的早——不算。不提历朝历代的后宫了,就是自己皇祖父的后宫,宫里有封号的妃子,就小几十个。自己励精图治,登基三十五年,先收复先帝的时候,失去的南疆和西北。现在天天又想着,怎么能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而且宫里的就这么几个妃嫔,自己这么地克制着、清心寡欲地不偏宠年轻的贵人,不在后宫里多留恋,厚待生育有功的淑、德、贤三妃。可她们对自己的心尖尖,反而这样不上心。 不对,就是上了心的,才派了那样的教导嬷嬷,教歪了自己费心挑选的太子妃。 “哼,全都是坏了良心的。”为着这事儿,圣人一下子,把德妃、贤妃也打入另册了。 “魏九,你去东宫,把宫里派给太子妃的教养嬷嬷,都交给莫九。把太子妃的奶嬷嬷,带过来。” 想解了这扣儿,先看看太子妃的奶嬷嬷,得不得用吧。 “梁九,你去陪着太子,好好宽慰、宽慰他。把他劝回东宫去,别站在箭亭那风口了。小心吹了风。” “是。” 梁九和魏九,应声去了。 把人都打发走了,圣人一边心疼儿子,又一边觉得贵妃不能留了。自己给陈家体面,给贵妃体面,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供着她,可她就连这麽点事儿,都不能为自己分忧不说,还和惠妃一道地坑太子。 前几年,陈家二房的那姑娘,通过小选进的宫,还安排去了太子的东宫,就是她的手笔。自己看在母后的生恩,最后还是宽恕了她。 这回陈家和郑家勾搭,送娈童进宫,走的路子,还是贵妃在内务府的人,提供的方便。 圣人在心里给贵妃算账,一下一下地敲着御案。要是惠妃和贵妃,一下子都不留,动静是不是有点儿大了? 一个一个地来,比较好。 还有惠妃牵扯着镇北侯,应该先派人接了北疆的军权,派谁去好呢? 开国的四王八公,北静王的兵权好容易收回来的。不能再给他!其他三家,都带着兵呢。 贾代善有伤,不然他去北边,是最合适了。 宁国公府转文了,就他们家聪明,哼! 是缮国公府好还是柳国公府好? 圣人犹豫着,一时没定下合适的人来。又转念想到太子身上。 还是成贤聪明,看自己把成贤教导的多好!这孩子多机敏!就一个照面,就发现了太子妃的不对了。 可要是太子妃的性子拗不过来,委屈自己儿子,那可不行。 怎么办呢?圣人发愁。不然就把太子妃,降为太子嫔,再选太子妃? 还是先看看吧。但愿能拗回原来的样子。 稳坐在婚床的新晋太子妃,半阖着眼睛,端庄得如同木雕泥塑的神像。只有偶尔翕动的眼皮、颤动的睫毛,或许是在显示,她还有一点儿活气;也或许是在显示,她作为新嫁娘的、那一点儿的忐忑不安。 从几年前圣人指婚后,宫里立即就派了四个教养嬷嬷,到石氏的府上。当时是淑、贵、德、贤四妃,共同执掌宫务。表面上说,那四个教养嬷嬷,是四个人商量着定的,可实质上,真的是一人派一个代表。 宫规、礼仪,四个嬷嬷各有理解,各有侧重。几年的教导,生生地把一个灵动的美人坯子、圣人钦点的太子妃,教导成最端庄的大家闺秀。 咳,咳,是婆婆最爱的那款。 至于她男人——太子殿下是否喜欢,管淑、贵、德、贤四妃,还有嬷嬷,什么事情呢。 至于皇家私隐、忌讳,也就是贵妃派的萧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儿了,偷偷地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仔细地提点给了太子妃知道。萧嬷嬷也没想到,自己这点儿的不忍心,最后救了自己的命,还让自己以后成为太子妃的心腹,内宫的第一人。 如果太子妃进宫以后,没有礼仪方面的差池,四个嬷嬷再回去淑、贵、德、贤四妃,不,现在是贵、德、贤、惠四妃那里,都能从主子那里领到一笔赏银。以后是继续留在宫里,到哪儿,对教导过太子妃的教养嬷嬷,别人都会礼让三分。要是出宫,怕是世家大族,要抢着重金礼聘呢。 谁家的姑娘,说亲的时候,加一句,教养嬷嬷是教导过太子妃礼仪的,都能攀到,高一点儿的亲事。 四个人都很高兴,直到她们被打发给莫九论罪,也没想到自己为何落去内侍监。 最忐忑不安的,是去乾清宫面圣的、太子妃的奶嬷嬷。 废太子18 太子妃的奶嬷嬷,稀里糊涂、战战兢兢地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 圣人说了二次起来吧, 她都没有爬起来。魏九看着不像, 示意俩大宫女上前, 把太子妃的奶嬷嬷扶起来。 “魏九,你去说。”圣人示意魏九。 魏九是个口齿伶俐的,他坚定地走到太子妃的奶嬷嬷顾氏跟前。 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保养的甚好的脸上,不见什么风霜之色。头发梳着妇人常见的发髻,头上插着金簪、喜庆的绢花, 耳朵上是青金石的金耳环, 手上套着半分宽的厚厚金镯子。身上的衣服料子也不错, 大红色暗纹的双喜字团花图案,配着八幅的深栗色的挑线裙子, 脚上也是常见的绣花袢带鞋子, 看来和裙子是一块料子的。 倒是个喜庆、利索、又不出格的妆扮。 “顾氏,你知道圣人为什么选中石氏做太子妃吗?” 顾氏有些懵,很快脱口而出。 “是我家姑娘模样长的好、聪明、又有灵气。” 这个评语是圣人和太后,最后议定了要石氏做太子妃时候的评语。去颁旨的内侍, 悄悄说给石府里的人的。 魏九一顿,接着说:“太子妃迎进宫了, 聪明是要紧的,灵动是更要紧的。你明白什么是灵动吗?” “灵动是更要紧的?”顾氏自言自语了一句, 低头揣摩, 灵气和灵动有什么区别?先记着, 一会儿回去问姑娘吧。 琢磨了一会儿,顾氏有些困惑,就抬头怯怯地问魏九。 “宫里派去的嬷嬷说要端庄,这灵动和端庄?” 魏九发急,脱口而出,“你只说你是否明白灵动?” 顾氏点头。 圣人开口说话了。“魏九,你去送了顾氏回去,好好给她讲讲。” “是,圣人,奴才遵旨。” 魏九带着人送顾氏回东宫。出了乾清宫,魏九一摆手,跟着的人四散,拉开了距离。 “顾氏,你可知道为何找你过乾清宫面圣?” 顾氏摇头。 魏九着急。 “平常人家娶亲,除了新嫁娘不满意新郎的,可有新嫁娘板着脸?” “哎呀,魏九爷,您可是误会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这些天,就没睡安稳过。给太子爷,做了一套又一套的内衣呢。还都是背着宫里嬷嬷做的呢。”顾氏一明白了走这一趟的缘由,立即就为自家姑娘叫屈。 “还给圣人也做了呢。就是不知道尺寸,都是往大了做的。” 魏九一听就高兴了。 “大了小了的,没什么所谓,明儿记得奉给圣人。圣人一定会心喜的。” “好,好。” 顾氏有心巴结,魏九也想把差事干好。太子爷不痛快了,圣人就不会舒服,他们这些伺奉圣人的,谁也讨不了好。 一路走着,魏九就把那四个嬷嬷,被送内侍监的缘由,告诉给顾氏知道。然后还把他知道的、能说的宫廷秘辛,捡出来一点儿,悄声也说了。 顾氏听完,谢了又谢,还添了一句。 “魏九爷,萧嬷嬷也对我家姑娘,看我,还是改不过来嘴。对太子妃,也说过一点儿。太子妃叮嘱过我们,进宫不能触犯了这些禁忌。” 魏九一愣,“其他三个教养嬷嬷可有说?” “这个,”顾氏晃头,“那得问太子妃了。” 魏九招呼个小内侍过来,吩咐了几句。 那小内侍立即连声应着“是”,“是”,跑走了。 魏九把奶娘送到东宫的新房门口,等顾氏进去了,他在门外给太子妃磕了个头。顾氏拿了一个荷包出来,万分客气地说:“谢谢魏九爷照应。” 魏九不客气地收了荷包,带着人回去复命。 新房里,太子妃在端坐,四个陪嫁的大丫鬟,在屋里守着。 “姑娘,姑娘。”顾氏急急来到太子妃跟前。 “奶娘。”太子妃轻掀眼皮,一眼就把顾氏的激动,定回去了。 “奶娘,慢慢说,才是什么人,找你去了哪里?” “我的姑娘,”顾氏喘口气,稳稳神儿,“你们都先去门口站着。” 顾氏吩咐四个陪嫁的大丫鬟。 为首的春杏,看一眼端坐的太子妃,见太子妃微微颌首,才带着另三人出去了。 “姑娘,”顾氏凑近太子妃。“是圣人,是圣人。召了奶娘去乾清宫。圣人让那个魏九问话。吓得奶娘我啊,”顾氏拍拍胸前。 “奶娘,是什么事儿?” “那魏九问我,知道圣人为什么选中姑娘做太子妃吗?姑娘,奶娘我只好把小内侍的话,回了上去。就是姑娘长的好、聪明、又有灵气。而魏九接着说‘聪明是要紧的,灵动是更要紧的。’” “他跟着还问我知道‘明白什么是灵动吗?’姑娘,这灵气和灵动?” 石氏略略皱眉,顾氏就把魏九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姑娘,圣人是什么意思?” 石氏沉默许久,再开口的话音,颇为艰涩。 “奶娘,那几个教引嬷嬷,除了萧嬷嬷待我尚有良善。其他人,奶娘,我要是按她们说的做,太子爷……” 石氏艰难地咽下后面的话,但看着奶娘还等着自己的话呢,只好说道:“奶娘,我要是按她们说的做,我从此就是一辈子呆在冷宫了。” “姑娘,姑娘。”顾氏吓得去抓太子妃的手。 “我的姑娘,怎么会这样啊?” 太子妃展颜露齿,笑得格外明媚,话音里都是轻松。 “奶娘你放心,我想明白了。你叫/春杏她们进来,打水给我洗脸。” “姑娘?”顾氏还是没明白。 “奶娘,”石氏拉着奶娘的手,“圣人的意思,端庄是给外人看;他选中我,是我的灵气,灵活劲。我再这么端庄,太子爷就不会来我的屋里了。” 石氏的话音越来越低,透出紧张、害怕、羞涩。 “哎呦,我的姑娘,是这个意思啊。幸好圣人发话了,不然姑娘是……还不知道为何呢。” 石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圣人发话,是太子殿下发话了。今天这新房里,除了自己的陪嫁、俩喜娘,也只有太子殿下挑盖头的时候,和自己照了一面。喜娘是不会管这些的…… 太子爷,是不喜欢端庄的、绷着的?! 石氏由丫鬟服侍着,摘去满头的珠翠,洗去浓厚的新娘妆扮。她想了想,让丫鬟给自己梳了一个飞仙髻,簪上镶嵌红宝石的步摇、额饰。就着丫鬟捧过来的梳妆盒子,给自己化了一个桃花妆。又拿螺黛,把早晨喜娘给剃细了的柳叶眉,略加粗了一些儿,整个人瞬间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的活泼少女了。 石氏放下螺黛,对着镜子微笑,想想又加深了笑容,露出编贝一样的皓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石氏满意地点点头。 奶娘刚想说,这样笑不端庄,就闭了嘴。自家姑娘聪明,做什么,都自有道理。 “姑娘还是这样笑着好看。”捧着镜子的夏荷,由衷地赞道。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随着太子妃露出笑容,都感觉轻松起来,也跟着像太子妃一样地笑起来。 奶娘挨个笑脸看看,说道:“姑娘,还是这样笑着好。你们这么一笑啊,看的人啊,从心里往外,都松快呢。” 梁九带着人去箭亭,见太子爷,还站在箭亭那儿。不过这回变成垂目合眸,半低着头,沉思入定。年轻的脸,面容平和、安详,俨然是佛像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要脱俗而去的味道。 梁九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怎么能想着象佛像呢?可真的就是宝像庄严的味道啊。 六福就见了梁九大总管过来,赶紧挪过去。 “九爷?” “劝太子爷回去吧。”梁九说的笃定。他深信自己的圣人,只要圣人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的。 六福放重脚步,希望自己的脚步声,能惊动太子爷。可太子爷,半点反应都欠奉。 “太子爷,太子爷,该回东宫了。” 六福说了好几遍,太子才从沉思的模样,恢复了常态。 “嗯?六福,你办好了?” 六福略躬身,陪着笑,“太子爷,奴才哪有那本事啊,是梁大总管。” 梁九上前深施一礼,“太子爷,请回东宫吧。圣人叫了石氏的奶娘去乾清宫。应该都办好了。” 太子略点头,“梁九啊,你和父皇说,孤又累父皇操心了。” 梁九见太子松动了,赶紧说道:“圣人担心太子爷呢,怕太子爷在这里站久了,吹了风的。” 太子点头,“孤就回东宫。梁九,你带话给孤的父皇,让父皇放心。” 梁九赶忙躬身应了,侧身做出来一个,送太子爷起身走路的动作。 太子却转而又对六福说:“你这奴才,有点事儿,就给圣人添麻烦,要你何用?” 六福赶紧躬身,自煽了俩嘴巴,“太子爷,都是六福无能。太子爷,看在您今儿大婚的份上,就饶了奴才吧。” “哼。”太子不满,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 梁九上前,轻声说:“太子爷,是派去的教导嬷嬷,只教导太子妃娘娘端庄着。” “那几个嬷嬷?” “交给内侍监了。莫九会查问,是谁让她们这么干的。” “梁九啊,你说太子妃一直这么端着,孤会不会宠妾灭妻啊?” 梁九呆了一下,等他醒过神,太子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是啊,是啊,太子会不会宠妾灭妻?还用问,一定会啦。梁九联想起前些日子,娈童那事儿,后背冒出冷汗来。 梁九从乾清宫,急急地赶过来,走得浑身发热,还冒出来一点儿汗。才在这箭亭,被风一吹,正觉得很舒爽呢。可凉飕飕的冷汗一起,他下意识地张嘴就要打喷嚏。 “啊”还没溢出嗓子眼,梁九赶紧就捂住嘴巴,憋了回去。要是惊扰了前面、才走出几步远的太子爷,是嫌自己皮紧了吗?! 废太子19 梁九把自己的喷嚏捂回去,抽抽鼻子, 耸耸肩, 确认把喷嚏压回去了, 又深吸了一口气, 起身去追太子一行人。 不过才走了几步,梁九就发现,不用追。就跟上太子的内侍队伍了, 如果外人不仔细看, 都发现不了这些人的移动。 太子走的太慢了,一步挪不出半个脚掌。 急得六福差点脱口而出,“太子爷, 奴才背您回东宫吧。” 才踱到东宫的门口,就见御膳房抬着几个食盒来了。 太子望天, “六福, 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爷,该是酉正时分了。” “去问问,这是晚膳, 还是孤吩咐给太子妃预备的?” 六福的冷汗, 就冒出来。心里想着, 最好是晚膳, 晚膳! 御膳房的内侍, 也看到太子一行人了, 赶紧站住, 给太子让路。 不让路也不行, 除了对皇太子的礼仪,还有一点,东宫的正门前星门,比较窄。窄到什么程度,比如说,俩彪型大汉,并排想走过去,都不可能。要是想找茬打架,绝对可以的。 六福不敢指使小内监了,自己紧赶几步过去问。 不幸的很,那答案,他都不敢和太子爷回禀。 梁九看六福尴尬在那儿,凑上前问话。知道了内情,只说道:“先送进去吧。” “太子爷,”梁九替六福回答,“太子爷,御膳房那些个糊涂人,今儿是忙晕头了。” 太子想想,梁九到底是大总管的,不好说梁九什么的。他只问六福说话。 “六福,我是什么时辰,让你给太子妃备席面的?” “回太子爷,末正的时候。” “你去,看看御膳房都准备了什么,要两个时辰。再问问孤的晚膳呢?” 六福应了一声,追着抬食盒的内侍去了。 “太子爷,奴才一会儿,就去御膳房查查。” “梁九啊,不用一会儿了,你现在去吧。父皇哪里啊,离不开您呢。” 太子的语气云淡风轻的,梁九却感觉,太子像是要打杀谁的前奏了。 “是,是,奴才就去,这就去。” 梁九躬身给太子行礼,退出太子的队列。指使身边的小内侍,回乾清宫报信,自己去御膳房,先问问吧。 从东宫的门口,到御膳房,挺近的一段路。梁九疾步赶过去,还赶出来一点点的白毛汗。到了御膳房,御膳房的厨子们,一见大主管来了,赶忙都撂下手里的正事,过来给梁九行礼。 梁九忙摆手,“都忙你们的吧。” 御膳房的主管赵九,匆匆从值房过来,一边走一边作揖。 “哎呦,我的梁九兄,今儿刮的什么风,把您刮到这儿了?” 俩人也一起做过事儿,熟的不能再熟。梁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九啊,太子殿下末正的时候,给太子妃要了个席面,你们几时做好的?” “梁九,你还不知道我,得了信,就立即看着人动手。没用小半个时辰,我就看着那些小崽子们,装了食盒,抬出膳房了。这几天虽忙,事儿多,我赵九把谁往后排,也不会误了太子爷的吩咐哪。” “是吗?你好好查查吧,我才从东宫过来。刚才在前星门,遇到给太子妃送席面的了。还有,太子爷的晚膳呢?” “才打发人送去了,我看着人办的。梁九,不用你说,我知道太子爷,今儿不会去圣人那里吃的了。” “赵九啊,你这糊涂蛋。要不是看在咱们一起混了几十年的分子上,我就不跑过来和你说这话了。太子爷的晚膳还没送去哪。” 赵九给梁九这一席话吓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梁九你等等,你等等我,我立即就问了清楚的。” 梁九随着赵九去了值房,赵九打发小内侍,给老伙伴泡壶好茶,自己匆匆出去了。 再说太子爷进了东宫,先去了书房。 太子爷的书房,没传召,除了大公子,清扫都是捡太子不在的、黎明时分进行。 六福立在书房外面,心里那个急啊。我的老天啊,您让太子爷,可赶紧出来吧。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六福的祷告,太子爷呆了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太子进去也没干啥事儿,把前些日子,大公子送他的“新婚礼物”——半盒子春/宫,一瓶外看精致的、内里是助兴的春/酒,揣着;想想,把原身攒的宫里的绘本,又是几卷绢本的春/宫,也揣着,出了书房。 “太子爷,”六福伸手, “拿好了。”太子把酒瓶给了六福,自己拿着盒子。 六福知趣,俩手捧着瓶子跟在太子后面。 太子妃的居处,是东宫的正殿,第四进院子。太子妃的卧房,也就是今儿的洞房,放在后殿的三进中的第二进东间。太子领人到的时候,给太子妃送席面的小内侍,刚退了出来。 太子一进屋,就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与送太子妃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太子妃虽然还在架子床那边端坐着,奶娘和四个陪嫁丫鬟,都是一脸的笑意,巧笑盈盈地迎上来。 “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看着抬过来的桌子,摆放的席面,不见有多少热气,心里说,这是自己来的巧。不然太子妃不得委屈在心里?进门第一天就吃冷饭冷菜! “六福。” “奴才在,把这个收了。你去御膳房抬桌热乎的来。” “是,太子爷。奴才这就去办。” 六福带着人,把席面原封原样地撤了下去。 没等六福跨出东宫的大门,梁九和赵九俩个,带着几个抬食盒的内侍过来了。 六福资历浅,辈分低,上前打躬行礼。 赵九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急切地说:“别讲这些个了,我把太子爷的晚膳,送过来了。” 六福念声佛,“赵九爷,您老来的正好,太子打发小的去催晚膳呢。” 赵九感激地向梁九作揖。 “行啦,六福,你带人接进去吧。为老赵说几句好话,就说我梁九,会把这事儿给太子办明白的。” 梁九顿顿说道:“你赶紧送进去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就不去太子爷跟前碍眼了。” 六福又打躬,“谢谢梁九爷,谢谢赵九爷。小的一定把话带到。”领着人接手了食盒,抬去洞房了。 热腾腾的饭菜一摆,六福就瞥见才洗漱了的、自家主子的脸,松快了一点儿。 太子妃在俩丫鬟的搀扶下,过来对太子就是深蹲福礼。太子忙伸手去扶,太子妃就着太子的手,笑吟吟地起来。丹凤眼往太子脸上、含羞带怯地一扫,然后嘴角噙笑,由丫鬟扶着,慢慢地挪过桌子那边,和太子对坐。 六福赶紧给太子和太子妃斟酒。银制的精致酒觚,长身细腰,上口是大喇叭形状,下口是小喇叭形状。觚身是精致的龙凤图案,飞龙在上,团风在下。 等六福放下酒瓶,太子爷发话了,“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的。” 六福赶紧对太子妃的陪嫁一招手,把人都领了出去。 太子妃纤细的十指,端起酒觚。双目闪亮,凝视着这太子殿下。声音柔和,掩不住的紧张、娇羞和浓浓的尊敬。 “太子殿下,妾身敬您,愿太子殿下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太子也端起酒觚,“孤也愿你与太子殿下百年好合,早得贵子。” 太子妃手一顿,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样说话。但看太子一本正经,两眼含着促狭的笑意,立即双颊飞红,桃花妆变成贵妃醉酒妆。 “可是这酒气太冲?太子妃未饮就醉了?” 太子满脸笑意,如春风般温煦。 “太子殿下。妾身……” “太子妃唤我的字——明允就好。太子妃可有小字?” 太子妃摇头笑着说:“先父说,留待太子殿下赐字。” 太子笑,“如此良宵,孤可得好好想想。不如先饮了此杯?” 二人一起举杯共饮。 “来,吃些东西压压酒。这些都是御膳房按例做的,你有什么喜欢的吃的,明儿打发六福去点。” 太子殷勤,太子妃配合,俩人边吃边饮,笑语盈盈。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吃到凉了,俩人也熟悉起来。这一天虽然俩人都没吃什么,也就吃了个五六分饱,就撂了筷子。 太子叫人进来,把饭菜收了,二人分开去洗漱。 太子拖延了一会儿才出来。一回来就见丫鬟都退了出去,唯有太子妃的奶娘,不知贴着太子妃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只见太子妃的双颊越来越红,一边点头一边应是。 奶娘见太子回来,躬身一福,轻拍了太子妃一下,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太子妃已经换下了大礼服,裹着一身大红的、显出玲珑身段的薄绸长袍。柔软的绸袍,贴在石氏的身上,可见远山峰峦起伏,纤腰不赢一握。 太子妃羞意怯怯,往太子脸上瞥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太子觉得才饮的酒,往一个地方集聚去了。 太子晃晃脑袋,笑了自己一下。复凝神细看眼前的美人:长身裹着薄如蝉翼的红袍,脸颊绯红,不沾半点脂粉,口唇自然红润。半干的浓密秀发,挽成个简单的单螺髻,斜插着一根五凤衔珠的步摇。指肚大小的粉荧荧的珍珠,与太子妃的珍珠耳珰,一起映衬着太子妃的笑靥,如凝脂般的肌肤,反着幽幽的水润光泽。 龙凤喜烛欢快地跳着烛光,那句灯下看美人,说的就是现在了。 “庄姜差卿卿亦远矣。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孤以卿卿呼你,可好?” 石氏被太子夸得红了脸,觉得从心里往外,涌起一股燥热来。 “谢夫君赐字。”石氏略略一福,珍珠轻擦过石氏的脸颊。 太子只想用自己的手指,替了那珍珠。 太子上前,挽住太子妃的手臂,“卿卿,孤有好东西给你看。” 太子妃半靠着太子的手臂,吐气如兰,“是什么好东西?” “宫里珍藏的,还有专程从江南带来的。都是不可多的大家妙笔。” “是画?” “对。卿卿,太聪明了。”太子一手拿着装春/宫的盒子,一手半带着太子妃,往床前去。 没一会儿,太子妃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重塑了,太子殿下要和自己共赏的是春/宫。这哪里是外面传说的温润如玉、正人君子的储君啊。 偏这些绢画,是比外面的画工好。 偏这些画,娘亲昨夜给自己讲过。 偏江南的那些,也有独到的意境。 偏奶娘才还说,不要扭手扭脚的。 太子妃靠在太子怀里,觉得太子的手,所经过之处,都带起了一团火。很快地,她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如着了火一般,耳边是太子如琴音般的细语,一字一句,如小钩子,挠得她心痒。 “卿卿喜欢哪一种?嗯?良宵初始,不如孤和你一一尝试?” 废太子20 赵九的御膳房出事儿, 是圣人没想到的。 圣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赵九, 赵九吓得磕头如捣蒜。 “圣人, 是老奴疏忽了, 老奴罪该万死。” “行了,起来吧,万死又如何?滚回去, 把事情办好了。再有下次, 你也不用再来见朕了。” “是, 是。”赵九磕了头,退了出去。 赵九和别的内侍有些不同,圣人出生的时候, 他被拨到陈贵人的宫里伺候,然后就一直照料圣人。直到圣人真正地掌权了, 他被圣人派去御膳房。今儿这事, 换个人挨几板子,还是轻的,最可能的是丢了御膳房的差事。 从内侍圈里的顶层落下去,以赵九的年龄, 东山再起是没有可能了。所以圣人抬手轻轻放过赵九,赵九自己是再不敢,轻忽了御膳房的差事。当晚送到莫九那里的人,又多了几个。 东方吐出一点儿鱼肚白, 太子怀里的佳人动了动, 换了个角度接着睡。太子却给石氏这一转动, 给惊醒了。 帐子里昏暗,太子力运双目,仔细端详怀里的佳人。真的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啊。要是一女人,在清晨妆前是美女,醒了以后一收拾,就是大美女了。 太子盯着石氏胡思乱想,小太子戳戳石氏。石氏迷迷糊糊醒来。 “太子爷?” “嗯?叫什么?” “明允。”石氏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太子。 “卿卿,你又叫错了,该怎么罚?” “明允,我腰疼。”石氏娇娇地赖。昨夜她发现太子喜欢自己撒娇,这可和那些嬷嬷教导自己的正相反。亏着圣人叫了奶娘过去,说起来还是亏得是太子聪颖,一个照面,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妥当。 “是吗?”太子的大手,在石氏的腰骶部轻轻地按揉。 内力透过石氏的腰骶部,在石氏的身体里,转了两圈。石氏就觉得一种热乎乎的清爽,让自己顿时消除了疲劳。 “明允,你这事什么?” “保命的最后手段。”太子趴在石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如愿看到石氏吃惊的表情。 石氏瞪大凤眼,半张着樱唇。太子俯身,在石氏眼睛上一啄。毛茸茸的睫毛,在太子的唇间,刷了一下。痒痒的,太子轻笑。 “卿卿,孤若不能登基,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石氏眨一下眼睛,“明白。” 可现在这样子,是能谈这些的时候吗? “所以,这个,趁着这几日,孤不用上朝,你就要开始学了。不能给任何人知道,记得吗?以后,在后宫只能靠你自己,多加小心,别遭了暗算。以后孩子小的时候,也只能依靠你自己护着。孤要在外面争前朝、争圣人的心、争文武百官的心。” “明允,你放心,我会把后宫看好,把孩子带好的。” “呵呵,孩子啊。有在这里吗?”太子的手从石氏的腰骶部,滑向前。 石氏羞红脸,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呢? 很快,石氏忘记了那小小的羞涩,不由自主地要努力跟上太子的节奏,向前飞奔。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到、在山路疾驰的马背上,一路颠簸得心都要跳出来的一瞬间,眼前白光闪现,她轻吟出声,痉挛着、箍住还在律动的太子。 良久,二人从激动中恢复了。石氏推推太子,汗津津的肩膀。太子散懒地笑,笑得石氏心里一跳。 “明允,是不是该起了?” “不急,今儿起得越晚,父皇越高兴。” “你,”石氏伸手捏太子的腰部。 太子一躲,按住石氏的手,“我是为你好,小没良心的。” 太子在石氏耳边,说了几句,石氏的脸色,立即就可以跟煮熟的虾子媲美了。 她看着太子,不知道太子说的是真假。 “卿卿,你不信我?”太子一脸受伤的表情。 信不信?该不该信?石氏狐疑地看太子,太子一脸诚恳地看她。 外间的钟,噹噹噹地响了六下。 石氏再推推太子,太子从石氏身上翻身下来。伸手给石氏按揉腰骶部,内力在石氏体内循环了两圈。抓了一件袍子裹到身上,用夹被把石氏裹了,才向外面喊了一句。 “进来伺候。” 后殿立即有了人声、人气,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人。石氏害羞地抓紧了夹被,自己赤身裸体的,怎么在这么些人跟前起床。 “抬水进来吧。” 几个大力内侍,进进出出,抬了几桶水去净室。太子只留了春杏一个,把其余的人都挥退了,石氏才在春杏的搀扶下,从床边站起来。 太子长臂一捞,把石氏连着夹被抱起来。 “给你主子准备衣裳。” 太子吩咐了春杏一句,抱着石氏进去沐浴。 纯洁的鸳鸯浴,太子的内力游走在石氏的经脉。 “还累吗?” 石氏晃晃头。 “起来吧。今天有的忙呢。” 石氏嗔了太子一眼,知道今天有事儿忙,还这样?! 太子也不再逗石氏,俩人穿好中衣,一前一后出来。 太子妃的陪嫁,涌上来给太子妃梳头打扮。太子的内侍,跟过来给太子梳头。俩人动作都很快,倾刻的功夫,就收拾利索,就差套外面的大礼服了。 “太子爷,早膳摆在外间了。”六福在门外禀报。 “好。” 太子伸手给太子妃,俩人拉手,到外间吃早餐。 随便垫了一点儿,漱口,搽手,再套上大礼服,俩人都带上正式的礼冠。 “走吧,先去乾清宫见圣人。” 太子殿下拉着太子妃的手,从六福、从东宫内侍眼前,淡然经过。 六福决定,以后把太子妃和太子一样对待。这紫禁城谁不知道,太子不准别人碰他啊,连手也不能碰。可现在,才一夜,就拉着太子妃走了。 圣人今日停了朝会。听到派去东宫的内侍,在太子夫妻起床后的禀报,他满意地笑了。太子不管春夏秋冬,寅正就起来练武,读书。指婚以后和自己一起上朝,然后今天晚了一个时辰起来,看来自己的嫡孙有希望了啊。 圣人越想越高兴,脸上就带出笑了。魏九伶俐地凑趣。 “圣人,听说太子妃,还给你做了内衣呢。” 圣人高兴,这话昨儿魏九就说过了,他再听,还是高兴。 太子夫妻来的很快。圣人有些紧张,略激动地说:“宣。” 及至看到太子拉着太子妃的手,跨进门槛,圣人的心才放回了地方。 太子妃想挣脱太子攥着的手指,怎么使劲,都没能抽出手指。圣人居中高坐,看着儿子儿媳手指间的互动,笑得开怀。好,好,看来新婚之夜,小夫妻过的完美。 走到跪拜的垫子前,太子松了太子妃的手指,对着圣人,三跪九拜。 石氏在太子的右后一点儿,跟着太子行礼*。然后给圣人敬茶,捧上给圣人做的中衣,还有两双布袜。 魏九上前接过太子妃的礼物,呈给圣人。圣人激动,伸手缓缓摸着。宫里不缺给他做衣服的人,可这是自己儿媳妇给做的。要是孝慧活着,收到儿媳妇给她做的内衣,定也会高兴的。 梁九在一边,大声念着圣人给太子夫妻的新婚贺礼,一双一对的都是好东西。像羊脂白玉如意一对,阴阳和合龙凤玉佩一对等等,就连桌屏,都是一对的。 梁九念了许久才念完,圣人说道:“明允,你带太子妃,去奉先殿祭拜祖宗和你母后。再回这里来,和朕一起去慈宁宫。” 二人一早从东宫走去乾清宫,拜见圣人后,领了一大堆的赏赐。这一会儿,再走回来,从东宫的前星门之前经过,去东宫隔壁的奉先殿。 清扫奉先殿的值守内侍,早早就准备好了祭祀香烛等。等太子携了太子妃过来的时候,六福接过东西,随着太子夫妻往后殿去。太子带着石氏,熟门熟路地跪在孝慧皇后的灵牌前。石氏跟在太子侧后跪下。 就见太子对牌位说话:“母后,儿子娶太子妃啦。带她过来,给母后您认认人。” 听得石氏毛骨悚然的。 然后,然后,太子磕头,石氏也只好跟着磕头。 “母后,儿子喜欢石氏,您也喜欢吧。请您保佑儿子早得嫡子、多得嫡子。” 太子说完话,回头看太子妃。 太子妃忙说道:“母后,儿媳会跟着太子一道,辅助太子,达成他的心愿。” 太子点头,回身又磕头,石氏也跟着磕。然后太子站起来,拉起石氏。 “走吧,下回有空,再来看母后。你也可以和母后,好好说说话。” 走出奉先殿的后殿,回到阳光中,石氏还觉得有视线,盯在自己后背上。 太子拉紧石氏的手,“莫回头。” 直到出了奉先殿的院墙了,石氏才觉得背上再无视线了。 “祖宗有灵,石氏,母后记得你的话了。” 平地上,石氏一趔趄,要不是太子抓的紧,石氏非得摔倒了不可。 “太子爷,您,您……” “真的,孤不骗你的。” 石氏要呆了一样看太子。 “孝慧皇后不放心幼子,一直在宫里徘徊。后来圣人请了高僧,孝慧皇后就停在奉先殿里,她不肯离去的。” “真的吗?”石氏浑身发凉,觉得太子提起孝慧皇后,不像是儿子说起母后,倒有点儿外人的口吻。 “你放心,你和我是捆在一起的,孝慧皇后会保佑我们的。” 废太子21 太子妃不用太子去拉着了,她吓得手都发凉了。她快走两步, 和太子挨得更近了一点儿。 “太子爷, 您说母后, 母后还在这奉先殿里?” “是。”太子回答的笃定。 太子妃只觉得一股凉气, 沿着尾椎向上,直到头顶心。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只觉得、觉得凉气逼人。 幸好太子的手, 是干燥而又温暖的。 石氏歪脖仰头,仔细去看太子的脸。太子垂眸,双眼认真, 满脸诚恳。 “石氏,孤没说假话。不过你也不用怕, 你和我是一道的。孝慧皇后, 不,母后,她会保佑你的。” 石氏觉得不是自己耳朵出了事儿, 就是太子的脑子出了问题了。 太子实在没法子和她说明白, 他见到孝慧皇后的、魂体的事儿。 孝慧皇后, 对太子妃的打量, 甚至最后的犹疑、观望的态度, 都表明孝慧皇后, 对太子妃的不那么认可。 孝慧皇后, 应该还不知道, 她心心念念的儿子,被换了芯子、重生了。不然,孝慧皇后会像前世、整治二皇子那样,炮制自己吧? 太子觉得似乎有可能。 也是的,在原身的眼里,太子妃也没起到该起的作用。庶长子生病,太子妃按规矩,给请太医了,也例行去看视了。可她囿与自身与太子没什么情谊,对自己无子,而陈良娣有两个儿子,不说是嫉妒吧,也不能说内心是无动于衷的。 作为嫡母的一点点的不经心,对生病的庶子,尤其是身体软弱的庶长子来说,就是催命符。 太子希望用情义,能让石氏和自己一心一意,能让她起到太子妃的作用,把东宫看护起来。 “太子,妾身害怕。” “莫怕。”太子握紧石氏的手,“孤会护着你的。” 人老觉少,天刚放亮,太后就起来,早早也收拾妥当了。 圣人宫里生育过的、贵人以上的妃嫔,辰初就都带着孩子,来到了慈宁宫,等着呢。 贵妃和太后一样,都因为娘家的事情,忐忑不安,端着茶盏不说话。 跟着太后住的几个老太妃,都是生育过儿女的,儿女有夭折的、有站住的,今儿个,也都齐刷刷地过来了。几个老太妃,相互间小声地聊着天。 德妃端庄、寡言,揽着二公主,母女笑着看别人说话。 贤妃温婉、体贴,看着三公主和成嫔的四公主姊妹俩,凑在一起说话。 惠妃是圣人给了特旨,才出的常春宫。她身边的大公主,和母亲一样,绷直了腰,坐的直挺挺的。 唯有甄贵人,兴高采烈地,和成嫔说话,成嫔多是温和地点头附议。甄贵人自己个,妙语娇声,撑起了两个人的场子。 二皇子长的比较威武,听说更像身为武将的舅舅,镇北侯。六皇子和二皇子一母同胞,二皇子把弟弟紧紧地箍在怀里,不让他和甄贵人所出的七皇子,坐一块儿去。他怕弟弟和七皇子打起来,母妃失宠,弟弟不知道深浅,他可不能由着弟弟胡来。 三皇子和五皇子俩人,隔着四皇子说的热闹。四皇子识趣地把自己椅子,拉后了半个身位,人也贴紧了椅背坐着,不妨碍三皇子和五皇子聊天。 七皇子独自坐在椅子上,感觉很无聊,左右看看,想欺负四皇子吧,中间隔了二个位置。在太后的慈宁宫,他不敢下地乱跑。阿娘叮嘱了许多次了,在慈宁宫闯祸,圣人会打板子的。 太后喝了两盏茶,也不见圣人和太子夫妻过来。她回后头更衣,再回来,就对淑惠太妃、端顺太妃等老太妃说:“这都辰正了,怎么还不见人来呢。” 淑惠太妃的儿子,有亲王的爵位。所以淑惠太妃,在宫里的腰杆就比较直。 “太子新婚,小夫妻洞房花烛夜,起来晚些是应该的。” 端顺太妃的儿子也是亲王,现在是宗正,且她儿子一直和圣人的关系都不错,听及此言就笑着说:“听闻仪程,太子和太子妃,要先去乾清宫叩拜圣人,领了圣人的赏赐。再去奉先殿,叩拜祖宗和孝慧皇后。然后再和圣人一起过来。” 太后捶捶自己的腰,“人老了,从卯正坐到现在,都要僵了。” 端顺太妃脸皮一僵,自己比太后大了快十岁呢。 淑惠太妃却赞同地点点头。 惠妃和淑惠太妃同出一族。惠妃自然而然地接口说:“今儿事儿多,怎么也不该……总要早起一些。才是太子对祖宗的恭敬,对太后的孝顺。” 惠妃没说出来的话,一屋子的女人都懂。 太后点头,认为惠妃说的对。这太子妃,才进宫,就有当年皇贵妃的品相啦?一会儿,可得好好提醒提醒太子。 德妃就说:“太子最是孝顺的,只不过还年轻罢了。” 贤妃抿嘴笑,“有了太子妃,以后太子行事,就有章法了。” 成嫔只生了一个女儿,这样的场合,即便是问到她头上,她也从来都是抿着嘴笑。 可甄贵人不同啊,圣人现在最宠爱的就是她,她不仅有了儿子,肚子里可能还有了一个呢。 她笑着接话:“是啊,都要看贤良淑德的太子妃了。” 贵妃只默默看着,这些女人话里的套套,现在没人给她解说,她也能听明白了。不就是转着圈地说太子不敬祖宗、对太后不孝顺、鲁莽、行事无章法嘛。 圣人还宠爱甄贵人呢,让他来听听,他宠爱的甄贵人,给太子妃挖了的,是什么坑。 以后但凡太子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子妃不好,不够贤良淑德…… 陈贵妃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一双手。自己进宫小二十年了,从十指纤纤的豆蔻少女,如今眼角都可见细纹了。年轻的时候,自己的一双手,漂亮到谁都比不了的。如今呢,再怎么养护着,也不如以前好看了。 唉,好不好看的,又能怎么地呢。反正圣人,是不会来看的。自己就是在这深宫里,枯守的命。 都说圣人重情义,不过重的是死了的孝慧罢了。可要是孝慧皇后活着,这屋里的莺莺燕燕,会少一个吗?惠妃和德妃,可是孝慧活着的时候,就选秀进宫了的。 还都说自己有福。自己有什么福气,唉!圣人要是真的重情义,对母族也就不会是这样了。怎么也会对母族,有点儿什么格外的照应吧。二哥家的姑娘,自己费尽心力安排到东宫,都伺候太子了,就不能做个贵人、良媛什么的吗? 可怜自己那侄女啊!那么娇美的小姑娘,从见了太子,一颗心就在太子身上了。要是她晓得她的父亲、兄弟,为她,都折到这宫里了,她…… 唉!再怎么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应该是陈家,没有那个命,出个活着的太后吧! 这宫里,好命应该是孝慧皇后。人都死了。圣人还记挂着她,给她留着皇后的位置。可她真的是好命吗?二十多岁就撒手,生了四个死了仨,剩下这个,好容易娶了媳妇,还有这么多女人,各怀心思等着呢。 进宫了,想好命,难啊! 贵妃的心情落寞,她不知道圣人最后会如何处置陈家,会不会牵连了大哥一家,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也许听母亲说的,自己顾好自己地活着。可自己在这深宫里,只能靠着想念过去在家的时光,挨过漫漫的、一个又一个的长夜。那时候二哥对自己多好啊!二哥不想自己进宫的,自己那时候要是听了二哥的话,坚决不进宫,或许父亲和母亲,也会同意的。 可二哥为何又把侄女儿送进来了呢? 自己那娇花一般的小侄女,还不像自己有个贵妃的名义,抬进宫里的。是小选进宫、是没名分地爬了太子的床,最后被那没心的爷俩,给扔到冷宫。 贵妃想到圣人父子,有时候是恨,有时候是怕,更多的时候是无奈。 看吧,看那从紫禁城正门,抬进来的太子妃,是不是真的有好命。 不过,就看这些人,看她们的说话,也够太子妃,喝一壶的了。 贵妃有些幸灾乐祸。 说道太子妃,一屋子脸上洋溢着欢快、祝福笑容的女人,都有些不服气。就太子妃的出身,这屋子里,有几个不比她高的。 可就她这个太子妃,才是从紫禁城正门抬进宫的。就是太后这继后,都没这个资格。一屋子的女人,除了太后,谁想到太子妃,都感觉自己失了体面。太子妃,从进了这宫城,就比她们体面。要是让太子妃如意了,她的体面,就要压制她们一辈子。以后还要辈辈地、压着她们的儿孙。 有儿子的妃嫔,心里都是什么想法,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屋子里的沉默,好像是一碗热水,被罩上了一个冰盆。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略凝了一下,然后都不减半分。转而说起昨天,太子妃的嫁妆来。浩浩荡荡的一百六十台嫁妆,其中有多少是皇家准备的,礼部下聘的东西,抬回来多少了。 这话题安全,所有的女人都加了进去。热热闹闹的,一扫刚才短暂的冷凝气氛。正说着话呢,外面传来净鞭声。有小内侍跑进来报信,圣人和太子、太子妃坐步撵,来慈宁宫了。 废太子22 除了太后, 慈宁宫正堂里的人, 都站了起来。几声净鞭之后, 是几个小内侍, 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轻快地跑进来。见殿里的人都站立起来了,就分立到门口的两侧。 然后圣人的妃嫔和孩子们,伺候的宫女、内侍, 都各按自己的位置跪了下来。几个老太妃, 都到太后的一侧站好, 敛手低头,躬身地候着。 圣人神采奕奕,满脸含笑, 率先走了进来。他大步到了太后的跟前,给太后打躬请安。 太后满脸是笑, 似朵花似的, 语气轻快、亲热,“圣人免礼,快坐,快坐。” 圣人坐好, 才说道:“都平身吧。” 人数虽多,起身不闻半点动静,所有人都各自回到该坐的位子。二皇子早在小内侍进来的时候,就放了怀里的弟弟, 让六皇子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原跟着母妃的三位公主, 也回到皇子的那一排, 顺序坐好。 “母后,太子成婚,朕带太子夫妻,来给您行礼。” “好,好,好。” 太后笑着连说三个好,丝毫不见刚才的辛苦模样,仿佛那抱怨着坐僵了身子、等了一个时辰的,是别人。 太子和太子妃逆光走进大殿,俩人都是大红基调的大礼服。同样是高挑身材,一进大殿,凝聚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就发现太子夫妻,夺去了所有人的光彩。 太子略前了半个身子,步伐缓慢沉稳,原就是俊朗不凡的人才,今日的气象更迥异日常。一步一步,走进来的时候,连高坐的圣人,都感到了儿子不同早晨在乾清宫、不同寻常寻常的气势。 只见太子头戴九旒冕,身着的绛红色大礼服,肩上绣着金色的四爪蟒龙,胸前也是金色的四爪蟒龙的图案。两袖则绣有火、华虫和宗彝各三,背部绣山。 太子的礼服,只与圣人的礼服差了日、月等。但太子渊沉岳停的气度,使圣人感觉儿子一下子长大了。眼前的太子,使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自己父皇也曾这样气度庄严地走过。不对,还是太子的气度,更胜先皇一筹。 太子妃紧跟着太子身后,头上戴着九翬四凤冠,身穿翟衣,满绣了鸾凤,身上的服饰也依例配有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等等。 满殿人的目光,很快从太子身上转到太子妃身上。太子妃确实是好相貌、好气度,端庄沉稳,不急不缓地随着太子的脚步。单这份冷静沉着,就获得了圣人和太后的点头。 二人来到太后跟前,跪倒在早准备好的拜垫上,向太后行礼。 太后万分地慈爱,一边伸出手说:“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一边招呼人,把自己准备好的贺礼,端出来,赐给太子和太子妃。 太后拉着太子妃的手说:“真是个好孩子。几年前,圣人就为太子看好了你。总算是迎进来了。圣人,也只有太子妃这好模样,才配得起我们太子的。” 圣人点头,太后越老越会说话了。 端顺太妃赞道:“圣人好眼光,为太子选得佳妇。来日宗室指婚,圣人可不要忘记你弟弟的那几个。” 圣人点头允了,“顺太妃放心,明年选秀,朕会多留几个,也会为宗室多挑挑人。” 圣人的话,如一石入井,砸的他的嫔妃们人人怔忡,也激得她们心澜翻涌,却不能溢出一点儿涟漪与人前。 宫里多少女人了?给太子选太子妃的时候,圣人就留了几个贵人等,小选又挑了几个答应、常在;给二皇子选妃的时候,圣人还留了人。 明年还选秀? 最不安的就是甄贵人。 她小选进宫,凭借祖母,好容易在圣人眼前站住了脚,得了儿子。现在肚子里可能还要再有一个,不论这个是男是女,自己都可以晋升嫔位的。可要是明年选秀,再进来官宦人家的女子,甄贵人摸摸自己的脸,心里泛苦水,自己二十三岁了,如何争得过、那些十五六岁的、像花朵一样鲜嫩的小姑娘啊。 惠妃从圣人进来,就是一幅安顺无害的样子。好容易等太后赞够了太子妃,放了太子妃的手,太子带石氏拜见几位太妃。太子妃只许一福礼,太妃也都或多或少地赠了见面礼。然后从贵妃始,太子妃只需半礼,贵妃也回了半礼。四妃以后到成嫔,就是成嫔给太子妃福礼,太子妃会半礼。甄贵人就要给太子妃行大礼了。 圣人这时候发话了,“甄贵人,依照成嫔行礼就好。” 甄贵人听了圣人眼,欢喜都要笑出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妃行了礼。 然后就是诸位皇子和公主,给太子妃见礼。 都见过礼了,圣人站起来说:“母后,朕还要去与宗室见礼。” 太后赶紧说:“圣人去忙,把太子妃留下就好。” 太子假装舍不得,拉着石氏的手,对太后说:“皇祖母,孙儿把太子妃交给您,您可得帮着孙儿护着,别让人欺负了她。” 太后笑,“太子和圣人去忙,吃了午膳,就送太子妃回东宫。你放心,少不了你媳妇什么的。” 太子假装害怕,“皇祖母,石氏才进宫的呢。” “好啦,皇祖母一定会给你护得好好的。” 圣人高深莫测地一笑,留了自己的贴身内侍、乾清宫的大总管梁九,跟着太子妃伺候,自己带着太子、二皇子,轻轻松松地走了。 梁九眯着眼睛,笑得人畜无害,略弓着身子,站在太子妃的身后。 惠妃在心里叹口气,有梁九在这里,和圣人在,又有什么不同?! 太后在慈宁宫摆了几桌,拉着太子妃,要她坐在自己身边。 石氏推辞说:“皇祖母,孙媳怎么好坐在太妃前头。”硬拗着,在太后这一桌的末位坐了。 端顺太妃赞,“太子妃恁守礼了,莫拘束了。太后是稀罕你这孙媳妇呢。” 石氏笑着说:“就是皇祖母偏爱,也不敢坏了规矩的。” 淑惠太妃说道:“就知道太子妃是最重规矩的人,我们太后啊,是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 “皇祖母辛苦了,孙媳敬皇祖母。” 太后端起酒杯,意思了一下,一桌的老太妃,也端起酒杯,陪着意思了一下。 因着梁九在,惠妃等人也只是各自闷头吃饭,谁也不肯开口。就是三皇子等人也安安静静的,仿佛嘴巴只是用来吃饭的。 太后觉得甚是没趣儿,草草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其他的人,不管老的小的,吃饱没吃饱,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内侍把席面撤了,每人都奉上清茶了。 太后开口说道:“昨儿一天,在这里宴客,今儿也认了人了,就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纷纷上来向太后行礼,太后笑着应了,只对梁九说话。 “梁九啊,你把太子妃好好送回东宫,可要告诉他,我这里没委屈他的新媳妇。别让太子不放心,以后舍不得让太子妃来我这里了。” 梁九笑着点头,跟着石氏出去了。 淑惠太妃最后一个离开,“太后啊,圣人是不信你,才留了梁九啊。” 淑惠太妃说完这话,如愿看到太后变脸,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端顺太妃等到淑惠太妃出来,嗔怪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哼,那老货,一辈子就仗着她有个好姑姑罢了。” “唉,都几十年了,你还是放不下这心气。” “这么个蠢货,居然要咱倆,给她行了这么些年的礼。哼!” “走吧,莫在这里乱说话了。你要这样,不如和圣人说,跟你儿子去住吧。” “我才不呢,我就要她看着我们有儿子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呀,哪一个过来不是她儿子,不得叫她母后?!” “哪一个和她亲啦?不过是给她一个面子。今儿圣人留了大总管,不定要呕死几个呢。” “你呀,你这脾气不改改,为子孙招祸啊。你好好地提什么太后早早等着,你闲得慌啦?那是太子妃呢。” “太子妃又如何?要是没儿子,还不是和先帝爷的元后一样。” “圣人重视,太子看起来对太子妃也上心,儿子是早早晚晚的事儿。” “是啊,早有儿子早放心,你说咱倆要是没儿子,在怎么样的出身,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去为先帝爷念经去。” 端顺太妃点头。进宫了,就得有儿子。成嫔就生了一个女儿,圣人还活着呢,见人都矮半截呢。更别提生了女儿的太妃了。 俩人原来在宫里,也曾斗得你死我活的。可当初先帝得了皇贵妃,她们这些人,立即就跟守活寡似的。然后,宫里的女人,一致结盟对付皇贵妃。可谁也没想到,皇贵妃逝了,她们是彻底成寡妇了。 从不到三十岁开始守寡,俩人这些年,都住在太后的偏殿里。在前些年,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每到先帝爷的祭日,都免不了骂她们几句,那么些个人,争不过一个人。 除了低头受着,又能如何。她们这些太妃,真的是未亡人,只能互相依靠。也逐渐把年轻时候的争斗,都搁开了手。俩人都到了岁数,可以跟着儿子去住的,可谁也不想出宫了。在宫里还有几十年熟悉的人,也算是有说话的伴儿呢。 废太子23 石氏回到东宫,却见到内侍监的监正莫九, 已经在东宫等了很久。 关于内侍监, 萧嬷嬷曾经给石氏提过几句, 知道监正莫九是圣人的心腹, 握着紫禁城的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是宫里的内侍、宫女、乃至妃嫔等,都归内侍监监管,有违反宫规的, 也归内侍监责罚。 所以提起内侍监, 紫禁城里的人,没有不怕的。 石氏不知莫九的来意,不及换掉大礼服, 就去见莫九,比照着梁九对待他。 莫九恭敬地给太子妃行礼, 祝贺太子妃大婚, 说了一串的吉祥话。而后问起宫里派去的、教引嬷嬷的事情。 石氏斟酌着说:“四位嬷嬷都很尽心,宫规都教导的很详尽。” 莫九直截了当问道:“萧嬷嬷曾经和你说了一些宫廷秘事儿?其他人呢?” “其他人没有。莫公公,萧嬷嬷也是为了东宫好, 怕我不慎触犯了那些。” “可不敢当太子妃娘娘, 称小的为公公。您和太子一样, 叫小的一声莫九就好。” 莫九赶紧站起来, 给石氏行礼, 定要石氏改了称呼。然后指着身后站着的一个小内侍, 说道:“这个三才子, 先留给太子妃娘娘使唤些日子, 宫里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三才子相貌平平,是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类人。虽模样普通,人却机灵,莫九的话音一落,他立即跪下对石氏磕头,“小的听太子妃娘娘差遣,太子妃娘娘万福金安。” 石氏让三才子起身,对莫九的好意,她谢了又谢。 莫九就说道:“虽教引嬷嬷的事情,要回了万岁爷的。可娘娘要留萧嬷嬷在东宫吗?” 石氏赶紧说:“萧嬷嬷心细,要是能到东宫来,是最好的了。”萧嬷嬷可是这紫禁城里,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第一人了。 莫九办好了差事满意地离开东宫。 石氏让奶娘给三才子安排住处,自己招呼春杏等卸妆。等换了简单的衣饰,石氏揉着僵硬的脖子,觉得整个人疲惫极了。 “娘娘不如躺着歇歇,让秋菊给您按按。”夏荷建议。 石氏点头允了,然后在秋菊的按摩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她觉得腿上沉重,恍恍惚惚地醒来,发现自己被太子搂在怀里。太子的一条长腿,搭在她腿上。怪不得觉得沉呢。 帐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石氏睁大眼睛,凝视着搂抱自己的太子。 太子睡的甚沉,宽额略凸,浓眉密睫,眼尾是微微向上的斜挑。和自己的凤眼眼尾,略有点像。通顶鼻,鼻梁挺直,悬胆般的鼻头,肉肉的。都说这样的面相是有福气的天额饱满,地台有方,有财有福的。 石氏失笑,都是太子了,可不是有福气嘛。 石氏忍不住轻轻地,从太子怀里,抽出一只手臂,伸出食指,在太子的鼻梁描摹。等她描摹到太子饱满润泽的红唇,想着昨夜这唇给自己的热烈,忍不住细细地摩挲。 太子张口,咬住了她的指尖。 石氏吓了一下,立即奉上甜笑,“明允何时回来的?” 太子吮着石氏的指尖,眉眼含笑,含含糊糊地说:“想卿卿了,孤就回来了。” 石氏立即羞红了脸,把手指抽出来。 太子搂着石氏,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听说莫九给你留了一个小内侍?” “是。”这样的事儿,太子是一定会知道的。“莫九说可以要萧嬷嬷来东宫。” “要来好。不然这宫里,你没个熟悉的人帮手,什么时候掉坑里,都不知道。那小内侍好好用,得空多问问。东宫的杂事,你不用管,丢给东宫主管六福好了。六福是御前的人,才派过来十来天的。” “好。” “东宫这些内侍,用不了几个月,圣人就会换一批的。你只照着规矩用人,莫想其它。” 石氏瞪大眼睛。 “圣人怕有人会带坏了孤。”太子咧嘴,无声地笑,胸部震动起来。 被太子搂在怀里的石氏,感觉到太子胸腔的震动,她无来由地觉得脸上发热 “卿卿,孤有三日婚假,明日是最后一天了,然后就要听政了。孤说的,你用心记着,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要问,然后要认真练习。” 石氏知道太子要和自己说什么了,她在太子怀里,闷声应了“是”,然后,太子开始传授口诀给她。 这对她是很新鲜的体验,她努力记着口诀,放松心神,注意力跟着太子的内力,在她体内游走的途径。 “就这样,也简单也不简单。如果你练习的时候,有人突然来打扰,一定记得慢慢收,不能心急。” 俩人在帐子里喁喁私语,奶娘顾氏守在门外。 春杏过来悄悄说:“顾嬷嬷,内侍监派人送萧嬷嬷来。” “你让冬梅,把我住的屋子隔壁,收拾出来给萧嬷嬷。” 顾氏看看渐晚的天色,该去叫太子和太子妃起来了。可太子有话,不让人打扰,她只能默默地守住门口。 六福领着送晚膳的小内侍过来,见顾氏站在后殿的门外守着,心领神会,把食盒送到偏厅,指使内侍备水。 最后一进,陈良娣搂着小儿子,看着大儿子满地跑着玩。从太子下令给大儿子忌奶,自己每天带着孩子,去花园里跑两个时辰,眼看着孩子强壮起来。 伺候陈良娣的大宫女进来,走到陈良娣跟前,悄悄地说:“良娣,前面还没起来,是不是先摆饭?” “好,摆饭吧。”没起来才好啊。太子妃能把住太子,就没空惦记自己了。 西边的黎良媛,已经确认自己又有了身子。她爱怜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这孩子来的太好了!太子不会因为迎了太子妃进来,就忘记自己了。 太子妃终于在太子的协助下,慢慢运气一周天。太子等太子妃收势,往后一躺,心里说:“资质,资质啊。” 不是说太子妃笨,而是太子妃与林家那几个孩子,就是有着明显的差距。不,比林曼聪明的太多了。 “明允,累了?是不是我太笨了?” “嗯,是累了。卿卿可不笨,比孤当初学的快。”自己当初是自学,呵呵。 太子妃想想,俯身抱住太子的腰,把脸贴到太子胸前。 “谢谢你,明允,我一定会好好练的。” 软玉温香趴在二十岁的身体上,太子立即发现自己心猿意马了。 他轻笑着,抚摸石氏的背部,搂紧佳人,“卿卿,怎么谢孤啊?” 石氏不好意思地羞红脸,躬起身,想回避小太子。 “明允,不能白日宣……” “卿卿,天黑了啊。” 太子的动作很快,等石氏回过神,她发现,太子盘腿坐在床上,自己不着寸缕,骑坐在太子怀里。 “明允,你……”若是有镜子,石氏会发现自己的脸,已经鲜赤如血了。 “嘘,莫出声。外面有人。”太子咬着石氏的耳垂,轻声说着。 外面何时少了站着的人?!石氏差点咬到舌头。 太子呼吸的热气,喷到石氏的耳朵里,石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瘫软了。 太子把石氏搂近自己,“卿卿,这样谢孤,可好?” 等二人参罢欢喜禅,天已经完全黑透。 顾氏和六福俩人指挥内侍抬水,服侍太子夫妻洗漱、用晚膳。都忙乎好了,顾氏向太子禀报。 “太子爷,后院的陈良娣,派了人来,问何时可以拜见太子妃娘娘。” “几时啦?” “戌正过了一刻。” “派人去看看俩孩子睡没睡?没睡,就过来。不然,就明天再过来吧。” 顾氏出去了。 太子妃对于自己进门就当娘,早有准备。有啥法子,圣人指婚的时候,同时就指了其他人。这是在皇家,不可能让太子守着,等自己出孝期的。太子的内院,听说只有陈良娣和黎良媛,已经比一般的世家子弟好多了。 一会儿,陈良娣屋子里的大宫女,过来回话。 “太子爷,哥儿都睡了。” “那就明天早膳后,再过来吧。” 那宫女行礼后退了出去。 太子叫六福进来。 “六福,今儿可有请太医,给黎良媛诊脉?” “有,是喜脉。”六福觑着坐在太子身边,面色红晕、眼波潋滟、两眼都是情义、望着太子的太子妃,把“恭喜”俩字吞回肚子里。 “嗯。她这是第二胎了。在她屋子里伺候的人,经了一遭,都懂得的。照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让她明早和陈良娣一起,过来拜见太子妃。” “是。”六福应了,赶紧退出去。 “卿卿,想什么呢?”太子好整以暇,看着太子妃不自然的脸色。 “恭喜太子爷。”石氏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太子抓住石氏的纤纤玉指,在手里把玩。 “卿卿,东宫不可能只有嫡出的。” 石氏用力点头,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发酸、还有点疼。 “有了陈良娣生的二个哥儿,黎良媛要是能再生个女儿,咱倆就可以慢慢生嫡出的了。” “明允,你是说?”石氏蓦地瞪大一双凤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光彩。 “孤答应你,就是你想的。不过,条件是要你帮着孤,把这仨孩子都护好。” “好。妾身一定做到。”石氏激动。 “大哥儿的身子有点软弱,孤让陈良娣给他忌奶了。每天去花院子里,玩两个时辰,最近看着好了一些。二哥儿,倒是挺好的。你每天多打发人照应着、多问问,那些照看孩子的奶娘和宫女,她们也会上心一点儿。” “好。”石氏扭捏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问出来。 “明允,圣人说明年选秀?” “你担心东宫进人?” 石氏点头。 “你放心。东宫已有仨孩子了,还有陈良娣和黎良媛占位,孤以后只想要嫡出的孩子,圣人只有赞许的。当初,父皇和母后,可是连着只生嫡出的。” 石氏反手握住太子的手,“若得明允这样相待,妾身定不负明允。” 太子回给石氏一个肯定的笑容。 废太子24 第二日早膳后, 太子陪着太子妃到正殿坐了。陈良娣带着俩个孩子, 还有服伺的乳母和宫女一串人, 早早就侯在正殿外等着。 大哥儿不肯好好坐着, 一会儿就跑热了。 黎良媛缓缓地扶着两个宫女的手,从正殿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大哥儿和黎良媛很熟了, 跑到黎良媛跟前站住。 “姨姨, 要生妹妹吗?”满是探究的眼, 望着黎良媛。 黎良媛捏住帕子,心里不高兴,脸上还不能露出来, 自己还欠着陈良娣母子的人情呢。 “是弟弟,不是妹妹。”黎良媛耐心地、柔声哄着大哥儿。 “是妹妹, 我有弟弟了。” 黎良媛不知说什么好, 都说小孩子眼尖,说什么就是什么,莫非这一胎,又是女儿?黎良媛的心, 沉重起来。 正殿里,萧嬷嬷在给太子和太子妃磕头。 “萧氏,你以后就跟着太子妃吧。太子妃初初入宫,你要好好辅助。” “是。谢太子爷、太子妃娘娘慈悲。” 萧嬷嬷跪地磕头认主。她死里逃生, 不只是庆幸自己当初对太子妃的那一点怜悯, 最后救了自己, 而是庆幸太子妃和顾氏都是有情有义的人。她知道自己再来东宫,就是捆到东宫的船上了,如今也唯有死心塌地、护着太子妃往前了。 太子叫了萧氏站去太子妃身后,让人宣陈良娣和黎良媛进殿。 陈良娣仍旧眉目温婉、表情驯良,打扮的中规中矩,乏陈可善,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几岁。黎良媛却好像是一朵春天盛开的鲜花,鲜润欲滴。 太子在心里皱眉,唉,智商不足是硬伤啊。这黎良媛是真傻吧?打扮成这样子,让太子妃怎么想你?难怪在原身的记忆里,这黎良媛会在拜见太子妃的时候,闹出有孕呕吐的事儿来。 太子妃昨晚得了太子的保证,在见到陈良娣和黎良媛的时候,满面春风,态度和煦地叫了二人起来,各给了两支玉钗,一对镯子,吩咐宫女给二人看座。 大哥儿自己走进来,跪在垫子上,吸溜着口水,说:“父王万福金安,母妃万福金安。”然后就呛到了。 太子忙招手,照顾大哥儿的嬷嬷,把孩子抱过去。 太子抱着孩子给他轻轻拍背,“大哥儿,不着急,慢慢说话。” 太子妃接过嬷嬷手里的帕子,给大哥儿擦口水,笑着夸赞大哥儿。 “我们大哥儿真厉害,能说这么多话了。” 大哥儿有点认生,但小孩子对成人的态度,有最直觉的感应。他觉得眼前这漂亮的母妃,是真的喜欢自己的,比黎姨姨看起来喜欢自己。 他伸出手,娇嫩可爱地说:“母妃抱抱。” 太子笑着把孩子交给太子妃,陈良娣捏着帕子,紧张得不敢吭声。她知道太子妃,不会自己的儿子抱过去养,可她怕儿子触怒了太子妃。 太子妃把大哥儿抱在怀里,给他搽拭嘴角的口水,皱着眉问太子,“太子爷,大哥儿,怎么这么多口水,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太子笑,“他在长牙呢。来,大哥儿张嘴,给母妃看看,你长了几颗牙齿了。” 大哥儿和太子这个父王,已经很熟悉了,他依言张开嘴,露出上面的六颗,下面的六颗米粒牙。 “大哥儿好乖。” 太子妃对干干净净、乖巧听话的大哥儿喜欢起来。 她招呼自己的奶嬷嬷顾氏,“奶娘,给大哥儿的嬷嬷拿二个上等封,丫鬟一人一个上等封。” 带大哥儿的嬷嬷和丫鬟立即上来磕头,这可是意外之喜。 石氏给众人颁了赏,接着说:“好好带着大哥儿,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要是不精心伺候着,也有太子爷和内侍监呢。” 太子笑着在一边点头,表示赞许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能在原身最后的、艰难的日子里,把东宫打点的周全,不让别人欺负到门上……现在她肯用心,这般的恩威并施,最适合带大哥儿的嬷嬷和宫女了。 大哥儿的嬷嬷接了赏,把恋恋不舍的孩子,从太子妃怀里抱出来。太子妃命春杏,给那嬷嬷在陈良娣边上,也安置了一个位置坐。 二哥的奶娘抱着孩子,过来给太子爷和太子妃请安。 太子把孩子接过来,看着在睡的孩子,轻笑着说:“这小子,上回好大一泡尿,把我从外到里,浇的透透的。” 太子妃故意吸吸鼻子,悄声笑着,说太子:“难怪太子爷的身上,有一股子味道。” “那是,那是,我儿子属虎的,这是在做标记——我的父王。” 陈良娣和黎良媛都有些呆愣了,太子爷那天没嫌弃脏,已经是很难得了。什么时候,太子爷这么风趣,这么喜欢孩子了? 太子妃把沉睡的二哥儿抱过来,笑着说:“好沉,这孩子,带的好。” 眼睛一扫顾氏,顾氏不待太子妃发话,就把赏封一一给了。 太子妃照例是恩威并施的话,说完还加一句,“二哥儿正吃奶,奶娘易饿,萧嬷嬷记得每天给二哥儿奶娘,加一份点心,从我的份例出。” 奶娘谢赏,接过了二哥儿。 太子叮嘱,“把孩子包好了,好好抱回去,莫吹了风。” 奶娘蹲膝,应了“是”,抱着二哥儿回去了。 黎良媛被禁足十来天,好容易得见太子,见太子和太子妃,在正中相互靠近地坐着,言笑晏晏,亲密地逗孩子,说着家常的话。她心里羡慕,眼里就流露出渴望来。当初她刚到东宫、未曾侍寝的时候,太子也常招了她过去,说说笑笑的。可从太子得了长子,太子就开始变了。等太子的次子出生,他好像忘记了俩人的长女,刚刚夭折了。 黎良媛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一胎,一定要是个儿子啊。看太子和太子妃的亲热,怕太子以后,记不得自己了。真能是个儿子,自己以后也有了靠头。 大哥儿到了每天去花园子玩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太子也不留陈良娣和黎良媛,吩咐黎良媛回去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儿找太子妃和主管东宫的六福,然后就打发二人下去了。 “明允,黎良媛不想走呢。” 等人都走了,太子妃似真似假地揶揄太子爷。 太子抽抽鼻子,“好大的酸味。” “哼。”石氏见太子爷不像嬷嬷说的那样,高不可攀、不拘言笑,就试探起太子爷来。 “你是不是可怜她啊?孤和你说,你就是可怜她,也不能拿孤去做人情啊。” 太子妃心满意足笑了,“看明允的表现了。” “噢,孤昨夜表现的不好?现在回去再表现表现?” 太子妃佯装羞恼,瞪了太子爷一眼。 “卿卿这眼神儿,是欲拒还迎的意思?” 太子如愿看到,红晕飞上太子妃的脸颊,呵呵,孤可是几辈子的老司机了! 太子看石氏羞窘了,立即收起调笑的语气,正色说:“走了,我们去慈宁宫转转,然后回来练功。” 慈宁宫里,各路该请安的人,都到了,唯独缺了东宫的太子妃。可今儿少了惠妃,也少了捧场的太妃们,德妃不想自己挑话头,贤妃也不想。贵妃和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园子里的花儿。 因着圣人说明年选秀,甄贵人少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傲然,对成嫔也友好起来。 皇子们都去读书了,连大公主和二公主也去上课了。三公主和四公主俩姐妹,由嬷嬷和宫女陪着,在慈宁宫的花院子里玩。 太子夫妻就是这时候到的。 太后就不如昨日笑得那么慈爱了。 “太子啊,皇祖母还以为,你今儿也去上朝了呢。” 太后把太子妃晾在一边。 太子把石氏拉到椅子上,安顿她坐好,笑着和太后说:“皇祖母,孤是奉了您和父皇的旨意行事呢。您老人家,前些日子,是这么吩咐孙儿的。父皇也急得抱嫡孙呢,孤怎敢不认真啊。” 太后笑,“太子啊,你要能把皇祖母的话,记在心上就好了。” “这有何难的,现在孤有了太子妃了。就是孤在前朝,不能每天过来,皇祖母您有什么话,交代给太子妃就是了。” 太后连连点头,“如此甚好。” 太子环视一圈屋里的人,仍笑着说:“皇祖母,孙儿明日就要上朝了……” “好啦,好啦,带你的太子妃回去吧。” 太子扯了太子妃站起来,向太后施礼,和太后还有贵、德、贤妃辞行,向成嫔和甄贵人一点头,拉着太子妃走了。 俩人走出很远了,石氏忧心忡忡地问太子,“明允,这样好吗?” “你放心,太后是没牙的老虎了。你不犯宫规,她们那些人,说啥,你也别往心里去。” 太子放心石氏,这女人在原身没给脸的时候,都有能力,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现在自己力撑她,嗯,是圣人力撑,没事儿的。 太子带了很多内侍出来。出了慈宁宫,他就说带石氏往御花园走。 “今儿这时候,御花园里没啥人,咱们一起逛逛。以后你不要自己来这里,一定要等孤陪着你来。” 石氏点头,这些事儿,萧嬷嬷和三才子,都抽空和她说了一点儿。 “明允,咱们回去吧。正事要紧,御花园以后再看吧。” “好。” 俩人折返,只是从御花园的天门经过,径自回了东宫。 等到掌灯时分,太子叹服了,石氏这人的聪明,是不如林暮,比林旻也差的远,可她的专注、认真、以及学会后就掌握了的能力,强过林晨。 太子妃这人,属于八分聪明,十分努力的那一类。 这样的人,在哪儿,都是佼佼者。 废太子25 太子的三日婚假,在太子的眼里太短, 在圣人的眼里就太久了。 太子连着俩日, 没去乾清宫, 吃早饭, 中饭,晚饭。第一天,圣人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欢快地叫了小答应, 过来乾清宫陪吃、□□。到了第二天,早饭尚好,午饭的时候, 圣人吃啥,都觉得差了点滋味, 看谁都觉得不那么顺眼了。等到了傍晚, 满桌的佳肴,新鲜的小常在,也勾不起半点食欲和…… 圣人草草地把小常在打发走, 就辗转反侧, 他觉得心里好像少了一块, 怎么也睡不着了。 太子结束了婚假, 仍旧是寅正起床, 练武。然后赶去乾清宫, 和圣人一起参加大朝会。 满朝的文武, 都觉得坐在御座侧前的太子, 与既往有了一些不同。可看起来,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人还是那个温煦如春的人,感觉就是不同了。到底什么不同,一时还真没人能说的出来。 今天大朝会的主题还是在辩论治水的方略。 黄河、淮河泛滥多年,圣人想做的是:一定要给沿河居住的民众,一个安全的安居乐业的所在;还要保运河、不能误了漕运。 黄河下游频发水灾,且十年一改道。每次黄河改道,不仅损失巨大,还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重修堤坝。赶上淮河,也一起发水灾的时候,更是千倾良田瞬变泽国,不仅让遭灾的民众,流离失所,就是赈灾的朝廷,也是苦不堪言。圣人以武力平定藩王作乱后,治黄、治淮、保漕运,就成了朝廷的第一要务。 安徽按察使于成龙,上疏主张:按大禹治水的方法,疏浚黄淮的入海口。指责河道总督靳辅的治河方法——诸如束水冲沙、修建堤坝等,都有悖古训。 河道总督靳辅,还有陈潢奉旨上疏辩驳:现在的黄河,已经不是古时的黄河,不能拘泥与大禹的成法。现在的黄河水,每年带下大量泥沙,长期的淤积,黄河已经成为地上河。束水冲沙是解决悬河的最佳办法。而入海处的土地湿平,挖沟导水的效果,不如筑堤。 这样的论调,两方各有支持者。每次廷辩,引经据典,口沫横飞,往往辨到大朝会结束,也没有任何定论出来。 圣人看着端坐下方的太子,有意考校儿子。在群臣辩论略歇的时候,开口问道:“太子,你对这几种治河怎么看?” 朝臣都被圣人的问话惊住了。太子观朝政,已经有几年了。今天是第一次,有了在朝堂说话的机会,圣人就问了这么一个尖刻的问题。心眼儿多的,就忍不住想,是不是圣人对太子有什么不满了? 阶下站立的几位老臣,以张太傅为首,不禁地为太子捏了一把汗。 太子离座,手持笏板,向圣人拱手,语气平缓,吐声有力。即便是在大殿的角落里,有惯爱在大朝会浑水摸鱼的朝臣,也都清晰听到太子的声音,感觉太子似乎是在自己耳边说话。 “启禀父皇,儿臣认为几方说的,都有一些道理。黄河、淮河连年溃决,运河的漕运也常被阻断,治理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孤赞同黄河水必须有一旷阔的入海口,才能有效避免下游的大片良田,在暴雨季节,被泛滥的黄河水沦为泽国。但是,孤也认同靳辅的话,今日之黄河,已经不同于大禹治水的时候了。差异就是百年前潘季驯在《河议辩惑》中提出的‘黄流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非极迅溜,必致停滞。’” 太子侧对众臣工,这时候,略略转过身子来。 “故五年前修的堤坝、挖的入海河沟,可能到明年、后年,就因淤积的沙土,抬高了河床,使得堤坝,就不够阻拦雨季暴涨的河水了。新挖的入海河沟,也因泥沙沉积,不能有效地导水。束水冲沙的方法,能减少河道淤积的泥沙,使得悬河不再加高。至于入海口是挖沟还是筑堤,儿臣建议用泥土做一模型,模拟入海口的携带泥沙的黄河水,佐以近二十年的黄河、淮河的水量,雨量,测试一下,到底是哪种方法更适合。而‘分流杀势’,儿臣认为非常重要。适当的分流,能使正河在雨季的水流量减少,使河水维持在堤坝能够承受的范畴。具体地段,是修建减水坝,还是开挖引河,当视具体地势而定。” 太子话音一落,大殿寂静了片刻。有支持于成龙治河方略的,强调大禹治水的成功之处,不可悖祖宗成法。 “世易时移,若祖宗之法不可改,真的如此,现在该是始皇帝的多少世?因时制宜,因事制宜,方为成事之法。父皇,儿臣还有一事,黄河非古时,就有现在这样大量的泥沙。根据父皇派人所著的《河源图》,黄河上游,水流湍急,清可见底。而从中段的宁蒙开始,每到雨季,暴雨的时候,就有洪水夹带大量泥沙,直接冲入黄河,淤塞河床。朔本求源,儿臣认为,下游的治理是非常重要的。可同样地,减少黄河中段水流的泥沙含量,才能减轻黄河下游河道、堤坝的承载。才能从根本上,治理好黄河。” 三十多年来,圣人已经练到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太子,颇为欣慰。而太子提出的,从根本上治理黄河的建议,使得寂静的朝堂,落针可闻。 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群臣开口说话,遂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贾代善适时出场,“臣想请太子解惑,如何才能减少黄河中段的泥沙?” 圣人看向太子,若能减少泥沙,下游治水的压力骤减。 “移中段之民,远离黄河。遣兵士去造林种草,使土不下破。三年可见其效。预防与治理并举,才能根除黄、淮水祸。” 太子提出根治黄河泥沙,依据草木固土的常识,减少进入黄河的泥沙,引起了满朝文武的沉默。是啊,若黄河没有泥沙,河床不会每年抬高,不论是下挖河沟,还只筑建堤坝,都能有效地防止河水冲出河道。 圣人在沉吟,阁臣也在思考,移民?移到哪里?费用从何处?一时之间,君臣都沉默以对太子的建议。圣人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朝臣再说话,知道这治河国策,不是一日能定下来的。当即决定,让工部、还有黄河沿途的官员,配合河道总督,建立黄河流经的模型。 散朝后,太子跟随圣人、还有阁臣,回到养心殿的内书房。 张太傅揖手恭喜圣人,“太子论事有理有据,有张有弛。且知用模拟之物,试实事能否可行。老臣恭喜圣人,有此子,不虞百年基业。” 圣人笑,请阁臣各自就坐,商议太子的提议,是否有可行之处。 太子微笑,此事不是一天二天能够筹划清楚的。为百年大计,下游的河道怎么修堤坝,怎么挖河沟,都是被动的应付。只有主动去肃清中段泥沙来源,才能够解决问题。 阁臣散去后,圣人感慨,“雏凤清于老凤声啊。成贤,你这第一次在朝堂开言,开了一个好头啊。” “父皇,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父皇教导。” 太子腼腆地笑笑,耳际可疑地红起来。 圣人看儿子害羞了,心里更是熨帖了。不骄不躁,行事有据,诸事都可渐渐让其试试。但爱子心性如此纯真,可朝廷都是老奸巨猾之徒,哎呦呦,这让朕百年以后,怎么能够放心啊! 圣人决定,要锻炼儿子,让儿子学得心黑一点儿,手狠一点儿。就不信朕这么聪明的儿子,玩不转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 “成贤啊,你去莫九哪里,把他问清了的那些人,依律做个初判。该杀的要杀,该剐的要剐。哼,他们现在为了自家利益,敢对储君下隐私手段。要是让他们势大起来,怕是就要明着来弑君了。” “父皇?”太子期期艾艾的。 “成贤,和父皇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父皇,那些事情还牵扯到太后、贵妃了。还有那家豫风堂的东家,迄今还没有找到人呢。”太子惶惶然的模样,似乎不知怎么去做。 “成贤啊,这些日子,天气渐热,贵妃有些身体不适。太后也上了年纪了。豫风堂的东家,应该很快就露面了。” 太子吃惊地张大嘴巴,圣人满意地笑笑。 魏九端上来点心,茶水。圣人只略用了一点儿。看着大口吃点心的儿子,圣人心疼了。 “成贤,下次大朝前,你一定要垫点儿。” “好,儿子都听父皇的。”太子咽下点心,笑着回圣人,脸上都是孺慕的虔诚。 “成贤啊,今儿陪父皇一起用午膳。” “好。” 圣人顿时觉得自己也饥饿起来,盼着午膳早点送来了。 《 废太子26 太子用了一下午和一晚的时间, 把莫九的审讯记录, 粗略地看了一边。他是一边看, 一边心里发凉。这些人, 都该千刀万剐了。 从太子十五虚岁指婚开始,内务府派来的小内侍,就陆续给太子下药。这主使的人, 得有多黑、多狠的心啊!才能对半大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太子没被拐带歪了, 真得亏了圣人, 把东宫的内侍,几个月的就换一批,大大地减少了太子中招的几率。 太子默默地在心里, 深深地同情起原身来。 他仔细看着讯问记录,莫九就在一边沉默地陪着。 “莫九, 这些人, 他/她们身后的人,都问清楚了吗?” 莫九摇头。 “太子爷,非是老奴不想,有的人, 老奴撬不开口。” “莫九,你看不开口那些人,谁最能知道指使的人呢?你把人提来,孤试着问问。” “这个, 太子爷……” “怎么了?” “人都在天牢呢。” “那就明儿问问父皇, 孤能不能去天牢问问。” 莫九开始发愁了, 天牢比刑部的大牢结实,也能干净一些,可怎么说,也只是略微干净那么一点点,怎么能让太子殿下去呢? 太子看完所有的讯问记录,拍拍手说:“莫九,不把后面的人挖出来,这些个,就是凌迟了,孤以后是寝食难安啊。今儿个中午,父皇还说呢,现在敢用隐私手段对付储君,她们要是势力大了,还不得明着来弑君啊。” 莫九垂首听了,从来都笑眯眯的脸上,不见了笑容。 “太子爷说的对。老奴明儿问过圣人,看圣人允不允太子,踏足那肮脏地儿了。” “好。” 太子看夜幕低垂,起身要回东宫,莫九跟在后面相送。 “莫九,从三德子到东宫之后,孤看同样的时间里,东宫类似的事情,少发生了一点儿。三德子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要是他没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可否把给还孤?或是送个差不多的地方?” 莫九的眼皮抽动一下,那天伺候太子沐浴的,甄别出来没掺和的人,被打了板子后,都打发去浣衣局了。可如今太子这么说,对三德子是有情有义了,可这事儿,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太子爷,这事儿,也是三德子有失误的地儿。他被罚去浣衣局,也是应该的。老奴要问问圣人,才能回复太子爷。” “无妨,孤是看三德子办事认真、仔细。那天要不是另派了事情与他,有他跟着伺候,也不会有娈童的事儿。不过莫九啊,幸好孤命不该绝啊!” 莫九想跟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想还是闭嘴,笑着送太子爷,出了内侍监的院子。打发了十来个小内侍,挑着宫灯,合着跟着太子爷的十来个内侍,送太爷回东宫。 太子妃这一日在宫里,可是在水深火热之中。早晨按着点儿,去给太后请安,结果发现,除了自己和成嫔,其他人都是提前到了。 而且到的还挺早的。 请安之后,太后也不说给太子妃看座,就像前一天一样,把太子妃晾在地中间了。太后自顾自地和贵妃说话,德妃和贤妃聊天,甄贵人拉拉成嫔,示意她别陪着太子妃站着。 成嫔挨着贤妃坐下来。太子妃一看成嫔去坐了,就走到贵妃那一侧,隔了一个椅子坐下来。她一坐,太后几个人的目光就聚集到她身上了。 甄贵人笑,这时候没人发话,太子妃自己就敢坐?她兴高采烈,笑逐颜开地看热闹。 太后示意贵妃说话,贵妃看看太子妃,略想想,就低头不语。自己才不替太后开口,去得罪太子妃呢。 德妃和贤妃也闭口不言,太子妃闲闲地笑着,好像没注意到因她坐下来、而出现的、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 “太子妃啊。”太后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口就自己说话了。 “皇祖母,可是要孙媳带什么话给太子爷?” 太后一噎,带什么话,自己想问她的是,没让她坐,为什么她就坐了? 德妃见太后开口了,笑着说:“太子妃啊,太后想问你,是不是东宫离慈宁宫远啊?” “德母妃,”太子妃冲德妃笑笑,“皇祖母,您要问的是德母妃的话吗?” 太后点头。 “皇祖母,东宫离慈宁宫再远,孙媳也能够按着嬷嬷交代的时辰,准时来给你问安的。”太子妃笑得平和,话说得却不那么宁和了。 “要是皇祖母这里,提前了请安的时辰,孙媳也可以提前到的。” 太子妃嘴角噙笑,“太子寅时起床,孙媳是要和太子同时起来的。贵母妃,您掌管宫务,您看给皇祖母请安的时辰,要提到几时好?” 几时好?贵妃咧嘴笑,“夏日里,还是宸初就好了。冬日里,推后二刻到慈宁宫就可以了。” “如此啊,万幸,万幸。皇祖母,不是孙媳到的晚了啊。”太子妃脸上的笑意,发自肺腑。 太后低头喝茶,当没听到太子妃的话。 然后,做到快中午了,太后才让众人散了,自始自终,没人给太子妃,端一杯茶水来。 萧嬷嬷陪着太子妃去慈宁宫,一站就是一上午。顾氏听说了太子妃,在慈宁宫的遭遇,趁着只有太子妃一人要午睡的空儿,安慰自己的姑娘。 “姑娘啊,那家姑娘嫁去婆家,做婆婆的都会给点下马威,杀杀新媳妇的性子的。” “嗯,奶娘,我懂。” “下回啊,可别针尖对麦芒地不让份啦。要是太后说一句不孝顺,可怎么好?” “奶娘,我本没晚到的,偏绕着弯儿地说我晚了。我要是这第一天让份了,以后还不得有理没理,也得念叨我几句。奶娘,我累了,让我睡会儿。还有上午的时候,有让夏荷她们,去看孩子吗?” “有去的,我带着夏荷去的。等那俩哥儿,午睡醒了,夏荷还会再去看一次的。” “这样就好。太子不回来,你别让人来打扰我啊。” 顾氏见劝不转自家姑娘,叹着气,去给太子妃守门了。 太子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精神抖擞、端坐在床帷里,默默练功的太子妃。太子默默洗漱后,换了衣服和太子妃对坐用功。 第二日没有朝会,太子仍去乾清宫和圣人一起吃早饭。莫九一早就赶过来汇报,太子要去天牢问案。 圣人想想说道:“莫九,你陪着去吧。莫吓到太子了。” “是。” 太子陪圣人用了早膳,圣人还有些不放心。 “成贤啊,天牢就不去了吧?” “父皇,您让儿臣去试试吧。不问出主使的人,儿臣真的怕啊。谁知道哪天,那主使的人势大到拿到兵权。” 太子停了停又说:“父皇,内务府的人,都是跟着皇家几代人了,还有人敢冒大不闱,把娈童弄进宫里来。儿臣怕,怕不把主使的人找到,以后真的要寝食难安了。” “好吧,快去快回,别勉强啊。” 太子跟着莫九去了天牢,虽是白日,但天牢阴森森的气氛,还是让太子觉得,似乎立即就要降雨的闷气感觉。 莫九带着人,在前面领路,到了差不多最内的一间。就示意跟着的人,去打开牢房。自己回身对太子说:“太子爷,这里面关着的,是内务府专司检查入宫内侍的。” 太子点头。这位平日里的品格、行事,昨天在讯问笔录,已经见了大概。 “莫九,我想见豫风堂的管事。” “好。” 豫风堂的俩管事,腰杆软的那个,把知道的都说了。耳朵被削掉、三族都被管进来的那个,是死也不开口。当然莫九不会让他死了,但他罪也没少遭。 看着这人的狱卒,是二时辰一换人,就防着他自尽。凡事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被逮了进来了。近三个月与他接触稍多一点儿的,也基本被逮了。 那人,面前算得上还有个人形吧。 俩狱卒上前把他架起来。 莫九阴笑着,“于浩,想好了没?东家是谁?如果你不说,夷三族是逃不掉的。” 于浩半睁眼睛,看着莫九不说话。 “于浩,”太子在莫九身侧说话。 那于浩的眼神,转向太子,立即觉得自己被此人吸引住。 “于浩,”太子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还记得豫风堂的东家,怎么交代你的吗?” “记得。” “他怎么说?” “把人调教好了,有大用。” “东家亲自对你说的?” “是。” “东家是谁?” 于浩眼神有点涣散,他对东家是谁有点抗拒,可他移不开眼神,恍恍惚惚下,不由自主地说了,“东家是镇北侯的二管家啊。” 架着于浩的狱卒一抖,于浩脱离了太子的眼神,萎顿地垂了头。 莫九回头,就见太子白着脸、摇摇欲坠,赶紧伸手扶住。 废太子27 镇北侯府的二管家?! 对镇北侯府参与进来,莫九是一点儿也不吃惊的。惠妃就因为往东宫安插、镇北侯府出身的、服侍太子的内侍、宫女, 惹得圣人震怒, 才把她从淑妃降为惠妃。镇北侯府的人, 为惠妃所用, 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问题是镇北侯知不知情?他有没有参与进来? 莫九的脑袋里,转着镇北侯和惠妃兄妹的事儿,手里扶着太子。眼睛往那俩个架着人的狱卒一扫, 俩狱卒立即心领神会, 闭着嘴巴、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除了天牢,莫九打发跟着的人, 回乾清宫报信,去请太医。又叫来步撵, 把太子送回东宫。吩咐六福派人去请太子妃, 过来照料太子,他自己先守着太子。 圣人到的时候,高院判正在书房的侧院里, 给太子诊脉。看着太子少了三分血色的脸, 圣人就有些后悔, 后悔既往什么私隐的事情, 都不让太子沾染。去天牢这么一趟, 就吓成这个样子。 高院判给太子仔细诊脉以后, 起身对圣人说道:“太子殿下这是用心过度, 疲累为主。略受了点惊吓, 喝一剂安神汤,好好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圣人点头,高院判下去给太子开方子,亲自去看着人捡药、煎药。 莫九把围着太子的人都赶了出去,轻声把太子问出来的结果,报给圣人。完了说道:“是老奴无能,累太子如此。” 莫九的心里,一直未平静。他怎么也猜不出来,那于浩,怎么就那么容易地被太子爷撬开了嘴?豫风堂的东家,从于浩嘴里吐出来以后,莫九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能力。 圣人沉吟一会儿,才说:“与你无关。估计是太子太纯良了,那于浩看着太子的眼睛,不敢再撒谎、对抗。” 莫九佩服地点头,他视圣人为无所不知的天人,圣人说什么,他都信。 对镇北侯府参与进来的事儿,圣人和他早考虑过了。只是没拿到证据。依着陈家那几个蠢货,是再想不出这么阴毒的主意。当时圣人就猜测是什么人,给了陈家那几人什么暗示,到时候好推了他们出来,做挡箭牌。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可即便是这样,陈家那几个人,也是坏了良心了,绝对不能留了。 “莫九,你去把镇北侯府的二管家,悄悄地拿了,别惊动了人。” 莫九点头去了。 圣人坐在太子的床头,拉着儿子的手。 “成贤,感觉如何?” “父皇,儿子不争气,让您担心了。”太子有些羞愧,转着眼睛,不敢看圣人。 圣人凝视着太子不染尘埃的眼睛,心里涌起阵阵的痛楚。 “成贤,你已经问出来、莫九用遍法子,都问不出来的事儿。你是个好样的。一会儿喝了安神汤,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啊。” “是,父皇。”太子的表情,略微地松懈了那么一点儿。 做父亲的耐心安慰儿子,儿子也配合着听话。看着太子的脸色,渐渐地好转了起来,圣人也不那么心焦了。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儿呢,太子妃带着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父皇”,太子妃看圣人在,先给圣人请安。她走的比较急,有些气虚喘喘的。虽未钗横鬓乱,可也嘴唇发干,急切、惶恐、焦虑,打破了她既往沉静、端庄的形象。 “免礼。石氏啊,明允就是累了一点儿,没别的事儿。周院判给明允诊脉,说喝了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石氏听了圣人的话,如释重负,忙低头应了一声“是”,打发人去看安神汤。 没一会儿,高院判跟着,梁九把安神汤端来了。 圣人看着儿子喝了汤药,才把儿子交给儿媳妇照顾。自己带着乾清宫的随身内侍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东宫。 “明允,你是怎么了?”石氏心有余悸。六福派来的人,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只说是太子生病了,要太子妃赶紧回去照料。吓得她三魂七魄,都飞走了一半。 “才刚做的事情,有些累人。孤先睡一会儿啊。” 药效上的挺快的,太子觉得有点迷糊了。 石氏见太子爷不肯说是什么事情,又看他喝了药就要睡觉了,也不再问,起身给太子放帐子。 太子长臂一伸,把石氏往怀里带。 “卿卿,你陪着孤睡,孤才安心。” 石氏看着太子苍白了三分的脸,不忍拒绝,“好,好,你等我把大衣裳脱了的。” 太子看着石氏脱了大衣裳,把人搂在怀里,安心地睡了。 这一睡,俩人连中饭都省了。 石氏早醒了,她不敢起身,怕惊醒太子,就躺在怀里默默用心练习。等太子睡醒了,已经是夜幕四合了。 太子妃被叫走了,慈宁宫里的人,上到太后,下到甄贵人,都没心思坐一起聊天了。太后满腹心事,让大家散了,抓着太皇太后留给自己的老嬷嬷说话。 “你说太子,会是什么疾病呢?居然把太子妃叫回去了。” “太后,不管是什么病,您得打发人去东宫问问啊。” “对,你说的。赶紧派人过去看看。” 然后太后自言自语,“太子千万要好好的啊。” 她怕,她怕太子出事了,圣人迁怒到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头上。 六福在东宫,一下午啥也没干,就接待宫里各处派来探病的人了。答案一律是:圣人不让说。想去看太子,都是做奴才的,谁有那么大的脸?除非是太后,亲自来了罢了。别的人,谁也没问出什么,都被六福挡了回去。 傍晚时分,东宫探病的只剩下大公子贾赦一人了。听说太子在书房的院子,贾赦就往院子里去,六福小跑着跟在后面,急急地说:“大公子,大公子,太子妃在呢。” 贾赦停住脚步,转身把六福提溜起来,一只大拳头在六福眼前晃,“你和我说实话,太子到底怎么了?不然我认得你,我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六福吓得赶紧讨饶,贾赦这人,从小和太子爷,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在宫里从来是横着走。二皇子等人见了他,都避让几分的。自己要是被他打一顿,那是白挨。 六福立即开口讨饶,“大公子,您在这等等,奴才进去看看。要是太子爷见您呢,奴才也省得冒抗旨不遵的罪名。” 贾赦想想放了六福,眼睛盯着六福,进了太子的院子。 六福小心地问守在太子卧房外的小内侍,“太子爷醒了吗?” 小内侍看着自己的主管,摇摇头。 主管怎么啦,尽问些废话,太子爷要是醒了,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吗?中饭就没用的。 六福磨蹭着,想想对小内侍说:“等太子爷醒了,往里面禀报一声,大公子在等这见太子爷呢。” “是,是。福爷爷。” 俩人自觉说话的声音小,但太子喝的安神汤药效过了,在里面听到声音就醒来了。太子动动压的发麻的手臂,太子妃从入定状态睁开眼睛。 “明允?” 太子定定神,微笑着,“卿卿。” 太子妃的眼泪就出来了。她抱住太子,呐呐道:“明允,你吓坏我了。” 太子抽出手臂,一手给石氏擦泪,一手轻拍石氏的脊背,“卿卿,不哭啊,不哭。你看,孤没事儿了。” 太子妃泪如泉涌,抱着太子抽噎。 “明允,明允。” “好啦,不哭啦。以后孤会小心的。今儿个,就是询问犯人的时候,用的心力大了一点点,累着了而已。” 六福听着屋里传来说话声,刚想开口禀报,就听着屋里的动静变了。他赶紧掩口,示意守门的小内侍,把好门,自己悄悄地退了出来。 六福走回到书房院子门口,就见到大公子,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呢。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半天,才尴尬地说: “大公子,那个,那个,要等一会儿,奴才才好进去禀报。太子爷,太子爷……” 六福给了大公子一个你要识趣,你也懂得的表情。 幸好大公子也懂了。他挥挥手,不甚在意地笑着说:“行啦,既然太子没事儿,我就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看他。” “好,好,奴才一会儿就转告太子爷。” 六福恭送大公子离去,吩咐内侍给太子夫妻备水、备膳。整个东宫,一下子转动起来了。 莫九去了镇北侯在京的府邸、惠妃的娘家,得知二管家,半个月前急病没了。 圣人听了这消息,拳头在书案上,重重捶了一下,心里想到的是:镇北侯,镇北侯,看来镇北的将军,得换人了。 唉,可二儿子和六儿子,得怎么安置才好。 圣人被自己的一片慈父心肠,又搅合的没能安枕。 太子并不问莫九后续的事情,隔日他就带着贾赦去工部。一连多日,二人都同工部的官员在一起,带着能工巧匠们,按着河源图,全力去做九曲黄河的模型。黄河中下游流域,凡是黄河曾经流经的区域,官员们都配合着,按太子给的测绘法子,勘测了黄河及注入黄河的分支河流,并快马将勘测结果,送进京城。 贾代善抚摸着九曲黄河的模型图,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隐隐闪现。 “圣人,太子殿下的这个模型,要是,朝廷的江河山川都有了,岂不是……” 圣人点头,“老贾啊,你说的对。明允,这法子,不仅是治河能用到啊。” 就是因为儿子这么聪明,圣人美得快要坐不住了,才急急招了贾代善来看的。 废太子28 九曲黄河的模型, 放在养心殿的院子里, 工部的官员, 按照各地送上来的黄河、淮河、还有沿途分支河流的水文资料, 模拟了黄河各个时期的水流量、其中的含沙量后,确认束水冲沙的方法有效。 靳辅的——将黄河河道和运河河道做为一体考虑,彻首尾而合治之的治河策略被摆在首选的位置。 在这过程中, 要审视黄河所有流经的区域、分支河流、全盘地考虑问题, 然后把个人意见形成书面文件, 投递到工部,是太子参与工部制定治河策略的第一个要求。 “父皇,”太子对圣人解释, “大、小朝会的时候,说话的人太多, 很多人才说了几句, 未及全面说出自己的观点,就被打断了。现在儿臣让他们先知道黄、淮、运河面临的所有问题,每个人都要全面地提出自己的治河方法,然后工部官员总结归纳, 形成一个总的治河策略,不然在朝堂,再吵三年,还是没法出章程。” 圣人认为儿子这一想法甚好。 从太子大婚, 圣人偶然问一句太子对治河的看法, 然后太子就全部精力投注到治水, 几个月下来,取得了以往几年都没有的成效。 太子要是知道圣人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呵呵的,立项,论证,是做工程必须的。既往派人去治水,哪里决口了,就去哪里堵,再有十个十年也不会有成效。 靳辅的治河总策被采纳后,太子领工部的官员,向朝廷的所有人,征集治河的下一个难点——黄河凌汛的解决方案。 每年黄河的上游都会结冰,如果是文开河还好,如果是武开河,形成雍冰、冰坝等,势必要造成堤坝的损伤,甚至决口。 如何处理凌汛?如何减少武开河? 太子引导下的朝廷治河议政,一改往常一方提出论点,支持的,反对的吵成一锅粥。有意见,在规定的时限内,静静上书,投递到工部就好。 工部有专门的文书郎,把同类意见归纳到一起,然后在朝堂公示数日。再收集臣工的意见。 反反复复,直到快中秋节的时候,治河黄、淮、运河的事情,算是基本落实了方案。 由靳辅担任河道总督,采纳潘季驯主张的“束水冲沙”的方法和靳辅提出的"寓浚于筑"等方法。 对于凌汛,就是主要是防,由各县在汛期阻止乡勇防守大堤,一旦发现险情,立即抢修,确保大堤不被雍冰损害。遇到可能武开河的年份,提前动手,炸开冰层,向分支河流分泄凌水。不能任由增多的河水,鼓开冰层,损伤堤坝。尤其是狭窄的河道,要及时炸碎冰盖,给上游下来的大块冰,有顺利下行的通道,一定不能形成冰坝。 至于于成龙提出的疏浚海口,以泄积水,被工部以下河海口高出内地五尺,疏浚海口,不仅不能排泄积水,反而会引得潮水倒灌给否决。 太子提出的,保护中游植被,被工部采纳。但迁移中游的居民,远离河滩被定位不可行。还需要黄河沿途的乡勇,在凌汛期间护堤呢。 朝廷决定给黄河中游沿途,提供煤炭,禁止一切的采伐树木行为。同时在中游区域,派遣驻军,用士兵进行植树造林,种草增加植被,减少注入黄河的泥沙含量。 户部论证了所有的治河建议,确定方案后,户部的工作量,跟着就上来。 不过要是能治理好黄河,不用再面对黄河改道的大灾,不用三年两年的、就得拨银子去黄淮流域赈灾,眼前紧几年,看长远一点儿,是有大好处的。 可是,别看户部一致赞同这治河策略。可再好的想法,落到实际中,一个重要的拦路虎摆在跟前:银子!银子! 朝廷库存的银子不足。这几年是风调雨顺的,户部有了一些结余,可不够治河啊。 前些年圣人平息藩乱,把户部的存银,花了个精光精,这几年好容易存下来一点儿家底。唉! 张太傅还兼着户部尚书呢。他愁啊,愁得胡子被外孙揪掉了,都没空心疼了。 圣人知道国库盈余有限,可是这黄、淮、运不治理,攒家底的事儿,就不用想。他不仅在为银子发愁,还再为可能在治河中,被撂倒的官员发愁 “父皇,治河的银子,不用一步到位的。可以分批拨下去。” “成贤啊,治河的银子,是可以分批拨下去。朕愁的是怎么斩断那些、敢向治河银子伸手的官员。派去治河的,都是精明能干的肱骨之臣。就是人性的贪婪,是防不住的。” “父皇,派都察院的官员和御史台的御史一起去呢?能不能有用?” “成贤,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面派人做事,一面派人看着,这个……” “父皇,有句话是先小人、后君子。儿臣有个想法,父皇参详一下。但凡以后,有动银子的事情要做,就先让做事的人,把要用多少银子,先预算出来。为什么要预算这么些银子?越细越好。然后朝廷派人,全程按着预算监督,非是不信做事的官员,而是避免出现瓜田李下的事情。” “这监督的人?” “儿臣想未必一定要是督察院的,但一定得要是懂得要监督的那桩事情的。” 圣人捻着胡子,考虑太子提议的可行性。 圣人和太子在绞尽脑汁地为国事谋划,父子二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没拿定主意呢,东宫的小内侍,一脸喜意地跑来报信。 梁九看那小内侍一脸高兴,略问了一句,就把人带到圣前。梁九笑着,给那小内侍在圣人面前,开口的机会。 “恭喜圣人,恭喜太子爷,太子妃有喜了。” 太子还没反应过来,圣人已经高笑起来,“好,好。赏。” 梁九给了那小内侍派了赏银,嘻嘻笑着上前恭喜圣人和太子爷。 太子受了梁九的恭喜,看看自己身上的荷包,挺舍不得的,就说:“梁九,孤这荷包是太子妃绣的,里面的银子也是太子妃装的,不能给你。明儿个,再给你赏银吧。” 太子这话,把圣人逗得哈哈大笑,替太子给了梁九发了赏银。 太子涎着脸说:“父皇,都是儿子能干,您才能抱嫡孙啊,您也该给儿臣一份赏银啊。” 圣人小不可抑,给了太子一个双份。然后赶他回东宫。 “成贤,你回去东宫去陪石氏吧。这些事情先放一放,明儿再说。梁九,你陪着太子过去,把东宫那些人,都好好敲打敲打。但是,伺候好太子妃是有赏的。” “是,老奴明白。” 太子妃的正殿里,顾氏和萧嬷嬷俩人,带着东宫的所有人,刚恭喜了太子妃,就见三德子进来禀报。 “娘娘,太子爷回来了。” 三德子话音一落,太子带人大踏步进来了。 “恭喜太子爷”,“恭喜太子爷”,东宫里都是这样的请安声。 太子一路笑着回来,六福已经派了一轮赏钱了。可再和他伸手的,六福觑着太子的脸色,又给了一轮赏银。 看到太子回来,顾氏和萧嬷嬷赶紧把所有人带下去,把空间留给太子夫妻。 “卿卿,你还好吧?感觉如何?” 石氏满脸都是幸福的光辉,两眼温柔的波光,能溺毙了太子。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喜信。 “明允,我很好,都很好。” 今日是东宫例行的诊平安脉的日子。五天前,高院判就告诫石氏,日子浅,尚不能确诊,要她小心一点儿。石氏憋了五天,没敢对任何人说一个字。她怕奶娘兜不住,表现出来。万一不是,不提圣人和太子的失望,在慈宁宫那里,自己就得丢脸了。 石氏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护在小腹前,眼睛盯着太子说:“明允,高院判说他也很好。他说,差不多能认定是个男孩子的。” 太子挨着石氏坐下来,轻轻搂着石氏的肩膀,感受着石氏的激动、兴奋。有了这个孩子,还一定会是男孩的。 而这个男孩子的出生,将使太子不会再度面临宠妾灭妻的失德指责,不会再度面临无嫡子、被二皇子欺上门来嘲弄的被动局面。 “卿卿,明天你就不要去慈宁宫了。一会儿打发三德子去找高院判,就让高院判说你的养胎。” “这样好吗?” 太子把下颌抵在搂在怀的石氏头顶,回避着石氏的目光。 “卿卿,孤怕。孤怕啊。你从东宫到慈宁宫,每天这样地来回穿行,要是谁不怀好意撞到你,可怎么办?咱们毛不起那个险。” 石氏犹豫了一下,“好。明允我听你的。” “三德子,还得用吗?” “很好,做事很认真的。” 圣人允了太子的请求,把东宫被牵连的人,从浣衣局都放了出来。唯独三德子,给回了东宫。三德子再没想到自己能生离浣衣局,赌咒发誓地要效忠太子。太子跟前有了六福了,就把他派给太子妃使唤。这三德子算是投靠东宫的第一个内侍了。原身的前世,三德子就是太子妃的得力内侍。 太子妃感受到太子的沉默,“明允?” “卿卿,你说?” “妾身安排春杏伺候你可好?” “不好。” “那么冬雪呢?”春杏长的最好,其次是冬雪。 “也不好。” “那……” “你放心,孤应了你的,孤会做到的。” 顾氏拉着萧嬷嬷的手,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我这担心了十天了,总算是确定了。” 唉,奶娘是一言难尽。姑娘主意大,这进了宫,自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莫担心了,太子妃这胎,都好好的,一定能平安生个皇孙的。” 废太子29 圣人因了嫡孙在望,非常地高兴。当天晚上, 喝了点小酒, 美美地叫了个小答应来伺候, 玩得过火了, 第二天就有点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 太子一大早是精神抖擞地去了乾清宫,他是每天早晨, 都要和圣人一起用早膳的。 圣人看着年轻、英俊、精神气甩自己半个紫禁城的儿子, 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了。 父子相对,默默地用了早膳。 “父皇,儿臣看您今儿个, 看起来好像没平时那么精神,是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了?叫御医来看看吧。” 做人家儿子, 得了人家爹的关爱, 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圣人暗暗运气。不气,不气,这是自己儿子, 是关心自己呢。可怎么就觉得听了这话, 心里堵得慌呢?! “成贤啊, 春天那事儿, 朕要你做的初判呢?朕等了几个月了。” 太子:…… “父皇, 这个, 石氏刚有喜。”不是说这个时候, 该给皇孙积福, 少杀吗? “就是昨夜,得了嫡皇孙,朝廷的事儿,该办的还得办。何况是谋害储君的重罪。” “好吧。” 太子的高兴劲头下去了。 圣人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魏九,你去把那些待勾决的,都给太子拿过来。” 昨晚是梁九值夜,魏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小跑去莫九那里,要取卷宗。莫九谨慎,陪了他一路,把卷宗都抱来养心殿。 太子就在圣人的眼皮子地下,提笔做初判。边写边皱眉。按这时候的律法,凡涉及到豫风堂一案的都是死罪。陈家和郑家的眷属,也是要受株连的。豫风堂的东家的眷属,也是要受株连。可那东家,在案发的隔日,就暴病而亡了。他一个奴才,怎么有本钱,开那么大豫风堂?那被牵连的人,就应该是镇北侯府了。 太子略过因那暴病而亡的东家、该牵连的镇北侯府,往下写。该怎么处置镇北侯府,是圣人操心的事情。何况处置在京城的镇北侯府,还牵连到戍边的镇北侯、宫里的惠妃、二皇子、大公主、六皇子呢。 一个个的人名,抄录上去,越写他心越慌。 这么多人都要问斩? 圣人不动声色,盯着太子看。唉,这孩子还是心软啊!该得让他怎么练的狠心一点儿呢?圣人已经忘了自己提这事的初衷了。 一百四十四人。太子把该问斩的写到一起。 然后,他另拿一纸写那些该收为官奴的。对女眷来说,这做官奴的处罚,也是有几种不同的。一种是发卖,允许官宦人家买,也允许仍做官的亲眷买,买回去做普通的女婢、小厮用。就是有一点,这样的官奴,生了后代,要到官府备案、烙字,子女也还是官奴的。再一种是去教司坊的,多数是年轻的女子或是相貌姣好的女孩子。会些琴棋书画的,还可以有些体面日子过。能学了歌舞的,年轻的时候,也好混日子。啥都不成的,就是要做所谓的官/妓。最惨的是那种充军,发配到军营的红帐,做军/妓了。 无论哪种,都属于不能赎身,子子孙孙都要做奴才的。 太子抖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填写对女眷的处罚。 “成贤,不忍心了?” 圣人突兀的一问,吓得太子一抖。 太子顺势把笔搁下。 “父皇,儿臣是为难了。要不,把那些女眷,也都处死了吧?” “不成!那样收不到震慑的效果。只有让居心叵测的都明白,这谋害储君,同谋逆是一样的。只有牵连到他们的儿女,世世代代为奴,他们以后再动不妄之心的时候,才会有所畏惧。” “父皇,那郑家和陈家?” “涉案的男子,十二岁以上的,杀。余者不论男女,都打了烙印,就留在郑家、陈家的长房为奴。遇赦不赦。” 太子倒吸一口冷气。 “成贤,朕原想放过郑家和陈家的女眷,可你太心软了。”圣人摇头。 太子愧疚,“父皇,儿臣……” “其他的人,都充军。” 圣人斩钉截铁地发了话,绷紧的下颌,表示了他坚决的、不容置疑的态度。 太子明白了,是自己的那一点儿不忍心,让这些人,受到了更重的处罚。 “成贤,你好好想想,要是他们在你身上得手了,你会如何?你会不会被朕所弃?东宫的眷属,臣僚呢?” 如何?太子想,原身就是被他们得手了啊。唉,还是自己对原身的仇恨,没有彻骨的感悟,才会想着对郑家、陈家等女眷、幼童抬手的。 太子紧张起来,想想原身倒了的时候,牵涉了多少官员……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该心软。” 太子站起来,向圣人认错。 “成贤哪,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要多想想,再多想想。如果轻饶了他们,以后谋逆的事情,是会多?还是会少?你再想想东宫的那几个孩子,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圣人说的语重心长,太子束手而立,听的认真。 “儿臣谢父皇教诲。” “你去慈宁宫、承乾宫,把事情和太后、还有贵妃,好好说说吧。朕把那些人,各自留在本家的长房做奴才,不让外人欺辱了她们。想太后和贵妃都明白,朕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去吧。” “是,父皇。” 太子先去慈宁宫。因为太子要石氏在东宫养胎,今日的慈宁宫里,贵妃又因为抱恙未来,人就少了一点儿。 太后看着低头饮茶的德妃、贤妃,要是太子妃在场,这俩为了晾着太子妃,还能亲亲热热地说话。成嫔呢,是年年岁岁的微笑不语。而才晋升不久的甄嫔,则捧着显怀不久的肚子,露出遮掩不住的疲惫来。她是看太子妃不在,也不想给太后热场子了。 太后从早晨知道太子妃不来请安,就觉得无聊。要是贵妃过来,自己还能和贵妃说几句话。这几个人,没了太子妃,个个都是过来干坐着的。 “你们都回去吧。” 太后觉得心里憋闷的难受。看她们在自己跟前装孝顺、装贤惠,还不如叫老太妃陪着自己,再招了几个伶俐的内侍、宫女,说笑话给自己听。 这些人往外走,迎头就遇到太子了。 俩下见礼后,太子诧异地说:“德母妃、贤母妃,父皇有事儿要孤说给太后,一会儿还得靠母妃们侍奉太后呢。” 德妃和贤妃,俩人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不出太子要说什么事儿。可太子这么说了,也只好调转头,回慈宁宫, 甄嫔对太子施礼,“太子殿下,我倦了,可以回宫吗?” “可以,留个人,帮着听听就好。” 甄嫔点了自己贴身的大宫女留下,带着余人,满怀猜疑离开了慈宁宫。 “皇祖母,孙儿给你请安。” “太子来啦。” 祖孙俩处的还能过的去,主要是太后从太皇太后去世后,就认识到必须得抱住未来君王的大腿,才能在自己过身后,给郑家留点体面了。 “皇祖母,春上那件事儿,父皇定了下来。涉案的男人,超过十二岁的,共一百四十四人都斩首。” 太后的脸,立即就白了。她知道自己的娘家那些人,犯的是死罪。还以为拖了这么久,圣人会找点什么理由大赦的时候,就免了他们的死罪呢。 “皇祖母,”太子伸手去扶太后,“还有对郑家女眷的。” “女眷?女眷也罚?” 太后抓住太子的手,指甲都要掐到太子的肉里了。 “皇祖母,疼,疼,您快放手。” 太后干笑着,抚摸这太子的手。那几条被自己掐出来的半月形的印痕,在太子手背上显得有点儿刺眼。 “太子啊,皇祖母不是有意的。” 太子点头,“皇祖母,父皇说,女眷发到郑家长房为官奴。” 女眷发到郑家长房为官奴?太后反复念叨了这话几次,才明白这话的含义,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皇祖母,皇祖母。” 太后恍惚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说话的声音。她顾不得自己泪流满面的失态,扯着太子的袖子,有点磕巴。 “太子啊,替皇祖母谢谢你父皇,给郑家留脸了。留脸了啊。” 发为官奴,可人还是留在郑家,这是因了太皇太后,给了郑家天大的脸面啊。相信承爵的长房,也不会拿她们当奴才折辱的。 太后哭了一会儿,想起了陈家。 “太子啊,那陈家的人,怎么处置的呢?” “都是一样的。” “嗯。你去告诉贵妃吧。” 圣人对母家也一样啊,这就好。太后心气平了,松了太子的手,往外推他。 她德妃和贤妃凑上前来,太子往后退了几步,将位子让给二人。 “皇祖母,孙儿先过去承乾宫,一会儿再来看您。” “不用了,和圣人去忙前朝的事情吧。” 太子出了慈宁宫,随后德妃、贤妃等也都被赶了出来。这消息,也就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不到傍晚,就传遍了京城。 甄嫔因有孕,抬轿子的内侍,也都小心翼翼的。等她回到长春宫没一会儿,她的贴身大宫女,就回来报信。 “娘娘,可不得了了。圣人对春上的那件事儿,有了处罚了。” 甄嫔听了圣人的处罚,搁了茶碗。 默默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边知道了吗?” 那边,指的是长春宫主殿的惠妃。 那大宫女悄声说道:“太子在慈宁宫和太后娘娘说的时候,德妃和贤妃的人都在呢。” “行啦,明天太后和贵妃,都会病了的。你们也都给我闭紧了嘴巴,别让那边的从你们嘴里,听说什么。”甄嫔示意身边伺候的人。“到时候,在那边,我为你们讨不来情面。一会儿等七皇子过来的时候,把七皇子约束好,别让他和六皇子打起来。” “是。” 伺候甄嫔的人,知道甄嫔说了讨不来情面,就是犯到主殿手里,不会管她们的。都各自警惕,不敢说半点,关于慈宁宫和承乾宫的闲话。 废太子30 太子到了贵妃的承乾宫。 这承乾宫, 原身在小时候, 曾经来过几次。现在, 他一踏进承乾宫, 就感觉气闷,整个宫室,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都打理得规规整整的, 仿佛是没了鲜活气息的死物。 乾清宫的内侍, 见了太子这“稀罕”人物过来,赶紧地往里报信。把太子让到正殿做好,又给太子敬上热茶。太子捧着才到手里的茶盏, 茶水还热得不能喝呢,贵妃就被人扶了进来。 贵妃是个中等个子的女人, 略丰腴的身材, 脸色苍白,笑容明显比较勉强。即使这样,还能看出来她,平日里是个性格非常温婉的人。如画的眉眼, 秀鼻菱唇,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真的是一位、实打实的、不可多得的美人。就是双眉间,像是隐含着、难以述说的抑郁。那如秋水潋滟的美目, 顾盼间, 也像是深藏着千年积雪似的清冷。 可这人呢, 偏又以紫色做基调,那宫装的面料,杂以大片的、深紫色的缇花暗纹,或是绣着修饰性的、深浅紫色的富贵团花。 太子心想紫色本就有忧愁、抑郁的暗示,这样的装束,和着贵妃本人的性格,只能说是雪上加霜了。 “贵母妃,父皇命孤将春上的判决,说给你。” 纤纤十指间的、浅紫的丝帕,“嗖”地在贵妃的手里揪拢。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是少了几分血色。贵妃身子前倾,双眼却迸出浓浓的渴望,急切地望着太子。 “陈家涉案的男子,十二岁以上的,杀头。余者,父皇额外开恩,不论男女,都留在陈家的长房为奴。要打了烙印,遇赦不赦。” “你说什么?” 贵妃从主位站起来,盯着不远处坐着的太子,“十二岁以上的,杀头。余者为奴?” 太子确认性地点头。 “贵母妃,就是这样。” “这还是额外开恩?圣人难道忘记了,他流有陈家的血?是陈家的姑娘,十月怀胎孕了他?” “贵母妃,如果皇祖母活着,看到自己的侄子、侄孙,给外人出主意,伙着外人,来欺自己唯一的儿子、害自己唯一的嫡孙。您说,她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圣人和你都好好的呢。要砍头的,可都是陈家的男儿啊。”贵妃激动起来。 “贵母妃,您说是侄子亲?还是儿子亲?是侄孙亲?还是孙子亲呢?” 是啊,就是自己的姑母、圣人的生母活着,也是和儿子亲。不会疼侄孙儿,超过亲孙子的。 是,是儿子亲、孙子亲。她是不会饶了陈家二房的那几个男人。 “可也不至于砍头啊。” “贵母妃,谋害储君,与谋逆又相差多远?陈家做了这样的事儿,按律是要灭三族的。” “二哥。”贵妃叫了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人往后栽倒。 站在贵妃坐椅后的几个宫女,连忙去扶贵妃。未免措手不及,贵妃连头、带半截身子,重重地磕在了椅子上。 几个宫女,把贵妃扶在椅子上靠坐着。管事嬷嬷来的很快,伸手去掐贵妃的人中。太子看贵妃磕的有点惨,立即打发承乾宫的内侍,去请太医。 小内侍也就刚跑出承乾宫的模样,贵妃就幽幽醒转了。 “太子殿下?”贵妃转头找太子。 “贵母妃,孤在。” 贵妃咽下喉里的要呕出来的血,双目如刀,冷冷地盯着太子。 “陈家长房呢?” “陈家长房没参与此事,父皇不处罚。” 眼泪一滴滴地从贵妃的眼泪滚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下颌,滚落到衣领里,消失不见了。 “郑家呢?” “郑家的处罚,和陈家一样。其他人家,十二岁以上砍头,余者充入军中” 贵妃一愣,然后咬着嘴唇,对太子略略躬身。 “圣人果然是给母家开恩了。太子,还请太子替我谢过君恩吧。” “好。” 太子对贵妃拱拱手,招呼伺候贵妃的人,把贵妃扶去休息,自己带着人,回养心殿复命。 长春宫里惠妃,很快就得了这消息。她凝视着窗外院子里的,已渐渐开始变黄的树叶,心里却想着春上的事情。圣人终于处罚了,看来自己是没事儿了。她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和镇北侯府得以逃脱了。却不知养心殿里,圣人正在和贾代善商议,由谁去接西北的军权,替了镇北侯的。 “圣人,还是我带恩侯去吧。练个几年,恩侯也就能独当一面了。至于京营,圣人看,交给谁合适?” “老贾啊,你要没受伤,不用你说,朕也会派你去。你这个样子,一旦勾起旧疾,这十年就白养了。” “不然,可用谁去北边呢?北静王的军权,好不容易才收回来的。要不胡家?牛家?老臣怕他们担不起来啊。” 圣人沉吟了一会儿,“让史家去吧,把恩侯带上。” 贾代善一想,保龄候是贾赦的亲舅舅,他带着贾赦过去,和自己去,相差也不大。 “圣人考虑的周全,谢圣人体恤。” “恩侯待个几年的,还是要回京的。史家那几个,和恩侯的年龄相仿,倒是可以待上十年八年的。” 贾代善点头,“西北的军权十年一换,镇北侯在北疆,明年就是十个年头了。他们现在过去,镇北侯可以在明年春天返京的,也不会引起其它的事情。” “老贾啊,你再看看谁家的子弟得用,也一并跟着恩侯去西北练练,朕总得给成贤,留足了人手。这孩子啊,就是心太软了。” “圣人,太子殿下不是在军营长大的。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难免做事的时候。就先要讲究个仁善。圣人您又把殿下护得好,舍不得让殿下,看到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就是恩侯,也是和殿下一样,心软的不得了。” “是啊,他俩都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再好的武艺,也都是演武场的花把势。” 俩做爹的,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儿子心狠一点儿,心硬一点儿了。 “圣人,那秋日的监斩?是不是让太子殿下和恩侯去见见血?” “好,老贾,你提的好。让明允和恩侯去,让他俩见见血,练练胆。还有,要派恩侯去北边,你上个请封世子的折子,恩侯有了世子的爵位,再去北边,也不会被看低了。” “谢圣人。”贾代善立即跪下,要给圣人磕头。 “得啦,你赶紧起来吧。” 贾代善还是给圣人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 “听说你家老二在议婚了?” “是啊。求了不少人,都还没个准信呢。要是圣人能顺手给指个婚,也省了老臣夫妻,四处乱寻摸了。” “嗯,那就等明春选秀吧。” 贾代善喜出望外。 “谢圣人。”又要磕头。 “老贾,你要再磕头,我可不管啦。” 贾代善笑得见牙不见眼,全不见在朝廷大殿的威武神色。 “好,老臣尊圣旨,不磕头了。” 贾代善顺手接过魏九端过来的热茶,放到圣人的案头,把圣人面前的冷茶,交给魏九换走。 君臣相伴多年,情谊深厚。说完儿子,开始说起孙子来。 贾代善眉飞色舞的,“瑚儿那小子手快的很,老臣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揪去了几根胡子。” 圣人笑着听贾代善显摆,孙子他也有,不是嫡孙,所以他也没抱过。不过嫡孙呢,也快了。只不过是不到三个月,不好往外说罢了。 圣人憋得喉咙发痒,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压压。 太子回来复命。把太后和贵妃的反应,对圣人一一细说。 “老贾,你看看,你看看,朕这些年对郑家的好、陈家的好……唉!”圣人摇头。 “圣人,这升米恩,斗米仇的,没办法的事情。” 贾代善心里说,得了承恩公的爵位,就恨不能代代都是承恩公。怎么可能呢! “朕就这一个嫡子,郑家和陈家这么算计着,让朕真的伤心啊。” 圣人满目怅然,转着手里的茶盏盖子,垂头拭去眼角的些微水汽。 “从太皇太后立了朕,让朕接手父皇的天下。那时候真的是内忧外患啊。” 贾代善配合着点头,太子前倾了一点身子,听的也专注。 圣人看看二人,继续往下说。 “朕从总角的时候,就是你老贾和老林俩,一文一武的,陪着朕用功。郑家的子弟,只要有一个半个的,多少能出息一点点,能帮朕担一点点事儿,朕都愿意提拔她们。这些年,朕对陈家,也是这样。可这两家,就只想把着承恩公的爵位,世世代代地,唉。” “圣人,这样的人家,是吃惯了舒服饭了,没办法的。您还是少想这些烦恼事,伤身啊。” 贾代善劝圣人少想这些烦恼事。 “老贾啊,他们要是光贪舒服,等朕多几个嫡孙了,朕也不在乎郑家、陈家的姑娘,去东宫生庶出的,以后也能养着他们俩家。可咱们是上过战场的,都知道要想养出好战马来,还得要隔着配种,何况人呢。朕怎么能让朕的嫡孙,由郑家或陈家的女子生呢。” 太子惊呆了,这时候的人,就有这样的、回避近亲生育的想法了? 圣人看着儿子的表情,“成贤啊,你记着,五代!选儿媳妇的时候,一定要隔了五代以上的血缘的。” “是,父皇,儿臣遵照父皇旨意行事的。” “老贾啊,朕给恩侯指婚,也是想着张家和你贾家,没半点血缘的。你看,你孙子聪明吧。” “是,还是圣人考虑的周全。臣从来没留意这些事情。” 圣人笑得自得,自己可是诸子百家、各行各业的书,都爱若珍宝、手不释卷地细读,不比贾代善以兵书为主。 太子就说道:“父皇,儿臣曾琢磨过这样的事情:若男子和女子年龄偏小,生的孩子不是站不住,就是身子弱。要是夫妻都在十八岁以上,生下来的孩子,就会比十五六岁时候,生的孩子强壮。” 太子的话,勾起圣人和贾代善的兴趣。俩人各自一想周围那些十五六岁生孩子的,尤其是圣人自己,曾夭折了一个嫡子和二个嫡女,而长女就是孝慧皇后十六岁生的。 “圣人,老臣这么一想,这周围生孩子的,还真像太子说的,父母年龄大一点,孩子站住的也多一些。” “明允,这事儿,让太医院配合着,先查查皇家。要真的是这样,就让户部在全国查查。” “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会查清楚的。” 圣人欣慰,看着越来越能干、偏还玉面温雅的儿子,突然扔了一个雷出来。 “明允啊,今年所有的秋后问斩,都由你和恩侯监斩。” “啊?!” 太子愕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圣人了。 废太子31 太子连午膳都不愿意和圣人一道用了,就满腹心事地告辞, 步履沉重地出了养心殿。 圣人在太子走后, 对贾代善说, “老贾, 你看看这孩子,唉,就是缺了那么一点儿啊。” “圣人, 太子殿下, 已经很优秀了,莫求全责备。他现在要是对杀人砍头的,没有丝毫顾忌, 所有人都要担心了。” 圣人点头,仁君好过暴君, 而且看太子既往打杀小内侍的时候, 也不是一味的、心慈手软的、任由人欺辱的孬种。 “以后啊,要是遇到得狠心一点儿的事情,你得提醒朕, 让太子去练练。” “好。” 不提圣人和贾代善共用午餐, 商量怎么让太子狠心一点儿。六福见太子在午膳的点, 要回东宫, 赶紧打发小内侍, 去御膳房, 让他们给太子做午膳。 “算了, 孤去太子妃那里吃了。” 从太子在圣人那里混早膳、午餐, 太子就让六福通知御膳房取消他的早膳、午餐,这二顿的开销。而且从迎娶太子妃后,东宫每日吃什么、吃多少,都要给太子妃核帐,一个月下来,发现东宫的人多了不少,吃的花费,却是原来的一半不到。六福和三德子隐晦地提醒了赵九一次,也就搁下了。 太子妃从嫁进了东宫,就没和太子一起吃过几顿午膳。今日见太子回来吃,非常高兴。太子妃满面春风,凤眼蕴波,红唇含情。 “明允,这个仔鸡,炒的鲜嫩。”太子妃亲自动手,给太子舀汤、布菜。 “好。”太子把太子妃夹到碟子里的鸡块吃了,是好吃,看来赵九对东宫是很用心的。 “这个鲜菇汤,不错。”太子又添了半碗汤进肚。 “这个茭白炒虾仁的搭配,我看书了,合在一起吃,是最好的。” 太子又尝了一口茭白炒虾仁。 “好啦,卿卿,不用给孤布菜了,你坐下来,好好吃吧。” 俩人把太子妃的份例,几乎吃的干干净净。 秀色可餐,美人殷勤,太子却不过太子妃的热情,然后就、就吃多了。 “明允,你回来吃,饭菜都香了几分。” 太子妃看着在床前、抚着肚子转圈的太子,笑靥如花。 “要是可能,孤就回来陪你吃。” 太子妃听了太子这话,笑的非常满足。 “明允有这个心就好了,您还是去陪父皇用午膳吧。” 太子妃心里明白,自己夫妻俩,得牢牢地抓住圣人的心,不然离死也就不远了。 太子和石氏一对视线,俩人的眼睛互相传递着、太子得天天陪圣人用膳的理由。 太子妃如此明白事理,太子觉得压力小了不少。 他走到床前,握住歪在床边的石氏的一双柔荑。 “得妻如此,孤之幸事。” 太子妃的凤眼,在太子的深情注视下,立即波光粼粼、春情弥漫开来。 顾氏在外间,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太子还在太子妃房里,就轻轻咳了几声,成功引得太子妃招呼她进去。 顾氏对太子爷躬身施礼,“太子爷,太子妃该歇晌了,可得让小太孙好好长。” “好。”太子应声握紧了一下石氏的手。 “顾氏提醒的甚好。孤这就去书房。只是以后,切莫再提什么太孙的话,免得招祸。” 太子妃点头,“我省得的。”就要起身相送太子。 太子按住石氏,“你就这么歇着吧,不必折腾着起来送孤。” “好,谢明允体贴。” 太子妃由着太子给自己盖上夹被,目送着太子的背影,离了屋子。 顾氏送太出子寝殿,她看着太子往前院书房走了,才转身回来。 石氏尚未合眼睡觉,她看着奶娘,轻声叮嘱。 “奶娘,你以后记得莫提太孙这名头啦,那会给太子招祸的。” 顾氏不大懂,但看自己姑娘说的郑重其事,忙点头说:“姑娘放心,我再不会提的。” 太子妃看看萧嬷嬷。萧嬷嬷立即表态。 “娘娘,老身会和三德子一起,约束东宫的后院不再提了。太子身边的内侍,还要六福去约束。” “记得提醒我和六福说。” “是。” 顾氏和萧嬷嬷伺候太子妃睡下,叮嘱春杏和夏荷小心候着,别让人惊着了太子妃。然后俩人才放心地、各自回去歇晌了。 太子隔日就在朝会后,扎根在太医院了。和高院判一起,先把皇家的所有孩子,出生时候,父母的年龄,都统计出来。然后,把十五岁以下夭折的孩子,与生母的年龄,按照几个年龄段做了数个表及坐标图。 做完以后,太子又去宗室,从宗正那里,拿到宗室的所有出生资料。幸好朝廷不过百余年,宗室子弟的人数也有限。 剔除那些记名的孩子,同样做了数个表及坐标图。 贾赦跟着太子忙了几天了,开始他不理解太子这忙乎是为啥。 太子只叫他按要求统计,都做完了,才指着自己画好的坐标图,解释给贾赦。 “恩侯,你看这张表,这是所有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生母的年龄。再看这个,夭折的孩子数量与生母的年龄,还有这个,生母满/超过十八岁以后,生出来的孩子的存活数量。” 几张表一讲,高院判点头赞道:“太子有心了。虽女子天葵至,即可生育。但母体未成,即便孕育了孩子,生产这关,对母亲是生死关,孩子也是极容易夭折的。但等母体成熟,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大不同了。” 高院判看着太子,钦佩的不得了。 “太子殿下,您这事要是做成了,不仅夭折的孩子将减少了,就是因未长成就生育儿死亡的女子,也将大大减少,这是大功德啊。” 贾赦这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做这些抄写,是为了什么。 圣人收到太子的折子,又听了太子的详细讲解。然后就让梁九把太医院的高院判,还有已经致仕的几位老太医,连同京里有名的各大医馆的老郎中,都请到养心殿。仔细问询,女子初生孩子的最佳年龄,孩子存活和夭折,与母亲生育年龄的关系。虽这些从医多年的老者,没有像太子一样,用数据、用图表说话,可是所有人的观点,都和太子一致,都认为女子满十七岁、最好满十八岁生育最好。 所有的内阁阁臣,都旁听了圣人的这个垂询会。 会后不用圣人多做解释,阁臣一致通过,将男子的婚龄提高到满十八周岁,女子为十七周岁,而且要男女都满十八周岁,才可生育。 圣人决定立即就在宗室、皇室推迟所有人的婚期。内阁讨论后,决定所有官宦人家也是立即执行。然后下发朝廷的公文,新年后,所有适婚的青年男女,必须严守此年龄线。 中秋节,就在太子刚刚递交过《婚育年龄与幼儿夭折关系》的报告来了。 可宫里辈分最高的太后,病了有一段时间了。从春上那事儿出结果后,太后就一直病病歪歪的了。慈宁宫三天两头地请高院判诊治,太子不仅跟在圣人身边听汇报,这阵子还在太医院,与高院判一起整理资料。对太后的身体状况,那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太后就是心理不爽快了,想借着自己的病,让圣人“孝顺”地免了,对郑家那二房、三房的谋害储君之罪。 让太子来说,就是他陈家出身的亲祖母、圣人的生母活着,都不会有这个脸面的。太后这老太太,也才过了六十岁,是老糊涂了吧?! 真是能痴心妄想啊。 中秋节的前一日,圣人带了太子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期期艾艾地说了自己的期盼。 太子看着圣人立即变了脸,“母后,朕如此宽待比同谋逆的郑家,就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颜面上。若是谋害储君的重罪,都能赦免,那么以后还有谁,不敢做谋逆的勾当了?!您要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就多想想好了。要是还想不明白,就闭宫养病,慢慢想吧。” 太后这人吧,怎么说呢,从太皇太后去世以后,就开始明白事儿了。她知道自己和郑家,以后要依附圣人父子,把既往对大行皇帝的怨气、对圣人这庶出的不屑,还有对太子的冷淡,都收了起来。 一看着圣人变脸了,太后立即就说:“唉,圣人,我老糊涂了,就是那么一想而已。” 太后这样说了,到中秋节的正日字,圣人还依着往年的旧例,让他那些所有的、得了职称的妃嫔,浩浩荡荡的、一起去慈宁宫,陪太后过团圆节。 中秋的歌舞很好,圣人带着自己的嫔妃、儿女一起,观赏歌舞。 席间衣香鬓影,美人团华锦簇,令人目不暇给。太子也就是扫一眼而已,专注照顾身边的太子妃和大哥儿。 陈良娣还有大哥儿,跟着太子夫妻来参加中秋宴。二哥儿因为小,留在东宫了。 而黎良媛,被太子关在东宫了。 唉,黎良媛这人吧,脑袋有点糊涂,看不清太子和太子妃之间的关系现状。争宠,争到太子妃的屋子里了。三不五时的就肚子疼,然后打发屋里的宫女,报到在太子妃寝殿、已经歇息的太子那里。太子去看了几次,黎良媛的胎像甚好,没什么不妥当的。 最近一次,太子终于在石氏含笑的目光里,意识到黎良媛要争宠的心思。 唉,难怪原身一直关着她了。 没办法!继续关着她,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可她这么作,太子是没心也没空儿,去安慰她。 倒是萧嬷嬷过去,不知道怎么教导的黎良媛,使得黎良媛安静起来,不再半夜找太子过去了。可是,在这样人多的时候,太子还是不敢让她来慈宁宫的。他怕自己一个人,照应不来二个孕妇。 陈良娣坐在太子夫妻侧后的独席,安安静静地看歌舞。间或看一眼,坐在太子怀里的、张口等着太子妃投喂的大儿子,。 任谁看了太子这一席、一家三口的互动,也只有称赞和羡慕的。 废太子32 太子殿下做的好事——如何提高新生儿的生存率 中秋节过后, 太子殿下对圣人说:“父皇, 儿臣想皇家和宗室, 对刚出生的孩子, 照料的是在仔细没有的,可还是有很多小孩子,不满周岁就夭折了。想必在乡间, 这样夭折的婴儿会更多。除了母亲生育年龄的这个原因外, 儿臣想查查是不是还有其它原因。” 国以民做根本, 人口增加,尤其是婴幼儿能尽可能多地存活下来,对朝廷的未来, 无疑是拥有巨大的好处的。 “成贤,你可想好怎么去做吗?” “儿臣想, 先让太医署出面, 先分区域、分批地召集京城的稳婆,她们是最了解刚出生的婴儿的。” “好。”圣人看儿子每次在朝会上,都听的很认真。每次下朝后,自己也有单独考问他, 这几个月下来,发现儿子进步很大,对朝廷政事是很有见解的。但自己不问,儿子就基本不在朝会发言。即使有什么不同意见, 也都是私下里, 父子间再来交流。现在儿子给他自己选了一个这样的差事, 他大力支持。 说实在的,圣人每次想起自己夭折的嫡长子、二个嫡女,还有其他的孩子,心里还是隐隐作痛的。 太子在圣人那里报备后,请户部尚书给自己派了几个熟悉京畿的老主事,又请了太医院致仕的几位老太医,然后就是京城的捕快、里正。太子让户部的主事,率捕快、里正,对京城的人口,走家进户地进行统计。而太医院致仕的老太医,则分了几个区域,每人对该区域的稳婆,进行挨个的问询。内容有最近一年新出生的幼儿健康状况,还有产妇的状况。另外还聘请了医女,跟着稳婆,去看稳婆的接生。 天气转凉,九月九的重阳节后,就到了秋后问斩的时候了。太子和贾赦,被圣人派去执行监斩。 因太子出面监斩,贾代善调了京营的千名士兵,配合紫禁城的御林军,一起护卫太子。 太子和贾赦——荣国公世子,高高上坐,下面跪了一流的二十几个人犯。午时三刻一到,已经核对好身份的死囚,在太子的一声开斩的令牌丢下,骨碌碌,第一批的人头落地。 刽子手都是穿着衙役的制服,身上斜披大红布,鬼头大刀的刀柄上也缠着红布。 如是几批挥刀过处,人头落地了,太子缓缓站起来,走下高台,与贾赦并辔骑马回宫。 回了东宫,六福已经准备了火盆、艾浴等。 太子回了书房的院子驱邪,贾赦被六福安排去客院驱邪。 沐浴后,太子沉着脸,歪在书房的大靠椅里。 六福蹑足进来。 “太子爷,今儿在哪里用午膳?” “不吃了,让我好好待会。别和太子妃说我在书房。” “是。” 傍晚的时候,贾赦过来看太子。 “明允,你如何了?”贾赦的脸色也不怎么好。这样的差事,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而且今天被砍头的人里,还有认识的人。 “不大好。”太子呆坐了一下午了,眼前还是那些骨碌碌滚了满地的头颅。 “我父亲说,圣人让咱倆练胆。明天还有二十几个呢。” “还不如一天都砍完了呢。你中午吃饭没?” “没有,吃不进去。你吃啦?” “没有,不想吃。” 俩人默默相对而坐,屋子里渐渐暗下来。六福等了许久,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他悄悄地探头,想看看太子和世子在做什么。 “六福”,贾赦看到他探头,大声叫他。 声音响亮,把冥想中的太子、还有缩头缩脑的六福都吓了一跳。 “世子,请吩咐。” “你打发个人,去和我的伴当说,我这几晚都宿在东宫,不回去了。” “是。” 六福赶紧让身边跟着的人,去替贾赦报信。 “太子爷,晚膳?” “素席吧。打发人去跟太子妃,晚上我宿书房了,不回后面了。” 太子和贾赦在东宫蔫头蔫脑地闷了一下午,圣人和贾代善在养心殿也没安稳。君臣二人,想过去东宫看看,又觉得不大好。派了几波小内侍,来回去看二人在做什么。回答都是坐在椅子里发呆。 傍晚的时候,贾赦的长随,往养心殿报信给贾代善:世子这几晚上要宿在东宫。 贾代善犹豫:“圣人,东宫要不要备下安神汤?” “备吧。老贾啊,今晚你也别回去了。” “行,我去兵部的值房。” 圣人也没心情召小答应陪着了,和贾代善草草地用了晚膳。报信的小内侍回来了。 “太子殿下和荣国公世子要了素席,吃了大半。” 能吃进去就好。 君臣二人略微放下心,圣人看折子,贾代善看兵书。 到宫门快落钥了,东宫那边传信过来,说是太子和世子都喝了安神汤,已经睡着了。 圣人感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贾代善心有同感,“圣人说的是。睡了就好了。”然后与圣人告辞与兵部值房。 第二日一大早,太子和贾赦还是起来晨练,练剑的照旧练剑,练枪的只能练棍。然后俩人一道,去乾清宫混早餐。 圣人仔细看着这俩的神色,还算可以吧。 “明允啊,一会儿你俩还去天牢提人?” “是,父皇。”太子坚持要自己去天牢核对待决的人犯。人犯都押上囚车后,他才肯在士兵的护送下去法场。 圣人对儿子做事这么认真,只有认同,没有反对。 “你俩今天还能坚持吗?”他可担心二人呢。要是在法场出点啥意外,那就太丢脸了 “没事的,父皇,儿臣还好。” “回圣人,小臣也可以的。” “行,那就去吧。” 一连六天,太子和贾赦俩人,终于坚持着、干完了、监斩这差事。俩人的脸,都小了一圈。而贾赦只能休息俩日,就得奔赴西北了。太子还以为贾赦会在家好好歇着,与妻子好好卿卿我我俩天,没想到隔天,贾赦又来到东宫。 “明允,求你点儿事啊。” 求这个词,从贾赦嘴里出来,太稀罕了。太子三辈子,都没听贾赦说过“求”。 “你说,孤得看看是什么事儿,能让你用上‘求’字。” 太子谨慎,从来不求人的,一开口求人,绝对不会是容易办的事儿。 贾赦尴尬,“你先说你应不应吧?” 太子丢一个白眼给他,拉长声音说:“恩侯,你多大了,还玩这把戏?” “明允,你看你那是啥样子。是这样的,我母亲吧,你知道的,她对张氏,总有点小看法。不是张氏不好,是我母亲她……” 贾赦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出来了。 “行啦,孤懂,不就是做婆婆的,要拿捏儿媳妇嘛。你说,要孤怎么帮你?” 咳,咳,贾赦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掩饰一下。 “我母亲早同意不与王家结亲了。然后我父亲也说通了母亲,让我岳母帮着,给我二弟相看。我就想着让我岳母相看一个,能和张氏处得来的。但圣人说了要指婚的,你看我后天离京,明春指婚的时候,你能不能……” “孤能做什么?” 贾赦吭哧了半天,最后一闭眼说道:“你能不能到时候,先在圣人那儿问问,要指婚的是什么人。然后在指婚前,请太子妃带张氏去见见人,看看投不投眼缘。” 太子沉吟一会儿,这事有难度,不过也不是不能做的。 “恩侯,我答应你尽量去做,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 “行啦,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到时候请太子妃多费心啦。” 贾赦说完了事儿,满腹的心事卸下了,人也恢复阳光灿烂的模样,听太子又唠叨一遍,在西北要注意安全、要多保重。他也叮嘱太子几句多加小心后,兴高采烈地走了。 天气渐冷,冬月底的时候,京城当年前十个月的、已出生的新生儿,尚存活的、夭折的统计,还有太子的分析报告,摆到了圣人的案头。 仍旧是太子的风格,有图有表的分析,一目了然。 圣人看着一脸渴望认同的太子,笑着问:“做的很好。明允,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父皇,儿臣想让致仕的老太医,还有各大药堂精通妇儿科的郎中一起,合作编写一本册子,内容就是教导稳婆如何规范地接生,才能降低产妇的死亡率,减少七日风的新生儿,提高新生儿的存活率。儿臣计划,通过衙门,把京城的所有稳婆,分批地培训一遍。通过考核的,才能继续接生。在京畿试行一年,如果可行,以后就把那册子,发给下面的州县,让下面的州县按着册子,培训稳婆。还有,要是那些怀孕的妇人,也能来听课,也是大有裨益的。” “好。” 圣人拿着太子那厚厚的一叠报告,指着最后一张图说:“这个所谓的产椅,你准备怎么办?” “儿臣想让内务府做一批,材质可以是各种硬木的。免费配给京城的稳婆。有去请稳婆接生的时候,就帮稳婆把椅子抗过去。” 圣人点头,这样的一批椅子,宫里支付的起。 “父皇,儿臣最想的是,能够在京城成立一些个专门为妇人生产而准备的场所,就在各大药铺附近才好。这样可以依托着各大药铺备有的郎中,万一遇到难产的,稳婆和医女处置不来,可以直接求助药铺的郎中相帮。” 圣人想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明允,你算过这样的生产场所,每年要花多少银子吗?” 太子笑得有点狡黠。 “儿臣想这个费用,还是让那些喜欢发善心的、信佛的人来捐献。反正她们去庙里上香,一捐就是几百的香火银子,一点长明灯,也是几百两的银子。与其靠别人念经修来世,不如直接救人性命。” “不能全靠善款,还是朝廷先拨一部分的好。产妇能出的,就出点,贫困的就免了。多活一个,将来朝廷可能就多一个成丁人口。” 这事儿,拿到内阁去说,没遇到什么反对。剩下的就是选择地方了,没想到这地方的选择,引起了京城诸多的生药铺的争抢。 废太子33 药铺的想法很直白,要是自家边上有一个官府督办的产院, 对自家的声誉、信誉都是一种认可。对自家的生意, 也只有好处。几个大的生药铺子, 直接向负责此事的太子投书, 可以免费或者半价提供现成的院子。 太子攥着这些投书,让东宫的属官、还有户部的主事,去查看那些药铺提供的院落大小、房舍的新旧程度。万一需要改建, 房主的意见等等, 都要一一收罗仔细,各项查问明白。 东宫的属官,也都跟着太子投入了这项调查活动中。 三日后, 太子择中了六家院子,三家分布在中等收入偏低一些的市民居住区域, 三家靠紧贫民居住的区域。 “父皇, 儿臣想先在这几家院子做试点。富裕一些的人家,一般都有财力,请稳婆上门接生。穷苦一些的, 多是在家生产。要是他们能因为免费, 把产妇送去这几家产院, 最后孩子大人能平安, 也就不白建这些产院了。” 圣人仔细看了太子的规划, 从稳婆、医女的人员配备、培训, 到基本的药品准备, 都考虑的很细致。 “我儿想的周全。就按你这个来吧。” “父皇, 有关产妇、新生儿的册子,儿子也召集精通妇儿科的专才人士,编写了一个粗略的产妇、新生儿照料指导。”太子递上蝇头小楷抄写的《妇儿百日篇》 这《妇儿百日篇》是从生产前一百天,到生产后的一百天。产前的一百天,主要是关于产妇的,产后的一百天就主要是关于新生儿的。从妇人怀胎临近七个月,可以到产院免费诊查三次。过了七个月,每月一次,中间含有纠正难产体位的艾灸方法,跪姿指导等。新生儿则有脐带的护理、小儿拍奶嗝、母乳不足的补充喂法,甚至如何为新生儿洗澡,都有讲解。 最后则附上了京中著名的妇儿郎中的姓名,其所在药铺及药铺相助的产院。 圣人手指轻敲这最后一页。 太子赶紧解释,“父皇,这些药铺虽为了名利,但也切实为产妇、幼儿,提供了帮助。儿臣想在产院的门前立碑,表彰这些铺子。” 圣人点头,表示理解。 “至于产院的帮手,儿臣不想再花钱请了。享受了免费生产的妇人,以后可以通过来产院做工,比如帮着清扫、或是洗洗铺盖等。也可以在产前,用帮忙来做事,抵扣费用。儿臣还想让在慈幼局里的那些女孩子,七岁以后就到产院去打个下手,耳濡目染,学些医女的本事。长大后,再专门教导一二年,还可以派去州县的产院做事。” 时下的穷苦人家,常有弃掉女婴的。慈幼局收养了女婴,一般是等人领养,特殊的身有残疾的,长大以后,也就在慈幼局帮忙做事了。 “好,好。成贤,好好干。仁心呐,我儿有颗仁心啊。”圣人感慨万分。 太子在京,忙着为帝国未来的人口总数,添砖加瓦。贾赦在边,忙着为帝国现在的民众安危,戍边拒敌。 每年的秋冬,草原的生活艰难,鞑靼都免不了要犯边的。几次规模不大不小的冲关犯边,都被打了回去。 贾赦到了西北,就被指为营官,每天领着营下的一千人训练。他虽有荣国公世子的头衔,也能跟军中的士卒、将官混到一起。而贾赦的那几个长随——贾武等人,原就是老公国留给贾赦的,父祖也皆是随老国公,在西北战场的死人堆里熬出来的。他们年轻的时候,还随着贾代善上过战场。这次贾赦来西北军中历练,贾代善还把自己身边的、另外几个得意人,都派给了儿子。有这十几个人,每次簇拥在贾赦周围,轮到他这一营出战的时候,贾赦凭着武艺高,身边护卫得力,每次都身先士卒地冲杀在前。而他领的那一营兵,被这样的营官激励,早成为对阵厮杀中的、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 镇北侯明年就是戍边的第十年头了。圣人一直秉着,十年一换戍边将领的准则,不会让谁在北边辛苦一辈子,没了回京的期盼;也不会让谁在边关,有拥兵自重的机会。这回保龄候过来,是来早了一年多接手。但兵部给镇北侯的指令,是要他用半年的时间交接。等明年五月,才可离边返京的。前后一算,他在北边戍边,也就只差个半年左右,就是满了十整年。 镇北侯看着贾赦领一营士卒回来,保龄候的长子、次子和三子,都各领一营回来。对这四位年轻小将,在战场的表现,镇北侯当着保龄候不停地夸赞着。 “候爷的外甥,有老国公的风采。侯爷的三个儿子,也不遑多让。真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保龄候心里得意,嘴上还装模作样地谦虚,“镇北侯过誉,过誉了。您那几个儿子,才真的都是独当一面的英才。依老夫看,假以时日,当也能凭战功封侯的。” 保龄候这话,挠到镇北侯的心痒痒处。他虽是行武世家出身,父祖身上并没有什么世袭的勋位。虽有妹妹在宫中连生了二子一女,圣人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可他这镇北侯爵位,也是他自己刀头噬血,千军万马中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然,妹妹从淑妃降为惠妃了,圣人怎么会仍相信他这个镇北侯,依旧让他领军呢。 这十年的戍边,不仅他封侯了,也成全了他的二个嫡子和一个庶子。三个儿子都是厮杀出来的将领。都因战功,得以在军中立足,这也是镇北侯,在北军中的依柱。 明年回京,带不带儿子回去,一直是盘旋在镇北侯心里的一个问题。留下,是有能博到军功的机会;可自己不在,儿子少了照应。保龄候为了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和外甥,必然会有所偏颇的。带回去,再想有领兵的实权机会,就难了。 镇北侯甩甩头,回京日子尚远,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先守好边关重要。 史候年轻的时候,曾随父祖来镇守过边关。这次再来边关,他心里明白,是圣人给他机会,让他带带自己的下一代。因为儿子和外甥贾赦是表兄弟,外甥又是太子的唯一伴读,相交莫逆。这是为太子储备将领、积攒军中势力呢! 如此机会,史侯心里想的明白,对镇北侯他更客气了几分对待。能平稳渡过这半年,对镇北侯好,对自己也好。所以他才借话,传递出自己想留了镇北侯的儿子继续戍边的愿望。 当战报递到了京城的时候,圣人正在养心殿和内阁商议政事。圣人阅罢战报,将其交给诸阁臣传看。 等阁臣们都看过了,圣人当着众阁臣的面,对贾代善说:“荣国公啊,恩侯不弱于你当年啊。” 贾代善谦虚地笑笑,“圣人,恩侯这些年多是在您的眼下,在宫里学习,文韬武略的,都是您派人教导。这首功该是圣人您的。” 圣人笑着接受了贾代善的推功,转头又对张太傅说道: “太傅,朕给你挑的这女婿,够好吧?” 张太傅立即笑了,“圣人慧眼如炬,择了恩侯,实是小女的福气。” 张太傅一边说,一边拱手谢圣人。 圣人越发满意了。 “荣国公,兵部先按这战报,拟了封赏,尽快报上来。年前发去边关。” “是。”贾代善站起来应了,把战报的副本,收入袖中。 这一年,基本是风调雨顺的。边关的零星战事,只是朝政锦上添花的点缀。连着几场雪,也都是洽洽好的厚度。京畿的民众,都沉浸在祥和的幸福气氛里。 说罢西北的战报了,圣人唤梁九,把西北的堪舆图摆出来。 圣人的手指,沿着西北那一线滑过。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二十年时间里,凭借武力,按捺了朝野的不稳定因素。但是西北这一线,只要后代君王里,有一任懦弱一点儿,就是被这些窥视的虎狼,欺到头上撕咬的时候。 工部郭尚书试探着问道:“圣人可要对西北用兵?” 圣人抬眼扫视阁臣,无奈叹口气,“非是朕想对西北用兵,而是鞑靼虎视眈眈呢。每年的北边的军资,就不是个小数目。在西北用兵,是早早晚晚必须的事情。若不趁着朕尚能骑马上阵,怕来日给子孙伏祸。” 郭尚书点头,道理是这样的没错,可打仗得有兵械、得有战袍、得有……郭尚书越想,他的脸色就越难看了。 张太傅知道对西北这一战是免不了的。 “要是明年风调雨顺,当能攒点粮银。就怕不够。” 余者都心有戚戚,这朝廷看着没啥事儿,可哪块一动,都得用大笔的粮银啊。 等阁臣都散去了,太子俯身在堪舆图上,手指沿着圣人滑过的地方轻扫。 “成贤,你怎么看?” “父皇,儿臣看对西北用兵,不仅难在后勤的粮草供给上。我朝的军械,依儿臣看,尚需要要改进一些。” 圣人挑眉,等太子继续说。 “火器营,现在是单筒的,威力还不足。每次都是现装□□现点火。要是能够改进,临阵将发挥大作用。还有火炮,太笨重,也不适合拖去草原。打造刀枪的铁,儿臣认为该换了淬炼的方子,看怎么能多造出一点儿削铁如泥的兵器来。这样再对西北的胜算,胜算也能多几分。” 圣人点头,以指敲桌,通过太子参与朝政的这半年时间,他看明白了,太子是一个有大局观、做事却以小谋大的老成性子。不论是治河,还是产院,都是从细微处着手,调查清楚了,才脚踏实地去做。短期成效可喜,十年、二十年之后的长期效果,更是可期。 圣人欣慰,儿子这般年纪,就有这样的做事心性,要是能心狠一点儿,徒家江山的基业,会更牢靠了。 废太子34 荣国府里, 贾氏听罢丈夫说了长子的战功, 不见半分喜色。反忧心忡忡地问道:“赦儿在西北, 日日都要出战吗?” 贾代善看妻子担心, 只好想话安慰她。 “在西北的将领,都是奔着军功去的。人人都想得了高功厚禄,甚至世袭的爵位, 好封妻荫子。就是赦儿想, 也捞不到那么多出战机会的。” 贾氏不太信丈夫的话, 眼睛细看贾代善,看看他说的可是实话。 “舅兄还在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自会照顾赦儿的。” 贾氏叹口气,哥哥把仨侄子都带去了, 遇到要照顾的时候, 是儿子亲?还是外甥近,可这话,是没法和丈夫说的。 “唉,”史氏轻叹一声, “我倒是宁愿赦儿不得这军功,平安在京的。” 贾代善知道史氏心中所想,可万千功业、圣人青睐,都是要拿命去博来的。将门子弟, 年轻的时候, 不去军中锤炼, 十年后、二十年后,也就是废人了。 “你莫要想那么多了,跟在赦儿身边的,都是贾家数一数二的高手的。有他们护卫着,赦儿又武艺高强,必会安全返家的。” 史氏也没办法,只好点头应了。这次不是自己的兄长,带着孩子们去;就得是自己丈夫,重新披挂上阵。 “国公爷,京里再没别的将领吗?” 这话在史氏得知兄长,要带孩子们赴西北的时候,就问过几次了。每次,都被贾代善搪塞过去。 贾代善见两三个月过去了,妻子还在纠缠此事,想想,告诉她实话也无妨了。 “你以为,谁想去西北领兵都可以吗?那是为太子准备的人。就像我当初,不也是在西北戍边十年。” “赦儿也要戍边十年?”史氏一下子抓住丈夫的衣襟,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应该不会的,我还握着京营的兵权呢。圣人怎么会放心,让赦儿再掌了西北的军权。也就是把他放西北历练历练,回来好接掌京营。” 史氏皱眉。“接掌京营?”丈夫可掌了十几年京营了。 “那你往后?” “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人在为太子筹谋,谋划将来的领兵人物。赦儿能入了圣人的眼,凭他和太子的交情,以后还有贾家三十年的富贵。再以后,就要看瑚儿了。” “听说太子妃这一胎,像是个男孩啊。” “男孩好。圣人重嫡出,太子那两个庶子,大的就二周岁了,可圣人都没给取名字呢。赦儿院子里的事情,你以后别管了。” 史氏不满地皱眉,她就给了儿子一个通房丫鬟,可丈夫念叨几次了?! “圣人和元配嫡妻感情深厚,见不得别人夫妻离心的。” “可圣人也没少了生庶出的皇子,公主啊。甄家的那姑娘,听说又怀了。” “你想想那些庶出的,是不是元后离世以后生的?” 贾代善拍拍老妻的肩膀,史氏人到中年,虽保养的不错,也是徐娘半老了。 “太子是个聪明的,他以后应该只生嫡出的儿女。咱们的赦儿,陪了太子十几年,这事上,也得和太子保持一致,方显得和太子是同心进退。这个理,你得空不妨告诉你娘家嫂子知道。” 史氏点头,在揣摩圣心上,满朝的文武,就没谁能比得了自己的丈夫。 “好,老大院子里的事情,我不管了。可张氏又有了身孕,不如妾身把瑚儿抱过来,也省得张氏揣着小的,又要照顾大的,太辛苦。” 贾代善对妻子反反复复地、要抱了孙子过来养,真有些烦恼了。 “他那院子,不少伺候的婆子、丫鬟,一个小儿还照看不来?就留在张氏那,免得赦儿在西北分心。不早了,你睡吧。我明日还有小朝会的。” 几十年来,每逢有大小朝会,贾代善必住去前面书房,省得连带史氏休息不好。 史氏看丈夫绷着脸,不同意自己的主张,也莫可奈何,强笑着起身送他出屋。然后自己怄了好半天,也没顺下这口气来。 太子此时正在石氏的寝殿,一手覆在石氏刚刚显怀的腹部,一手拿着本书,念给石氏听。而靠着他肩膀坐着的石氏,开始听的兴趣盎然,没一刻钟就昏昏欲睡了。 “明允,不如你弹琴来听吧。”石氏强打精神。 “弹琴?也好。” 石氏招呼秋菊,把自己的焦尾琴抱来。这琴是仿照焦尾的款,音质倒也不错的。太子一手按琴弦,一手要落。 “还是妾身弹给明允听吧。不然现在早早睡了,夜里又要醒的。” 石氏之前孕吐厉害,过了孕吐,人又是晨昏颠倒。她辛苦,伺候的人,跟着也挨累。太子只要有空闲回东宫后院,都要到石氏的寝殿,同她聊聊天,或是陪她读书,或是弹琴。 石氏一边弹琴一边点头,一曲《阳春白雪》尚未弹完,人就困的再也撑不住了。把琴一推,嘴里嘟囔着,“我还是先睡啦,明允。” 秋菊赶紧上前接过琴,太子把石氏往里间的千工床那边抱。一边抱,他一边想,石氏这样嗜睡,真的没事儿吗? 太子心里犯疑了,还是不动声色地把石氏放好,给她盖好被子,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然后把空间的灵泉水,弄了半盏出来,喂给石氏喝。 承乾宫里,贵妃已经消瘦的脱像了。她两眼迷惘,死气沉沉地躺在帐子里。她从知了自己的二哥要砍头,嫂子和侄子要生生世世地做官奴,呕血之后,就一病不起了。 跟着她的老嬷嬷,原是陈太后——做贵人时候的贴身宫婢。陈妃活着的时候,她还照料过幼时的圣人。等陈太后病逝了。她跟着圣人,去了太皇太后宫里。贵妃进宫以后,被太皇太后以贵妃的姑母的旧人身份,分派过来伺候贵妃。 “娘娘,”老嬷嬷劝着,“娘娘,还是起身把药喝了吧。” 贵妃摇头。 “娘娘总要为承恩公府想想,要是没有了娘娘做依靠,二房以后会更艰难啊。” “嬷嬷。你不用劝我了。大哥愿意怎么待自己的子侄,就怎么待吧,只要他以后见了我父母,能够问心无愧。” “唉,可再怎么着,也不如有娘娘在,时不时地问一句好啊。” 贵妃闭眼闭嘴,再不说话了。 老嬷嬷一看,贵妃这是一心求死了。自己原还想着跟着贵妃,这被子算是有了一个最后的、最好的地儿了。 唉,她叹口气,想到贵妃这样,怕是贵妃薨了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的死期到了。 贵妃的病情,早已经报给圣人知晓了。圣人对陈家,是抱着对生母不能尽孝的心思而照拂。圣人对贵妃本没什么情谊,而看贵妃与陈家二房的往来甚密,有前面的禁足一年,都不能扭转她。现在?算了——随她去吧。 圣人对承乾宫的人吩咐,让她们好好伺候贵妃,然后就丢下贵妃那边的事情,不再考虑。 可圣人没想到的是,承乾宫的事情还没清爽呢,慈宁宫的太后,又病倒了。 太后秋日里,虽不爽快过几日,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次生病是因为郑家的长房来报,二房三房在府里桀骜不驯,长房承恩公难以管束兄弟,让太后想法子,看看怎么安顿了那两房。 太后能有什么法子,愁了两天,就病倒了。 圣人得了信,除了派高院判上心诊治,就自己每天带太子过去看望太后了。念着的,还是太皇太后扶自己登基的情分,心里对郑家二房、三房却恼怒起来。派了魏九去承恩公府,训斥了郑家二房、三房的余者:若是太后有什么不好,立即就给她们灌鸩酒,打发她们跟去伺候太后。 郑家立即就消停了。可圣人却在为郑家、陈家犯愁起来,等太后一去,郑家的下一代就没了爵位,一大家子的男人,都立不起来,以后沦为平民,也不过是一代人的功夫。而陈家,也没比郑家好到哪里去。 太子看圣人上了心,皱着眉头,吃饭也不香了,就满脸的担忧劝圣人。 “父皇,您这样思虑太重,会伤身子的。还是像荣国公说的那般,少想这些事儿吧。” “明允,朕是不得不想啊。郑家二房三房,如今是这个样子。大房是因为身上有爵位,才没参与进来。这郑家,要是往后没了照应,男儿都立不起来,早晚是死路一条。” “父皇,郑家大房多少还是明白道理的。不如不如……”太子吞吞吐吐的。 “明允,你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吧。” “父皇,不如让郑家大房尚主吧。从大房里,择一个差不多的子弟,现在就带入宫里教导或是派个好先生教导。反正大妹妹出嫁,总还得有个几年的光景呢。” 圣人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如此就看郑家祖宗,有没有积够阴德,还有没有起来的运数了。 “好,就这么办。等你大妹妹及笄了,朕就赐婚。梁九。” “奴才在。” “你明儿让人,把郑家大房的男儿都带来给朕看看。” “是。” 梁九应了,躬身退下去了。 “陈家呢?明允,陈家也这么做?”圣人有点犹豫,“陈家的血脉有点近了哦。” “父皇,二妹妹过年才八岁,慢慢再说吧。是不是可以从陈家长房,给二弟选个侧妃呢?” “这个,”圣人犹豫,“还是一样啊。” “像贵母妃那样,也可以啊。让陈家自己选吧。” 圣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儿子的打算,这样也好,陈家用一个闺女做侧妃,换得一家子继续得皇室的庇护。唉,都是贵妃不晓事,她要好好的,不把陈家二房的闺女弄进东宫…… 太子好劝歹劝的,终于让圣人不再想郑家、陈家的烂事儿了,才放心地向圣人告辞。 圣人吩咐梁九,多派几个人,好好送太子回东宫。 太子踩着皑皑白雪,轻松惬意地往东宫走。把大公主嫁到郑家,不对,是大公主下降郑家的事儿,要是能尽快地定下来,当可剪初二皇子未来的一条有力臂膀了。 天黑后才落的雪,尚未有人踩过。足有一平指厚的雪,恰好掩盖了紫禁城所有的、裸/露在外的一切。 入目所见,洁白无暇。 废太子35 贵妃从拒绝喝药,没能挨过几天, 就在所有人欢欢喜喜吃腊八粥的时候, 带着满腔的不甘, 离开尘世。 圣人当时没有把贵妃薨了的事情, 推给奴才伺候不周,依制派内务府和礼部官员治丧。因为太后尚在,贵妃的丧事, 只能降等来操办。 太子带着一串庶出的弟弟、妹妹, 按礼部的指点,到贵妃的灵前,该磕头的时候磕头, 该上香的时候上香。又因为太子储君的身份,有很多时候, 实际是二皇子带着人做, 太子立在一边凉凉地看着。 太子原身的这时候,贵妃伙着陈家、郑家,没少给东宫添麻烦。太子妃也没少在慈宁宫受挤兑。现在太子丝毫不认为贵妃提早去世, 自己该有什么负疚、惭愧的感觉。 而太子妃——圣人以有孕要安胎, 根本就没让太子妃, 往贵妃的灵前去。七日后, 就将贵妃抬出紫禁城。由二皇子扶灵, 葬去皇家嫔妃的陵园。 承恩公因贵妃妹妹的去世, 哀恸欲绝, 在丧礼上险些交待了。贵妃出灵后, 圣人召见了承恩公,告诉他过几年把长房的嫡幼女,指给二皇子做侧妃。陈家立即就被安抚了,而承恩公的哀恸也减轻了许多,再不见随时能倒毙的模样。 只有二皇子得了这指婚的消息后,脸上半点悲喜表情都欠奉。只是按着规矩,默默地去了养心殿,给圣人磕头,谢了指婚的恩情。 由于成婚年龄的修改,二皇子原计划的年后成婚,要往后推了。要推到后年,满十八周岁。这是圣人的新政,他作为皇家第一个、撞到这节点的皇子,是不得不要遵守的。何时给他成亲,他老爹说了算。 可一日不成婚,一日就被当作孩子,就不能参与朝政,就只能还在上书房读书。二皇子心里憋闷的厉害,郁郁地去了长春宫,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的母妃。 甄嫔晋升嫔位后,圣人并没有把她迁出去。从得知甄嫔不迁走的那一刻,惠妃就猜测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不长久了。可她一点儿也不敢表露出来。她不敢给镇北侯府知道,也不敢说给儿子知道,更不敢让大公主察觉。她只是吩咐跟着六皇子的人,让她们一定要看好六皇子,不能让他和七皇子打架。 好在跟着六皇子的人知道深浅,知道甄嫔正在得宠的风头上,基本能拢住六皇子。还有二皇子和大公主在一边看着,才没给甄嫔逮到机会,去圣人跟前抱怨。 “母妃,儿子才去父皇那里了。父皇把陈家的嫡幼女,指给儿子做侧妃。”只有母子俩,二皇子把心里的愤懑,都倒了出来。 “陈家?那一家子的废物,男儿没一个能立起来的。父皇为什么要把那样的人,指给儿子?母妃。” 二皇子委屈的不得了。 从小,父皇眼里就只有太子。好容易前年指婚的皇妃,娘家不错,能有点助力了。婚期又被延了二年多。仅有的二个侧妃的位置,还被陈家占了一个。 “儿子啊,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为侧妃的事情,抱怨你父皇。”惠妃努力压下心头上窜的怒火,耐心去开导儿子。“那是你父皇的母家,他那是在照顾陈家呢。以后你把人接进府里,像你父皇待贵妃那样,照拂着就好。你父皇活着,你就要好好待陈家。你明白吗?” 二皇子憋了许久,闷声应了。 惠妃怜爱地抚摸着自己长子的后背,“你要好好的,以后你妹妹弟弟,还要指着你照拂呢。” “儿子会的,母妃放心。” “明年,你舅舅就回来了,你要是出宫便利,多去去你舅舅府上。另外一个侧妃,让你舅舅帮你选吧。” “嗯。儿子明白。” “还有你妹妹,一日日地大起来,她的婚事,也要你舅舅帮着挑了。” “嗯。儿子会转告舅舅的。”母妃被禁足在长春宫,不能召见舅母,万事不便。 “好儿子。看好你弟弟,别让他招惹老七。” “母妃放心,儿子明白的。” “好了。你去歇着吧。丧事熬人。母妃也乏了。”惠妃打发儿子回去歇息,她猜测圣人的心思,怕是不愿意儿子在长春宫久留的。 “母妃你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不用。平安脉照常请着的,无非就是一些气血虚的陈词滥调。冬日里,人就容易短了精神的。等开春了,自然就好了。” 惠妃心里不能说的话就是,自己要是敢称病了,一旦要喝药,那真就是寿星上吊老嫌命长了。现在是儿子来长春宫,不然自己连声乏了都不能说。身边的人,谁知道哪个是圣人的人。自己得整日都精精神神的,一幅上山能打虎的模样。希望圣人看在自己二子一女的份上,也不会让自己暴毙吧。 虽然宫里没了贵妃,可接下来的筹备新年事宜的时候,宫里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德妃和贤妃,照往年一起操办过年的事儿。丝毫没因为少了一个主持宫务的人,有什么不顺手的感觉。甚至觉得下面办事的奴才,使用起来更顺手了。 而贵妃对圣人来说,也不过就是在宫里的、母家的体面象征。没了贵妃,他把陈家长房的嫡幼女,指给二皇子做侧妃以后,圣人觉得心里很平衡了。然后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不考虑指给太子,那就是圣人的小心思了。 ——朕想给你们,是恩典。 朕不想,你们越闹腾越作,越没有。 太子被圣人打发去礼部,要他熟悉熟悉新年祭天的典章礼仪。这事儿,对上辈子,借林海的身子,做过了几十年礼部尚书的太子来说,没任何难度。 他把礼部齐尚书送来的祭天典章,仔细地看了一遍,认真核对没差错后,像圣人报告了,就继续忙乎他的试点工程——产院。 房子收拾的很快,来帮忙的都是一些有力气、没多余财产的穷汉子。一听说这几家产院,就是圣人让朝廷给穷人家预备的,没钱就“以工代赈”,产前、产后帮忙清扫,伺候伺候才生了孩子的产妇,就能顶了给稳婆的接生费;而且早修整好了早开业,免费过来帮忙修缮的男人,差点没把院子挤破了。 太子让东宫的宫女,拿最柔的细布,缝了一些小和尚服,不过成人巴掌大小。针线好的,手快的,一个时辰,能缝出来好多套。这些衣服太子要求的非常讲究,衍缝线头都要在外。缝完以后,要用滚水煮,烫干。和一个小夹被,两块细棉的尿布,一起打包。开始的时候,太子妃以为,这是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黎良媛肚子里那个预备的,还劝太子用不了这么多。 “卿卿,这些不是给东宫孩子的,是预备给在产院出生的孩子,一人两件,该能穿到满月了。这贴身的衣服,好一点儿。再一人一个小夹被,剩下的东西,孩子家里用什么包,也不怕磨到小孩子了。” 太子筹备禅院的事情,石氏知道的很清楚。可是缝制这些东西,量少,还可以。要是多的话,真不是东宫这些人能够胜任的。 太子妃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把几个针线做的好、做的快的,抽调出来,专职做这些。然后在小年的时候,趁着娘家嫂子进宫,给她送嫁妆庄子里的收成,把这事儿,和娘家嫂子说了。 “嫂子,这事儿,不是一半天做完就不做了的,单我们府上,也供不起。不如和亲朋好友都招呼一声,等开年的时候,在我这里,一起商量个章程出来。” 年初一的时候,所有够了品级的诰命,都到紫禁城觐见太后、太子妃。有一些与石家联络比较近的,就向太子妃打听起产院和小衣服的事情。 太子妃笑得端庄,话说的委婉。 “那产院,听太子殿下讲过。是圣人因为京城里,有一些家境窘迫的、请不起稳婆的产妇,都是在家里自己生产的。产后常有新生儿因照料不当,着了七日风等的。圣人为了救助这些家贫的产妇,办了免费的产院。太子殿下就想锦上添花,给那些在产院出生的小娃娃,一人两件和尚服,二块尿布,和一条包孩子的夹被。只是东宫人手少,做起来就忙不赢了。” 如此的善事,谁不想在太后、太子妃跟前,买个好,又不抛费多少,立即就有人热心表示,自家也可以襄助一些。 太子妃笑道:“产院都有人记账的,谁家捐赠了多少,每月月初,都要用大红纸抄录上月的捐款人、捐款的银子、或是衣物,贴在产院墙外的。谁领了捐赠的东西,也要在帐本上按手印,也会抄录了,贴出去的。” 这法子好,比去庙里捐香火银子好的太多。一群人,在太后的慈宁宫商量起来。往年的初一赐宴,大家都是端着架子,拿着筷子装装样子,再哄太后说说奉承话。今年多了太子妃,原打算不过是再多说几句奉承话,因着产院和新生儿小衣服的事儿,女眷是聊的热热闹闹的。 最后还是太子妃,推了太后出来挑头,把这事儿弄出了一个大名堂来。 等太子晚上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笑咪咪地把一个帐本送到太子跟前。 帐本上写着皇家慈善会几个大字。这字写的真不怎么样,但太子认识这字是出自太后。 “明允,太后挑头,捐赠了二百两银子,其他人比着递减,最少的是十两银子。至于各家要捐赠小衣服等襁褓的,做好后就直接送去产院那边记账的。” 太子翻看帐本记录收到的银两,这笔捐赠的银子,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卿卿,你可朕帮了孤的大忙。这笔银子以后可以用来给周岁以内的贫家生病小儿。” 稳婆和医女的月俸由太医院出,房子是药铺,圣人还划了一笔银子,做产妇急救的药费。 现在石氏弄了这么个慈善会,这银子可以覆盖到周岁以内的小儿了。 “明允,这个先不急吧。要是明年没这么多银子。今年小儿生病了,有免费的救治。明年没有,岂不是要招来百姓怨恨?” “后继的银子,孤来想办法。有太后这皇家慈善会名头,做事就不用缩手缩脚了。就是这帐得多几个人看,免得有人匿了捐赠的银子,还不如不做呢。” 太子想了又想,把负责的人,圈了一个范围:户部、东宫,还有出房子的药铺。 “卿卿,东宫这面看帐的,你看谁家诰命夫人合适,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几个人组个小组,每月查账一次。这人选一年一换。” “好主意。”石氏心里迅速形成一个方案。 “明允,你看这样好不好?”石氏用手指虚点帐本上的诰命夫人,“宗室一位,勋贵一位,武将一位,清流二位。公主和郡主等都划到宗室里。至于银子放在谁那儿,是不是要问过圣人?” 废太子36 第二天, 太子觑着圣人高兴的时候, 把皇家慈善会的事儿, 报给圣人。 头天在慈宁宫发生的事情, 圣人早得了详细的禀报。他听了后,当时就乐得合不拢嘴。看看,自己选的太子妃多聪明, 漂亮话说的, 不仅推高了自己, 而且还表现了太子的孝心、仁义,又怂恿了太后出头,让那些穿金戴银的诰命, 高高兴兴地出了银子,东宫还能把着皇家慈善会的权。 “父皇, 儿臣和石氏商量着, 这银子和东西,都是善心人捐助的,可不敢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太子把石氏提议的、每月的、对账的人选一说,圣人笑了。 “明允啊, 你们这才多少银子的,要弄成这么大的阵仗。幸亏了你们要选的这些对账的人,都是不要工钱的。” “父皇,儿臣是想着, 今年只有六家产院, 要是试行一年, 这法子好。就慢慢推广到下面的州县去,只要是皇命能及的地方,都有这样的产院,会救助到更多贫困人家的。” “好。” 圣人为太子的想法叫好。心怀天下的苍生百姓,才是一位储君、仁君该想、该做的。 圣人非常支持。开年后就让内务府派了一个积年的老帐房,每月帮着拢一下六家产院的开销。张太傅也从户部调了一个老主事,协助算账。至于其他人选,也在上元节前,都一一到位了。 产院的事情,走上正轨以后,有圣人和太子经常问着,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太子又把精力,投入到战马改良和火器改良。 战马这事儿,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而火器的事情,太子去了工部的兵器工坊,里里外外视察一圈后,回来就摒弃了所有内侍,和圣人单独说话。 “父皇,儿臣这两日在兵器工坊,觉得有三件事,得立即改了。”太子郑重、谨慎的态度,使圣人更认真地听了。 “一是统一度量的标尺。这些工匠,一人一个尺度,甲、乙做出来的东西,都不能替换。火器一旦出了问题,修复起来难度增加。相当多的火器,多是浪费闲置了。” “二是提高工匠的效率。一个人一支火器,从头做到尾,耗费的时间太长,依儿臣看,如果标准统一,不如一人只负责一个部件,熟能生巧,最后装配到一起,速度会快很多,也容易修复损坏、更换部件。。” “三是要提高工匠的待遇。这些工匠的吃、住,都太差了。” 太子露出圣人你懂我的意思的表情。 圣人叫来工部尚书和侍郎,让他们去工部的兵器工坊看看,回来给自己交折子。改日圣人收到这三人的折子,比对这太子的那份,叫贾代善看。 贾代善仔细看了一遍,对圣人说:“圣人,太子是您教导出来的,所以才想的周全、长远。从太子的折子里,老臣只看出来这句话,想要马儿跑的好,就得给马儿吃够草。还有工部那仨,要是他们,有储君的能力,这天下该不安稳了。” 贾代善私下里在圣人面前,毫不掩饰对科举上来的、那些自诩清流的蔑视。 “老贾啊,你细想想明允的建议,要是火器的零部件,能互相替换,能省下多少?到了战场,又会起多大作用?” 贾代善仿佛才想到一般,抬手作揖,“圣人,臣恭喜圣人,教导出这样聪慧的太子。” 火器营的士兵,一人背两杆枪,坏了的,只能报废了。现在依着太子,坏了也不用扔啊,哪个部件坏了换哪个啊。一杆枪的造价,都快要二十两银子了呢。 为什么装备不起火器营,就是耗费太大了呗。 “圣人,按太子的建议去做,可以省太多的银子了。而且这银子,还可以多装备几个火器营。” 圣人又拿出太子的另一本折子,递给贾代善看。 贾代善看了以后,合上折子递还圣人。 “臣是再想不到,一个枪管有这么许多名堂。就是弹药,要按太子建议的来做,这火器改良以后,是能淘汰了弓箭啊。” 圣人和贾代善早就认识到火器的重要,俩人也曾经有心发展火器营。可火器不比弓箭,射出去的箭,收回来可以再用。但练习射击的枪药,每一次都是烧银子。还有枪管,射多几次就发红,甚至炸膛。最后因损耗的原因,不得不放弃了大力发展火器的计划。 圣人点头。 “朕想让太子去负责这件事,工部的兵器工坊,还有那些匠人,都予太子管理。” 贾代善皱眉。 “老贾,你想说什么?” “臣怕太子做好了□□、火炮,有人会密报,太子要拿火器营,谋不轨之事。” 圣人哂笑,“火器营在你的京营里,朕不信儿子,也不信你,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贾代善赔笑,“臣是知道圣人信任的。可三人成虎啊。以前太子尚未听政,就发生了那样用心险恶的、针对太子品德的事儿。” 贾代善不想太子冒一点风险的,荣国府是绑在太子这条船上了。亲家张英又是太子太傅,唉! 贾代善心里叫苦,太子不晓事啊!怎么能沾兵器呢?老老实实地做太子,等着登基就是的了。 蠢!贾代善给太子的脑门上,贴了这样一个大字。 “老贾,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还是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翼翼。朕这话就对你说了,朕信把天下苍生,放在心里的仁孝儿子。就是明允做帝王,会比朕做的更好。” “圣人,臣愿来日,圣人仍记得今日之言。” 圣人看着瞪大双眼、等着自己回答的贾代善,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和贾代善三击掌。 太子从那日后,每日下午都泡在兵器工坊里。然后兵器工坊的匠人,切实地感受到太子殿下带来的变化。 首先是每个工匠的住处,拖家带口的,单身的,都得到很好的安置。吃的、穿的,都有明显改善 然后是做工的兵器工坊环境,变得宽敞明亮。 最特别的是每人拿到统一的标尺,按照统一的尺寸做活。一个月后,太子让人从每个人的工作台,随意取部件,装成了一杆枪。 这枪——并不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独立完成的枪支差,属于基本能用的。 可就是这样,也震惊了兵器工坊的所有人。 这意味着什么,兵器工坊的匠人太清楚了。 不仅如此,太子把精于火器的戴梓挖掘出来后,让他按照毕懋康著的《军器图说》研发燧发枪机。以图改变鸟铳火绳枪易受天气影响、装填弹药复杂,发射缓慢等缺憾。其它工匠先锤炼精铁,然后按照统一标尺,各领一到两个鸟铳零件继续去做原款鸟铳。 在这期间,太子的长女降生。 太子回去看了一眼,让太子妃给了黎良媛一堆赏赐,就又回到兵器工坊。 等太子妃快临产的时候,太子已经与戴梓建立了良好的互动。而十三行,也给太子带来了令太子和戴梓欣喜若狂的后装线膛击针式步/枪——后世俗称的来复/枪,还有一批来之不易的配套子弹。 太子把这些都交给戴梓,鼓励他说:“戴老先生,若是您能复制出来这枪,孤请圣人给你恢复原职。” 戴梓因罪被流放,要不是有太子,他猜测自己很可能就埋骨北方了。 “殿下放心,罪人一定早日把这枪复制出来。” 太子把事情交给专家,然后派了六福隔日过去,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太子去做的。至于他本人,每天下朝,就陪着石氏待产。 “明允,你去圣人那儿吧,我这里有动静了,再派人去喊你。” “卿卿,等有动静了,你喊我来,我也进不去产房,还不如现在陪你说说话,走走。” 太医和稳婆都说石氏的胎位正常,依太子看,不到最后一刻,难说是不是能正常产。他更怕的石氏在生产的时候,遇到什么外来的干扰。 萧嬷嬷和顾氏,还有石氏的四个陪嫁丫鬟,都被捉空教导了很多遍。每个人都不止一次,被太子抽查,背诵产妇手册。连住到东宫陪石氏待产的、太子妃的母亲,都被顾氏普及了太子的专门教程。 四月下旬的时候,天气温煦,太子令人在花园里摆了椅子,和石氏一起赏花,看着大哥儿和二哥儿兄弟俩在花园里跑着玩。 二哥儿揪了几片魏紫的花瓣,紧紧捏着,磕磕绊绊走过来,交到太子妃手里。 “母妃,给。” 二哥儿说话,口齿清晰,已经能表达简单的意思。 石氏伸手接过来,花瓣已经捏的变形,二哥儿的手指也染了色。石氏把二哥儿搂过来,那帕子轻轻给他擦手指的花汁。 “二哥儿,喜欢花花?”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漂亮小男孩,和石氏又亲昵,也难怪石氏喜欢 “花花。”二哥儿指着花瓣,和石氏说话。 石氏笑着摸摸二哥儿的脸蛋。 陈良娣站在一边看着儿子,她没想到石氏对自己的二个儿子,这样慈爱、大度。嫡母该有的关怀,一点不少。她原做好了太子妃入东宫后,自己被打压的准备。可没想到,太子妃根本就没搭理过自己,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有。但是对这两个孩子,那是早晚必要看看,或是派人过来看。伺候二个哥儿的嬷嬷和丫鬟,比原来都更上心了很多。 而俩个孩子和嫡母也非常亲近。陈良娣一时也说不清,这样子,是好还是坏。 酉初的时候,太子起身,招呼所有人回去吃晚饭。 石氏站起来,才迈出几步,就哎呦一声。 “卿卿,怎么了?”扶着石氏的太子关切地问道。 “我肚子疼。” 石氏一言未落地,跟着的顾氏立即问道:“娘娘,这是要发动了?” 废太子37 太子扶着太子妃站住。须臾,太子妃又笑了。 “奶娘, 没事儿了。” 一大群人配合着太子妃慢慢地往回溜达。石氏要先回了寝殿, 顾氏想让她先吃饭。 太子知道石氏想的是什么, 对身边跟着的内侍说道:“给太子妃备水。” 小内侍应声去了。 顾氏着急, “太子爷,这时候不能再洗澡了。” “拿水冲吧。” 石氏握紧太子的手,冲太子展颜一笑, 眼里都是你懂我的喜悦。 晚膳已经送来了, 石氏到底还是先吃了个半饱,才得以去冲澡。 春杏和夏荷连带顾氏一起,帮太子妃洗了头发, 又好好地冲了几遍水。 顾氏一边帮太子妃洗头发,一边嘀咕, “姑娘, 这时候不该再洗的。” 石氏只是笑,她知道奶娘是为她好,但让她一个月不洗澡, 今天还不好好冲冲, 忍受不了的。 “奶娘, ”春杏拉拉顾氏, “太子爷都允了的。” “男人哪里懂这些的。”顾氏到底因太子爷允了的, 不再嘟囔了。可还是等太子妃把头发都擦的差不多干了, 才让石氏出了房门。 圣人听说太子妃发动了, 点了高院判, 带了几个精擅妇儿科的太医,去东宫候着。太医和稳婆早在产房外等了好一会儿。 高院判先给太子妃诊脉,然后又有一个太医上手诊脉。都诊过了,高院判才对太子说道:“还早,可能要等到下半夜,或明晨呢。还是多走走吧。” 于是太子开始扶着石氏走路。 顾氏想上去搀着自己姑娘,被萧嬷嬷一手拉住。 “别过去。太子愿意着呢。” 顾氏讪讪地把腿收了回来。 圣人在乾清宫等信,听说要等到下半夜的。想在屋子里看会儿书,看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自己看的啥。想想,还是过东宫去看着吧。 圣人一边走一边想,要是皇后还在,哪里用自己过去啊! 产房就设在东偏殿里。太子扶着石氏,一圈圈地在院子里转悠。俩人一边转一边聊天,别人看着,似乎不像要生的模样。只有太子和石氏知道,每次疼痛的间隔,越来越近了。而且每次疼的力度,也重了起来。 这个时间和力度,太子是靠石氏掐自己手臂的间隔和力量来推测的。 石氏走累了,太医就过来诊脉,歇歇,吃点东西,还得继续溜达。 “明允,咱们以后不生了,就生这一个,好不好?” “好。这事儿听你的。” “不行,还是得多生两个。”石氏觉得小孩子太难养大了,只生一个,太不保险。像东宫的大哥儿,去年秋天那场病,多吓人啊。还有娘家侄子、侄女,也都有夭折的。但愿肚里的这个,像陈良娣生的二哥儿一样,白白胖胖的,结结实实的。 “行,都听你的。” 石氏嗔了太子一眼,这人! 成亲一年了,石氏把原来未嫁时候的担心、焦虑,都抛的没影了。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福分不够,不能和太子长长久久地白头到老。 “明允,要是一会儿,万一遇上保大保小的,你一定要保住咱们儿子。” “保你,有你在,可以再生儿子。” 石氏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湿了。 “保儿子吧。”石氏知道在皇家,保孩子才是正经应该可能的事情。可太子就是这么说一说,太子的心意,自己就领了。 “明允,你像圣人带你那样,把儿子带大就好了。” “卿卿,你忘记那些小内侍,早几年,就开始给孤下药了?孤是太子,不是皇帝。这孩子要是没亲娘护着,可不好长大啊。” 太子挺着胳膊上传来的疼痛,等这波疼痛过去了,才柔声对石氏接着说:“你要好好的。这么多太医、稳婆,都守着呢,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太子凑近石氏的耳边,继续给她鼓劲,“你还练了那么久呢。” 是哦,石氏惶惶不安的心情,似乎稳定了一点儿。 “卿卿,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太子估摸着石氏的阵痛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左右了。 “好。” 太子正想扶着石氏进产房,院子里的人呼啦啦都跪倒了。 原来是圣人过来了。 太子扶着石氏立住,想给圣人行礼。 圣人忙出声,拦住太子夫妻。 “明允,怎样了?” “父皇,儿臣正要扶石氏进去产房。” “去吧,去吧。石氏,莫担心害怕。” “是。谢谢父皇。” 太子把石氏送到产房门口,顾氏、萧嬷嬷和春杏、冬梅上来,把石氏接了进去。高院判带着几个妇儿科的太医,已经换了罩袍,在产室隔间的外头侯着。 太子朝高院判几人一拱手,吓得几人差点要给太子跪下。 太子赶紧止住几人,开口说道:“请诸位费心。” 几位太医赶紧连连应了,看着太子退出去,关上门,隔绝了视线,才略略平复下来。 太医院的这几位,对太子的印象都很好,源于太子去年组织编写《妇儿百日篇》,不仅仅在编写的过程中,向他们咨询的时候有礼,而且最后付印的时候,只要是对那百日篇有过建言的,名字都刊印在上面。 太子仁心,又不居功自喜。能让自己名扬天下的储君,哪个人,都是心怀感激的。 “父皇,”太子把媳妇送进产室,然后就到圣人跟前扮演孝顺儿子。 “夜已深了,高院判说可能要等到明早呢。父皇您先回去歇着吧。” “无妨,朕陪你一起等吧。” 太子笑笑,请圣人去自己的书房院子里坐。 圣人想想说道:“就到前殿吧。书房那里,远了一些。” 太子随着圣人在前殿坐下,让人取了围棋来。父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棋子。 “成贤,你倒是沉得住气啊。” 圣人看着还能稳稳地捏着棋子,和自己对弈的儿子,开口揶揄。 “父皇,有您在,儿子就什么也不用担心的。” “噢?是这样?!”圣人心里一暖,“可石氏生产这事儿,父皇心里也没底啊。” “父皇,”太子立即换了一付焦急神色,“父皇?”眼底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圣人看儿子真急了,又有点心疼了,原来这孩子不是能沉住气,是把自己当依赖、当靠山,以为自己这父皇是无所不能啊! “成贤,莫急莫急。没事儿的,那么多太医呢。祖宗也会保佑徒家的嫡子嫡孙的。” 太子放松了一些脸色,眼睛略垂,赌气地说:“父皇好好的,做什么要吓儿臣。” “看你,看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是这幅小儿模样。朕该把你现在的样子画下来,以后等你儿子长大了看。” “父皇,是儿子和你最亲最近吧?” “哦?这是什么意思?” “儿子和父皇最亲最近,父皇可要在所有人跟前,维护儿子的形象。” 太子诚恳地看着圣人要求,那眼神,让圣人想起太子小时候。 “成贤啊,你小时候也常常这样看着朕。好,答应你了。” “父皇最好了。”太子笑起来,那是种从心里往外的笑,深深地感染了圣人。 赤子之心啊!圣人在心里这样评自己的儿子。 然后吧,又发愁,这么大的人了,怎不见长点别的心眼儿。这么相信自己这个做父亲还好,要是对别人也是这样,以后可怎么办?那些朝臣和勋贵、宗室的,个顶个,心眼子多的啊,拔根眼睫毛,都能当吹火筒的人。就是后宫这些人,心眼儿也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狡诈的。 得想个法子,好好练练儿子,多少也得长点心眼啊。 等圣人低头再看棋局,发现自己那条快成形的大龙,被太子断了。心疼的啊!收拾起精神头,全力下棋,最后险险地赢了太子三目半。 “父皇!儿臣本该能赢的。又是父皇赢了。”太子不满意地嘟囔着。 “成贤,你这棋力,增强了很多啊。假以时日,会有赢了父皇的那天。” “真的吗?儿臣怕是这辈子,都赢不了父皇了。” 圣人赢了棋,心里舒爽。尤其是以为要输的棋局,辛苦努力下,最终赢了,比那些一番风顺的赢棋,还要让人痛快。 圣人瞥了收拾棋子的儿子,看儿子输棋的小模样,有点不服气,还有点沮丧,圣人有点后悔赢了儿子了。哈,不就是一个下棋嘛,何必和儿子认真呢。 “再来?” “不下了。儿子要多读几本棋谱,再找父皇决一胜败。” “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输了也不气馁。 太子收拾了棋子,给圣人换了盏热水。 “父皇,喝点热水,您眯一会儿。儿臣去后面看看。” 圣人接过热水,温度适宜,喝了几口。 站起来说道:“朕和你一块去。” 父子俩站在偏殿外面,已经快寅正时分了,东方隐隐出现一点儿鱼肚白。 太子把披风给圣人拢好,握握圣人的手,尚且算暖的。他转回头看向偏殿,那目光里的迫切,仿佛要把整个人,化到目光里,进到产房里去。 “成贤,莫担心。” 圣人拍拍儿子开始厚实的肩膀,小声地安慰儿子。 产房里传来石氏隐隐约约的呻/吟,还有稳婆和顾氏的说话声。太子凑到窗前,大声喊道:“卿卿,孤在外面呢。” 屋子里的太子妃,抓住顾氏的手,红了眼圈。 顾氏赶紧说道:“娘娘,刚刚已经露头了,一会儿,可不能松气。这一气儿,生下来就好了。” 正说着话,稳婆放在石氏肚皮上的手,觉出了动静。 “娘娘,听老身的。吸气,吸气,憋住,憋住。” 石氏就觉得木木的下面一滑,整个人瞬间轻松了。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 新生儿的响亮的哭声,一下子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废太子38 太子还没反应过来, 圣人先高声问了, “男孩、女孩?” 产房里, 有人往外一叠声地传着呢, “皇孙,是皇孙。” 太子回身,握住圣人的手臂, “父皇, 是皇孙, 皇孙。” 东宫偏殿前,跟着圣人和太子,一起等消息的内侍、宫女、嬷嬷, 都纷纷躬身行礼。 “恭喜圣人,恭喜太子殿下。” “哈哈哈, 好, 好。”圣人朗声大笑,然后高声说道:“赏,东宫所有人都有赏。” 尤氏一片谢恩声。 圣人高兴,嫡皇孙啊。从给儿子选定了太子妃, 石氏父祖接连辞世。这一等就是这么些年,终于抱到嫡孙了。 圣人拍拍说不出话的太子,拉着太子往门口去。 “成贤啊,这孩子第一眼看见的是谁, 以后的性子就像谁的。” “啊!”有这样说法? 太子有点懵。 ——“父皇, 咱们可没挑稳婆的性子啊。” “是看自家人, 不是外人。”圣人笑着解释。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父皇,您先看,您先看。这嫡皇孙,要像您才好。” 圣人满意了,笑着站在门口等着。 一会儿,萧嬷嬷把孩子抱了出来。 “恭喜圣人,恭喜太子爷。” 圣人伸手接过孩子,小小的一点儿,躺在圣人的前臂上。太子看圣人这抱孩子的动作,恁熟练、恁专业了。 圣人先抱着端详了好一会儿,太子才凑过去。 “像谁?”太子下意识地问。 “像徒家人。好,这孩子长得好。”圣人大声夸赞着。 太子看看孩子的眉眼,怀疑地看看圣人,再看看孩子。想想自己现在的容貌——虽不错,那也是像先皇后多些。这孩子的模样,还是像太子妃多些,徒家人哪里有这么好看的?! 新生儿闭着眼睛,斜弯向上的眼线,一看就是凤眼的。额头不仅比较高、宽,上面还是细细的绒毛。脑袋有点狭长——嗯,自然产的孩子都是这种脑形。胎发浓密、油黑,一看就知道,坐胎的时候,营养是非常好的。皮肤通红,塌鼻子,嘴角上翘。 这孩子长的,真是好! “圣人,”萧嬷嬷看圣人欢喜地抱着嫡皇孙不撒手,小声地提醒,“太医还要给嫡皇孙,查看查看。” 圣人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给萧嬷嬷。 “好好抱着,小心点。” “是。”萧嬷嬷微微蹲身,接过孩子,转回偏殿里。 圣人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儿子,痴痴地望着萧嬷嬷的背影。噢,自己刚才光顾着抱嫡孙高兴了。忘了应该把嫡孙,给太子抱抱的。 “成贤啊,”圣人略抬头,儿子比老子高了,看儿子要仰视了。圣人这一抬头,才发觉天大亮了。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好啊,正好是破晓时分。” “父皇,还要您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好,好。朕先回去了。你今儿在东宫,就好好陪陪太子妃母子。” “谢父皇。” 圣人抱到嫡孙了,非常满意,给太子放了一日假。 太子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氏抱着孩子出来了。她见太子还等在外边,高兴地把孩子交给伸出双手的太子抱。 “恭喜太子爷。” “同喜同喜。” 太子抱着基本遮住脸的、软软的、肉乎乎的一团,笑着问顾氏:“太子妃,收拾好了?” “回太子爷,收拾好了。就是太医说要等多一会儿才好。” 太子把孩子交给顾氏,“你把孩子抱回去。孤进去看看太子妃。” 太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妙,正常产,要没啥事儿,胎盘完整地排下来,就是收拾好了,哪里还需要再等呢。 顾氏不疑有它,接过皇孙,带着给皇孙预备的人,往太子妃的寝殿走。 太子进去产房,几位太医围在躺在软塌、已收拾好的太子妃四周。萧嬷嬷站在太子妃的软塌头部位置,春杏站在她身边。几个稳婆站的远一些。 “太子殿下。”高院判领头给太子行礼。 “辛苦诸位了。太子妃这里可妥当了?”太子略急的口吻。 “还好,下官有点担心,怕太子妃会产后出血。” “胞衣完整吗?” “回太子殿下,基本完整。”稳婆回答的。 “胞衣是破碎了,还是缺失了?”前者意味着胎盘都排出来,后者就意味着有胎盘残留。这时侯,要是胎盘种植在子宫壁上,不能自行完全排下来,会有大麻烦的。 稳婆倒没料到太子会懂这些,她示意边上端着胞衣的同伴上前,指着盆里的东西说:“碎了,勉强能拼上。” 太子凑过去,就见一小块,勉强填补在缺失的那地方,仔细看看,没差多少。就是有没剥脱下来的胎盘,如果不是倒霉地恰巧镶嵌在子宫壁,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的。 石氏有些害怕,太子没进来前,她勉强地撑着。见太子过去看了胎盘后,脸色尚好,略略放了点儿心。 “太子爷,”石氏轻呼太子。 “没事儿,你莫担心。” “羊水都拿细布过滤一下,看看有没有残留的。” 几个稳婆赶紧去忙,一溜的、接了羊水的铜盆,都贴着墙角放着呢。 高院判和一个太医凑过去,看稳婆忙乎。 太子弯腰对石氏说:“累了吧?闭眼歇歇,一会儿就回房。” 终于在过滤到最后一盆的时候,找到了残缺的那一小块,稳婆小心地把那一小块,拼到胞衣缺失的部位,完整了。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太好了,终于可以放心了。 太子上前,把太子妃的人用被褥裹好,然后抱起来就要往外走。萧嬷嬷赶紧跟上去,把太子妃的脸蒙好。 产房里的几位太医,互相间看看,每个人眼里传达的都是这样的消息,太子对太子妃是真的喜爱啊! 石氏靠在太子的胸前,感受着太子的心跳,“嘣,嘣,”稳健、有力。这一瞬间,所有怀孕时候的辛苦、生产时候的害怕,都在她依偎在太子怀里的时候,烟消云散。 太子把石氏抱进寝宫,轻轻地放在那千工大床上,又仔细地给她整理好被褥。 “明允,”石氏拉住太子的衣袖,眼里都是乞求,“儿子。” “莫急,莫急。孤就让她们把孩子抱过来。” 顾氏不情愿地、把孩子交给石老夫人,抱了过来。依着顾氏,太子妃现在就应该好好睡一觉。这么多人,尤其是有她自己的亲娘、还有奶娘,一起给她看着儿子呢,还能有差错了。 太子把孩子放到石氏的枕边,“好啦,你们娘俩一起睡,现在放心了?” 石氏回了太子一个灿烂的笑容,太子真好。不用自己说,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歪着头,看着红红的儿子,才一会儿的功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太子殿下,您也去歇着吧。这血房,男人还是该避着点儿的。” 石老夫人知道太子是一夜未睡,这时候看女儿和外孙都睡了,就让太子去休息。 “好,孤这就回书房去睡。您老也休息休息。”太子转头又对顾氏和春夏秋冬这几个陪嫁丫鬟说:“你们都一夜未睡,排了班换着去睡,这里至少要留两个人。” 顾氏领头应了,众人躬身送了太子出去。 顾氏觑着太子出了寝殿,悄声对石老夫人说:“老太太,现在您放心啦?太子爷对咱们姑娘好着呢。” 石老夫人点头。这段时间,她住在东宫陪着女儿,让她说,就是女儿嫁到与石家相仿的家境,做丈夫的未必能这样待怀孕和生产的妻子。女儿有福啊! 圣人回了乾清宫,拿出自己早先取的名字,整整一页纸,写满了百十个吉祥、寓意又好的字。 梁九恭喜了圣人后,劝道:“圣人,今儿停了朝会了。您多少眯一会儿,等白天有事的时候,也不短了精神。” “朕要先给嫡孙想好名字。” “圣人,您睡会儿,睡醒了,精神头好,那时候再想的字,一定是最好的。” 梁九转弯儿劝圣人。 “好吧。”圣人知道梁九是为自己好,略略洗漱了,就转去暖阁。一觉睡醒,已经快巳时正了。 废太子39 圣人得了嗣孙的第二日,就高兴得要大赦天下。 大赦的范围基本是固定, 比如犯了谋逆、杀人罪等重罪的, 那是不用想的。但要是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之类, 刑期在一年内的, 基本就提前开释回家了。 就是较重的流刑,若只剩了一年之内的刑期,那也是在开释的范围内。 这事儿是圣人和内阁商议, 太子在一边仍旧扮壁花, 如同观政的时候一样。圣人不问到他头上,他是绝对不对开口的。不过是现在的太子脸上,除了温润如玉的谦和, 还加上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哦,本来在一屋子的老头子中间, 有个年轻英俊的、法定的二把手, 就是不容忽视的一个现象。现在又笑得幸福甜蜜的,就更招人眼了。 刑部吴尚书这人,一年三百六十天, 是公正无私的人, 剩下那几天, 谁都得有点私情私事的了。而太子就犯在这剩余的几天里。 几个原因, 导致吴尚书看太子反胃。 第一个是吴尚书的侄女, 是二皇子的法定未婚妻。吴尚书的幼弟, 外放做巡抚, 侄女养在他家里五六年了, 和他的亲女,也不差什么。因为全国范围的婚期推迟,吴尚书迄至今日,还不能与皇家敲定百分百的姻亲关系。原因是新成婚年龄,男子必须要满十八岁,二皇子差了一截呢。可吴尚书的侄女,是比二皇子还大了一岁多,快二岁了。 在去年,太子大婚的时候,吴家就给十八岁的女儿做好了出嫁的准备。结果婚期要推迟到后年,侄女要满了二十岁才能出嫁。吴尚书那个怄啊!在吴尚书的私心里,是太子建议推迟婚期的。只是这事儿,是不能诉说出口的。 第二个原因是当初圣人给太子选妃的时候,曾经在选石氏、还是选吴氏做太子妃,犹豫了好一阵子的。别问吴尚书怎么知道的,人家做了那么久的阁老,自然有其独到的渠道。最后,圣人想着吴家是大族,男儿都比较强势,怕以后外戚做大。就圈了老牌勋贵——凭军功封了伯爵的石家女。 这事儿,在吴尚书的心里,构建了一个过不去的坎——好好的未来皇后的妻族名头,就那么地错过了。 幸好石氏的祖父、父亲、接连去世,太子妃也守孝几年才嫁去了皇家。让吴尚书的心里,稍稍地舒服了那么一点点儿。 第三个原因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就是圣人的妻族,从太子听政以后,越来越跋扈了。本来圣人的妻族,孔氏一族——与衍圣公的孔氏无关,到了太子这一代,已经没了挑大梁的男人,早不是三十年前,太皇太后给圣人选妻时候的风光。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么事不错,顶着圣人给的承恩伯,静待太子掌权,也算是个长远打算。 可是一个家族的没落,就是在没合格的当家的,或是当家的眼光不够上。孔家现任当家的,是太子的叔外祖父,先皇后的叔叔,和吴尚书的弟弟,俩人同省执政,掐的久、又掐的狠,布政使压着巡抚,让吴尚书的亲兄弟憋气得很。故而在京的吴尚书,就额外关注了孔家的子弟一些。 孔家子弟,就因为一些搬不上台面的小事,被刑部关了几个。还有一个倒霉蛋,牵涉进了群殴导致他人重伤的案件里,定罪为首犯,要流一年,徙五百里的。 吴尚书的坑,就是等着太子,为孔家的这几个子弟,找上刑部的门。给太子攒一条,罔顾律法、以私妨政的罪名。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太子上门说情,反等来了圣人要大赦。这几个孔家子弟,按律法都在大赦范围内的。 怄得吴尚书,有点后悔,没早几天,把这几个孔家子弟处置了。在内阁与天子奏对的时候,就脱离了那三百六十天的公正了。 “圣人,”吴尚书把太子听政以后,孔家子弟借太子名头,在京里跋扈的事情,呈报给圣人。“圣人,这些人都在大赦的范围内。如今要是给他们因太子得了嫡子,就脱离了律法惩罚,臣担心他们会更加为非作歹的。” 太子见吴尚书提到自己了,笑着出列给圣人行礼。 “父皇,儿臣只在大婚的喜宴上,见到有外家的表兄弟参加喜宴。这一年多的时间,儿臣尚未见过孔家的任何人。与其说他们仗着儿臣听政了,就胡作非为,儿子不认的。” 太子看着圣人,有点贱贱的一笑,旋即收了笑容,正色补了一句,“儿臣认为,孔家的依仗,应该是父皇您,才对。” 太子心里那个小人,握着拳头在叫嚣,绊倒他,绊倒他。 太子与外家的表兄弟不亲,与圣人一直把太子带在身边教导,有直接关系。太子三岁,圣人亲自给太子启蒙,五岁正式指了张英做太傅,还有翰林院的几个大儒做师傅,开笔读书。六岁的时候,开始习武。满朝的勋贵里,圣人当初是左挑右选的,把他心目中家风良好的、与太子年龄相仿的、忠臣的儿子、孙子,十几个人,都叫来和太子一起试读书、习武。最后就只有贾代善的儿子贾赦,挨住了三个月的辛苦,成为太子唯一认可的伴读。陈家只陪太子读书的那个孩子,都因太子嫌弃他功课不好,给太子撵走了。 一直对太子不错的孔家叔外祖,在离京外任之前,对太子也是关怀备至的。孔家也曾经送了女儿,去参选太子妃。可他们不知道圣人的忌讳,孔家的女子是不可能,出现在太子的妃嫔人选中的——血缘太近。 孔布政使与太子原身,书信联系频繁。虽太子的原身,与孔家的表兄弟就不怎么亲近。架不住孔家的叔外祖,常常打发孔家的表兄弟们来东宫送信,借此黏乎太子。原身上辈子就曾为孔家兄弟说过情,当然那时候也没什么大赦,妥妥的一条废太子的罪名,在算总账的时候,掀了出来。 现在的太子,只在大婚的时候,回了一封谢孔布政使送的贺婚礼物,再没有联系。回信的事儿,圣人是知道的很清楚。但送信的人,带去的口头话,圣人就不知道了。 然而吴尚书,他哪里知道太子换人做了。而且现在的太子,压根就不想踏进孔家的泥潭,那一群除了惹是生非的、就是拖后腿的,除了让圣人误会太子以后会任人唯亲、因情误国,再没有能提得起来的同辈了。 圣人的笑脸,立马就从六月天跨进了三九寒冬。吴尚书这人的公正和秉性,君臣几十年,谁不晓得呢。可现在,吴尚书这么一说,圣人就知道他进入有私心的那几天了。太子与孔家没联系,吴尚书这时候提孔家,不是扫他得嫡皇孙的兴头,而是一打他这个做圣人的脸,母族、妻族都是孬货;二是想无中生有,要陷害太子了。 “梁九,你打发莫九,去刑部审审吴尚书关起来的所有孔家人,看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圣人的心里认定吴尚书又私,禁不住就怀疑起来了。 “是。” 梁九应了一声,悄悄出去做事儿。 吴尚书的冷汗,立即不满了全身。圣人,圣人这是不信自己了? 但凡是公正的、刚直不阿的人,绝大多数都有点桀骜不驯的秉性。吴尚书跨前一步,大声对圣人说:“圣人若不信臣,臣无法再执掌刑部,臣辞官致仕返乡。” 然后就躬身在那儿,等圣人回话。 不等圣人和其它阁臣说话,太子赶紧回身,诚恳无比地、双手去托吴尚书起身。 “吴尚书,你可别啊!您这样是要挟圣人,逼圣人就范啊。以后阁臣都见样学样的……” 吴尚书听这话,心里的火,简直能冲到养心殿的房梁。我怎么逼圣人了,这太子,这话说的怎么这么招人恨,这就是当面挑拨圣人呢。 他心里恼火,就推拒太子的搀扶。手上一不留劲,太子就踉踉跄跄地往后几步,撞到圣人的书案上。 圣人的书案晃了晃,案上的东西跟着哗啦了一下。 太子拿势站住了,不好意思地过来扶他的荣国公说:“孤没想到,没想到,白练了十几年。” 太子一脸的懊丧,走回到壁花的原位,眼睛一溜群臣,都在看吴尚书呢。他悄悄地伸手,自己揉揉后腰,咬着嘴唇,恢复了平时温润如玉的谦和样,就是笑的有点勉强了。 圣人的眼睛一直跟着太子。他本来没想把吴尚书怎么样的,这朝里能把刑部尚书,做到吴尚书这样的,也是没几个人的。可吴尚书推拒太子搀扶这一幕,就发生在他眼前。他怎么能想到,堂堂的太子,能用上后宫嫔妃争宠的贱招? 圣人心疼儿子了。太子从小就没挨过一指头。武师傅教导、和贾赦对练,虽贾赦不让份,可也没招呼到太子身上。这吴尚书当着自己做爹的面,就这么着…… “好,朕准了。今儿先议到这里吧。贾代善,你给太子看看。” 太子推拒,“父皇,儿臣没事儿,没事儿。吴尚书不是有意的。父皇您不能就这么同意他致仕,不能啊,会对圣誉有损的。” 贾代善对太子的认识,又添上了一条,太子他——变得黑心了。 废太子40 太子赧然, 躲过贾代善的拉扯, 追着离开的阁臣出去。太子人高腿长, 脚步匆匆, 几步就赶上刚刚跨出门槛的众人。 “太傅,太傅,您劝劝吴尚书, 和圣人认个错, 圣人不会计较吴尚书的一时冲动的。吴尚书不是故意用那几个孔家人, 给孤父皇添堵的。” 圣人在屋里听着:我儿子这么单纯,可怎么得了哎! 贾代善听呆了:太子啊,你这下了绊子还不够, 还要反复地提醒圣人,吴尚书是针对你的吗? 跟着吴尚书一起出去的阁臣, 看着太子, 唉,这样怎么行?!人家吴尚书,本来就不是要给圣人添堵的,傻小子哎, 那是针对你的。 这都看不明白?圣人和太傅教出来个傻子吗?! 张太傅只好停下脚步,太子的半拉身子,挡住了他的路呢。 “太子殿下,老臣一定会好好劝劝吴尚书的。” 太子对太傅连连拱手, “谢太傅, 多谢太傅了。” 慌的太傅还礼不迭, “太子,老臣可不敢当太子的礼。” “太傅,这是国事,孤因国事托太傅,是以向太傅施礼。” 太子行过礼,把路让开。 其它阁臣,都已经走开一段距离了。太傅又对太子施礼后,方慢慢地跟在众人的后面,向阁臣的值房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想,自己是不是把太子教导的太君子了?太子这样可怎么得了?圣人以后会不会怪罪自己啊。 然后他就听到耳边,有细细的说话声音。一凝神,是太子在说话。 “太傅看今日,吴尚书是无缘无故地针对孤吗?吴家是二皇子的岳家,他若得势,孤和恩侯,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张太傅要不是走的慢,就得平地跌跤了。他趔趄了一下,站稳了,回头一看,身后并没有太子的身影。日光照在头顶,只有自己的短小影子,太子已经回去了。可他教导太子十几年,哪里会听错太子的声音呢?! 太子,这到底是…… 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张太傅心里画魂儿,决定找时间和亲家贾代善贾尚书,好好聊聊。至于劝吴尚书的事情,算了吧。恩侯是和太子绑到一起了,吴尚书这样针对太子,圣人要是对太子起了嫌疑,恩侯也吃亏的。 张家和贾家,谁都跑不掉。吴尚书致仕了好啊,吴家的人,以后得机会了,按倒一个算一个。 太子慢慢走回到屋里,在门口扭捏了一下,才蹭到圣人跟前。见圣人的御案,已经收拾整齐了。 太子红着脸,颇为不好意思地检讨自己。 “父皇,是儿臣不好,儿臣没注意。不,是儿臣的下盘,练的还不够稳。” 圣人的心啊,开始揪揪了,而且揪得挺难受的。 ——吴尚书无礼推搡太子,太子还为他开脱,还拜托太傅劝他。太子这么仁善,吴尚书那厮还拿孔家说事儿。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构陷我儿,是和惠妃跑一条道的人啊。 哼,暗的不成了,改来明的了吗? 见圣人不吭声,太子就端来一盏茶,轻轻递给圣人。 “父皇,您也别为孔家难受,十个指头不一样长。外祖父过世多年,叔外祖父外放,在京里的表兄弟们,就是纨绔一点儿,也是富家子弟常态。” 贾代善跟着太子的意思,劝了圣人几句。 圣人接过太子递过来的茶盏,啜了一口,盖上茶盏,沉重地说:“老贾啊,幸好吴尚书说的是孔家,要是石家呢?” “父皇,要是石家,您,您不会就信了、儿臣会罔顾国法、因私废公吧?” 太子脸上的那抹受伤表情,在圣人纠结的心上,像划下了深深的一刀。 “成贤,你是我儿子,父皇怎么会信外人的挑拨。这吴尚书和吴家的人,老贾,你记得提醒朕,以后掂量着用。哼,当家掌舵的人心坏了,能教导出心正的子弟吗?” “是,圣人放心,臣会时刻记得的。” 接下来的午膳,圣人吃的很不痛快,草草地用了几口,就想撂筷子。 太子就劝道:“父皇,您多少再用点儿啊,一会还要去东宫抱嫡孙呢。” “你怕父皇吃少了抱不动他?” 太子摇头,脸上的表情在说,就是这么回事啊。 圣人一想到嫡孙,心里的不痛快就散了大半,端起碗,又吃了一些。 “老贾啊,走,和我一道去东宫,去看看我孙子去。” 贾代善笑笑,“圣人,你等臣吃饱的。臣怕力气不足,抱不起皇太孙呢。” 太子立即撂了筷子,站起来对贾代善说:“荣国公,孤敬你是父皇心腹忠臣。这皇太孙,还请以后千万、千万莫提了。” 贾代善尴尬,“太子,圣人,臣……” “老贾,坐下,都坐下吃饭。明允,你就是自己小心,也别吓唬荣国公。朕这个嫡孙,是嫡长皇孙,就是皇太孙的。等他大些,出过痘了,就可以册封。” 贾代善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拿起筷子了。 太子不好意思了,“荣国公,你莫怪孤着急啊。” 贾代善不以为意地笑,“圣人,臣看着太子出生,看着您教导太子,看着他长大,这孩子就是太拘礼了。” “是啊,”圣人就喜欢贾代善,一直是和自己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派。 “臣是在军营呆久了,变成粗人了。以前陪圣人您读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知道恩侯回来,是不是也像了臣现在了。” “恩侯也是个好孩子,像你也没什么不好的。看恩侯和成贤,就像看到我俩年轻的时候啊。” 贾代善吃的多,也吃的快,“老贾,你慢点吃,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好,听圣人的。臣这是学好十年,学坏三天。在北边呆了十年,这坏习惯就改不掉了。” 吃了饭,仨人也不歇晌了,径直就去东宫看嫡皇孙。 太子请圣人和贾代善在正殿坐了,自己回去后面抱孩子。 才出生一天的小人儿,已经不那么红了。小人儿软软地贴着太子的胳膊,全心地依赖着抱着他的人。太子把熟睡的小人儿,递给圣人抱着。又小心翼翼地掀开遮盖的包被,给荣国公看孩子。 荣国公就着圣人的手,一边看一边说:“皇太孙长的好,这额头像足了圣人了。” 太子在心里给荣国公画了大叉——什么眼神儿!呃?! “头发也密实,这也像圣人。” 太子心里的小人,要踢这个马屁精了。 贾代善犹不自觉,“这孩子手指蛮长的,一看以后就会是高个、大手啊。像圣人,手大掌乾坤啊。” 太子心里的小人,在膜拜贾代善了,能人,真是能人啊! 圣人一看到嫡孙,就把上午的不快都抛到脑后了。贾代善的话,更让他高兴了。 “来,老贾,你也抱抱。”圣人把心爱的嫡孙,递给贾代善抱。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了。 贾代善小心地接过孩子,稳稳地抱着。 “圣人,臣当年抱过太子,现在又抱皇太孙,哎呀,臣兴奋得,手要抖了。” “你抱好,抱好,莫摔了朕的皇太孙。” 圣人亲口说出皇太孙来,在正殿里的所有人,就都是一凛。皇太孙啊,这才出生一天啊。太子还是满了周岁,才册封的呢。 圣人只把嫡孙给贾代善抱了抱,就伸手接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把孩子递给太子,小心地给嫡孙遮掩好。 “成贤,抱回去吧。让人好好照顾着。” “是,父皇。”太子抱着孩子往后去了。 圣人带着人离开东宫,边走还边和贾代善说,他的嫡孙怎么、怎么好,怎么超凡脱俗。贾代善也不是既往不善言词的人了,圣人说一句,他补一句。也不知道才出生一天多点的孩子,那些好,他俩怎么看出来的。 太子把孩子抱回后殿,换了衣服,又抱孩子去石氏的月子房。石氏已经知道圣人开口说皇太孙了。 “明允,父皇说皇太孙?” “是,多亏了荣国公了。父皇说等孩子大大,出过痘了,就册封。” 石氏开心地展颜一笑。“明允,荣国公世子托你办的事儿,你办的如何啦?” “我和父皇说了,父皇说他会斟酌着来的。” “那该很快有结果了吧?” “应该就这几天吧。秀女都进宫一个多月了。” 因着石氏生了皇太孙的缘故,圣人高兴地大赦了天下。至于孔家子弟的事情,莫九查的非常地仔细。等莫九把结果呈送给圣人,圣人震怒,吴尚书的致仕就成了定局。 吴家这一代的家主就是吴尚书,他的致仕,对吴家的打击是塌天一般。他刚刚到六十岁,可一夜之间,就由原来精神矍铄的人,变得萎靡,好像凭空老了十年。 二皇子到了长春宫,跪在惠妃的膝前,把头埋在惠妃的膝上,抽噎出声。 “母妃,母妃。” 惠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儿子的肩背。 “我儿,出了母妃这屋子,就把这些收起来吧。母妃当年也是皇后的人选,最后却以贵人的身份进宫。母妃看着皇后,生嫡长子、嫡长女、嫡幼女,看着她一个个孩子夭折,看着她和圣人心心相印,如今她在哪儿?” “母妃,”二皇子抬起通红的双眼。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些呢。 “我儿,你看,母亲生了你,封惠嫔。生了你妹妹,封惠妃,生了你弟弟,晋淑妃。就是如今是惠妃如何?有起有落的平常事。陈贵人最后还是太后呢。儿啊,你要耐住心性。你父皇身体好,万事都还早着呢。” 废太子41 圣人顶着日头回了养心殿,没心歇晌, 也没心处理朝政。眼里、心里, 都是自己那才出生一天半的嫡孙。想着想着, 他想起还没给爱孙取名字。拿出早前, 满满写了一页的备选字,挨个细细看着,想着字义。不知不觉地想的入神了, 连太子什么时候进来的, 都没发觉。 太子看圣人,手里拿着一页纸,皱眉思索, 瞟了一眼,心里猜测, 这是为嫡孙想名字喱。也不打扰圣人, 悄悄把御案的奏折上的奏折,按紧急和部门都给分了类,随手把自己的处理意见, 写成小纸条夹了进去。 圣人教太子看折子已经有五年了, 处理朝政, 批示折子, 是这一年的事情。不过太子对看折子不反对, 处理朝政就是不问不开口, 开口也只是斟酌着提参考意见, 才不像原身那样, 为是非、厉害,和圣人争执。 圣人终于拟定了要哪个字,抬头一看,太子在处理折子。他随手拿过标着紧急的那叠折子,看了折子,再看里面夹着的纸条,舒心地笑起来。这儿子养的贴心啊,终于能帮父亲分担朝政了。 太子是他一手教导培养的,而且俩人的大政目标,也基本一致。于是圣人这一下午的工作,轻松惬意起来。他偷懒把太子的批示黏在折子里,后面加一句,准。等太子把大部分的折子,都夹了纸条处理好了,圣人的准,也也写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部分折子,是一些没事儿干,写了折子给圣人问安、变相提醒圣人,别忘记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都是奉承话的拍马屁的。 这类折子,早就属于太子批的了。太子直接在后面写上:圣躬安,已阅。或是圣躬安,卿当努力等等。 “成贤啊,批折子这事儿,算起来朕干了三十多年了。” 太子抬头看圣人,“父皇,前面那几年……” “前面那几年,更苦啊。从朕能看懂折子,太皇太后不仅要朕读折子,给她听,还要分析,再听讲解,最后才能批注。”圣人满脸的缅怀表情。 那是啊,学习阶段,谁都苦。太子心有戚戚地点头,表示赞同圣人的话。 “可这三十年,那天也没有今儿下午,这么轻松、惬意啊。成贤,为父想好了,以后你每天下午,来养心殿处理这些折子。” “父皇,儿臣这是……”这事儿,就是总助的活,不是二把手的。不过所有的折子,圣人肯让二把手先过目,并拟订处理意见,好像是重用了哎。 圣人摆手,语气坚定,不容反驳,“就像这些,喏,就这么做。” 圣人指着那些加了纸条的折子,颇欣慰,语气欢畅的不得了。 “哎,终于有人能帮朕一把了。成贤,父皇不让你白干啊。回头在这批秀女里,给你挑两个好的。” 这样的不白干?太子羞涩,笑得腼腆极了。 “父皇,儿臣想学父皇年轻的时候,多生几个嫡出的。” 圣人眼眸,暗了暗,然后沉重地点头。 “也好。”这才是自己的儿子,连夫妻要恩爱,想生嫡出的,都像自己。好!都好,可就是让自己,又想起皇后了。 “成贤,朕圈了一个‘亘’,做皇太孙的名字,你看如何?” “父皇选的字好、义也好,延绵不断,又贯通到永久。” “嗯,那就定了这个字了。皇太孙大名徒亘,你们夫妻,自己想个乳名吧。” “谢父皇赐名。”太子站起身向圣人郑重道谢。 圣人得意,捻着几缕长须轻笑。 “徒家有了徒亘,以后要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延绵贯通到永久。” “父皇,可就是这皇太孙,就这么定啦?”太子有点担心,“要是以后发现他,文武不成,不堪承受社稷呢?” “傻儿子,你我父子合力教导,难道还担心,教导不出来一个合格的皇太孙?!你是朕唯一的嫡子,他是嫡长孙,符合礼法的。况且早点儿定了,所有人也都早点儿省心。免得有不安分的人,竟想些有的没的。” 圣人就这样把太孙定下来了,非常出乎太子的意料。这样的圣人,竟然废了原身,太子默默地为原身掬一把同情泪。凡是做父亲,心里想要的,就是一个行事像自己的儿子。在此基础之上,才是比自己强的儿子。像圣人这样尊重礼法的,看到原身偏爱宠妾、冷淡正妻,心里一定是不爽的。 原身啊,可真是被圣人宠的,忘记慈父的另一面是帝王了。 “父皇,东宫里还有三个孩子呢。您一起恩赐了名字呗。”太子看圣人心情好,就请圣人给那三个庶出的起名。 “也好。”这时候,孩子的取名,都是祖父的事情。圣人搁开那页纸,想了一下,说道:“皇长孙名丌ji,取其底座的意思。皇次孙名丕,取尊奉的意思。成贤,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是要徒丌、徒丕,时刻记得为徒亘的基础、尊崇徒亘。”这名字取的:土鸡、土坯,也真是醉醉的了。不过好在也没什么人,敢拿皇孙的名字开玩笑。 圣人见太子理解的很好,满意地点头。 “自古嫡庶有别,规矩就要从开始就立好的。你那闺女,你自己取名。” 太子咧咧嘴,抽动着嘴角,这、这、这,对孙女未免太轻视了啊。 “你那是什么样子?”圣人笑着啐了太子一下,“行了,等册封皇太孙的时候,给她一个郡主的封号。你回去用晚膳吧。” “魏九”圣人高声叫魏九。“端盘子上来。” 太子知道,圣人这是要点那些,记不得名字的小答应、小常在来伺候了。他朝圣人行礼,谢过圣人给三个儿子的赐名,回东宫吃饭。 太子一路走一路想,黎良媛生的那个女儿,娇娇小小、白白嫩嫩的,非常惹人怜爱。可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总不能哥哥弟弟都有名字了,而她没名字吧?不过圣人允诺以后册封皇太孙的时候,给她一个郡主的封号,也不算是轻视她了。 太子回东宫,先洗澡换了衣服,才往后殿去见石氏。 石氏差不多睡了一整天,这时候精神甚好,正在和石老夫人,还有顾氏在拗呢。原来石氏自己想喂儿子几个月,石老夫人和她的奶娘顾氏,劝的口干舌燥的。 石老夫人气得点着女儿的额头,“你怎么这么不省心,不明白事儿,现放着好几个奶娘,你不想着赶紧养好身子,再给皇太孙添几个弟弟,啊!” 这也就是太子妃的亲娘,换个人谁敢、谁会这么说。顾氏在一边点头,表示支持石老夫人。唉,姑娘进宫做了太子妃,奶娘的话,是基本听不进去了。 太子进来,打断了石老夫人和奶娘顾氏的劝说专场。二人赶紧行礼,然后在太子免礼扬手的瞬间,一起退了下去。 “卿卿,孤没想让石老夫人退下的。”太子对石氏解释。 石氏心里明白母亲的想法,太子不忌讳,过来看坐月子的女儿,她才不会留下来碍眼呢。 “无妨的,她是想让我们说说话。明允,你去把儿子抱过来。” “好。”太子去西侧殿,把正在熟睡的皇太孙抱给石氏。 石氏把儿子放在床里,让太子拧了热毛巾来,半转了身子,仔细擦拭。然后才把儿子抱怀里,开始喂奶。太子走过去,坐到石氏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去托儿子的屁股。别看小人儿睡着呢,这口粮进嘴了,可就立即大口地吞咽起来。 “父皇给他取了名。亘,取其连绵不断的意思。” 小人儿听见说话声,张开一下眼皮,又继续吃他的专供食品。 俩人不敢再说话,怕惊扰了孩子吃奶。等待他两边都吃过以后,太子让太子妃,把孩子斜靠立在她身上抱着,自己一手扶着孩子的颈部,一手轻轻给徒亘拍奶嗝。 把小人儿伺候好了,顾氏在外轻轻问道:“太子爷,六福问您在哪里吃饭?” 太子爷下床,走去门口,说:“放前院书房,孤一会儿就过去。” “卿卿,你想自己喂他?” “嗯。我是他亲娘,总该叫他吃几个月的。” “行。就是晚间,不要太辛苦了,还是让奶娘帮帮吧。” “好。听你的。” “父皇说乳名让我们自己取,你看看取什么好?” “让我取?” “是呀,乳名,你随意,想取什么就取什么。反正他这乳名,能叫的人,也只有我们俩。” 太子妃一想,也是的,就高兴地笑了。伸手点点儿子的小脸蛋,“你看你,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跟个小猪猡一般。明允,我们叫他小猪,如何?” “小猪?这是个小乳猪呢。” “好就叫乳猪了。” 太子的脸开始扭曲了,幸好太子妃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 “卿卿,父皇给大哥儿、二哥儿也取了名字。” “什么名字?”太子妃转头看太子。 “徒丌,徒丕。” 太子妃转着眼珠,然后捂嘴。可是两眼里的笑意,和抖动的肩膀,暴露她所想。 “你要笑,就笑吧。以后也没什么人,会笑他们的名字。土鸡和乳猪,倒真是亲兄弟呢。” 太子妃笑得直不起来腰,捂着肚子说:“明允,你,你是当父亲的呢。” “好,好,孤不说了,你也别笑了。黎良媛生的女儿,你看着给取个名字吧。” 太子妃笑着眨眼,拉着太子的手说,“叫宝珠如何?”‘珠’音加重,再配着石氏的表情,太子哪里不明白呢。 “成,这样才显得是姐弟俩。” 夫妻议定孩子的名字。 太子妃笑着伸指头,轻点熟睡的徒亘脸蛋,“乳猪,宝猪,土鸡,土坯,都说贱名好养活,可都要好好地长大啊。” 废太子42 镇北侯回京, 只带了二个嫡子。因他那庶子不想回京, 就仍然留在西北边军。他们父子三人, 带了数名家将, 一路风尘仆仆,到京后先去兵部投帖,然后等圣人召见。 圣人很给镇北侯面子, 立即就召见了他, 仔细问了一些西北的战事。兵部尚书贾代善, 也跟着问了一些自家儿子贾赦,在西北军中的情况。 镇北侯对圣人详细汇报了西北的军事,又对荣国公大夸特夸贾赦的勇武。让圣人和贾代善都非常开心。 然后圣人给了镇北侯一个特殊的荣誉, 准他去长春宫见惠妃,并赐宴长春宫。陪客是惠妃的二子一女。 惠妃见了镇北侯激动异常, 忍不住的眼泪, 怎么也擦不尽。 “哥哥,总算见到你了。这次回京了,不用再去戍边了吧?” 镇北侯看着妹妹泪流不止的激动模样,安慰她道:“按例, 以后就在京城了。除非圣人有特别的旨意。” “那就好,那就好。总比戍边,要让人放心。圣人可说了哥哥回京后的安排?” “没有。先休息休息再说。”镇北侯也是快到京城了,才接到刑部吴尚书致仕的消息。心里对吴尚书那点儿小心眼, 是万分地看不上。孔家不仅是太子的外家, 还是圣人的妻族, 看,没弄好,砸了自己的脚吧。 “你在宫里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从淑妃降成惠妃?”镇北侯拧着眉毛问妹妹,这事儿,没法在信里问。 “也没啥的。”惠妃躲不过哥哥锐利的目光,小声说道:“我就是往东宫安排了几个人。” “我和你说过什么?”镇北侯立刻就生气了,沉着脸,搁下茶盏看惠妃。 惠妃扭着帕子,憋着嘴说:“哥,我不比孔家的那……谁差,凭什么她是妻,我就是妾。”惠妃觑着镇北侯的脸色,没敢把对皇后的蔑称说出口。 “这事儿,是太皇太后定的。你当初要是不愿进宫,家里可以给你报免选。” “哥,我是奔着皇后参选的。” “你也知道是参选?一个选字,就代表有可能选上,也有可能选不上。当时满朝勋贵的女儿,百十号一起参选,你怎么就那么笃定,非得是你?” 惠妃低头不语,镇北侯看着从小,就被父母娇养的妹妹,摇头不止。 “你都干了什么?实话实说。别想着能蒙混过关。千万别搞出赵家全族,受你连累的祸事儿。” “哥,要是你外甥得了那位置呢?赵家全族就不沾光了吗?” “你?”镇北侯冷汗涔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在西北,得了你降位、禁足的消息,就反反复复地想,我冒死戍边,圣人该晋升你才对,怎么会降你位分。看来你这祸,闯的不小啊。莫非你以为,现在还是祖父活着的时候?” 惠妃的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哥,我不甘心,不甘心。我怎么就不能为妻,不能扶正了?我哪里不好了?” 又来。 “我去西北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太皇太后要圣人续娶,或者扶正一个为皇后。是圣人自己说,以妾为妻是乱了朝廷的法度。你在圣人身边这些年,难道还不知道圣人、万事必遵循礼法做事的秉性吗?” 惠妃擦了眼泪,悄悄说:“哥,你要帮我。” “帮不了。圣人不是哥哥我能劝说得了的。” “不是劝说圣人。圣人身体好着呢,日子还长,天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发生。” 镇北侯这才知道,自己这妹妹的心有多大。 “这些事儿,你就不用想了。圣人已经定了皇太孙。吴尚书说是致仕,和免职也没差多少。你说吧,你都干了什么?能补救的,就补救,该认错的,和圣人认错。或许圣人会看在哥哥戍边十年的辛苦,就把事情掀过去,不再禁足你了。” 惠妃一听镇北侯不帮自己,伤心地流泪摇头,“哥,圣人知道,不会饶了我的。要是你外甥,得不到那位置,怕是妹妹我,要一直禁足在长春宫。哥,以后妹妹这三个孩子,得你帮照料着。” 镇北侯越发地气恼,但看妹妹这么伤心,还是耐心劝她,“今天是圣人恩典,我得以进宫。不然以后你想说,也只能和你嫂嫂说了” “哼。”惠妃撇嘴,她在家的时候,就和嫂子的关系很一般。这些年,要不是自己步步高升,怕是没那么容易,就得到她出手帮助的。 兄妹俩说话,惠妃的心腹给守着门。 二皇子带着大公主,还有六皇子来了。门外响起宫婢的请安声。 “你被圣人禁足,对孩子们可有什么好处?还是早早去和圣人认错,看在孩子们份上,圣人也不会多计较的。” “哥”惠妃摇头。 起身转去窗前的梳妆台前,照照镜子,叹气一下,让孩子们都进来。 镇北侯站起来,给皇子、公主行礼。 惠妃说道:“哥,你是他们的舅舅,要不是你在西北戍边,哪来的他们在宫里的荣耀。你安坐,你受得了外甥、外甥女的礼,他们以后还要靠你照应呢。” 镇北侯看着门里门外站着的宫人,轻声说惠妃,“说什么呢,皇子和公主,自有圣人照顾。我做臣子的,自是要遵守君臣之礼的。” 这一餐期间,镇北侯自始自终都心事重重,完全没有到长春宫来的时候的欢喜劲了。他始终不明白妹妹凭的什么,自己虽然掌过西北军,可是能调动得了西北军进京吗? 镇北侯在长春宫用过午膳,就告辞出宫。回府以后,叫来管家,询问从上次离京后,发生的事情。 管家知道躲不过,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端出来了。 镇北侯抬腿,就对管家一脚踹过去,管家翻滚了几圈,口吐鲜血,趴在门槛不得动了。 “竖子害我赵家合族。” 镇北侯气得要杀人,“叫夫人来。” 镇北侯夫人来的很快,她看着管家趴在门槛,奄奄一息,心头乱跳。也顾不得镇北侯离家多年才回来,忙裣衽为礼,俯身拜道:“给侯爷请安。” “安,安什么?我把侯府交给你,你就管成这样?” “侯爷,妾身做什么了?” 镇北侯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妻子的衣领,“你说,东宫的事情,你不知道?” 侯夫人被勒得喘气都吃力,两手扒着侯爷的手臂,“侯爷,你放开,放开。这都是娘娘要做的。” 镇北侯气得两眼血红,把夫人往地上一摔,大喝道:“拿笔墨来,我要休了你这祸害。” 正堂这里闹得厉害,跟他一起回来的俩嫡子,得了消息,赶紧进来劝慰父亲。 镇北侯把事情给俩儿子粗略一说,“这些蠢货,以为害了太子,就能得到那个位置了,也不看看圣人是不是泥塑纸糊的。” 侯夫人在次子的搀扶下起来,低声对镇北侯说:“知道的人,都没留了。圣人去年就处置了郑家、陈家了。” 镇北侯更恼了,“娘娘被降位、禁足,而不是一杯鸩酒了结了,那是圣人因我们父子在戍边,不想边军闹出乱子来。我带儿子们出去搏命,你在家里惹祸。如今我和儿子们,是回来受死的。” “侯爷,是娘娘吩咐要做的。” “你莫狡辩。娘娘让你做这样的事情,你不理她,量她在宫里,也没那么多人手,能耍出这样的害人伎俩。你这样的祸害,我赵家是留不得你的。” “侯爷,你知道娘娘的性子,妾身是不敢不去做啊。” “你这话,骗骗你孙子吧!你是光想到事成的风光。你可看到郑家、陈家的人头落地?我赵家拿什么和郑家、陈家比?你想要子子孙孙都去做官奴?” 镇北侯提笔开始写了休书,侯夫人抱着次子的胳膊,痛哭失声,嘴里诉说着自己在京独撑侯府的为难、艰辛。 “侯爷,你带着儿子离家,娘娘催逼妾身。你不管娘娘,倒来怪责妾身,说妾身要害子孙做官奴。那祸头子是你的亲妹妹,那祸头子是在宫里呢。” “你以为娘娘还能活到明早吗?” 镇北侯这一句话,立即止住了侯夫人的哭声。 镇北侯的长子,平日里是颇有计谋的一个人,拦住父亲在写的休书,苦笑道:“父亲,您休了母亲,也解不了赵家的危机了。就是母亲归了外祖家,也还是一样的结局。而今就看三弟,能不能逃出去一条性命了。” 镇北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夫人,你可知道,我们父子在边境冒死博了十年,最后我赵家阖族、我母族、妻族,都要被你姑嫂二人葬送了。” 侯夫人吓得牙齿磕哒出声,结结巴巴地说:“侯爷,侯爷,怎么会,怎么会株连……” “谋害储君,这么大的事情,圣人会认为我不知道此事吗?若不是我有军权,你们敢这么干吗?难怪圣人会提前派人去北疆,替换我回京啊。” 废太子43 镇北侯颓然地倒在椅子上,这一瞬间, 他不知道该恨自己的妹妹, 还是恨结縭三十载的妻子。 教不好女儿坑全家, 现在是坑了全族啊。 侯夫人在一边, 是傻呆呆地流泪,娘家全族啊! “侯爷,侯爷, 妾身现在就去死, 还不成吗?” 镇北侯双目充血,“你以为你一死,就能救了你娘家一族?还是能救了你孙女、孙子?出嫁从夫, 谁告诉过你从小姑?你娘家没教好你,把一族添进去, 也是该的。” “可是妹妹, 是妹妹她……” 三族,自己的母亲,没教好妹妹, 母族添进去, 也是应该的了! 镇北侯不甘地嘶吼, “赵家倒霉啊, 怎么娶了二代、脑子不清明的女人进门啊。” 这一句吼完, 镇北侯就开始往椅子下出溜, 整个人如同待决的死囚, 没了精气神。 “父亲, ”镇北侯世子,把往下滑的镇北侯扶住。“父亲,应该还没到绝地。” 随着长子越来越出息,在西北的时候,在他面前,就已经有了许多的话语权,已渐渐成为他的智囊。 “二弟,你让人把母亲扶回去,看好了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门,都看好了,不许进出。” 赵二对大哥,三十年来,一直是钦佩有加,立即应声去做。 管家躺在门槛处,进气少出气多了。 “父亲,圣人应该信我们父子没参与。不然该在史侯爷掌握了西北军之后,就把我们父子都拿下,而不是交接后,儿子三人还各带一营,自己选择是否跟父亲回京。父亲,我们父子三人进宫去吧。” “你是说……是说?” “对,就是父亲想的那意思。父亲辞了镇北侯,赵家男儿辞去所有军职……博娘娘的死,能让圣人放了赵家。父亲,我们去试试吧。” 镇北侯明白,这是在赌圣人万分一的那点仁慈,想想郑家和陈家,最后在长房为奴的。唉,镇北侯叹气一声,勉力挣扎着起来,带着长子和回来的次子,再次去养心殿,求见圣人。 圣人接到镇北侯父子求见的禀报,笑着对贾代善说:“这镇北侯倒是明白人。” 贾代善一叹,“可惜了的。” “是可惜了。魏九,请太子过来。” 圣人和贾代善一起坐着喝茶聊天,太子就在隔壁的房间,代替圣人批折子。这是圣人最新的太子使用方法,太子要在每一份折子里,都夹一张纸,写明处理意见,然后圣人再看。这法子还是太子自己凑上前,送给圣人的呢。 “父皇。”太子抱着今日剩下的、最后一摞的要事折子,轻轻放到圣人的御案左侧。“剩下的就是请安折子了。” “好。镇北侯带二个儿子来了。” 太子迷惑了一下,眨眨眼,立即眼神通明,“来和父皇请罪?” “老贾,我就说明允聪慧吧,哈哈哈。” 贾代善跟着给圣人捧场,“那是那是。太子的聪慧,像极了圣人的。” “父皇,您的意思是饶了镇北侯父子?” “明允,看他父子怎么说吧。” 镇北侯与几个时辰前,判若两人,进来后就跪地磕头。他的两个儿子,在殿外跪着呢。 “圣人,臣死罪,疏于内宅,内帷不明,以至内宅妇人犯下诛三族的重罪。” “你都知道了?” “是,臣在长春宫陪惠妃娘娘吃饭,就觉得事情不对,回府就立即问明了缘由。” 圣人沉吟着不发话,屋里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只有镇北侯三人的磕头声。 太子只觉得万分地不忍。犹豫了一下,想着圣人说的——看他父子怎么说吧。起身哀恳道:“父皇,父皇……” “太子想说什么?” 太子费力地咽了一下唾液,“父皇,镇北侯离京十年,之间只回京述职两次。内宅的事情,他父子不知,也是情有可原。” “你要给镇北侯说情?” “父皇,镇北侯是国之栋梁,他在京的时候,赵家阖族是无任何劣迹的,父皇。”太子见圣人没有杀意,赶紧为镇北侯辩了一句。 “镇北侯,太子为你求情,你怎么看?” 镇北侯知道自己的生机就在这回话了,立刻说道:“圣人,太子仁善,臣以后肝脑涂地,万死也要报答报答圣人不杀之恩、报答太子的活命之恩。” 贾代善揣摩了圣人的心意,帮着说道:“圣人,请恕了镇北侯的死罪。” “镇北侯,这谋害储君,灭三族的罪过,朕恕了你的死罪,可活罪就难饶你了。” “谢圣人。”镇北侯欣喜若狂,能逃得了性命,比什么都强,赶紧磕头。 “赵家参与了那事儿的人,你要一个不落地打发上路。至于镇北侯的爵位,朕就不能给你留着了。你三族要流放去西北、西南边陲,三代内不得为官。朕待有功之臣,也算是仁慈义尽了。” 圣人看着一边殷殷期望的太子,给了这样一个结果。这对镇北侯来说,拿一个侯爵,父子几人的军功、职位,去换回三族男子的性命、女子的充军,已经是泼天的大恩典了。 太子不忍心,镇北侯与国,戍边十年功勋卓著,才回京城,却被拖累成这样。但他也知道,不如此,无法震慑那些敢向皇权挑战、心存妄想的人。 镇北侯磕头谢恩,欣喜若狂地退了出去。 三代不得为官,算什么鸟事。等自己重孙子那一代从军,还是能够凭军功,再得回侯爵的。 晚饭后,圣人吩咐梁九。 “梁九,你去叫莫九送惠妃走吧,让她走的明明白白的。” 长春宫里,惠妃已经得知自己娘家,哥哥被夺了侯爵,三代不能为官,阖族被流放的消息。她两眼失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自己谋事不成,反害了娘家。哥哥今儿才回到京城,就要被流放。自己对不起从小就爱护自己的哥哥,对不起赵家的全族…… 等莫九踏着夜幕,来到惠妃寝殿的时候,惠妃早已经收拾好了。 莫九向惠妃躬身施礼,“娘娘,因着您筹划豫风堂、谋害太子的事情,圣人请您上路。” “你说圣人去年就知道了。” “是。” “怪不得圣人罢免了吴尚书呢。”吴尚书为人耿介,没少顶撞圣人,原来是自家,拖累了人呐。 “莫九,唉,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圣人,可好?” “娘娘请讲。” “请他以后给大公主,选个好人家,莫让大公主被夫家欺负了。” 莫九一愣,惠妃不知大驸马已经定了? 他弯弯腰恭敬地对惠妃说:“圣人已经择了郑家长房的儿子,为大公主的驸马。并已把人宣进宫里教导的,郑家不会、也不敢委屈了大公主。” “郑家?”惠妃只觉得万念俱灰,郑家是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女儿,但是……那绝对是满门的男人、都提不起来的人家啊。 圣人这是拿大公主,拿大公主,去报答太皇太后了。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莫九看着呆愣的惠妃,冷冰冰地催促她。 “莫公公,我身边这些老人,可以送给二皇子和六皇子吗?” 莫九摇头,他回答惠妃的话,不带一点温度。 “娘娘既念她们服侍的好,阖宫就跟着娘娘去那边,继续服侍娘娘去吧。” 惠妃知道全完了,自己是一点儿的人手,都不能留下给三个孩子了。也不知道小儿子,能否平安长大了。 “娘娘,时辰到了,您看?” 惠妃抓起托盘上的酒杯,仰头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她喝的有点急,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几声,涂了胭脂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美艳起来。 她呐呐自语,“来世再不进宫。来世再不进宫。来世再不进宫。” 莫九一招手,从他身后上来两个内侍,把惠妃扶去床上躺好。 贾代善回府后,对着史氏喟叹,“唉,可惜了镇北侯,一代名将,竟落得如此下场了。” 史氏一听说镇北侯府的事情,吓得拉住贾代善的袖子问:“老爷说赵家,也是为了去年的事儿?” 贾代善点头。 去年京城杀得人头滚滚,自己的大儿子因为监斩的原因,在东宫住了十来天,回来时,人都瘦了一圈的。 “赵家比起去年砍头的那些人家,倒是好福气啊。”史氏想着去年那些人家,心尤恻恻。 “镇北侯,要不是因为惠妃,没准能接了我这兵部尚书,干上十年呢。” 贾代善唏嘘不止。 “镇北侯他年龄可比你大啊。” “他身子骨比我好。”贾代善上次救驾的时候,所受的刀伤比较重,刀上又是淬了毒的。没到冬日里,贾代善就能感觉自己是日渐怕冷的。 史氏忧心,“老爷,还是寻访名医,好好给你瞧瞧吧。” “寻访名医的事情不用提了,免得圣人以为我是怕他忘记救驾了。府里面,你管的紧一点。就是族里,你也和大嫂子说一声,各家都把闺女教导好了。” “是。老爷放心。” 东宫里,太子在书房燃了三支檀香,静静地凝视着袅袅升腾的烟雾,轻轻地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吧,第一波陷害你的人,一个不落地,都受到惩罚了。” 废太子44 惠妃的死, 与贵妃还不同。贵妃好歹还给了妃位的丧礼, 而惠妃虽未剥夺妃号, 却是要按贵人处理的。大公主趁着圣人去给太后请安, 跪到在地,哭着问圣人为什么?差点没把慈宁宫的人吓死。 圣人对大公主,还是很怜惜的。他弯腰把大公主扶起来, 吩咐梁九带内侍, 把二皇子、大公主, 还有六皇子一起送去、刚摘了牌匾的镇北侯府。让前镇北侯,给他们兄妹讲讲,为什么惠妃被赐死。 打发走惠妃生的三个孩子, 圣人对太后说:“母后,以后大公主就移到您的慈宁宫。还要请母后费心, 派人照顾好大公主。” 太后赶紧答应下来。大公主以后是要下降郑家的, 圣人已经选了长房的嫡次子——自己的侄孙尚主。要是自己去的早,到侄孙那一代人,是没有爵位的了。郑家现在只剩有长房了,以后还要靠着大公主呢。 圣人对镇北侯还是留了余情, 允他赵家全族两天后离京,可是他的母族、妻族,则是在镇北侯到京的第二日,就被勒令去西北。幸好这俩家, 提前得了镇北侯府, 送过来的消息。连夜忙忙乱乱地收拾金银细软, 老老少少,哭哭啼啼,赶在差人上门前,也算是整理个大概出来了。 两族的人,都知道流放的原因。养了好闺女,嫁到镇北侯府,美!可是闺女太贪心了,怪谁?!可换句话说,要是惠妃的儿子登上大位,俩家可都会沾光的。所以,两族如今也怪不得惠妃姑嫂。比对去年圣人的处置,都在感谢镇北侯,能在圣人跟前,拿侯爵交换,保全了众人。这日没过辰时呢,就在衙役的押送下离京,扶老携幼往西北去了。 梁九带着羽林卫,还有几十个内侍,把二皇子等三人送去前镇北侯府。见镇北侯府在给侯夫人办丧事。 说是办丧事,一没灵棚,二五吊唁的来客,只是忙着把侯夫人装殓了罢了。就连棺材,也是随便去棺材铺子买了一个的。而侯夫人身边的亲信,则昨晚就被镇北侯,一个不拉地都仗毙了。同时仗毙的,还有管家的所有亲眷。 整个侯府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梁九把圣人的吩咐向镇北侯一说,镇北侯明白,圣人是给自己机会呢。他先朝紫禁城方向,跪下磕头,叩谢了圣恩,然后又给皇子、公主再次行礼后,才把他昨天才知道的、惠妃从五年前、就向东宫太子伸手、通过小内侍给太子下药,还有豫风堂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镇北侯最后说道:“二殿下、六殿下、公主殿下,圣人念情谊,太子仁善求情,才没有诛杀赵家等三族的几百人。赵家一族,只是流罪,还给了二天时间。你们想想去年,同一案人犯的处置,砍头的、充军发配军营的。就是郑家、陈家的那些人,也都做了官奴。比较之下,没有把娘娘按罪妃处置,只追究了娘娘和你们舅母,圣人的滔天的恩德,你们明白吗?” 大公子和六皇子,这才知道自己母妃做了什么。而二皇子,对惠妃做的事情,不能说都知道得很清楚。但他联想母妃被禁足的时间,在去年豫风堂的事情爆出来,就在猜测了。如今从舅父的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他紧握着双拳,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母妃是为了自己,能登上那大位吗?是的,一定是的。 可是母妃,那位置值吗?值得您赔上性命,赔上这么多,去博? ——舅舅丢了镇北侯的爵位,几位表兄,拿命博来的前途也没有了。还是父皇开恩了,不然三族啊,成年男子都要砍头的,女人也要发配去军营…… 吴尚书呢?是不是也是因此才致仕的? 二皇子终于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才开口说道:“母妃妄想,拖累了舅父舅母,表哥们。”一句话说完,二皇子哽咽得不能再说出一个字,朝着镇北侯父子三人一揖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二皇兄,”大公主伸手拉住二皇子。 “舅舅,太子哥哥并没有怎么样啊,为什么父皇要赐死母妃?” 圣人是连暴病的遮羞布,都没有给惠妃遮掩的。罪妃的儿子,从此就与大位无缘了。这是今早,大公主得知母妃被赐死,才知道的事儿。 “公主,”镇北侯耐心解释,“太子是储君,谋害太子就是诛三族的死罪。就是因为太子没出大事儿,圣人才饶了我们这些人,不然就都要陪着你母妃、你舅母了。” 六皇子虽不完全懂,可他最近这一年多,多少也明白事儿了。母妃犯了重罪,被父皇赐死,连累舅舅被夺爵流放。他紧紧地拉着大公主的衣袖,昨天母妃还说,让他以后听舅舅的教导呢。 六皇子开口问道:“舅舅,母妃昨天说,要我听你的教导,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镇北侯心里一酸,眼泪好悬没涌出来。 他摇摇头,费力说道:“要个几年的。你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好好吃饭读书,等你长到你哥哥那么高,舅舅差不多就可能回来了。” 他转头对二皇子说:“你母妃去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护着他们,让他们能够平安长大。你要明白自己的担子了。” 二皇子点头,“舅舅,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护着他们长大的。” 梁九见前镇北侯,把该说的都说了,向几人一躬身,“殿下,咱们也该回宫了。镇北侯的时间少,还要处理家事的。” 二皇子带着妹妹、弟弟向镇北侯行礼,慌得前镇北侯连忙还礼,最后跪送他们离府。 镇北侯的长孙,与六皇子年龄相仿,已经启蒙了。他看着二皇子等人离开,悄悄把帕子,递给用手指拭泪的祖父。 “祖父,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等你以后有儿子了,你要教导他好好读书习武,他可以投军,再得回镇北侯的爵位。” 前镇北侯抱着长孙,郑重其事地说。 惠妃在儿女回宫,到她灵前祭拜后,当日就起灵出宫了。而惠妃的东西,由圣人派过来的莫九主持,一一登基在册,然后分成了三份,待他们兄妹成婚的时候,再交给他们。六皇子移去南三所,和二皇子一起住,大公主移去慈宁宫,交给太后教导照顾。 而长春宫被圣人给了甄嫔。甄嫔生的小女儿,已经快百日了。 甄嫔准备等长春宫清理后,再好好收拾收拾,最好能收拾的焕然一新,自己搬到主殿去。她对来看小女儿的圣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圣人笑着允了。 甄嫔人年轻,又长得美,性子乖巧,说话做事,都能贴到圣人的心坎上。目前,圣人的这些妃嫔,她是最得圣人喜欢的了。 圣人抱着小女儿逗着玩,甄嫔拿着一个双层的玲珑摇铃,近前逗女儿来抓。 圣人看那摇铃比较特别,就接过来,晃了几晃,“这摇铃做的倒特别。” 甄嫔接过女儿,笑着和圣人说,“圣人,这摇铃是奴家金陵的老亲,上次给太后请安,看到奴抱着六公主,前几天送来给六公主玩的。不过,可不白给呢。” “怎么个不白给法?” “他们家有个女儿,是这次参选的秀女,眼看着明年就十八岁了,想要求个前程。” “谁家的闺女啊?人如何呢?” “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王统制的后人,与甄家是老亲,求了我祖母,想把姑娘说给荣国公的二公子。听说姑娘也是漂亮端庄的。” 甄嫔提到她的祖母,圣人就动了动心,那是她的精奇嬷嬷。他小时候,甄家老太太照顾教导他,很是用心的。要不是什么要紧的亲戚关系,甄嫔该不会搬出来老太太说话。可涉及到荣国公,圣人想起自己曾允诺,要给荣国公次子指婚的事情来。 “这王家的门楣,比起荣国府,可是低了一些。” “都是高处嫁女,低处娶媳嘛。再说次子媳妇低一些,省得和长子媳妇争持。” “你倒是懂持家之道。” 圣人没说允了,也没说不允,转而说起其它事儿。且只在甄嫔这里坐了坐,就转回养心殿了。 涉及荣国公贾代善,圣人总要多想一想。无他,自己对贾代善的信任,使得太多人,想要攀上贾家了。张太傅开口,求给贾赦指婚,是恰巧自己想给太子,在文官里找个助力。而王家,就是有甄嫔,打着精奇嬷嬷的旗号,想要自己把他家的女儿,指给荣国公的次子做媳妇。不够! 圣人摇头,甄嫔平时挺伶俐的人,怕是还是不懂啊。 荣国公的经营节度使、兵部尚书,他手握京畿的军权,王家这么想结亲,他王家想要什么?贾代善怎么看? 今年的选秀,拖得时间有点长。一是宫里只有德妃、贤妃主事,俩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想把那些真可能、得圣人喜欢的秀女,选到宫里来。二是她俩这么干的时候,遭到太后的狙击。太后现在对圣人,那可是有一丁点儿的、能讨好的机会,都不会放过的。她坚持要把秀女里出挑的、圣人可能喜欢,都给留宫里。 原因?就是经了去年的事儿,圣人说了要让郑家侄孙尚主,可至今还没下明旨呢。 圣人想先问问太后,王家女如何;然后问问贾代善,再决定是否指婚。 废太子45 圣人回到养心殿,琢磨着先去问太后呢, 魏九一脸纠结地悄悄溜了进来。 他轻轻上前给圣人换了热茶, 觑着圣人脸色, 禀报:“圣人, 奉先殿那边派了人来,说太子殿下把六皇子和七皇子,弄去奉先殿门前跪着呢。二皇子, 听说被太子打晕了, 不能动了。” “什么?”圣人大吃一惊!跪奉先殿的不说,打伤了二皇子? “怎么回事儿?” 圣人有点着急了,站起身往外走。才出了养心殿, 就见一小内侍上前来报。 “圣人,这个是奉先殿派来的。”魏九赶紧向圣人说明。 “说说, 怎么回事儿。” 圣人边走边听。那小内侍只知道奉先殿的主管, 告诉他的那几句话,和魏九禀报给圣人的没什么两样的。 圣人开始真的着急了。快步如飞,跟着的内侍一溜小跑, 一队人匆匆从乾清宫前面横着穿过去, 又经过东宫, 就看到一伙的内侍, 有站有跪, 围在奉先殿的院墙外。 魏九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喊话, “圣人到。” 所有的人, 都跪了下去, 只剩了太子在站着。 “父皇,”太子给圣人行礼,“惊动了父皇,是儿臣的不该了。” “明允,这是怎么了?” 二皇子跪着,四皇子脸上带伤,衣袖上还有一抹血痕。三皇子站在一边,一幅看热闹的模样。而六皇子和七皇子见他来了,立即委屈地叫,“父皇。” “父皇,儿臣下午去上书房,想看看弟弟们,是不是在用功学习。却看到五弟、六弟、七弟,仨人指使小内侍,在殴打四弟。儿臣就上前制止此事,让他们到奉先殿,到祖宗跟前跪着反思。没想到,五弟听说要到祖宗跟前跪着认错,立即就溜了。因此,儿臣只抓到六弟和七弟两个,就把他们两个提到奉先殿,想让他们在祖宗跟前好好想想,什么是兄友弟恭。二弟听说了,许是舍不得六弟,跪祖宗认错。不由分说,就与儿臣动手。父皇,二弟现在,已经不认为儿臣是在偏心四弟、五弟了。” 太子说的条理清晰,圣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嚅动了一下嘴唇。然后才低声说:“父皇,儿臣没想和太子动手。儿臣去抱六弟,太子阻拦,才……” 圣人皱眉,看看三皇子。 三皇子看着隐隐欲怒的圣人,畏缩了一下,说道:“父皇,没儿臣的事儿。儿臣看太子教训二哥,拉疼了六弟的胳膊,把二哥打倒了。” 二皇子立即说:“父皇,儿臣现在知道错了。太子罚六弟是对的,儿子不该阻拦。更不该在太子不让儿臣抱走六弟的时候,和太子动手。” 二皇子心里发狠,这事儿是自己兄弟不占理,三皇子还在那里挑拨。你等着! 圣人看向四皇子,细细瘦瘦的,脸上带伤,整个人,嗯?带着一股畏畏缩缩的受气包气息。 “老四,他们为什么打你?” 四皇子仰脸看圣人,有点结巴,“父皇,儿臣不知。儿臣只要下课走得慢一点儿,被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赶上,他们就会带着内侍,殴打儿臣和伴读。” 圣人的眼睛立即就瞪起来,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感情老四挨打,还不是第一次了。 “嗯?今儿不是第一次?” 四皇子闭了一下眼睛,双手握拳,大声说道:“儿臣去给皇祖母请安,三皇子、五皇子嫌儿子坐在他们中间,挡了说话,也打儿臣的。” 圣人气得脸色都变了。 “慈宁宫里,就没人管?” 四皇子看圣人态度,大声接着说:“德母妃和贤母妃说儿臣,让儿臣不要淘气。太后就再没管过。父皇,儿臣什么也没做。” 三皇子在圣人逼视过来的目光里,噗通一下跪倒,“父皇,儿臣错了,再不会动手打四、四弟了。” “父皇,四弟的伴读,被打得鼻衄不止,儿臣派人去请太医处理。那伴读,也是从勋贵人家里,挑出来的皇子陪读,被打的流血不止,传出去了,也让皇室不好看。儿臣还派了东宫内侍,去接五弟来奉先殿,应该也快到了。五弟溜走的时候,三弟当时也在场的,还阻拦了儿臣的内侍。” 三皇子对太子明着和圣人说自己的不是,只张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让自己的内侍拦着东宫的人,当时在场的人太多,否认不了的。 圣人拧眉。 “魏九,打发人去看看五皇子怎么还不到?” 魏九答应一声,打发几个内侍去找五皇子过来。 圣人问完几个大的儿子,转头看跪着的俩小的。 “小六,小七,太子说的可对?” 七皇子瘪瘪嘴,“父皇,儿臣没有动手。” 六皇子看七皇子这么说,也跟着学了一句,“父皇,儿臣没有动手。” 圣人气笑了,“你俩没动手,谁让内侍动手?嗯?” 六皇子看圣人动怒,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二皇子喝道:“闭嘴。你致仕人殴打你四哥,还有脸哭。” 六皇子看自己亲哥的脸色,比圣人还可怕,立即白着脸收声。七皇子平日里比六皇子跋扈,但他也就是敢跟四皇子厉害,或者在长春宫里,跟六皇子叫叫劲儿。他见六皇子被二哥吃哒的不敢哭出声,自己也憋着不敢哭出来了。 圣人巡视一圈跪着的内侍,越看越恼,这都是什么奴才,居然敢动手打主子。 他厉声喝问:“都谁动手了?今儿敢动手殴打皇子,明儿是不是该来打朕了?嗯?!” 边上跪着的一溜小内侍,恨不能缩到地里去。四皇子被打,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今儿六皇子因母妃刚刚被赐死,心里惶恐,没完成课业,翰林院的授课师傅体谅他,也没管他。他自己想着再见不到母妃了,也是没心情,去找四皇子的麻烦。 可是五皇子因没完成功课,伴读被师傅打了手板,成为今天唯一被叱责的皇子,脸上就非常下不了。因此,他看到四皇子和他的伴读,都完成了功课,就更觉得自己没脸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俩人常一块玩儿,见他恹恹不乐,就撺掇他打四皇子开开心。恰巧四皇子今天下课逃的没那么快,就被有心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带人围堵住了。 三皇子在一边堵人,五皇子动手打。六皇子见了这热闹,也忘记自己母妃刚刚被赐死了,指使自己的内侍,凑上去帮忙围堵四皇子和他的伴读,阻止他俩和内侍逃走。 七皇子则大呼大喝地,招呼自己的内侍上手打。 然后,然后,就正好被太子碰到了。 圣人问明白了,气得额头青筋乱跳。 “魏九,把他们几个的内侍,都交给莫九仗毙了。” “圣人饶命,圣人饶命。”奉先殿前,要被仗毙的内侍,拼命地哀求。 跟着圣人来的内侍,和着东宫的几个内侍一起拉人,魏九又叫来的一队羽林卫,把三、六、七皇子的内侍,都提溜走了。 “小五呢?怎么还没过来?”这都多久了,还没见到五皇子。圣人有些不耐烦了。 没人吭声。 夕阳如血,笼罩在奉先殿前,站站跪跪的这十几个人。高大的宫墙、暗红色的宫门,形成了无声的压迫。而圣人灼人的目光,也像是充血一般,来回扫视着三、六、七皇子。 太子好整以暇,掸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衣袖上,因与二皇子动手,留下的皱褶。 小样的,能的你们几个了。不一次把你们按在奉先殿的列祖列宗跟前,跪出来个从小就不是好东西,盖牢个品德有瑕疵的戳,孤是没空等你们长大,张牙舞爪地、来和东宫较劲,再勾结各自的姻亲势力,指责太子品德不好的。 “父皇,六弟、七弟还小,儿臣开始的时候说过,这第一次殴打兄长,只让跪他俩一个时辰。然后每日抄写‘弟则恭’百遍,抄写百日。现在差不多一个时辰了,父皇,可以让他们起来吗?” “起来?”圣人想想,这俩是小,跪坏了就不好了。“你俩回去抄写吧。给朕急着,你俩打过你们四皇兄几次,就来奉先殿前跪几次一个时辰,抄写几个百遍、百日的‘弟则恭’。朕会让人去核对的。” 六皇子、七皇子给圣人磕头,二皇子的内侍上前,把六皇子扶起来,给圣人行礼后,把六皇子背走了。七皇子的内侍,都被拉去内侍监了,太子指使东宫的内侍上前,扶起七皇子,背去长春宫交给甄嫔。 圣人点头,兄友弟恭,太子对小六、小七既管、又教、还罚,样样都处置的极好。他看着跪着的二皇子,忍不住心头涌上来的失望。同样是十七岁,自己那时候已经要处理朝政,在太皇太后的指点下,与内外文武争斗、与天灾人祸中、为祖宗的基业搏命。太子十七岁,已经开始观政。可老二,唉,居然不问明缘由,就想抱了小六走?就这样秉性的儿子,惠妃还为他筹谋、肖想大位? “老二啊,”圣人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失望 “父皇,儿臣知错了。”二皇子连声认错。 “小六是你同胞弟弟,也是太子的弟弟,他同时罚小六、小七,你认为太子偏袒了谁?” 二皇子嘎巴嘴,说不出来话。他能说自己怀疑太子,在借机会,要报母妃下药的仇吗? “太子是储君,你与太子动手,你好好想想,错在哪儿了。” “是。父皇。” 废太子46 圣人看与四皇子同岁的三皇子,看起来像比四皇大了一岁不止, 他心里开始怪责自己, 怎么平日里, 就忽视了这个没娘的孩子了呢。 暮色下, 四皇子孤零零地、单薄的身子,越发显得可怜。 “老四, 跟你的内侍呢?” “回父皇,儿子的二个内侍, 都被打得晕倒了。和儿臣的陪读一起, 交与太医救治了。” 圣人看看二皇子身边的几个内侍, 还有刚才那几个皇子的、被送去内侍监的内侍人数,不敢相信地、又问一遍四皇子。 “老四, 你就二个内侍跟着吗?” 四皇子点头。“儿臣这两、三年, 都是只有这两个内侍。” 他想想又说道:“父皇, 其中的一个,上个月被打伤了腿, 所以儿子今天逃的慢了。” 这话就是一巴掌煽到圣人脸上了。紫禁城是四皇子的家,在自己的家里, 被兄弟们打得要逃,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简直要无地自容了。 “四弟,上个月是谁动手打的?你可有受伤?”太子看圣人脸色不好, 赶紧自己接着问, 让事情在自己的主导下发展。 “回太子, 是三皇子亲自动手,把臣弟的胳膊,扭到几天不能写字。那内侍为解救臣弟,被七皇子一脚踹在膝盖处了。” “父皇,这事儿,得追究翰林院的师傅了。四弟受伤,不能写字,讲课的师傅竟然没有报上来。还有三弟和五弟,与四弟年龄相仿,对自己兄弟就如此残忍。而小七更小了,竟一脚就踢伤四弟的内侍,一个月不见好。已经呈现残暴端倪,这大了以后,可怎么得了。三弟,你那么看四弟是想说什么?是威胁他不让他和父皇、和孤,说你的残忍?” 圣人随太子的话音去看三皇子,见三皇子急急辩道:“太子,臣弟没有威胁他。” 三皇子在圣人看过来的时候,迅速地低下头。 圣人只看到他勾着头、呡着嘴角。从那嘴角,圣人相信他刚才是要挟了四皇子。自己和太子在呢,他就这样…… 圣人压下心底往上拱的火气,沉着脸,开始问二皇子。 “老二,你和他们在一起读书,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二皇子点点头。 “讲课的师傅知道吗?” 二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憋了一下,在圣人渗人的眼光下,不得不开口说:“有的师傅知道,有的不知道。” 圣人指着二皇子,生气地训斥他,“你做哥哥的,上书房里,属你最大,他们四个欺负老四,你不拦着?你不告诉师傅惩罚他们?你不告诉朕?” 太子温和地对四皇子说:“四弟,他们几个欺负你的时候,你二哥看到没有,他没有上手欺负你吧?” “回太子,二皇子没有上手,他只是一脚把臣弟绊倒,不让臣弟逃走,好让六皇子、七皇子踢臣弟。臣弟的肋下,都被他们踢青了,几个月才好。”发生这事儿的时侯,还是淑妃没降为惠妃,还在执掌着宫权。 圣人气得一脚踢翻了二皇子,怒不可遏。二皇子爬起来,跪好,低着头不吭声。 好啦,太子心里的小人在笑,今天的上书房之行,完美收工。 圣人在一边,脸色急剧变幻,太子赶紧走过去,拉起圣人的左前臂,给圣人揉内关、劳宫穴。 “父皇,上书房的师傅,都是翰林出身,知事不报,却不能轻饶了他们。好好的皇子,都是他们给纵容坏了的。” 圣人自觉经了太子的按揉,胸口的憋闷好了一点,气恼着说:“也不都是上书房的师傅纵容。慈宁宫里发生的事儿,德妃、贤妃尚且和太后当面说谎呢。” 涉及后宫的嫔妃,太子就不好接话了,他只是继续给圣人揉心经,劝圣人消消气。 “父皇,您莫气,莫气。弟弟们尚小,慢慢教导就好了。” 圣人更是气了,大声呵斥二皇子。 “要不是推迟婚嫁年龄,你现在都已经娶妻了。你看看你做的事情,可有一点儿成人的模样。朕八岁登基,小六、小七多大了,那个小了?” “父皇,您莫急,莫急。” 太子柔声劝慰圣人,周围的内侍,聪明一点儿的,就慢慢往外圈挪脚步。 太子一眼看到,自己打发去提五皇子的俩内侍,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来。皱着眉,对六福说:“六福,你过去看看,他们俩怎么连把五皇子找来,都做不好。” 那俩内侍,在六福等人的搀扶下,走快了一点儿,看到怒容满面的圣人,吓得立即跪倒在地,磕磕巴巴地禀报。 “圣人,太子爷,奴才奉太子爷之令,去请五皇子,五皇子说奴才要拉扯他,让他的内侍,一人踹奴才二脚,然后让奴才哪来的滚回哪儿去。五皇子去了景仁宫,让奴才回来说,没找到他。否则下次就要按冲撞皇子,仗毙了奴才二人。” “养心殿的人,你们见到了吗?”太子的脸色,立即就难看起来。 “见到了,他们去景仁宫了。” 那俩内侍,也是藏了奸的。他们被踹以后,就慢慢往奉先殿来,反正回来的越晚,太子就会越生气。等他们在路上见到养心殿的人之后,这俩就恨不得插翅飞回来,好衬托养心殿的人,也叫不动五皇子了。而他们的回话,也是摻了一点水分的,五皇子喊他俩滚,威胁他俩说没找到人是真。至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就是无中生有了。反正觑着圣人和太子爷的模样,也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口舌。 又等了一会儿,还没见到五皇子跟着养心殿的人过来。五皇子这次来的晚,实在是栽在东宫和养心殿的奴才手里了。 东宫那俩内侍,本来就慢慢地溜达一圈,才找到五皇子,且告诉他说:太子要他去奉先殿前跪一个时辰,六皇子和七皇子已经在那儿跪着了。五皇子的想法是,晚去一会儿,不就可以少跪一会儿?!他把东宫那俩、敦促他快过去的内侍,踹了几脚,喊他们“滚”,然后就去母妃的宫里,想着报备一声就过来。 五皇子才到了景仁宫,养心殿的内侍就晃悠悠地求见五皇子。那养心殿的内侍,得了东宫内侍的荷包,也没按好心,进了景仁宫,根本没提自己是养心殿的内侍,也没说是圣人派他们来的,只敦促五皇子,赶紧去奉先殿前去跪着。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气得贤妃骂了他俩好一会儿,差点要命人打板子,被自己的心腹拦住了,左右劝着,不好明着违了太子的话,免得圣人面前不好看,才准了这俩内侍,带了五皇子出来。 五皇子一路还美呢,太子又不可能在奉先殿前看着。从东宫那俩内侍找自己,一个时辰也差不多到了,自己意思、意思地跪一会儿,量那些内侍,也不敢说自己没跪够时辰。 这几个皇子,平日里根本没把四皇子,当成自己的兄弟。曹嫔本事宫女出身,偶然得了圣人临幸,可生下儿子不久就去世。当时圣人不想放在贵妃的宫里养,太皇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常派身边的人去关照着,可太后太后已经去世了七年多了。 “父皇,您先回去吃晚饭,儿子在这里等五弟吧。” “成贤,你不用在这里等他。你们三个跪足一个时辰,然后自己回去想想,就按太子说的,欺负了老四一次,就过来跪一个时辰,回去一天抄写兄友弟恭百次,一次抄写百日。魏九,你在这里看着时辰,让老五跪两时辰。成贤,老四,跟朕来。” 圣人回去乾清宫,宣了高院判来给四皇子诊脉、检查。 四皇子垂目不语,任由高院判检查。 高院判忙了好一会儿,才对圣人说:“四皇子以后在吃食上,多调剂一些,以后会壮实起来。身上的瘀伤,用些活血化瘀的外用伤药,以后当无大的妨碍。” 太子示意内侍上前,接过高院判留下外伤药膏,高院判告辞而去。 梁九进来和圣人禀报,“圣人,四皇子的陪读,已经无事了,太医说要休息几天为好。就是那俩内侍,有一个肋骨断了一根,要好好将养段时间了。” 圣人点头,“这事儿你去办吧,把四皇子的人补齐了。” “是。” “成贤,以后你帮父皇多看护老四一点儿。” “是,父皇。儿臣就是因父皇说要儿臣照看弟弟们,今儿才走去上书房,不想遇到这样的事儿,让父皇气恼。” “幸好你过去了啊。”圣人没说出来的话,不然老四和伴读被打死了,可能下面就直接按暴毙处理了,都不会报到自己这里来的。 “老四,以后有事儿,就来告诉父皇,或者去东宫告诉太子。” “是,父皇。” 四皇子跪下给圣人磕头,又感激地给太子行了礼,带着梁九才补给他的内侍回去了。 第二日,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是在上书房为皇子讲课的师傅,被圣人叫到养心殿。当着内阁阁臣,圣人叱责了他们不堪为人臣、为人师,而后被罢官。 罢官的原因,不仅阁臣知道了,瞬间也传遍了朝野上下。等内宫的德妃、贤妃知晓的时候,圣人对她俩的处罚,也已经下来了:禁足,宫权交予太子妃。 甄嫔的移宫也停了,晋妃位也没了,圣人同样给了她禁足的处罚。 而这次的秀女,由太后做主,挑了二十几位家世好、模样好的美人,封为贵人,充实内廷。 废太子47 这两天,圣人非常地不痛快。圣前伺候的梁九、魏九, 可是最会察言观色、有眼力见的人。这俩就把宁亲王要求见圣人、给圣人请安的事情, 压了没报, 急得宁亲王团团转。他想着惠妃昨日已经抬出去了, 圣人也该消消气了,就又递上要见圣人请安的折子。可宫里却传出几个皇子,这些年来, 把打四皇子当乐子的事情。他知道这时候就是能见到圣人, 也办不成事情了。 他垂头丧气去了太后的慈宁宫请安,然后去见自己的生母淑慧太妃。 淑慧太妃见他进来,满怀希望地问:“圣人可是准了?” 宁亲王摇头。 “母妃, 二皇子几个打四皇子的事情,您可知道?” 淑慧太妃不以为然地说:“这宫里带长眼的、有耳朵的, 稍微留意一下, 想不知道都难。” “母妃,就坏在这事儿上了。儿子昨晚想见圣人,结果圣人让太医给老四看伤, 把其他几个罚跪在奉先殿。今儿一早下朝, 儿子就去养心殿等着, 听说圣人因为这事儿, 上书房的师傅们叱责了一顿, 翰林学士都贬官了。” 淑慧太妃这才急起来, “哎呀, 岂不是你舅舅他们, 也都要跟着流放了?” “是,而且是流放去西南。” “天。”淑慧太妃叫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瘫倒成一团,顺着椅子往下溜。 “母妃,母妃,赶紧请太医去。”宁亲王正值壮年,动作快,母子距离又近,他上前一步,伸手架住太妃。 “别,别,别请太医。” 淑慧太妃好一会儿,才凝回了精气神儿,眼泪如山间倾流而下的洪水,顷刻间就打湿了手帕。 “我的儿啊,可怜你几个舅舅,从出生就没有挨过什么辛苦,如今却要被惠妃牵连,流放去西南。” 宁亲王也不知怎么安慰母亲好,赵家的事儿,是镇北侯一力担了。因着圣人认定镇北侯戍边,劳苦功高,又不知京中事情,才免了赵家的死罪,给赵家的女眷留了体面。这时候又爆出几个皇子不友爱兄弟的事儿,自己去以敬重礼法为首务的圣人跟前求情,是太难太难求下来了。 “母妃,母妃,是儿子无能。要是儿子……唔……” 淑慧太妃伸手捂住儿子的嘴,“长宁啊,母妃宁可你就这样,好好地活着。咱母子俩都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太妃知道自己儿子想说什么,圣人凭何能继位?他出身不如自己的儿子长宁,人也未必比长宁聪明,只是他母妃恰巧过世了。太皇太后能舍了圣人,这样好摆布的皇子,立自己的儿子吗? “可舅舅们?”宁亲王与舅家的关系甚好,往来也亲密。“母妃,儿子拿这个亲王爵位,去换舅舅们……” “想都别想。”太妃立即拒绝了儿子。 “你要是敢去圣人面前说,他立即就能把你降为郡王。有你这个亲王外甥,你明天派了心腹人,陪着你舅舅他们去西南吧。帮他们安顿好,每年再多派人,勤走几趟。有你在,你舅舅们,也不会太受罪。” “是,母妃,儿子这就回去安排。” “你把赵家的族产都接了吧,或许什么时候大赦,或者圣人又要用到镇北侯了,也许会赦免了他们,允许他们回京呢。” “母妃,赵家的族产,儿子怕弄不到手。” “能弄到多少是多少。”淑慧太妃站起身,唤了贴身的心腹,吩咐她拿银票过来。 “这些,你都拿去用。他们要是不回来,你也可以拿那些东西的出息,填补他们。都是好位置的铺子,好出息的庄子。赵家几百年的心血啊。” “是,母妃,儿子这就出去办。母妃,您是不是请太医来看看?” “不啦,太后现在扒上圣人了,我要是敢病啊……” 宁亲王心里明白,母妃一直与太后不和,唉! “母妃您多保重。太后那里,您先放放吧。” “好,好,去吧,去吧。” 淑慧太妃看着宁亲王走了,眼泪又留了下来。 太子妃刚出月子还没几日呢,圣人的旨意到了东宫,要太子妃接掌宫务。太子把自己去年整理的东宫账目搬过来,把总账、分类明细账建立的方法,记账的要点等等,详详细细地给太子妃讲了一晚上。 “卿卿,宫里的帐乱着呢。你就是去找禁足的德妃、贤妃对账,也对不清楚她们以前记的那流水账。让四司八局按这个做帐的方法,把前面账册的余数,记到新账本上,以后按新法记账。至于他们之前的流水账,都封存了。孤看看怎么找几个老账房,仔细把帐本料理清楚了。” 太子妃跟着太子,学了一晚上的新式记账法。人要是聪明啊,那常常是一点就透的。 “明允,你这法子好。帐本多了一些,可一个总账下,各个分类的明细分账,甚至一物一人一页。这内务府和四司八局,以后就是想互相推诿,也推诿不了了。” “卿卿聪明,就是这意思。内务府的奴才,个顶个地手脚不干净,换多少遍人,也都是用不了三年五年的,又养出了一群蠹虫。这宫里抛费,你明天看了就知道,甚至没有帐本记的五分之一呢。全让那些奴才们捞走了,最后还给咱们这些做主子的,挂上一个不会管事、奢靡的名头。” 第二日,内务府和四司八局的管事,每个人都是抱着自己的老账本,来到东宫,向太子妃交账。太子妃却没有立即接手,只按照太子教授的法子,让他们把各项事物的余数,抄到新账本上,老账本留在东宫封存了,自己有空再慢慢看、慢慢核对。 一时间,所有的管事,都在心里哀嚎,天,这样记账,对账不再是麻烦事。什么东西每年、每月、每日购进多少,进价多少,谁领用了,领了多少,是一目了然。天!岂不是以后没法再偷油了。 想说不会这么记账吧,太子妃又教的明白。而且人人都看明白了,太子妃说的记账法子——只要会写字、会算数的人,就能达到太子妃的要求。 剩下的能做的,只是纷纷跟太子妃说,老式的记账法子,用了几辈子了,也都是非常习惯的,而且一直用得好好的,还是不用换法子吧。 太子妃就一句话,要是不想换记账的法子,那就换人来记账吧。 那些本想趁着宫务交接、摊平以前亏空的人,傻了眼。有那欺太子妃年轻的,想先给太子妃看一堆流水帐,把太子妃整治个头昏眼花。有了下马威,不怕太子妃以后不服软。可万万没想到,把所有的流水账抱到了东宫,不仅没吓到太子妃,只想想以后查出的亏空,该怎么补,就吓白了自己的脸,吓软了自己的腿。 六福被太子留下来,协助太子妃。他早已经得过太子的提醒,今天交账的时候,内务府和四司八局的管事,会现在出现了这种情况。他眯着眼笑着,看昔日这些脑满肠肥、耀武扬威的大管事们,集体出丑。 等差不多了,六福才上前对众人说:“太子爷令太子妃这样记账、管账,各位有什么不满,太子爷留话了,他今日都在养心殿里批折子,诸位可以去养心殿找太子爷。” 去养心殿找太子爷?圣人也在呢。找死去吗?! 内务府和四司八局的管事,只好按着太子妃的要求,在东宫建立分类明细账。最难的是司库局,在东宫捱到日中了,见太子妃怎么也不答应沿用旧日的记账,只好慢慢地一边建立分类明细账,一边暗自琢磨怎么把库存和账目,还有怎么才好把以前的亏空,都抹平了。 六福把每个人的茶盏,都挪到另一边的长条案子摆放。就是砚台,也是粗苯厚重到不会带翻的。想磨墨,不用自己动手。东宫有内侍磨好了的,每次还只添加一个砚底,有专人负责给添墨汁的。 等大家都建立好分类账,三德子和六福,拿了印泥,在旧账本上,请原主错页按手印、盖私章。三德子和六福,也跟着按上手印、盖上私章。 新帐本,也是同样的法子。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就是以后换个帐本来对账,是行不通的事情了。 六福加了一句,“以后各宫、各处去领东西,回头也要在各自宫里的、同样的帐本记账,免得说咱们这些人克扣了谁。太子爷说了,领东西的人和记账的得分开,最好是对头,才让人放心呢。就是内务府这面,以后管库的人,记账的人,也都要隔几个月,就调个个,互相换换的呢。” 三德子敲着那些旧账本,笑嘻嘻地说:“太子爷说了,要是那个司局近日着火了,烧了东西,可要按贪污、掩盖罪行处理了。那赔补,可是不能缺少了一点儿的。” 司库局的管事,差点当场瘫在东宫里了。 废太子48 太子爷在养心殿, 替圣人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因着有一些事情,是只有圣人自己才能决定的,太子先把这一类分出来, 送去给圣人。 等太子把余下所有的折子都批完了,抱着折子给圣人的时候, 却发现他送去的那些, 一点没动, 原样放着呢。 圣人见太子忙完了,笑着指着那叠折子, “成贤, 这些也是你来批。” “父皇。”太子吃惊地瞪大眼睛。 “成贤,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这样的事情, 都已经能自己处理了。现在你做, 父皇给你看着, 要是你能做好了, 父皇就是哪天闭眼了,也能放心了。” 太子一听圣人这话,立即诚惶诚惶地说:“父皇,你可要比太皇太后活的久,儿子的心里,才不会发慌, 才觉得不会害怕的。” “呵呵呵, ”圣人笑的开心, “父皇要是能活到太皇太后的年纪,可是徒家最长寿的男人了。” “来,过来。和朕一起,把这些折子都处理了。” 这些折子涉及的事情,真不是太子能拿了主意的。圣人一点点仔细地给太子讲,为什么要太子的叔祖父孔布政使和吴巡抚俩人互怼;为什么要接受吴尚书的致仕;为什么要让李家在江南监管盐政;为什么去年要史侯一家去戍边;下一个十年,哪家去接西北的军权,最适合;哪一家去接西南的,甚至东南沿海的,也略略提了几句。 “成贤,在这个位置,”圣人拍拍自己坐的龙椅扶手,“凡事都要想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然后把今天、明天,该做的事情都做好,才能守住祖宗,传下来的这江山基业。” 圣人讲的口渴,伸手去端茶喝。太子站起身,给圣人端来半盏白水。 “父皇,空腹就不要喝茶了,该用晚膳了。” 梁九觑着了这空,就凑上来,对圣人说:“圣人,太子殿下年轻呢,禁不得饿的。” 圣人一看要错过了晚膳的点,赶紧叫人上晚膳。 晚膳后,父子俩一起往慈宁宫走,当父亲的边走边继续讲解。 最后圣人说道:“成贤啊,父皇往日看那些折子,从来不觉得疲惫。可闲下来这一个多月了,却是一个也不想再看了。” “父皇,那儿子就先拟草,您先这么对付看着。哪天你愿意看了,儿臣倒出空儿,还要去工部的火器局,看看那些火器,都改良的如何了。” 圣人点头。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太子现在使不了读心术,也就无从知道了。 太后的精神头甚好,兴致颇高。虽然惠妃暴毙,德妃、贤妃、甄嫔都被禁足,过来给她请安的人,就剩了闷闷的成嫔。但她看到了淑慧太妃无助、憔悴的模样,她就觉得四十多年的郁闷,散了一半去了。 太子对太后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能苟同。事情是惠妃策划的,而太后的娘家、圣人的母族,都是被惠妃给扯进去的。现在因淑慧太妃和惠妃是同族,所以在赵家全族被流放的人里,有淑慧太妃的兄弟、子侄,她就这么高兴。唉,这女人啊,脑子有问题。所以即便做了继后,大行皇帝也都不正眼瞧她,真是有道理。还是太皇太后说她的那句话精准——白瞎了那张脸了。 太后喜滋滋的,待圣人父子给她请过安了,拿出一个册子说:“圣人,去年你说今年要多留几个秀女。过年的时候,我就和那些来拜年的诰命,就说了这事啦。这次的秀女,我看了二个多月了。昨天、今天又过去储秀宫,仔细地看了两回。我给你挑了二十几个,家世好,人也漂亮的。最大的不超过十八岁,最小的也有十五岁以上了。我都用了印,已经册封为贵人了。明儿你要有空就过来,再看看余下的那些,看看还有没有好的,值得留的。” 圣人听了很高兴。太后因为自己长的好,等闲的清秀模样的姑娘,都入不了她的眼儿。而太后的出身也好,她说刚册封的贵人家世好,那就不是一代二代的、暴发户出身的人家。于是就笑着说:“好,母后费心了。正好明儿没朝会,朕辰时末过来。侍奉母后,一起再去储秀宫看看。” 太后帮圣人挑了那么多人,现在看圣人高兴,她觉得自己没白忙,很欣慰。圣人明天还要和自己再去看看,可见是厌了宫里现在这些人了,甚好,甚好。 “圣人,东西六宫空置的宫室,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你看看怎么分派了这些贵人住吧。”太后把手里的册子交给圣人。虽然宫务交给了太子妃管,可这安排圣人的、新选贵人的住处,还真的不适合太子妃,这个儿媳妇去做。 圣人收了册子,也没打开看,留的都是些什么人,继续和太后闲话。 “母后,明天看看人,再分谁和谁住到一个宫里去。” 太后点头,“把投缘的放一起才合适。” 太后看着坐在一边,看自己个圣人说话的太子,就又对太子说:“太子也留几个吧。” 太子晃头,“皇祖母,孙儿过几年再说添人的事儿。” 太后笑,“真是亲父子,行事也是一般模样。圣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宫里也就是一皇后、二个贵人。” 这话圣人听了高兴,谁说太子像他,都能换到圣人赞同的笑脸。 大公主得讯,过来给圣人和太子请安,圣人略略问了几句,吩咐大公主要听太后的教导,要孝顺太后,然后就带着太子离开了慈宁宫。 太子回去东宫,六福先在书房里,和太子讲了一通白天的事情。 太子沉吟一会儿说:“六福,你带几个人现在去找莫九。让他立即带人,去把司库局的人,先都看起来。明早清点司库局的库存。” “是。太子爷。” 太子回到石氏的寝殿,见石氏抱着的小乳猪尚未入睡,瞪着眼睛,几个奶娘站在一边守着。 石氏见太子已经洗换过了,把小乳猪往他怀里一塞,从屋里立着的人一摆手,“都下去歇着吧。” 太子抱着孩子,在屋里地下慢慢走着,边走边拍边晃。 “小乳猪啊,天晚了,小孩子要早点睡觉,以后才能长高的。” 没一会儿,小乳猪就开始磕懵眼儿了。 再一会儿,睡熟了。 太子把孩子放好,这小子,出生的时候,体重一般,估计也就六斤多点,现在差不多翻番了。只要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的。 太子妃看着儿子睡了,长出一口气,“这孩子,一到晚上,就不跟奶娘了。才刚几个奶娘,换着去抱他,谁抱都哭。我抱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也不肯睡,就是在等你呢。” 每天晚上,小乳猪都是由太子抱着哄睡的,这已经是习惯了。 太子笑,“这小子,知道天黑了,要亲娘亲爹抱,才安心吧。孤手掌大,孩子被孤抱着,觉得安全了,就肯睡呗。” 太子妃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点点头,问太子。 “明允,今晚怎么没有回来用晚膳?可是父皇那里有什么要紧事?我还备了你爱吃的菜呢。” “父皇给孤讲一些要紧的折子,还有一些政事、官员等,讲的多了,差点错过了晚膳,就和父皇一起用了。然后又和父皇一起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 “皇祖母如何?我今天忙了一天,一早打发人过去的。” “卿卿,孤和你说,”太子眼前出现太后幸灾乐祸的笑模样。 石氏看太子笑的开怀,催促他。“你笑啥呢?有什么好事,赶紧说。” “皇祖母今天册封了二十几个贵人。” 太子看到石氏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么多?” “是啊。皇祖母还说都是家世好,人也长的好的。” “皇祖母眼光高,她选的人,错不了的。过年的时候,皇祖母就和那些勋贵说了,今年选秀,圣人要留几个人的。” “皇祖母还问我要不要留几个呢。” 石氏立即紧张起来了,看着太子的嘴,等他的下文。 太子沉默。卖了一阵子关子,看石氏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薄雾,赶紧笑着说:“孤没要,一个都没要的。孤都应了你的,怎么好出尔反尔的。” “真的?”石氏盯着太子不放,语气里就有些不确定。太后要赏人给东宫,真不是她这个太子妃能抗拒的。 “当然啦。都说君无戏言,孤这个储君,也无戏言的。” 太子说的一本正经,边说边举起一只手掌。 石氏按下太子的手掌,自己信他,不用他发誓。 太子妃破啼而笑,笑容如同清凉寂寥的晨雾里,突然金乌迸出,云开雾散,露出满园盛放的红玫瑰花。花瓣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露珠。 不,不是露珠,是泪珠。是小小的珠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石氏凤眼轻眨,娇俏动人。她在太子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她的眼尾漫出了羞涩的红晕。睫影潋滟,双瞳如水洗过的黑宝石,熠熠闪光。双眼似乎藏了千言万语,要向太子诉说。太子妃呶呶红唇,斜嗔了太子一眼。 这一眼,勾得太子的心神一荡,飘忽忽地把太子心头,隐了大半年的野兽,勾得蠢蠢欲动。 “别来勾孤。”太子伸手,遮住石氏的眼睛。石氏的睫毛,刷得他手心痒痒的。 石氏轻笑一声,太子有些羞恼,轻咳一下,站起来说:“我去书房,卿卿你早点安歇了。” 废太子49 是夜,太子狼狈地败走。他退回书房, 念了好一会儿心经, 才遏制住自己躁动的身体, 然后例行每天的打坐。 第二日, 他照着往常的时辰,起来练剑练棍,好好地出了一身大汗。才收势, 就见远远地, 太子妃带着人过来了。 太子迎上去说道:“这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石氏笑,有些不好意思。 “明允, 你赶紧去洗洗,换了衣裳再说话。” “好。”石氏不说, 就是没有急事了。穿着汗湿透了的衣服, 在微凉的清晨,是最容易让寒邪入体的。 等太子收拾好了出来,石氏挥退所有的人, 红着脸, 尤带出来了不甘心。慢慢地对太子说:“明允, 昨晚是我不好。我光想着自己的心情, 想着你允我的私谊了。要是今天, 今天太后再给你指人, 你就不要再和太后犟着了, 父皇还在看着呢。咱们不能, 不能在父皇那里,留下有主意的印象。” 石氏磕磕巴巴地把这一段话说完,如释重负。 “明允,”前面的话说出来,后面的话,石氏就说流畅了。 咱们东宫,是不能在圣人心里,有一点儿瑕疵。你登上大位前,我们什么都要忍得的。虽说目前的几个皇子,前天基本被废掉了,可父皇,是圣人,是正当盛年的圣人。这后宫,今年一次就进来了二十几个贵人,不知道又会生出来多少皇子呢。要是圣人能活到七十岁,可能这往后出生的皇子,才是最可怕的。而且,明允,母后已经去了二十年。再深的情谊,那抵得过——这些刚进宫的好家世的美人,家世好,人有长的好,我担心母后在父皇心里的位置,会被这些活生生的美人占了去的。 太子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她咬牙切齿地对太子说:“东宫就这么大,圣人和太后,也没地方再塞进来二十个美人的。” 太子感动地握紧太子妃的手,怪不得原身最内疚的,就是愧对妻子了。石氏不仅小事儿聪明,大事也这般地明理。圣人给原身挑了这么好的太子妃,原身都不珍惜,可想圣人对原身的失望,是怎么一点点地垒起来的了。 太子看着石氏这般、犹如慷慨赴死一般的架势,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卿卿,你先放心。我和圣人说了,要效法父皇,多生几个嫡出的。那么十年八年内,父皇都不会给东宫指人。圣人不指人,太后现在又乖觉的很,行动处都看着圣人,再去做事儿的。而且,要是父皇这几年,不再有皇子出生,等小乳猪六岁了,我们就把小乳猪送到圣人身边去教导,让他这个皇太孙,名副其实。” “可是,”石氏想说圣人怎么会“不再有皇子出生”呢。 太子捂住她的嘴,“卿卿,你带好小乳猪就成。别的事儿,孤来做。”他看着石氏还要说话,遂一字一句地说:“卿卿,你信孤吗?” 石氏紧着点头,“信,信。” “所以,你管好后宫,看好孩子,就是帮了孤的。司库局那里,莫九会处理。孤该去父皇那里用早膳了。” 石氏把满肚子的疑问,憋回去,叮嘱太子,“你小心些。” “好,孤会小心的。” 太子看着石氏秀眉微颦,明眸善睐的眼底,却深藏的对自己的担忧。他不想石氏忧心忡忡,在石氏唇角轻轻一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你可以承宠的。” 热气呵进石氏的耳朵,石氏的脸,立刻如同朝霞一般艳丽起来,她的心也开始狂跳。 太子看到石氏的反应,想到自己总算找回来、昨晚的那一场了。他在石氏丰润的脸颊,轻捏了一下,拍拍石氏丰腴起来的臀部,满意地哈哈大笑。带着自己的那十几个随身内侍,往乾清宫,去用早膳了。 石氏抚着自己滚烫的脸颊,略觉羞恼,复又欣喜。她想自己昨晚看了太子的狼狈模样,可太子后来,也没往陈良娣和黎良媛那里去,也没在书房随便拉个宫女。她的心,禁不住甜蜜起来,美美的,似乎在往云端飘。 太子妃脚步轻松地回去寝殿,看顾氏在守着小乳猪,秋菊和冬梅,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心想自己带进来的四个丫鬟,都是用心做事的,她满意地点头,想着以后怎么给她们一个好前程。 顾氏知道太子妃,去前面书房见太子爷去了。现在见回来的太子妃,脸颊绯红,两眼水汪汪地进来,她作为过来人,自是知道现在的太子夫妻俩,正是情笃意浓的时候。唉,太子妃就是不听劝,偏要自己喂哺儿子,这时候就该早早收了奶,好好调养,抓紧了生多一个儿子才对。 “太子爷走啦?” “嗯。奶娘,你们先去歇歇,我自己来看小乳猪。” 石氏转去屏风后,秋菊帮她脱了大衣裳,冬梅跟过来接了衣裳,挂去屏风后的衣架。太子妃接过秋菊递上的、内室穿的、舒服家常便装。 秋菊和冬梅,帮着太子妃卸了钗环等首饰,行礼退下了。 顾氏见周围再无人,就开口进行每日的例行劝导。 “姑娘,你还是别再喂皇太孙了。好好调养半年,再给他生个弟弟是正事。” “奶娘,太子的心,要是不再我这里,我就是一连串、生了十个八个儿子,又有啥意思。” “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谁家媳妇要是连生了三个儿子,就是娘家不得力,婆家也要把儿媳妇捧着呢,别说是五个八个儿子了,那不得打板供起来啊。” 石氏见自己奶娘又要长片大论的,赶紧讨饶,“好啦好啦,奶娘,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就只喂半年,然后就抓住太子,给小乳猪生仨弟弟。” 奶娘一看石氏吐口了,也笑了。 “姑娘想通了就好。可别再让老夫人担心的啦。过几天,老夫人进来,姑娘可得把这打算说给老夫人知道,让老夫人也放放心。” 石氏在小乳猪身边侧躺下来,顾氏给太子妃盖被子。她整理好被脚,转头就看到太子妃在弹皇太孙的脸颊。 “哎,姑娘,皇太孙睡得好好的,你招惹他做什么!”顾氏连声埋怨,上前抓住太子妃的手,往被子里塞。 “奶娘,有了小乳猪,你都不疼我了。” “哪里有不疼你。都做了娘亲的人了,你还和自己的乳娃娃争啊。”顾氏把太子妃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头。 “你昨夜没睡好,孩子睡,你赶紧睡一会儿,白天还要做事呢。我在这看着,回头等萧氏上值了,我再去睡。” “嗯。” 太子妃点头,有奶娘在一边守着,她放心地去睡回笼觉。一会儿就睡得沉沉的了。 太子陪圣人一起用早膳,饭后梁九给圣人端来一盏龙井,太子伸手挡了回去。 “父皇,才吃了饭,歇歇再喝茶。” 圣人点头。 太子对梁九说:“给圣人换白水,过半个时辰再喝茶。” 圣人接了白水,轻轻吹着,还没喝到嘴呢,就觉得这水,比兑了蜜还甜。 梁九就笑着对圣人说:“从太子殿下有了皇太孙,是越来越会关心圣人了。” 圣人和太子听了梁九的话,都笑的挺高兴。 “父皇,儿臣听太子妃说,昨日司库局交接账目的时候,非常为难。儿臣让莫九帮太子妃查查,看他是否有什么隐秘。” “成贤啊,”圣人笑容表明了他洞悉一切的胸有成竹。“司库局定是少了的东西太多,按太子妃的法子,对不上帐目了。” “要是父皇说的这样,这奴才,就该革了他的管事了。”太子心有余戚。 “成贤,朕听说你的东宫换了新法子记账?” “是的,父皇。原来的流水账,还是继续保留的。然后添了一些帐本,大的器物,一物一章,一宫一帐,领东西的人,与记账、保管,都是不同的人。儿臣准备和太子妃说说,过段时间要教东宫执役的宫女和内侍认字,然后等人人都识字、个个能计数的时候,就轮换着做记账的事情。” 圣人笑得开心。“成贤,你想过没有,得用多久的时间,你东宫里的那些目不识丁的人,能记了帐、算得了数?” “父皇,儿臣这样想的,千字文,一天记二句,八个字,一年下来就学完了《千字文》。像《百家姓》,这个平日里就好背诵的,再有人人都会背的《宫规》打底,对着《百家姓》、《宫规》识字,总是会快一些。二年下来,应该可以记账了。” “先生呢?谁教导呢?” “太子妃身边的春夏秋冬四个人,都识字。六福和三德子也识字,每天不当值的时候,抽空教几个人,互相之间再学吧。父皇,儿子有个设想,您看看行不行啊。秀才和举人,朝廷给了他们免税、免劳役等优惠,他们是不是也该回报朝廷?比如义务教民众认字,先背《大律》,再照着《大律》认字。” 圣人想想,觉得太子这提议好。能背下《大律》,识得上面的字了,犯罪的人也会少了的。 “成贤,你这法子可以和内阁提提,看礼部怎么安排。除了《大律》,也该讲讲《孝经》、二十四孝等。百行孝为先。” “是。还是父皇想的深远,教化民众除了律法,还有《孝经》。” 梁九过来提醒圣人,差不多该去储秀宫了。 太子与圣人道:“父皇,儿臣就不去了。” 圣人疑惑看他。 太子笑着,半真半假地说:“儿臣怕道心不坚。” 圣人哈哈大笑,自带人去储秀宫,与太后一起检阅秀女。 废太子50 开启民智的事情,圣人想的是让民众学二十四孝, 背律法;太子想的是全民扫盲, 学会加减乘除法, 提高全民文化水平。 无论他们父子是怎么想的, 内阁的几位阁老,迅速制定了开启民智的全国扫盲安排, 并将此项工作,加入到县官的考核里。 太子听着几个阁老的讨论, 他发现圣人任用的这几位阁老, 工作效率比上一世, 他做礼部尚书的时候,那些阁臣的能力高太多。包括贾代善在内, 没一个反对女孩子读书。甚至认为小孩子, 该在五岁就应该启蒙。至于在启蒙的时候, 不用纸笔,用树枝在沙土写字, 也很快通过。五、六、七岁的孩子不分男女,混在一起读书。八岁以上的, 分男女读书。六年制的学习计划,很快地列了出来,不仅有《千字文》、《百家姓》、《孝经》、《大律》还有简单的术数、运用算筹、算盘的加减乘除学习,以及农时等。读完六年的男孩子, 如果继续读书, 就有科举的内容了。若是有学习天分, 且家境贫困,经县里确认,还可以得到资助。当然,考核县学的标准,也跟着添加了救助的学生,五年后,通过府试的比例要求。能通过府试童生,还可以得到去其它缺少教授的地区教书的工作。 太子越听越佩服,这些内容,当初他在大朝会上,还需要联络翰林院、还有贾赦帮着,唇枪舌剑地和人辩论,才能达到目的。而现任的几位内阁大佬们,只用不到俩个时辰,就把事情都定下来。就连兵部尚书贾代善,他所提的那几点,也都是言之有物。 剩下的就是等圣人回来批个“准”字了。 太字看着离去的阁臣背影,暗暗思忖,怪不得圣人在位期间,能够多次用兵。圣人不仅平了藩乱,还扩大了疆域,而朝政却始终稳定地把握在他手里。直到二十多年后,诸皇子的连年争位,败乱纲纪,圣人是因为舍不得惩处自己的儿子,才导致的朝政不稳。内忧外患之下,不得不禅位的。 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太多、太多呢。尤其是重臣的选拔——那个能用,那个得用,太子想着昨晚圣人的详细分析,果然位置不同,看事的高度、角度,差别是很大的。 太子整理好了上午要做的事情,圣人也从储秀宫回来。太子笑着,仔细去看圣人的脸色。 “成贤,你看什么?”圣人看太子探究的眼光,有些疑惑。 “父皇,儿臣想知道,您有没有得了什么倾国倾城的尤物,好恭喜父皇啊。” 圣人笑了,儿子与自己是越来越亲近了。比起以前拘泥礼法的那个恭敬样子,虽然问的这话,有点不像儿子该和老子说的,也缺少了做儿子该有的恭敬,可自己的心里,偏还就欢喜、高兴儿子和自己这样。 “倾国倾城的就没有。”圣人顺嘴回答,想想觉得不对。复又接着说:“成贤啊,你现在该学的是处理朝政。” “父皇,儿臣学了一上午了。” 太子把自己整理的内阁讨论内容,递给圣人。圣人仔细看了以后,提笔加了《韵书》。 “把《韵书》加到学习内容里,以后就可以自己认字了。还有让内阁考虑考虑军营,也应该让士兵认字的。” “是。”太子迅速地记了下来。 “阁臣加了农学这部分好。只有把农田种好了,使天下无饥馑,四野无饿殍,人人都有温饱,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基石。” 太子认真聆听,积极提出自己的看法。 “父皇,儿臣想是不是要把格物这类,也加入进去。儿臣发现每次农具的改变,都能够提升种田的成就。还有军中的枪械,那些工匠所起的作用,比衙门抄写的小吏要大。” 圣人赞同太子的观点。“格物这一块儿,那些士子,很多人是不屑一顾的。实际上,朝廷最需要的就是有独特的、格物能力的、能独领一面的重臣。像治水,就需要靳辅这样的人。像火器,就需要像戴梓那样的人才。钱粮农事不懂,光会做那些锦绣文章、诗词的,做的再好,也抵不得吃、抵不得穿的。” “父皇,您说的有道理。要不今年的秋闱,就加一点格物的内容?比如说,要挖一条五百丈长、一丈宽、四尺深的沟渠,需要挖出来多少土方,要用多少天?需要多少民夫这类的题目?再引申一点儿,还有这样的沟渠,能灌溉多少亩田地的。” “好主意。科举选士,就是为了能够选出朝廷得用的人才。哪怕今年没什么人会做,只要考了,就会引导那些举子,在这方面下功夫。成贤,你知会礼部、翰林院,要把律法、算学加到今年的秋闱里,还有童子试里。以后这些内容,在考卷中的份量,要逐年增加。用十年或是二十年的时间,要是能占到考卷的一半,选出来的进士,就不再是只会吟风颂月的酸腐、或是只知道高谈阔论,干不来实际事情的人了。” 太子佩服圣人的眼光,圣人这可是期望二十年后的春闱,理科的内容,要占据考试,一半的比例啊。这魄力,这眼界,只有高瞻远瞩这词,才适合给圣人用。 太子毫不吝奢地对圣人的赞美之词,圣人也照单全收。 然后圣人对太子说:“听听好话,会让人心里舒服。但成贤,你以后一定要头脑冷静,别让臣子的吹捧,左右了你的判断。” 太子有点尴尬了,“父皇,儿臣是真的认为,只有高瞻远瞩这词,才……” “成贤,你是朕的儿子。朕一手将你养大,日日教导,知道你的那些话,是发自内心的。坐在这位置,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鉴往知来,是必须的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对我们父子来说,无论是远虑,还是近忧,都是天天、时时、刻刻存在的。” 太子认真地连连点头。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也累了一上午了,该午膳了。” 父子二人用膳。饭后梁九悄悄进来说,“圣人,莫九要求见圣人。” 太子看看圣人,站起身,“父皇。” “成贤,你留下来一起听。让莫九进来。” 莫九进来汇报的内容,让圣人和太子大吃一惊。 昨夜,太子使人让莫九,去问司库局的管事。莫九也没含糊,连夜就拘了那管事,没等他拷问呢,那管事就萎了,吐出了一堆各司局的内幕,甚至内务府的贪婪、都涉及到了户部、工部,再建的圣人的寝陵。 圣人翻着莫九递上的审问记录,越看越气,他眼眸转深,眉目间仿佛凝了一片寒冰,双唇也紧抿成一线。熟悉圣人这表情的内侍,都知道圣人是怒极了的。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的声音,免得触到圣人枪口。 圣人把那份记录,递给太子看。太子翻看以后,这也太吓人了。 “父皇,这要是真的,宫廷每年的开销,一半被这些奴才挥霍、或被他们侵吞了啊。还有父皇寝陵的事儿,要是真的,涉及的人,可就一个不能留了。” “莫九,内务府和四司八局的事情,归你查。成贤,让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联合调查寝陵的事儿。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父皇。” “是,圣人。” 太子应了,提笔记下此事,派内侍去通知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的人,来养心殿见驾。莫九应了以后,立即出去办事了。 太子见圣人的脸色,还没有恢复,上前劝说道:“父皇,您莫气恼了。就是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宫中这些年,也都是四妃执掌实际宫务。俗语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二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能维持宫廷基本正常,已经不是容易的事儿了。” 太子的劝说,圣人听了进去。他慢慢缓和了脸色,心里也知道,就是因为没有皇后执掌内廷啊。看现在交给太子妃了,初初接手,就暴露了这么许多的、贪污的事情。 “成贤,朕这些年不敢有稍微的奢靡,却没想到内务府这些人,居然过的比朕还奢华、自在的。朕是简省了自己,简省了你们所有人,喂饱了那些蠹虫。” “父皇,我们这些年,过的尚好。可这些钱,每一厘每一分的银子,都是民脂民膏,断不容这些蠹虫侵吞。就是内务府管辖下的皇庄,依着内务府那些贪婪管事的性子,儿臣想着也该好好去查查了。” “查,一个也不能放过。成贤,你帮为父盯紧了,也让太子妃多用心,以后不可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是,父皇。这些事,换了新的记账法子,应该能好一些。可人性本贪,能守住本心的,太难。” 是啊,什么时候,都是少不了出现,有权的人贪污之事。什么时候,再严酷的律法,也阻止不了贪污的出现。 废太子51 内阁的动作也比较快,接了圣人要添加《韵书》、兵营里也要增加识字、读书的批示后, 立即就按圣人的要求, 修改了六年学习的内容, 而士兵则用人人会背的军队律令开始认字。当日就得了圣人的“准”字。内阁行文的新的教育方向, 县、府基层官员的新考核标准,随后即发去基层的州、府、县学了。 而圣人和太子下决心,要惩治内务府和四司八局的蠹虫。整肃的消息一传开, 内务府的人个个都都秋日寒蝉。帐本都已经在昨日送到东宫去了。太子请户部尚书, 安排了户部的、一些积年的老主事,去东宫看帐的消息,也随着圣人的表态, 传开了去。 这一日的惊心动魄,是后来的许多年里, 内务府和四司八局, 提起来都胆颤的一年。 先不提惩治贪污的家贼。圣人把这一日的折子,还有太子加了白纸批示的内容,都一一看过后, 点点头, 一一照准, 让魏九拿去一边, 去加盖了圣人的小印。 “成贤, 父皇有一事儿, 你想好再答。” 圣人这么说, 太子立即郑重地点头, 整衣端坐,表示自己明白。 “今年秋收后,朕要对西北用兵。你看谁适合统军?” 太子皱眉想了一会儿,“父皇,若让儿臣在目前朝中的将军选择,荣国公贾公、缮国公牛公、安国侯胡侯,还有卫国侯龚侯,兵部的这几位,都可以领兵。但儿臣还有一句话,这几位都不如前镇北侯,对西北的军务更了解。若是父皇用兵,倘若能特旨招了赵家父子随军,前镇北侯很可能会肝脑涂地、也要替父皇做马前卒的。” 圣人赞同太子的分析。很好,不因惠妃的龌蹉手段,就迁怒前镇北侯。也不将私怨,置在朝廷大事前。这才是储君该有的心胸,该有的风范,没让自己十几年的教导,付与流水。 “成贤,你认为贾代善之后,谁适合做京营节度使,谁统领京营更合适呢?” “父皇,这个,儿臣……”太子对圣人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圣人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等他回答,很是为难。憋了一会儿,才斟酌着慢慢说:“父皇,荣国公与父皇您的年纪相仿,正常是要七十岁才能致仕,还有二十多年呢。那时候,恩侯也四十多了,接掌京营,也应该可以的。” “如果贾代善突然重病呢?” “父皇?”太子吃惊。 “荣国公忠心耿耿,他昔年为朕挡刀救驾,那刀是淬了毒的,就怕天不假年啊。” “父皇,不如赐些解毒的良药?” “那他可以会认为朕要他去死,说不定就会立即服毒呢。” 太子哽住,张张嘴,说不出来话。 “成贤,你再想想,谁适合接掌京营?”圣人看太子有点被吓住,温声再问。 圣人的话,让太子想起缮国公牛家,那一家子除了家传的好色,也没别的毛病。而荣国公之后,确实是牛家掌了京营。 于是,太子就回答,“父皇,您看缮国公如何?他们这些国公的爵位,都是到这一代。下一代,就要降等袭爵,是侯还是伯,有待商榷。如让缮国公接掌,应该能平稳十年、甚至十年以上。” “好。成贤,你虑事知晓厉害轻重,父皇的西北一行,就是不能回来,也放心祖宗基业了。” 太子被震撼了。 “父皇,您?您怎么会这样想?让儿臣替您领军出征吧。” 圣人摇头,“成贤,做事前,一定要对万一会败了的最坏结局,先想出最佳的、最适合处理法子。然后,再去做事的时候,就能后顾无忧,就能轻装上阵了。不是父皇不放心你领军,而是那些军中的老将,还有随行的老臣,必须要朕的眼底下,才会老实地做事。等朕将西北荡清后,若老天垂怜,我们父子能有十年的时间,给你在军中、朝中立威。如此平稳过渡,才不会令你如父皇继位时候那样,忐忑不安,万分惶恐。终日不知应该如何作为,方能得太皇太后一句认可。” 舐犊情深的圣人,感动了太子,太子红了眼圈,“父皇……” “快休做这般小儿女情态,让皇太孙看到了,会笑话你的。” 圣人打趣太子,成功让太子恢复了平日里的端肃样子,他才满意了。 魏九把用好圣人小印的折子,放到御案上。 “拿去登录了,具发下去。” “是。” 魏九招呼那几个、负责登录折子的翰林学士进来,几个人一起,抱着折子退下了。 圣人讲完了大事,换了一幅轻松惬意的笑容。一边享受地轻呷了一口太子冲泡的茶水,一边笑着说道:“太后好眼光,把这届秀女出众的人物,都给朕留下了。父皇记得你曾经说过荣国公次子的婚事,那王家女,却是是很不错的。甄嫔前些日子,还想要朕为王家女赐婚荣国公次子呢。” 太子心头就是一跳。仰脸对圣人说:“儿臣听说,此女曾和恩侯,议过亲的。这与兄长议亲过,再与弟弟议亲,看来王家,是非要联姻荣国府的了。王家到底要图谋荣国府的什么?兵权?还是军中的人脉?” 圣人倒不知王家女曾和贾赦议亲。 “你听恩侯说的?” “是啊。恩侯还说,荣国公夫人看了许多人家,认为王家长女颇和她心意。要不是父皇赐婚……为此,还常挑剔太傅的爱女。恩侯常因此苦恼,还和儿臣抱怨过呢。这要是嫁给了荣国公的次子,荣国府的内宅……” 太子不厚道地笑。 圣人看太子那贱贱的贼笑,屈指就敲了太子额头一记。太子假装被敲疼了,捂着额头抱怨,“父皇,您敲疼儿子啦。” “谁让你笑得不厚道。老贾对朕有救驾之功,对朝廷也忠心耿耿的。恩侯又是你的伴读。做人要常念恩德、多宽厚才好。” “是,父皇。儿臣领训。”太子站起来,束手听了。 圣人看太子态度诚恳,就不再说他了。 “坐下吧。如今王家的长女,想嫁去荣国府也不成了。太后看她模样好,家世也算可以,昨日用印册封的贵人里,就有她一个的。” 太子的心里,顿觉有什么在翻滚,不舒服起来。 “父皇,王家高攀的目的,这回可是达到了。比起荣国府,父皇能给王家的更多呢。” “给她王家什么?” “权力啊。荣国府有什么,除了荣国公掌的京营,就是军中世代累计的人望了。这王家要是有出色的儿郎,以后可以学学镇北侯了。” “成贤,你在怕什么?” 太子幽幽地道:“父皇,儿臣怕王家掌家的人,能用一女与亲兄弟二人议亲。怕那人的老谋深算,怕那人不顾世俗,也要达成目的。那王家如此坚定地追求贾家所掌的军权,怕二十年后,再出个针对儿子的惠妃。父皇。” 太子觉得这些话,超出了他本人的意愿。这不是他想表达的。他的内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他控制不了的情绪…… “父皇,儿臣不想这么说的。” 太子极力克制情绪。 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话,落在圣人眼里,就是儿子在隐晦地表述,这五年来,他所受的委屈;还有惠妃的事情,在他心里留下的那些恐惧。 圣人心里揪揪地疼,自己捧在手心里养着的嫡子,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惠妃欺辱、构陷。这令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话,能好好安慰心爱的儿子。他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王家如此昭然欲揭的、想图谋军中权利和人脉的野心,为了儿子,自己也不能让王家子弟,在军中出头、有前程。 “成贤,这些事情,你莫担心,父皇以后绝不会、再养出宫嫔的野心来。” 太子迷惑不解,“父皇?” “朕的儿子够多了。可你那些弟弟们,太令为父失望了。他们也是世家贵女所生、所养,却对亲兄弟,都能无故地出手折辱、殴打,品德居然如此卑下。而曹嫔所出之子,虽生母出身低微,但又太没有血性了。他被你那几个弟弟欺辱,不是一年二年的事儿了。可哪一年,哪一月,在慈宁宫请安、或是节庆的时候,他没见到过朕?!但他见朕的时候,可有表露过一句?如此逆来顺受的性子,哪里有一点儿太/祖血脉的影子。简直是给太/祖丢人哪。” 圣人说到最后,开始气愤起来。 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只要说一句,自己何必要背负不慈?每想起来,圣人就锥心痛楚,就难以安枕。 “父皇,”太子抓住圣人的手。“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呢。您莫要怪责自己。您要操心朝政,操心朝野万万民众的衣食生存,实在是没太多的精力,顾及到内廷的所有事务,还有所有的儿女的。” 圣人叹气,“唉,要是你母后活着,这些事情,她都会打理的好好的。” 提起皇后,太子满眼都是孺慕。他无比虔诚地对圣人说:“父皇,虽母后早逝,可您待儿子亦父亦母。儿子小时候,并没有像四弟那样,受过什么委屈。儿臣感恩父皇,把儿子带在身边教养。儿臣是不敢想象,若您没把儿子带在身边,儿臣会遭遇什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活下来的。” 太子的话,打动了圣人。是啊,自己要没把太子带在了身边,以惠妃的品性,怕是不会让太子活下来的。 唉,没了亲娘的孩子啊。圣人怜惜太子,襁褓里失母。更怜惜四皇子无母护持,所遭受的折辱。 “成贤,你有空就多去关照老四和小六。老四的性子得扭过来。不然以后出宫立府,父皇都担心宗族那些人,会欺到他的头顶上。还有小六,你也多看看,别让老二,把小六教歪了。” “是,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多去上书房走走,多看顾着四弟和六弟的。” “唉,朕就愁你二弟,将成人了。可这么些年养成的、恃强欺弱的、不知所谓的性子,可能要无法改过来了。” “父皇,不如让二弟多抄抄经书?佛家的众多经书,最是修身养性的。对二弟的秉性,或许能起到矫正的作用。” 圣人想想,二皇子偏武,又缺少谋略。要是他多抄抄经书,能养出慈悲心性来,真是再好没有的了。 “如此甚好,让二皇子先抄百卷《往生咒》,供奉给惠妃吧。” 有小内侍领命去了。 太子这时候一边看圣人吩咐小内侍去传话,一边想圣人刚才说的话,“他的儿子够多了”。——圣人是不想以后再生儿子了吗?太子可不这么认为。多子多福的观念,是彻入了中华民族骨髓的。 不过从今天起,圣人就是想生,也不可能生得出来了。 废太子52 隔日,圣人叫了贾代善, 说起他的次子婚事, 让他自己挑选女家, 然后自己会像先前答应的那样, 下旨赐婚。 贾代善一听圣人这话,就知道赐婚的事儿, 出了变故。他立即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推辞道:“圣人, 臣的次子如今尚未有功名, 且与国未有寸功, 怕他承不起圣人的赐婚。就是臣真的不知,该与何等人家结亲才好。圣人万万要帮臣的。” 圣人非常受用贾代善的、这样的求助。他想了想, 说道:“翰林的学士里, 有不少人家, 这次选秀都送了女儿进宫参选。你往那些没送女儿、来参加选秀的人家,挑选次子媳妇吧。” 贾代善明了, 叩谢了圣恩,回家张罗去了。 史氏非常不开心, 她不甘原来说好的、给次子的赐婚,就这么没有了。 “老爷,这也太委屈政儿了。没了赐婚,还要往没送女儿、去参加选秀的、翰林学士府里, 给政儿选媳妇。那些穷翰林, 谁家有好女儿, 能不参加今年的选秀。太后早说了,今年要多给圣人留贵人呢。谁家能不惦记着高攀圣人?” 贾代善想这这些日子宫里的人事更迭,把自己早揣摩着的、圣人的心意,向史氏解释,“圣人这次选秀要多留人,是因为贵妃、惠妃坏事的缘故。虽太后是在新年觐见的时候,就说了要多留人的。可现在的圣人,怕是在心里面认为,凡送女儿进宫选秀的,就是有野心、有惦记太子位置的可能。” 史氏瞪大眼睛,“老爷,惦记太子的位置的,不会有几家的。圣人那么喜爱的太子,又立了二十年了。但送女儿进宫,以后做个亲王的外家,也比女儿嫁给臣工好啊。这又有什么错呢?可惜我们的敏儿太小,没赶上选太子妃。” 贾代善立即瞪眼,“你赶紧给我收起送敏儿进宫的心。赦儿是太子伴读,与太子情谊深厚,敏儿去东宫,圣人会想我们是要图谋皇太孙的位置。而太子的嫡长子,圣人已经亲口叫了皇太孙,就等着册封礼了。敏儿是绝不可能入皇家的。” 史氏失望,叹息不已。 原来是贾敏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够年龄去参加选秀的,可贾代善压着,不许报名参选。 “赦儿是由圣人指婚,让咱们联姻太傅的。荣国府掌兵,张家的学生又遍及朝野,这已经是太重了的姻亲了。现在圣人说了,要我们往那些人家寻亲事,莫非我们要抗旨不成?你给政儿选一个,能教导他读书的岳家。等政儿以后科举出来,必能有大前程的。” 话说到这样了,史氏也只好点头。拖了一年多,二儿子的婚事,还是没一点儿的眉目。也幸好现在成婚的年龄往上提了,不然真让人难堪啊。 “老爷,您说敏儿不好嫁入皇家,那赦儿的长女呢?” 张氏肚子里的孩子,太医摸脉,都说是孙女儿的。 贾代善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妻子这提议甚好。 他郑重地和妻子说:“这话你留心里,千万别和任何人提。虽然摸脉是孙女,还要等孩子生下来,才能作准的。” 俄而,贾代善捋着长须,又一字一顿地说:“这事儿,我和赦儿,会想法安排的。你不要掺和进来。” 史氏满意点头—— 给自己的嫡长孙女,谋划太孙正妻的位置,这才是荣国府的男人,该干的正事儿呢。 内务府和四司八局,被太子和莫九联手,清洗去了约半数。收缴回来的东西,甚至比圣人的库藏还多。不少精品的品质,比圣人库藏的还要好。而从这些人家里起出的金银,总数也过了百万两。 圣人气狠了,也不说砍头,只把这些人发去矿上、盐场、或者充军了。 太子和太子妃重新拟定,内廷贵人们的每日三餐。原来贵人的每日一只鸡、或是嫔位的每餐一只鸡的规定,被太子直接否决。 “父皇,当初定这样的标准,是说每餐花费的银两,相当于一只鸡。现在多年运作下来,走样成了每餐或每日,不算其它菜品,必须要一只鸡或几斤肉。内务府的一只鸡是十两银子。再加上别的吃食,一位贵人,每年单吃就要过万两银子,嫔位加倍,妃位再加倍,太后那里还有再再加倍。太后哪里吃了这许多,都给这些蠹虫,贪了去的。” 圣人看着太子重新拟定的三餐标准,他的最高,未做任何改动。太后的是他的一半。皇后的份例,比太后少一个菜。太子是他的一半,嗯,应该说是比皇后的少了一个菜。一级一级按品级递减。到了小答应、小常在的级别,每日就是二荤二素,三餐的总价相当是一只鸡。 而这一只鸡不再是内务府的十两银子的鸡,直接是平常人家的半两银子的一只鸡。 圣人抽动嘴角,这儿子,怎么减省成这样了? “成贤啊,这里是不是太少了?”圣人指着小答应、小常在的菜单。 “不少了。她们原来也是吃这些东西的。只不过内务府报了大数,把银子装他们的荷包了。” 圣人这才知道,自己的小答应、小常在,既往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了,马丹的,朕的女人这么清苦,银子都给内务府捞去了。 “还是给她们增加一点儿吧。” 太子腹诽圣人,难道你不知道女人,一顿吃多少东西吗? “父皇,就是给她们四荤四素,她们一顿也吃不完,末了,不是倒了,就是赏给服侍的人,银子增加了,她们也没得到实惠的。” 圣人就皱着眉头想,怎么能给自己的那些低位的女人,增加点实惠呢? 他心里想着,就自言自语地说给太子听。 “父皇,你可以赏啊。伺奉好的,额外地赏首饰、衣服,您愿意,临时加赏几个菜,吃不完,也只是浪费一顿的。” “成贤啊,你那里也莫要减省了。”圣人又敲点太子的那部分。 “父皇,儿臣这里的也不少。儿臣每日有两餐,都是和父皇一起吃的。儿臣早让让御膳房,独立记东宫的靡耗。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与既往同期比,单儿臣的膳食费用,就结余了近万两银子。” “有这么多?” “是啊。以前儿臣不在东宫吃的时候,御膳房是照样记账、东宫花了那么多的膳食费用的。现在儿子吩咐六福,早餐、中餐在父皇这里吃,御膳房不可以记账。晚餐的时候,太子妃会多要一个菜,儿臣夫妇俩,吃太子妃一人的份例就够啦。” 圣人:感情你这一年,都没花银子吃饭啊! 但圣人看着儿子这样算计,在看看内廷经太子这一整顿,每年的能节省了一半。欣慰的同时也不免叮嘱,“莫要苛待了在内廷操劳的内侍、执役的女子。” “父皇放心,儿臣让人把每处该得的、每级别该得的,都写到宫规里了。要是谁被克扣了,可以投书到太子妃那里。再说了管事的人,太子妃会轮换,就是采买那里,还要父皇出面了。” 圣人看太子事事处置的有条理,怎么采买那里要自己出面? “父皇,内务府的采买,是端顺太妃的娘家人,也是福亲王侧妃的侄子。这次整顿内务府的时候,因为他去做采买的差事,只有半个月,又有福亲王的主簿递帖子,只退回了近百两银子。可他现在,还想继续做采买的事情。整日人托人,烦扰的很。所以,福亲王那里,父皇,您看……” 太子的语气,分明是要圣人去怼福亲王了。 圣人笑,“有前科的人,按例是不能录用的。半个月就贪近百两,这样的人……”圣人摇头。“这采买的银子,也太好贪了。” “是啊。儿臣还去了皇家的庄子。其实宫里的好多食材,都是皇庄提供的,这些该死的饕餮,还在帐本上,再记一笔开销。而皇庄那里,是免税的,可这些恶人,还要收比外面庄子更高的租子。” 圣人一边听太子汇报,一边在心里感叹,要不是太子洞悉分明,这百万两的现银,是回不到内库的。那些奇珍异宝,也就是报损流逝了。太子温和,不是自己这样能开辟疆土的郡王,但收成是绰绰有余的。端看皇太孙,以后是个什么个性了。 “父皇,那些皇庄,儿臣做了一些改革,以后凡是皇庄能提供的食材,就由皇庄提供。价格比市价略低半成。租种皇庄的租子,比外面略低半成。父皇看可好?” “先试试吧,好不好的,试过二年就知道了。这些事儿,太子妃忙得过来吗?” “还好。” “银子是次要的,让她带好小乳猪。” 说起嫡孙,圣人满脸都是笑。儿子和儿媳妇,给嫡孙取的乳名,真是太好了! 圣人每天只要得空,就要去东宫抱抱嫡孙。白白胖胖的孩子,又长得俊秀无比。一身的奶香味,煞是好闻。遇到小乳猪醒着的时候,也任由自己抱着,怎么逗,也不恼,骨碌碌转的眼睛,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再没有比小乳猪更招人喜欢的孩子了。 废太子53 太子把涉及宗室人情的事情,挑捡着和圣人说了来头最大的。然后他在得了圣人的有前科的, 不能录用的话, 以及内务府是要人干活的地方后, 他这样告诉石氏。 “要是那些八竿子, 都打不着的人,能少昧内务府的一两银子,咱们的小乳猪, 将来就能多得着半两的。” 太子还对太子妃说道:“卿卿, 你放心去做,有什么事儿,你就推到孤头上。凡是来找你说情的, 你都让她们的当家人,来找孤说道说道。哼, 既然要拉拔他们自家的亲戚, 那就把他们自家的庄子、店铺,交给那些人管。何必拿着咱们家的银子,做他们的脸, 成全他们的人情。” 太子妃对太子的这些话, 深以为然。她自己的娘家兄弟出息, 至于她外家的人, 想要求东宫做点什么, 她的母亲都给挡了回去。 而从圣人明确了皇太孙的叫法后, 石氏在宫里行动起来, 比小乳猪出生前, 顺利了太多、太多。 太子妃开始执掌宫务,比四妃在一起管宫务的时候,少了相互之间使绊子、拖后腿的麻烦事儿。而贵妃、惠妃的离世,德妃、贤妃被禁足,使得“她们的人”,有心——也不敢给太子妃使绊子。因为,只要是敢炸刺的人,太子妃就让六福和三德子,把人交给莫九教导。 宫里秩序井然,太后向圣人夸赞太子妃。 “圣人,这宫里啊,就是得有名正言顺的人管着,才能好的。” 为着四皇子在慈宁宫被欺负的事儿,太后曾闹了一个老大的没脸。名义上,这些皇子,那个都是她的亲孙子。可她一个都不稀罕。太后认为除了太子,那个她也不想搭理。至于四皇子挨打的事儿,她推到了德妃、贤妃、惠妃的头上。 “都是世家贵女,教导出来的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的亲兄弟呢?定是当娘的心歪了。圣人忙碌就没法了,要是我有太皇太后的精神头,圣人,我早就把小四接来身边了。” 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在曹嫔,那时候还是曹贵人刚病逝的时候,曾提出要把四皇子接到身边,被圣人否了。理由就是太皇太后养大的皇子,身份贵重,对太子不利。 现在太后提起接四皇子的话茬,也是开脱自己了。 而太后不仅仅开脱自己,给养了儿子的那三个妃子上眼药,连甄嫔也没得了好。 “平日里,看着甄嫔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带着七皇子来请安的时候,从来都是最有规矩的一个。原来那些规矩,都是做在表面,做给圣人看,做给我看的。她要是教导了七皇子尊敬兄长,七皇子那么小的人,哪儿会在三四岁的时候,就去踢四皇子的。” 圣人明白太后在洗白她自己,把责任推到皇子的生母头上。可太后说的话,也有道理。圣人把对甄嫔的喜爱,放去了一边。禁足的甄嫔,几次以女儿生病,来请圣人,都没请过去。反而得了圣人的一句,“再带不好孩子,就交给成嫔养吧。” 长春宫的甄嫔就消停了。 于是,才入宫的新贵人,面临的就是皆大欢喜、没有宠妃的内廷。 东宫的人和事,都被石氏管理的井井有条。无论是陈良娣还是黎良媛,俩人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后殿。白天按着太子的要求,该带孩子去花园子玩耍的时候,也不折不扣地去做。因太子不往后殿走,石氏也不针对她二人立规矩。请安的事情,从每天该做的,变成年节的时候,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不过每天申时末,太子将要回来的时候,石氏就禁止她二人再到前面来。 但因太子基本是回东宫用晚膳,石氏也就每晚派自己的人,把徒丌、徒丕接过来,和太子一起用膳,然后再送回给陈良娣。因黎良媛的女儿尚小,太子妃隔三叉五的,把孩子接过来。不接,太子也不过问。 石氏觉得东宫的日子过起来,很好,很舒心。 现在太子把整理内务府的事情,交给了石氏。石氏就大刀阔斧地,把那些没能力顶事、只惦记往自家划拉东西、且不干活的“宗亲”,凡是有前科的,哪怕是宗室的,都裁了下去。 内务府清清爽爽的,四司八局也干干净净的了。 被裁的人,前几日还庆幸自己不是管事,没因贪了银子,被发配去盐场、矿山、甚至充军的。这几日,一个个的,都暗戳戳地卯足了劲儿,盯着空出来的管事位置,托人弄景、剜门子捣洞地,想谋划到好捞钱的差事呢。 这就轮到自己被裁了? 谁甘心啊! 眼看着到嘴的肉,不仅没吃到,白米饭碗还被打掉了!哪一个能进了内务府的,混得着差事的,也都是托了关系,有后台的。 这后台,转来转去的,就集中到了福亲王那里。那些说是宗室的人,也是离嫡支的血脉远了太多的,没有爵位、没有奉银,可领的那些人家。基本是圣人五服以外,再加五服才够得到的,大概是和太/祖爷,是五服内的远亲吧。 至于“宗亲”,多是不能搬到台面说的、正经的宗亲,例如以前的那些老王爷的、侧妃的娘家亲戚,还有就是新一代王爷,如福亲王、宁亲王等人的、受宠的妾侍之流的娘家人了。 这些人当初怎么进的内务府,如今就怎么的托人,找去了宗正的府里。福亲王作为宗正,几天的功夫,就被各种门路的、宗室的、求的、哭的、远远近近的亲戚们,吵得脑袋发胀,口角也起了大泡。 他烦得不得了。 王妃就劝他去找圣人说说情,怎么也不能让这些人,就赖在自己的府上,好像是自己府里,亏了、欠了他们似的。 “王爷,这样怎么能行啊。”能见到王妃的人,也不少呢。王妃也被来说情的女眷,围的头大。她干脆就抱病了,一个也不见。 “唉,我也不想啊。”福亲王是个好脾气的人,被这些人烦得心气浮躁。“我去了宫里了,梁九那老家伙说,圣人发话了,前面贪了银子的,都不再录用。” 两口子对坐,愁得不行。 “王爷,您去找太子说说情?” 福亲王摇头,“太子才得了圣人放手做事儿,我这时去找他,是往枪口撞呢。”福亲王明白,“咱们要是硬拗着太子夫妻,把这些人收回内务府,就是打了太子的脸。以后咱们孙子,还要在太子的手底下,讨生活呢。 圣人这辈子就兄弟三人,他对福亲王、宁亲王也都不错。俩人的嫡长子,在娶亲前,分别都顺当地立做了世子。以后没大的意外,也会是郡王的。但孙子可不同了。这时候为了这些人,得罪太子夫妻,不用福亲王多说,王妃也知道,那是划不来的事情。 “可是王爷,侧妃的娘家人,在妾身这里求了几日了。” 王妃的侍女,拦得了别人,拦不了侧妃的娘家人。 王妃说的这个侧妃,在王府里,以前基本是横着走的。要说给王妃面子,收敛了一些,还是三年前,圣人立了福亲王正妃所出的嫡子,做了世子以后的事儿了。 这侧妃,是端顺太妃的娘家侄女,做了亲王的侧妃后,她的娘家,在端顺太妃活着的这时候,是比福亲王正妃的娘家人,在福亲王府里更硬气。 当年,端顺太妃把侄女塞给自己的儿子做侧妃,明着和儿子说,就是要儿子拉拔照顾,自己的娘家人。 福亲王是个孝顺人。他看在自己生母的份上,把侧妃的侄子,塞去内务府。说来也都是因为端顺太妃的娘家后辈,一代不如一代,个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是运气不好,进了内务府没多少日子,就遇上太子夫妻整顿内务府。 人,就被踢出来了。 侧妃去福亲王跟前哭诉,福亲王也自觉被打了脸,面上无光。但他还是藏了一个心眼,先去养心殿打听消息。梁九就把圣人的话透露给他,告诉他圣人说了,有贪污前科的都不用。 他回来把侧妃的侄子招来一问,才知道,好家伙,进去半个月的功夫,就能在采买上,额外得了百多两银子。 太子先前处理内务府贪污的那些人,做采买的这个,也被投进了大狱。还是侧妃求了王府的主簿递帖子,退回了百两银子,才免了他被打被罚。 福亲王开始发愁,这样的人,往哪儿安排好。不安排好了,到自己生母跟前,不好回话啊。可这样的秉性,是不能再沾与银钱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福亲王还没有理出头绪,宫里的端顺太妃,打发人来问了。原来是端顺太妃的娘家嫂子,为孙子丢了差事,求福亲王无果,跑去宫里哭诉了。 太子可不理会内务府那些被裁的人,在宫内宫外的折腾。他叫了工部的巧手匠人去皇庄,让他们研究怎么能把水力驱动磨盘转动的力量,转用到火器枪管的冲压上。 废太子54 太子领了工部的管事,还有几个伶俐的匠人, 去皇庄的水边碓房, 看水碓舂米。水碓舂米的工作原理很简单, 就是通过水流带动水轮转动, 将纵向的力,转化为横向的力, 舂米同时,还通过齿轮的转动, 带动石磨的运转。 说的简单, 实际上水碓的构造也是很复杂的。几个巧手工匠, 在会做水碓的木匠讲解下,很快就联想到水碓能用在工坊里的, 也理解太子带他们过来的用意了。 看工匠的眼神, 就知道他们多少理会了自己的意思。太子循循善诱、满怀鼓励地对这些人说:“如果你们能借用水力, 像水碓反复舂捣稻谷一样冲压出枪管,替代既往的手工敲击、打造枪管模式。不仅快, 而且因为水力均匀,也容易造出均匀一致的枪管。就是打铁, 用水力,也比人力省事。” 聪明人是一点就透的。几个工匠和木匠凑在一块儿,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就想出了大概的思路来, 怎么用水力来替代人工。 “太子殿下, 是不是要把工坊, 搬到水边来?”与太子接触多了,这些工匠也知道太子殿下不反对他们提问的。 “需要使用水力的部分,还是搬过来便利。这边是皇庄,搬过来的人,吃住不会比城里差。孤会经常过来看的。” 太子把思路引导到了,具体的细节部分,就留给专业的人去琢磨。很多时候,超越时代不多的东西,就差往正确的方向,那么一点的指点而已。 太子留下六福,让六福去给皇庄管事传话,让他配合着工坊的需要,准备房子等。他还要赶紧回养心殿,圣人把批折子的事情,都堆到他头上了。因他要去工部监管仿制来/复枪,圣人允他自行可以调配时间,一部分不是重要、紧急的折子,可以挪在晚膳后看,但绝不允许拖过夜的。 太子回到养心殿,在圣人的眼皮下批折子。之前圣人在他批折子的时候,常常是做些消遣的喝茶啊、打谱啊,甚至看着无关紧要的书。从他清理了内务府后,圣人就在御案的横头,给他安置了一个位置。他批一本,圣人看一本。有时候圣人看过之后,就给他讲解。从一本禀报春旱的折子,可以延伸地讲到当地的官员的构成、背景、春旱的可信度、风土人情等等。 太子每次听完,都深深地佩服圣人,不说全部的州府、郡县,在圣人的心中,中等以上的,基本是了然于胸、了如指掌的。而特别贫困的一些下级县城,圣人投注了更多的注意。 “成贤,这些贫困的县郡,你以后要多加注意的。你看历朝历代,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就是先从这些地方,开始乱起来。一旦不能有效地遏制住流民的蔓延,就会迅速地糜烂出州府。多少王朝,就栽在这些平时不打眼,遇到天灾就流民迭出,流窜起来就毁了祖宗基业的穷地方。”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这样的时候,每天都有。一对一的教学,很快让太子领悟到,站在高处,该如何想、如何平衡、如何及时处理特殊情况。 “父皇,儿臣想,对于这些地方,最佳的处理,还是得想想法子,看怎么能让百姓有余粮。光看天种地,好年景能吃饱。没有余粮储备,遇到点天灾,卖儿卖女之后,就卖房卖田,成为流民了。” 圣人点头,“朕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让四海之内,无论什么天灾,都不再有因饥馑而出现的流民。” “父皇,儿臣看过《异域山海志》,那本书,父皇还记得吧?”太子看圣人给了记得的反应,接着说道:“那书里说往南走,一年四季都很炎热,没有冬天,稻谷比琼州府的二熟还厉害,一年可以三熟。若是我们能派人找到这样的地方,就不惧西北、西南,可能出现的天灾了。” “就怕民众到了那些地方,就不想回来了。” “父皇,那我们就开疆辟土,设县立府,扩大朝廷辖制地域啊。” 前不久,圣人还认为太子,是个稳妥守成的天性,寄希望与皇太孙呢。可太子这一句话,简直要推翻圣人,几十年累计起来的、看人的自信了。 从太子听政,这才过去多久的功夫: 太子去年推的妇产院,就在京畿收到了明显的效果。产褥死亡的妇人少了,难产的妇人,母子平安的数量,增加了几倍。而朝廷投入的,只有初期的稳婆、医女的培训,对所有到产院生产的妇人,都是免费接生,过后以工代赈。还给一岁以内的小儿,提供免费的诊治、药材。银子,全是太后和太子妃的皇家慈善会募捐的。 募捐来的银子,圣人听说太子把一半投入到十三行,还有一些投到丝绸绣坊,盈利用于妇产院的开支。 假以时日,这样运作的妇产院,若能够在天下推广开来,人口的增加是一定的。 而各州府郡县的孩子要识字、读书的提议,内阁当天就通过,也制定了相应的办法,发下去。 而工部的匠作坊,听说火器仿制,进展的也很顺利。 再看太子收拾内务府的贪官,夫妻俩配合的默契劲…… 现在要开疆辟土了! 圣人决定再好好看看,自己这儿子。 ——看他对几个弟弟的教育:有宽——欺负四皇子一次,每天到祖宗牌位前,跪一个时辰,抄写一百遍的兄友弟恭,持续百日。也有严——太子每天派人监督他们,一定要去奉先殿前跪着,还要收他们抄写的兄友弟恭。 这惩罚,圣人自己开始还以为轻了。 但后来看到东宫报上来的,三、五、六、七皇子,这四个皇子,逐次按了手印的、承认的、欺负过老四的次数,圣人都替他们发愁。愁他们到了几十岁的时候,儿子都比他们现在的年龄大了,他们也还未必能完成得了这些惩罚,那可怎么办好! 说起来,也就二皇子好一点儿,只踹过四皇子一次,百日惩罚而已。可是二皇子,那是多大的人了。结婚早一点的,都该当爹的了。只为让自己同胞的幼弟,去踢个痛快,就踹倒无辜的亲兄弟。这品性……这样被罚,别说圣人自己,从来没有让二皇子继位的念头。就是惠妃还活着,看到二皇子因此被罚,也该没脸为二皇子争位了。 圣人每次想到,每天准时去奉先殿前、跪着的那几个儿子,他会觉得脸皮隐隐发烫。他甚至觉得,太子这样不给弟弟们留脸面的惩罚,好像也有在罚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也有在罚自己为父不慈的感觉。 他要再好好想想,太子的温润守礼、谦恭有度的表层下,还有多少令自己吃惊的东西。如果圣人知道,后世有个专门形容这类行为的词——黑芝麻汤圆,他一定会把这词,贴到太子的额头。 ——一次废掉五个可能竞争皇位的兄弟,够黑够狠。偏他还纯洁无瑕地是个好人。 圣人想的入神,太子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批完折子,招呼魏九,给圣人换白水。然后另拿一张纸,把圣人才讲解的记下来。 “父皇,天晚了,就不要喝茶了。”太子对圣人解释一句。 “好。”圣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接过魏九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是白水。回过神来,想想自己才说的好,笑笑,又喝了几口。 圣人扫一眼儿子,见太子在记自己才讲过的内容,颇为欣慰。等太子写完了搁了笔,看圣人在验看自己才批的折子。 太子就在一边画图,一张简略的、迫击炮的线条图。太子画完了,左看右看,想想,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收工。 辛苦一天了,该回东宫去抱小乳猪了。 “成贤,你这画的什么?” “这是一种小炮。可以人背,可以放马上,要是再大一点儿的,可以用马车拉。不像红衣大炮,不方便挪动。” 圣人听说可以用人背,就猜到这东西应该不会重。 “多重?能打多远?多大范围?” “预计五十斤重左右,希望能达到千丈,范围三五丈吧。至于能不能达到,还要再看能不能练出铸炮的用的精钢,现在只是个想法,是纸面上的东西。” 圣人一听,眼里立即燃起热切的渴望,要是征西北的时候,有这个东西,那可就太好了。 “多久能做出来?”圣人急切地问。 “父皇,这只是儿子的一个想法。尚未和工匠们商议呢。” 圣人仔细看那张纸,他不怀疑太子的设想,他只是想怎么能尽快见到实物。 “父皇,这个圆形的底盘,对炮弹打出去产生的后坐力,能均衡地承受,或直接分担给地面。前面这支架,调整一下,就能决定是远的平射,还是近的抛射。这个扳机,搬下去后,就能发射炮弹。炮弹若是开花/弹,应该能给敌方的骑兵造成伤害。实心的铁蛋,还可以反复用。” 太子给圣人介绍迫击炮的最基本的东西。 “就是里面的点火,怎么最好,要等戴梓来研究了,儿臣也是看他仿制来/复枪,想到弄这个的。” “好,让戴梓好好研究。他把来/复枪仿制出来,朕就应你赦了他的罪。弄出来这个,给他一个工部五品的主事,封他一个世袭的云骑尉” 太子替戴梓先谢了圣恩,向圣人保证,加紧让工部研究、制作迫击炮。 废太子55 端顺太妃把福亲王叫进宫。 当着娘家嫂子的面,问起内务府裁员的事情来。 “母妃, 前些日子, 那些在内务府手脚不干净、贪银子多的, 被圣人发配去了盐滩、矿山, 再就是充军了。剩下贪的少的,圣人说再不录用了。” “再不录用?”福亲王的舅母,尖叫起来。原来她家里筹划的好好的, 现在内务府做几年, 之后再让福亲王想法子,转到户部去。这么一绕,比捐官省了银子, 还能得到实职。 “是的。圣人发话了,有了前科的, 再不录用。其他人入仕, 怕也要受影响了。” 端顺太妃急了,“这可怎么好?”娘家的嫡长孙,就这么废了? 福亲王也无法, 他甚至都想太子怎么就不把这一家子, 都送去盐滩呢?这三十年来, 他对母舅家是烦透了。越来越不成器, 学文不成, 学武怕累, 没到见到有一个能提拔起来的人物。哪有一点儿, 母妃说过无数次的曾外祖、外祖, 建功立业的风采。就是几个表兄弟,也都是很平常地做了个小小的京官。这中间,难说是不是吏部给皇家脸面呢,不然怎么多年过去,循例也该升了,还是原地待着。 端顺太妃听说是圣人发话了,也无法。她只能安慰嫂子,好好教导曾孙辈的孩子,再重现祖上容光吧。又拿出一些东西,让人送了嫂子出宫。 等人走了,福亲王对端顺太妃说:“母妃,儿子搭了大人情,把他,嗯,表侄安去内务府采买的位置。您可想不到的,他做了半个月,就贪了一百多两银子。太子接手内务府,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挖皇家肥自己啊。” 太妃想想宫里的变化,自己这宫里就连领个东西,都是临时要人去,回来换人记账,另择人保管。倒真是杜绝了,奴才贪污主子东西的机会。 “算啦,你也别愁了。”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劝了儿子一句。 想娘家那侄孙贪了银子,却没被惩罚,不定自己儿子在里面,搭进去了多少人情呢。现在看圣人的做法,是要把事情,慢慢都交给太子夫妻去做。儿子与太子是又隔了一层的。有些事情,做伯王的,拉下脸去求了侄子了,以后在宗室的事情上,再怎么好发话! 唉,总不能为娘家侄孙,拖累了自己儿子。太妃下定了决心,她劝儿子,不用再管娘家侄孙,被开革的事情。 “还是应了母妃祖父说过的话:靠别人,能拉拔了一时,拉拔不了一世。闵家的子弟不成气候,你看着他们有吃有喝的就够了。再多,也得他们自己上进吧。” 福亲王见自己母妃这样说,心里的重负去了大半。他又陪母妃做了一会儿,才告辞出宫。 端顺太妃在儿子走了以后,恹恹地坐了半晌。她想想郑家、陈家、赵家,她真的觉得自己娘家,现在这样一直平平安安的,也是大福气了。 可想到自己的娘家,到底还是衰败了下去。端顺太妃再想的开,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她也是六十多岁、往七十上数的人了,抑郁了半日,到晚上就不舒服了。 淑慧太妃看她病了,就过来劝她。 “你娘家这样,你还愁?换我娘家被流放去西南那样的,还不得早早了断了自己呀。不说别人,你看看太后,看人家的侄孙、侄孙女,可都在做官奴呢。不照样活的好好的!啊,呸。” 端顺太妃就笑,“你呀,还是这脾气。多少改改才好。” 俩人老了,彼此放下年轻时候,在宫里的争宠的往事,算是能说说话的人。 “你赶紧好起来吧。要就剩了我一个,每天看着她对圣人、太子那模样,怄也怄死我了。” 还别说,淑慧太妃的劝慰,对端顺太妃挺有效的。福亲王听说母妃请了太医,第二日又进宫,却看到母妃好好的,在和太后、淑慧太妃玩牌。 “我没事儿啦,就是心里不舒畅那么一会儿,你淑母妃劝了我几句,好啦,没事儿了。你去忙去吧。” 福亲王对淑慧太妃谢了又谢,又给太后、母妃行礼,才告辞回了宗人府。 没有母妃的娘家侄孙拖累,福亲王对前来求情的人,就好说话了。就连这些日子,聚集在福亲王府上的人,看闵家都没得了好,也都散去了,不再求福亲王和王妃,求也没用啊。 圣人对太子画的迫击炮,寄予了极大的厚望。在戴梓仿制成功了来/复枪之后,立即就下旨,赦免了戴梓的罪名。太子亲自去工匠坊,和戴梓转述圣人的话,“弄出来这个迫击炮,给他戴梓一个工部五品的主事,封戴梓一个世袭的云骑尉。” 戴梓激动得热泪盈眶,带着儿子,日以继夜地去忙。太子怕他累出病来,就吩咐六福派个内侍,每天去工匠坊守着戴梓。监督戴梓的到点吃饭、到点睡觉,稍有点不适,就传话给六福,六福就去太医院给戴梓请太医。 圣人看太子把人用到了极致,心里是一样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就是忍不住和贾代善抱怨的模样了。 “你看看太子,这对戴梓,比对朕,都上心啊。” 贾代善笑,揶揄他道:“圣人啊,你看看太子在干啥呢?” 圣人难得地老脸一红,太子在替他批奏折。而他,在和贾代善喝茶、闲聊。 “圣人,太子用有才之士,自然要这样,才能让人心甘情愿。这也是圣人教导的好,让太子会用人。臣前几日去火器营,试验了来复/枪,发现比旧枪,强的太多了。那来复/枪,虽然装子弹慢了一点儿,可是威力大,射的远,八十丈的靶子,能传透盔甲。百丈就没准了。” “这么大的威力?改日朕得去火器营看看。” 圣人立刻与贾代善,敲定视察火器营之事。 八十丈能穿透了盔甲,圣人和贾代善,君臣二人领兵多年,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要是火器营,都是这样的神射手,俩军对垒,大可以派出几排的士兵,轮流开枪。 “要是来/复枪,真有这样的威力,戴梓该早点给他封官、赐爵的。” 贾代善立即赞道:“圣人对做出实事的臣子,封官进爵,定能激励后来者,为朝廷效命。太子在这点上,就是像足了圣人,知人善用。” 圣人点头,“能做事的人,怎么进爵都是应该的。” 他们君臣二人聊天,太子在一边埋头苦干。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太子把请安折子以外的,都批示好了。他招手叫了魏九过来,让他去太医院请高院判来,给圣人和荣国公请脉。 太子上前,给二人换了白水,对圣人和荣国公说:“已经喝了不少茶水,换白水吧。免得晚上睡不着了。” 圣人已经习惯时不时的,就被太子把茶水换成白水了。贾代善接过太子斟的白水,笑着要谢恩。 “老贾,你算啦,你忘记成贤小时候,尿你一身啦。” 贾代善笑,“那是太子看看老臣是不是识交。” 他喝了一口太子递过来的白水,清甜,他仰头一饮而尽。对圣人说:“太子倒的白水,也都比别人倒的好喝。” 太子在心里说,你那杯水,是灵泉,可不是好喝嘛。 圣人打趣,“白水朕多着呢,管你够。成贤,再给荣国公,倒一杯白水。” 贾代善赶紧摆手,“臣怎么敢当,怎么敢当太子倒水。刚才那一杯,已经是托圣人的福,是莫大的恩赐了。圣人,莫折了臣的福分。” 圣人也就那么一说,见贾代善识得进退,遂开心一笑,转而问起他次子的婚事。 贾代善一五一十地禀报,“臣按圣人说的,让史氏去没送女参选的、那几家翰林学士府打听了。只有两三家,有适龄的女孩子。除去庶出的,就只有一家了。那王允王学士的嫡长女,刚满了十六岁,听说也是娴雅端庄的女孩子。圣人就是不问,臣今儿也要和你商议,看看这王家,是不是适合。” 王允,江阴人,二榜进士,庶吉士出身,刚刚四十出头,治学严谨的秉性,四品翰林学士。 圣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么些。故他招招,吩咐小内侍去找宓九过来。 宓九是圣人的五九内侍之一,专管百官档案。说白了,百官谁家的隐私事情,他都知道。 贾代善见圣人如此上心,赶紧对圣人作揖礼,拜谢了圣人。 “老贾啊,你掌着京营,朕不得不小心啊。” “臣明白。臣是谢圣人的信任。” 高院判来的很快,魏九亲自去请,吓了他一跳,以为圣人出了什么事儿。魏九悄悄地说起,圣人看太子安排了专人,关注戴梓,所以…… 高院判明了,圣人是吃醋了。他赶紧掏了荷包谢魏九,御前的人,不打点好了,有时候瞒了消息不透,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魏九哪里敢要高院判的银子,他推脱着:“奴才要敢要您的银子,圣人知道,会扒了奴才的皮。您老有空,吩咐人,给奴才做点镇咳的丸药,就成了。” 魏九有咳疾,每年季节交替、变天的时候,就咳的难以忍受。他年轻的时候,尚还能忍着,这一年,他发现越来越难熬了。伺候圣人几十年,好容易得了圣人的信任,爬到了圣前这位置,要是因病离开了,可就再回不来了。 这事儿,对高院判是小事儿一桩。他在到了养心殿后,示意魏九打发别人进去禀报,抽空给魏九摸了脉。 “魏公公,你这事儿,包在本官身上,你有空常往太医院走走,行针比吃药好。” 魏九拱手谢了高院判,正好传话的内侍出来,圣人宣高院判,进去诊脉。 废太子56 高院判跟着魏九进去,见圣人正与荣国公贾代善对坐饮茶, 太子坐在御案一侧的埋头在批折子。 见了他进去, 太子搁笔。 周院判赶紧躬身给圣人、太子、荣国公行礼。 太子笑着说:“周院判, 给圣人、荣国公诊脉吧。” 太子的双眸好像深深的漩涡, 周院判一愣,情不自禁地照着太子的吩咐就去做。 其实圣人的平安脉, 周院判五日一诊,脉象是了然于胸, 可这次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再细摸, 又摸不出什么来。换手再诊,还是有那若有若无的感觉。 “周院判, 圣人可有什么不妥?” 周院判抬头, 就看见太子双眼锁住了自己, 他下意识地张口,说出来的话, 却仿佛不是自己想说的。 “没有。” 太子好像松了一口气,复又说, “给荣国公也诊诊脉吧,” 周院判照着太子的吩咐,又去给荣国公诊脉,片刻他说道:“荣国公体内有寒毒, 是不是近年, 每到天气寒冷就四肢疼痛?而且越来越重, 甚至有入骨之痛?” 荣国公白了脸点头,他是自家知道自家的事。那年替圣人挡了刺客一刀,刀上淬了毒药,当时虽然有随军太医治疗,可因为不是对症之药。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近年来到冬日里是越发地难以忍受了。今天若是能借此,好好诊治…… “荣国公的寒毒,是沉疴多年的,现已侵入骨髓,想拔出,要承受一番大辛苦的。” 圣人赶紧说道:“若能拔出,自是要趁早的。” 周院判沉吟一下,方说:“圣人,荣国公所中的寒毒霸道,且深入骨髓,拔毒的时候,要煎了汤药,在每日的午时先坐浴,然后再用针,还要忌口。” 圣人听了,就追着问道:“要多久能清除余毒。” “这个,”周院判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臣先试着给荣国公治疗十日,然后才能确定,彻底清除余毒的时间。” 不等圣人表态,贾代善就说:“圣人,等去过京营,再说拔毒之事吧。早一天,晚一天的,也应该没什么妨碍。” “老贾,京营哪里,朕先放放。你体内的寒毒,能早日清除,朕也能早日安心。周院判,你明日就去荣国公府上,先为他清毒,需要什么药,从太医院拿。荣国公也是为救驾,才受伤中毒的。” “是,圣人。”周院判起身应了,回去准备了。 贾代善翻身跪倒,给圣人磕头,“臣谢圣人隆恩。” “哎,老贾,你起来,起来。你这毒,定是那年在北边受伤后,没有清楚干净所致。唉,你有什么不舒服,你要说啊,放着太医院这么些国手,你还忍着寒毒的折磨。” 圣人摇头,既是怜惜,又是痛心。 贾代善憨笑,“圣人怜惜臣,臣还以为是年龄大了,早年在北边戍边的风湿呢,怎么也没想到是寒毒。不然,臣早就来求圣人赐医赐药了。” 圣人好好安慰贾代善几句,让他早点回去准备。贾代善再三致谢后,才感激涕零地离开养心殿。 “父皇,儿臣最关心的是您。”太子把最后基本请安折子批好,抱到圣人御案上,请圣人检视。 “哼,朕看你对戴梓更关心。” 太子抽抽嘴角,没法和圣人辩这个。 “父皇,皇庄引水渠差不多快修好了。儿臣要在那边多按放几个水碓。还想把工部的铁匠,再抽调过去一些。还有焦炭,也需要门头沟、房山县供给优良煤块,才能炼出合用的好焦炭。” “这些都随你安排。工部的宋侍郎,可听从你吩咐?” “父皇吩咐宋侍郎,要他配合儿臣,他做的尚好。” “唔。刑部吴尚书致仕后,你认为谁合适?你说是杨侍郎还是王侍郎,好呢?” 吴尚书致仕后,刑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着。这两位侍郎,分担了刑部尚书的工作。 太子摇头。 “父皇,儿臣从来没接触刑部的人事,对刑部的众臣,无任何了解。” 圣人看着太子,坚持着,等太子做出选择。 “儿臣不知。”太子赧然,羞愧地摇头。“儿臣惭愧,不能给父皇以合适的意见。” “成贤,你有空去刑部看看。” 太子摇头,“父皇,儿臣想先把迫击炮,还有戴梓说的联发枪的事情落实了。这两样都需要好精钢,要想炼出精钢,就得有好焦炭。” 圣人明白太子的意思了,他要做好迫击炮的事,再去做另一件连发枪的事。对于荐拔谁做刑部尚书,他没有兴趣。 圣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太子说这些。见太子不感兴趣刑部尚书的人选,就把几天的折子,捡了几份重要的略讲了一讲,就打发太子回东宫去用晚膳。 太子看看圣人屋子里的大座钟,站起身说:“父皇,都这时候,您还是留儿臣,让儿臣陪你吃饭吧。您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 “不留,不留,留你在这里吃饭,省了东宫的开销。” 太子转着眼珠,笑着说:“父皇,您今儿还没去看小乳猪呢。不如和儿臣一起过去东宫?” 圣人意动。 太子就对梁九说:“把圣人的晚膳份例,送到东宫去。” 圣人笑,“成贤啊,父皇想用了晚膳,再过去。” “那儿臣等父皇。” 圣人疑惑,问太子,“成贤,你如今怎么这么节省了?” “父皇,这宫里内侍,也各有定量。您吃不完的,赏给内侍了,也还是增加了开支。不若儿子和您一起吃,省下来备儿臣一顿晚膳的银子,够妇产院那边,一个难产的支出了。” 圣人只好留了太子一起用晚膳,然后和太子一起去东宫,走去看小乳猪。 现在的小乳猪,正是开始闹黄昏的月龄。晚上一到太阳落山,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咧咧。奶娘想帮着太子妃抱,他就号啕。太子妃只能自己,把儿子抱在怀里哄。一边哄儿子,一边盼着太子早点回来,好能换换手。 圣人和太子一起到了东宫的正殿,太子吩咐六福,去将小乳猪抱过来。没一会儿,六福引着,抱着皇太孙的太子妃过来了。 圣人看小乳猪赖叽叽地哼哼着,立即就心疼上了。 “这是没给我孙子吃饱吗?” 太子接过儿子,掂了掂,晃悠晃悠,小乳猪不哼唧了。 太子妃先给圣人行礼,然后解释说:“奶娘说这么大的孩子,在傍晚的时候哼唧,是因为阴气开始上升。父皇您看,到太子的怀里,他就不哭了。” 可不是嘛,小乳猪在太子怀里,瞪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呢。 圣人上前,把嫡孙接过来,抱怀里晃悠,孩子也是不哭的。 “父皇,每天黄昏的这时候,他都是不肯跟奶娘的,谁抱都号啕大哭。”太子说着,点点儿子的鼻尖。“父皇,您抱着,他不哭;儿臣抱也不哭,石氏抱着就赖叽叽的。您看小乳猪是不是能感知到,谁的阳气旺盛啊?” “嗯,应该是能感知到。这孩子聪明。” 圣人对嫡孙知道找父母亲,沾沾自喜于嫡孙的聪明。见孙子到自己怀里后,转着眼睛,也不赖叽了,更是开心了。 “明允这么大的时候,有一阵子也喜欢哭。那时候,哪个内侍抱,他也都是不跟的,嚎啕得让人心疼。奶娘抱他,也是一样地哭。太皇太后抱,他也是不跟。朕只好一手抱他在怀里哄,一手批折子。小乳猪这是父子相随了。” 圣人说完,与小乳猪碰碰额头。 太子在一边,万分感激地对圣人说:“父皇,儿臣那时候不懂事,一定是给您添了很多很多麻烦的。” “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嫌添麻烦了。”圣人感慨。 “朕那时候就是担心啊,担心你像你哥哥姐姐们一样。唉,朕说这些做什么。你要是感念父皇,当年带你的不容易,你就替父皇,多处理些朝政。” “是,父皇。儿臣以后把折子多批了。” 圣人翻了太子一眼,这话等于没说,现在所有的折子,就都是他批了的。儿子是在欺负自己老了吗? 太子看圣人拿眼翻他,笑着凑前逗儿子。 “小乳猪,你赶紧长大,好帮皇祖父干活啊。” 小乳猪被太子逗得双手挥舞,圣人赶紧仰脸,向后躲闪。刻不容缓之间,小乳猪就把圣人的美髯薅了一缕。太子赶紧去上前解救,太子妃在一边哄儿子松手。 小人儿还不会笑,咧着没牙的嘴,透露出高兴来。 “明允,你慢点,别吓唬着我孙子了。”圣人就着小乳猪的劲儿,往前伸下巴。 太子在心里翻个白眼,轻轻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小乳猪揪胡子的手里,替换出圣人的美髯。 “还好,还好。”圣人晃着脑袋,左右躲着,不肯让爱孙,再抓到自己的胡子。 揪得人,可真疼啊。 抱孙子玩了一会儿,圣人把小乳猪递给太子抱。出了东宫,圣人边走边想,要不要把胡子剪短一点呢。 废太子57 翌日的大朝会,站得离御前近的人, 发现圣人好像变了模样。可谁敢盯着圣人看呢?倒是下朝回了养心殿以后, 太子看着圣人的美髯, 心里发笑。隔辈亲, 果然不错。 贾代善看着圣人剪了胡子,笑着说:“圣人今天看起来年轻了十年啊。” 几位阁老,都是与圣人, 君臣几十年的相处了, 纷纷都顺着贾代善的话,夸赞圣人看起来更年轻了。 圣人摸着短须,呵呵地笑, “皇太孙手快,揪得胡子痛。只好割了,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长髯啊。” 说起皇太孙, 礼部齐尚书就发话了,“圣人,皇太孙的册封礼, 什么时候办?” 圣人一愣, 他原说过待出痘以后的册封, 可是昨天抱了孙子, 软软的贴着他, 把他和太子一样地依靠着, 他心里就想着要早点册封了。 “和太子一样, 满周岁吧。礼部该准备的就动, 让钦天监选选日子。” 册封皇太孙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现在朝野歌舞升平,不同册封太子的时候,西北、西南俱不安稳,藩王作乱,必须要圣人御驾亲征。那时候圣人立唯一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做太子,是固国本的必须。这皇太孙难道因为是嫡子嫡长孙,就确定为是以后的皇位继承者?不看秉性、不看能力、也不看能不能熬过出痘吗? 内阁的人互相间看看,老狐狸们心里都明白,太孙一旦定下了,十年八年内,就是太子有什么不好,可能挂掉。但圣人可以越过太子,直接传位太孙。这皇位的承继,别的皇子就再不用想了。 张太傅高兴,贾代善高兴,立了皇太孙,与自家只有好处。 礼部齐尚书觉得这符合礼法,虽立的早了一点儿,圣人愿意啊。他遂高声应了,承诺礼部会好好准备。有十个月的时间,不怕显示不出来,礼部在这册封皇太孙礼仪上的能耐。 有人高兴的事儿,就一定会有人反对。反对的理由,也无非是自己儿孙,没能与太子有良好的往来关系。只看贾代善与圣人的关系,就可知道皇子伴读对仕途的影响力。可是心里无论怎么不愿意的,也都等着别人先开口,说一句圣人年华鼎盛,不忙着立太孙的话,自己自然就可以跟下去了。可内阁阁臣,谁也不傻啊。圣人本是遵循礼法的性子,因喜爱孙子,到了可以割须的程度,这时候说什么要等出痘后,立住了再办册封礼,言外之意不就是在说,孩子可能在出痘的时候死吗? 那不是诚心地恶心圣人,当圣人是吃素的啊! 刑部吴尚书走了以后,任谁都看出来了,太子还是圣人的那颗眼珠子,属于碰不得的。 立皇太孙的事儿,没人挑头说反对的话。圣人很高兴,他认为内阁没发话的阁臣,不出声反对,就是默认齐尚书、张太傅和贾代善说的赞同了。一致通过了齐尚书插进来的、最重要的事儿,剩下的朝政内容,无非是例行夏税、秋闱。 说道秋闱加题,工部尚书是想立即就改变考试内容比例,把格物的部分,立即占据了试题的一半。内阁反复商量后决定,先加水利的,也加一点儿律法的,合起来占到五成一的比例。他们能做到阁臣,自是知道单纯会读书,写漂亮文章,只能去翰林院。朝政的有另外的真本事的人干。 贾代善提出是不是要考虑开考武举?是不是也像科举一样,固定三年一考,还有考试内容,要不要在兵书测试的文字卷,加一些养马、律法等等。 贾代善提一条,圣人就微微点头一条。 最后张太傅说道:“圣人,贾尚书,臣等都是文举出身。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圣人知悉兵事,不如兵部的事情,让贾尚书在兵部讨论,然后上折子给圣人?” “善。荣国公就如张太傅所言,兵部议好了,上折子吧。” 大朝会后的内阁小会,今天进行的很顺利。太子例行的奋笔疾书,记录阁臣的发言。等内阁成员离开后,圣人问太子对武举的看法。 “父皇,儿臣不知兵事。儿臣凭空设想,要是百户、千户,有一半是武举出身,对军令的贯彻执行,定会比不识字的要好。” “军中识字,还要等几年,才能见成效。” “父皇,不如成立个低阶将士的进修学堂。” 圣人明白太子又有新想法了,他温和地看着太子,等太子继续说。 “儿臣想,军中的伍长、什长是最基础的,如果把这些人中优秀的,选出来学习3个月到6个月学习,以后他们成为百长的时候,百户的时候,既能够了解下面的兵士,还能理解上面的将官指令。对军令的严格执行,只有好处。” “成贤,你准备让他们学什么呢?” “唔……第一,一定先竖立牢牢的忠君爱国思想。” 圣人赞赏地等太子继续说。 “第二,”太子笑笑,凑到圣人耳前说:“父皇,第二是军人只能忠君爱国。要忠于皇室,不能忠于领兵的将军个人。” 圣人瞪大眼睛。 “第三戍边是先保家、后为国。国不在,家难存。” 太子笑这加了最后一句,“其它的均是读书了,就让哪些致仕的老将军,去教兵法吧。父皇是演武堂的山长,从演武堂出去的,都是天子门生。至于武举选□□的,也要在演武堂学习一期,再分派下去。” 圣人沉默,如果能把士兵的思想,都稳定在忠君爱国了,就不虞遇到弱势的子孙登了大位了,重蹈被重臣颠覆了朝纲之旧辙了。 而且,也不用再担心,兵士被军将把持,尤其是下层的兵士。对了,重点是中下层的将官。 “成贤,那些中层的将官,似乎应该,不,是最应该到演武堂来学习的。” “父皇,那些武举得中的,要到演武堂学了后,才能去军中做把总等。儿臣想,那些勋贵子弟,是不是也应该到演武堂学几年。等考试合格了,才能进军营。而不是凭前辈功勋,就直接进军营做将官?” 圣人频频点头。 “如此二十年,中层将官将都是演武堂出身的天子门生。下层的伍长什长等,年年月月有到演武堂学习的,总会有人能爬到中层的。” 圣人抬手想捻长须,一下子抓了个空,讪讪地一愣,忘记自己的美髯长须,已经割掉了。 太子把圣人的茶盏端起,递到圣人手里。 “父皇,军队稳定,才好北征。” 圣人点头称是,现在太子有提出这个演武堂,圣人深知这个演武堂大有文章可做的。他端着茶盏,一下子一下子地划着盖子,琢磨着该怎么做,才能让演武堂,发挥最大的作用。 至于原来计划的今年出征西北,他决定在等等。等等戴梓的连珠枪,还有太子说的迫击炮。现在应该再加上演武堂。整肃了军队,再有了利器,凭这几样,定能达到教训鞑靼的目的,把西北的军防,也好好地重新部署一番,定要令鞑靼十年不敢再犯边。 “成贤,这事你看这事儿,交给谁做好?荣国公?” “柳国公也可以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总让人不安心。” 圣人到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说道:“恩侯和你,可是不错啊。” “是啊。那儿臣也不能事事,都交给他荣国府。前几日,父皇才教导过儿子啊。” 圣人清咳一声,“成贤,你去做如何?” 太子摇头,“父皇,儿臣分/身乏术,先做好工部这些事情吧。” 圣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忽悠一下就平稳落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看着身边长身玉立的儿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父皇,您在想……”太子见圣人皱着眉头看自己,情绪好像有点低落。 “成贤啊,父皇老了啊。”圣人满是感慨。 太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圣人,看得时间久了一点儿,把圣人看得有点毛了。太子看圣人沉了脸。 方笑着说:“父皇,您要是把胡子都剃掉了,和儿子一起去闹市走走,不认识的人,定不会以为我们是父子的。” 圣人有点点怀疑太子的话,“真的?” “父皇若是不信,咱们出去转转看?” 圣人大笑,顿时忘记了自己问话的初衷,“成贤是想出宫去转转啦?” 太子摇头笑,前几天才去的皇庄。出宫有什么好,太多的地方,都是脏、乱、差的城乡结合部景象。 太子坐回御案横头,把内侍才送过来的折子,先点了总数,按类分捡,然后挑着急事、重要的事情,先看起来。 荣国府里,荣国公开始了第一天的解毒治疗。 高院判带这几个药童,在荣国府的厨房,熬了一大锅浓浓的药汁,然后倒在木质浴桶里。桶里放了高凳,让贾代善小心地坐在高凳上熏蒸。等药汁的温度降下去之后,再坐到浴桶里浸泡到药汁变温。 半个时辰下来,贾代善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药味了。 高院判一边给贾代善下针,一边对他说:“荣国公,解毒期间要戒酒戒色戒荤腥,忌大喜大怒。” 贾代善出了许多汗,本来就觉得轻松不少。听高院判这样说,趴在榻上笑。 “那我还不如去侍奉佛祖了。” “荣国公说的是。您要是能侍奉佛祖一段时间,以后不敢说长命百岁,七十岁也是可指望的。不然也就是这十年八年的余寿了。” 贾代善知道高院判这人不打诳语,连连称是。心里感谢太子,昨日请了高院判给圣人诊脉,自己也顺便得到这解毒、续命的机会。 废太子58 高院判日日去荣国府,给荣国公解毒。这事儿, 落在其他人眼里, 就是圣人的恩宠越发地厚重。贾代善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他跟随圣人多年, 心里明白着呢,那就是圣人对他越另眼相待, 他越是不能让御史,抓出自己的丁点儿不是来。到时候御史弹劾的不仅仅是他贾代善, 那是在打圣人的脸。 贾代善常常吩咐赖大, 一定要管好荣国府的所有奴才, 若是有敢作奸犯科的,不必送去衙门, 直接打杀了或是送去盐场、矿山、充军, 全家人不管老少, 一起打发。 连贾敬当家的宁国府,管家赖二, 也被贾代善叫到荣国府,同样地吩咐了一遍。 贾敬是族长, 他身上有爵位,又是二榜进士出身,现在东宫的詹事府,做一个六品主事。东宫太子每天跟着圣人, 他们詹事府的人, 这一年来, 基本处于无事可做的散懒状态。贾代善平时早出晚归,甚是忙碌,贾敬从知道得他日日中午,回府里解毒,就过去逮着贾代善,拿自己在东宫的尴尬处境问堂叔。 “二叔,您看侄儿在东宫日日虚耗,可得怎么谋划才好?” 贾代善在心里翻白眼,自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伸手进东宫。可堂兄离世了,这贾家,虽是贾敬做族长,凡事都得自己扛着的。 他叹口气,说道:“敬儿,圣人派你去东宫,是要你做太子的班底,以后为太子的臂助的。你看看六部九司的,那个地方你能拿起来,你就多下点功夫。明白吗?” 贾代善赤/裸地坐在浴桶里,桶面围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部。 “敬儿,快擦汗,进眼睛了。”贾赦闭着眼睛喊贾敬。唉,这么没眼力的,可怎么得了?! 贾敬手忙脚乱,抓起边上的帕子,给贾赦擦汗。 “敬儿,你回去好好想想,”贾代善看堂侄这笨拙的,还是和他说明白吧。“礼部,你觉得如何?” 贾敬瘪嘴,他做了三年庶吉士,被那些清流排挤的够呛,他可不想再进清流扎堆的地方了。 贾敬的心里,贾代善很明白,加他对礼部没反应。就耐心地和他一个一个部分析。 “你父亲不想你去兵部,你自己呢?” “二叔,我不是去兵部的料。” “那户部呢?工部呢?刑部呢?这几部都要具体去做实事的。你都不能去。吏部更是咱们贾家,不能去谋划沾边的地方。你懂吗?” “懂。二叔,我明白的。” 贾代善是兵部尚书,兼着京营节度使,贾家再插手吏部官员的选调,要干嘛? “要不你去御史台?都察院就不用去了,那地方不适合你的性子。” “张瓒才去了御史台。” 张瓒是张英张太傅的长子,贾赦的大舅兄。 “太子准了?” “是的,二叔。就是因为太子说了,让东宫属官,各自找寻合适的地方,我心里没主意,才按着先父的嘱咐,来问二叔您的。” 贾代善沉吟许久,“敬儿,你自己再想想,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适合做什么?我得空呢,问问太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太子从听政以来,一反观政时候的乖巧,连自家次子娶亲,他都要插手。贾代善把太子这一年的表现,在心里串成了一串,细捋一下,他突然有这么一个感觉:太子就是在圣人跟前装乖巧,实际根本不是什么良善的之辈。 贾代善原本是满头汗的,现在突然觉得从心里往外地冒寒气,我的乖乖啊,太子他坑了五个皇子,剩下的四皇子,那受气包的模样,也是废了。 如今立了皇太孙,贾代善回想今日内阁的几位阁臣,在养心殿谈论立太孙时候的各自表情,心里知道,太子的日子,往后要难喽! 只看内阁那几位,都与太子没什么密切关系,他们怎么会甘心让太子登基?! 贾代善自己想的入神,连贾敬什么时候出去的,高院判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有发觉。 高院判见他沉湎在自己的想法,没有叫他,惊着了总是要伤心脉。他故意在贾代善面前放重了脚步走了几个来回,才让贾代善平稳地收回了心神。 “荣国公,水凉了没有?”高院判装作不知道贾代善在想事情。 “尚可。”贾代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桶里泡着呢。 “差不多就起来吧,该行针了。” “好。” 贾代善站起来,把围在桶面的大布巾,往腰间一围,高院判招呼小厮伸手,把贾代善从桶里扶出来。 高院判一边行针,一边与贾代善说话。 “荣国公,你这寒毒去的挺快的。可惜这个法子,到重阳就不能再用了。好在您体内的余毒,也应该清理出大半了。今年冬天,不会像往年那么难受。不过今年冬日里,您最好坐车,万万不能再着凉。待明年端午之后,下官再看看,是不是还要坐浴拔毒。” 贾代善是万分感激的,“高院判,不瞒你说,我这俩三年,除了三伏天,其它时候,日日觉得自己是在冰窖一般。也唯有硬挨,唉。” 高院判明白他叹气的原因,这些就不是他能置啄的事情,知道也当不知道,才是太医的保命法子。 没等高院判收针,赖大在门外使人传话进来,说是大奶奶发动了,稳婆说是难产。 贾代善扭着脖子,要喊人进来。 高院判按住他,“荣国公,你这一身的针呢。等会儿拔了针再说。” 贾代善一想是呵,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在府里呢,怕什么啊。 高院判这边按住了贾代善,回头打发自己的小厮,去东院问问稳婆,是个怎么情况。别看跟着的他的小厮才十三四岁,汤头歌诀背的熟,平日里抓药煎药,正经能帮上手呢。 没一会而,小厮白着脸跑了回来。 “老爷,稳婆说是寤生。” “发动多久了?” “说早晨就有了点动静,又说是才开始的。” 高院判皱眉,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小厮。 “老爷,稳婆就是这么说的。”小厮感到很委屈。 高院判看看贾代善的针灸,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依着顺序给他取了针,吩咐人叫贾代善的亲随进来,伺候贾代善穿衣。 贾代善年轻时候在军营十年,哪里像那些需要别人帮着穿衣的人。他动作极快地穿戴好。对高院判一揖。 “如今还要麻烦高院判了。” “一起过去看看吧。寤生的事情不好说,好在是第二胎,尽人力听天意吧。” 高院判不想把话说死了,不冲着荣国公,就是冲着产妇是张太傅的亲女,他也不能得罪了人。他赶上了,是必须要过去看看的 高院判给张氏把脉,把了许久,皱着眉头说:“这孩子离生还早着呢。” 张氏的乳嬷嬷说:“这孩子算着,该就是在这几天。” “早十天半个月,晚十天半个月的,都没什么的。今儿这动静,是孩子要入盆。晚生祭天也好,看来这胎位还能还容点儿空,试试能不能转过来吧。” 张氏的乳嬷嬷一听,立即双掌合十像高院判行礼。她听稳婆说是寤生,差点吓死了。 “请高院判救我家大奶奶,请高院判救我家大奶奶。有救了,有救了,姑娘,这胎位还能转回来的。” 张氏的乳嬷嬷喜极而泣。 荣国公夫妻也立即对高院判施礼,请他动手救人。 高院判说道:“这孩子尚未入盆,现在每天针灸俩次,当有望转了胎位。可是这针灸……” 贾代善立即说道:“医者父母心,你尽管施为。” 高院判笑笑,“也不是太为难,只是针灸双足至阴/穴,还有几个配穴而已。下官尽力而为吧。”他随后又开了一张食谱单子,让张氏照着吃。 张氏的乳嬷嬷接过来一看,吃惊地问:“高院判,这怀着身子,吃这么点儿,怎么可以?” “这孩子偏大,张氏又不是健壮的,不如此,怕生的时候更难。” 接下来的日子,高院判每日先去给张氏针灸,再给贾代善排毒,然后再给张氏针灸一次。高院判还请了妇产院的稳婆、医女,帮着张氏矫正胎位。 几下子一起努力,终于在张氏产前,把胎位转了过来。 即便如此,张氏还是挣扎了快一天一夜,才生下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儿。妇产院的二个稳婆和一个医女,都是高院判挑了手艺最佳的。仨人把孩子顺利接了后,都心有余悸。 张老夫人和荣国公夫人连声念佛。稳婆都说,要是没高院判的及时安排转胎位,这孩子就是勉强生下来,母体也是大损伤的。就是现在也要好好地、至少将养个三年两年的,再省才比较好。 张老夫人心疼女儿,且已经有一子一女了,再生不生,也不着急。恰好女婿在边关戍边,女儿正好可以好好养养身子。 张家和贾家,都给高院判送了重礼。 张家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不伶俐的。张瓒已经去了御史台了,还特意回东宫像太子致谢。 太子摆手,“张大人,是恩侯和令妹有福气,高院判也不是孤派去的。” 张瓒这人平日里就是很严肃的人,做事对人对己也都严格。他再次向太子施礼。 “若无太子请高院判为荣国公诊脉,就无后面舍妹的福气。” 太子耸肩,好吧,你们愿意领我的情,也不是坏事。 废太子59 贾赦女儿洗三的时候,太子妃得了太子的话, 派人去荣国公府, 给贾赦撑面子。石氏反复思量后, 把自己的奶娘顾氏叫了过来。把太子的话吩咐了一遍, 还把太子往日里说的,有关史氏和张氏的婆媳关系,不是很融洽, 也都告诉给自己的奶娘。 最后有点担忧地说:“荣国公世子是咱们太子爷的伴读, 太子留话让我派人去,给荣国公世子撑面子,奶娘, 我揣摩太子的意思,是要叫张氏别委屈着了。你过去荣国府, 小心点行事。张太傅的家眷今儿也会去的, 别让人觉得咱们东宫跋扈,也别让人觉得咱们东宫的话没份量。奶娘,我想来想去, 她们几个还都是姑娘家, 有些话, 还是得你去说为好。” 顾氏连声应了, 大户人家的婆媳关系, 多数也就是拘束着个面子。婆婆在人前表现的慈爱, 媳妇也是任何时候都表现得孝顺。实际上, 哪个做婆婆的, 不是想把媳妇捏手心里,揉圆戳扁;哪个做媳妇的,又不是盼着婆婆最好什么事儿,都莫插手、莫去管呢。 于是,等到了日子,太子妃的奶娘,就领了出宫的牌子,带了应时、应事儿的礼物,身后跟着俩宫女,还有几个捧着东西的内侍,一串人过去荣国府,参加贾赦长女的洗三礼。 因太子妃的奶娘,是代替太子夫妻出面的。所以一到荣国府,立即就向门房说,奉东宫太子、太子妃令,前来参加荣国公府嫡长孙女的洗三礼。门房立即派人就报了进去,史氏非常高兴,一边笑着说快请,一边让身边的大丫鬟和管事媳妇去迎。 史氏安排好去迎的人,笑对张老夫人说:“太子夫妻对赦儿,真是事事都想得周全。” 张老夫人笑,“太傅在家里,也常夸赞太子心细。” 顾氏也是会做的人,她先把太子妃送给张氏的滋补品等,让荣国府的人领着内侍,送去给高院判,让高院判看看合不合给张氏用,只说这是太子妃嘱咐的。然后又说奉太子和太子妃的令,自己得去看看张氏、看看孩子。 张氏这次生产的遭了大罪。史氏和张老夫人陪着顾氏,进去月子房的时候,见张氏胖胖囊囊地躺在那儿,一幅想坐起来都很难的模样。 史氏就对张老夫人说:“亲家母,看老大家的这样子,我就心疼的不得了。不如我把俩孩子带过去,放在荣禧堂那边,我来看着他们,你闺女也好将养身子。” 张氏一听史氏又提起要抱孩子的话,顾不得月子房里,还有其他的人,眼泪立马就留了下来。 张老夫人赶紧对女儿说:“月子里可不能哭,不然以后见风就会流泪的。”一句话,把张氏的眼泪,吓了回去。张老夫人安慰好女儿,才笑着和史氏说话。 “亲家母就是慈爱。她们母女这回能得了平安,都是托了太子的福,托了荣国公的福。要不是高院判在府上,给荣国公拔毒。单这寤生,哎呀,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可就是亲家母要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既要管着这么大的府上,所有的、琐碎的事情,还要操心次子娶亲的事情。既要教导女儿,更得照顾生病的荣国公。您哪里还有闲暇,再照顾那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小的!就是您能干,也不能可着您一个人累。要知道这一大家子,里外都指望着您呢。” 史氏听张老夫人说这么多,就是一噎。张老夫人把史氏说的很辛苦,史氏也没法直白说出来,孩子抱过去,有奶娘、有丫鬟、婆子守着。而自己不过就是每天过问几次的事儿。 史氏更不高兴的、是张老夫人提到的、次子的婚事。 自己丈夫得了圣人的话,自己不得不请了官媒人,往那翰林学士王允的府上去求亲。自己想得好好的,想他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自家是国公门第。这婚事,王家还不得立即就感激涕零地应了嘛。 哪里能想到,那王家,那王家竟然以齐大非偶,当场就回绝了亲事。 想想自己的儿子哪哪儿都好,连这次能进宫做贵人的、王统制家的嫡长女,都赶着来求亲的。史氏是万万没想到,自家放低身段,去就附的王家女儿,居然拒绝了自家的求亲。史氏被怄得这些天,浑身上下没一处爽利的。 她与贾代善抱怨,可丈夫只会说,再去几次,方能显得诚意。甚至还把政儿,打发去王家讨教学问。 昨晚丈夫还和自己说,让自己与亲家母说说,看看他们与王允,有没有什么交情。这婚事,圣人放话了,怎么也得做到的啊。 史氏深吸气,仍笑着说:“可看老大家的这样,她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照顾好俩孩子?” 顾氏见张老夫人沉脸了,张家的大儿媳妇要说话,赶紧就笑着说:“国公夫人真心疼世子夫人,再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为儿媳考虑的好婆婆了。可我们太子爷就常常说,孩子小的时候,还是要自己的生母带,才会养的好。我们太子妃,在没管宫务的时候,为着太子爷说过这话,陈良娣的俩儿子、还有黎良媛的姑娘,都交与她们自己带着的。等皇太孙出生,太子妃又管了宫务,可就是再忙,也都得听太子爷的吩咐,太子妃得自己带着皇太孙的。最多是在孩子的身边,再多添加一些伺候的人。” 张瓒的妻子,赶紧接着顾氏的话,问小姑:“还是太子殿下考虑的周全。妹妹要不要再添加些人手?” 张氏见此,知道婆婆要抱走自己儿女的事情,已经转弯成要不要添人了。她虚弱地笑,先谢过史氏的爱护,才轻轻说:“现在这俩孩子,每人都是俩个奶娘,俩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围着伺候。要是以后忙不过来了,需要添人的时候,还是要母亲帮手。” 于是,史氏要抱孩子去荣禧堂的事情,也就这么放下了。 那俩稳婆和医女,都被请来主持洗三礼。这样的洗三礼,对于她们来说,是额外的大收入。依着规矩,给孩子洗澡的水里,投进去的金银实物,都属于她们几个的。 史氏作为主人,张老夫人作为主客,俩人都各扔了一个金镯子进去。宁国府贾敬的夫人投进去一对金锞子,一个得有一两。张家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也一人投进去一支金钗。 稳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混忘了接生时候的紧张、辛苦。奉承孩子长得好、长得俊的漂亮话,俩稳婆从头说到尾。 小姑娘因晚出生了十来天,在母体里就长得胖乎乎的。现在又稍微退了一些红肿,显出一点儿的娇美的轮廓来。洗三的水,一沾到身上,就惊天动地地哭叫起来。 围着的女眷就笑着赞这孩子哭声响亮、底气壮。 吃了洗三的宴席,顾氏又跟史氏要人,带自己去张氏的月子房,她还告诉张氏,“太子妃说了,太子爷说世子在边关,您有什么事儿,就打发人去东宫。要是太子妃办不来的事情,还有太子爷。” 张氏想起身感谢,顾氏赶紧按住她,只说等她养好,带女儿去东宫,太子妃还要见见世子的长女呢。 来参加洗三的,就只有张家和宁府。顾氏离席去看张氏,史氏也不管宁国府的人还在,就把自家看好翰林学士王允的女儿,想为次子求娶的事儿说了。 张老夫人很诧异,贾家怎么会知道,名不见经传的翰林学士王允。她吃惊也是有理由的。贾家一直是军武行列,自家闺女嫁到贾家,是丈夫不愿意女儿参加选秀,不仅怕女儿进东宫,更怕圣人留了女儿做嫔妃。才求了圣人,指婚给荣国府贾家,圣人唯一不会拒绝的人家。 可王家又怎么会进了贾家的眼呢? 张老夫人盯着史氏看,“亲家母,您要给次子求王家的女儿,这王允还是我们家老爷子,做秋闱主考官那年中的举。只是她家的女儿,您是怎么见到的?” 张老夫人对王允的女儿有印象,比自家姑娘略小一、二岁左右,总是笑眯眯的,人长得不错,挺活泼也挺聪明的。 史氏躲不过,就把圣人的意思说了。 张老夫人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要是贾家的次子,娶了这姑娘,对自己女儿朕就是件大好事的。 她转头问大儿媳妇,“你可知道,王家的女儿,有没有订亲啊?” 张瓒的妻子站起来说:“母亲,儿媳没听说过。要不,儿媳明儿就过王家问问?” “好,这事儿交给你。” 张瓒与王允是同科进士,俩家女眷常有往来。 史氏见张家婆媳这样说,心里的大事,有了着落,人也轻松起来。她直言不讳地、把王家拒亲的理由说了出来。 “王家对我们府请的官媒说,齐大非偶。想来是姑娘没订亲的。那齐大非偶,是看不上我们荣国府的托词罢了。” 张老夫人笑,这倒是王允媳妇能说出来的话。 她遂笑着和史氏说:“不仅是王家,就是我们家,您当初要打发官媒去说亲,我们也不敢高攀荣国府的。门第差的太多了。” 史氏高兴,就笑着回自己的亲家母,“您府上的老太傅,是帝师,怎能说咱两家结亲,是高攀了荣国府。您这么说,我们可不敢认的。” 两亲家越说越高兴,洗三宴席在欢快愉悦的气氛中结束。 顾氏回去东宫,太子妃笑着对她说:“奶娘去歇歇吧,晚上等太子爷回来了,再说贾家孙女的事儿吧。太子爷留话要听的。” 顾氏行礼退了下去,她心想,太子爷是真的看重荣国公世子啊。 废太子60 太子晚间,又是在和圣人用了晚膳后, 才一道回来东宫的。小乳猪已经养成了习惯, 近黄昏的时候, 就得往前面抱, 不然就哼哼唧唧地咧咧。每当太子把他抱过去,他就朝着圣人够;圣人抱过去, 又朝太子够。来来回回的。等他玩累了,就眯蒙着眼睛, 哼唧着等圣人或者太子抱着悠, 才肯去睡。 前几天, 太子曾经试过,把睡得朦朦胧胧的小乳猪, 交给奶娘抱。哪想到, 小人儿立即杀人一般地嚎啕, 哄了一刻钟,才哄好。 太子从圣人怀里接过儿子, 继续一边抱着悠,一边对圣人说:“这小人精儿, 他是分得清,是谁抱着呢。” 圣人伸手接过爱孙,小乳猪的眼睛半开半闭了一下,脸贴着圣人, 就继续眯缝着眼睛准备睡。 圣人笑咪咪地, 一只手臂把爱孙托得稳稳的, 另伸食指,轻点他肉肉的脸蛋。小乳猪立即转头,呶唇找吃的。 “这是要吃奶吗?” “不是。现在交给奶娘,一准会大哭的。”太子妃赶紧向圣人解释。 圣人可舍不得爱孙哭。 太子就去端来半茶杯的水,太子妃接过去,用小银勺,舀起羹匙尖上的那么一点儿水,一点儿一点儿地喂,喝了约莫有大半匙羹的水,小人儿闭嘴不喝了,略歪歪头,沉沉地睡着了。 太子妃笑,拿过太子手里的茶盅,示意太子接过儿子。 圣人怕惊醒才睡着的孙子,有点儿不敢松手。 “父皇,小乳猪睡着之后,就是打雷,都不带醒的。谁抱都没关系了。” 太子抱过儿子,随手交给一边侍立的奶娘。太子妃领着人,回去后殿了。 “小孩子要是能睡的沉,就能长得好。”圣人抱过爱孙满意了。 “行啦,朕回去了。你记得多给朕生几个嫡孙。” 太子咧下嘴,笑着回话,“儿臣领父皇圣谕。” 圣人高兴,笑着带人离开东宫。 太子回了后殿,太子妃和自己的奶娘正在说话。石氏见太子进来,赶紧招呼人给太子更衣。 “明允,今儿我让奶娘去了荣国府,去观看荣国公世子长女的洗三礼,奶娘还去看了张氏。” “张氏如何了?” 顾氏赶紧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太子爷,张氏的人,还勉强吧。有高院判在荣国府,也就是慢慢调养。听说得要二、三年,才能调养好。荣国公夫人看张氏身体虚弱,要把两个孩子,抱去她身边带,还引得张氏哭了一会儿。” 太子点点头。 顾氏继续说:“世子的长女,在娘肚子里养的壮实。才三天,看起来像一般的满月的孩子了。这么大的孩子,要是寤生,弄不好就会要了母子两条命。也亏了高院判,每天给针灸转胎了。” “她没去妇产院检查?” “没有。”顾氏摇头。“荣国府里备有稳婆的。就是去检查,也没什么用的。” 太子皱眉,“怎么会没用呢。去检查了,发现胎儿过大,发现的早,大人可以少吃一点儿,控制一下。而且早发现可能不是正常产,早些矫正胎位。哪里会这么凶险的。” 石氏对太子解释道:“张氏缠足,不喜好出门走动。日常也多是在家弹琴、读书等。张氏怀这女孩儿的时候,也就来过两次东宫。我记得她说过,世子的长子,生下来的时候偏瘦小。都说是她怀的时候,吃东西太娇气造成的。很可能张氏为这原因,怀这一个的时候,就吃的有些多了。” 顾氏接着说:“可不是怎么的,张氏人胖了许多呢,我都差点不敢认了。这大户人家的女子,要是生的孩子,瘦小一点的,还容易生一些。像张氏这样个子娇小、又不喜走动的,孩子稍微大点儿,难产是免不了的。” 石氏点头,认同自己奶娘的话。 “明允,要不是你督促我天天走动,还有你……” 太子摇头,石氏立即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奶娘顾氏见机,赶紧指了一事,退了出去。 “卿卿,你说张氏缠足,是怎么回事儿?” 石氏有点不好意思,后悔把张氏缠足的事情,顺口说了出来。但她看太子在等她回答呢,只好敷衍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好多女子都缠足的。尤其是南方过来的官宦人家,甚少有女子不缠足的。” 太子有点发傻,窝勒个去的,还有缠足这事儿?不成,这事儿,得赶紧地制止了。 石氏看太子的样子,轻轻碰碰太子的手肘,“明允,在想什么?” “在想缠足的女孩子。” “啊!”石氏轻轻讶异了一声,然后就担心地抓住太子的前臂,“明允,你不会是对拿些,有三寸金莲的女子……” “想什么呢?”太子伸手指,轻刮一下石氏的鼻梁。“孤在想,缠足的那些女孩子,这一辈子,不良与行,得吃多少苦,遭受多少罪!要是孤现在有能力,不制止了这一陋俗,没准儿,几代以后,咱们徒家的女孩子,就得遭受这个罪。你说是不是?” 石氏有点跟不上,她伸手摸摸太子的额头,不发热啊! “明允,也不是所有人家的女孩子,都缠足的。” “嗯?怎么说?” “像跟随太/祖打天下,凭军功博出来的人家,女眷基本没有缠足的。北方也很少有女孩子缠足。但是南方,听说世家大族的女孩子,个个都要缠足的。殷实家境的女孩子,也都要缠足,不然找不到好人家的。”石氏担心地望着太子,“明允,你贸贸然地要废了缠足,怕是朝廷那些官员,就不会同意的。” 太子咬牙,“谁不同意,孤就给他缠足,让他试试缠足的滋味。” 太子语气里的阴狠,吓得石氏一抖,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冷峻神色的太子。 “明允,要不,你等些年?”石氏试探着问太子。 石氏话里的意思,太子听懂了。他反手握住石氏的一双柔荑。 “卿卿,别的事情可以等,这事儿,是一天都不能的。” 石氏定定看着太子,满满的担心,提醒他,“明允,江南出身的官员,可比北方多啊。” “卿卿,莫担心。从小处说,孤是怜惜哪些女子;从大道理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轻毁?!这天下的万民,都是圣人的子民,谁要毁坏圣人子民的身体,先得问过圣人,是不是同意。而且这事儿,拖延一天,可能就要多一个小女孩儿,被强迫缠足;可能就要多一个女子,遭一辈子的罪。” 石氏看着目光坚定的太子,从内心深处,由衷地涌出钦佩。 ——这才是真正的、有担当的好男儿!为天下人的福祉,不惜自身利益和安危! “明允,你放心去做,我支持你。大不了,被那些江南籍贯的官员围攻;大不了,父皇为息事宁人,压制你、降低你的威信。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废了你的太子位置罢。” 石氏咬唇,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地凝视太子。 “卿卿,我要是败了,可是要连累你的。” “明允,要是只为了那位置,不为天下人着想,你也不是我满心仰慕的太子了。” 夫妻相拥,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漫起。 “明允,”情/事的余韵,让石氏的脸颊,漾着醉人的羞色。她双目蕴情,眼波粼粼,幽深的眼神,似乎要勾得太子溺毙在那眸光里。 “嗯?卿卿啊,想说什么啊?” 太子慵懒地搂着石氏,半眯着眼睛,抬手抹去石氏眼眉上的汗珠。酣畅淋漓后的他,在激情过去了,满足,也略有些困倦。 太子有些迷离的眼神,低沉的声音,略略地暗哑。而他结实有力的臂膀,又紧搂着俯在太子胸侧的石氏。另一只手,在石氏的背部,有一搭无一搭地,抚摸着石氏汗津津的、滑腻的肌肤。石氏感受着太子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又有力的。这些,让石氏才慢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跳动。 石氏咬唇,决定先说正事。 “明允,你说我在八月初,办个游园会,邀请官宦人家的母女,都来御花园玩玩,如何啊?” “行啊。宫务都归你管的,你想办就办呗。要是忙不过来,我就把六福给你。再和父皇说说,把梁九或是魏九要过来,帮你忙忙。” “明允,”石氏娇嗔,这人怎么这会儿这么呆了? “怎么了?” 太子被石氏的凤眼一飞,眼光聚集到石氏的脸上。看着石氏娇俏的神情,小太子又跃跃欲试了。 …… “你?哎呀,人家和你说正事呢。”石氏越发地娇嗔起来。 “行啊,你说,两不耽误的。”太子把着石氏的腰,然后一用力,就掐着石氏的腰,把她拽到自己身上。 “呵呵,”小太子欢畅了,太子搂紧石氏,“卿卿,你说,孤听着呢。” 石氏挣脱不得,她也不想挣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想不露声色地能够地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表达出来。可遗憾的是,她支离破碎的喘息,使她的话,断断续续的。 “我想把那些,官宦人家的内眷,嗯,都请来,让她们在御花园……”石氏咬唇,觉得自己喘气都紧张了,“让她们走半天。然后,她们回家,必然要抱怨辛苦的。你再,在朝廷,提出废黜,嗯,裹脚,好不好?” 太子瞬间明了太子妃的想法,他搂紧石氏,低低地在石氏耳边说:“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怨不得太子的原身,念念不忘石氏,要自己一定要给与石氏…… 废太子61 隔日,太子就与圣人, 说了自己夫妻的计划。 圣人看着平日里沉稳的太子, 难得地露出点儿激昂的模样, 不想打击他的热情, 但还是提醒他道:“本朝立国之初,太/祖就曾经下过令禁足。可几年后,因收效甚微, 江南士林又反对激烈, 不得不收回诏令。如今,重提此事,可能反对之声, 会甚于当初啊。成贤,你好好想想, 父皇真的怕你最后, 难以收场的啊。” “父皇,儿臣知您爱惜、爱护之心。可儿臣既知此事,知道有人戕害父皇的子民, 儿臣就是舍了己身, 也要废黜裹脚之陋习。” 圣人沉吟一会儿, 方道:“你既如此想, 就放手去做, 万事有父皇在后面, 给你撑着。” 太子起身, 对圣人施礼, 郑重地说:“儿臣谢父皇。定全力以赴,去完成此事” 然后他又换了一幅依赖、孺慕的神情,“儿臣就知道,父皇一定会鼎立襄助儿臣的。” 圣人担心,却不愿儿子,失了锐气,从此裹足不前。仍提点他说:“成贤,你知道那些拥护裹脚、赞赏三寸金莲的男人,是为的什么吗?” “父皇,您说。”太子露出求知的表情。 圣人神秘地一笑。“成贤,你先找出男人喜欢裹脚女人的原因,废黜裹脚的事情,才能够马到功成。” “父皇戏耍儿臣?”太子露出委屈。 “非也。好多事,揪住其根本,才能一击毙命,一招见效。你得找出太/祖的禁足令,失败的原因,然后再去做此事,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是,儿臣谢父皇教导。”太子恭敬地对圣人行礼,将一些重要的折子,先拟了自己的意见,呈给圣人,再听圣人的讲解。个别的地方,他还与圣人讨论。父子一起做事,气氛祥和,虽慢,但圣人教导儿子,看儿子理解得快,还能有自己的见解,心里也舒爽。 批过重要的折子,圣人就说:“成贤,余下这些,朕慢慢批。你去忙那事儿吧。” “是,父皇。” 太子给圣人行礼告辞。 圣人看着御案上堆积的、留给自己做的工作,摇摇头,拈起笔,一份份地、专注地看起来。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耸肩、摇头,左右晃晃僵硬的腰部。梁九立即过来,伸手给圣人按摩肩膀。 “老啦,”圣人满是感慨地叹息,“才这么会儿,就觉得肩膀僵硬,脖子酸痛了。” “圣人哪里是老了。”梁九赶紧笑着答道,“圣人分明是平日里,有太子替您做啦,如今自己再做,就哪里都不舒服了。” “你这老货,倒是什么都知道的清楚。”圣人心里得意,嘴上装样子啐梁九,嫌他掀了自己的底。 梁九笑笑,手上加力,按了有半柱香,才退了下去。他又给圣人换了一盏热茶,然后又恢复木雕泥塑的模样,在御案的不远处,垂头敛手地立着了。 圣人喝了几口热茶,复又拈笔,批阅折子。 其实对于女人缠足的成因,太子他心里明白的很,最初是女人好美。缠过的脚,纤细修长,跳舞美丽,就如现代女人的高跟鞋,束身衣等。但是缠足发展到扭曲,要缠出三寸金莲,这已经就不是最初的、简单的爱美了。这里夹杂了许多孱弱的男人,说不出口的私欲。 缠足的女人,首先是会不良于行的。自然她们的丈夫,就可以不费力气地、就能把女人禁锢在家里,减少、甚至杜绝了女人出门、与其他男人见面的机会;而且,在这些站都站不稳的女人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可以显示自己是强壮的了。 其次从解剖学来说,裹脚的女子,只能用足跟、足外侧着地,想站直了、或稳当地行走,必然得是外八字脚,才能取得平衡。这就要大腿外侧用力,且还要同时收紧小腹和骨盆的肌肉。从五六岁开始缠足,待十五六岁嫁人的时候,缠足的女子,其大腿及骨盆区的肌肉,会更结实有力的。 最后,就是一些男人,喜欢看那些裹足的女子,在行走间,露出如风摆柳枝的婀娜之姿了。 无论哪一种,缠足对于女人,也只是有害而无益的事情。 至于其它的,什么嗅啊、啃啊,等等,纯粹是变态狂的心理了。 太子先去御史台找张瓒。 张瓒很奇怪太子过来找自己。因太子自从大婚后,开始听政,就整日地跟着圣人,在养心殿处理正事。圣人派去东宫的佐臣,人人都无所事事。转过年来,太子还对众人说喜欢去哪儿,适合干什么,就去哪儿、干什么吧。 于是张瓒找了个适合自己去做的、专门挑剔人的御史台。 “请问太子殿下,寻臣有何事?” 张瓒仍然是板着脸,面无表情。太子私下里认为,他更适合去刑部的。 张瓒这个状元公,也曾给太子讲书。他素日里,为人严谨。太子和贾赦,都曾在他的手里栽过。所以,若是对上张瓒,二人都会先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他二人,可从来不会主动去找张瓒的。 所以今日,是太子来找张瓒,就由不得张瓒不吃惊了。 “孤来寻张大人,是为了一件半私、半公之事。” “噢?”还有这样的说法?私事就是私事,公事就是公事,何来的半私、半公的说法! “太子殿下请讲。” 张瓒这人属于严肃款,不板脸就算是和蔼的人。如今面对太子虽恭谨,却也是铁面无情。太子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当差的时间,说私事,哼!不过谁叫自己是太子呢,他纵有不同意见,也得先听着。 “说是私事,一是因为恩侯去戍边前,曾委托孤和太子妃照顾张氏。另一个冲着太傅,太傅是孤的老师,孤也该照顾张氏这师妹。” 张瓒点头,提起妹妹,他脸色柔和了一点儿。 “师妹难产,虽最后化险为夷了,但孤和太子妃,想起来仍是惴惴不安。高院判去荣国府是意外。但不解开难产的根本原因,师妹日后难免不会再遇到的。” 太子的话,成功勾起张瓒的兴趣。 “太子殿下,您说舍妹的难产,是人为的?是可改变的?是以后可预防的?”张瓒可没忘记,妹妹生女的那一天一夜,差点没要了老父亲和老母亲的命,把二老急的团团转,却没一点儿法子。 “是啊。师妹难产,表面是胎儿肥胖,实际与师妹孕期吃的多,活动少,关系巨大。” 这话在理,说的也是实情。自己妹妹因长子出生的时候瘦弱,怀外甥女的时候,听说吃的是比较多。而妹妹的性子,从来就是不喜欢走动的。 “张大人莫要和孤说,师妹的性子,从来就是不喜欢走动的。你如今有儿有女,可见过活泼健壮的孩子,不喜欢走动的?师妹的不爱走动,实与她裹足有根本关系。” 张瓒立即就变了脸色,如果眼前不是太子,他就要饱以老拳了。女人的脚,怎么可以拿出来说? 太子可不管张瓒的臭脸,反正你也不敢动手的,你也打不过孤的。 他继续往下说:“张大人也读过一些医书,也知不论男人、女人,每日必得走动,不然就有久坐伤肉之虞。田间妇人,四季劳作,皆甚少发生难产。与那些妇人,怀了身子以后,仍日日走动,脱不开关系的。你若是不信,不妨去太医院,与太医求证。” 张瓒咬牙,“太子到底想说什么?” “让师妹放脚。以后每日多多走动,让身体健壮起来。师妹年方二十,大好年华,却因缠足了,而不能随心自在行走,再遇难产,可不是让老太傅伤心。” 张瓒被太子的话,击溃了素无表情的瘫痪脸。他面色急剧变化,变来变去的,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太子说的有道理。 “太子殿下,舍妹已经出嫁,这事儿……”张瓒为难,可该怎么说。要是妹夫反对呢? “让太傅夫人去说吧。” 张瓒点头,“好,臣回头让母亲去劝妹妹。” 当初妹妹缠足的时候,自己就反对过,结果母亲被那些往来的夫人,说动了心思,非说京城的贵女,都是缠足的。如果妹妹不缠足,将来嫁不到好人家。而母亲因没有缠足,常被那些缠足的夫人嘲笑,慢慢地,母亲也甚少出门了。还是最近这几年,随着父亲的官运畅通,母亲才不被人嘲笑了。 如今为了活命,反正妹夫不在家,先放了再说。什么也不如命要紧! “张大人,这是为私的一半。那为公的一半,就是天下的女子皆为人母、为姐妹、为女儿,谁舍得自己的母亲、姐妹、女儿,因缠足,不良于行,缺少走动,最后在生产的时候陷入困境呢?” 张瓒明白太子的意思了。 “太子殿下是要重下放足令?” 太子摇头。“太/祖爷那般的威望,最后都不得不收回放足令的。孤像托张大人,问问喜欢缠足的男人,缠足有什么好?” “这事儿,拜托给张大人了。凡是认为缠足好的人,可以诗赋等各种形式上奏本,孤将择其优秀者,给与奖赏。” 太子笑眯眯地接着说:“赏他与女子,同享缠足之好。不过这奖赏,张大人先莫透漏出去啊。” 张瓒的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 太子拍拍张瓒的肩膀,丝毫不觉得自己,给这典型的书生脑袋里,投进了一颗□□。他施施然地走了,留下满脑子全是风暴的张瓒张状元公。 ——这不是,这不是给人挖坑吗? 张瓒觉得,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废太子62 太子妃给在京的所有官宦人家下了帖子,要给公主选伴读。只要家里有五岁到十五岁的女孩子的, 所有的女孩字, 都要带进宫, 参加御花园的公主伴读选拔花会。 这样的名目, 涉及到的人,可就太多了。由礼部、吏部和内务府帮忙, 最后确定了参加花会的人数后,决定把花会分为二天举行。礼部很贴心的建议东宫, 是不是勋贵内眷一天, 文官内眷一天? 太子妃给的回答, 分两天可以,每天各半。 为此事, 石老夫人特意进宫, 和闺女建议。 “妞妞啊, 你这勋贵和文官不能各放一天吗?你哥哥嫂子都在家里说,怕勋贵出身的女孩子骄横, 清流出身的女孩子,又看不起勋贵出身的, 要是打起来了,你可就不好办了啊。” “谁敢打架,就让圣人和太子,和谁的爹说。” 这……这事儿还能这么办?石老夫人被女儿一句话噎住了。 “母亲, 吏部考核官员, 还有一条内帷严谨呢。没教好女儿, 自然就是父母亲的过错了。” 石老夫人发现自家闺女,从生了皇太孙以后,威仪日盛。连自己这当娘的,这回见亲闺女说话的劲儿,都有点儿发憷了。 石氏见母亲的表情,不好把实际目的说出来,只能好言安慰母亲。 “母亲,这事儿,是必须要这样安排的。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可真的不能一天勋贵,一天清流的。您放心,有圣人和太子撑着呢。女儿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勋贵内眷和文官内眷,她们就打破了头,也是丢她们自己的脸。圣人和太子,都不会怪罪女儿的。” 石老夫人见女儿这样说,也没有法子了。只问女儿,要不要把家里的孙女都带着。 “都带着。够年龄的,一个也别少了。穿轻便一些,得要好走路的。” 再多,太子妃就不能说了。她让人把小乳猪抱来,给母亲看看。 见到外孙,石老夫人的心,都要融化了。 “皇太孙长得好,像你的地方挺多的。” “是像女儿的地方多。太子常说儿子肖母,福气大。”石氏抱着儿子,逗他,“来,小乳猪,认认,这是你外祖母。叫外祖母啦。” 石老夫人嗔笑,“他这么点大,哪里会叫人呢。总要等过了生日的,那时候,会叫外祖母,也是说话早呢。” 太子妃只留了自己的奶娘,在跟前伺候。她把儿子往母亲怀里一放,“母亲,您抱抱,他跟您亲着呢。” 石老夫人小心地把外孙抱在怀里,脸上满是荣耀,“哎呀,我活着这几十年,再没想过能抱到皇太孙的。” 太子妃和顾氏都笑。 顾氏凑趣,“老夫人,奴也没想过呢。现在是日日,都要抱皇太孙呢。” “哎呦,我的乖外孙啊!什么时候,也让你娘,带你去外祖母家里走走,串串门,啊。” “母亲,这个可就得等他大了,他自己去了。” 石氏惆怅,这进宫了,想回娘家,就是没指望的事情了。 “太子对你还好?” 石老夫人觑着女儿脸色问。 “好,母亲您放心,太子对我好着呢。” “那你这是?” “母亲,女儿就是想,回家看看,怕是没指望的事儿。” “唉。”石老夫人听女儿这么说,心情也低落了。“你在宫里能好好的,就是不回家,母亲也放心。过几天,我让你嫂子们,把你侄女们都带进来,你也可以见见面的。” 石氏点头,只能这般了。 “妞妞,你也莫想不开。有那虽嫁的近的,可后来跟着夫君,天南海北去做官的,不也是成年累月的,见不到娘家人嘛。你这里,我现在还是想见,就能见到呢。就是你嫁到京里的差不多人家,母亲还能想看你了,就登门不成?!” 石氏笑,也是的,宫里没皇后,自己掌着宫务,真的是比嫁去京里的寻常人家,更自在的呢。 石氏在东宫,和探望她的石老夫人,抱着小乳猪言笑晏晏。而御史台的张瓒,已经愁的嘴角起泡,上火上的,喉咙都红肿了。 张瓒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他虽性子严肃,却不是迂腐的人。从太子和他说了缠足会限制女子行动等,他回家就和母亲说了此事。 张老夫人听明白了,后悔不迭,哭着说是自己害了女儿。她当场表态,明儿就投帖子去荣国府,去告诉女儿放脚。 等长子走了以后,张老夫人又哭了半晚上。等张英回房,见老伴哭的两眼红肿,禁不住就问。 “这是怎么啦?是闺女那又出了什么事儿啦?” 除了女儿那里,家里的大儿子、大儿媳妇,就是二儿子俩夫妻也是准成人,家里就没有能惹老妻伤心的人。 “相爷,当年我让贞儿裹脚,现在看是大错特错了。” 张老夫人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太子和瓒儿说那样的话,是为咱们女儿好,我这当娘的,明儿就去荣国府,去给姑娘放脚。” “嗯,去吧。” 张英一贯只管儿子的读书,其他的家事,他全交给妻子打理。至于女儿,更是完全放手给妻子。他对女人裹脚,持反对的态度。好好的天足,能自在行走,偏要硬拗成尖尖翘翘的样子,才算美?! 没见谁耳朵大了一点儿,就削掉一块儿的。 张瓒解决了,让母亲给妹妹放脚的事情。可太子交给他的事情,却是完全没头没绪的,无从下手。 不办?行不行?肯定是不行的。 太子敢来找他,就是圣人准了的。他憋得团团转,憋得自己上火了三天,也没想出法子来。 张英看从小就特有主意、一向稳重的长子,如今那找不到出路的艰难样子,忍了三四天,终于忍不住了,把张瓒叫去书房。 “瓒儿,说说是什么事儿吧,让你难为成这样。” “父亲,太子前几天找儿子,让儿子问问喜欢缠足的男人,缠足有什么好?还有,凡是认为缠足好的人,可以诗、赋等各种形式上奏本。太子将择其优秀者,给与奖赏。” 张英皱眉,给奖赏?他可是从老妻那里,听说过了,女儿放足,是太子的主意的。 “说吧,还有什么?” 张瓒苦着脸,艰难地对父亲说:“太子他说、他说,奖赏是赏诗赋写的好的,与女子,同享缠足之好处。还让儿子不得说出去。” 张英大笑,张瓒愣愣地看着父亲。他很快发现,父亲是真的笑了,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笑出来的大笑,是真正的高兴。 “父亲?您还笑?!太子这明明是要挖坑,陷害人啊!您……” 老父亲高兴,张瓒也不想扫了父亲的兴致。等父亲笑够了、笑完了,才谨慎地问。 “瓒儿啊,为父教导太子和恩侯多年。他俩小的时候,为父认为他俩心思纯净,是赤子之心。可这几年,为父是日夜发愁啊。这样心思纯净的人,以后可是没法登基做圣人的;这么纯粹的人,也是没法对付朝臣中,那些老奸巨猾之辈的。幸好太子大婚晚了几年,让他在朝堂上观了几年政。如今看来,太子不再是原来那个纯净心思的尺子啦。好,好,好!” 张英连赞三声好。 “瓒儿,那位置,非得有谋略,才能坐得的。可哪些帝王心术,只能圣人教。为父这个太傅,要是教导太子多长些心机,万一太子用到圣人头上了,为父一人,死不足惜,就是怕连累到全家人啊。” 张瓒默默听着。 “瓒儿,你的性子去御史台,是不错。可为父还以为,你会选择去翰林院呢。” “父亲,儿子想做点实事。” “我明白,明白的。户部是做实事,工部也是做实事,还有刑部,你咋不去呢?” “太子还说儿子该去刑部呢” “太子发话了,那你就准备去刑部吧。先把御史台呆明白了,以后去刑部。” “是,儿子明白。” 张瓒知道,太子那话就是要他去刑部的。 “那太子交与你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张英捋着长须问儿子。 “父亲,儿子想不出来。”张瓒向父亲求助。 “你去礼部还有翰林院、国子监,这几个地方,征求太子要的诗赋。然后偷偷把太子让你妹妹放足的事情,透露出去。” “父亲,这涉及了妹妹声誉的事儿。” 张英恨铁不成钢,敲了儿子一记。“时间,你要掌握好透露的时间。太子妃请所有的、官宦人家的内眷进宫,你再把你妹妹的事情,连到一块想想。” 张瓒须臾抬头,“父亲,太子夫妻要拿那些女眷做文章?” “对。勋贵出身的姑娘,基本是不缠足的。世家出身的姑娘,基本都缠足。可惜咱们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不然就可以让她们进宫,一探端倪了。” 张瓒的女儿还不到五岁,没有入宫的资格。所以,这次张家女眷,不必进宫。 “父亲,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了。太子交代下来的事情,你要好好去做。为父致仕的事儿,也就在这几年了。你入了太子的眼,等你冲的上去了,为父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张英疲惫地闭目抚额,儿子虽是状元,到底是读书花的功夫太多,不如老二张钰灵活啊。罢了,老大要是灵活了,也考不成状元的。 废太子63 太子妃的花会办的独特,持请柬的外命妇, 带着自家所有的适龄女孩儿, 进宫后, 先去给太后请安。人都到齐整了, 太后说去御花园赏花。 八月初的时候,天气少了夏日的炎热,当季的桂花, 已经飘香。而另外的一些当季鲜花, 像月季、百日菊、玉簪花、大牵牛花、石蒜、葱兰等,正是开得绚烂的时候。 太后在前面领头走,太子妃和成嫔, 一左一右地,虚扶着太后, 后面就是凑热闹的太妃和外命妇的长队。再后面, 那些跟着母亲进宫的姑娘,就被拿着签子的慈宁宫和东宫侍女,分成了两队。一队是勋贵出身的, 一队是清流出身的。然后按二岁的年龄差, 分成几个级别。最后按个子和年龄, 编成俩人一组, 先去慈宁宫的花园。俩人合伙摘一朵、她俩共同认为的、最漂亮、最适合送给太后等人簪发的花;再合伙做一首有关该花的诗词, 联袂送去御花园。由太后和所有的命妇一起赏评, 优秀者有奖励。 留在慈宁宫宁宫排队的这些姑娘们, 虽然没人敢出头炸翅, 可慈宁宫和东宫的宫女,就辛苦了。勋贵的和清流的,不用分,天然的泾渭分明,就是两堆。 可按年龄差、分级别,就忙了好一阵子了。小姑娘扯着姐姐的衣袖,不愿意离开姐姐。而那些当姐姐的,估计也是给母亲叮嘱过,要好好照顾妹妹。还是太后慈宁宫的管事姑姑出面,才顺利地把牵手的姐姐、妹妹们分开。 最后,勋贵和清流的姑娘们搭伙的时候,好险没当场就打起来。勋贵瞧不起清流中一些缠足的女孩子,不想和缠足的女孩子搭伴。而清流中那些没缠足的女孩子,不仅被同类清流出身的排挤,还被勋贵出身的女孩认为是暴发户。 熙熙攘攘地闹了好一阵子,直到东宫的萧嬷嬷,让人拿笔去记,那些不服从安排的姑娘,都是谁家的,父兄的身份、职位,才让那些勋贵出身的女孩子安静下来,别别扭扭地和满脸不屑的、清流出身的女孩子,俩俩搭伴,去慈宁宫的花园选花。 跟着太后走的外命妇,等到御花园了,她们才发现,整个御花园虽然大,备下的、能坐的位置,少的可怜。只有与太后年龄仿佛的,才会得了太后的恩赐,能有个位置坐。嗯,太子妃和成嫔特殊一点儿,其他人嘛,站着赏花——等小姑娘们回来了。 太后笑眯眯地和陪她坐着的、那些带孙女进宫的老太太们聊天。无非是今天见到这么多漂亮小姑娘,真是开心,高兴。 太子妃就把今儿要分组的事儿,和在场的诰命夫人们说了。 “公主的伴读,是要选文武官员出身的姑娘各一位,也就是勋贵家庭出身的姑娘,还有父兄是科举出身的姑娘各一。哪一组配合的最好,哪一组就最优希望。” 去做公主的伴读,对所有的女孩来说,是最能提升自己在娘家的价值、在婆家的身份、获得父祖关注的美差。甚至比男孩子,去做皇子伴读还抢手。做皇子的伴读,还有一个替皇子挨打的差事。可做公主伴读的女孩子,在谈婚论嫁的时候,是会因为在宫里受过教导,成为大门大户选冢妇的热门。 既往公主的伴读,都是在宗室里选择,这次太子妃给了所有的、仕宦人家的姑娘,一个争取伴读的机会。而且选择的标准,还是看与搭伴的、勋贵出身的女孩,相处的好不好。那些平日里,与任何人都相处融洽的姑娘,她们的祖母、母亲,都信心满满。而那些自家的姑娘,平日里性子娇纵,惯于争强掐尖的,她们长辈开始担心,千万不要打起来了。 可不管在御花园的女人们都怎么想,太后却在一边看着热闹,不嫌弃台子高地火上浇油。 “都说从五岁时候的行事模样,能看出一辈子到老的。今儿,京里的小姑娘,可来了一半了。等过几年,老三、老四、老五大了,就可以从这些小姑娘里选王妃了。太子妃可要帮着,好好地掌眼。” 太后说完了前面那一串,不管周围看着她的人,是怎么地惊诧。她依旧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还叮嘱太子妃记好了人名,别错过了好姑娘。 有那想着以后,要把女儿嫁到皇家的,看向太子妃的目光,就炽热了起来。宫里无皇后,德妃、贤妃被禁足的原因,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不管三皇子和五皇子,怎么欺负了四皇子,十岁的孩子,难道教导教导,还能教导不过来吗?!至于那些家里有得宠姨娘的,做主母的人,还不就看着得宠姨娘生的庶子,欺负其他庶子吗?只要不太过分,不欺负到嫡出的头上,做主母的,才赖得去管呢。 也就是圣人认真了罢。 等了小半个时辰,开始有小姑娘回来。先回来的那几对小姑娘,基本都是父祖的勋位不高、或官职不显的。大多数的贵夫人,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并不甚在意。 只有太子妃,却把这几对小姑娘叫到跟前,不仅问了出身,还问了平时的喜好,然后又问几个人,俩俩一组搭伴,是否有拌嘴、吵架等。 问得几个小姑娘,都羞红了脸,都笑着回答说没有。太子妃笑着让秋菊,给每组小姑娘一人拿一对新制的珠花儿戴。还让身边人,按先后回来的次序,记好她们的名字及父祖出身,才让她们到一边去写诗。 回来的小姑娘,逐渐多了起来了,太子妃也不再一一叫到跟前问。见太子妃这般行事,那些贵妇人们,有惦记嫁女进皇家、而自己闺女还未回来的,就不由地着急起来。 等了快一个时辰,先回来的已经写好诗,太后和几位做评判的太妃、老王妃,已经将交上来的诗,基本定了前几名了,萧嬷嬷才过来和太子妃禀报。 “娘娘,能走过来的,都回来了。剩的几位姑娘,留了人陪着,歇歇也就能过来了。” 太子妃点头,太后听说还有走不回来,就问萧嬷嬷。 “是孩子太小,走不动了吗?” 萧嬷嬷对太后一拜,然后才回答说:“那几个小女孩儿,都是才缠足的。还有二个姑娘,是把脚裹的太小了,走不了这么远。” 太后“哎呀”一声,心疼地说:“这可怜见的,快找几个人背过来吧。问问都是谁家的孩子,还是把脚放了好。” 萧嬷嬷应了,带人去接那几个女孩子。 荣国公夫人史氏也带着女儿贾敏,参加了这次的赏花会。她早得了丈夫的话,与其谋划女儿把嫁入皇家,还不如为嫡长孙女,筹谋太孙妃的位置。因此对女儿与人搭伴,不前不后地回来,没得了太子妃的问话,她也不心急。 如今听了太后这么说,就笑着接话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好好的一双脚,缠成那个样子,美在哪儿了。孩子现在遭罪是小的,以后等有了身子了,更走不动了。这人要是几个月不走动,到生的时候,就没了力气。十有八九,是要难产的。我那大儿媳妇,就是这样的。太后娘娘,还好叫您知道呢,我那亲家母,张太傅夫人,就和您想的是一样。她前几日,特意过去荣国府,自己亲自给女儿放了脚。还和我说呢,就不该给女儿裹脚,啥也没命重要。” 太后念佛,太后身边坐着的人,以勋贵出身的公爵夫人为多,都是没有缠足。见状就纷纷说,这缠足就是不应该的事情。 站在一边许久的那些夫人们,里面就有不少缠足的。有那聪明一点儿的,从早晨走来走去,到了御花园,连座位都没一个,罚站了半上午。再看搭伴回来的前几对女孩子,都是天足,就和周围聊天的夫人,说起来。 “今儿不是要罚罚,我们这些缠足的人吧?” 太子妃练了一年多的内力,小有成就,听了这话,就派春杏把人请过来。一问,原来是礼部范主事的夫人。大约三十多岁,长的娇小玲珑。因站得久了,不免摇摇晃晃的。 “范夫人,你怎么会认为,今天是要罚缠足的人?” 范夫人咔吧嘴,说不出来话。她心里叫苦,这话可怎么答,说不是?让人走了这么远,然后连个位置,也不给坐。说不是,也太违心了一点儿。 好在太子妃,也没想难为她,故也没追着她问。反而另问了她一个问题,“范夫人,不如你给大家说说,缠足有什么好处吧?” 范夫人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这么多人看着呢,太子妃连问她两个问题,她都不回答,说她见了皇家的人就孬了,还是好事儿;要是太子妃认为自己是不想回答她,那可就是给丈夫埋祸了。 她弯腰对太后、太子妃做了福礼,竟真的是未语泪先流了。 范夫人抽出帕子,搽拭一下眼角,略带哽咽说:“妾身失礼了,还请太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恕罪。这缠足,哪里有什么好处。妾身五六岁的时候,祖母和母亲要给妾身裹脚,哭也哭了,求也求了,还是得裹。这三十年,吃足了缠足的苦头。真是应了那话: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啊。” 太子妃就说:“既没好处,你为何不放了呢?” 范夫人脸红了,“这哪是妾身能做主的事儿!” 太子妃让春杏,在自己身边,给范夫人安了凳子,让范夫人坐下,好好歇歇。 然后她对太后说:“皇祖母,这裹脚既没有什么好处,不如您就下懿旨,废黜缠足吧。” 这些勋贵夫人,因为没有裹脚,不知被清流世家出身的女人,明里暗里嘲笑了多少次。见太子妃这样提议,纷纷向太后说——下懿旨,废黜缠足。 太后早知道太子夫妻的打算,她笑眯眯地按太子妃给的剧本演。 “我们没缠足的,都说不缠足好。在场的诰命夫人,缠足的可有不少。缠足有什么好处,谁给大家说说?” 废太子64 太后这样的话说出来后,知晓当年太/祖下过放足令旧事的人, 就忍不住神色凛然 。太/祖那么高的威望, 挟着立国之威, 几年后都不得不收回诏令, 太后如今这是要做什么? 周围只有鸟雀在婉转鸣唱,微风温柔地拂过树叶, 拂过花朵,拂过这几百个、老老少少的、女子的发丝, 然后不曾留下一丝痕迹地离开了。 太后有些着急了, 自己说完了话, 没人打岔,恁尴尬了。她看看太子妃, 太子妃向她笑笑, 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太后想起太子妃先前的话, 强撑着精神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你过去, 把站在那株金桂树下的、那几位夫人请过来。请她们几个来讲讲。” 那嬷嬷立即去请人。 太后点着人过去讲话,谁敢不过去?!几位诰命夫人, 这半日熬下来,已经站得双,脚,疼痛得难挨。每走一步, 像踩在了刀子上一样。这时候, 边上过来一个小女孩, 伸手扶住走在最后的那位夫人。 “谢谢。”那夫人低声致谢,把身子的重量,压过去一点儿,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谢谢你了,快回去吧。” 小姑娘又扶着她,走到离太后只有十几步了,冲她笑笑,松手退了回去。 太子妃注意到这是个天足的小姑娘,她示意春杏过去问问,那是谁家的孩子,看起来俩人不认识。 几个人走到太后跟前,按礼只需一福就可以,走在前面的那位夫人,却不管泥地,直接跪了下来。后面的几位,也都跟着跪了下来。然后几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了轻松、如释重负的表情。 “给太后娘娘请安,妾身是刑部杨侍郎的妻子。” “给太后娘娘请安,妾身是刑部王侍郎的妻子。” 几位夫人居然都是刑部官员的内眷。 太后就笑着说:“快起来说话吧,哪里需要行这样的礼。” 杨侍郎的夫人,四十出头的模样,看着就是个爽快的个性。 她先开口说道:“回太后娘娘,妾身这跪着,反倒比站着还轻松了一点儿。”她接着又一笑,继续说道:“妾身是六岁左右缠足,略大些知道不缠足,就不能嫁到好人家。而今我的夫君做了刑部侍郎,应该是妾身从缠足里,得到的好处吧。” 太子妃让人,把她们几位都扶了起来。回头和太后对望一眼,太后拍拍手,太子妃吩咐人去拿凳子来。 一会儿,一串的内侍们,像变戏法一样,把一些条凳,送到松散站在太后身前的诰命夫人跟前。 太子妃等大家都坐下来了,才站起来,慢慢说道:“今儿个请诸位带女孩子过来,未曾料到有这么多位夫人是缠足的。四位公主都需要伴读,一共是要选八个姑娘,以后五公主、六公主,还有东宫的郡主大起来,也都要再选伴读。皇子选正妻,因太/祖的缘故,未曾选过有缠足的女孩子。所以,公主的伴读,也只能选不缠足的女孩子。” 下面就有一些女孩子,发出压抑的惊叹来。 太子妃扫了那些女孩子一眼,接着说:“如今太后想问问诸位夫人,缠足有什么?是对本人的。至于杨侍郎夫人才说的,夫君做了侍郎,是你缠足的得到的最大好处,是不是可以理解因为你缠足了,夫君就做到侍郎了?” 杨夫人站起来略略一福,“回太子妃娘娘,我夫君做侍郎,是圣人看重他的本事。与我缠足与否,可没关系。天下缠足的女子多了呢,哪儿缠足了,夫君就会做侍郎的美事儿。” “那你为何还继续缠足呢?” 杨夫人尴尬一笑,斩钉截铁地说:“要是太后娘娘有懿旨,妾身就立即放了。” 杨夫人想的通透,什么选公主伴读,怕是太后和太子妃要给大家放足,唯恐自己这些人反对。才招了这么些人进宫,给像自己这样缠足的人,先吃点苦头,再看谁能说出缠足的好儿来。自己孙子都进学了,上面又没有婆婆压制着,就是放脚了,夫君也不会为这事儿休了自己。如何不在太后、太子妃跟前卖个好呢!而且,早都听说现在的太后,可是唯圣人之马首为瞻,那么这放足就代表圣人的意思了?!自家夫君代理了这么久的刑部尚书的事儿,要是能前进一步,这脚放了,可是太值了! 太子妃笑着问:“那你的儿媳妇、孙女,可要继续缠足?” “放了,都放。我自己都遭够了缠足的罪了,何必再要晚辈,也受这个罪。要是有太后娘娘的懿旨,我定会第一个放足,这也是奉旨行事了。” “那你选媳妇,可要一定在缠足的女孩中选?” “回太子妃娘娘,自然不会的。起码,得是放了脚的。” 太子妃点点头,对杨侍郎夫人笑笑。 “杨夫人,我可记住你的话了。” 杨夫人笑笑,太子妃示意她坐下。 “你们中间,若是有谁觉得缠足有好处,现在可要赶紧说出来。莫等太后下了懿旨了,却不肯放足。抗旨不尊,可是要牵连到自己夫君的前程了。” 死一般的沉寂,没人出头表态。 太子妃等了一会儿,见无人说话,就对太后说:“皇祖母,今儿进宫来的人,都是按着册子进来的呢。您这会儿下了放足的懿旨,可是人人都同意了的。” 太后笑笑,“好吧,今儿的事儿,就先这样了。在场的缠足的人,回去就都放了吧,等下个月,得空了,都再来慈宁宫坐坐吧。” 谁都明白,太后让下个月进宫来的意思。 杨夫人第一个站起来,往太后拜倒,“太后娘娘,妾身谨遵懿旨。” 然后是其它缠足的人,陆续站起来,向太后拜倒,说着谨遵懿旨的话。 太子妃微笑着,让人扶了杨夫人起来。 “杨夫人,要是有人因放足遇到麻烦,你可要记得报到东宫来。” 杨夫人心里的石头落地,她立即回答道:“娘娘放心,妾身知道了,一定会报给您知晓。” 这事儿一定是圣人和太子要做的。好,自家与东宫,算是有了搭话的事情了。 第二天的事情,与第一天相差不多。 张瓒自己觉得是鬼鬼祟祟地去翰林院了。可他这个人,在翰林院呆了十几年了,太多人认识他了。与他打招呼的人,问他来做什么。他都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来寻些香艳的诗词,诸如“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或是“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之类的。 张瓒这话惊呆了翰林院所有的、那些认识他的人,以及听说过张状元大名的庶吉士。 一个从来都一本正经的人,突然寻觅起描写三寸金莲的艳诗,没有比这更让人震悚的事情吗? 一堆人围着张瓒,就说了起来。 这个说:“这种诗词当推东坡居士的《菩萨蛮》,其后之诗词,抵不过那‘须从掌上看’。” 那个说:“细细圆圆,地下得琼钩。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也是难得的精妙句子。” 还有人大段地背诵:“侍儿解带罗袜松,玉纤微露生春红。翩翩白练半舒卷,笋箨初抽弓样软,三尺轻云入手温,一弯新月凌波浅。象床舞罢娇无力,雁沙踏破参差迹。金莲窄小不堪行,倦倚东风玉阶立。” 平时里多是寂静的翰林院,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不仅围着张瓒的那伙子人,在念这些备受推崇的诗句。就是其他人,也三五成群地吟哦起来,什么“罗袜无遮弓鞋小”来。 翰林院的现任掌院张玉书,听人来报,翰林院现已经变成香艳诗词的吟哦场馆,领头的就是由翰林院出去、做了御史的张瓒。气得张玉书,吩咐人赶紧叫他进来。他二人同姓,彼此却并无亲戚关系。但他一向看好为人端正,治学严谨的状元郎的。 他把张瓒叫到自己的公房,皱着眉头问他,“ 矩臣,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瓒向他行礼,对这位一直欣赏自己、培养自己的前上司,他莫名地就有些心虚。 “掌院大人,前日太后的懿旨,您可知晓?” 张玉书掌院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你说的可是有关放足的懿旨?” “是。” “那你寻那些诗词作甚?老夫不信你脑子里,那样的东西,没装了百八十首的,你也能立刻写出来十首八首的。” “我怎么会去写那些。”张瓒连连摇头。“不要古人写的。要当朝当代的今人诗词,或是歌赋也可。” “你想做什么?” 张玉书怀疑地盯着眼前、自己曾经最欣赏的年轻才子。“你不是要和宫中顶牛吧?虽你父亲是太傅,可你想想吴尚书,说致仕就致仕了。你还是谨慎小心,莫连累了你父亲才好。” 张瓒赶紧起身行礼,向张玉书致谢。 “下官非是胆大妄为,实是必得做此事。” 张玉书板脸,“矩臣,你要是不说实话,你今儿个的行为,别说你是御史,就是御史中丞,也会脱层皮。” “唉,”张瓒叹气。“不瞒大人,是太子要寻出今人中的、这类诗词歌赋写的最好的人,问问他们缠足的好,是好在哪里?” “你要教歪太子吗?” 张玉书气得双眼圆睁,声音都发抖了。 “别,别,张大人您莫生气。不是您想的那样。”张瓒积极慢慢解释,教坏太子这事儿,可不敢挂上一点儿边的。 “大人,是圣人和太子要推放足。原因是女人不良于行,平日里尚且无妨。但到双身子时,若走动少,就免不了到生产的时候无力,而致难产。放足,实是为了救人性命。” 张玉书沉吟一会儿,“可你这么做,有何用?” 张瓒被逼得无法,闭眼说道:“太子要令赞誉缠足之人,共享缠足之好。” 废太子65 张瓒说这话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他在自己的话出口后, 立即露出难掩的羞愧表情。他有些失措, 匆忙站起来, 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掌院大人, 下官,嗯,下官还要去国子监。嗯, 还得去礼部。” “去吧, 去吧。” 张玉书无奈地摆手。唉!这都是什么事啊。日子过的好好的,太子怎么突然就和女人的脚,过不去了呢?!缠足、放足什么的, 都是女人的事情,好不好?!好好的当朝太子, 怎么就不多多地、去考虑国家的大事情?!枉自己还在去年兴修水力、根治黄河的时候, 力挺太子啊。 这分明还是大事小情,没有完全分开的孩子。哼!有待历练。 当然了,张玉书作为太子的师傅, 也为他讲学十年, 私下里是有资格, 说说太子有待历练的话。 但张玉书想想, 又开始发愁。要是太子真的拿到了那些个艳诗, 那些被太子下令同享裹脚之“好”了的读书人, 受了侮辱, 不知道是不是得有投缳、服毒的。 不行, 自己得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朝储君的威严不容侵犯!那么,就得是没人去写那些歌颂缠足“好”的诗词歌赋了。 对,就这么做。他瞬间拿定了主意。 他想了这好一会儿的时间,等自己拿定主意了,再看着屋里,都呆若木鸡的几位同仁,装作无奈地告诫他们。他说道:“这次太后颁懿旨放足,不同于太/祖早年的诏令。那诏令,所有人都不去做,自然而然就成为废纸了。而今太后懿旨,是令仕宦人家的内眷放足,想来官眷没有什么人,会敢出头违抗懿旨的。太子是孝顺的储君,他要针对的,是敢和太后懿旨对着来的、在仕的个人。你们,谁也不要掺和进去,去写这类诗词歌赋。若以前有的,翻找出来,都烧了底稿吧。” 他说完这段话,看着屋里没缓过神来的同仁,厉声喝道:“难道你们想和妇人一样缠足?” 几个人被他厉声喝问吓醒,连连表态不想,然后慌张失措地夺门而出,去处理自己往日的诗稿文字了。 没多一会儿,张玉书和张瓒的谈话,还有掌院大人的态度,就传遍了翰林院,以万分诡异的速度,很快就传遍朝廷的各个角落。 张英回到家,绷着脸径直去后宅。这个时辰,长子等人一定是在夫人房里,准备一起用晚膳的。 见他神色匆匆地回来,儿孙都站起来问安,张老夫人也站起来和他招呼,“都等你吃晚饭呢。” 然后让丫鬟打水,服侍他洗手更衣。 等张英更衣出来,才注意到屋子里好像少了人。他凝神一看,缺少的是大儿媳妇、二儿媳妇。 “媳妇们呢?”张英问夫人。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都在放足,这阵子就不过来吃饭了。” 张英一个愣神,他居然从来不知道自家的二个儿媳妇,也都缠足了。 “嗯,那就用膳吧。”他点点头,居中就坐。 老夫妻俩,仨儿子,俩孙子,一孙女,一起吃饭。可张英不怎么地,就觉得别扭,快吃完了,他才想明白,是因为饭桌上多了俩大儿子。这俩个已经成婚的儿子,平日里,是不与自己一道吃饭的。 搁下碗,他叫上俩大儿子张瓒、张珏,随自己一道,往书房去。 “矩臣,你说说翰林院的事儿。”张英的声音,平平淡淡,不喜不怒。 “父亲,”张瓒入仕十几年了,作为长子,他少时聪慧,学习努力,老成持重,一直是弟弟妹妹的楷模。且他又早早地中了状元,在翰林院、东宫的所作所为,也可圈可点。故他在父亲跟前,一向是很有说话的地位的。 “父亲,儿子反复思量,觉得太子殿下的提议,赏那些用诗词歌赋赞美缠足的男人,嗯,是把缠足这事儿写成是好事的男子,与女子同享缠足的好处。这个,儿臣觉得有违光明正大行事的道理。” 张瓒停停,等父亲和二弟张钰,消化自己才说的话。 “父亲,儿子如今把这话先放出去了,虽违背了太子的嘱咐。但也让那些说缠足好、不能放足的人,心有余悸,尤其是礼部、翰林院、国子监这三处。如果无在仕文人出头,去吟诗作赋,去讴歌缠足的好处,那些乡野之民,终究成不了大事。先随他们自在吧。” 张瓒看着沉默不语的老父亲,还有俩眼珠在滴溜转的二弟,他又憋了一会儿,才再开口。 “父亲,儿子认为:太子殿下行事,必须得是光明正大的君子之道,才能服膺朝臣,使民众衷心信服,真诚信奉。父亲,儿子已经上本,建议圣人、太子,凡为官出仕者,其家族不得有缠足之人。已缠足者,必须放足。上行下效,这缠足之事,可缓缓终结了。” “至于太子所说的‘赏其与妇人,共享缠足之好’的话,儿子决定自己认了这话,储君不能有瑕。是儿子自己为成事,伪托那是太子所言。” 张英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他自己做事做人,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从不肯偏执鲁莽,必得立身依礼而后方行。而今长子这般作为,他是在拿自己的人品、前程,做赌注啊。 “矩臣,此事若不成,你的仕途,可就全毁了啊。就是此事达成,你这‘矫诏’的‘恶名’,可也要背负一生了。” “父亲,儿子赌——圣人除了太子,再无可传位之皇子;儿子赌——太子必将说此话,乃他戏言。” “矩臣……” 张英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前几天是自己喜爱的女儿,命悬一线;然后是太子,既往赤子之心的学生黑化;今天则是自己一直倚重的长子,不顾一切地豪赌。 “你什么时候上的折子?”张英心怀期冀,希望能拦截了。 “儿子去翰林院之前。” 一盆冰水从头泼下,把张英浇了个透心凉。 “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 张英萎顿在椅子上,瞬间老了,不见张相张太傅的神彩了。 “父亲,”张瓒起身,撩衣跪倒在父亲膝前。“父亲,您莫伤感,是儿子不好。儿子令您失望了。” 张英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长子。自己三十岁了,才得此子。那时的欢欣,尤历历在目。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起来吧,为父不如你啊。为父做事,一向前瞻后顾;与人交往,也秉承君子之交淡如水;从来没有过你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没有你这样,想博从龙之功的际遇。太子殿下选了你,你也选了太子殿下。你既做了,就跟着太子好好做吧。以后我们父子在朝,只是同僚。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好了,你起来吧。” 张瓒给父亲磕了一个头,默默站了起来,退回原来的椅子前,他并没有就坐,望着头发花白的父亲,愧疚之情,哽得他说不出来话。 张英心里明白,长子已经有了选择了,他不再理会长子,转而对次子说: “衡臣,这科的秋闱,是为父错估了时机,不允你参加考试。三年后,为父期望你能连中三元。你明白吗?” 张珏起身,上前一步,双手揖礼,躬身应道:“父亲,儿子明白。” 张英点头,让俩儿子回去自己的院子。 张瓒回了自己的院子,见长子正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耍。 “爹爹”,俩个孩子都扑过来。 “乖,”张瓒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低头问十岁的儿子。 “昭儿,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 “完成了。二叔已经看过了。爹爹,娘亲脚疼,要安静地躺着,不想妹妹吵闹,让儿子带妹妹在院子里玩。” “嗯,你好好带妹妹玩。一会儿早点跟奶娘睡觉,好不好?”张瓒吩咐了儿子,再哄女儿。 小女儿娇娇地应了。 “爹爹去看看你们娘亲。” 张瓒把女儿放下来,嘱咐她听哥哥的话。然后进房间,去看妻子。 床帷已经落下来了,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屋子里的一切,都处在半明半暗之中了。浓烈的药草气息,充塞了房间,也向着张瓒扑过来,瞬间把他裹挟了起来。 张瓒走到床前,在床帷前立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有些沉重的呼吸,他知道妻子还没有睡着。 “娘子,你用了晚饭吗?” 等了一会儿,帐子里传出闷闷的、咬着牙的回答,“没有,不想吃。” 夫妻二人结縭十几载,感情甚笃。 “兰英,你还好吧?”张瓒担心地问。 须臾,帐子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压抑哭声。 张瓒听得心揪揪地疼,他猛上前一步,划开床帷,“兰英。” 床里的妻子,立即用双手捂脸,“你出去,你别看我,你去书房睡。” “兰英,”张瓒看着哭得哽咽,却极力想不出声的妻子,“兰英,丫鬟抱不动你,夜里还是,还是为夫照顾你才好。” 张瓒没得到妻子的回答,他看清妻子的嘴唇已经干裂,叹口气,端了水过来。 “来,兰英,先喝点水。这也不是一天二天能好的。你不吃不喝的,再病了,怎么得了。来,先喝点水。” 张瓒扶起妻子,哄着,劝着,喂了半杯水进去。 “很疼吗?” “嗯。郎中使医女,把脚趾都掰开了,用板子带子重新固定了。” 张瓒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要掰断骨头再重新长吗?他更心疼了。 “要不先不放了?” “不。” 张瓒看妻子咬牙切齿地发狠。 “如今好容易得了太后懿旨,不借机放了,以后怕没机会了。” 张瓒拿布巾给妻子搽汗,已经入秋了,还这样大汗淋漓的。他伸手摸摸妻子的里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把衣服换了吧,免得生病。” “我不要丫鬟、婆子,看到我这模样。” “好,我来帮你换。” 废太子66 圣人在看张瓒递上来的折子。张瓒作为一个五品的御史,是有权直接上奏章给圣人。他拈着张瓒的奏章, 反反复复看了几次, 笑了起来。 这张瓒, 平时看着是个耿介无比的, 这时候倒是脑子灵活,知道替太子扛了。唔, 不错!比他老子强,那个片叶不沾身的老滑头。 “成贤, 张瓒的折子, 你怎么想?” “父皇, 儿臣没想到他能上这样的折子,他也恁较真了。那什么与妇人同享缠足之好, 不过就是儿臣的一句戏语。唉!” 太子摇头。 圣人笑, 他猜测自己的儿子, 就是在利用张瓒的性子,故意去他面前那么说的。好儿子, 就该这么做。 “现在张瓒出来认了这话,也不错。” “父皇, 儿臣说的,怎么好让张大人认?” “成贤,你也可以说是你说的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百年后, 谁知哪为真、哪为假。到时候, 这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父皇,那……是不是现在,对张大人不太好啊。” “无妨,他这样性子的人,磨搓不倒,以后你才好用。事到如今,他继续留在御史台,好过去其它地方,被人使绊子了。” “父皇说的是。若是张大人不能留在御史台,倒是有些可惜呢。这么个挑不出啥错误的人。” 圣人笑,他就爱看儿子这懂事的模样。 “父皇,儿臣去找他做事的时候,实在没想到,他能把那话说出去。儿臣还告诉他别漏了口风。那些把太/祖的话,不当回事儿的蛮人后裔,就该让他们尝尝缠足的滋味。什么才是‘并立双跌困’,不然那些人不知道别人所遭受的苦痛。” 太子有些羞涩,略红了脸,赧然而笑。在圣人看来,就是笑他自己的小算计。 太子搁了笔端坐,继续说道:“父皇,儿臣还想呢,要是有人上书了,儿臣就真的让他们缠足。如果不缠,儿臣也好问他们一个‘口是心非’、‘叶公好龙’,也免得朝廷的诸多政令,到了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那里,就得打个折扣。哼,笼络他们?他们也配。一与百姓无德,二与社稷无功。” 圣人点头,儿子这样才对,才是储君该有的样。 一谋得数功。 “成贤,这张瓒的折子,你还没准呢。”圣人把张瓒的奏折,递去太子。 太子不好意思地一笑,“父皇,儿臣牵涉到这事儿里,怎么好自己‘准奏’。” “滑头。” 圣人拿折子敲了太子的肩膀,自己拈笔,浓墨重彩、龙飞凤舞的一个大大的準。 太子微微咧下嘴,无声的笑意,充溢在父子俩人之间。圣人和太子都知道,放足,不仅仅是对女人个体有利,对整个民族的子孙后代都有益。 至于那些男人的变态心里,让他们都见鬼去吧! 圣人敲敲桌子,梁九立即过来了。 “圣人。” “你去传谕后宫,所有缠足的贵人等,嗯,还有甄嫔,都放脚。让太医院派人,领了医女去做。以后选秀,不允缠足的女子参选。家族里有缠足的,也不可以参选。” “是,圣人。” 梁九答应一声,立即出去办理。他心想,这放足,宫里还不知道要废了多少贵人的脚呢。看来三年后,又要选秀了。 太子见圣人自己批了张瓒的奏折,他就埋头,继续与那几叠折子战斗。等他都批好了,圣人好整以暇地在一边打谱。 “来,陪父皇对弈一局。” …… 太子绞尽脑汁算计棋局,以三子之差落败。 他一颗一颗把棋子复局,最后推称认输。 “父皇,儿臣还是差的太远了。” 圣人一笑,站起来,“走吧,看看朕的小乳猪去。” 圣人准了张瓒的折子,明发去了内阁。几位阁臣都闭嘴不言。圣人不是泥糊的好性子,看他对吴尚书,没人愿意为女人放足的事情,去触圣人的霉头。 吏部郝尚书端着茶盏对张太傅说:“太傅,如今你的长子,可还要在御史台?” 张英一笑,“他才五品呢。” 言外之意,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够得上吏部尚书的关注。张瓒的五品官,吏部侍郎关注他,都是高抬了的。 郝尚书一愣,“你这是要不管儿子啦?” 张英摊手一笑,“在家为父,父慈子孝。在朝为臣,同殿而立。自有圣人来约束。” 郝尚书明了,太傅这诸事不沾的性子,没想到对长子,也是一样的。可是自己要是把张瓒,真扔去哪个角落里,这老家伙要是阴起自己来,也是防不胜防的。 郝尚书没法,只好隔日去找圣人。想把张瓒调离御史台。 圣人看着他,垂目不语, 郝尚书立了一会儿,才联想到张瓒这事儿,大概是替太子背锅了。他困窘起来,心里啐骂自己,何必为那些家伙出头呢。同时,他心里也暗恨张英,这老滑头,居然一点儿的口风也不漏。 “圣人?” “张瓒就留在御史台,朕倒要看看,谁能把他怎么地了。” 是,张瓒留在御史台,他为人严谨,耿介中正,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弹劾他。而张家有张太傅顶着呢。唉!郝尚书面红耳赤地退了下去。 张英原为儿子打算的退路去刑部,最后也没有用上。他这才意识到,放足这事儿,不是太子要做,是圣人借了太子的手在做。端看妇产院,圣人已经下旨意在全国铺开,就知道圣人对子民的重视。他拍拍自己额头,暗骂自己几声老糊涂。唉,真是江湖越跑,胆子越小了。等长子再上一点儿,自己可就真的该致仕,给长子让路了。 这年的秋闱如期举行了。格物的内容,占了有十分一的比重,算是今年与往年的最大不同。但是都是很简单的题目,如户部的一点税收的计算,工部的挖沟征调民夫、工期的测定,只要是稍微接触了一点数术内容的人,都能够完全做对。 而刑部就不同了,刑部的题目,直接就是律法对错的判断及分析。 这三部分题目,由派去各地的主考官携带去考场。到考试的前夜,才可在主考官、二位副主考,还要在当地的官员监督下启封。 京畿地区的考生,有的人在发现秀才试,多了这部分内容的时候,就留心这几方面的学习。所以从秋闱考场出来的秀才们,虽然是哀鸿遍野,但少不了有一些嘴角噙笑、暗自得意的。 这个中秋节,是太后在太皇太后去世后,不,应该说,这是她入宫以后,过的最开心的一个节日了。 太后明显感觉到,由于自己配合太子妃,下了放足的懿旨,这些日子以来,进宫来给她请安的勋贵夫人,增加了不少。圣人带着太子,来给自己请安的时候,自己明显感觉到圣人增加的尊重、敬重。就是圣人给她节礼,也比往日厚重了三分。 等到娘家的侄儿媳妇——承恩公夫人,进宫来请安的时候,承恩公夫人悄悄告诉她,圣人把几个小子安排去銮仪卫了。往常这样的职位,就是花银子,没有个一万,也得伍仟两,还得找对了人、有空缺才行。 “姑母,家里的这几个有了前程,有了官身,也能庇护了二房、三房的人。不然,我们真怕以后,全家没一个有官身的了,可怎么办。” 銮仪卫不简单,是五品的武职。要是真有能耐,放出去以后,可以直接做千户,以后升到三品将军的,也大有人在。 太后明白,这是圣人酬劳她配合太子妃,下了放足的懿旨。 她拍拍侄媳妇的手,细细问京里对放足这事儿的反应。 “姑母,外头就差给您立长生牌位了。您不晓得的,就连我带姑娘出去进香,别人听说是承恩公府——您的侄媳妇、侄孙女,都要让我们先呢。还有,家里这两个姑娘,来求亲的人家,也比以往我估摸的好。孙子才十四岁,都有人来问了。现在正好要问您拿主意,看谁家好,就定了谁家。” 太后听了求亲的人家,她知道自己不能胡乱决定。 “这事儿,我问问太子妃,让她帮忙参谋一下。” 承恩公夫人高兴的不得了,要是太子妃肯帮忙,自家以后也好多一条活泛的路子了。 太后高兴,给承恩公府的节礼赏赐,比往年也厚了几分。 太后决定,以后太子妃让自己作甚就作甚,好多圣人不咸不淡地装模作样的。这宫里啊,要没个亲生儿子,做到太后,唉,也得要识做啊! 幸好太子妃不是刻薄的人。 从太子妃主持宫务,慈宁宫就明显感觉到了变化。虽然既往四妃主持宫务的时候,也没有亏待过她。但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对她说起过慈宁宫里的那些变化,那些扫地的小内侍、做粗使的内侍,饭菜都比以前好了。 太后深深地觉得,现在的太子妃,比当年的皇后、比太皇太后,还要厉害三分,能干不止三分。 太子妃早早就带了四个孩子,来到慈宁宫过节。 太后把徒丌、徒丕叫到身前,问了吃睡。笑着赞太子妃,把孩子带的好。又看了乳母抱着的宝珠郡主,赞几句长的漂亮。听说郡主的生母正在放足,只说太子妃辛苦了。直到皇太孙抱过来,太后才伸手把睡着的徒亘抱过去。 “哎呦,这孩子长得才真是好。”太后只见过皇太孙二次,这是第三次。“宫里的孩子,个顶个地漂亮,就是太子小时候,也是个玉娃娃,可也没有咱们皇太孙长得好。” 太后稀罕了好一会儿皇太孙,直到德妃、贤妃等人到了,才放了手。 禁足的德妃、贤妃也被圣人特旨,临时放出来过节。可是甄嫔,因为在放脚,就只能留在长春宫了。成嫔很高兴的,太后和太子妃给她的五公主选的伴读,非常好。她对太子妃谢了又谢,亲手给太后绣了抹额,还给皇太孙绣了二个兜兜。不管二人用不用,她的心意是尽到了。 由于宫中妃位、嫔位的人少,圣人允了今年进宫的贵人,一起到慈宁宫参加中秋家宴。 浩浩泱泱的一大群漂亮宫妃、宫女,一进来,就充盈了慈宁宫宽敞的大殿。节日的气氛也热烈起来了。 废太子67 宫里的中秋宴,因为圣人心情好, 所有的人, 也都跟着开心地过了中秋节。最高兴的是太后, 然后就是几个皇子, 他们今天可以不去奉先殿,跪那一个时辰了。 六皇子和七皇俩,他俩如今是看到太子就害怕, 萎懦的神情, 出现在这俩曾经算是宫中小霸王的脸上,让人感到唏嘘。可是三皇子和五皇子,城府到底不如二皇子, 他俩对太子的恨意,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起来。 太子坐的离圣人近, 看那俩皇子的眼神, 要是能撕了自己,怕是就会立即扑上来了。他歪歪头,侧脸对圣人说:“父皇, 您看三弟和五弟, 看儿臣的眼光, 如饕餮一般。” 圣人一眼扫过去,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神情, 就落到他眼里。他心里叹气, 这俩不懂事不长进的, 唉, 都十岁了,错而不改,反而怨恨储君,真是难以教化。 “父皇,三弟和五弟,怕是心里在怨恨儿臣呢。儿臣也没想到他们欺负老四,是持续了几年的事情了。不然儿臣可能也就罚他们,只跪百日就算了。如今这局面,父皇您看,是不是您出面,改了那罚跪天数?” 太子不说,圣人还真的动过改了那罚跪次数的念头。总不能让几个儿子,在几十岁的时候,还没领完罚吧!可如今看老三和老五的模样,估计是不仅没认识到自己错了,反而记恨上太子。 太子弃前嫌地为该罚的二人求情,定是又心软了。 这样可难纠正那俩孩子! “不必,等他们什么时候,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再改吧。成贤,你这样心软可不成。” “是,儿臣错了。一想几个弟弟还要跪很久,就忍不住了。”太子诚恳地认错。 圣人不想在过节的宴席上,指导太子;也不想在宴席上,把不开窍的老三、老五,叫过来叱责。他笑笑,放过了这话题。实际上,三皇子和五皇子仇恨太子的事儿,却实实在在地、被圣人放在心里了。 宴罢,圣人率先离席,福亲王和宁亲王也各自去找自己亲妈了。太后看圣人走了,太子过来接太子妃,笑着说:“快把皇太孙抱回去睡。好好包着,免得着凉了。” 太子妃笑笑,谢过太后,太子真真假假地抱怨,“皇祖母疼重孙,超过孙儿呢。” 太后笑的开心,“那是,皇太孙可比你小时候俊呐。” 太后这理由,呵呵,德妃和贤妃的心里,看不上太后开始巴结太子了。遂跟着起身,告辞离开了慈宁宫。 俩人入宫多年,尤其是德妃,与惠妃是同年入宫。她怎么也不能接受,因为四皇子被打就被禁足的事儿。养不教,父之过。圣人如此推脱干净自己,哼!侍奉圣人二十多年,母子脸面被踩,如今得到这样的下场,德妃对太子的怨恨更浓烈了。 贤妃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俩人交换一下眼神,就明白了各自心里所想,可都被禁足了,见不到圣人,什么想法也都没用。 德妃笑着对贤妃说:“妹妹的三公主,伴读选的可好?” “好,多亏了太子妃了。” “该让二公主领着妹妹,去东宫谢谢她们的皇嫂。” “姐姐出的好主意,待妹妹准备好了,让她们带点适宜的礼物过去才好。” 俩人说完话,不理跟在她们后面的成嫔,各自回宫。 秋闱的结果出来了,各地之前夺魁呼声甚高的,多因考试题目的变动而折戟。反而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因考试内容的变革,而榜上有名。未几,江南的几省,就有学子闹起来。闹的名目是四书九经,乃是治世的根本,格物等乃是杂学,是不能等大雅之堂的。京畿的落榜学子,也乱哄哄地吵闹起来。 大朝会上,礼部俩位侍郎合着翰林院的部分官员,引经据典地驳斥这次秋闱试卷,出题偏离了治世学问,对埋头钻研先人治世圭皋的士子不公。 吵吵嚷嚷的一个早晨,最后以圣人的强令退朝结束。 回到养心殿,圣人给内阁的阁臣都赐了座。 他强压烦躁,“多年的科举考试,都是偏重经书,而轻忽实际的干才。如今治国需要有实才、做实事的能干之人。这些偏偏只会做锦绣文章的人,反而觉得委屈了。难道文章做的团华锦簇的,是能治得了水、还是能抗得了旱?一群蠢货!” 工部郭尚书站出来说道:“圣人说的是。四书九经是治世的理论,格物是做事的手段。现在工部要修治理黄河的大坝,去大坝上念书本,是不能阻拦河水泛滥的。” 张太傅领着户部尚书的职务,他开口说话也是赞同圣人的立场。 “朝廷开科取士,要选取的是能够任一方父母的官员。如果读书二十年,只会引经据典,只会做道德文章,不能治民生、理俗事,遇税收只能依托钱粮师爷,这样的人,已经汗牛充栋,朝堂上二十年之内不缺此类人了。” 吏部郝尚书前几日,因张瓒的事情,在圣人这儿弄了个没脸。这时候赶紧他赶紧站出来说道:“唐时张曲江曾言:不历州县不拟省台。翰林院虽有储相的美誉,其中尚有一些人,尚未有州县任职。礼部的众多官员,也有从翰林院出身,就调入礼部为官的。这些人自然不知民生疾苦,所以才有今日大朝之事。以为单凭几句圣人言,就能治理好天下。圣人,臣建议让这些人,去历历州县的俗事。” 圣人点头。 张英不动声色,自己的长子,也是翰林院出来就到御史台。如今也要放到下面去历历州县了? 郝尚书得了圣人首肯,他心安了,立即补充道:“圣人,吏部这几日,就把要外放的官员报上来。” 礼部齐尚书就有些尴尬,翰林院和国子监,都是归在礼部的管辖之下的。这次国子监的抗议的人也有一些。但因为从国子监毕业的监生,可以直接参加春闱。而那些正在国子监就读、去参加秋闱的人数少,落榜的监生闹哄了一阵子,也没酿成了监生请愿的事儿来。 齐尚书赶紧认错。“圣人,都是臣督部属不力。才有今日朝争。” 圣人摆手。 “若无太子去年的治黄模型,朕也没明确认识到,科举得选各种能干之才。郭尚书配合太子督造的新式□□,是需要有格物特才之人。科举选才,长久依靠四书九经,忽略格物之能力,才有今日朝争,与你无关。律法入试卷,倒无人反对。” 郝尚书跟着提醒圣人,“圣人,刑部尚书缺位已久。您看?” “你们几位阁臣先拟出人选吧。” 等阁臣退出了,圣人换下朝服,闭目揉揉发胀的两侧太阳穴。 “成贤,刑部尚书的人选,你可有想过?” “父皇,您令杨侍郎代理尚书一职,儿臣以为您会选杨侍郎接任的。” “刑部的尚书,缺位很久了,也该补了。” “儿臣听太后娘娘和石氏说,那杨侍郎的夫人,在给妹妹们选伴读的那天,挺识做的。而杨侍郎代理尚书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有听说刑部有什么不稳、或者不妥当的事情。” 圣人原就属意杨侍郎接刑部尚书的职位,如今倒也正好。 “等阁臣拟选的人吧,若无例外,也就杨侍郎吧。” 圣人一边看太子递过来的折子,一边问太子,“成贤,郝尚书关于官员外放的提议,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父皇,翰林院的学士,从来都有储相之称。多数人先是外放,历任地方主政官,再回京如六部等。可儿臣有一想法,这些官员,都是科举出身,并不见得所有的人,都通晓四时稼穑,兴修水利,以及扑凶缉盗判案。不若在外放前考核一番。然后按照考核成绩,够治理一县的,去做县令;能治理一府的去做知府。不完全按照品级外派。至于那些考核不合格的人,只能学完做一地之长所该通晓的,并通过考核,才能外派为好。” 太子见圣人听得认真,遂补充了一句,“这些官员外派,有银子的要请粮谷师爷,甚至三班六房都带了自己的亲戚去做。没银子的,派到了地方,又无能力,难免就要被县丞等架空。总不好把这样的、只知四书五经的书生,派到下面祸害了百姓。把他们召集起来学习,三月一考,合格的就去主政。” 太子恶意地笑笑,“若是三期考试仍不合格,不如就让不合格的人,去做外派的同仁副手,学学实际中如何主政,看看光会读书,能做了什么。要是还不行,这些人就只能做州府的教谕、国子监的博士,只管宣化、教导民众了。” 圣人颌首。 “如此这般学习过了,到下面仍是不能理好民政,罢黜了他们,也让他们心服口服。成贤,你把刚才所说,拟个章程出来。明日让六部尚书一起参详。” “是,父皇。儿臣这就去做。” 太子把关于外派官员的岗前培训策划,细细地写了几大页。待他写完,看圣人已经把他分类出来的、那些不重要的、请安之类的折子批过了。 剩下的那些,就是圣人要给他讲解的了。 太子把自己的策划书,递给圣人。然后闷头去做,圣人留给他的每日昨夜。 晚膳后,还余了部分没处理完。 圣人看太子熬得疲惫了,站起来说:“陪朕去看看小乳猪,回来再做。” 圣人边走,便给太子安排活,“你那个官员外派前的考核,写的很好。等重阳节后,荣国公能够正常理事,军士的学习也该开始了。这几天,你抓紧把章程也拟定出来。” 太子应允,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废太子68 废太子68 太子爷辛苦,跟着伺候的六福等人也累得很, 可是谁也不敢疏忽了。尤其是六福。他是东宫的主管太监, 大大小小的事情, 只要是关于东宫的, 他就必须得知道。甚至与东宫无关的事情,他的耳朵也得伸的长长的。 最近这些日子, 德妃、贤妃宫里的人,天天都有人出宫。这次数也太频繁了。六福心里犯疑惑, 可又没什么把柄, 也不好和莫九叨咕。不说吧, 他又怕出事。觑着梁九,趁着圣人和太子在逗皇太孙, 躲去外边歇乏, 他就溜过去, 与梁九嘀咕起来。 “九爷,小的说这些不应该。可是德妃、贤妃娘娘被禁足了, 一直都稳稳当当的。从八月十五以后,基本每天都要派人出宫。真是太奇怪了。” “你怎么知道的?”梁九问完就觉得自己傻了, 太子妃管宫务,哪个宫里要派人出去,都得先到东宫,领出宫的令牌的。 一般来说, 德妃的永和宫、贤妃的景仁宫, 要派人出去, 太子妃都不会问是什么事;至于甄嫔、成嫔,不好意思,那是必须要问的。剩下的贵人,对不起,基本是得不到派人出宫的许可。 梁九搓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咱家知道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 六福千恩万谢,指使人给梁九上了好茶。 “九爷,这是太子妃才赏下来的。小的都没舍得喝,就等九爷过来呢。” 梁九明白六福的心思,就是和莫九搭不上话呗。东宫太子夫妻的大红袍,和乾清宫圣人喝的,是一样的。那大红袍,每年就那么一点儿。因太子每天都和圣人在一起,所以太子妃这里,才会有点余份儿,赏下来。 梁九嗅嗅味道,心满意足。这样的茶叶,偶尔喝一次还好,不然口味吊高了,再喝别的,就如同嚼蜡了。 重阳节前,太子忙完了外派官员考核、培训的安排,也忙完了京营第一批,中下层军将的培训安排。他心想着,总算是能歇个几天了。他美美地回去东宫,想和太子妃同用晚膳,却见侍卫把前星门围了起来,太医院的高院判,带着几位太医,在门里说着话。 发生什么事儿了?太子的高兴劲一扫而空,转而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 周院判见太子回来,一愣神,急忙迎上去。 “太子殿下,您没见到去圣人那儿报信的人?” 太子摇头。 “孤与圣人去了慈宁宫,孤先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东宫发现了染了痘疮的荷包。” “啊?!” 太子简直要吓傻了,东宫有四个小孩子啊!最大的尚且不到种痘的年纪,最小的乳猪才刚过了百日。 “六福,怎么回事儿?” 六福这也是才知道,吓得他立即跪下来,“太子爷,奴才不知。” 气得太子一脚踢翻了六福,“你这主管怎么当的?孤说了你多少次了,不用时时跟着孤,不用时时跟着孤,让你把东宫给孤看好了。你,你,” 六福爬起来磕头,并不敢讨饶。 “滚起来,把事情去问明白了。” 太子提脚往主殿走,吓得周院判赶紧拦住他。 “太子殿下,你可不能进去。那是痘疮啊。” “周院判,你知道孤出过痘了。里面有四个小孩子,太子妃一个人,是照顾不过来的。你留几个过痘的太医,在外面等着。孤得进去去看看。东宫先封宫吧。” 这时候都是采用人痘进行接种。一般在孩子六岁左右,身体强壮的秋季进行接种。所以这时候的人痘疫苗,是最多、最好弄到手的时候。 太子径直去石氏的寝殿,见石氏吓得脸色发白,抱着睡着的小乳猪,满地转呢。见了太子进来,呜咽一声,眼泪流了出来。 “明允。” “莫哭,莫哭。孤回来了啊。” 太子把娘俩搂在怀里,轻抚石氏的脊背。待石氏情绪平稳了一点儿了,把孩子接过来抱着。 “卿卿,是怎么回事儿?” 石氏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上午,差不多巳时初,大公主领着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一起过来看小乳猪。恰好小乳猪醒了,我就让奶娘把小乳猪抱出来。几位公主就逗小乳猪,玩了有小半个时辰。还给小乳猪留下一些玩具。” 石氏的眼泪,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流满脸拽着太子的衣袖,边哭边说。 “公主送来的玩具,我想着小乳猪尚小,他还不会玩,就打发人送去库房先收起来。恰好陈良娣带孩子从花园回来,徒丌和徒丕看到了就要。萧嬷嬷歇班,我奶娘在照顾小乳猪。我就想着公主送来的,就说给徒丌和徒丕挑吧,喜欢什么拿什么,都拿去也无妨。” 石氏咬牙,气得发抖。 “半个时辰前,陈良娣带着徒丌和徒丕过来。我因三个孩子是玩熟的,就让奶娘看着他们三个玩。陈氏跪在我跟前,递给我一个荷包,说是夹杂在玩具里的。我很奇怪,接过来一看,就闻到香味,打开发现里面有小半荷包的痂皮。真是呕死人了。” …… “我把荷包还给陈氏,陈氏说我‘娘娘要嫌弃徒丌、徒丕碍眼,也不须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我奶娘听着陈氏说的不对,过来看,大叫是人痘的痂皮。明允,明允。” 太子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信你,我一直都有好好待陈氏生的俩个儿子。我没有弄那些东西。陈氏说孩子从布老虎的肚子里掏出来,一半的人痘痂皮,都洒在俩孩子争抢的手上了。” 太子听明白了,陈良娣以为太子妃,故意在她带孩子回来的时候,送玩具给徒丌和徒丕看到。当她发现俩孩子,都躲不过了,就带俩孩子过来,想与太子妃同归于尽了。 这时候种痘,是把人痘痂皮磨碎,小心地吹进孩子的鼻腔。接种这事儿,必得有经验之人来做,份量的多少,是有严格控制的。 弄了一荷包的人痘痂皮,这是非要弄死小乳猪不可了。 太子抱着徒亘,看着他酣然可爱的睡颜。这么小,却被如此恶毒地算计了。他把额头贴到小乳猪的额头,还好,现在尚未发烧。 水、红、花,麻、斑、伤。 乳猪这么小,能挺到后天才发热、出痘吗? 他能挺过去吗? “那个布老虎是谁送的?” “几个公主送的东西放在一处,并没有标记,都是谁送的东西。她们自己应该知道,是谁送的布老虎的。我让三福去请莫九,一面让人给你报信,一面让人去请太医院来人。我告诉陈良娣,玩具都是几位公主送来的,她生的徒丌和徒丕,碍不到皇太孙任何。然后把她和孩子,都送回后殿了。莫九才过去陈良娣那里。明允,我已经下令东宫,可进不可出了。” “卿卿,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石氏这时候还能不失理智处理事情,报信、请莫九来、请太医院来人、封宫,太子真的佩服圣人的好眼光,选了这样的太子妃。也真的佩服石氏,换个一般人,还不得先发落了陈良娣?! 太子一手抱儿子,一手揽着石氏,把她带到床边。先把熟睡的乳猪放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给石氏拭去眼角的余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莫心慌,孤回来了,这时候,孤和你一起照顾孩子。” “嗯。” 石氏心力交瘁,太子拧了帕子,给她搽去脸上的泪痕。 “卿卿,你先睡会儿吧。” “我睡不着。” “睡吧,你先睡。后半夜,你看孩子,换我睡觉。” “好。” 石氏听话地换了衣服,爬进床里睡觉了。大概是之前,她太紧张了,睡着以后,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太子轻轻地扫拂石氏的睡穴,石氏陷入沉睡中。 “顾氏,你也先去歇着吧。后半夜和太子妃一起照顾小乳猪。” 顾氏点头,带着所有人退出去了。 这时候圣人也得了信,他急匆匆地奔到了东宫。恰好遇到莫九从陈良娣那里,问过话出来。莫九把事情一说,圣人气得七窍生烟。 “莫九,你去查清了这事,该查谁查谁。四位公主,该问就问。怎么好好的,想起到东宫送玩具了。梁九,你派人传讯,后宫全封了。去把宫门也关了,内外隔绝,别弄得整个京城,天花泛滥。周院判,你让太医备好备足药材。” 几个人答应了,分头去忙。 圣人虽生气,却还是有条不紊地下了封宫的旨意。 然后圣人红着眼,不顾高院判阻拦,去后面看嫡孙。 他边走边想,宫里这许多的没种痘的小孩子,不知道这事儿了了,能活下来几个…… 愤懑、伤心,如潮水一般,把圣人裹挟得紧紧地、紧紧地。让他感觉自己如同被潮水冲到岸上、抛弃在沙滩的、濒临死亡的鱼;让他感觉自己如同被绳索套住了脖颈,那绳索在向上拉、向上拉…… 废太子69 圣人径自往东宫正殿的后殿走,那里是太子妃的寝殿范围了。按礼, 圣人这做公爹的, 不该出现在儿媳妇的寝殿范围。可如今, 圣人顾不得这许多。他一心惦记着、想着自己的嫡孙。小乳猪已经会认人了, 每次他抱着乳猪,那小人儿都会和自己贴贴脸,或者是搂着自己的脖子, 和自己玩顶门儿。 让他怎么能够在这时候、心平气和地在正殿等着, 等着太子把孩子抱出来? 几个小内侍,快速跑到圣人前面,啪啪起轻拍巴掌。可圣人来的太快了。寥寥无几个人的正殿和侧殿之间的回廊, 听着巴掌响的宫女和内侍,就只来得及原地靠边, 低头跪下了。 太子听到传来的巴掌声, 抱着小乳猪从寝殿往正殿去,才出了寝殿,就见圣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父皇。”太子惶恐道:“父皇, 您怎么来了?您快回去。朝廷多少大事, 最近都要办呢。” 小乳猪见了圣人, 兴奋地“啊, 啊”地叫着, 他要圣人抱。 圣人接过小乳猪, 先依着孩子, 门了一个。然后抱孩子往后殿正间走, 边走边责备太子。 “成贤,这个时候,怎么能把孩子往外抱呢?见风先发热了,就不好了。” “是,是。儿子错了。儿子在给小乳猪喂水喝,听见父皇来了。就赶紧出来了。” 圣人嗔了太子一眼。 到了后殿正间,不见太子妃。 “石氏呢?”圣人非常奇怪,依着圣人所知的前面的封宫、通知莫九等,石氏这时候也该在这儿啊。 “父皇,石氏惊恐过度,儿臣让她先睡一会儿。” 太子在自己的颈侧比量了一下。 “胡闹。”圣人斥责太子。 “你让太医开点安神汤,也好过这么没个轻重的。” “是,是。儿子再不会了。” 签于太子认错态度好,圣人放过了这一码事儿。他把爱孙搂在怀里,伸手去拿匙羹。 “父皇,儿臣来喂。” 圣人抱着小乳猪,太子一勺勺地喂水,小乳猪喝的滋滋有味,一口接一口的。还偶尔吧嗒一下嘴,似乎在品尝滋味。 “这孩子,喝个水,也这么香。”圣人抱着孙子感慨,脸上笑着,心里却更加酸楚了。 祖孙二人,被抱的,搭手在祖父的脖子边上,安心地靠在祖父的怀里,等着父亲喂水喝。抱孩子的,搂得紧。那满腔的情谊,在圣人渐渐润湿的眼圈里,慢慢地闪现,凝炼成不舍的、锥心的痛、蚀骨的恨。 “成贤,知道是谁吗?咳,咳,有什么眉目没有?”圣人知道自己心急之下,问的有些失了分寸,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慌失矩。 太子摇头。 “儿子只早回来这一会儿的。父皇,您也莫急,只看到最后,谁能从这事儿得到益处,就可能是谁的手笔了。” 圣人知道自己是心慌则乱了,再看太子,拿着匙羹的手,还是在微微抖着的。嗯,太子的心里也该是在恐慌的,自己不能失了分寸的。得撑住了!圣人懊恼起来,自己怎么了,以前遇到再难的事情,都不会这样的,难道是自己老了吗? 小乳猪张嘴,没等到水,着急地“啊”、“啊”。见太子还专注和圣人说话,俩小手开始胡乱挥舞,啪地一巴掌,打到圣人的颈侧和脸颊的地方。 太子赶紧将半勺水,添进小乳猪的嘴里。 “这小子倒是有劲儿。” 圣人感觉到脸颊发疼,亲了爱孙一口,“臭小子,你要好好地。皇祖父还有好多好东西要给你呢。记住没?” 小乳猪喝到水了,咧着嘴,露出无齿笑容。太子把一茶盏的水,都喂完了,把茶盏倒扣过来,剩余的水,滴到了匙羹里。这么几滴,也喂给小人儿。小乳猪快速地含住匙羹,用没长牙齿的上下牙膛,紧咬着匙羹不松口。 “乖啦,儿子,喝的够多了,松口了。”太子不敢用力拔,耐心哄孩子,也不顾他听不听得懂。 “咱们过一会儿,再喝水,好不好?” 小人儿咂巴了一会儿匙羹,大概是真的没味道了,才不甘心地张嘴,松了匙羹,眼睛尤是不舍地看着太子,打了一个小小的水嗝。 圣人听了爱孙的水嗝声笑了,他把小乳猪立直,轻轻地给他拍后背。 “成贤,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是父皇慈爱。”太子的感激、孺慕,还混合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头,哽他嗓子发堵,眼眶酸酸的。 “你出花的时候,正是三藩刚平定、鞑靼又趁火打劫的要紧时候。父皇也是这样抱着你,看着你发烧、看着你痒的难受,却一声不吭,还安慰父皇你没事儿。唉,转眼就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也做了父亲了。” 太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小人儿接过来。 “父皇,您回去吧。朝廷多少大事儿,在等着您呢。东宫这里,儿臣留下。儿臣已经出过花的,您放心。” 圣人点头,“成贤,你要好好的。小乳猪这里,你要尽力保住他。嗯,”圣人略停顿,接着才说:“好好劝劝石氏,别想太多,你们还年轻呢。” 圣人说着说着自己眼圈又红了,他想起自己殇了嫡长子,接着又失去嫡长女、嫡次女,等再得了嫡次子,爱妻却撒手了。 太子把怀里的、往圣人够的儿子,往前一送,小人儿叽叽地笑着,张手要圣人抱。圣人接过孙子,平复了一下情绪。 “父皇,你莫伤心,儿臣会好好照看小乳猪和石氏。” 太子看着真情流露的圣人,也湿润了双眼。 “好。外面的事儿,父皇一定给你一个结果。” 圣人把孩子交给太子,拍拍太子开始宽厚结实的肩膀,恋恋不舍地又和小乳猪门了一下,才硬起心肠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看儿子怀里的爱孙,白白胖胖,稚嫩可爱,咧着嘴,见他回头,就伸出双手,“啊,啊”地叫着,向他使劲地够着…… 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眼…… 圣人咬牙,转头就出了寝殿,他脚步匆匆。他怕走慢了一点儿,就更舍不得离开孙子了。他怕自己就要忍不住说出来——朕来看护小乳猪。他明白,还有太多的事情,要自己去做,而且唯有自己出面去做,才有可能给爱孙讨回个公道。 圣人吩咐了守在东宫的高院判几人,连带着几位妇儿科的高手,也都被圣人留在了东宫候命。魏九也被留下来,让他照看、照应好东宫。防着东宫有什么事儿,被别人轻忽怠慢了。都安排妥当了,圣人带着自己的那一帮随从,浩浩荡荡地回去乾清宫。 太子等圣人走的不见了,吩咐夏荷守门,莫让人进来惊扰了太子妃。自己把孩子抱回寝殿内间。 他把小人儿抱去里间的盥洗室,在浴桶里放了大半桶的空间水。放下孩子,用内力把水加热,然后给小乳猪脱个精光。小乳猪一看要洗澡,乐得直蹦,差点让太子失手,让他滑进浴桶里。 太子小心谨慎,托住小乳猪的下颌,把小乳猪立在水里。轻轻地堵住他的嘴,小乳猪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用鼻子吸气。太子紧盯小乳猪,待他吸气末,托着下颌的手松劲,向下一压,猛地把小乳猪的鼻子压倒水面下。 一串串的水泡冒出来……待水泡减少,快尽了,太子把孩子提高,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松开手。小乳猪张大嘴喘气。如是几回,小乳猪明白了这个游戏,他兴奋不已,双手拍打水面,双脚不停地在水力踢踏,借着太子托他下颌的手,自己就能立在水里里。放他进水的时候,他就用鼻子吐气,然后出水了,口鼻一起吸气。 一会儿,就玩得越来越熟稔了。 太子瞧准时机,这一回,往上提小乳猪的时候,略慢了一点点,小乳猪的鼻腔,吸进了一点点儿的水。太子把小乳猪提离水面,捏住他的鼻子,迫使他用嘴吸气,吸气后,再松手,两道水流,沿着小乳猪的鼻腔流下来。 反反复复,估摸有一刻钟了。太子看小乳猪露出疲倦,想把他从水里提溜出来。小人儿尚未玩够,“啊,啊”大叫,手抓着桶壁,不肯出水。太子把水一收,小乳猪抓着桶壁愣住了。趁他愣神的功夫,太子把他弄出浴桶,擦干,穿好了衣服。 太子抱着小乳猪,又喂了一遍空间水。混得了一个水饱的小乳猪,也玩累了。他磕懵着眼,闭一下,睁一下的。太子知道他要睡了,就抱着小人儿,满地溜达晃悠。一会儿,小乳猪就沉睡了。 等孩子睡了,太子把小人儿放到石氏身边,招呼上值的夏荷,和她带着的那个小宫女进来,让俩人守在太子妃母子身边。 他还要去后殿看看徒丌和徒丕。 废太子70 东宫的事情——装有天花痂皮的荷包,出现在四位公主送给皇太孙的玩具——布老虎里。这消息, 随着封宫, 随着紫禁城的关闭皇宫的宫门,迅速蔓延、扩撒, 传遍了紫禁城的内外。 太后听了这消息,惊得把手里的茶盏, 一下子扣翻, 洒得满衣襟都是茶渍。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茫然四顾,嘴里呐呐有声,“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宫里这些个孩子,她唯一看入眼的就是皇太孙。包括圣人、太子在内。哪怕圣人,都登基了,她也不愿意与圣人亲近。她看着圣人,就想起大行皇帝,想起自己被冷落、被姑母训斥、被贵妃的不以为然的嘲笑…… 太子小的时候, 她看到圣人抱着太子,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她心里的感觉,并没有自己是圣人的继母、太子的嫡祖母的认识。等到太子牙牙学语,能够满地跑了,她再想抱太子,却被太子无情地拒绝了。在那而后, 她再没有伸手抱过任何一个龙子龙孙。 直到小乳猪。 太子夫妻给孩子取的乳名真好。孩子满月的时候, 她第一次见到曾孙, 立即就被小人儿那黑黝黝的浓厚头发,滴溜转的灵活眼神,攫住了心神。那孩子长得真俊,刚满月就白白胖胖的,沉甸甸地压手。抱了也不哭,只转着眼睛看人。 太后抱过一次就喜爱上了。 七夕乞巧的时候,她试探着太子妃,请太子妃把皇太孙抱来慈宁宫。当太子妃把皇太孙交与她抱着的时候,太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而今,却出了这样的事儿。 太后站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得问问是怎么回事。 “去叫大公主的管事嬷嬷来。” 一会儿,去叫人的人回来了。 “太后,大公主的人,都被莫九叫走了。” 太后震惊了一下,莫九把人都叫去了? “大公主呢?” “也跟着去了。” 太后白着脸,口里念佛,千万不要是大公主啊,千万千万!大公主住在慈宁宫,万一圣人以为自己掺和了,哎呦,太后不敢再往下想了…… 郑嬷嬷是郑家的家生子,早年作为陪嫁,跟着太后进宫。当太皇太后发现侄女脑子太蠢,不堪任用,就拔擢了太后身边的几个丫头,加力教养,希望自己百年以后,这些人能提醒太后一点儿,别给郑家贾祸。 “太后,要不咱们请豆娘,给皇太孙祈福吧。” “好,好,赶紧地。”太后慌了手脚,有人给她出主意,她照办就好。 跟过太皇太后的另一个郑大嬷嬷,却悄悄地去佛堂敬香。 “太皇太后啊,您担心的事儿,真的出现了。您可要保佑皇太孙啊。” 郑大嬷嬷敬了香,给佛祖叩头,想了又想,还是叫了个小宫女扶着,往乾清宫去了。 莫九先分开问四个公主,四个公主都摇头,都说自己没送布老虎。每个人,都把自己送的东西说了出来,至于别人送的什么,因为东西少,也都有印象,互相之间得到了印证。 至于跟着公主去的宫女,就没这么温柔的询问了。一顿杀威的竹板打下去,当场就吓昏了几个,怎么审,那布老虎都像是凭空出现的。 莫九丧气的很。他又重新审问东宫的人,白天陪在太子妃身边的春杏,还有跟着春杏当值的另几个小宫女。 结果还是一样。谁都不知道布老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春杏一遍又一遍,和莫九重复说上午的事情。因皇太孙在太子妃怀里,与几位公主玩,不肯跟公主抱,所以,公主带过来的礼物,就摆在一边。后来太孙要睡了,太子妃抱太孙回寝殿,打发自己送公主们走。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太子妃让自己把礼物,送去库房收好,就遇上了陈良娣带皇孙从花园回来。 郑大嬷嬷已经很老了,她服侍了太皇太后一辈子,比太皇太后还大了二岁。圣人对这位在自己幼年时候,悉心照顾过自己的老嬷嬷十分敬重。他赶紧叫梁九把人请进来。不等郑大嬷嬷行礼,就先让梁九安排了座位。 “圣人,有件事,老妪以为可以带进棺材的,现在看来,还是要和圣人说了的。” 郑大嬷嬷让圣人只留了梁九,慢慢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 “大行皇帝出生的很晚,太皇太后是生了三个公主后,才得了他。怀着他的时候,圣祖爷突然迷恋上一个从宫外带回来的、与太皇太后是同宗的、一个守寡的族姐。然后,圣祖爷就把后宫所有的女子,都抛在了脑后。等那女子怀了身子了,就封了嫔;生了儿子了,就封妃。因为四妃的位置满了。圣祖爷就封了个宸妃,位置还在四妃之上。要不是满朝文武反对,圣祖爷当时是要封皇贵妃的。没多久,那女人所用的一切,都比着皇后来。太皇太后那时候愁的、怕的就是,圣祖爷下一步是不是要废后、是不是就会封她族姐生的孩子做太子。怕什么来什么,等那孩子六个多月的时候,圣祖爷就要废后、册封太子。幸好满朝的文武,都不支持圣祖爷无故废后。太皇太后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郑大嬷嬷掩面,抽泣出声。 “太皇太后使人做了一个布老虎,使了法子,送进去了关雎宫,送到了那孩子的手里。长牙的孩子,是逮到什么都啃的。” 后面的事情,郑大嬷嬷不说,圣人和梁九也明白了。 “后来,那孩子出花,殁啦。那女人受不住,也跟着去了。她临终前当着圣祖爷,对着去送她的太皇太后和所有的妃嫔,立下魂飞魄散的血咒:咒谋害她儿子的人,得子是一场空,要死在出花上;得孙也要……” 郑大嬷嬷眼里全是惊恐的回忆神色。 “圣祖爷早猜到那孩子的出花,是被人下了手的。可诅咒他的儿子、孙子,他还是舍不得的。他捂住了那女人的嘴,不让她说下去。那女人是拼命也要说。当着所有后宫女人的面,圣祖爷,就那么捂死了她。然后,圣祖爷呕血,昏迷过去,再没有醒过来。” 这段宫闱秘史,正史记录的就是圣祖爷因爱子夭折、心爱的女人宸妃过世,伤心呕血离世。除了皇后,其他人当天就都殉葬了。 圣人和梁九相顾骇然,圣祖爷居然是这样走的?! “太皇太后有老承恩公帮着,扶着大行皇帝登基,没想到大行皇帝,”郑大嬷嬷抹了一把眼泪,“大行皇帝最后是出花去的。太皇太后防了半辈子,还是没防住啊。还好你们几个那时候都出过花了。太皇太后以为她没说出来的话,也就没事儿了。” 郑大嬷嬷接过梁九递过来的茶盏,饮了几口,递还给梁九。 “太子出花的时候,太皇太后日夜跪经,只求报应在她自己身上。等太子熬过了出花,太皇太后就留了话,给老妪我——要是什么时候宫中,嫡子嫡孙遇到这样的事儿,怕就是躲不过的报应来了。” 圣人气得手发抖,他不信鬼神,不信什么诅咒,能成了事。要是诅咒有用,那么多不甘心去死的人,岂不是会把他诅咒得、死个百八十回,也还是不会够呢! 圣人看着郑大嬷嬷,要不是这人细心照料过自己,他恨不能一脚踢过去,一脚踹死她。报应?报应到朕的嫡孙身上? 郑大嬷嬷看着圣人的神色,补了一句。 “当初那布老虎,就是几个公主,去看孩子的时候,混进去的。圣祖爷查到最后,还没查出究竟的时候,那孩子殁了,跟着……也就搁下了。太皇太后把知情的人都封了口,老妪从五六岁,就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圣人啊,太皇太后最后说,她这一辈子就这一次……” 郑大嬷嬷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圣人只觉得心冷,浑身发寒,自己的嫡孙,那么可爱的小乳猪啊,难道,难道…… 太子提了一个煮水的茶壶,去了陈良娣住的后殿。徒丌、徒丕已经大了,不适合用小乳猪的方法。他只能给二人喂了空间水喝,然后用烹茶的泥炉,煮滚水,让俩孩子呼吸热热的水汽。好在俩孩子听话,再难受,也坚持了下来。太子只要注意别烫伤孩子就好了。 陈良娣白着脸,看着太子忙乎。 等太子要离开的时候,她跪倒太子脚边。 “太子爷,奴不知那布老虎……” 太子看着这个女人,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好好照顾孩子,或许能躲过这一劫呢。唉,你起来吧,徒丌,已经记事了。” “父王,您莫罚阿娘好不好?儿子不和弟弟抢,就不会撕坏那布老虎了。” 太子蹲下来,抱抱乖巧的徒丌,这孩子,在这一年多,壮实了许多,希望他能闯过这关吧。 “徒丌啊,要是你和弟弟能听话喝药,就不罚你阿娘的。” 太子看着徒丌明澈的眼神,等着他的回答。 徒丌在喝药的苦,和娘亲挨罚之间,果断选择了喝药。 “父王,儿子和弟弟会乖乖喝药的。” “好。” 太子又抱抱徒丕,扯起来陈良娣,吩咐她照顾好,往前面正殿去了。 废太子71 别看黎良媛在争宠的事儿上没分寸,但在陈良娣那边闹出事儿以后, 她立即就把西边的殿门关了。等到晚饭时候, 东宫正式闭宫, 黎良媛那边静悄悄的, 不见半点人声。 太子敲开殿门,让黎良媛的人,那茶壶过来, 倒了半壶的水进去, 吩咐是给宝珠喝的。然后他脚步沉重地往书房的院子走。 他边走边想,徒丌原本就是体弱,原身留下的印象, 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几天就去了。这一年多, 虽是健壮了不少, 可他和徒丕能熬过去吗?东宫这四个孩子,能熬过去吗? 太子越想越担心,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 在向无底的深渊, 沉坠。 萧嬷嬷站在书房的院子门附近等太子。 “太子爷, 皇太孙醒了, 在找您呢。” “你先带人哄着, 孤换了衣服, 就立即过去。” 太子匆匆忙忙洗漱、沐浴、更衣, 吩咐六福把换下来的衣服, 好好煮煮。这时候,他是万分地庆幸,宫里人痘种植的普及率。在东宫里,除了四个小孩子,大部分的人,都是出过花的了。 六福趁着太子沐浴的空儿,在屏风外边,和太子禀报,前些日子,德妃、贤妃宫里的内侍,频频出宫,他已经早报给了梁九。 “梁九怎么说的?” “梁九说他会转告莫九的。” “嗯。你把东宫的人看好,这半个月,若哪个有异动,先关起来。明白吗?” “明白,奴才明白太子爷的意思。” “东宫里,那些没出过花的,这半个月,都要在他们自己的屋子里呆着,别出来走动。该他们做的活计,你好好安排开了。” “是。” “太子妃无法出去管理宫务,你和内务府、四司八局的人说,谁要趁这功夫找事儿,孤会送他们去见莫九的。” “是。” 太子安排好东宫的杂事,以及东宫涉及的外务。回后面去看小乳猪。小人儿是因为混的水饱就去睡的,睡了约半个时辰,就饿醒了。哭了一会儿,见娘在睡,爹不在。他饿的不行,就只好吃几口奶娘的奶,再哭几声。哭几声,再吃几口,委屈的不行。等太子收拾好自己过去的时候,他刚刚吃饱了,奶娘在给他拍奶嗝。 太子接手,接着拍了好一阵子的奶嗝,才把小乳猪的气,拍顺当了。他自己抱着孩子晃悠,小乳猪的委屈还没消,眼角还挂着泪珠,时不时地要憋出几声吭叽。反正就是抓紧太子的衣服,蹬着眼睛,怎么哄,也不肯去睡。 太子只好抱着徒亘满地走,走到戍末了,小人儿才抗不过困意,睡着了。太子望着小人儿的睡颜,睡着了才是天使啊。 他叹气,命好的小子啊,后殿的宝珠、徒丕,哪里能得到太子抱着哄的待遇。 叹完了复又自嘲,真是命好,也不会遇到今天这事情了。 唉! 贤妃的三公主和成嫔的四公主,俩人今年都虚六岁。春天的时候,才离开各自母妃,搬去公主所。内务府的计划,是等天气再凉凉,就要给她俩种痘的。如今遇到这事儿了,在莫九问过话以后,直接就要关了俩人,等几天,要是不出花就人工种。 贤妃听说女儿被莫九放回来了,她被禁足不能出宫,只能让儿子去安慰、惊魂未定的女儿,把女儿的嬷嬷叫到景仁宫,嘱咐嬷嬷好好照看着。听说白日里跟女儿去东宫的人,都扣在内侍监,就把自己身边的几个得力的,派去给女儿暂时用着。又赏了不少好东西,给这些人。最后打发心腹人,送女儿的嬷嬷等,回去公主所。 德妃也是差不多地补了几个人,给了二公主使用。 而成嫔,因只有一个女儿,她则想着反正也要封宫的,她干脆地留下了、刚过完五周岁生日的五公主,全钟粹宫的人一起,就陪着五公主吧。 太子妃闭在东宫,圣人忙着国事、还有要查那布老虎的来源,太后万事不理。内务府的人收了成嫔的银子,真的就让成嫔把女儿,留在了钟粹宫。 郑大嬷嬷把事情给圣人都说了,她觉得在没有事情能压着她了。圣人依着自己对郑大嬷嬷的几十年了解,相信她,不会为了什么目的,拿太皇太后出来说。 “大嬷嬷,这事儿朕知道了。以后就别再提了。” “是,圣人。” “梁九,你安排个软轿,送大嬷嬷回去。” “谢圣人。”郑大嬷嬷起身给圣人福了福,跟着梁九出去了。 圣人皱眉,转着扳指琢磨,这事儿,能是谁干的呢?谁能从这事儿,得到好处呢?就是宫里没种痘的小孩子,这次都活不成了,可是自己的七个皇子都出过花了。而看来看去的,这事儿,就算计了东宫,算计了太孙。 圣人嗤之以鼻,现在算计太孙有什么用?太子夫妻还年轻呢。 不对! 圣人又转回去想,要是太孙出事了,太子会消沉一段时间,自己会伤心一阵子。影响是什么?太子才做出的官员外放培训?不会,以后的官员外放培训,太子是会去的,他去听历任外放过的、吏部考绩优秀的官员,给即将外放的官员讲课,也会参与考核。那计划,一步步的,自己和内阁全盘考校通过了的,有没有太子,事情都不会更改。 中低阶的将官培训,也是一样。重阳节后,等荣国公能行了,就要着手按着计划开始了。 太子困在东宫,这个中低阶将官的培训,都叫给贾代善,不妥!贾家从立朝,就在军中已经是几代人了,得太子一同参与了,自己才能安心。 可太子这半个月,得在东宫守着太孙。这个中低阶的将官培训,已经因为荣国公,拖延了一段时间了,在拖,就不那么好。派谁替代太子呢? 电闪雷鸣的瞬间,圣人先到能替代太子去的人,也想到了最可能要害太孙的人! 圣人一拳砸在了御案上,听得在一边垂头站立,时刻注意着圣人、是不是有什么需要的梁九一抖。 “圣人?”梁九都替圣人的手疼。 “你让人叫莫九来,给朕查,查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了?!” 梁九去内侍监,见莫九正在发愁呢。前些天,梁九和他说东宫注意到,德妃和贤妃的人频频出宫,他派人去查,却没查出任何不妥。所以莫九没有向圣人报告。今天东宫的三德子,屁滚尿流地过来送信,莫九一听三德子的讲述,他直觉这将是一个大麻烦了。 他去东宫问过太子妃,又问了陈良娣。然后把事发时在太子妃身边的、在场的春杏,还有跟着春杏,送东西去库房的几个小宫女,都带回了内侍监。 而跟在陈良娣身边、陪着俩皇孙去东宫花园、看到俩皇孙要布老虎的,以及看着俩皇孙玩布老虎、抢破布老虎掉出荷包的内侍、宫女,一个不拉的,也被他带回来了。 东宫有小三分之一的人,被他带到内侍监了。 从东宫这些人的嘴里,莫九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再有今日随公主去过东宫内侍、宫女,也都被带到了内侍监。怎么问,谁也不知道布老虎的事情。一顿板子敲下去,有人开始呛不住了,胡乱说话,气得莫九,差点没把胡乱说的人当场打杀了。 梁九过去,把圣人的意思一说,莫九吃惊地瞪大眼睛。 “你不信?” 莫九的神情,让梁九忍不住这么问他。 “信,怎么不信。就是想不到罢了。他这么做,能得什么好?” 梁九摇头,“圣人没说,我哪里能知道?!我没你聪明,你猜不出来的,我就不去想了。圣人也是想了好一会儿的。” 莫九点头,招人进来,把东宫的人先放了回去。四位公主的随从,还是扣在内侍监。 梁九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天将放亮的时候,慈宁宫派人来传信给他,郑大嬷嬷“坐化”了。气得梁九一脚踢过去,郑大嬷嬷又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怎么会“坐化”? 梁九还是把郑大嬷嬷的“坐化”事,禀报给圣人知晓。圣人打发梁九过去看,嗬,还真是“坐化”。 郑大嬷嬷端坐在她那小隔间的佛像前,面容平和地殁了。身上都穿戴得好好的。 梁九回去把郑大嬷嬷的最后模样,对圣人一说,圣人就说道:“坐在佛像前殁了,该是心事了了的了。” 圣人静默一会儿,才嘱咐梁九,“你去好好办了郑大嬷嬷的后事吧。” 圣人对布老虎的事情,心里有了点方向,他除了处理朝政、关注东宫,再就是等莫九调查的结果了。 朝政顺利,没人愿意这时候给圣人添堵。可内阁再高效,圣人也得自己面对所有的奏章。他耐心一份份地看着、批着,时不时就下意识往左边扫一眼,那脱口欲出的“成贤”,在看到自己左手边空荡荡的时候,就咽了回去。 他深切地意识到,“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含义,开始思念起不远处、被困在东宫里的太子了。 巳时初,梁九处理好郑大嬷嬷的后事,顺又便去了一趟东宫,问了魏九东宫无事,四个孩子都还没有发热,他转回养心殿,把事情禀报给圣人。 “今儿,还不到发热的时候啊。” 圣人叹息着,搁下批折子的朱笔,他眼前都是胖乎乎的小乳猪,张手要抱抱的模样。 废太子72 太子搂着小乳猪睡到半夜,觉出身下的潮热, 他被“发大水”的小乳猪浇醒了。他默默地等着小乳猪尿完了, 才起身抱起小乳猪,抽掉他湿透的尿戒子。小乳猪闭着眼睛, 吭叽吭叽地往太子的胸前拱。太子赶紧抬手,拂醒太子妃, 把没找到吃的、急得要哭的小人儿交过去。然后, 叫了守夜的过来。秋菊就带着人,忙着换被褥。奶娘过来,帮着太子妃给小乳猪换尿戒子。太子自己去净房,冲凉换衣服。从太子搬回太子妃的寝殿,太子半夜被浇醒的事情,就时常发生。净房里每晚都要备着热水,还有太子夫妻的替换内衣。 等太子收拾好了出来,小乳猪已经吃饱了,瞪着眼睛在四处看呢。一看到太子, 就咧开嘴笑,张手要太子抱。太子妃顺手在他屁股上一拍,嘀咕一句,“怎么今夜这么怪了,不巴着亲娘了?!” 太子接过小人儿,跟小人儿玩顶脑门, 顶鼻尖, 乐的小人笑得嘎嘎的。 “明允, 你快别逗他了,让他赶紧睡吧。” “好,睡觉。小乳猪,你亲娘发话了,你赶紧睡啊。” 小人儿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管抬脖子,还要和父亲顶脑门。太子无法,抱着他又玩了快有二刻钟,又把了尿,才总算等到小人瞌睡来了。 “明允,你睡吧,我来守着。” 太子妃接过儿子,把孩子在床上放好。 “你也睡吧。这出花,一般要第三天才开始出来的。看他今儿的样子,是不会发热的。以后有咱倆,彻夜不能合眼的时候。你也睡。” 石氏犟不过太子,被太子撵去床里睡觉。太子把小儿儿依旧搂在怀里,回手撂下幔帐,吩咐外面留一盏小灯就好。 石氏朦朦胧胧,又沉沉睡了。 太子还是在卯初准时醒来。看看自己怀里的小人,他摸摸小人儿的额头、后颈,确是没发热。然后他就笑自己,一直搂在怀里的,发不发热的,怎么能不知道。 太子略动,准备起身,石氏就睁开眼睛。 她定定神,摸摸身边的儿子,没有发热。石氏放松神情了。 “明允,你今天还去朝会吗?” “不去。孤昨儿和父皇说好了,这半个月都在东宫。” 石氏彻底地放松下来了,太子明显地察觉到、她整个人的瞬间变化。 “卿卿,你放心,朝廷的事儿,这阵子都忙的差不多了。孤原想着,还能轻松几日的呢。” “那,再睡一会儿?” 太子“嗯”了一声,合目。 眯糊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只见太子妃正侧卧拄腮,虽在端详着儿子,可显然思绪不在小人儿身上。 “卿卿,在想什么呢?” “在想是谁动的手?看着是好像非要你回东宫,无暇替圣人分担正事的感觉。” 太子的心中,如闪电划过。他是一直也没倒出来空儿,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陷害东宫这几个孩子。石氏的话,使得他立即就猜到了是谁、以及是为什么原因了。 “是二皇子,错不了的。” “为什么?”石氏惊愕,太子怎么立即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 “重阳节后,京营的中、下阶的将官,将选出第一批的百人,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然后从这些人中,再选取优秀的十至二十人,年后再继续学习半年。这些人以后提升的机会,将会非常大。圣人不会放心,全交给荣国公的。孤不跟着,二皇子就会得了这机会跟着。这是结识和培养军中心腹的大好机会,他舍不得放弃了,自然就会干一些、能留孤在东宫、无暇分/身的歪门邪道之事。” “原来还是为了那位置。”石氏喟叹,伸手轻捋小人儿的额发。 “如此,小乳猪也不冤枉的。” “若真的是孤猜测的那般,小乳猪是不冤枉。皇太孙不那么好做。孤只是没想到陈氏,会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咱们对陈氏还是太宽松了。不过,她也没以后了。孤不罚她,圣人也不会放过她。” “明允,我没和莫九说实话。” “?”太子吃惊,“没说什么?” “我和莫九说,徒丌和徒丕玩的时候,抢坏了布老虎,陈氏发现了那荷包,拿来告诉我。我没说她的那句‘那些用恶毒法子,嫌徒丌和徒丕碍眼的话’。” 石氏顿顿,“明允,你明白吗?” 太子吃惊,片刻后他点点头。 难为石氏了,短短的那么一会儿,就想到为东宫、为以后打算。 这要是爆出来,陈氏要同归于尽的事儿,势必会引起外界,对太子内帷不整的猜测。东宫只有一妻二妾,只三人,太子都摆布不了,不能齐家,何以治天下。 而起,从长远来说,无论徒丌和徒丕,能不能抗过去,哪怕此次东宫的仨个男孩子都折进去了,只要留有陈氏在,再有什么人进东宫,即便能生俩儿子,也都越不过陈氏的。 而陈氏,在太子妃面前,却只能永远做小伏低。 “明允,你怪不怪我,没立即让莫九给小乳猪一个公道?” “不怪。”太子想明白了,对石氏只有赞叹。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再热血上头,去图一时的痛快了。从长久利益考虑,怎么从已经发生的事情里,谋划出对东宫最好的结果,才是理智、睿智、积极的政治态度。 石氏完全担得起东宫的内政,担得起太子妃的。 太子伸手,隔着小人儿,拍拍石氏的胳膊。 “卿卿,对东宫这些人,咱们夫妻是一体的。可是对外,咱们东宫就是一体的。什么时候,有些事儿,咱们以后慢慢在内部解决了。等徒丕大些了,再说。依孤看,该给小乳猪的公道,我们能想到,圣人也会想到的。” 石氏的眼泪,就顺着脸颊留下来。她轻抬柔荑,搽去滚滚而落的泪水,却怎么也搽拭不尽。 “明允,我觉得是自己不好,对不起儿子。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小心一点儿,就没这次的祸事了。” “有心算无心,千日做贼的容易,千日防贼的难。谁能想到送东西入库房,就恰巧就到陈氏,带他俩会来。你莫怪责自己,以后在宫里,在小乳猪长大前,要经历的,真还多着呢。” “明允,”石氏痛哭失声,“我就怕小乳猪,没长大的机会了。” “莫哭,莫哭。你看小乳猪听到了。” 石氏低头,见小人儿不安地扭动。她赶紧坐起来,用一只拳头堵着嘴,堵住即将嚎啕出来的大哭。另一手,缺去轻拍躁动不安的孩子。 唉,太子心里叹息。难啊,难!不仅是他难,石氏更难,他都被石氏的哭,引得快要落泪了,好不好?! 可是他只能伸出手,把惊着的小乳猪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哄着,等把孩子哄稳当了。再看石氏,她把自己的手背,都咬出血了。 这又何苦来哉!这又何苦来哉呢! 莫九得了圣人的指示,按着圣人的思路去寻求物证,人证。没等到夕阳西下,就从京畿的郎中、有能力有资格种痘的郎中那里,问出了最近一个月,是什么人,不是郎中,却要了大量的天花病人的痂皮。 二皇子被叫到圣人的养心殿。 “老二,你说说,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二皇子一下子被圣人的话,问懵了。他吃惊地瞪大眼睛,摇头否认。 “父皇,不是儿臣。” “呵呵,”圣人冷笑,用手指着一边的布老虎,“不是你放东宫去的,但是你派人收集的天花病人的痂皮。老二,朕要是这么一点儿的事儿,都想不透,弄不明白,你是不是以为满朝文武都是傻子,朕这四十年的帝王也是白做的了?嗯?” 二皇子不吭声。 “莫九,把你访到的证据,给他看看。” “二皇子,请看看吧。” 二皇子捧着莫九的询问笔录,从最初的介绍会种痘的郎中,到最后拿到天花病人的痂皮,他二个多月的谋划,一点点、一点点也没遗漏地被揭了出来。 二皇子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流逝不见了,他脸色煞白,跪在那里,张张嘴,说不出来话了。 “说吧,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二皇子摇头,闭口不言。 “好,好,”圣人气得发抖,“东宫四个稚龄幼童,最大的才过完三生日,最小的才百余日。你可想过那是你的亲侄儿、亲侄女?三公主、四公主尚未种痘,你可想过她俩是你的亲妹妹?这宫里还有五公主、六公主,你想过没有?啊?” 二皇子仍旧不开口。 圣人气得转圈,想踹二皇子吧,最后又忍着缩回了腿。 “你想过没有,万一天花蔓延出宫,哪些没种痘的平民百姓会如何?朕再问你一句,你想过大公主以后会如何?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 “父皇,是儿子逼大妹妹做的。” “哼,你是主谋,她是帮凶。是吧?你不说出背后给你出主意的人,来人,拟旨,二皇子和大公主丧心病狂地合谋,不顾百姓安危,用天花谋害宫里的亲侄儿、亲侄女,以及几个妹妹。特旨,废二皇子为庶人,圈禁于养蜂夹道;废大公主为庶人,把大公主嫁与披甲人。” 废太子73 圣人才不信二皇子呢。 二皇子从小在读书的时候,不能说笨, 但也属于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之人。从来他用力气的时候, 多过用脑子。圣人曾经还想过, 都说外甥像舅, 二皇子尚武这点,是像了镇北侯。可是皇家子弟,重要的是这脑子啊!他怎么就一点儿, 也不像他舅舅镇北侯呢?!不提镇北侯戍边十年的丰功伟绩, 单在在藩王作乱的时候,尚未封爵的赵将军,也不仅是骁勇善战, 也更是智计百出的人物。 可二皇子,他也不像自己啊——自己从来就没有对手足下过黑手。 是像了惠妃? 对。二皇子是像了黑心的惠妃!惠妃谋害太子的阴毒的法子, 与这天花倒是如出一辙的。可惠妃也已经不在了啊。不可能再给二皇子出主意了啊。 能想出用天花, 这么毒辣的计谋,且与太皇太后当年,如出一辙地用了公主送布老虎。若不是有知当年旧事的知情人提点, 那是不可能的。 圣人就是要问出在二皇子的背后、指点他行使这阴毒伎俩之人, 才用把大公主嫁给披甲人, 吓唬二皇子。 二皇子朝圣人磕头, “父皇, 饶了大妹妹吧。她不知道那布老虎里是什么, 儿臣没有告诉她。” “饶她不是不可以。你得把在背后、给你出主意的人, 交代出来。” 二皇子的汗, 一滴滴地从额头滚下来,落到地砖上。他白着脸、咬着牙,腮帮子抽动着,呐呐低声开口。 “父皇,儿臣送母妃的那晚,给母妃烧最后一道纸。听有人说起圣祖爷的幼子,就是这么走的。” “是什么人?” 圣人追着问二皇子,不给他丝毫躲闪回避的机会。 “是、是从前跟着母妃的掌事嬷嬷赵嬷嬷,还有辛嬷嬷。” 二皇子把这俩人说出去,立即就和抽了脊梁骨一般瘫成了一团。这俩人,圣人都知道的。赵嬷嬷是惠妃的奶娘,而辛嬷嬷是惠妃刚入宫的时候,太皇太后给的管事嬷嬷。 “梁九,打发人让莫九去好好问问。” “父皇。”二皇子乞求圣人。 “你要替谁求情,嗯?”圣人不屑,冷冷地问。 “父皇,大妹妹……” 二皇子满脸的恳求,让妹妹嫁与披甲人,自己可怎么去见母妃? “你大妹妹以后下降承恩公府郑家嫡子。”圣人痛心疾首。可他舍不得要了自己亲子的命。“梁九,把他送去养蜂夹道关着吧。” “谢父皇。是儿臣不孝。是儿臣不甘母妃心愿落空,才行了如此龌龊事情。” 二皇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默然地给圣人叩头,然后甩脱来拉他的二个内侍,昂然退出了养心殿。 圣人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得万般滋味,在心里不停地搅合。而这些搅合得他泛呕的滋味,冲上口里,他尝到的却是咸腥的味道。他咬紧牙关,将这血腥味道压下去。良久良久,才平复了自己。可伸出去,想抓茶盏的手却是在抖着。 圣人抖着手,就半盏茶水,被他撒得淅淅沥沥的,才勉强喝到嘴里一口。圣人叹息着,颓然地放下茶盏。 ——二皇子只记得他同胞手足。但愿太子以后不会这样吧。 圣人转身往后走,他知道自己得去歇息一会儿。一夜未眠,又经了二皇子这一场,从来没有过的眩晕感,像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将他扣在了中央。 梁九赶上去,扶住有些摇晃的圣人。 “圣人,要不要选周院判来诊脉?” “不用,煎付安神汤来,朕睡一觉就好了。” 梁九知道圣人昨夜没怎么睡觉,他亲自动手,去给圣人煎药,服侍圣人喝下后,给圣人撂下帐帘子,又吩咐了俩小内侍,好好守着圣人,自己也找地也去补觉了。 紫禁城从封宫以后,进入诡异的沉寂中。宫里往来的只有,到各宫送饮食的,还有清送夜香及垃圾的内侍。圣人每个时辰都会打发人去东宫,传回来的消息,四个孩子都是没有发热。而几个没有种痘的公主,也没有发热。 圣人不免就起了侥幸的心理,希望这事儿,最后是虚惊一场。 可第五天的时候,先是长春宫的、甄嫔所出的、最小的六公主,开始发热。然后是景仁宫的、贤妃所出的五公主开始发热。 两个小女孩的高热,来势汹汹。圣人把守在东宫的妇儿科高手,抽调了二个出来,往长春宫和景仁宫派过去,又各派了二个太医协助。可不到一天一夜,长春宫的六公主,先出现了高热惊厥。 圣人过去看小女儿。 小女孩半岁多,这么一天一夜的功夫,已经烧的脱水了。 甄嫔还在放脚,她听说圣人来了,俩个大力宫女架着她,拖着打了夹板的双脚,挣扎着跪到圣人跟前。 “圣人,救救囡囡,救救囡囡。她这么小,这么小……” 甄嫔瘦了许多,又哭的花容失色,全不见几个月前的华美姿仪。 “朕会尽力的。你回去好好歇着。” 圣人看着自己宠爱了几年的甄嫔,心里涌上无限的怜惜。吩咐人把她架回去。 几位太医战战兢兢的。可再怕,也得面对圣人啊。 “圣人,六公主太小,灌不进去药,只能是奶娘喝药。可如今这疹子,发不出来,就……” 圣人知道太医说的道理,孩子小,只能奶娘喝药,天花的疹子发不出来,是最危险的,要是能发出来疹子了,后面才好治的。 “你们尽力去治。朕信你们。” 不到天亮,六公主去了。 东宫的四个孩子也开始发热了。 最先发热是宝珠,到傍晚的时候,宝珠开始出疹了。黎良媛听周院判讲,疹子发出来就好的话,禁不住又哭又笑。 太子叮嘱跟着黎良媛的、还有照顾宝珠的人,二个时辰一换班,哪一班都得不错眼珠地看好孩子,莫让孩子抓挠了痒处。 宝珠的疹子,发的迅速,一夜之间,就发遍了全身。除了太子送过来的水,她是连奶娘的奶都不喝了,哭得声嘶力竭的。 太子吩咐奶娘,将奶水与水混合了,一点点儿喂给宝珠。二个奶娘,还有所有跟着黎良媛的人一起上手,一个抱孩子的,一个用羹匙喂奶的。等宝珠睡了,还得有人按着她的小手,放着她抓脸。 “照顾好宝珠郡主,回头都有赏。” 徒丌是属于懂事早的孩子,他先于徒丕发热、出疹子。他痒痒得难受,想抓痒,又懂事地不去抓,小手指扣着床单,没多会儿,就把指甲扣翻了,然后疼得眼泪哗哗地流。 “父王,儿子有好好喝药了。弟弟也喝了。” 看见太子过来,徒丌忙对太子表白。徒丕凡事都是看哥哥的,哥哥喝一口药,他跟着喝一口,然后咧嘴哭一声,最后还是都喝了。 “乖。疹子发出来就好了。” 徒丕热度不怎么高,脸上也只有零星的一点点疹子。 “父王,抱抱。” 太子抱起徒丕,小家伙长的壮实,抱起来沉甸甸的,比徒丌去年这时候还要重。太子对徒丕能抗过去的期冀,多过徒丌和宝珠的。 “好好喝药,早点儿好,明白吗?” “喝药,父王。” 徒丕指着药碗,要太子喝药。 最后太子陪着徒丕喝了好几口,徒丕才苦着脸,慢慢把药喝了。 最难的是小乳猪这里了。他热度不高,出疹子也出的特别快。高院判看他出疹的速度,以为他是最稳妥的一个呢。谁知道,娇气的小乳猪,就是有一点儿的不舒服,就哭得声嘶力竭的,既不肯吃奶,也不肯喝水。哭累了,昏睡过去了,太子妃和奶娘轮流抱着喂,也喂不进多少,小小的人,比宝珠更快地瘦下去。 太子每天趁着太子妃和奶娘给小乳猪喂奶的时候,去看看那仨孩子。对太子提着的那个小水壶,陈良娣和黎良媛都很好奇,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倒出来的就是白水。 而太子每次过去,黎良媛都让奶娘立即挤奶,然后兑了太子给的水,喂给宝珠喝。黎良媛再好奇,也不敢问太子。她看女儿肯喝太子用水兑的奶,除了好奇,就是念佛——女儿肯喝就好。 跟着太子的六福,在心里嘀咕,就一壶白开水啊。他看着太子烧的,哪里有什么奥秘。皇太孙是一口都不肯喝的,没想到这三个,却认这水喝。 六福摇头。他现在对东宫的事情,上心的厉害,大事小情,哪儿、哪儿的任何事,都必须报给他。他自己呢,还跟着太子寸步不离的。就看着一会儿,一个小内侍,过来和他说几句,过一会儿,又换个人,倒腾个不停。 太子知道六福是那天被刺激到了,也不管他,由着六福和三德子俩人的身边,如串线一般。 到了小乳猪发热、出来疹子的第三天,太子让人准备了大半桶的热水。把小乳猪剥光放进水里,恹恹的小人儿,来了一点儿精神头。 “卿卿,你让人奶娘把奶挤出来,看看趁他高兴,能不能喂进去。孤自己先照料他一会儿。” 石氏不放心,但看太子掐着小乳猪的下颌,孩子兴奋地拍水、踢水,也就赶紧去找奶娘挤奶。 太子把小乳猪提起来,瞬间把水收了,换了水,一手把孩子夹在肋下,一手伸水里,用内力加热。觉着差不多了,把小乳猪放进去。 小乳猪兴奋得欢实,太子妃端碗过来喂他。一口接一口地,一会儿大半碗的奶,就都喂进去了。 “卿卿,趁着他肯吃,再喂多一点儿。” 高院判隔日再看到皇太孙的时候,他发现皇太孙的精神头好了许多。脸上的疹子、身上的疹子,也露出了点点的脓头。 赶紧告诉太子夫妻,要看好孩子,别让他抓破脸。 但小乳猪好像没那么痒,不让抓,也只吭叽几声,随便弄个拨浪鼓,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太子心里明白,是空间水起了作用。 然后六福就看到,太子那小水壶倒出来的水,一个孩子有半碗,是用来点到脸上、身上的脓疱的。 太子吩咐陈氏,只能用自己给的这水。他哄徒丌、徒丕,沾上水就不痒痒了。徒丌、徒丕连连点头。 六福在心里“呸”一声。太医也在心里摇头,他想着要不是看太子,每天都过来看孩子几次,自己这些人,哪里会关心这仨孩子。他见太子愿意哄孩子,孩子也识趣,心里也盼着真的不痒才好。 东宫里的事情,点点滴滴都报给了圣人。圣人听说皇太孙转好,大喜之下,终于吃下了这十来天的第一顿饱饭。 景仁宫里,贤妃跪在佛像前。这十来天,她心力交瘁,人瘦了一大圈。三公主出花了,温度还不算太高。可五公主,却高热,疹子憋着发不出来,危在旦夕。 贤妃在佛祖跟前许愿:大慈大悲的佛祖,有什么惩罚,都应到信女身上吧。让五公主平安吧。 可佛祖好像没听到她的乞求,天亮前,孱弱的五公主,夭折了。 废太子74 辛嬷嬷到底是谁的人? 圣人捏着莫九的讯问笔录,越发地觉得辛嬷嬷不是惠妃的人。从惠妃的奶娘赵嬷嬷, 供出惠妃在几年前, 往东宫安插小内侍,以及想通过小内侍, 带歪太子的事儿,就是辛嬷嬷出的主意。连后来的豫风堂, 也都是辛嬷嬷出的主意——圣人就在心里问自己了。 她到底是谁的人?想做什么? 圣人慢慢地回想自己所知道的辛嬷嬷。 辛嬷嬷是太皇太后, 在惠妃初进宫的时候,赐给惠妃的管事嬷嬷。惠妃在做贵人的时候,她尚且不显。等惠妃生了二皇子,晋升惠嫔、主长春宫的时候,辛嬷嬷就成为了惠妃身边的、不可或缺的人物。惠妃接着生了长公主、晋妃位了,她也成为惠妃的左膀右臂。等六皇子降生了,惠妃晋升为淑妃了,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跟了惠妃十几年的辛嬷嬷, 是惠妃最得力的人了。 惠妃在禁足的时候,求了圣人,把跟着自己的老人,分派给了自己的仨孩子。圣人当时想着,跟惠妃年头久的老人,照顾仨孩子应当更放心一些, 也就答允了惠妃。 可十天前, 莫九带人去二皇子和六皇子的住所, 去抓赵嬷嬷和辛嬷嬷的时候,只抓到了赵嬷嬷。 辛嬷嬷在惠妃离世后,就出宫了。 按例,这时候并不是放人出宫的时候,莫九仔细查了辛嬷嬷的出宫手续,发现居然是惠妃刚被禁足就开始办理了。 ——这意味着,二皇子这事儿,是早早就策划好的了?辛嬷嬷及其背后的人,只是在等着一个、能说动二皇子动手的时机? 现在的圣人,恨不能悔青了肠子。 他后悔在太皇太后离世后,自己对宫里的清洗,还是不够。居然还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教唆了自己的嫔妃,去祸害自己的嫡长子;而后,又教唆了自己的次子,害死了自己的俩女儿。 他后悔,当初对惠妃的处置,只是简单的降位——作为她插手安排东宫人事的惩罚。 他后悔,当初要是能对惠妃不留情面,交给莫九审审,是不是能挖出给她出主意的辛嬷嬷。 他更后悔,太子打死小内侍的事情,发生几起了,自己都没有往心里去。 他后悔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好好问问太子为什么要打死内侍。 他更后悔,怎么就那么武断地、认为是惠妃坏了心肠。而没有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人,给她出的主意?! …… 圣人命令莫九,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把辛嬷嬷这个祸害,给找出来。不问清楚她背后的罪魁祸首,不把他们都挖出来,不把她千刀万剐了……对不起自己夭折的那两个女儿,对不起自己那四个正在遭罪的孙辈。 从圣人得知辛嬷嬷离宫的事情后,他天天晚上反复想,如果自己当初不同意,让惠妃的身边的老人,去照顾仨孩子,是不是二皇子,就不会被这该死的奴才利用?是不是五公主、六公主,就不会因出花夭折了?! 不得不圈禁了二皇子,圣人觉得自己的噬心之痛,是刚刚开始。二皇子害死了二个妹妹,按理不该再给他活路了,可那是自己的儿子,让自己怎么能下得去手——弑子吗?! 不,不能。 就这么圈着吧。 圣人想起二皇子出生的时候,自己也是非常高兴的。宫里终于又有了一个皇子。太皇太后甚至在二皇子满月的时候喝多了。直至今日,圣人尤记得皇祖母对自己说的话。 “终于多了一个曾孙了,终于不再日夜担心成贤了。” 圣人记得自己那时候还不太高兴呢。 有了老二,可最重要的,还是成贤啊。 可如今,圈禁了老二,是要圈禁他一辈子,他才多大啊!只要一想,就能感觉到锥心的痛苦,别样地痛彻心扉啊。 可不管圣人有多么地难受,这世界上就是没卖后悔药的地方。就算他是圣人,也没半点法子。就算他是圣人,还是夭折了俩女儿。 而在五公主、六公主夭折以后的几天,陆续传出了三公主、四公主的出花顺利的消息。算是在这不好的时候,有一个能安慰了圣人的好消息了。 而东宫的四个孩子,除了出花的开始,有点让人紧张,后来都偏轻松。身体偏弱的徒丌和宝珠,现在已经开始降温,身上的脓疱,也开始结痂了。而徒丕和皇太孙,俩人基本恢复了正常饮食,虽身上和脸上,还有一些脓疱点在,大多数的脓疱,已经结痂了。 东宫的四个孩子一日好过一日,圣人的心里,也渐渐地落了地。从出事那天开始,圣人就斋戒、素食,这十几日的揪心折磨,圣人一直都是寝食难安。在获知东宫的四个孩子,有可能都平安之后,他喝了每晚例行的安神汤,沉沉地入睡了。 成嫔的钟粹宫里,四公主出花顺利、平稳,所有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在成嫔的钟粹宫,几年分来了四位贵人。加上成嫔宫里,原来住着一位老贵人——与成嫔同期入宫的黄贵人,还有几位常在、答应,把成嫔的钟粹宫塞的满当当的。 好在圣人,在成贵人生女之后,不仅给她晋位了,而且还允了成嫔居住主殿,享受了妃位的待遇。这一点,不知道让甄嫔羡慕了多久了。 五位贵人,与成嫔一样,都是勋贵家庭出生。因着成嫔本性就柔和,且宫里已经晋升的嫔妃,只有她一人是只生有女儿的,别人都有儿子。或多或少吧,成嫔不像曾经的那仨妃,那么要求多。能分到成嫔的钟粹宫,几个月的功夫,真真假假的,几人与成嫔处的都非常好。 黄贵人与成嫔同岁,这些年,圣人已经不再招她司寝。她现在是完全地、依附着成嫔度日。从成嫔留了女儿在宫里出花,她就开始每天跪经,为四公主捡佛豆。 新分来的几位贵人,见她这样做,也只好跟着日日跪经,每天捡佛豆,为四公主祈福了。 牛贵人是这次进宫的贵人里,身份最高——缮国公的庶女,年龄最低——年方十三岁,刚够选秀的年龄。因是虚岁,也可以说,她未够选秀的年龄。但她是这批贵人里最漂亮的。 她姨娘塞她进宫参选的时候,和她说:“你不进宫,留在府里,用不上三年,也得和你那些庶出的姑姑、姐姐们一样,也是去给其他人做妾、实际是换了银两的命。你进宫去搏一搏,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的,以后也是老太妃。你这一辈子,也就有了依靠。就是姨娘和你弟弟,也有了依靠。要是生不出来,也没啥,圣人看样子不会再立后了。依你的模样,你小心地伺候着圣人,总比去别的人家里做妾,要看主母的脸色好。” 牛贵人因年龄小,尚未承宠。圣人来钟粹宫的时候,偶尔会招她说说话。谁都喜欢漂亮的,圣人更是如此。他吩咐成嫔,好好照应牛贵人。而牛贵人一边听成嫔的,一边处处看着、学着,一起分过来的王贵人行事。 这王贵人就是出身金陵的王统制县伯的嫡长女。 她十三四岁的时候,甚至是更早,王家与贾家就达成了结亲的意向。只等着她及笄了,就可以议亲,然后谈婚论嫁了。可谁也没想到,王家在上次的选秀,前脚给她报了免参选,后脚张太傅就请了圣人赐婚,把他的女儿张氏,赐婚与荣国府的嫡长子贾赦——王家早就相好的女婿。 恨得王氏在闺中大哭了一场,病了几个月,才能起身。 等她慢慢好起来了,父母亲又说起和贾家联姻的必要性,想将她嫁给荣国府的嫡次子。她心里不肯,拗了许久。可再不肯,父母之命,最终也是她违拗不得的。 可是王家,也再一次地被贾家闪了一下。 她这面肯了,荣国府却不再提起亲事了。拖得她一年小,二年大,恰好圣人今年选秀。她打定主意,要进宫博一个前程,以后一定要给荣国公府一个好看。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以死相逼,一定要进宫,闹到后来,父母也就依了她。 她还不知道她在前面参选,王家在后面求了甄家,想让圣人指婚。王家和甄家都没想到,太后会把这一届的秀女,先挑了一遍,提前都册封为贵人。 王贵人如愿地在选秀之后,由内务府府监,领着内侍、宫女,和浩浩荡荡的宫中仪仗,迎入后宫。成为这一年,二十几位贵人中的一位。 进宫以后,她被分到宽和、温柔、却是无多少盛宠的、成嫔的这钟粹宫。王氏既欣喜又惶恐。欣喜不会受主位嫔妃的拿捏、搓磨;惶恐成嫔无宠,圣人来钟粹宫的机会就少。 王贵人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二十几位贵女中,独占鳌头,第一个被圣人招去乾清宫侍寝。而后圣人对她也是颇有赏赐,甚至圣人在高兴的时候,还允了她,只要怀孕就给她晋嫔位、移宫,给她一宫主位的恩宠。 王贵人,现在是新晋的贵人中,最得盛宠的几位贵人之一。 所以说,这次宫中的天花事件,圣人为出花的孩子,斋戒,不招任何人侍寝,停了王贵人继续面圣的机会。当然,也就影响了王贵人要及时怀孕、封嫔、移宫的进程。因这次事件,而心中恼恨的人里,可能就以这位王贵人最重了。 王贵人恨搅乱了后宫平静、影响她怀孕计划的二皇子;王贵人还迁怒与东宫的太子妃,为什么不好好检查、那些送进东宫的东西,弄出天花这事儿来! 废太子75 圣人处理“布老虎”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件政事,就是延期了即将开始的、第一期的中、低阶将官的培训计划。 这事儿, 知道延期原委的人, 都理解圣人。可是被选中的、要参加培训的人, 更多的是关心什么时候能开始这个培训。 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个武举之外的、能进入圣人眼的机会。培训是圣人坐镇,太子殿下和荣国公主持。因此,这第一次的选拔, 所有人都卯上了吃奶的劲头。请客、送礼、打探选拔标准, 闹哄哄忙了许久,才得了准信。 参加的资格,是百户以下。文试、武比, 荣国公先颁布了圣旨,有敢在武比中作弊的, 立即废黜参选资格, 三年不得晋升。 王家与贾家,是金陵的老亲。这几十年以来,一直都联络密切。说密切, 实际是王家对荣国府、宁国府, 单方面比较积极主动。这两年, 虽然贾家的俩儿子, 在与王家结亲这事上, 大大地折损了王家的颜面, 可是王家的当家老爷子, 混然未把这事儿当成一件事。与贾代善哈哈一笑, 说一句儿女自有姻缘,就搁了过去。 为此,贾代善心里是非常地过意不去。提拔谁不是提拔呢!况且,王家次子的文武,也不逊色自家长子太多。经过正常的考试程序,王子腾堂皇正大地出现在了第一期的培训名录里。 对王子腾出现在培训名录里,太子看到了,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地叹一句,是金子,怎么样,都会闪光的。没了王氏嫁入荣国府,贾代善不因姻亲提携他,但王子腾能考上第一期的培训,扒上军营拔擢的快车,或许升的也不会慢。 如果自己能收了他为己用呢? 当第一期的名录送到圣人跟前的时候,圣人捏着名录看了许久。每个人的名字后,都标注了出身的家庭、父祖的勋位、在朝的职位。只有寥寥几个人,出身于寒门。圣人因王贵人,犹豫了自己对王家前面的决定。 他把要不要王子腾的选择,推给太子,让太子来决定。 太子看圣人,揣摩着圣人的想法,心想猜测——圣人这是想栽培王家了吗?不过他转念一想,只要王家女儿生不出来皇子,也不过如缮国公府一般。他考虑了一会儿,就自己的想法,说予圣人。 “父皇,王家与荣国府有旧,可因那结亲之事,儿臣猜测,王家定会在心里存了不满,才是人之常情。前些日子,父皇说贾家掌军权太久了,要是王家这人,可堪扶植,又不是很要紧的恩怨,是不是可以……” 前几个月,圣人在甄嫔向他提起,给王家长女与荣国府次子联姻的时候,还想把野心勃勃的王家压下去呢。这这两个月,圣人发现王家的女儿,模样长得好,性子开朗活泼,明媚大气……唔,太后的眼光,确实是不错的。 他见太子这么说,想想这也是一个互相牵制的、可行的法子。但他还是提醒太子道:“王家的欲望太强,是属于那些为目的,不顾一切那类里的。这次选出来,要培训的人,都是为你二十年以后,有可用之人。你用他是可以用,可也要多加小心,防备着些。” 如今被圣人提过要多加小心、防备的王家次子王子腾,就坐在贾代善的书房里。 “世伯,这培训的事儿,会延期到什么时候?” 王子腾被父亲打发来探问。依他本人,他才不想来问呢,明摆着的,等宫里出花的事情告以段落了,圣人自然会把之前,延期的政事,一样、一样地接着做了的。不想老父亲一句话,就打消他这样的念头。 “你当为父不知道吗?这人情往来,都需要个理由。走动的越勤快,关系就越密切。你要去贾家,多走动走动。走熟了,那荣国公掌着京营,要提拔人的时候,他也会先想到你的;差不多的条件,他会先拔擢你的。” 王子腾立即领会了老父亲的意思,带着妻子史氏——荣国府史氏的同族侄女,来荣国府送重阳节礼,向贾代善请教兵书、军策,再问问培训的事情,顺便说说宫里出花的闲话。 贾代善对王子腾的印象甚好,这年轻人,在京营的年轻一代将士中,要文才有文采,要武艺,也是佼佼者。他忍不住爱才之心,还是多多少少地指点了王子腾一番,令王子腾喜出望外,满载而归。 史氏在王子腾夫妻离开后,满心的遗憾。唉,王家的闺女,进宫成了贵人。不然给次子娶回家,该有多好。 贾代善一看史氏的表情,就知道妻子在想什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圣人和太子都不予自家和王家联姻。 “王家的婚事,谈的如何了?” 自家次子的婚事,也该摆到案头了。 提起次子的婚事,史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爷,那王家,欺人太甚了。居然提出什么,若三十五有子,就不得纳妾的要求。” 贾代善皱皱眉,这些科举上来的清流,就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纳妾本就是为了开支散叶,繁衍子孙。若是能有二子,也未必一定要纳妾。”贾代善想尽快办完次子的婚事,不然那天圣人想起来了,一问,噢,还没说定呢,可怎么了得。 “这……”史氏不悦,却无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忿忿不平地说:“哪有谁家娶亲,要提这许多的不可以这样、那样的条件的?!他家又不是公主下降,怎么政儿就纳不得妾了?!” “政儿如今没有功名,依律法是不得纳妾的。” 史氏被堵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史氏停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丈夫。 “老爷不如给政儿捐个官身吧。” “胡闹,政儿要像东府敬儿一样,也要科举出身,将来才好封候拜相的。如今给他捐了官身,再怎么谋划以后?他从小读书认真,又颇有才名。明年过了上元节,就打发他回去金陵,参加考试。他学了这许多年了,明年一鼓作气,考得了秀才,成亲也好看。” 史氏再没想到,丈夫是这样的想法。次子学的如何,她不知道,可是去年春天,说是同长子一起回乡祭拜先人,也还是让次子去试了试县试。没想到县试,次子都没有通过。 她心里惴惴不安,偏还不敢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只能推诿道: “赦儿去了西北,他自己回金陵考试,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他都二十岁了,及冠之人,前几年还有二十岁中了进士,派出去做县令的呢。王家的婚事,不是你我能挑拣的。你早日定下来,让政儿也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得王翰林的悉心指点。” 史氏犹不肯就这么认了王翰林家的婚事。 “老爷,这婚事本就是王翰林家高攀了我们……” “糊涂,你当王家愿意和我们结亲吗?那是圣人划的人选。你要不在乎面子,可以去求娶其他几家的庶女。管保他们不会提出,什么有子不得纳妾的话。王家脊梁骨直着,那是人家对我们荣国府无欲无求。你再拖下去,等哪天宫里的事情消停,圣人问我一个是不是心怀不满,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事了。” 史氏听丈夫这样说,赶紧地应到,“好,好,妾身明天就托人过去,应了王家的条件。” 贾代善对妻子这样的敷衍态度,觉得有些累心了。妻子管家甚是有条理,对上这些,该……不过他转年一想,算啦,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她不知道朝廷那些弯弯绕绕,自己不给她好好地讲个明白,难免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史氏,现在不是三十年前的时候。那时候圣人初掌大权,他需要的是忠心的臣子,有实力拱卫他的安全。所以才允了我们这些执掌兵权的人家,相互联姻。可现在,圣人登基快四十年了,他现在要的是把所有的权利,慢慢汇集到他的手里,以后平安地交给太子。王家在军中的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我们与王家联姻,赦儿在军中,能得到一些王家的支持,可王家从我们荣国府得到的更多。这么相互交换,臣子之间紧密地抱团,对圣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贾代善看妻子有些没听明白,就说道:“要是我们府里的三个管家,相互联系有亲,你罚一个,那俩就来说情,或是不好好管事了。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史氏赶紧点头。 “老爷,可是张家,不是比别人家更有权势吗?” “文官的权势,又与武将不同。他们那些文人,只要一代没有顶上去,也就垮下去了。张太傅已经六十多岁,不用几年的功夫,他也就该致仕了。那时候张家的长子,最多也就是做到侍郎。他要是能上到尚书的位置,张家就还有一代的辉煌。要是不能,张家也就是一般的仕宦人家了。” “那我们赦儿,岂不是亏了?!” “亏了?亏什么?张太傅教导赦儿十几年,他和太子一样地读书。天地君亲师,张太傅肯把女家嫁给他,是抬举了他。那张家是不想送女儿进宫罢了,不然太子妃那位置,花落谁家还未可知。且张家的长子,文采风流,状元出身,找不出一点儿不妥当的。难说二十年后,他会不会就是另外一个张太傅。这中间缺了的这一段,是要靠我顶起来。等我退下去的时候,赦儿就又要依靠他大舅兄帮衬。这就是姻亲的守望相助。你可懂了?” “老爷这样说,妾身就都明白了。” “所以不是王统制家女儿不好,而是我们选什么人家联姻,得看圣人的意思,得为家族长远打算。政儿这婚事,与赐婚也没差太多,你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早点把人娶回来。有嫡孙,谁稀罕庶出的。不纳妾,就不纳妾吧。王家又没有不允许政儿房里,有通房丫头的。” 史氏听了这话,终于舒服了。 她高兴地笑着说:“都听老爷的,老爷放心,妾身会尽快地,把政儿这婚事定好的。” 废太子76 圣人在养心殿与内阁阁臣在商议政事,魏九顶着一张、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的老脸, 美滋滋地进来了。 要是别的事情, 打死魏九,他也不敢在圣人商议政事的时候, 大喇喇地进来,招惹到圣人的注意。 圣人一看魏九进来的模样, 就停下了和张太傅正说的秋赋征收, 急急地问魏九,“可是东宫有什么好消息了?” 魏九几步赶到前面,跪下给圣人报喜。 “老奴给圣人道喜,周院判和几位太医,说皇太孙,还有二位小皇孙,都没事儿了,小郡主也安然无恙,再养养就好了, 不必再喝药了。” 圣人终于等来他期冀已久的喜讯,皇太孙平安了,东宫的另三个孩子,也都安然无恙了。喜得他立即对梁九说,“赏,周院判和太医, 在东宫伺候的, 都重重地赏了。” 几位阁臣也赶紧给圣人道喜。这个恭喜圣人有齐天之福, 那个恭喜圣人斋戒了一个月,终是感动了上苍。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太孙没事儿,意味着跟下来的日子,大家的工作好做了,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了。 礼部齐尚书建议圣人祭天。 “圣人得这齐天鸿福,古往今来,甚少有如东宫这样的稚幼婴孩,能够安然出花的。可见圣人福泽深厚,庇护了皇太孙等。圣人应祭天,把这大喜事,敬告给列祖列宗。” 圣人开心,连声道好,命齐尚书准备祭天的事宜。又派人去钦天监,命钦天监官员,赶紧算出合适的祭天日子。 然后,圣人的心思也飞了,再与阁臣商议事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内阁的几位阁臣,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谁都理解圣人此刻的兴奋心情。想想今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非得圣人立即拍板决定的事情,相互间看看,都默默地收回要和圣人说的事情,起身和圣人告辞,离开了养心殿。 圣人知道这些阁臣,也是没有重要的、非说不可的事情。他见这几位阁臣,这么有眼色地告退,顿时心花怒放,拔脚就往东宫。,他要看到了皇太孙,心里才能安稳。 梁九带着人,跟在圣人的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步履匆匆的圣人。 因周院判的话,而解禁的东宫,从原来的戒备森严,到如今的敞开的大门,是换了一番新气象。圣人甩着胳膊走的急,到了东宫门前,霎时感觉到东宫的门有点窄。 里面有要出来的内侍,见了匆忙过来的圣人,立即跪倒行礼,然后、然后只容俩人通过的大门,就被堵得差不多了。 梁九气得上前,踢了那没眼色的内侍一脚,叱了他一句。 “赶紧让路,圣人要去看皇太孙呢。” 那内侍爬起来,就往后头跑。圣人心情好,也不计较那内侍了,急匆匆往里走,还说了梁九一句。 “这门可有点窄了。” 梁九赶忙回话,“圣人说的是。是该阔一些,才显得大气,也好进去” 刚才那奴才的事儿、东宫大门的事儿,梁九在心里暗忖,得和六福、三德子好好说说,让他俩知会了太子,应该改的,赶紧办了的好。 那东宫内侍跑的快,圣人进去走的也不慢。圣人将将到了正殿,就见太子夫妻抱着小乳猪迎出来了。 圣人伸手,要抱爱孙,小乳猪一扭身子,紧紧地搂着太子的脖子,给了圣人一个后背。把撅起的屁股,对着圣人。 “给父皇请安,父皇这一向可还好?” 一个月未见,太子和石氏,大礼拜见圣人。 “好,好,都好。朕的爱孙,这事怎么了?” 太子半转了身子,让圣人看到小乳猪的脸,“小乳猪,快看看,你皇祖父来看你了。” 太子妃在一边补充,“父皇,小乳猪出花这一个月,除了吃奶的时候,别的时候,都是只要太子抱着。” 圣人拍拍手,一边逗小乳猪,一边说道:“和明允小时候一样,病了或是不舒服的时候,除了朕,连太皇太后都不跟的。” 逗了一会儿,小乳猪才慢慢地松了太子的脖子,肯和圣人拉拉手了。 “这是忘记朕了。” 圣人有些伤感了,一个月未见,孙子不肯和他亲了。 “父皇他还小呢,一会儿就好了。” 圣人仔细看孙子的小脸,瘦了许多,好在没什么疤痕。他心里高兴,问起那仨孩子,可有留下什么疤痕。 “都没留什么疤痕的。太医怕留疤,不让洗脸。儿臣每日就烧了白开水,让陈氏和黎氏,把水点到脓疱上,搽干净一些。不然那些痂皮,干裂以后,万一碰到了,就会出疤。用水泡软和一点儿,也不怕碰到了。” 圣人笑嗔太子歪理胡说,但看小乳猪没留疤,也不与太子计较这些。 最后圣人解下自己的玉佩,吊到小乳猪眼前,晃了几晃。他看小乳猪不甚在意,就一边晃着玉佩,一边分了注意力,去了太子说话。“嗖”的一下子,小乳猪伸手就抓住了玉佩,把圣人吓了一条。太子妃看着自己儿子出手抓玉佩的敏捷劲头,都相用疾若闪电来形容了。 小乳猪抓了玉佩就往口里塞,“哎呦,这可不能吃。” 太子妃赶紧阻止,太子趁机把小乳猪往圣人怀里一塞,自己和小乳猪抢起玉佩。 “儿子,这个可以玩,不能吃。” 太子把玉佩从儿子嘴里抢出来,跟着的萧嬷嬷赶紧递上帕子,太子用帕子包了自己的食指,伸到小乳猪的嘴里。 “这是要出牙了?”圣人抱着爱孙,看孙子摆弄着自己的九龙玉佩,他圆满了。 “是,这几天逮到什么啃什么的。” “嗯,小孩子长牙,就是这样的。” 圣人掂掂孙子,唏嘘不止,“瘦了一些,可也比朕想的好太多了。” “是啊,儿臣也担心害怕的不得了。听说父皇一直在斋戒?” “嗯,为他们这几个小的,求个平安罢。” “父皇是慈父仁心啊。您为妹妹们、孙子们辛苦了。” 圣人伤感起来,“看你五妹妹和六妹妹都没扛过去。” “父皇节哀。这天花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儿臣听说妹妹们是高热,出不来花?” “是,出不来花,也没法子。” “三妹妹和四妹妹,可还好吧?” “还好,太医说了,还要在看看,才能解禁的。倒是东宫这几个小的,又快又平安呢。” “都是靠着父皇庇护。” 太子点点小乳猪的额头,“尤其是你。” 小乳猪抬头看看父亲,咧嘴笑,淌着口水,把九龙佩给太子。 太子给小乳猪搽拭口水,“这个是你皇祖父,父王可不敢要。还给皇祖父吧。” 小乳猪伸手把玉佩夺回来,俩手捂着,瞪眼看圣人。 圣人看着孙子这可爱模样,笑笑说:“给他吧,等他大点儿,就能戴了。” “小乳猪,快谢谢皇祖父。” 太子把双手合到一起,对圣人拜拜。小乳猪看看父亲,也跟着合手,拜拜。拜的方向,却是太子。 把圣人喜的,和孙子贴贴脸,又和孙子顶门,从心里往外笑出来,“朕的皇太孙,就是聪明。” 圣人的笑容,感染了小乳猪。也许是圣人抱了这许久时候了,小乳猪终于肯搂着圣人的脖子玩起来。太子妃接过儿子松手要扔的九龙佩,交与萧嬷嬷,让她给小乳猪收好。 玩了一会儿,小人儿累了,太子抱过眯缝眼的孩子,交给太子妃。 “先喂饱了,再让他睡,不然一会儿,又要饿得哭醒了。” 太子妃接过儿子,抱着儿子给圣人行礼,退了下去。 小乳猪吭吭叽叽地赖着,一会儿没了动静。 太子笑着和圣人解释,“小乳猪这一次,很吃了些苦头,也添了一些娇气,也只能慢慢改。” “才多大的孩子,也就随心所欲这二年吧。你像他这么大,可没人扳你的脾气。” 太子略略不好意思地笑。 “儿臣与父皇差的多呢,要学的也多。这一个月,父皇辛苦了。” 太子示意六福,给圣人上茶。 “是啊,往日看惯的那些折子,如今再看也觉得累了。岁月不饶人啊。” “父皇是看不得儿臣,偷懒了一个月吧。”太子笑着揶揄圣人。 “成贤,那个将官培训,不能再拖延了。”圣人板脸,儿子这话,说的不讨喜。 “是,父皇,儿臣明白。明日就回去上朝。”太子赶紧表态。 圣人看看太子,唉,也瘦了,眼窝还带着隐隐的青色,圣人又心疼了。 “事情是做不完的,你也要注意休息。朕给你二天假,你休息一下,也把东宫安顿好。” “是。父皇。还是父皇心疼儿子啊。” 太子笑得有点傻,却是分外地真诚,眼里满满是对父亲的孺慕。 圣人见儿子这样的神情,开怀地笑起来。他觉得与太子分别了一个月的距离,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好像父子二人,还是日日见面、日日在一起做事一样。 他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你那个大门,该扩扩了。” “好。听父皇的。” “这二门这里,也该扩扩的。” “好,听父皇的。” 圣人满意点头,带着人,慢慢地走了。走出好远了,要转弯了,圣人回头,目光越过跟随自己的内侍,那些内侍赶紧弯腰。圣人见到太子,还站在东宫门前,在望着自己。他摆摆手,转过弯去,心里却一直想着站在那里的、望着自己背影的儿子,还有刚才抱在怀里的孙子。 废太子77 太子送走圣人,返身回去后面的主殿。六福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 问关于东宫的那二道门、扩宽的事儿。 “圣人发话了, 就赶紧去办了吧。” 六福眨巴下眼睛, “太子爷, 这扩到多宽为好?” 太子想了一下,“你去内务府查查,乾清宫的宫门, 慈宁宫的宫门。一定要比乾清宫的宫门要窄。算了, 你先把宫门的宽窄数据拿回来。” “是,太子爷。” 六福应声去了。 太子回去自己书房的院子,趁着小乳猪睡觉了, 自己也好专心地打坐一会儿。太子这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午饭都省了过去。约莫快到晚饭的时候, 书房院子里传来动静了, 把太子从入静中唤醒。太子皱眉,一般自己在书房的院子里,除非是圣人有事儿, 不然, 没谁会过来打扰的。就是太子妃, 也识趣地不过书房来。 “六福, 什么事儿?” 应着太子的话音, 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 “回太子爷, 总管不在。是后殿的黎良媛, 派人来说小郡主不肯吃奶, 请太子爷过去看看。” 太子为黎良媛的智商捉急,唉,以为自己不明白吗?借着孩子的由头,邀宠罢了。 太子过去后边、黎良媛的偏殿。见黎良媛打扮的焕然一新,美目含春,等着太子呢。奶娘抱着半岁多的宝珠,坐在一边的绣墩上。 一见太子过来,黎良媛笑着上前行礼,请安。 不等她说话,太子摆手让她起来,沉着脸,说道:“黎氏,宝珠这几天,已经可以跟着奶娘了。要是再有今天这样的事儿,就把这俩奶娘退回内务府,另换俩奶娘来。或把宝珠,抱去交给太子妃照看。” 黎良媛的眼泪就下来了,“太子爷……” 如花的少女,声音婉转,如黄鹂清脆,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哀恳。 “黎氏,像宝珠这样乖顺的孩子,你还照顾不好,自然要换人。孤已经因为出花儿,耽误了很多事儿。再没有什么空儿,拿来哄孩子的。你明白吗?” 黎良媛含着眼泪点头。她心里明白了,以太子爷的聪慧,哪里会想不到自己请他过来的意思。可太子爷,肯指着宝珠说事儿,就是给自己留脸面。黎良媛心里懊丧,后悔自己不该让人去请太子爷过来。从太子妃进了东宫,太子再不召她司寝,前面可以说她是有孕在身。可看这一个月,太子爷是天天过自己这儿几趟的,原来真的是只看宝珠的。 悲哀涌上她的心头,“太子爷……” “还有什么事儿吗?” 黎良媛摇头,原来她以为太子爷,这几年对自己是有情义的,现在看来,太子爷是连话都不愿意和自己说了! 自己沦落到和以前的陈良媛一样了?不,自己还不如陈良媛。她有两个儿子,都站住了。自己生了二个女儿,已夭折了一个。这一个,还这么小……要是太子再不喜欢自己了,自己这辈子,岂不是就要没儿子了? 黎良媛的心思,正在千回百转间呢,他就听到太子仍旧温和,但对自己来说,就是寒冰一样的声音了。 “黎氏,你带好女儿。有什么需要的,去找太子妃说。” 太子说完,就出了黎氏的偏殿。自己要做的事儿,多着呢。卿卿我我什么的,都得退得远远的。火器、将官培训,都要下大功夫。不然等圣人平了鞑靼,真正的危机,开始逐步加码的时候,拿什么来斡旋?! 这黎氏,但愿她从这次以后,能够想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像原身与太子妃大婚前那样待她的。不过,她也不要不满足了,原身在大婚后,她黎氏可是一直被禁足的。 从太子殿下去后面看黎氏,太子妃就强自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她万分担心,太子会在黎良媛那里吃晚饭,然后就顺带地留宿了。没一会儿,她攥紧的拳头,几个指甲就在手心里刻下印痕。 顾氏觑着太子妃的脸色不对,自己奶大的孩子,哪里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顾氏挥退了屋子里的人,悄悄地说:“姑娘,你可不能嫉妒啊。这是宫里啊!就是外头,姑娘嫁去谁家,能没有妾、没几个通房丫头呢。” “奶娘,你不知道的。” 石氏知道自己不能把太子、应允了自己的那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木木地坐着,下意识地扯着手里的帕子,两眼看着眼前的帐本,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唉。”顾氏叹气,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呢。姑娘是给太子爷这一年多的、表面的举动,晃花了眼啊。 “姑娘,别说太子爷了,就是老太爷、老爷当初的时候,还有现在,您那俩哥哥,谁的院子里、屋子里,又少姨娘、和伺候的通房了?” 顾氏看自己姑娘,无动于衷,像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一样。唉,怎么还是想不开啊。 “姑娘,皇太孙还小呢,你可不能在这时候,争这些啊。赶紧给皇太孙,生多个弟弟,那才是正经事儿。” 石氏静默,不理会奶娘的劝说。她知道奶娘后面的话,无非就是劝自己,立即给小乳猪忌奶。她抬头盯着屋里的大钟,看着指针一圈一圈,飞快地转着。才想张嘴和奶娘说句话,外面传来夏荷给太子爷请安的声音。 石氏的双眼,立即绽放出光彩,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地翘了上去。 “奶娘。”石氏娇娇地望向顾氏。 顾氏在心里叹气,吞回自己要出口的唠叨。她在太子进来后,躬身给太子请安,然后退了出去。 “在和顾氏说什么呢?” “她劝我给小乳猪忌奶呢。”石氏轻俏地笑着回话,招呼人给太子端茶水。 “不急,再过渡一段时间吧,孤担心天气遽然变冷的时候,万一着凉了,他又不肯跟奶娘的,还是等过了年的吧。” “好。明允,黎良媛有什么事儿?” “是宝珠闹脾气。小乳猪还睡着?” “嗯。中午找了你好一会儿,我哄他说你晚上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哭了好一会儿,才哄睡了。” 石氏拿起桌边的几张纸,递给太子。 “明允,这是六福从内务府抄来的乾清宫的、慈宁宫的,还有东西六宫的宫门尺寸。听说父皇要你扩门?” “父皇进来的时候,被堵了一下子,发觉是门太窄了。”太子边看边和石氏说话,几个宫门的尺寸,他一一都看过后,拿了石氏对账的笔,写了前星门的尺寸,连着祥旭门的尺寸也写好,打发夏荷,送给六福。 “告诉总管,按这个尺寸做门。” 夏荷接过太子手里墨迹未干的纸,小心地捧着出去了。 这一个月,太子天天在东宫,与太子妃共同经历了,对几个孩子的担心。先是害怕染了天花,然后担心孩子发烧、不能顺利出花,出花以后又愁小乳猪不肯吃奶。再后来,则害怕孩子们脸上留疤,总算是几个孩子都是福大命大的人,一步步地、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现在二人的心里,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明允,你说父皇最后会如何处置二皇子?” “圈禁吧。” “就只圈禁他?五公主、六公主,可是被他害死的!” “不然如何?父皇不会为已夭折的俩女儿,再赐死一个儿子的。” “那大公主呢?” 太子摇头,“孤想父皇不会对大公主如何的。”太子把屋子里的人都撵了出去,凑近太子妃说:“大公主已经选定了驸马,太后的嫡侄孙。” 太子妃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哭笑不得地说道:“也不知郑家是有福气,还是没福气,得尚了大公主。” 太子笑,“对郑家来说,能尚公主就是好事儿。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个公主,定然不会不把郑家放眼里的。” “太后知道吗?” “太后早知道的。不然怎么把大公主放去慈宁宫了。就是不知道经过这事儿,太后会怎么想了。” 太子不想继续这话题了,他看看桌上摊着的帐本。建议石氏:“也有几个月了,该在年底前,把记账的、管库的那些人,换换个。” 石氏点头,“好。要不要先通知他们要调换?” “不用。你这几天把这事儿,安排妥当了,等冬月的时候,宫里的事情,恐怕会多起来的。要是你忙不赢,不如让成嫔帮帮手。她一定会不遗余力的。” 石氏明白太子的意思,成嫔只有一个女儿。要是东宫露出交好的意向,成嫔一定不会放过的。 “好,谢谢明允。到时候,就请成嫔帮手。东西六宫的、那些妃嫔的、琐碎的事儿,交与成嫔去管,这宫里,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太子见石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笑,拉了石氏起身,一起去用晚膳。 太子陪着石氏,用了两天的时间,把宫里这段时间荒芜的人和事,都好好地清理了一遍。石氏也不等到冬月了,清理之后,就把东西六宫的一些琐碎事儿,交给了成嫔去管。成嫔也不推辞,认认真真地听萧嬷嬷讲了新的记帐法,接手了那些烦不胜烦的鸡毛蒜皮、却没有一件是含糊得了的小事。 废太子78 时隔一月,太子又重新出现在大朝会的朝堂了。 不论是否支持太子的人, 都不得不承认, 这世上应该是有什么天命所归的事儿。 看东宫的四个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四岁, 最小的才百日多点,一起中了二皇子的黑手, 得了天花, 结果四个孩子都没事。 要知道即便是圣人,也是夭折了二个公主。 更别提其他市井人家了,要不是太子妃当机立断封宫、圣人关闭紫禁城,说不定这就是一场大灾难了。 圣人斋戒了一个月,太子现在也开始斋戒。待十日后,圣人就要举办祭天典礼。感谢上苍、感谢祖宗,保佑了皇太孙及其他几个孩子,从天花的魔掌下逃脱,安然康复。 对了哦, 搞出此件事情的二皇子,被圣人关在养蜂夹道也一个月了。不知道以后,圣人会怎么处置二皇子。还有吴家的闺女,也够倒霉的了。本就比二皇子大,婚期还随律法,被延期了两年;现在二皇子被圈禁了, 又被贬为庶人, 这一辈子, 唉! 想以前的二皇子选皇子妃的时候,比当初争夺太子妃也不差到哪里的。二皇子兄妹三人,在宫里,有淑妃这个亲娘做依靠;在朝廷,还有圣人信重的舅父镇北侯。最后是前刑部吴尚书的侄女、吴巡抚的嫡女成了赢家。 当吴氏女成为二皇子妃的时候,不少人觉得机会来了。虽吴尚书与人不拘情面,但架不住吴巡抚,那是个与任何人都能有交情的。虽然不知道多少人背后酸吴家,但当面与吴家、吴巡抚的联系,可没见谁疏远了。 可如今呢,以前那些曾经与吴家竞争二皇子妃的勋贵、官员们,现在都在暗暗庆幸,自家姑娘没被选为二皇子妃,也没被指为侧妃。 有那好奇的人,私下里纷纷议论,二皇子被贬为庶人了,那指婚的俩侧妃,还能娶吗?其实大家最关心的是,三皇子明年出了孝期,他与吴氏女的婚事,会怎么办?! 更有那刻薄的人,知道惠妃被禁足的,就说从二皇子指婚了吴氏女,先是淑妃被降位、禁足;然后就是吴尚书提前致仕;再就是镇北侯被夺爵、全家被流放、惠妃暴毙。现在轮到二皇子被贬为庶人了,都是吴氏女剋的。 还别说,这种论调是颇有市场的。这几个月,作为京城大族的仕宦人家、书香门第,吴家儿女的婚嫁,被吴尚书的致仕而影响。现在虽没出现退婚的事儿,可有意向的婚事,纷纷都杳无音信了。 对太子回归朝堂,最开心的还得数圣人了。有了太子这个特别助手,圣人原来自己要反复思考、掂量,然后才能处理的一些朝廷事务,现在有了商量的人。虽然以前有贾代善,有内阁诸人,但比起自己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太子,显然圣人更倾向与儿子商量。 现在父子俩商议过祭天的事情后,就是商议明年要外放的、那些官员的去处。 “父皇,儿臣担心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真交给他们一个县去治理,只会祸害了百姓。不如让那些能去下等县城做知县的,先让他们去中等县城做县丞,学习一年至三年。指导他们的县令,吏部的考核,就添加一条,是否有用心地指导做县丞的。考核的标准,就用那些以后做知县的业绩做参考。父皇,您看这样是否合适?” 因前段时间,要外派的官员,在培训前,统一参加了一次考试。圣人言明,考试合格的,直接外派;不合格的要参加培训,什么时候能力够了,再去做一方父母官。 按照太子的建议,考试题目是由各部出题,然后由圣人从中选取。考试卷,则由内阁阁臣,对应只改有关其所辖之部的。 标准答案在考试结束的时候,就张贴出去。至于个人的成绩,有疑问的,可申请查卷。 这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太子困在东宫。圣人打发人,把考试结果,专程誊写了一遍,送进东宫。太子当时就复信给圣人,这培训,按半年到一年以上吧。圣人看了暗合自己心意的信,把太子的信,给阁臣传阅了一番。 翰林院的掌院,也是看过考试题,看过考试卷的。他看了太子的信,只觉得越发羞愧。 翰林学士被当成储相培养,接过这些选出来要外放的,真知道稼穑的没几个,知晓水利的更少,偏个个引经据典的说的头头是道。 考试成绩,并没有让他们所有人心服口服,所以太子才提出,让外派的官员,先跟在经验丰富的知县身边实习的建议。 圣人想想,对这些纸上谈兵的翰林学士,只能这样培训、实习后再用了。父子俩一个个的县城圈过去,哪些现任的知县,适合带人,哪些不适合,圣人说、太子记,父子俩配合着,好容易选定了二十几个,就到了午膳的时候了。 父子二人食不言地用了午膳。太子一边吃一边想,圣人这活儿,要想干好,真的是不容易的。那么多的中等县的知县,圣人不仅都能知道知县姓名、履历,连性格、爱好、特长都知道,这半上午的工作做完,太子对圣人油然而添了三分敬佩。 午膳后,父子二人在养心殿的院子里,转着圈消食。圣人又想起了自己的宝贝嫡孙。 “成贤啊,小乳猪可瘦了啊。你和石氏说,让她多放心思在孩子身上。宫务就让四司八局,多用心一点儿,让成嫔多干一些。” “好。父皇今晚也过去看看小乳猪吧,他昨儿还找您呢。” “哼,找朕的玉佩吧。”圣人说完,自己就摩挲着下巴笑。他的长髯先变短须,如今越来越短,虽捋不成了,可也不会让孙子揪的再疼了。每当摩挲着下巴的时候,想着是因为爱孙,而剪短了长髯,圣人心里就高兴。 因他那天拿九龙佩逗了小乳猪之后,他再去看孙子,小乳猪的眼睛就盯在他的玉佩上。一次一块地给孙子,他舍得,太子却不肯,说会把小乳猪教坏的。可他不带玉佩去呢,小乳猪又不跟他抱。圣人也意识到自己给孩子玉佩玩,是闯了祸了。所以昨天就没去看孙子。 积压的事情多,父子俩也没歇晌,就继续工作。太子拿了一份折子,简略一看,是吏部郝尚书请旨,问询湖广总督出缺,以何人继任的。 太子读给圣人听了以后,把这份折子放到重要的那一叠。这样的事情,当由圣人自己决定为好。太子则去拿下一份。 “成贤,你认为派谁为好?” “这个,”太子沉吟一下,“父皇,儿臣无任何人选能推荐。以儿臣对朝臣的了解,尚不能选出这样的人来。但儿臣想,湖广总督,一督两省,责任非常重大,非能吏不可承担。还有紧要的一点儿,为备西北战事,湖广的农事,就更需要能担得起的人了。” 圣人看看折子,想了一下说道:“调河南巡抚李辉祖为湖广总督。这个人是前朝李成梁的后人。二榜进士庶吉士出身,做过知县、知府、太常寺卿、大理寺卿,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这几年,能够肃清吏治,统一河南昔日各派纷杂的乱局。这几年,往西北督送军饷等,沿途不曾扰民,也不曾以次充好。” 圣人说,太子边听边点头。他对前朝李成梁有印象。李成梁家族自叙为唐时避战乱而去朝鲜的宗室,朝鲜记其为陇西李氏。李家这一支到底是不是李唐宗室,世人多存疑问的。 “父皇,儿臣记得此人对治河之事,也是甚有独到的见解。” 圣人知道太子去年因治河一事,广邀贤能上书。 “此人是能吏,个性强悍,但做事晓得轻重缓急,为人也不偏颇。令他去湖广任总督,有利稳定湖广局势。” 太子频频点头,表示自己懂得了。 “成贤,你可知朕为何换了湖广总督吗?” 太子心里有了不好的联想,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回答说:“可是因为二弟?” 原湖广总督为吴氏族人。 圣人脸色沉郁起来。 “朕不该给你二弟选择吴氏女为妻。吴家大族,聚族而居,书香门第,子弟出众者也甚众。从朕给你二弟指婚后,吴家的一些人,利令智昏,做出想拱你二弟取代你的事儿。有些事,尚未完全查清。但是免刑部吴尚书的官职,只是一个开始。” 太子知道自己不适合问圣人,接下来对吴家出仕的人,会做什么样的处置。但他这时候也不好不说话。 “父皇,那二弟的婚事,明年该怎么操办?” “你二弟,朕已经明旨废为庶人,吴家有胆量就来请旨退婚,无胆量就嫁女为庶□□。像你二弟这样的做法,朕不忍心弑子,只能圈禁他这辈子了。” “那在哪里成亲呢?” “让内务府选个皇庄吧。” 废太子79 太子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原身前世自戕呢! 圣人不想顶弑子之名, 是要把二皇子就这样地圈禁一辈子吗?那还真不如死了好。不过看二皇子做事的狠戾和恶毒, 圈禁他一辈子, 也是他活该的。 既然说起二皇子了, 太子就想趁着这机会,把一些推脱不开的事情,拿来问圣人, 讨到准确的主意, 然后好去做事。要知道,宫务可是由太子妃管着呢。明年二皇子娶吴氏女,还有圣人原来指给二皇子的俩侧妃, 都归太子妃管理的内务府操办。 “父皇,那, 原来指给二弟的那两个侧妃, 怎么办?” “看他们自己父祖的意思吧。舍不得自家闺女,有担当、敢来和朕讲,就解除婚事。不然, 跟吴氏女一起, 抬去皇庄去成亲。” “好, 儿臣回去, 就和石氏说父皇的这安排。让内务府早点儿安排, 多准备几个皇庄, 父皇也好挑选个合适的, 适宜二弟往后居住的。” 父子俩就搁下这话题, 一起看后面的奏章了。 太子不去追问圣人,吴家都做了什么。既然圣人说了没完全查清,就意味着圣人还在继续查呢。 父子齐心,一起处理这两日蜂拥而至的折子。太子看到工部的折子,简略地一扫,来了兴趣,这是关于水力纺车的事情。 “父皇,您看这个,”太子斜着身子,圣人也侧了身子过来,就着太子的手看起来。 太子的声音,明显地表示出雀跃欲试的倾向。 “工部还真是有能人啊。要是能把水力用在纺纱织布上,真的就能节省出许多人力和时间的。” “不妥。乡里农妇,空闲的时候,纺纱织布,一是自用,二也能填补家用。这要是水力织布,怕是要挤压了贫穷人家、添点零用活钱的空间。” 太子被圣人的话一堵,才意识到圣人的思想,自然是还处在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阶段,自己怎么才能说动他,启动社会分工协作的、工业化的社会大生产进程呢? 太子放下折子,试探着说:“父皇,用水力织布,就和前段时间,用水力冲压枪管一样,不仅快,而且还好。能节省不少人力的!要是这水力织布,织一天能顶了十个农妇的找活钱的路子,那这些农妇可以去养鸡、养猪。那也是来活钱的路子。” 圣人拍拍儿子的肩膀,“成贤,你莫要小看养鸡养猪,那鸡,猪,没粮食填补,也是不下蛋、不长肉的。地里粮食就产那么多,也就是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朕才能储备了军需。一旦遇到灾荒年,人都吃不饱,还何谈养鸡养猪弄活钱啊。” 啐,太子意识到自己与圣人思想的距离,是火星到地球了。 他抽出一张纸,在纸上边画边讲。 “父皇,这养鸡养猪,是要耗费粮食。但鸡粪猪粪,可以怄肥,能够增加土地的肥力,使粮食的产量增加。而且,人要是光吃粮食,吃的也多。假设一天要吃一斤的话,有了鸡蛋、再加点肉,填补进去,一天就不会吃掉一斤粮食了。也许九两粮食就够了。” 太太觑着圣人的脸色,见他听进去了,接着说道:“要是肉蛋能充足,妇人吃得好,生下来的孩子也强壮,长得也好。夭折的人口,会大幅度地降低。” 太子抓住圣人想增丁的心理,继续猛攻。 “父皇,要是五位成人的人家,每个大人每天少吃一两粮食,就足够养活多一个女婴。减少溺毙女婴的数量,那么在二十年后,就会有更多的、增加人口的机会。” 通常溺毙的女婴,都在刚出生的时候。要是家里考虑到大人少吃一口,能养活了女婴,多数人家是不会溺婴的。毕竟女孩子养到5岁左右,就可以干活,养大了还能换彩礼的。 圣人看着太子画成的循环,“有道理。就是这些猪肉、鸡蛋,也得有人买的。都穷,都没有活钱,农家的鸡蛋、猪肉,也不能换了活钱,去买盐等日用啊。” 太子在鸡、猪的圈子,引了一条线指向军营,“吃肉的兵,强壮过吃素的。士兵多吃了肉,粮食就会吃的少了,军粮储备的压力就会降低一点儿,税收也会有余地。而且鸡蛋也可以腌咸了、煮熟了,再运到军营。” 太子想到目前的道路,想运送鸡蛋,不等到军营,得都颠簸碎了。 “盐也很贵的。”圣人指出太子腌鸡蛋的不可行。 太子脱口而出,“盐商富可敌国,盐才贵。” “成贤,盐税占了有三分之一强的税收。” 圣人说的语重心长,儿子的想法好,但还是太年轻啦,还是没把握住盐税的重要性啊。盐、铁是朝廷的命脉,放松不得的。 太子叹气,这就是时代鸿沟、思想差距之所在,为了盐税等既得利益,把经济模式固定了,越固定越死,最后被时代抛在后面了。 像盐,真的不该是这么贵的。到了转变煮盐技术的时候了。 太子弹弹手指,让写字过久的几个指头,舒活舒活,把制盐技术的事情,先放开。 “父皇,朝廷得的盐税虽多,但各大盐商获得的也不少。那都是民脂民膏,该不该盘活这一圈,怎么盘活才合适,”太子有手指,在刚刚勾勒的那几个循环圈圈上,虚空一画,“父皇,您看儿子说的这个,动一点,活一盘的。” 其实太子说的就是一个最简单的、盘活经济的低级操作。有流动的经济,才有发展的可能。现在自己动手从内打破,比将来外部打进来,被迫才改,要好上千倍、万倍。 圣人遂一手拿着工部的折子,一手拿着太子勾画的那几个圈圈的草图,皱着眉头沉思。太子这面,迅速地把自己能批的折子都批了。剩下的十来本,又潦草地看看内容,心里有个大概的底了,站起来,活动下脖子,舒展舒展身体,喊在一边装壁花的魏九。 “魏九,什么时辰了?” “哎呦,我的太子爷,总算等到您抬头了。都快到酉时了,这就摆膳?” “摆吧。” 一溜的内侍,提着食盒进来。因圣人和太子都在斋戒,全是素菜。有宫女端了洗手水过来,太子走过去,把双手仔细地洗了洗,水盆里漾起淡淡的墨痕。 圣人被太子和魏九对话惊动,他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太子对他说的话,好像是打开了另一扇窗户,投进来的信息,剧烈地冲击着他几十年养成的、思考经济安稳的模式。他想了许久,觉得这里面还有许多东西,是他自己没参详透、没想明白的。 太子知道自己的话,给圣人照成了很大的冲击。他不再补充什么,让圣人慢慢参详,圣人他自己悟到了,比自己多说有效果。 等圣人洗手后,父子二人对坐用膳。饭后,父子俩溜达着,去东宫看小乳猪。 天已经快全黑了,魏九让跟着圣人和太子的内侍,点起了宫灯。一串的灯笼,在寂静的夜色里,在深宫中,像逶迤的长蛇,在蜿蜒移动。 “成贤,你下午说的事儿,朕反复考量了,是应该打开这个封闭的链圈,搞活目前的局面。但应该先选择几个地方,试试看,看看打开能变成什么样。若是贸贸然地全面推广,还是有点儿不妥当。你要知道,我们父子有任何一点没想到的,对下面的百姓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哈,这是要搞试验性质的经济特区吗? “父皇说的对。先选几个县试试,稳妥。试好了,也能给周边和其它地区,做出个样板,做个示范。先选的那几个县城,就当做探路了。” 圣人摇头,“几个县城,涉及的人就太多了。不妨选几个村子吧。” 只选几个村子?太子一幅被雷劈到的模样。 样本数太少,没有统计学意义啊。可这些统计意义的话,没法和圣人说明白。 “父皇,要是参与的人群数太少,就容易被人为的因素影响。您看,是不是选几个中等县镇,比如靠近运河的,或者是靠紧京畿的,能用水力织布的地方。不然,让内阁的各尚书,也参谋参谋?他们都有州县的经历,经验更丰富,或许会有更好的建议。” 圣人见太子坚持,好笑地说:“好,好,明儿让内阁议议。不过你织那么多布,谁去卖,卖给谁,你可有想过?” “父皇,以前说过,再往南的地方,能一年三熟。朝廷可以拿布匹去换粮食。要是能拿下一年三熟的地方,以后就不虞旱灾、水涝了。还有十三行的舶来品,在京城卖的甚好。这些布,就与茶叶、丝绸一样,销去那些地方。儿臣想,我们也该有船去看看,那些能做出精美、准确报时钟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那些能制造出来复/枪,还有比我们的红衣大炮,更好的火炮的地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父皇,他们能把钟、枪炮贩来,把茶叶、丝绸等贩运走。儿臣担心,要是有一天,他们的士兵乘船,载着这样的枪炮过来,朝廷的士兵,那些血肉之躯,可怎么抵挡得了!” 废太子80 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成贤,你说什么?” 圣人严肃的口吻, 吓得周围的内侍都低下头去, 他们从来就没见过圣人、用这样的语气、与太子说话。 “父皇,”太子的声调平稳, 语气仍是那么温和,其中又含有丝丝温润人心的力量。圣人的脸色不由自主地, 缓和了一点儿。 “从北面、西面过来的危险, 我们能预测到。这千余年的累积下来的经验,也能让我们有个参考,知道怎么抵挡这些侵入者。但是东面,茫茫的大海,海那边的人,能做出精美、准确的计时钟……” 太子略停顿,笑笑对圣人说:“父皇,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小乳猪该等着急了。” “唔。”圣人顺着太子的话, 继续往前走。 “父皇,儿臣认为已知的危险、威胁,都不可怕,提前投入精力,可以进行有针对性的防范。未知的、而且拥有我们难以抵挡的力量,才是我们父子该重视的。” 圣人突然觉得目前的儿子, 比自己想的长远。太子有这样的思量, 是杞人忧天呢, 还是高瞻远瞩? “成贤,你准备怎么做?” “造船。”太子松了一口气,圣人肯往下讨论就好。“朝廷派人去那些地方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光是那些人带着东西,来我们这里。而我们只是知道他们在海的那一边,多远?怎么过去?需要多久时间,都不知道,太让人不安了。” 说完这些话,太子有些赧然。 “父皇,您不会认为儿臣杞人忧天吧?” “不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父子想的多一些,徒家的天下就稳一些。对西北的那一战,不能再拖了。造船,可得等几年后,还得是继续这样的、风调雨顺的年景。成贤,你知道,朝廷分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也未必要朝廷出现银啊。” “怎么说?” 圣人非常感兴趣。不用朝廷出现银,那怎么造船? “若是能通过发放造海船的股份,甚至出海许可等,比如五年的,十年的许可,然后用这银子造海船。吸引散落在民间的富豪的银子办事。” “这是一条路子,你仔细想想,拟个详细的章程,等祭天以后,朕再与内阁商议。” “是。” 东宫里的小乳猪,正在闹腾呢。每天这个时候,就是圣人不来,太子也早回来了。如今天都黑下来了,还不见人影,已经由开始大哭了。 圣人和太子才走到正殿,太子妃接到圣人和太子过来的消息,她抱着哭闹的小乳猪,边往外走边哄。 “不哭啦,不哭啦。皇祖父和你父王来啦。” 小乳猪不肯听,闭着眼睛啊,啊地哭。 “这孩子,病好了就这么赖,一不合心了,就这么哭。” 太子赶紧和圣人解释。然后快走两步,拍拍手,“小乳猪。”把孩子从太子妃怀里抱出来。 换了怀抱,小乳猪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开眼睛看看太子,又抽噎几声。 圣人心疼的不得了,赶紧上前,伸手欲抱孙子。 “来来来,小乳猪,到皇祖父这里来。” 小乳猪搂着太子的脖子,看看圣人,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美的圣人赶紧把孙子抱过来。太子接过奶娘递过来的湿帕子,给孩子搽脸。 “怎么哭起来了?”圣人问太子妃。 “到点就想父皇了。” 太子妃笑着解释,圣人听了很高兴。哄着孙子说:“等明年,天暖和了,想皇祖父了,就让人带你过去,可不能这么哭,看哭坏了嗓子。” 小乳猪抽抽噎噎,委屈的不得了。圣人示意魏九一眼,魏九从身边跟着的内侍手里,拿过一个不倒翁。 五颜六色的,一下子就抓去了小乳猪的注意了。 魏九把不倒翁,放在圣人身边的茶几。小乳猪伸手一扑棱,不倒翁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小乳猪的小手,把不倒翁扑棱来、扑棱去地歪着,他看着歪来歪去的不倒翁,忘记哭了。 玩了好一会,太子见小乳猪开始打蔫了,把小乳猪从圣人怀里抱出来。太子妃看孩子的主意力,还在不倒翁上,就把不倒翁塞到小乳猪怀里,让他抱着。几乎是一瞬间,小乳猪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这是刚才哭累了。”圣人心疼地说,然后回头吩咐魏九,“以后记得提醒朕,早点用晚膳,早点过来,省得让孩子哭。” 魏九赶紧地应了。 太子把孩子交给太子妃,“孤还有政事,要回去和圣人处理。” 太子妃点头,抱着孩子给圣人行礼,看着丈夫和圣人离开了。 这一晚,圣人和太子忙的快到宫门落钥匙了,才把当天的折子处理完。父子都知道,一是年底的事情多,二是上月积压未报上来的事情,祭天后,应该就不会再这么忙了。 “赶紧回去吧。明儿还有早朝的。” “是,父皇也早点安歇。” 梁九接班,吩咐跟着太子的人小心,等人离了乾清宫走远了,回去服侍圣人安歇。 这两天有太子这个特别助力,给圣人帮手,虽还是忙碌,但已经好了很多。圣人换了寝衣,双手叠放在腹部,合上眼睛。 梁九轻轻地落下床帷,在床头留下一盏小灯。然后给守夜的几个小内侍,打了一个手势。几个内侍见状,立即各自站去各自该站的位置,寝宫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透过床帷,昏暗的烛光,像一团朦朦胧胧的光球。 圣人侧眼看看,又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应该睡觉了,可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着白天的事儿。 ——太子对自己圈禁二皇子的事情,没表示任何不满。他不追着要严惩二皇子,也不因二皇子行事的阴狠歹毒,就不为二皇子的考虑了。这时候还能想着二皇子娶亲的事情,甚至连原指给二皇子的侧妃,也想着了该怎么办。真真是面面俱到的周全兄长了。 当得了一个仁字啊! 可惜了二皇子,被那些心怀祸胎的奸人挑唆的,对这样的好兄长,也还能下去手去祸害!不然,就是再一代的兄友弟恭。以后的宗令,也可以让他在福亲王之后接手的。 唉!不想这令人失望的孽障了。 还是朕的成贤好。对这样的自家兄弟,也以德报怨。让自己这做父亲的,欣慰放心,不虞以后太子会与兄弟们同室操戈。 可要是对外人也这样仁义,说不定要栽跟头,吃苦头的。 还是该让太子狠心起来才好。 圣人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内阁在之后的几日里,连着讨论、太子提出来的新经济模式。这种撬动一点,盘活全局,改善现有百姓生活状况的提议,立即得到内阁所有阁臣的支持。贾代善强力支持,这个能增加军中士兵的肉食供给的改革。明摆的事情,吃肉多一点儿,士兵的身体会更好,力量会更强。 至于百姓的日常饮食里,鸡蛋猪肉等荤食的添补,能减少食用的粮食、增强体力等好处,尤其是减少溺毙女婴的影响,不用太子去说,所有的人,都早认识到了的。而鸡粪、猪粪能够增加土地肥力,增加粮食的收成,也是不用太子多加描述的。 内阁讨论的重点集中在鸡蛋、猪肉能否运送出来,对现有的经济平衡模式,会产生怎样影响的预估上了。 太子在内阁讨论最热烈的时候,幽幽地加了一句——要想富,先修路。银子不够,多养猪。 圣人和几位尚书,静默了一下后,立即爆出哈哈的大笑。 圣人大声赞道:“好,好,修路,养猪。” 张太傅率先向圣人拱手,“恭喜圣人啊,徒家有如此后辈,定能与圣人一起,创出“文景之治”般的兴盛朝局。” 其他几位尚书也纷纷恭喜圣人。 笑过之后,圣人提出先选择几个村做试点。阁臣都认为,若参与的家庭数目太少,最后示范效果、可能会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否决了圣人的提议。最后君臣达成一致的意见,选择二到三个中等县城做试点。条件要满足靠近官道、或靠近运河,便于将农产品运送出来。具体选哪几个县城,这几位都在地方历练过的阁臣,各推自己宦游过的地方。各说各的理,争的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半点不见平日里的君子风采、阁臣气度了。 圣人拍板,让内阁阁臣,把提议入选的几个县城,各自的优缺点,形成书面意见报上来,祭天后决定。 工部呈上的水力纺车的事情,也被通过了。工部将在京畿成立纺织局,利用京畿的水力优势,先试验一年看看。张太傅指出粮田和棉田的比例,不能因纺织局需要大量棉花,就减少了粮田。 太子看看圣人的眼色,站出来说话,“听说向南有一年三熟之地,朝廷是否要派人去考察,是否有此地。若真有这样的地方,朝廷将不再有缺粮的忧患了。” 废太子81 太子的话,激得内阁都兴奋起来, 一年三熟, 真有这样的地方, 真的是从此不惧灾荒了。可这些人都是历事多年的人精, 片刻的激动后,就立即恢复了冷静,追问太子这消息是否确切。 太子在阁臣们的、颇有压迫力的目光盯视下, 稳稳说道:“孤既往在一本描写海外异域的书里看过, 十三行与夷人接触多,也曾经听夷人说起过,海外有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 父皇那儿还有传教士赠送的地球仪。” 圣人示意梁九把地球仪搬来。 太子抚摸着遥远记忆力里的地球仪,慢慢地旋转了一下子, 深吸一口气, 平静自己的心情,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向东、向南是大片的海域。” 太子指着粗糙的地球仪, 慢慢地引导阁臣和圣人。 “在我们的认知里, 天圆地方, 在西方那些传教士带来的书里, 却是我们站着的地也是圆的。还有什么以地球为中心的地心说、以太阳为中心的日心说。” 太子拨动地球仪, 使它旋转一周, 把地球仪稳住, 语速更慢了。 “孤想不管它什么心说, 如果是这样,地球在自己转动,太阳不动,就有了昼夜更迭。如果地球同时围绕着太阳转动,就有了四季轮替。” 太子手指指着地球仪的中间地带,“这一片地方,就是夷人所说的土番居住的地方,没有国家没有朝廷,只有土番。这里是四季如夏,一年三熟的。孤想,不管真假,派人去探看一下,如果是无主之地……” 太子后面的话没有,阁臣们也都懂得,那就是开疆辟土的不世功绩啊!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圣人。 圣人的目光巡视了众人一番,凝重的声音,缓慢说道:“传旨鸿胪寺与十三行,着他们携手,尽快探明此事。” 几位阁臣都有些兴奋、又有些慌乱,这世界上还有地心说和日心说,这太冲击他们的头脑了。不过好在这些人不是追求学术的学者,几个人抛开地心和日心,他们现在的目的是治世,是与圣人一样地期冀着——找到能产出更多粮食的地方,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让国家能增丁,让国家更稳定。 当阁臣迈着虚浮的脚步,兴奋地离开养心殿之后。圣人起身走到太子跟前,把那地球仪旋转了几圈。 “成贤,西人之学,听听则罢。我们治国,还是要用千年传承下来四书五经等经典。” “父皇说的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太子答的诚恳,一本正经。圣人想想,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对,就是这样的。夷人的枪炮优于我们,我们要学,要拿来用的。戴梓那里听说进展很快,你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好的,父皇,儿臣就安排时间过去。” 圣人看看梁九抱过来的奏折,揉揉眉心,“等祭天之后吧。” 父子俩合作,总算在祭天大典前的几日,把前面一个月积压的事务都处理完了。 因皇太孙降生之后,圣人曾命人全面地修葺天坛,在皇太孙百日的时候,进行过一次祭天。这时隔不久的再次祭天,修葺的工作量就不是太大。即便如此,宁亲王领的天坛内的清扫、修葺等事务,早在圣人和内阁说了要祭天,钦天监还没选定日子的时候,他就开始率领工部的匠人,对天坛进行了新一番修葺。工部的匠人,还有内务府的人,也都是忙得一个人赶两个人使唤着,堪堪在福亲王、宁亲王去查看的时候,准备好了所有的一切。 福亲王和宁亲王领着配合礼部、太常寺准备祭天的事务。二人对祭天之事非常认真,检查起来,那是不容有丝毫的差错。福亲王亲去牺牲所,仔细地查看为祭天准备的牲畜,看着他们洗涤干净准备祭祀用的牲畜,吩咐饲养的人,这几日一定要养好了,别出了差错。 宁亲王则看着工部匠人,在他眼前又检查了一遍三座望灯台,每根灯杆是不是足够结实,悬吊的灯笼如何,还有特制的蟠龙通宵宝蜡。祭天的时候,每个灯笼要插4根这样的蜡烛,每根蜡烛长四尺,粗一尺,并且铸有凸龙花纹。这蜡烛可燃烧一整天,不仅是燃烧的时间长,而且点燃之后,不会被风熄灭,既不流油,也不用剪蜡花。 圣人接到俩位亲王万事皆顺利妥当的禀报,带着太子,提前二天住去天坛,进行最后的斋戒。 礼部齐尚书带着礼部的主要官员,指挥着内务府的人,在圜丘坛,依礼设置了七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色缎子,搭成临时的神幄。翰林院张掌院出手的祝文,已经写好在祝版。太子跟着圣人,在祭天的前一日,进行最后的检查。先阅祝版,至皇穹宇进香,到圜丘坛看神位,去神库视笾豆,去神厨视牲,检视已经宰杀好的28头牛犊,33只羊,34口猪,2只鹿,12只兔子无误,然后父子俩回到天坛的斋宫,略微休息,寅时初就要起身的。 祀日的前夜,天坛里忙碌异常。由太常寺卿率领太常寺的诸位官员,安排好神位、供器、祭品,礼部指导内乐府陈设乐器,御史台的御史陈中丞,全程监督,最后礼部陈侍郎再进行最后一遍的检查。 所有陪祭的官员,也在天坛留宿,寅时初刻就要站到规定的位置的。 日出前七刻,早已沐浴更衣妥当的太子,里外皆新,最后外罩蓝色四爪五龙蟒龙袍的祭服,跟随同样身着蓝色的五爪九龙袍祭服的圣人,在天坛斋宫的太和钟鸣响的时候,步出了斋宫。 当圣人步出斋宫站定,钟声停止,鼓乐响起,此时圜丘坛的东南燔柴炉开始燔牛犊,西南悬天灯已经点燃,烟云缭绕中,神秘庄重的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子跟在圣人三步后,亦步亦趋。在圣人从圜丘坛的东门进去,到圜丘坛的中层拜位,太子率领陪祭的官员,踏着“始平之章”的乐声,从圜丘坛的西门进去。至于中门,那是留给皇天上帝行走的。 在圣人至上层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叩拜、上香时候,太子等陪祭的众人,在中位跟着叩拜。等圣人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的时候,太子跟去上香叩拜,之后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 从燔牛犊开始的燔柴迎天神,跟着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撒馔、送帝神、望燎的祭天过程,每一步都需要配合着祭祀乐章。“始平之章”之后依序对应着“景平之章”、“咸平之章”、“奉平之章”、“嘉平之章”、“永平之章”、“熙平之章”、“太平之章”,最后在圣人观看焚烧祭品的时候,奏起“佑平之章”,整个祭天大典终结。 在行初献礼的时候,配合“奉平之章”要舞“干戚之舞”,这是武功之舞。128名乐舞者手持斧头、盾牌、长弓,跳干戚舞,舞姿威武刚劲,象征四海平定,江山统一 到司祝跪念祝文时,乐声暂歇; 在行亚献礼、终献礼的时候,配合“嘉平之章”、“永平之章”,都要舞“羽龠之舞”。这是文德的祭祀舞蹈,文德舞舞者则手执羽毛及古乐器,载歌载舞,舞姿优雅,进退有序,寓意天下太平,民众吉祥。 圣人虔诚地祝祷,将酒水奉献给天地,将祭酒一滴不剩地饮下,三叩九拜,每一次的跪拜,圣人都虔诚得眼前好像有神灵一样…… 整个过程,太子跟着圣人,每一步骤需要的三叩九拜礼,太子也都虔诚地跟着跪叩行礼。他记得多少年前,自己是不信鬼神,不信来生,不信一切的、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者。 可如今他知道,这些都是有的,都是冥冥中存在的。 望燎之后,“佑平之章”的乐声终结,圣人最后又看了一眼燎炉,带着太子离开天坛。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看得见头,望不见尾。如同来时一样,父子二人又徒步走回紫禁城。 父子俩疲惫地回到宫中。太子送圣人回到乾清宫,亲手服侍圣人换下祭服,真诚地对圣人施礼。 “父皇辛苦了。” 圣人摇头笑,“徒亘是社稷的未来,为他的平安,祈福祭天、感谢上苍,是朕这做圣人、做祖父,应该做的。虽辛苦点儿,他平安地出花了,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了。你也回去,换洗了,好好睡一觉吧,晚上就不用过来了。朕若得空了,晚膳后去看小乳猪。” “是,父皇。” 太子行礼后,带着自己那二十来个内侍,回去东宫。 他先在书房的院子好好地梳洗了,洗去身上的烟火味道,然后才回去后面见石氏。 “明允,你辛苦了吧?”太子妃在守着刚睡着的儿子,见了太子进来,赶紧站起来迎上前。祭天不仅男人累,太子妃主管着宫务,也不轻松。这些天为筹备祭天的事儿,内务府抽调了一些人出去,宫内做事常常捉襟见肘的,颇为吃力的。 “还好。睡了多久了?”太子看着握着拳头,鼓着嘴的小乳猪。 石氏笑着,柔声说道:“才睡了没多久。”她看着太子眼下的青色,遮掩不住的疲惫,心疼地说:“你也睡会儿吧。” “好。” 太子换了外衣上炕,把小乳猪往怀里搂搂。小人儿略微呶呶嘴,皱皱眉头,仍旧沉睡。太子拍拍小乳猪的屁股,软软肉肉的、热乎乎的小人儿,比以前是瘦了不少,但胖回来的也快。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太子就立即陷入黑甜的梦乡里。 太子妃看着沉睡的父子俩,一丝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她轻声吩咐冬梅到寝殿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了太子补觉。上一次祭天回来,太子整整睡了半天的。 太子睡醒,是因为一个肉肉的小手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的。他含住摸到自己嘴的小手,换来小人儿的咯咯笑声。 “明允,起吧,免得晚上走了困,不好睡了。” “好。”太子定定神,坐起来,把小乳猪抱到怀里,点着他的鼻子说:“你这小坏蛋,父王为你去祭天,补会儿觉,你还捣蛋。” 小人儿以为太子在和自己玩,伸出手指,也去点太子的鼻子。太子往边上一侧,小人儿的手指,就点到太子的眼睛了。 没轻没重的一下,太子闭眼晃头,“唉,还不如不躲呢。” 太子妃抱走小乳猪作势要打手,太子笑着说:“他懂得什么呢。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叫孩子们过来吃饭?” “好。” 太子换好衣服,端起茶盏,没喝上二口徒丌和徒丕,还有宝珠,由奶娘带着,都过来了。 小乳猪立即就在太子妃怀里蹦起来,高兴地和哥哥姐姐招呼着。 废太子82 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和徒丌、徒丕一起吃饭了,由于出花期间, 这三个孩子每天都能见到他几次, 现在与他也都很亲热。 太子把徒丌先抱到他的位置,特制的儿童椅上坐好, 徒丌有些兴奋地红着脸,小声说:“谢谢父王, 儿子自己能坐了。” “噢?那你以后是不要父王抱了?” 徒丌纠结了一下, 坚定地回答:“要。” 太子笑笑,又把徒丕抱到他的特制椅子坐好,徒丕学着哥哥说:“谢谢父王。” “乖。” 太子摸下徒丕的头发,给他绑好固定的带子。然后就看到宝珠的奶娘,已经把宝珠安放好,勒好带子了。 太子在心里给这个勤快的奶娘,减去5分,真不懂事,没看徒丌、徒丕的奶娘, 都站边上看着你嘛。 这时是父子、父女天伦之乐的时候,没眼力见啊。 太子妃吩咐人摆膳,顺手把伸着够着太子的徒亘,交给了太子抱。太子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持筷,点点自己要吃的菜, 夏荷很有眼力见地布菜。三个孩子各自有自己的奶娘, 照顾着吃饭。宝珠就是坐在这里充样子的, 小半碗的米汤,凉了就换,每次就吃那么一匙羹尖。 小乳猪在太子怀里,看着太子往嘴里送,他也跟着张嘴,太子吃,他也跟着呶唇。他的奶娘在一边,捧着小碗等着,等他什么时候坚持不住,开始闹了,就喂他喝水。 一餐饭不等吃完,小乳猪闹着不肯光看别人吃了,他的奶娘赶紧用匙羹,给他喂水喝。宝珠坐累了,开始往下出溜。 太子妃先吃完,撂下筷子,说宝珠的奶娘,“把宝珠抱起来吧,不用再喂了。” 徒丌自己抱碗,左手拿着匙羹,吃的身上,饭桌上都是。太子不说,奶娘也当没看见。徒丕羡慕地看着哥哥能自己吃,他的奶娘喂到嘴前了,他才肯张嘴吃。几次想抓奶娘手里的匙羹,都被机警的奶娘躲过去了。 石氏伸手要抱走小乳猪,好让太子好好吃饭。太子放下筷子,要把小乳猪递还给石氏抱着,小乳猪紧紧搂着太子的脖子,不肯撒手去跟太子妃抱。 太子只好说:“算了,随他吧。孤也快吃完了。” 吃罢了晚饭,徒丌给太子背了几句三字经,太子妃解释,“明允,我看他该先学着一点儿了,不够多少,以后去上书房,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就让陈良娣先教着呢。” “行,你看着安排吧。” 太子表扬了几句徒丌,夸他背的不错,夸得徒丌小脸红红的,高兴地给太子和太子妃行礼,拉着徒丕,跟着奶娘回去了。 小乳猪黏在太子身上,黏了一顿晚饭,等那仨兄妹走了,立即就跟太子妃抱了。 太子捏捏他的脸蛋,笑着说:“这么小小的,就这么多心眼儿。” 太子妃笑道:“他呀,只要是那仨兄妹过来,他就扒着我不松手。今儿晚膳,是看你更稀罕了呢。” 太子妃说着话,把孩子交给奶娘,抱走喂奶,小乳猪乖乖地跟着去了。 “圣人今晚会过来吗?” “应该不会了。不过一会还是把孩子抱前殿去,戌时初再不来,抱回来也不晚。” “好,听你的。” 石氏让冬梅去收拾、抱孩子去前殿,要用的包被等物。等奶娘把小乳猪给喂好了,夫妻二人抱着孩子去前殿。 等到戌初时辰,圣人也没来东宫看孙子。夫妻俩又把孩子包好,抱回去。太子理解圣人,正值壮年,从宫里出事,就一直在为几位公主,还有孙子孙女祈福、斋戒。今儿个祭天完毕,今晚一定会召贵人陪用晚膳等等的。 自己啊,也别去乾清宫碍眼了。 太子夫妻,早早把小乳猪哄睡,交给奶娘还有冬梅守着。二人轻松惬意地、享受了一个热烈旖旎的良宵。 之后,太子就开始如陀螺一般地忙起来。五天一个大朝会,出席;三天一个小朝会,出席;圣人和内阁的要事讨论,更不能不出席;外派的文官培训,五天里得出席半天;武官的低阶将官培训,五天里得出席二到三天。 最大的帮助,是圣人把那些请安折子都揽了过去,甚至只留了那些重要的折子,等太子晚膳后过一遍,圣人再给太子讲解一番。 太子还得抽空,把兴建造船厂的股份组成雏形计划做出来,提交给圣人和内阁讨论,这样的忙碌,一直到小年夜才停了下来。 圣人最高兴的是,戴梓的24连珠□□取得非常大的进展。太子提议的迫击炮,虽然还没有做出来,但从澳门购买的火炮,各种规格的,都仿制成功了。而最小的火炮,双轮双驾马车可以轻松驼运。 年前,张太傅作为户部尚书,还报给圣人一个特好的消息,今年京畿地区一岁以下的幼儿夭折,比往年降低了将近二成;而在妇产院生产的妇人,越来越多,半年多以来,累计只发生了产妇死亡人数,只是过去的死亡人数的五分之一,新生儿夭折的更少。不想养活的女婴,立即被太后和太子妃监督的慈幼局收养,已经甚少发生溺毙女婴的事情了。 因这些喜讯,在除夕夜,圣人感慨地对太子说:“成贤,你这二年的提议,幼儿读书,要二十年方可见大成效;妇产院可是立即就见了成效;火器火炮的成功,可助力西北之战;若是去南洋的船,能带回来好消息,千秋万代的基业,可就多了成算了。” 太子腼腆地笑,“父皇,这些都是儿臣子想入非非、偶然得来的,朝廷大方向的把握,还得要靠父皇的。” 尽管太子谦逊,圣人还是肯定了太子,这一年多对朝政的建议,以及取得的成绩。陪坐在圣人左右的福亲王、宁亲王,也跟着夸赞太子一番,更多的是恭维圣人有个好儿子,江山承继有了可靠的后人。 福亲王、宁亲王的长子,与太子的年龄相仿。给长辈敬酒之后,二位世子就凑到了太子跟前。仨人说说笑笑,显得亲热无比。至于其它的几位皇子,二皇子被关在养蜂夹道了。六皇子这一年先是失去母妃,后是自己因欺负四皇子被惩罚,没了二皇子撑腰,失去了前几年的桀骜之气。而七皇子因为欺负四皇子,害得母嫔不能晋升,入住长春宫主位,年前胞妹又因出花不顺夭折,闷闷地与六皇子挨着坐着,也不见了昔日的淘气了。 三、四、五皇子这三个皇子的表情,居然神奇般地差不多。三人挨着坐着,谁也不搭理谁,都自己闷闷地吃,闷闷地喝甜酒。 没办法,年龄不到,只能喝甜酒了。 福亲王看着圣人的这几个沉闷的儿子,往年可不是这般模样的。他知道圣人心里的想法,是要找个机会,免了那几个儿子的每天奉先殿罚跪。可福亲王不认为自己好张嘴说话,罚是太子罚的,但也是圣人准的呢。 宁亲王笑着说圣人,“皇兄,你看那几个皇侄,今晚可也太安静了。” 圣人就笑,打发梁九去叫三皇子等兄弟,来给福亲王和宁亲王敬酒。 兄弟五人得了梁九传话,立即过来先给圣人敬酒,然后给福亲王和宁亲王敬酒 宁亲王拉着七皇子说:“这半年,每天到奉先殿跪祖宗,可明白了什么是兄友弟恭啦?” 七皇子赶紧表态:“侄儿早明白了。” “以后可还会再犯这样的错?”宁亲王这回问的可就是六皇子了。 “不会了,再不会了。”六皇子、七皇子一起回答。 宁亲王笑着和圣人讨情,“圣人,臣弟看这俩小的都知道错了,那罚跪就免了吧,以后要再犯同样的错,加倍好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兄弟俩大一些,见宁亲王给弟弟求情,这俩赶紧对圣人认错。 “父皇,儿臣也知错了,以后再不会欺负四弟了。” “老四啊,”圣人看着缄默的四皇子说话。“你哥哥弟弟都认错了,你接受吗?” 四皇子点点头。 福亲王见机会来了,赶紧也对圣人说:“圣人,如果这几个孩子都知道错了,不如就不再罚跪了。以后再犯同样的错,加倍好了。” 圣人高兴俩位亲王的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了。可责罚是太子下令,他也不好就这么撤了不是。 “老三啊,你们几个去跟太子保证,以后不在欺负老四,朕就给你们说情,让太子不再罚你们了。” 圣人这话,听得福亲王和宁亲王俩人直抽嘴角,心里翻圣人的白眼,就是想给太子立威,也别立到这份上啊。 三皇子的心里,还真是没过了记恨太子的劲儿。他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去跟太子认错的时候,七皇子拉了一下六皇子,俩人先过去了。二人与太子年龄相差悬殊,而且以他俩的年龄,还是处于仰望太子的阶段,十分痛快地和太子认了错。 太子朝这俩不到十岁的熊孩子点点头,笑笑,表示自己接受了。 五皇子一拉三皇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犯什么傻啊,认错就可以不用再跪了啊。 废太子83 太子叫六皇子和七皇子先等等。他让六福去招呼四皇子过来,自己对六皇子和七皇子说:“你俩要是真的知道错了, 一会儿, 你四哥过来, 就给你四哥斟酒。你四哥原谅你们了, 就会接了你们的酒,孤这里也就不再坚持,要你们再每天去跪奉先殿了。罚你们, 也是为了让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六皇子和七皇子赶紧施礼, 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太子。” 太子身后的小内侍一听,忙去拿甜酒和酒盏来。这时候,五皇子也把三皇子扯着袖子, 拽过来了。俩人都甚是不好意思。这俩对太子施礼以后,才扭捏这说:“太子, 我们错了, 以后再不会欺负四弟/四哥了。” 太子点头,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六福去请四皇子, 把太子的意思一说, 四皇子立即就跟着六福过来了。他过来就对太子行了个大礼, 慌得太子赶紧去扶。 他扶起四皇子, 温和地说:“四弟, 咱们都是亲兄弟, 你不必这样, 次次对孤行这样的大礼。” 四皇子感激地说:“臣弟谢太子殿下。” 太子摇头, “你不用谢孤,谢父皇吧。是父皇让孤去上书房,看看你们学的如何了。”太子指着站着的四兄弟说,“他们要给你斟酒认错,保证以后不再犯浑了。四弟,你可原谅他们了?” 老六这半年,长进了很多。他率先对四皇子行礼,非常诚恳地认错:“四哥,以前弟弟小,不懂事,请四哥原谅。弟弟以后再犯浑,就加倍去跪奉先殿。” 他从边上小内侍擎着的盘子里,端起一个酒盏,双手捧去给四皇子。 四皇子看太子含笑看着,他心里通透,明白太子的意思,是要自己原谅这几个兄弟。他抿着嘴唇,点点头,接过六皇子手里的甜酒,一饮而尽。 有人带头了,那三个皇子也痛痛快快地认错,敬酒,请四皇子原谅。四皇子把盏盏甜酒,都接了过来,盏盏都饮尽了。 太子看四皇子喝了这许多的甜酒,立即吩咐六福,“六福,你扶着四皇子,在这儿先坐一会儿。你们几个,既然得了老四的原谅,以后要时刻记得兄友弟恭,奉先殿就不用再去了。以后再犯浑,可就要加倍惩罚了。” 四人赶紧表示再不会犯浑了,太子打发了六福,陪他们一起过去圣人那儿。 圣人和福亲王、宁亲王,看着太子打发人,请四皇子过去。 福亲王就说:“圣人教导的好,太子做事就是周全。” 宁亲王也跟着附和几句,圣人心里乐开花了,嘴上还是谦逊的。 “太子尚年轻,还有待历练的。” 及至看到那几个皇子,分别给四皇子敬酒,圣人赞道:“唔,太子这做法好,敬酒道歉,这样的认错,才像个样儿的。” 又收获了福亲王、宁亲王的几句奉承话。 六福把几位皇子送过来,说了太子的意思。圣人先是板着脸,说道:“你们皇兄心慈面软,只要认错就饶了你们了。可你们万不能因为太子饶了你们,就不把这事儿当事儿了。你们要记得太子对你们的情谊。以后且不可再犯了。” 四人赶紧答应了。 圣人这才放松了脸色,接着说:“有你们伯王、叔王说情,太子也说免了,老四也原谅你们了,以后就不必再去奉先殿跪了。” 四人大喜,终于不用每天去奉先殿跪一个时辰了。要不是在圣人面前,这几个皇子怕是要欢呼出来的。 四人再次给圣人、福亲王和宁亲王行礼,兴高采烈地彼此牵着、扯着,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圣人看着高兴起来的几个儿子,坐在一起,彼此拿甜酒互相敬着,心里说:“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哦。” 四皇子在太子身后坐下了,福亲王世子、宁亲王世子,都大他十岁以上,过去和四皇子也没什么交集;且这俩还是嫡长子,本身就没把庶出的,放在眼里。俩人给四皇子行礼后,就不再理会、这宗室里的透明皇子了。俩人转身与太子继续说说笑笑,显得亲热非常。 太子和俩亲王世子说了几句,回身招呼四皇子几句,让六福伺候的上心一点儿,才回头与那俩堂兄弟继续聊天。 多少年后,四皇子想起自己的从前,记忆最深的,就是太子回头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记忆最深的就是太子说话时候的眉眼、表情。 宫宴结束的还不算晚,圣人只留了太子陪自己守夜,别的人都打发回去了。明早还得早早起来拜年呢。 “成贤啊,老四如今看着还好?” “挺好的啊。” 太子知道圣人的心结所在,这位要真的是冷心冷肺的父亲,知道自己儿子被另外几个欺辱,也不会怎么样的。问题这位是一心想做个高大全的圣人,出了这样的事儿,自己现在要是敢说四皇子有什么阴影的,不是大过年的,给圣人找不痛快嘛。 “父皇,老四还小,没有母妃教导、看护着,身边的内侍,又没有得力的,免不了的就缩手缩脚的。过几年大了,能帮着父皇办差事儿了,这性子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唉,说道老四没母妃看护着,小六现在不也是一样吗?!” 太子被圣人这不着边际的联想法,堵得心里特不爽。六皇子为啥没了母妃、也没了二皇子看护,还不是惠妃母子自己作死?! “是不是让大妹妹多照应下?” “不妥,你大妹妹也是脑子没弦的,老二让她做什么就作什么。哼,也就下降到郑家,换个人家,人家未必要她呢。” 太子脸上的疑问,明明白白把他的心思表露出来。郑家如今靠着太后,不敢拒了公主下降,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圣人犹豫了许久,看着眼神清明的太子,本想着为太皇太后——长者、逝者、尊者,隐匿了当年的旧事,可想想太子的为人,纯善的仁心,唉,这些阴私的事情,太傅是不会教导的,那贾赦估计也是和他一般的性子。 自己教吧! 不然以后吃亏了,都不知道怎么跌倒的呢。 圣人把太皇太后与圣祖爷的旧事,细细地对太子讲了。 然后,他看着太子合不上的嘴巴,教训道:“成贤,这事儿,本该为太皇太后隐匿的。是不该告诉给你的。可你一直都把人往好里想。说给你知道,不是要你起害人的念头,但你总得有防人的心思。论当时的情景,如果太皇太后不争,大行皇帝作为元后嫡子,朝臣中只要是略微心思正一点儿,怕都要拥护元后嫡子做太子的。所以,在圣祖爷动了想废后的心思,太皇太后知道了,就先下手了。” 太子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只要是圣祖爷动了心思了,下面伺候的人,扑捉到圣意,太皇太后看的再严实,大行皇帝那时候在多大一点儿,真的是未必有机会成年的。不怕太皇太后失去唯一嫡子了,不出昏招、错招。而后,那废后的事儿,就容易多了。就是太皇太后不出错,大行皇帝先夭折了,废后也是没了阻碍了。 可反过来呢,太皇太后先下手,使宸妃的幼子殇了——圣祖爷就没了立太子、废后的驱动力了。 这种釜底抽薪的法子,太皇太后用得真巧妙啊。太子佩服极了! 宸妃无子了,宠妃又能如何呢? 太子心里想的阴暗——太皇太后看到圣祖爷,捂死宸妃,然后又跟着宸妃去了……没准儿,她会在心里,暗暗地偷着乐呢。 不过这话儿,他也就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的。 “太皇太后也是为了自保。而今,那挑唆惠妃的辛嬷嬷,找不到人影,朕就是怀疑,辛嬷嬷是不是与宸妃有旧。” “以辛嬷嬷的年龄?应该不会与宸妃有旧吧?” “如果是与宸妃有旧,是最好的。若不是与宸妃有旧,找不见一点儿的人影,不知道背后是谁指使的,才是最可怕的事儿啊。” 除夕夜,皇家父子说着宫廷里,这些应该湮没了的旧事,太子起身,给圣人换了一杯热水。 “父皇,您的意思,儿臣明白了。您放心,儿臣会多加小心的。” “你让石氏看好太孙,这次是祖宗保佑,侥天之幸,小乳猪平安了。以后可不要再给别人,留可趁之机了。宫里的所有人,除了朕,你们夫妻不可轻信他人,把孩子交与任何人的。” “是。”太子感受到圣人对嫡孙的爱护之心,他束手站着,恭恭敬敬地应了。 “交了子时了,你回去吧,明儿还要早起。” 太子给圣人行礼,先恭贺圣人今春吉祥如意。 圣人笑着说,“天亮才有赏银拿的,快回去吧,还能眯一会儿的。” 接着圣人吩咐魏九,送了太子出去。 太子带人急急回了东宫,略略洗漱,就在书房里睡下了。 废太子84 这个新春,太子舒舒服服地享受了、完全抛开工作的惬意假期。直到圣人想起来问他, 关于东宫的属官的事情。 东宫的属官?太子一愣, 自己早把他们打发了啊。圣人不提,他都想不起来, 自己还备有那个时刻预备着顶替朝廷运转的班子。 “父皇,儿臣让他们各自去找适合他们才干的地方了。” 圣人:…… 每个字都听明白了, 连在一起, 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父皇,儿臣从听政以后,发现东宫的那些属官,”太子觑着圣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说着,“儿臣知道父皇是为儿臣好,才为儿臣挑选了能臣干将,准备了未来能接替现有重臣的班底。可是儿臣后来发现预备这些人,没必要的。就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 圣人:…… “成贤, 你是说东宫的属官,你全打发了?” 太子回答的轻松,“是啊,一个都没留。” “你是嫌弃父皇给你选的人才,不够好?” “父皇,您选的人都非常好的。可是儿子在东宫另备一套人马, 为什么啊?朝廷的事情, 有朝臣来做。东宫的私事, 有内侍们的。儿臣天天跟在父皇身边的,那些人待在东宫里,白领朝廷的俸禄啊。” 圣人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这太子了。别人做太子,恨不得在自己的麾下,网络了多、更多、最多的人才,为自己所用。而自己这太子,傻儿子呦,这让自己怎么说他好?! 太子心里的想法,留班底有用吗?有用。但是圣人能再活40年呢,要他们干什么?而且这些人留在东宫里,个个都是有从龙之功的标签。为了利益,作为太子的自己,以后就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牌坊。拥护自己这个元嫡太子的,和很可能没在自己这里挂上号,未来不能得到好处的,势必会争起来的。等争到的硝烟弥漫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扯进这漩涡里了。 然后,圣人会怎么想? ——太子结党营私,和朕的朝臣对抗……是不是在隶属东宫的那些人,把朝臣都干掉后,太子就会把自己架空了? 最重要的,圣人会不会想——是不是太子急着要上位? 太子才不想在自己身边,留这样的一群人。就是再能干,造反也是难成功的。不是谁,都有唐太宗的能力。圣人一句话,就可以把太子拘禁了…… 哼,所以了,东宫要那些属官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圣人看着自己的太子——光杆的太子,眼里全是对自己的信任。没一点儿私心,仿佛和小时候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自己。圣人突然间觉得,自己有时候那小小的、那一点儿的、对太子的疑心,似乎愧对了儿子的信任了。 “咳,咳,”圣人重重地咳了两声,想着怎么和太子说东宫属官的作用,却见太子急切地、关切地文:“父皇可是哪里不舒服了?叫周院判来诊脉。” “莫去叫。”圣人止住拔腿要动的梁九。 “成贤啊,父皇是说,你东宫留有的属官,你遇到事儿,可以和他们商量的。” “有父皇啊。要找属臣商量,他们的阅历、能力,哪里抵得了内阁的阁臣。儿子要请教属臣的问题,直接问各部的尚书、侍郎就好。” 圣人无语了,这样——也好!这样的太子不虞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自己作为圣人安心,可作为父亲,儿子他连一个心腹之臣也没有,以后也不好办啊。 太子不管圣人怎么想,他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了。 “父皇,开年后的事情……” “成贤,这一年你够辛苦的了,开年后的事情,上元节过完再说。” 圣人打断太子的话,他要好好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对着这样一个心底无私的太子,自己该怎么做。 太子站起身,“那,父皇,儿臣就回去与小乳猪玩耍了。” “好,你回去吧,朕用过晚膳,再过去看小乳猪。” 这个年,圣人过的有点小纠结了;太子过的挺轻松;宫里的其它皇子,也都过的美美的。四皇子不担心再挨打了,他带着自己的足额内侍,把皇宫里能去的地方,全都遛达了一边。那几个皇子,从除夕夜得了不用再罚跪,也是高兴得满皇宫乱窜。 圣人听着莫九来汇报自己那几个儿子的行动,心里高兴,吩咐莫九,着人看仔细了,别出了什么意外。 而东宫,不用莫九汇报,不论是太子身边,还是太子妃身边,都是圣人选的人手。对东宫的内情,圣人和对乾清宫,了解的差不多。 而对宫里的情景,摸不到脉络的京中勋贵,这个年过的就有些坐卧不安了。这其中的人家,基本是去年选秀的时候,送了女儿进宫的那些。 因太后的一句话,圣人要多留几个人,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想着进宫搏一搏。圣人宫里的高位妃嫔,真没有几个。可谁也没想到,太后这多留,是一下子就留了二十几个。后悔把闺女送进宫的,就不是一两家的了。想知道自家闺女在宫中过的如何,随着德妃、贤妃交了宫权,太子妃换了新的管理方式,再想打听点宫里的事情,是越发地困难了。 如今坐在荣国府里的王家父子俩儿,就想从荣国公这里问问,有没有什么路子,能问到自家女儿,在宫里的情况。 贾代善一听出来王家父子话里的意思,气得差点立即拍桌子,叫人把他们赶出去。他忍了又忍,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放缓和了。 “王世兄,这话你可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圣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私窥禁中之事。别说是我这个国公了,就是亲王,也讨不到好的。弄不好要搭上一大家子,甚至拖累了族人。” “呵呵,呵呵,”王子腾父子干笑。 王子腾起来行礼,“世伯,我母亲思念妹妹,忧思成疾,我父亲才……还请伯父不要怪罪。” 话毕,王子腾又给贾代善行礼。 “莫多礼,莫多礼了。不知者不罪。唉,说起来都是因为去年出花,那事儿之后,宫里外的交流,基本断绝了。你们送闺女进去了,就当是远嫁了吧。” 那怎么能一样呢!远嫁,还可以派人去探看,还能收到个信儿。如今都在京城,却是咫尺天涯,音信皆无啊! 贾代善看王家父子,非要在自己讨个什么话才肯走。就只好说道:“圣人对后宫,向来是以晋位酬劳生育有功者。像甄家的闺女,就是有了七皇子后,晋位为贵人。听说初进宫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名分的。后来因再怀公主,晋位为嫔。要不是因为四皇子之事,说不得早就是长春宫的主位了。” 贾代善说的这些,是人人都知道的。王家也是因为甄家的女儿如此,自家女儿又在婚事上被蹉跎了,才顺势进宫的。哪想到呢,进宫没多久,以前铺好的路子,就断了音信了。 贾代善看王家父子还不肯罢休,心里叹气,自家是欠了王家的了。可现在,谁敢去触碰圣人的禁忌。 “要是恩侯在京,还可以问问太子。可如今,”贾代善摊手,“真的不是不帮忙,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太子妃那里呢?” 贾代善有点恼了,要是谁敢托外人,来打探自己姬妾的消息,贾代善心说,翻脸是轻的。 因而他冷冰冰地说:“荣国府与石家没有往来。” 话说到这份上了。王子腾赶紧给父亲使眼色,该告辞了,僵了就不好了。 贾代善命儿子贾政,代自己送王家父亲出府。贾政送人回来以后,问贾代善。 “父亲似乎很不高兴,是因为王家要问宫内的事情?他们也只是担心自家女儿。” 贾代善生气,这儿子,站的什么立场。 “存周,这不是担心女儿的事情。他们后来问起太子妃,就逾越了。” “可是太子妃前几日不还宣了嫂嫂进宫吗?” “混账。”贾代善顾不得是过年了,张口就骂。 史氏在后面听说王家父子走了,就过来看丈夫和儿子,正好听到贾代善斥骂贾政这一句。 “老爷,过年呢。您可别生气。政儿快向你父亲认错。” 贾政被贾代善骂懵了,听见母亲的话,赶紧起身认错。 “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贾政敢嘎巴嘴,说不出来话。贾代善是个急性子的,他站起来就要抬脚,史氏赶紧拦住他。 “老爷,儿子不懂,才要您做父亲的教导呢。就是太子,您上次还说圣人天天带在身边教导的。你忙于朝政,如今这几天在家,慢慢教导政儿,他会懂的。” 史氏这话立即打消了贾代善的火气,这儿子,自己还真的没花多少时间,好好教导过的。罢了,如今在家,有几天闲空,就都花到他身上吧。 废太子85 贾代善的新春假期,就在抽空接待上门的数位宾客, 主要是教导贾政和贾敬中、无比煎熬地过完了。 “明天, 终于可以上朝了。” 假期结束, 别的人可能不愿意再回去上差, 可贾代善恨不能再不见到自家的儿子和堂侄。他就不明白了,贾敬正经的二榜进士,怎么想问题就会犯轴呢? 唉, 就这短短的几天, 他愁的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最后,他认识到,太子暗示自己把贾敬送去鸿胪寺, 真是太应该了。那里清流和勋贵出身的混杂,平时没什么事儿, 有鸿胪寺卿掌总。真有大事的时候, 圣人还会另点专人负责。 自己这堂侄,贾代善想想,真还就是鸿胪寺适合他的。圣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呢?把贾敬放去东宫, 这哪里是能成为未来的重臣的模样啊。 这样的人, 太子把他从东宫踢出来, 可真是太对了。 贾代善揉着双侧的太阳穴叹气, 史氏伸手, 轻轻地帮他按揉着。她是看出来, 自家夫君这几天教导次子和东府的贾敬, 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的。几天下来, 丈夫不仅对次子是非常地不满意,对东府的堂侄,那是更不满意的。 史氏帮丈夫按揉了一会儿,贾代善拉下她的手。 他皱着双眉,眉间形成明显的川字,“好了,你也歇歇,小心明天手指头疼。” 史氏小心地探询“老爷是为什么事儿犯愁?与妾身说说?” “唉!”贾代善长叹,幽幽地出了一口气。 “为夫如何能不愁呢?!东府那敬儿,是二榜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到东宫,也这么些年了,可是,人情世故,他那人,唉……” “是敬儿有什么不妥当?” “是啊,白瞎了个二榜进士啊。” 贾代善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然后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能在六部做到侍郎以上的,起码得是二榜进士。尽管谁比谁的起点,都不差啥的,你知道为何有人做得了侍郎、尚书?而有的人,就一辈子蹉跎在五品不得往上升吗?” 史氏笑的温婉,“老爷,妾身要是懂得这些了,妾身去做侍郎、尚书?” 贾代善笑自己,这些话不好和别人说的,与自己妻子说说倒是无妨。 “为夫在内阁看了这么些年,那些能上去的人,那个都是头脑灵光的。不仅仅是读书灵光、做事灵光,重要的是做人也要灵光。你明白吗?” 史氏不懂这些,但她明白丈夫,这时候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她柔声应着,说道:“妾身等着听夫君细讲呢。” “东府的敬儿,难得高位啊。他与勋贵在一起,他看不起人家,觉得别人读书不如他;到了清流、靠科举上来的那些人里,他身上是又有爵位的。穷出身的,羡慕的、嫉妒的,自然会排斥他。这个明白吗?” 史氏点头,这些她明白。贾敬不大看得起自家的次子,也就夫君没看出来啦。 “可是那些书香门第、世家大族出来的进士,人家也看不起他啊。” “为何?”史氏觉得贾敬除了瞧不起自己的次子外,真的是隔壁的好孩子啊。 “嫌弃我们这些凭武功晋身的勋贵粗鄙。” 史氏的眉梢挑起来。夫家、娘家都是勋贵,她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对自己的赞扬、羡慕、恭维、巴结,这四十多年以来,她还真的没遇到过、看不起自己的人。 “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勋贵?” “凭人家底蕴深厚啊。往上几代,我们都是种田的。腿上的泥巴,还没冲干净呢。” 史氏不甘,可丈夫说的是实情。那些世家大族的女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与勋贵截然不同的做派来。 贾代善拍拍妻子的手,“不值得一气的。再过五代,荣国公府传承个二三百年以后,也可以说得上是世家大族了。” 史氏展颜一笑,想想也是这个理。 “老爷,传承下去可不容易啊。” “是啊。东府为了家族传承,让敬儿读书。敬儿的书,是读出来了。可这不理俗事,这不通人情世故,与勋贵处不来,与清流也处不来,你说他这官怎么往上走?” 史氏沉默片刻,“老爷,您说这话的意思……?” 怨不得史氏会多想,自己的次子,读书不如贾敬,俗事他又是从来不肯理会的。莫非这话……老爷是借东府的贾敬说政儿? “做侍郎、做尚书,做阁臣,哪一步都离不开俗事的。年后,有一批翰林院的学士,考核合格后,就要外放了。你知道放出去,他们做什么?县丞!去做知县的副手,春耕田、夏锄草、秋收割、冬修水利。” “这……”太让人震惊了!史氏心里想的那些文臣,可都是衣冠楚楚的、文质彬彬的秀气人,如今外放出去,居然要做这样的、庄头的事情? 贾代善没主意史氏的表情,自管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只有把这些事都做好了,才能从县丞提去做知县,才有升官的可能。不能治理好一县,怎么能治理好一府、一州,怎么能做好侍郎,尚书。你不知道,内阁每日议来论去的,朝堂每日争来吵去的,也就是吃饭——怎么让天下人都吃饱;穿衣——怎么让天下人都穿暖。” 史氏呆愣地看着贾代善,“朝堂是这样的……” “是啊,所以今春啊,政儿得学学怎么料理俗事了。” 一听这话,史氏就着急,“老爷,政儿明年要回金陵考试,今年哪里还有空儿!” 荣国府与王家的婚事,终于谈妥当了。 不过王翰林让贾政,明年再去参加童生试。 他直接和贾代善说,今年去考童生,十之八九得落榜。就是侥幸过了县试,到府试这关,也只有百里一二的机会能过,院试根本是不用奢望的。不如明年,一气过了县试、府试,至于院试在看吧。 史氏听了王翰林这话,气得和贾代善没少嘀咕,说王翰林看不起人。贾代善却让贾政,读书、考试都听他岳家的安排。 “敬儿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成了进士又如何?不通事理,以后也不能执掌一部。你要政儿以后和敬儿一样,没了前程?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管家,怎么安排庄子的事务,怎么安排铺子的事儿。” 史氏张口结舌,两颊涌上了羞愤,“老爷,政儿是男人,男人学管家,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传出去了,政儿还怎么能出门啊!” “圣人管的天下事,也就是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累积起来的。” “那怎么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由小及大罢了。能管好家事,才有资格管天下事。你要是盼着他以后出息,你就好好教教他。不然,他没爵位,以后能做个五品官,都的是祖上烧高香了。” 贾代善疲累了,唉,儿子不开窍,老婆也教不明白。 “老爷,不然,不然,”史氏期期艾艾的。 “不然什么?”贾代善看史氏这样吞吞吐吐的,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老爷,”史氏鼓足勇气,“妾身说这话,也是为了我们的儿子好。赦儿和政儿都是妾身所生,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赦儿就是没有爵位,以后也能闯出个名堂。他跟着太子,说不得以后,太子能再赏个爵位。” 贾代善明白史氏这话的意思,说的是皇太孙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呢,她就惦记上承恩公的爵位了。 不过惦记这承恩公的爵位,也是应该的。 史氏觑着贾代善听得认真,心一横,把埋藏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老爷,不如把赦儿的世子,让给政儿吧?” “糊涂。你再说这话,就回史家去吧。” 贾代善气得胡子抖动,巴掌举得高高的,看着史氏的眼睛,涌起惧怕的神色。 “老爷,您,您要打我?”史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老爷,我嫁到荣国府这三十年,伺候了二代老国公爷、太婆婆和婆婆。那些年,你在边关,我独守空房,日夜地担心你。好容易得了赦儿,又给婆婆抱了去。这些年,我为你生养了二子一女,你要打我?” 史氏不信地看着贾代善,刚刚才酝酿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 贾代善颓然放下巴掌,“不是我要打你,是你自己那糊涂想法,会害了贾氏族人啊。甚至你娘家的族人,也逃不过去的。” “为夫是圣人陪读、心腹重臣,我要是敢露出要换承爵的世子,废了嫡长子而立次子,不说圣人会不会允许的话。满朝的文武百官,都会想——是不是圣人要换太子了,才让我换世子,来试探大家的想法。你说你闯下这样的祸事,圣人会饶了我?还是会饶了史侯?” 史氏收了眼泪,小声地嘟囔。 “哪儿有这么厉害的?荣国公的爵位是我们府的,谁来继承,管外人什么闲事。” “胡说,爵位继承有关国法,怎么会是私家小事儿。你不可把这样的想法,给政儿知道。不然挑起他的非分之想,就要害了他的。” 史氏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老爷说不行,就是不行呗。”她看贾代善又变了脸色,赶紧补充道:“老爷放心,妾身不会说给政儿的。” 贾代善仔细看史氏的脸,发现史氏的应允,不像是掺假了,他才放心下来。 “政儿啊,他尚未开窍。要是他一直这样,以后就的依附在赦儿的羽翼下了。你要是为老二打算、为老二好,就得让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好。莫要等我们百年以后,老大不肯照顾他的。” 史氏点头,心里说——丈夫自诩聪明,竟然连自家的俩儿子,兄弟关系不好都不知道?!还说什么管好家事,才有资格管天下事呢,哼! 不过史氏再怎么想,她也不会把兄弟关系的实情,说给贾代善知道,不然有的是指责,针对她自己的呢。 废太子86 初八开年,大朝会如期而至。御史台和吏部的给事中, 严格地盯着这天该上朝的官员。敢迟到的, 考功册上肯定会被记上一笔,等晋升的时候, 这个黑历史,就会被翻出来。然后御史还会在圣人面前, 在满朝文武面前, 好好地张扬一下你的知名度;敢睡眼朦胧、趁机打盹的,也会被御史以失仪弹劾,提到大厅广众下,露露脸的。想侥幸不被逮住,做梦去吧 要是敢缺席呢? ——到目前为止,只要是能爬起来的朝臣,还没有谁,缺席过新年第一天的大朝会。 圣人只简单地展望了一下未来,然后就散朝了。留给文武百官回去各自的衙门补觉, 不,留给大家相互间拜年、寒暄的一天。 政事的开工,是要在上元节之后的。 上元节前,太子去了几趟皇庄,看戴梓的工作进展。圣人在年前,就已经恩赦了戴梓的罪过, 还给了他一个五品的工部郎中。如今戴梓带着他的俩儿子, 还有工部的几个热衷火器的主事, 再加上工部的一些巧手工匠,除了仿制从澳门买来的、各种口径的火炮,就是全力研发迫击炮。 当初太子就是很喜欢这些军械的,得空就去靶场,发泄一通。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ak-47,可惜以现在的工艺技术,差的太远了。不过戴梓的24连发□□,继续发展下去,未必会比ak-47差的。 太子和戴梓简单地说了几句迫击炮。提醒他用底座钣承受后坐力的要点,以及用带尾翼炮弹平衡出膛后的飞行轨迹等。戴梓这人是超越时代的军火专家,仅仅凭着太子的似是而非的草图,和大概的描述,就作出了迫击炮的雏形来。 由于冬天,河水结冰,皇庄的水碓已经暂停使用,太子回到皇宫,就和圣人说起这事儿来。 “父皇,南方的很多地方,终年无结冰,可不可以把冲压枪管,打铁锻造等,需要更多水力的零部件,挪到南方去做?做好了,再运回来组装。京城这五条河流,到冬天,就无法使用水碓了,效率太低了。” 圣人想想,觉得太子的提议很好,叫来工部郭尚书和吴侍郎、宋侍郎,把太子的提议一说,几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行,立即就定下来了。 而太子转身又投入到文官、武官的培训中了,和年前一样地紧张、忙碌。圣人看着这样忙碌的儿子,在庆幸归自己做的事儿、有人分担的同时,也懊恼自己既往对二皇子关注的不够,才让二皇子跟着惠妃跑偏了。 悔不当初啊! 于是剩下的三、四、五、六、七,这几个皇子,突然间被加重了忠君爱国的思想教育课程,都是和给武将那面的洗脑培训相接近的内容。不等诸皇子从迷惑中,解脱出来,每人身边都被圣人派了俩贴身内侍,都是莫九手下的人。就是与自己的母妃们见面,俩内侍也贴身跟着。 德妃和惠妃,首先就意识到了,这是圣人在防范着自己,免得自己和儿子,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有人要收买这内侍,居然发现这内侍,是不定期地轮换。二人立即收回了想收买内侍的想法,每天儿子过来请安,只能说些在大面子上能说的话了。 圣人不仅仅,派了内侍给皇子,几个公主的身边,也同样另选了稳妥、可靠的人。尤其是大公主的身边,太后如今也看得紧紧的,郑家以后就要依靠大公主过日子。不趁着大公主出降前,教导好了,以后有的愁呢。 倒是甄嫔,每天都高高兴兴地,等着儿子过长春宫请安,一派的慈母做法。 要说宫里谁的心中最苦,除了甄嫔,就没有别人了。七皇子的跋扈,虽然和她之前,快独占圣人的恩宠有关。但欺负四皇子,真的是和六皇子学的。归根到底,六皇子开始淘气的时候,是二皇子打头,踹倒了四皇子。给后面这几个,示范了欺负四皇子,是不用受惩罚的。 而今,虽然说她和德妃、贤妃,是一样被禁足,细算起来,还是她的损失是更大的。封妃没有了;挪到长春宫主位没有了;女儿又出花夭折了。最最伤心的是,圣人再不召她了。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圣人才会解了自己的禁足。听说圣人目前最常召的人里,就有王家的嫡长女。 甄嫔去年接到家里的信,让自己在圣前说话,给王家女寻摸赐婚啥的时候,她是不愿意的。可这事儿吧,又是自己进宫以来,家人递过来的唯一一件要自己办的事儿。所以,甄嫔再不愿意,觉得这事儿太违背了祖母的教导,也还是拗着自己去办了。 她等参选的秀女进宫以后,拖延到选秀快结束了,才招人来长春宫见见面,以示甄家接到老亲的求助了。至于后头的,求圣人赐婚什么的,甄嫔的打算。是以这次见面,给甄家一个搪塞的借口。 可等她见了王氏女的人,她立即下了决定,必须要促成王氏女的婚事。不然这人要是进宫了,会与自己争宠的。 圣人会喜欢王氏女这样的女子——年轻、漂亮、有活力,又是大家子出身。 可怎么也没想到,太后会提前把她看中的人,都册封为贵人了。 如今,甄嫔心里常常悲哀地想,等王氏女怀孕了,一定就会封嫔的。自己当初入宫就是贵人的话,早就做到妃位。 王氏女要是能生了儿子,是不是还会提前封妃?自己要不要和王氏女交好呢?或许她在圣人面前说几句话,圣人能信了是六皇子带坏七皇子? 现在圣人绝足长春宫,宫里新分派来的几个贵人,对自己也颇有怨词。怨自己带累了她们,不得面圣。怨得着嘛!自己当初在长春宫的时候,惠妃从淑妃降下来,然后同时被禁足,也未影响圣人对自己的宠爱呢。 一些个自己不行,不想法子去解决的蠢蛋! 圣人不来长春宫,可也没有禁足你们,怎么不去太后的慈安宫附近等着啊。天寒地冻的,圣人经过的时候,看着你们几个贵人,经常跪在一边,还能不明白你们的心思? 怎么也会召见一次半次的啊。 这几个贵人入住长春宫没半年,甄嫔就给她们打上了蠢、笨,不配进宫的标签。 而对七皇子,甄嫔还是原来的样子,温温柔柔的,只叮嘱他好好学,听圣人的话。对圣人才派到儿子身边的内侍,寸步不离地跟着,甄嫔反而是感激的。圣人要是早早也这样、派人到大公主身边,是不是东宫就不会虚惊一场?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也就不会夭折在“出花儿”上了! 三人的不同反应,很快就传回到了圣人那里。等德妃和贤妃想明白,甄嫔先解了禁足的原因时候,甄嫔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在圣前跟前的宠妃地位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到了春耕时节。 每年的春耕祭天后,圣人都要扶犁耕田,以示对耕种的重视。而且圣人还要亲自去皇庄,多秀几场示范耕田。今年的春耕祭天秀过了,剩下的去皇庄的秀场,圣人令太子代替自己。当然了,后面还要分批次地跟着一些个文武官员、还有内侍、侍卫,以及官员带的家丁。 今年跟着太子的,就是处于培训考核期间,要外派的文官。 一大早的,太子就到了乾清宫。他趁着早膳前这点儿的时间,和圣人说说自己的安排。 “父皇,儿臣不想去那些皇庄春耕。” “那你想去哪里?” 圣人对自己的这儿子,反思了半个月后,收起了自己内心角落里的、一点不能见光的小心思。对自己这正大光明的儿子,赋予了多几分的信任。 “父皇,儿臣想,反正出宫的时候,耕田的东西都带着了。京畿的四周都是农家,东西南北,父皇指个方向,儿臣就带人过去。若遇到的第九家田地、种的是自己的田,儿臣过去帮着耕田就是了。” 儿子又有新想法了,听着比去皇庄做榜样还好啊。 “皇庄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这变动了,侍卫又得要重新安排的。还有道路,那些农田的道路,可与宫里不一样的。” “父皇,现在天下承平,有这许多人跟着。再说宫里有您和小乳猪,儿子出去也安全呢。既是出去示范农桑,在农家田里的效果,或许比在皇庄好。” “也好吧。” 圣人被太子说动了,“你想去哪里农耕?” “儿臣等父皇指引方向呢。 ” 太子的回话,说得圣人心里熨帖极了。他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也起了玩笑的念头。 “一会儿叫梁九进来,他要是迈左脚跨门槛,就去南北方向,否则就东西方向。” “父皇,这南北,东西的,一人可去不得俩方向,儿臣变不出来两个成贤来呢。” 圣人哈哈大笑,打发小内侍去喊梁九,让他赶快摆早膳,太子一会儿要出宫呢。 梁九带人进来的时候,恰巧就是左脚先迈进来的,摆好了以后,圣人吩咐梁九,“去把昨儿朕预备给太子的斗笠拿来。” 梁九微愣,这东西不是交给太子的随从,带着就好吗?但圣人发话了,梁九立即应声去做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圣人父子已经吃的差不多。梁九按习惯,依旧是左脚先跨了门槛。 圣人搁了筷子,笑着对太子说:“往南去吧。” “好。”太子随圣人搁了筷子,站起身,对圣人施礼。 “梁九,你陪着太子过去,要一路小心。今儿不去皇庄了,你带着太子往南走,出城以后,看到的第九家田地、要是种的是他们自己的田,你们今儿就在那里春耕。” 咦,这倒是新鲜啊! 废太子87 太子带着人,出城就一直往南去。没多一会儿, 跑在前面的梁九, 掉头回来了。 太子抬手, 止住他下马。 “说吧, 怎么样了?” 梁九有些为难,但还是利索地回答,“从这往前五里地, 都是一家的。殿下说的第九家, 还得往前走。” “那你就赶紧带人往前跑。” 梁九带人跑出去快有十里地了,数着田间的分割,又不停问着在田间试耕的农人, 最后把马往官道边上的岔道一拐,停下来, 去问正在犁地的父子三人。 “老丈, 这田可是你们自己家的?” 那老丈也就四十出头,看着满脸的沧桑,他一边扶着犁, 一边回答, “啊?是啊。” 梁九赶紧说:“好, 就这里了。”打发人回去报信。 那父子三人, 看着这近百人的队伍, 骑马驾车过来, 非常害怕, 畏畏缩缩地恨不能蜷成了一团。 梁九忙安慰他说:“太子殿下今天替圣人劝农耕, 后面的那些官员,也是要和太子一样耕田的,你福气好,今儿就选中你家的地了。” 太子换了粗布的衣服,随行的护卫从后面的车驾上,搬下来十几道桦犁,沿着梁九问明的地界,一字排开。三人一组,俩人在前面如纤夫一般拉犁,后面一个扶犁的,累了互换。跟着太子来的、这些培训文官,看着太子都挽着粗绳,在前面充当老牛拉犁了,不得不捏着鼻子干起来了。 原来犁田的父子三人,已经被这些人的举止吓得呆傻了。梁九打发侍卫们都散开去周围,小心地去做好护卫,自己与那老丈攀谈起来。 没一会儿,把老丈家里问了个掉底。 等太子转了一个来回,看看其它各组犁的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皱皱眉头。就这样水平,如何下去做知县?在农业社会,不说是田里的好手,起码得能够做到一般水平吧。 太子叫梁九过来,把那些犁地的差异指给梁九看。梁九心里叫苦,我的太子爷哎,这些翰林院的文官,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里能够做得来这样的农活?! 等所有的人,都走一个来回了,太子把人聚集到一起,请那老丈给大家讲一遍,犁地的技巧、要求。这些内容,在文官培训的时候,是已经讲过的。这些能在翰林院,做翰林学士的人,哪一个单提出来,不说是过目不忘,听过一遍,也能记住大概了。尤其是太子这储君,还就站在一边看着呢,个个都打点起精神头,听得非常地认真仔细。 然后太子命令这些人再做一遍。这一遍看起来,地里就犁的很像样子了。 太子站在地头,问那老丈田赋、徭役,还有收成,这些梁九已经问过一次了。那老丈再回答起来,就顺溜了许多。 当太子问起家里的人口,问有没有听说妇产院的时候,老丈激动起来。 “太子殿下,小老儿的三孙子,就是去妇产院生的啊。幸好早早就去了,不然在家里生,就是母子俩条命了。” “妇产院收你们银子没有?” “没有。”老丈摇头。“没收银子。还给了小老儿的孙子,二套小衣服,两块尿戒子,一个小包被儿。都是细布做的。后来小老儿家里,知道了妇产院的规矩,打发我那俩儿子送去了十斤小米,还送了几担柴和青菜。家里就只有这些。多一个孙子,是好事儿,唉,可就要交多一个人头税。这几年的年头好,不然就难熬了。” 这话说出来,那老丈赶紧捂嘴。 太子笑笑,温和地宽慰他。 “你说实话无妨的。你们村里这一年来,刚出生的孩子,站住的多吗?” 那老丈搓着手,拘谨地笑:“都站住了,亏得圣人办了这妇产院呢。听我家的老婆子说,各村里的稳婆都叫去妇产院学呢。然后谁家的媳妇子有了孩子,稳婆都要按官家的规矩上门查看。我家的大儿媳妇,就是稳婆看了以后说不好生,让我们进京城的妇产院去生的。” “生的女孩子,可都留着养了吗?” 老丈犹疑一下子,还是硬着头皮说:“这几年的年景好,大家就都养了,可是十年里总会有二年不好的时候。要是赶到那时候出生的女娃子,只能说来的不是时候了。多半不会留的。” “是送人呢,还是送去慈幼局,或是溺毙了?” “年景不好,没有要女娃的。就是慈幼局那里,送去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太子加小心地问:“为何说送去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听说慈幼局长大的女娃,大了都要卖去窑子里的。”那老丈顺口就说了出来,这话一吐噜出来,他自己立即就吓得白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请太子殿下饶命。 “梁九,扶他起来。” 梁九伸手把那老丈扯起来,“你说实话,太子也不会怪罪你的。” 那老丈觑着太子的脸色,看着太子不像是要生气的模样,抖着声音说:“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胡乱传的,说是好多年前,就是拒马河发水的那年,西边谁谁家的女娃,因来的不是时候,家里又舍不得溺毙了,就送去慈幼局了。过几年缓过来了,想把孩子领回来。慈幼局说孩子夭折了。结果有人去逛窑子,发现了那家的小女娃。那小女娃的眼尾有一颗红痣,与她母亲长得像着呢。从那以后谁家不想养女娃了,就再也不肯送去慈幼局了。” 太子点头,“你莫怕,这事儿孤记下来了,会让应天府和慈幼局给百姓一个交代的。每一个娃娃,不仅是你们自家的骨肉,也还是是圣人的子民,也都属于朝廷的。妇产院里帮手做活的女娃娃,就是在慈幼局里挑选的。聪明一些的会去学做医女;略差一点的学接生。还有那什么都学不了的,就学烧饭做杂活等。朝廷是不会允许慈幼局,把女娃娃养大了卖去窑子里的。” 那老丈点头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朝廷是不会允许的。” 太子看老丈的情景,又安慰了他几句,待他情绪平复一些了,又问起这地里的都准备种些什么,以及够不够吃等等。 再次去犁田的文官回来了,太子吩咐梁九去招呼人回城。那老丈父子仨人,跪送田埂上,送太子一行。太子带人都跑出去老远了,俩儿子才架得起来了父亲。 “爹,那真的是太子吗?” “傻,他假冒太子有什么好?喝了咱们一口水吗?就是这地犁的……”老丈摇头,“还得再犁一遍的。” “爹,就是再犁一遍,也好犁了很多了。” 父子三人高高兴兴地继续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兴奋地说着刚才见到的太子。越说越离谱,一会的功夫,太子就由一个英俊的青年人,变成如天神一般的传奇了。而太子带人过来帮助他们犁地,也变成是比得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了。 嗯,还真的是了不得的稀罕事儿,毕竟谁也没见太子带人犁田,就如谁也没见过天上掉过馅饼不是。 太子回宫就去见圣人,向圣人汇报今天的所见所闻。提及慈幼局的幼女,被人传成养大后、卖去窑子里的事情,太子说道:“父皇,可得要好好查查这事儿,不然的话,不说朝廷的名声被影响了,就是因此传闻,导致民间溺毙了的那些女婴,对朝廷也是大损失啊。” 太子的这番话,震呆了圣人,而梁九则在一边附和着点头。圣人明白太子说的这些话,他也一起在场听到了。 “叫莫九来,传刑部、大理寺的人也一同过来。” 圣人搓着扳指,想着太子的话,要是慈幼局的女孩子,养大了以后真的就被卖去了妓院里,那可是活生生地打了皇家的脸面。那慈幼局可是太/祖活着的时候,就创办起来的了。这百余年历史的慈幼局,要是真的出这样的事情,查起来就是滔天大案了。毕竟户部每年都有专门的拨款,去养着慈幼局的孩子。照顾孩子的人,也领了朝廷的俸禄的。还有一点,京畿的这几个慈幼局,每个里面都有内侍在管事,还能被传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么下面州县的慈幼局呢? 莫九来的很快,他在路上就听了梁九和他说这些事儿。他非常感谢梁九亲自跑了这一趟,直朝梁九拱手,不然到圣前听说这样的事儿,一个答对不好,惹得圣人发怒…… 莫九到了养心殿,进门就先跪下向圣人请罪,说自己对有内侍的慈幼局监察不严,导致出现这样的传闻。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听说这慈幼局传出这样的事儿,立即表态是才知道。 圣人压着火气,责成莫九配合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立即去查清此事。 太子在一边幽幽地添了一句,“父皇,那些被卖入妓院的女子,如果不是父母卖的,那妓院的主人家,就有一个涉嫌与拐子合作,非法买卖人口、逼良为娼的罪名。儿臣建议查查京城妓院,问问那些女子都是怎么去的妓院,再看那些女子的卖身契。一可让被拐卖的女子,得沐皇恩脱了妓院的泥潭。二也可顺藤摸瓜,抓住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太子扔完雷,俩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圣人,等着圣人的回答。莫九、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心里叫苦,我的太子爷呦,你这是坑人就坑个大的啊! 废太子88 莫九紧着给太子使眼色,弄得脸都扭曲的了, 太子也假装没看见。只一脸热忱地望着圣人, 那表情就像是真的在等圣人做出个、圣人该做的决定,才能善罢甘休似的。 刑部杨侍郎提为尚书没多久, 他一直认为太子是个乖宝宝的,如今才发现太子简直就是个超级坑货。怪不得吴尚书致仕后, 气得在家卧病了大半年才爬起来,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偷偷传说,前吴尚书背着人骂太子是个贱人,是太子害他致仕的。 刑部王侍郎目前是一个人干俩人的活,他自觉这事儿对他影响不会怎么大。而且干大了,得罪的人多了,上面有尚书扛着呢;尚书要是干完之后,扛不住了,那才是好事呢。 大理寺卿刘大人是勋贵出身,家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爵位, 到他哥哥这辈就没剩什么了。他算是运气好的,早早从国子监毕业,恩荫去了大理石,一步步爬到大理寺卿。京城妓院的奥秘,他是知道一些的。他咬着嘴唇不敢吭声,连眼神都不敢往太子和圣人那边看。 他在大理寺混了快三十年了, 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他知道太子这样的人, 最好不要去招惹。能抓着大义、并以大义的名头做事, 谁和他对上谁倒霉。远的例子,就是宫里的那几个皇子;近的,就该是京城的慈幼局,还有京城所有的妓院、南风馆了。 圣人没想到自己儿子又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拐卖孩子的事情,朝廷屡禁不止,就是因为有买家的存在。现在太子提出由卖家着手,他沉吟一下觉得可行。但他不是不知世事的人,知道京城妓院的后面,撑腰的都是权贵,要是惹出大乱子了,这马上就是春闱的了…… “父皇?”太子等不到圣人的回答,轻轻地叫了一声圣人。那热烈的目光,让圣人犹豫不定的心,立即就下了决定。 “梁九,你传荣国公立即调京营士兵,调二个营的士兵进京,今晚把京城所有的妓院,都查一遍。谁要是敢走漏了消息,朕流放他全家。通知吏部和御史台,今晚去妓院的,按违纪记档。凡去南风馆的官员,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太子只觉得心里有一处落到了实地了。圣人应该是最恨爱好龙阳的男人了。不然怎么能说出官员呷妓就是记档,去南风馆了,就直接削职为民永不录用呢。 ——惠妃真的是陪伴圣人最久、最了解圣人的女人啊!她那一出手,就把太子从圣人最喜爱的儿子,便成圣人最厌恶的儿子。 厉害!太厉害啦!! 让惠妃就那么容易地自尽了,好像太便宜她了…… 这一晚的突击行动,效果是非常显著的。京城大大小小的妓院,包括一些暗窑子,都被兜底了。然后嫖客一堆,妓院的管事一堆,雇工一堆,□□和小倌各一堆,连夜分开审问。 还别说,里面还真有几个朝廷官员被抓了,吏部和御史台记档不说,第二天还被御史弹劾了。灰头土脸的,弄得好一阵子都抬不起头。还有几个江南籍贯的翰林和国子监的几个监生,在南风馆被逮着了。两伙人合在一起,被圣人削了功名,永不录用了。 又过了几天,杨尚书和刘寺卿一起来向圣人禀报。 京中的□□只有不到一成,是被父母或者家人卖到妓院的,其他的九成多,都是由各种地方被拐卖来的。尤其是在城北的暗窑子里面,这种被拐卖来的良家妇女人数,接近了百分百的。还有南风馆的男孩子,基本也都是被拐卖的。零星的有几个男孩子,是被骗——做中人的与卖孩子的父母说,是卖去大户人家做下人,结果因为长得好,被卖到南风馆了。 圣人听了这汇报,咬着牙根问:“拐子可有抓到几个?妓院后面的主家,可有查到?” 杨尚书到了此境地,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只能上前回道:“圣人,在京城的拐子抓到了一些。臣等在这些拐子家里及周围,都留了人,等外地送人的拐子再进京的时候,应该还能抓到一些。就是有几家妓院,都是在宁亲王府的管事名下。还有几家妓院,声称每年给朝中官员送干股分红。” 杨尚书从袖袋里抽出折子,往上一递,“这些是臣和刘大人问出来的,收了干股分红的官员名单。目前只是那些妓院管事的一面之词。还有,被扣押的女子里,确实有几个是在慈幼院里长大的,七八岁的时候,被人以领养的名义带走,实质是立即进了妓院。几个妓院的老鸦,则供述是从慈幼局买的。” 慈幼局卖幼童、幼女的事情,圣人早得了莫九的汇报。对派去慈幼局的内侍,牵涉进去的,圣人早已经处置了。这些内侍属于宫奴,不需要经过刑部判刑,莫九取了口供后,圣人下令将那几个内侍,择日推去菜市口行剐刑。 而不是宫奴的,领了朝廷俸禄,牵涉进案子的,莫九移交给刑部。这些既往在慈幼局照顾孩子的男人、女人,等待他们的,非常可能是全家流放。 圣人仔细看了杨尚书递上来的折子,然后把折子给了贾代善,说:“调京营的人,把这些人家先都围了。” 贾代善一看还有宁亲王府在上面,指着王府问圣人,“这个也围了?” 圣人阴狠狠地说:“围了。一个王府的管事,能有几个妓院的家当,你信吗?围了,一个也别放走。” 贾代善得令出去调人,去围宁亲王的王府和那几个官员的府邸了。 这一晚,京城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因为半下午的时候,京营的士兵就围了以宁亲王府为首的十来家官邸。有的官员尚在朝廷当值而没有回府,得了自家被京营的士兵围住了,许进不许出,吓得赶紧找各自的顶头上司或是亲朋好友,打探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宁亲王发狠,拿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京营的兵将,怕伤了宁亲王,步步退却,让宁亲王闯出了被围的王府,得以进宫去找圣人理论。 “圣人,臣弟犯了何罪,要用兵围了臣弟的王府?” 圣人看着宁亲王,不知道他的底气在哪里。 “朕问你一句话,只有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朕,京城的妓院有几家是你的?” 宁亲王一听这话,心就一跳,他跪倒在地,仰头望着圣人说:“圣人,律法并没有不许开妓院。” 圣人站起来,走到宁亲王跟前,大声质问他:“律法可允许你逼良为娼了?律法可允许从拐子手里买人了?” “圣人,这些事臣弟不知道啊。要是有,也都是那管事胡来。” 宁亲王推诿的话,激怒了圣人。 圣人大喝一声,“梁九,给朕把他叉出去。” 宁亲王一听这话,起身就往圣人身上扑。圣人不虞宁亲王会有这样的举动,圣人只来得及往后侧了一下身子,就被宁亲王扼住了脖子。 太子在一侧一个箭步蹿上去,抬手就找宁亲王的脖颈来了一下子,宁亲王朝着太子一侧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圣人抚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等喘匀了气,抖着手指指着瘫软的宁亲王说,“弑君,哼,拟旨,给朕抄了宁亲王府。” 这变故不说太子没想到,就是养心殿里的任何一位也都没想到。宁亲王就是最后得了逼良为娼等罪名,以他亲王的爵位,轻的处罚是申斥几句、罚俸几年。重的处罚也不过是降为郡王爵。谁能想到他居然突然发狂,会扑向圣人,要扼死圣人呢。 梁九被吓得两股战战,他的声音都是发抖的。 “圣人,圣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周院判来?” 圣人摆手,“不用,没事儿。” “父皇,宁亲王丧心病狂,妄图弑君,一定要让周院判来看看的。”太子提醒圣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好吧,叫周院判过来看看吧。召福亲王、荣国公进宫。” 圣人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成贤,幸好有你在朕的身边,咳、咳,”圣人咳了两声又继续说:“也幸好你动作快,不然父皇就要吃大亏了。” 太子摇头,“事发突然,父皇站得离他近,不然他摸不到父皇的衣角的。” 周院判来的快,给圣人验了伤处,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就留了药酒并说立即回去给圣人配膏药,退了出去。 贾代善尚未回府,很快到了养心殿。他在路上就听小内侍说了圣人招他的缘由,没i多远的路,贾代善到了养心殿却是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冒汗了。 “圣人,”贾代善努力保持自己的仪态,先向圣人请罪。“臣来迟了。” “老贾,不管你的事儿。宁亲王是真的兄弟,朕也没想到他会发狂。你即刻去拘了宁亲王府的所有人。明允,明儿你和荣国公一道,把宁亲王府好好抄捡抄捡。” “是。”二人一起答应。 贾代善见圣人再无吩咐,就接了圣旨先去执行拘人的任务。他出宫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匆忙进宫的福亲王。 贾代善扬扬手里多的圣旨,和福亲王擦肩而过。 废太子89 废太子89 福亲王在宫门处遇到扬圣旨的贾代善,他的眼皮子直跳。而送那贾代善出来的内侍, 见了福亲王, 赶紧行礼, 把刚刚在养心殿的事情, 和他说了一遍。 福亲王就呆了,他突然想到,贾代善拿的那圣旨, 很有可能就是抄宁亲王府。他一问领路的内侍, 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原听说宁亲王府被围,就想进宫问问呢,毕竟自己和宁亲王是亲兄弟,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相信的。 现在居然是要抄家了, 宁亲王府里有什么值得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 使得他竟然想在养心殿里掐死圣人? 大冷的天,福亲王觉得自己后背立即就汗湿了。走进养心殿的院子,被夹道里的冷风一吹, 他激灵灵地打了几个寒颤。 福亲王进殿, 也不敢像平时那样与圣人行礼。他恭谨地跪下, “给圣人请安。” 圣人冰冷冷地说:“起来吧。刚刚老四的事情, 你听说啦?” “回圣人, 臣听说了。” “宗人府议议吧, 老四弑君未遂, 夺淑惠太妃封号, 把老四一家废为庶人,先圈在宗人府吧。” “是,圣人。”福亲王也不敢为宁亲王求情,他看到了圣人的脖颈处明晃晃的掐痕,听着圣人呕哑难听的声音,他知道宁亲王府已经成为了过去。 宁亲王在养心殿里弑君的消息,顷刻间飞遍了宫城。 慈宁宫里,淑惠太妃几十年未曾对太后低下的头,再也扬不起来了。她拉着端顺太妃的手,到太后跟前去求情。 “太后,老四那孩子您知道的,他这些年一直与圣人好好的,怎么会就突然去掐圣人的脖子了。定是中魔了。”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淑惠太妃,只觉得心里解气。四十年不见她来求自己,如今,哼哼! “淑惠啊,养心殿那里的事,就是属于前朝的事情了。哀家也不好派人去问的。等明儿圣人过来,挨家一定和圣人好啊后说说。” 淑惠太妃低下头去,俄而她站起来,盯着太后说:“太后娘娘,您是要我跪您吗?” 太后赶紧摆手,跪我一下,我就帮你向圣人说话,你想的也恁美了。 “端顺,你赶紧扶她回去吧。” 淑惠太妃的心里嗤笑一声,做了太后如何,还是和四十年前那般一样,上不得台面的窝囊囊的熊样子。 淑惠太妃对太后一鞠,领人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后殿,淑惠太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完了全完了,儿子在养心殿癫狂,太后不肯帮忙说情。她看着从侍女手里接过帕子,要给自己擦脸的端顺太妃。福亲王不用去求,也会给宁亲王求情的。 “你先放宽心,万一没什么事儿,你这眼泪不是白流了。老四也不是那莽撞的人,必是有什么缘故,他才会那么行事的。” 淑惠太妃点头,俩人这些年放下昔日的那些小心思,也算是在宫里有了做伴说话的。端顺看她平静了,就说:“我回去让人去宗人府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然后再过来看你。” 淑惠太妃点点头,向端顺太妃就是一礼。 端顺太妃赶紧扶住她,“哎呀,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先好好歇歇吧。”安慰好淑惠太妃,端顺太妃带着人走了。 淑惠太妃在人都走了以后,强撑出来的精神松懈了,腿发软,人就往下倒,身边的侍女赶紧去扶,三个人跌坐成一团。 俩侍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太妃扶去床上躺好,悄声商量要不要去请太医。 淑惠太妃费力地说出几个字,“不许去请太医。” 俩侍女忙点头应了,她俩也明白,这时候去请太医多半是会讨个没趣的。宁亲王癫狂得要掐死圣人,还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太妃呢。 端顺太妃回了自己的地盘,把出门的大衣服换了,散了头发,让侍女给自己捶腿。这侍女跟着太妃已经有十来年了,她被拨过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太妃与淑惠太妃相交默契的模样。 “太妃,让谁去宗人府问问呢?” “让谁去?说也别去。关了殿门,谁叫也别开。都要掐死圣人了,那是弑君的重罪,凑上去找死吗?!” “可是,淑惠太妃那里……” “你呀,就是不懂事。太后出面,她是圣人的嫡母继母,有说话的地儿。咱们的福亲王在圣人面前是臣子,要他给弑君的人说情,圣人会不会猜忌他和宁亲王是一伙的。别说情说不下来,倒把自己填进去了。你去吩咐一声,想活命的,都好好地闭嘴别说话。” “是。” 慈宁宫里,太后的正殿,是一片寂静,两侧的偏殿,还有后面的配殿,随着夜幕的降临,也都被诡异的夜色,拥进了沉寂中了。 太子带人从乾清宫的穿过回去东宫,恰巧遇上宫车。这是接今晚到乾清宫去侍寝的贵人的。那簇拥宫车的内侍,见到太子赶紧就停下让路。太子朝宫车扫了一眼,也不停顿,加快脚步离开了。 宫车里的贵人,就是圣人这半年来的新宠王贵人。如今十天里面,圣人总有个二天会招她侍寝的,个别的时候,还会多个一晚的。甄嫔复宠之后,也不过就是与王贵人半斤八两而已。 宫车刚刚的停顿,打断了王贵人欲早怀龙子封妃的畅想。她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就见一双赛若寒星的冷目,在自己的脸上一扫,王贵人觉得那目光借着车前悬吊的宫灯,看到了自己的心底。 王贵人霎那间就是一愣,已经入夜了,这时候宫里怎么还会有男人?这不像是侍卫啊。她心念转动意识到这是太子了。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刚才太子那如昙花一现的英俊的脸,冷冰冰地、目无表情地、带着不容忽略的蔑视。 对,那目光含着的就是蔑视。她心里暗恨,自己做了贵人又如何?不仅要给太子让路,还要被太子蔑视。 蔑视!对,太子的目光就是蔑视的意思。王贵人觉得自己的脸热起来,心里那火那恨也重新涌了上来了。 当初要不是为了与荣国府大公子的婚事,自己也不会报免选的。而今与宫里的那么多的贵人争宠…… 是谁害的自己与贾家大公子的婚事不成?夺去自己的作为侯夫人的尊荣? ——是张家!张家!! 王贵人捏得自己的手指发痛,那痛感让她得到一丝快意的清醒。生子、继后、太后,几乎是一瞬间就浮上脑海,指明了她努力的方向。她咬咬嘴唇,在内侍的提醒中,缓过神来。两个宫女站在宫车边,扶着千娇百媚的王贵人落车,搀着她往圣人的寝宫去了。 宁亲王事件发生后,太子一直陪在圣人的左右。晚膳后都没回东宫看小乳猪,而是和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弈,直至入夜了,还体贴地问圣人要不要准备安神汤。 圣人笑啐了太子几口,赶他回东宫去,命梁九去传召王贵人来侍寝。 太子带人一走,圣人的双眼就慢慢地充斥了戾气。他在太子面前,还能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的气度,他不想让太子看到自己因意外的被袭,出现惊慌失措而后惊魂不定的难堪样子。 他召王贵人来侍寝,是要将自己蓄积了一天的戾气,发泄在了丰硕健壮的王贵人身上。 这一晚对王贵人来说是极为难挨的一夜,圣人不再是往日里、那彬彬有礼的温和谦雅的圣人模样了。他像才出了牢笼的、失去控制的猛兽,在她身上不知轻重地横冲直撞。开始王贵人还竭尽全力地配合着、竭力地忍耐着;过了一会儿,她承受不住了开始小声求饶;再后来,她忍不住地啜泣起来。她没想到自己的眼泪,会刺激得圣人像发狂了一样……好容易圣人释放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解脱了,强挣着撑起身子爬起来。她没资格在乾清宫留宿的,侍寝之后,她得回去钟粹宫的。 她扯了抛在床脚的破碎衣衫,勉强地裹了自己赤/裸的身子,顺着床尾往外爬。却不想才在床尾坐起来,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圣人捞了回去,然后被圣人按趴在床尾……王贵人只记得自己就那么地屈辱地承受了圣人的一波又一波的激情,然后她恍惚地听着圣人说了什么,声音就在耳边,却模糊的像是在天际边、那么远…… 王贵人醒来的时候,帐子里的晦暗,使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慢慢地收摄了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是在钟粹宫的自己的床上。她慢慢找回身体的感觉,立即就感受到了四肢百骸的剧痛,尤其是那羞人的地方,更是痛彻心肺。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疼痛使得她呻/吟出声。 帐子外面立即传来陪她进宫的丫鬟金玉的问话。 “姑娘,您醒了吗?” “什么时辰了?”嘶哑的声音,把王贵人自己都吓了一跳。 “巳时末了呢。姑娘,先喝点水吧。” 金玉掀开半幅床帷,挂到帐子勾上,缀着几串五色琉璃珠子的帐子勾,把艳粉色双层帐子衬得更加地庸俗。 王贵人伸手遮挡在眼睛上,抬起的胳膊也是一阵的剧痛,突然暴露在正午的大亮天光下,胳膊上的青紫痕迹,使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了。 金玉端了半杯蜜水,小心地伺候自己的姑娘喝了。 “姑娘,再喝点吗?” “不了。” 蜜水滋润了王贵人的喉咙,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难听了。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姑娘是快寅正的时候回来的呢。”金玉的声音满是轻快。 “姑娘,送您回来的梁公公说,圣人发话了要晋您为嫔呢。说等你醒了,让打发人去给他报信的。” “真的?”王贵人伸手抓住了金玉的胳膊。 “姑娘,这事儿,奴婢还敢说谎话不成。”金玉看着自家姑娘双眼冒光,小声地说:“姑娘,您放放手,您抓疼奴婢了。” 王贵人粲然一笑松了手,本就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人底色,如今被这笑容锦上添花,使得朝夕相对十年的金玉,也被自家姑娘的笑容晃得失了神。 废太子90 太子回去东宫,太子妃还在抱着儿子溜达。 “他怎么还没睡?”太子吃惊, 这都什么时辰了。 “睡一会儿, 醒一会儿的,哭了好几阵了, 就挂念你傍晚没回来。” 太子妃累得胳膊早酸了,可儿子放炕上就哭, 奶娘抱也哭。她自己抱了快二时辰了, 她也想哭了,好不好。 小人儿耳朵灵,听见太子说话的声音,立即转头去找。他一看见太子,立即就朝父亲伸出手,哇哇地大哭起来,委屈的不行。 太子赶紧接过孩子,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你这小子, 是你亲娘抱着你呢,你还来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娘虐待你了。” 太子妃甩着酸痛的手臂,春杏赶紧上来帮她捏捏,松松乏。秋菊接过奶娘递来的帕子,给皇太孙擦脸。温热的帕子, 小乳猪舒服得直哼哼。才一会儿的功夫, 他就松开紧搂太子脖颈的双手, 两眼皮打架了。 太子就顺势把孩子横抱着,晃晃悠悠地哼着催眠曲…… “终于睡了。简直是来找我讨债的魔星啊。” 太子妃看着合上眼睛的儿子,悄悄和太子感慨着。话音未落,小乳猪就张开眼看看亲娘,吓得石氏马上闭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儿的声音来。 太子等小乳猪睡实了,把孩子交给石氏,自己去洗漱更衣。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是秋菊在守着孩子。 “太子妃呢?”太子觉得很奇怪。 “娘娘去洗漱了。”秋菊说完给太子行礼,悄悄地退了下去。 太子随手拿起一本书,里面夹着的花笺掉了出来。他拾起来一看居然是太子妃誊写的 《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墨迹犹新,花笺上还留有余香。 石氏进来见太子拿着书里的花笺,笑笑说道:“明允,你说欧阳永叔的这首生查子写的如何?” “挺好。就是不知道卿卿喜欢哪一句?”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石氏轻笑,嗔了太子一眼,妩媚风情尽展。 “想得玉人情,也合思量我。”太子回了石氏一句,惹得石氏情海翻波,美眸里的情义能溺毙了太子。 不过石氏还是没忘了自己有话要问太子的。她拿过太子手里的花笺,随便往书里一夹。挨着太子坐下来问道:“明允,今儿个宁亲王那里,是怎么一回事儿?” “前几天搜查妓院,发现他府里的管家是几家妓院的后台。还有几个官员,每年从妓院拿干股分红。圣人恼了,就派兵先围了这些人家,准备慢慢问话的。宁亲王不甘心,进宫质问圣人……” 太子把白天的事情一说,把石氏吓得够呛。 她心有余悸地问:“宁亲王疯了吗?他只要不是谋反,犯了什么罪,也不过是罚俸降爵的处置。如今竟然去掐圣人的脖子,这可是弑君啊。” “估计他府里的事情和谋逆也差不多吧。不然他不会这么疯狂的。父皇已经下旨了,让福亲王领着宗人府按弑君未遂议罪,夺淑惠太妃封号,一家子都废为庶人,圈去宗人府。荣国公今天会把宁亲王府的人都拘禁了。孤明日和荣国公一起去抄捡王府。” “淑惠太妃的封号也夺了?” “是。她那封号是母以子贵而得的。儿子犯罪废为庶人了,哪里还会给她留有封号了。” “那会怎么处置她?” “哪里还用处置她啊,估计她得了这消息也不会苟活了。唉,最后内务府会一领芦席打发了吧。或许她娘家会出面收敛吧。” “不会吧,总会给大行皇帝留点颜面,葬去妃子陵园吧。” 太子摇头,不想和石氏再谈淑惠太妃的后事会怎么处置。他把小乳猪往炕稍挪挪,揽了石氏,在她耳边悄声呢喃,“夜了,早点歇了吧。” (严打期此处和谐了千字,亲请自行脑补) 第二日,太子领着宫里的侍卫队,还有东宫和乾清宫的内侍几十人,莫九也带着内侍监的数十个内侍,一起径直去宁亲王府。 贾代善昨日把宁亲王府的人都划拉到一起,主子送去宗人府,男女分关在两个空院子里。然后他带人守了宁亲王府一夜。等太子跨进宁亲王府的院子,才发觉贾代善被圣人信任的还是有原因的。 整个王府安安静静的,里面的东西丝毫未乱,就好像有一只大手,把宁亲王府的人凌空提溜走了,只剩下来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贾代善的双眼都是血丝,眼窝一片青黑。太子看着这样敬业的荣国公有些感动,当着莫九和乾清宫内侍的面问贾代善。 “荣国公可是在这里守了一夜未睡?” 贾代善立即接受的太子的好意,“回太子殿下,宁亲王府财物颇多,臣不敢有丝毫疏忽,故在王府看守了一夜。” 太子点点头赞许道:“怪不得父皇依荣国公为臂助,国公忠心王事,辛苦了。现在就去查抄?” “好,太子殿下请。”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荣国公请,孤是来跟着你学的。” 荣国公一抱拳,笑道,“臣听从太子安排。” 莫九在一边听着这俩谦来让去的,心里给这俩翻个白眼,可是他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二位,就笑着建议道:“不如先从王府的书房验看。。” 太子和荣国公都点头。 莫九接着道:“还请荣国公约束一下兵士,勿动王府之物” 这话是有点不好听了,表面请贾代善约束士兵,实际隐隐暗指贾代善带的人会浑水里摸鱼。 那贾代善是谁呀,听了莫九这话,脸上的表情不起意思波澜,笑着拱手,“莫公公提醒的是。” 他转头就对身边跟着的副将吩咐下去“传令下去,一会儿谁敢擅动王府一根草棍,军法伺候。” 太子也跟着荣国公吩咐身边的内侍,“若谁拿了不该拿的,直接跟着莫公公去吧。” 莫九赶紧在一边打躬作揖,“可不敢当太子殿下和荣国公这称呼,唤一声莫九,就是抬举了。” 太子一笑当先迈步,早有熟悉王府的内侍领路,三人领先,率领众人往宁亲王的书房去。 宁王府占地颇广,因为圣人这一辈就只有兄弟三人,三人小时候还没有什么龌蹉,虽因没有养在一起而不亲近,到底也是亲兄弟,所以这宁亲王府占地就比亲王府制式要广阔一些。一路只见王府的雕梁画柱的奢华,三进七间九架的正殿,朱红明柱,漆光鉴亮,雕墙峻宇,斗拱飞檐,院里铺着一水的雕刻了出水莲花的青石板,或含苞或半开,竟然没有一朵莲花是盛开的。 太子觉得有点奇怪,而看了贾代善一眼,发现贾代善也有那么一瞬的愣忡。 “莫九,这地砖好奇怪啊。” 莫九正看着地砖愣神,太子的话,像是在他的心里打了个突,他点点头,跟上太子的脚步。 莫九也是第一次来宁亲王的书房院子,这院子基本没有外人进去过。想拜见王爷,一般都是到王府的正殿。 现在虽是初春时节,在宁亲王的书房里,仍然绿衣盎然,点缀的如同仙境一般。几人一进书房,立即就被迎面供奉的一个莲花坐佛惊住了。 太子看看贾代善,再看看莫九,二人眼中都是了然神色。 “怪不得宁亲王突然癫狂啊,定是昨日突然围困了王府,许进不许出,惊着他了。仔细看看还能找出什么吧。莫九,宁亲王府里的人,你得费心查查,里面当有不是王府的人。” “遵命,太子殿下。” 宁亲王的书房里,还真找出不少的书信来,太子看着贾代善和莫九的人一起动手,把这些书信打包。尚未完毕呢,莫九带着的人,又在里间休息的床榻下面,发现了地下暗室。 太子对这些人佩服极了。莫九觑着太子眼里的疑问,指着床榻对太子说:“殿下,你看这床榻是不是有点奇怪?” 挂着床帐,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毡垫子。细看毡垫子的边缘上,有一处应该是经常抓着那一处掀起的缘故,比别的地方,看起来略薄也有一点点地显旧。 “殿下,要是王爷经常在这里歇息,不会用这么薄的垫子铺床,要是不常在这床榻歇息,这一处的下面,恐怕就有问题了。老奴刚刚就是这么想的。” 莫九示意一个内侍,掀开毡垫子,床板居然带了三个指洞,那内侍把手指插入床板的洞里,轻松地勾起床板,移去一边,露出下面的一点洞口。 太子往后退,这些事儿,他看着就好,有莫九带着的专业人士去做呢。 宁亲王府抄捡了三四天,基本算是抄捡干净了。所有的朝臣没一人开口为宁亲王说情。说什么?说他在养心殿要掐死圣人是突然发病而癫狂了?那从他府里起出来的那些参与白莲教的物证、人证,还有前阵子出主意用天花害人的辛嬷嬷,都怎么解释呢? 对了,辛嬷嬷被抓住了。她混在仆妇堆里,却被带着内侍,一个一个地核实王府下人身份的莫九给认出来了。 太子心里就想不明白了,宁亲王为何要留了辛嬷嬷?难道辛嬷嬷在白莲教里的身份比较高? 废太子91 果然在宁亲王的书房里,还搜出不少的帐册、现银以及金子等财物。随着莫九对仆妇的一个一个的甄别式的讯问, 又在王府里搜出不少白莲教的成员。三人惊悚地发现, 宁亲王府就是白莲教在京的一个隐秘堂口。 这结果震惊了太子, 他当机立断回宫, 与圣人商议紧急关闭城门、在城里搜捕白莲教的骨干分子。也幸好宁亲王府的人,都是在昨晚天黑以后,才被贾代善用油布车装去的宗人府。如今知道宁亲王府被围的人多, 但知道关联了白莲教内情之消息的人, 也都还在宁亲王里,有心人就是想送消息出来,也是办不到的事情。贾代善领的京营士兵, 可不想五城兵马司里的人,与京城的人认识的多、牵连的深。 如此, 这时候关了城门, 当能搜捕出更多的潜伏在京中的白莲教信徒,不虞消息走漏,导致更多的白莲教信徒溜掉。 圣人听了太子的汇报, 立即派梁九传旨, 责成守卫京城的九门的官兵, 立即关闭了京城各门。同时派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 协助莫九审讯, 并立即按审问出来的名单, 去抓捕白莲教的骨干分子。 这一天一夜, 忙得所有人四脚朝天, 待抓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日上三杆了。莫九和刑部的官员配合甚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将京中的白莲教骨干、还有潜伏在各大户人家的势力,差不多是清除干净了。 而各个大户人家的白莲教成员,说起来也甚是打脸。基本都是实权官员的妾侍,或是一些有希望在仕途走高的、有潜力的官员的妾侍。这些女人都是各种各样的人物,各种不令人生疑的渠道、方式,送与他们的,不少人还生下了儿子、女儿,有的人家,还只有这类妾侍的儿女站住了。 在这些做妾侍的人当中,地位最高的就是宁亲王府的侧妃了,有四品的朝廷诰命在身。 这侧妃说起来还是淑惠太妃的远亲,至于远到什么程度,只有太妃母子清楚了。她是生了庶长子之后,宁亲王请立为侧妃的。要不是圣人一定坚持嫡长制度承继爵位,她生的庶长子那绝对就是宁亲王世子的。 莫九去问宁亲王,宁亲王是闭目不理、不发一字。圣人气得省了两餐饭。他对太子抱怨,“成贤,你说宁亲王,那徒家的孽子、徒宁那庶人,”圣人改口叫宁亲王为庶人。 “他与白莲教搅合到一起做什么?徒家的江山垮了,他能得到什么?他如今是景朝唯二的亲王了,朕处处优待他,他还想怎么样?” 太子看着暴怒的圣人,婉转劝道:“父皇,气大伤身。他与白莲教牵绊这么深,除了皇位,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他要图谋能惦记的了。” 圣人在养心殿踱来踱去,他显然是接受了太子对宁亲王与白莲教勾连的解释,可是他想不明白是怎么勾连到一起的。 莫九过来禀报,说是辛嬷嬷开口了,条件要圣人赦免了宁亲王侧妃以及她所出的儿女,但要见了圣人以后再说。圣人点头,一则他不想杀有徒家血脉的宁亲王儿女,二则他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了,于是他领着太子一道去了天牢。 这几天下来,辛嬷嬷已经不复在宫里的温和、干练、整洁的模样。估计也是受了一些刑罚,整个人萎靡不振,跪都跪不稳了。 莫九吸取了上次宁亲王暴起伤了圣人之事的教训,站在圣人身侧,紧张地戒备着。还让两个内侍,按住了辛嬷嬷。 辛嬷嬷开口就说:“圣人肯来此,就是允了老婆子的要求了?” 圣人点头。 辛嬷嬷就到,“圣人以江山立誓言,老婆子才敢相信。不然是没有人能解了这中间的疑惑。” 圣人想想点头道:“你若是以实情相告,朕以江山立誓,不杀徒宁的儿女。” 辛嬷嬷费力地笑笑,说道:“这事说起来可就久远了。圣祖那年带回宫里的女子,册封为宸妃娘娘的,不仅是太皇太后的守节的族姐,也是我们圣教的圣女。说是族姐,与太皇太后的血缘也远了。你们不知道吧,那女子就是我的外祖母。若无太皇太后用天花害了那孩子,继而宫里的其它妃嫔,又在宸妃的药里动了手脚,这徒家的江山,早就由宸妃所生的儿子坐了。” 辛嬷嬷的话,让圣人和太子心惊,这白莲教的图谋,太可怕! 辛嬷嬷跪坐在地,慢慢继续说着:“宸妃进宫前留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儿在圣教,那是老婆子的娘亲。我二十岁那年,是圣教托了郑家的人,安排我进宫去做圣人嫡长子的乳娘。不过因那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的缘故,圣教帮我塞银子给内务府的人,又把我送去了太皇太后的身边。那想到好容易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能靠近太皇太后身边了,却被指派去惠妃那里。” “你是要对太皇太后下手?” 辛嬷嬷点头,“她杀了我外祖母宸妃,还有我娘亲。” “你娘亲?” “是的,大行皇帝死于天花,是我娘亲亲自动的手。具体怎么做的,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那大行皇帝去了后,乾清宫伺候的人,都被太皇太后仗毙了,我娘亲也没能脱身出来。但大行皇帝出花那事儿,淑惠太妃是帮了忙的。条件就是让我的女儿,成为徒宁的妻子或是侧室,圣教扶持她的儿子登上圣位。” “你们教里主事的人是谁?如今可在京城?宫里还有哪些人是你们教里的人?” 辛嬷嬷抬头看问话的太子,晃晃头说:“老婆子从来没见过主事的人。而且从到了惠妃身边后,就再没人理会我了。这次出宫,也是内务府的人找我,接我去了宁亲王府养老的。” “宁亲王就同意了与你们白莲教合谋?”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淑惠太妃的娘家,有把柄捏在圣教手里。” “什么把柄?”太子追问。 辛嬷嬷再度迷惘地摇头,“不知,那不是老婆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那在东宫散布天花的主意,是谁出的?” “是教里接我的人出的。” “是谁?” 辛嬷嬷更迷惘了,“不知道。老婆子就得了一封信,然后按信上说的做了。” “信呢?” “看过就烧掉了。” 辛嬷嬷说完这话,萎顿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太子看圣人,圣人站起身来,“莫九,把她送去宁庶人那边,与她女儿等一起关押吧。” “是。”莫九让人把辛嬷嬷架起来,送去宗人府徒宁家人那边。 辛嬷嬷的脑袋都支撑不起来,她完全靠着架她的内侍移动脚步,还没走出几步,就软软地瘫了下去,被拖走了。 圣人心情沉重,一路无语,领着太子默默回到了养心殿。辛嬷嬷解了他存在心里四十年的谜团,他看辛嬷嬷的模样,应该也活不了几天了。这中间的恩怨情仇,还是关于江山社稷的。没有辛嬷嬷的外祖母,白莲教也会安排旧嬷嬷的外祖母进宫的…… 圣祖爷迷恋女色,最后不仅添了自己的性命,还添上自己儿子的性命。要不是太皇太后有头脑有手腕,太/祖爷历经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被白莲教使巧窃去了。 “成贤,美色害人祸国,你千万要记得了。” “是,父皇。儿臣谨忌美色。” “唉,这白莲教是怎么也扑杀不尽的。”圣人感慨万分,“每到朝代更迭,他们就跳出来欲谋圣位。就是哪里有了旱灾水涝的,一准儿能发现他们的身影,在蛊惑百姓造反。” 说起来白莲教这一类的邪教,真的是生命力顽强。但依着太子来看,佛家劝人修来世,道家劝人修己身,可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解救处在生活困境中的平民百姓。白莲教存在的土壤,不如说是世间的民心诉求,得不到正常渠道满足、或是无处求告的时候、现世适时出现的一种寄托。 白莲教的教义,什么虔诚信教、追随教主的信徒,就能够有饭吃、有药医、有房住、有耕田、就能永生等等,太平时节是不见声影的。一旦出现天灾人祸,或是社会变革的时期,他们就借机乘势而起,蛊惑大批的民众,培养一些坚定的追随者出来,世世代代觊觎着机会,实际不过是白莲教的教主,要得天下的工具罢了。 “父皇,您一直想使百姓吃饱穿暖。若您的愿望真能实现,或是百姓遇到天灾的时候,能够得到有效的赈济,让天下承平,使吏治清明,白莲教等邪教就没有机会兴风作浪了。” 圣人点头,太子说的对,天下承平,吏治清明,百姓吃饱穿暖,邪教就没有可乘之机。 废太子92 淑惠太妃在被剥夺了封号的夜里就殁了。莫九过去宗人府对宁亲王说:“宁庶人,圣人夺了太妃和你的封号, 却没想赐死你们。要是你再不开口, 你母亲的后事,可就要顾不得了。” 宁亲王目赤欲裂目, 半晌扔出一句,“把我和我娘亲一起烧了吧。” 宁亲王这话吓得莫九一呆, 他没想到宁亲王抱着这样的打算, 挫骨扬灰! “宁庶人,难道你的儿子、女儿,你全都不管了吗?” 宁亲王握拳的手抖得厉害,对面的牢房里就关着他的儿女、孙子孙女,他每次都不敢睁开眼去看自己的儿女。他原来觉得承受得起失败,如今他开始后悔了。就是让外家都被杀头流放了、让外家被灭族了,也好过把自己的孩子都添上了——天生骄子沦为阶下囚了。 “宁庶人,劝你还是与圣人说了吧。拿那些白莲教的大人物来换你的儿女,不然若是流放, 你认为有几个能活下去的?” “流放?圣人会给他们活路?” “是,圣人不想被外人挑唆,减了自家的骨血。圣人想着你的儿女,可都是大行皇帝的血脉呢。” 宁亲王看着莫九,不敢信莫九的话。 莫九就继续对宁亲王攻心,“圣人已经把辛嬷嬷, 送去和她女儿一道了。” 宁亲王眼皮一跳。他后悔自家太不谨慎了, 才在府里留了那么多不能见光的人和事儿;才在亲王府被围的时候, 被那些人和事儿,逼得铤而走险。如今莫九的话,他是不敢信的,自己干的可是实打实的弑君。 “宁庶人,咱家等你三炷香的时间,你要是不想说,以后再想说,咱家也没处去给你找先太妃的遗骸了。” 宁亲王跽坐闭眼不看莫九,可他放在身侧的拳头,抖得更厉害了,也暴露了他的内心给莫九,他没有以往那么坚定了。 莫九与他耗得起。 宁亲王这人是个孝顺的,不然也不会为了淑惠太妃、为了外家,与白莲教有了牵扯,还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说起来宁亲王这事儿,就是被外家拖进去。 开始是淑惠太妃的祖父贪赃枉法,被白莲教的有心人捏住了把柄。而后是淑惠太妃的父亲在白莲教的挟持下,成为他们在官场的助力。越陷愈深,再后就有了白莲教胁迫淑惠太妃,配合宸妃的女儿,对大行皇帝下毒手的事情。 大行皇帝驾崩以后,在立哪个皇子继任圣位的时候,朝廷是有不少官员串联起来,要拥立淑惠太妃所出的儿子继位。但太皇太后考虑到三个差不多大的的皇子里,只有当今圣人丧母,为了郑家的利益,最后就选了当今继位。 也亏得那时候太皇太后的父亲在朝堂尚有威力,太皇太后又立即给圣人选了贾代善和林海的父亲,做圣人的陪读,争取到了老荣国公和老文定侯的联手支持。在熬过最初几年的艰难混乱后,到底将徒家的江山稳定了下来。 三炷香将燃完了,莫九叹气,拔腿要走,宁亲王叫住莫九。 “莫九,我先安葬了母妃可好?” 莫九摇头,“时间,拖延久了,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圣人说了,就不会食言的。” 养心殿里,圣人、刑部杨尚书、还有大理寺卿,此刻正被太子怼的没有办法。 圣人耐心地对太子解释,“明允,这妓院是自古就有的,取缔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太子也知道立即取缔妓院是不可能的事儿,他就是想在这事上争取到最大的可能。 “父皇,不取缔妓院,就免不了有人继续拐卖女孩子,甚至拐卖小男孩去南风馆。先取缔南风馆,可以吗?” 圣人对好龙阳的人,是深恶痛绝的,太子的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圣人赞同。 太子见圣人点头取缔南风馆了,就再接再厉地说:“父皇,您要是不想取缔妓院,您只想想啊,这些女子要是正常嫁人,三十年后,得增加多少人丁?如果朝廷对妓院采取定期或不定期的审查抽查,但凡哪家妓院里的女子,有被拐卖的或是被中人骗卖去妓院,朝廷就惩罚妓院的老板:罚银子,重罚!第一次罚到他一年白干;第二次就罚重一点儿,除了银子,打他个半年爬不起来,有几个人做老板,就打几个;第三次就流放,哪怕占了一分的股份呢,也全家流放,然后把那妓院收归朝廷的教司坊。这样,看看谁敢买被拐卖的女孩子做妓/女?!” 因着妓院里的女子,太多是被拐卖来的。在处置妓院老鸦的时候,太子不依不饶,坚持要按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重罪处理。刑部和大理寺说不过太子,也却不过背后说情的人,就把事情报到圣人这里来。 太子如今是听政了,但处理政事的最后意见后还是得圣人说了算。 杨尚书和刘寺卿说了一番、甄别拐卖人口和被自家父母所卖的难处,气得太子指着杨尚书说道:“刑部的官员领着朝廷的俸禄,对刑部官员的考核,就不应该以能抓到多少犯罪的,就是优秀、优良的评定了,而是应该以整个大景的政令能到的地方,都可以放心地让小孩子出门玩耍,才能是优秀。” 杨尚书看着气愤的太子,他第一次感到面对心地纯粹、善良到这样太子,真的是更愁人的一件事情啊! 他小心地辩解,“太子殿下,你说的得是大同世界,才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啊。这小孩子不看好了,走失太常见了。” “非也,没有路引,这些拐卖的人口如何穿州过府?如果京城的衙门认真些,怎么会让这些被拐卖的女子,在京中的妓院接客数年,还没有去问过一次,是不是被拐卖进妓院的?” 杨尚书发现了,不能和太子对着来,再说下去,刑部的官员就得被太子怼到渎职的境地了。他瞥了一眼刘寺卿,却发现刘寺卿默不作声。从进了养心殿,他就开始装哑巴。气得杨尚书真想对刘寺卿破口大骂的,你和我一起来向圣人禀报事情难做,现在你装哑巴,在太子跟前扮好人?好,我也不说了,看最后怎么收场。 刘寺卿一直装哑巴,当杨尚书也不说话以后,养心殿的气氛就尴尬起来了。 圣人看太子坚决不肯让步,而且这非法猖獗的拐卖人口,屡禁不止也确实让人挠头。 “明允,你想怎么做?你写个折子上来,然后在大小朝会和内阁上讨论。” 太子点头,隔天就给圣人递上了一个厚厚的折子。 这折子里不仅要建立新的中人准入条例,还有前一日对买卖人口的详细连坐,凡是欺骗良家女子的父母亲,说是要卖孩子去做丫鬟,最后卖去妓院的,全家打板子流放等等不一而足。 圣人看着太子的折子嘴角抽抽,尤其是最后,太子还建议吏部把州府县城官员的考核里,加入了所属辖区走失人数的数量、被逼做妓/女的人口数量等等。 当着内阁所有人,圣人问太子:“明允,你这折子施行的难度太大了。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父皇,儿臣就想缴纳了赋税的百姓,他们供养了文武百官之后,能得到朝廷的庇护,父皇政令所到之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儿臣这折子上的要求虽多了一点儿、现在做起来是麻烦了一点儿、难了一点儿,可做一项就能给百姓的儿女多一点保证。父皇,您既往常教导儿臣,不以大小唯以善恶视事,不以难易唯以是否应该视事。” 圣人点头,太子给出办法了,现在看群臣的了。 他缓缓地对内阁诸位阁老说:“要是在座的诸位,若谁家有儿女走失了,你们是想继续以前的做法呢,还是选择太子现在这新方法?” 圣人这样问,这是还用选的事儿吗?! “把太子的折子誊写了,发给各部及下面的州府。若官员有不同意见可以上折子补充。若有反对的,上明折在大朝会宣读。” 阁臣们心里的千言万语,只想汇成一句话给圣人——算你狠! 只要不是脑子进水的臣子,谁会冒着在大朝会上宣读折子的风险上奏章,说自己对朝廷打击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决策有反对意见啊。 还要不要名声、要不要做人啦。 闹嚷嚷的妓院事件不到十天的时间,被拐卖到妓院的女子、被拐卖到南风馆的男孩子,都恢复了人身自由,这些人可以选择回家,不愿意回家的,可以在京城落籍。找不到谋生之路的人,可以选择去皇庄学习手艺,如打铁、织布、种田等等。 而京城这样的变化,最不适应的就属从江南过来参加春闱的举子了。往年这时候,可是京城妓院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不过现在想在京城寻花问柳,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了。 京城所有的色情场所,全因逼良为娼的罪名关门了。 废太子93 全国各地的举子,在元月下旬陆续地进京了。今年的春闱, 数术和格物等内容占了约十成一的比例。去年秋闱得中的举人还好, 心里对数术和格物要考是有了充分的准备。而往届的举子, 尤其是只管闭门读书、冲刺春闱, 不曾留意科考已经发生巨大变革的那些,则在这次的春闱会试跌了大跟头的。出了考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举子不少, 还有个别的几个人, 居然癫狂了。 春闱期间,太子像没这回事儿一样,加紧在皇庄、文武官员的培训间跑动。圣人曾经想过的, 太子散了东宫属臣,会不会是想着在春闱拉拢新进官场的士人, 毕竟东宫属臣都是自己指派过去的。也有心眼灵活的士子, 打听到了太子散了属臣的,转弯抹角地投书去太子妃的娘家。石家不敢擅自接投书,都婉拒了回去。石老夫人为此事特意进宫问女儿, 太子妃也不敢在这事上替太子拿主意。 等太子踏着月色回宫以后, 太子妃把事情向太子说了, 等他定了章程好做事。 太子想想说:“告诉石家, 不管是谁, 一封投书也别接。你看从太皇太后以后, 圣人对外戚从来是捧得高高的, 有才华且得用、能用的人, 绝对不会闲置。可要是做了点儿不应该的,那惩罚也是重的。孤连属臣都散掉了,怎么会要这些不知道品性如何、不知水平高低的举子呢。” 太子妃点头,然后又为太子没有自己的心腹人发愁。 她想了又想,低声问太子,“明允,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这孤零零的一个儿,以后可怎么能成事呢?” “卿卿,不是孤不想有自己的班底、心腹,而是孤不能有。孤专心做事,不与朝臣有私下的应和,圣人才能够放心,才能够信孤是真的盼望他长命百岁、是真的不觊觎他那位置的。” 石氏了然,他们夫妻目前能做的、该做的,就是得到圣人的信任、更多的信任。 太子这面躲着春闱的士子,可是圣人却想着太子该加入进士的选拔。太子看着圣人的提议,心里想的是,这人性的深处吧,就是有点说不出的贱格啊。自己越不想沾手的事情,圣人越往他手里塞。像原身的前世,就是网罗了新科士子、得到了新科士子的拥护,使得圣人被三人成虎的风,吹的疑心加重了。 “父皇,您真的要儿子出这次殿试的题目?” 圣人点头,“你先出一个,用不用再说。” “好。” 太子一边自己研墨一边半闭着眼睛想着,等墨研磨好了,他提笔写了一个坑了所有春闱贡士的殿试题目—— “论士绅免税在土地兼并中所起的作用及对自耕农的益处。” 圣人看着太子这大气厚重的楷书就先赞一声好,不愧是自己的儿子,这小二十年的辛苦临帖练字,终于能写出这样可以传世的好字了。 可就是这题目?圣人牙疼,不论是士绅免税、还是土地兼并,对自耕农有好处吗? 圣人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成贤,自耕农有什么好处?” “不再被捆绑在土地上了,可以去织坊等做工。” “慢着,这算什么好处?” “当然是好处了,得了人身自由了,城里居住的百姓,从事了各行各业,多数是没有土地的,也活得好好的啊。” “可是城里的百姓,基本都有谋生的一技之长啊。” “没有就学呗,士农工商,能学会种地,也能学会其它的。” 还不对,太子这饶圈子回答问题,勾的圣人心痒痒了。 “成贤,和父皇说实话,出这样的殿试题目,想做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 “父皇,儿臣前次离城十几里,才找到第九家有自己土地的农民。太祖立朝的时机,就是前朝的耕地经过百年兼并后,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遇到旱灾洪涝,失去土地的农人越来越多,最后满天下都是流民的呼啸,乱了纲常秩序。而今不过百余年,京畿周围就这样了,儿臣怕不用百年就会重演前朝土地兼并的旧事。旱灾洪涝的发生,非人力能阻止。父皇,儿臣愿追随您,给后世子孙创下一个太平盛世的根基,遏制土地兼并。使那些拥有千亩地的士绅,不敢再想拥有一千一百亩。” 圣人想说太子过虑、想说太子杞人忧天,可想想每年能纳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圣人想了好一会儿,才在心底承认,自己的儿子看世事,越来越有长远眼光了,越来越像帝王了。 “不谋百世基业,也得为子孙消除了百年后可能出现的隐患。”圣人喃喃自语。 “成贤,你说的对,趁着如今的土地兼并,还不是不可扭转的时候,遏制了这样的势头。朝廷能多得税银,也能为小乳猪,留下一个太平盛世的根基。这事儿要是能做成了,真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给子孙留下个万年基业了。” 圣人说完话,一扫养心殿里的人,梁九立马领会了。 “圣人,老奴会看好所有人的嘴,不说出今日之事。” “成贤,你想通过什么法子,使那些拥有千亩地的士绅,不敢再想拥有一千一百亩呢?” “税收。用税收来遏制士绅拥有土地的欲望。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超出免税田亩的数量后,能再从土地耕种中获得好处、甚至还要面对惩罚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对土地孜孜以求了。才能使得耕者保有其田。农人有土地,有恒产,有余粮,就会拥护朝廷,政局就会稳定。” “这事儿与国与民皆有利,就是对勋贵士绅没好处。” “父皇,对勋贵士绅也是都有好处的。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三百年前的望族士绅,还有几家?百余年前的勋贵士绅可还都尚在?父皇,没有人比现在这些勋贵士绅们,更想维持目前的既有利益,百年、千年也不改变了。或许有人会对士绅限制土地、缴纳税赋有不同意见,在大局和远期利益面前,他们终会认清形式的。” “西征在即,朕就怕朝局动荡啊。要是过多的勋贵士绅阶层的人,都不认可这新政,搞不好会有动乱的。” “先把那些可能反对新政的、短视者中的、贪赃枉法、为害百姓的都革职查办,削去功名为民。没了功名,没了爵位,就都驯服了。” 圣人:…… 圣人觉得自己幻听了,自己儿子还会这样做事?!他揉揉眼睛,定定心神,没错—— “好!” 圣人大赞一声,于是定下了殿试的策论题目。 会试结果出榜了,京城洋溢起了欢快的气氛。有不少庄家开盘,赌殿试的前十名。呼声最高的会元,要是中了状元的话,赌率是十赔一,依次到第十名则是一赔十。 没了妓院、暗娼这些色情场所,闲的长毛的京城纨绔们,都扑去博彩了。为谁能中状元,街头每天都会有那么几起争吵演变成全武行的事儿。衙役们三五一组,提溜着锁链、铁尺满街溜达。看到吵架的演变成打架的,就套了锁链把人都拘回衙门。 若是平民百姓还好,这样的斗殴,没见血的,衙门训斥一番,也就放了。要是勋贵仕宦子弟,尤其是觉得自家父祖不一般的、很威的,甚至敢和衙役抱抱父祖的名号、叫家丁帮手与衙役相抗的,那是谁家的名头都没用。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二十人一组在闹市区巡视,随时支援顶不住的衙役们。遇到这样的情况,那是连主子待奴才一起都划拉去衙门的。 就是福亲王的一个庶子,也被拘到衙门里。被按聚众滋事的名头,先敲了他十板子。 然后谁家有在京城街面打架斗殴的子弟,御史就弹劾谁。弹劾的内容,也慢慢扩大范围了。从最初的纨绔子弟的街头斗殴,开始弹劾教子不严,然后就升级到弹劾在朝廷做官的家长本身,什么侵占民田、什么跑马践踏民田啊,纵奴行凶啊等等,八佰年前的事情,都被御史提溜出来弹劾了一遍。 涉事的勋贵都被弹劾懵了,这都不是个事儿啊。可圣人就当成事儿责罚了,谁家的熊孩子闯祸,谁家的父祖禁足,闭门思过。 没有期限的禁足闭门思过! 御史们想做什么? 文官家里也少不了会出一些纨绔子弟的。被弹劾的文官,也是蒙查查地被圣人在朝堂上训斥,然后回家禁足思过。 圣人想做什么? 在这样诡异的朝堂气氛里,迎来了今科春闱的最后一关:殿试。 当踌躇满志的贡士们,性情紧张地在太和殿拿到考题的时候,差不多百分百的人,看着考题都傻眼了。 陪同圣人参加殿试的文官武将,也都傻眼了。 废太子94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龙椅上坐着的神色莫测的圣人、还有御阶前座那不动声色的太子殿下。 殿试从早上辰正时分开始,持续到最后一束夕阳沉下的时候。每个考生需要的文房四宝、草稿纸张都由朝廷提供, 另外还备有一根蜡烛。夕阳西下之后, 入室仍未写完策论,内侍可以帮忙点燃蜡烛, 烛尽既为交卷的时辰。中午御膳房还会给所有的参与殿试的贡士,准备一顿午膳, 一般是一碗汤二个大馒头。 因考试持续的时间长, 圣人体贴地给三品以上的、陪着参加殿试的朝臣勋贵们,都准备了带靠背的座椅。这可是这次殿试的特贴待遇。 等看到考题之后,张太傅明白了,这是怕站着的臣工失仪啊!就是依着靠背椅子,他自己都差点在靠背椅上坐不稳,而且费了好大劲儿才扭转了脖子,不再盯着圣人发傻。 他轻咳一声,提醒监考的御史,该有所表示的。 没人理会张太傅。 张英只好找御史的头, 开口说话,“张兰台。” 都御史张士珍听得张太傅叫自己,朝张英看去,张英示意周围,张士珍缓过神来,大声说道:“开始殿试, 仔细审题, 小心作答。” 拿到卷子的贡士, 在张士珍的提醒下,一个个收回了目光,开始看着卷子上的提示,构思自己的策论。 还是发傻的发呆的多。 群臣和贡士出现这样的状态,圣人父子已经预料到了,还叮嘱了跟着上朝的梁九不许提醒众人失仪,他父子二人就想看看,最后谁能先回过神来。 果不出所料啊,真的还是张太傅先回过神。 小半个时辰以后,所有的考生都开始低头作答了,圣人起身,悄悄离开,太子也跟着圣人走了。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大殿里除了监考的御史,其余的朝臣,那是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了。这么些人都是有公务在身的,没谁能在太和殿监考一整天的。 养心殿里,圣人缓缓坐下,看着神色已经恢复正常的阁臣,慢悠悠说道:“你们有什么话,就问吧。” 张英作为首辅先开口问道:“圣人,今年这殿试的策论题目是要限制土地兼并吗?” 张英开口就问到关键处。 “是。” 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发展到中期,就不可避免出现的事情了。到了末期,士绅对土地的兼并,导致大批的自耕农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成为流民…… 在座的阁臣,都明白圣人的意思了。 贾代善忧心忡忡地说:“可这要抑制土地兼并,是非同一般之事,搞不好怕是会……” 圣人盯着他看:“怕是会什么?荣国公,怕谁造反吗?” 贾代善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圣人跟前。 “圣人,若是有人反对抑制土地兼并造反,臣贾代善请命率兵平叛。” 卖糕的,太子在心里给贾代善点个赞,这荣国公太会抓紧时机,向圣人表白自己的忠心了。 圣人示意梁九扶起荣国公,温和地说:“朕也怕,怕的就是你们这些阁臣,不肯带头遵守朝廷法令啊。张太傅,你名下有多少土地?” 张太傅一愣,“回圣人,老臣不管家事,待老臣回府核实,若超过朝廷的免税额度,必将补足差额的税收。” 太子插话道:“太傅,而今重点不是要拥有超出免税额度土地的朝臣们补交赋税,父皇的意思,是想要阁臣制定出如何才能抑制住土地兼并势头的律法,查出隐田隐户。最重要的是尽快制定出一个持有土地的限额数目,超出的部分,将被课以重税,不说令土地兼并者在超出的田亩上颗粒无收甚至倒贴吧,也要达到使其对超额拥有田亩望而生畏的程度。” 张英听了太子的话,开始在心里叹息,自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得罪天下的士绅了。可不如此,就要立即见罪与圣人和太子,能全身而退、去职还家,都可能是奢望了,子孙更会被连累得再无翻身之地。自己还是贪婪了啊,要是在长子去御史台的时候就提出致仕……唉,老了老了,舍不得首辅的权位,才遭遇今日这身败名裂的危机。唉! “圣人,太子殿下,此事突兀,老臣也不能在片刻间想到应对之法,不如容阁臣们一起协商几日,而后制定出一个适当的可行的律法初稿?” “好,就如此。三日后再议论。” 张英领头辞行,众人行礼告退。 阁臣都退出了养心殿,圣人捧着茶盏,思绪漂浮。太子看圣人如此,干脆批起折子来。 午膳后,圣人破例去东宫去看爱孙。小乳猪正欢实地闹腾呢,在几个奶娘和大丫鬟的怀里换来换去地扭着,石氏看着儿子折腾,知道他玩累了也就去睡了。 三德子轻巧地跑进来,略扫一眼石氏屋里的情况,喜笑颜开。 “回太子妃娘娘,圣人和太子爷过来看皇太孙,就要到正殿了。” 石氏一听,赶紧把小乳猪包好,抱着往正殿去。 圣人见了爱孙,上午的烦恼,就抛去一边了。太子接过孩子,指着圣人教小乳猪叫皇祖父。 圣人抱过朝他伸手的孩子,“小乳猪啊,来,跟皇祖父说祖。” “猪。” 圣人笑,“你是叫自己吗?” 小乳猪笑眯眯地去摸圣人的鼻子,太子赶紧拉下他的手,石氏在一边嗔怪地瞥了太子一眼,怪太子和孩子玩什么猪八戒推鼻子。 圣人抱着孙子转了个身子,躲开太子对小乳猪的限制。小人笑得哈喇子都淌下来了,推着圣人的鼻子,兴奋地大喊“猪”,“猪”。 太子转身冲石氏微不可查地耸肩,讨好地笑笑。 玩了一会儿,小乳猪开始打蔫点头了,太子接过快睡着的小乳猪,石氏上前包好孩子,和圣人、太子告辞,带着小乳猪的奶娘等人,往后面去了。 “他白天睡觉谁抱、谁哄都成,要是到晚上了,儿臣不回来,他就一直哼唧这不肯睡。” “是个聪明的。让石氏看紧了。” “是,父皇。” 经了天花一事儿,不用圣人和太子说,石氏更是把小乳猪揽在身边,不离眼珠地看着。石老夫人还特意为此事进宫教导女儿。 “你以为只有后殿那俩个,才会出手害皇太孙吗?我看你是进宫以后变傻了。谁家的姨娘不为自己的儿子打算?那个庶女,不盼着府里只有她同胞的兄弟能站住?那几个公主,谁没有个同胞的亲兄弟?她们拿进来的东西,你不赶紧都处理了,还敢往库房收?” 这话也就是太子妃的亲娘敢这样说了。 “以后啊,孩子你可看好了,这皇太孙才是你立身安命的根本。把宫务都分开去,让圣人的妃嫔一人管一点儿。” “是。”石氏真的是万分后悔,对几位公主,没加提防之心。要是折了皇太孙,不仅仅是伤心,怕还会影响太子在圣人那里的筹划了。 “娘,我会加小心的。德妃、贤妃都解了禁足,她们俩现在和甄嫔、成嫔一起管着宫务,我就揽个总。主要还是带小乳猪的。” “那你要小心她们,吃的用的什么的。” 太子妃点头,儿媳妇去管公公的姬妾们的吃喝拉撒,唉! 申时正的时候,圣人带着所有的朝臣,又回到太和殿。看殿试的那些贡士,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愁眉不展。 一千二百字的策论,多少二三十个没问题。要是多少差数在五十以上,就要降等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圣人带着阁臣开始巡视。有答得顺畅的,见圣人走到自己的跟前来,就颇为喜悦;有勉强作答的,见圣人走过来,就越发地紧张了。 圣人扫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出彩、吸引自己的文章,有些败兴地回去座位枯坐。 待夕阳的最后一缕斜晖,射进太和殿的时候,内侍们轻轻地穿越在奋笔疾书的贡士间,为他们点上蜡烛。这也意味着殿试时间进入倒计时了。能参加殿试的这三百人,哪一个平日里都是出口成章的人物,如今却被这坑人的题目陷害了。土地兼并的害处,只要去想,谁都能想到是什么,那是必须得抑制的。但要解决土地兼并这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不再给士绅免税的优惠。 那自己怎么办? 自幼就拼命学习,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不仅是为了抒展自己的治国抱负,更是奔着能够获得免税的特权对待啊! 至于对自耕农的益处?天下的土地是有定数的,老的权贵落败,也有新的权贵去接手那大宗的产业。新科进士这样的人,怎么能抢得着抢得过?还就得从自耕农手里买。 不过要是这天下没了自耕农,朝廷从哪里得到赋税呢? 一直觉得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不得不承认自耕农对朝廷的重要性了。头脑灵活的就选了折中的方案,限制士绅免税的额度。 益处?三百份试卷,没一份写出了自耕农失去了土地,能得到什么益处。 废太子95 卷子收上来以后,有专人立即上去糊名。准备参加阅卷的朝臣, 跟着圣人、太子, 一同去吃加班饭。这加班饭也是太子的提议。他在圣人跟前说, 加班的朝臣常用点心充饥, 久而久之会吃坏身体、影响朝臣的做事热情和效率,念叨了几次,圣人就吩咐御膳房提供免费的加班饭。 太子还特意去御膳房提点管事赵九, 让他明白三菜一汤的质与量。被太子提点二次后, 赵九终于弄明白了加班的御膳该上些什么了。 二荤一素一个高汤,配白米饭。这是加班饭的标准配置。至于荤素都是什么,太子让赵九拟了一个菜单, 按季节去做。 事后,太子曾对圣人说:“父皇, 要想马儿跑得好, 夜里还得加遍草呢。” 圣人听过笑了很久,敲着御案让梁九去告诉赵九,朝臣为国事操劳, 他要敢轻忽了加班饭, 小心挨板子。 参加评卷的二十几人, 在享受了与圣人同样菜式的加班饭之后, 忍着对殿试题目的复杂心情去评阅卷子。基本上, 人人都是这样的感觉, 再好吃的美味, 也会被这些卷子堵得消化不良。 没有哪次的殿试评卷, 像今年这样让人难受、纠结、憎恨了。每一份的卷面,上书的内容,都指出士绅免税是土地兼并的根本原因,土地兼并的危害也是千篇一律。阅卷的人都是持有免税优惠的一员,这就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祸国殃民。而他们还得在这中间,挑出骂得好的。 至于对自耕农的益处,三百份的卷子没一份能够提出一点来。 二十几位评卷的人,分成了五组。这意味着要将差不多内容的、一模一样的馆阁体文章看六十遍。还要在其中分出优秀,去参与前三的竞争;优良去参与二甲的排名;被评为良的,则去参与同进士的排名了。 每组六十张糊了名的卷子。贾代善在组里的任务很初级,虽然没人说,他也主动地把自己放在检查墨迹、格式等不符合规定的位置上,写下没什么参考价值的初步评语。查着查着,贾代善就给这组的带头人——翰林院掌院张玉书推荐了几份卷子。 张玉书混到现在这位置上,他是早认识到荣国公贾代善,不仅是个将军,他的文化课也不是草包的。在他的心里,是从来没有过丝毫看不起荣国公的念头。现见了贾代善推荐给他的卷子,他立即认真地看起来。 他这组的六十份卷子,贾代善筛选出来的只有四份。张玉书一份份仔细看过以后,他更坚信,贾代善不是仅靠着圣人的伴读,就站住了圣人跟前第一人位置的。看他选出来的这些卷子,都提出了怎样解决土地兼并,怎样限制隐田隐户、甚至制定了士绅的免税额度,这些卷子都迎合了圣人这次殿试的需要。 贾代善体察圣意的准确,张玉书深深佩服。 一个时辰多点,各组就把自己那组的最好卷子交换着看了一遍。每组提交的优秀卷子有多有少,每份卷的共同点就是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法。有的方法显得幼稚、有的还真有参考价值。那些有参考价值的卷子,在有权利给卷子评等级的、各组的领头人之间,传看了一遍后,呈送给圣人。 太子陪着圣人把这十几份卷子仔细看了又看。 “明允,你中意那份做状元?” 圣人这话可是当着所有阅卷的朝臣说的。贾代善立即在心里向满天神佛祈祷,太子你可别犯傻,这点状元可是圣人的权利。现在你们父子关系好没什么,以后但有隔膜了,这就是一大罪状了。 与贾代善有同样想法的人,占据了这大殿里的多数。正经科举出身的人,本身推崇的就是嫡长继承制。太子为元后嫡子,又占诸皇子之长,目前知道太子是个“坑货”的,除了荣国公,还有张太傅。别的人还没有发现太子有什么不贤德、不堪为储君的,所以都盼着太子能安安稳稳,大家也能安心度日。 所以,差不多人人都和贾代善的想法差不多,盼着太子别掉到圣人的坑里。 太子微笑着回禀圣人,“父皇,儿臣看这些卷子的字迹都是下了大功夫的,语句也通顺,意思也都差不多,文中所提之法的高下,儿臣真的评判不出,还要父皇指点迷津。” 圣人指着其中的一份卷子说:“这一份所言虽激烈了些,但说到了点子上。士绅该同自耕农一样纳粮、一样当差来承担徭役等等。” 看过那卷子的人心里就打个突,圣人是要这样做? 太子看着圣人不说话,他不信圣人会自己出面、先表态认同这么激烈的做法。果不出他所料,圣人把这一份卷子,往边上一放,另拿了一份字迹最好的,在上面用朱砂点了一点。 太子放了心,其他人也将心放了回去。这份言辞激烈的卷子,是提出了根本的解决之法,但太激烈了,反而得不偿失了。其它的那些卷子,实际上是大同小异,差别不太大了。 圣人将这十几份卷子依次排成一行,想想将刚才的那份,又加了进去,挨着状元的卷子放着。众人就知道了这位还是简在帝心的,圣人舍不得这样投了自己心意的人。 最后,圣人对这次春闱的主考官工部的郭尚书说:“就按如此排名吧。” 有内侍上来拆了卷子的糊名,把前十名登录在册,今天的阅卷就结束了。之后的二甲其他人及以后的三甲排名,明天由这些阅卷官继续排了。 第二日晚膳后,圣人对在皇庄呆了一天的太子,过来养心殿批折子的太子说:“成贤,你可知朕为何不点何足道为状元吗?” “父皇,您是因为他所提的方法太激烈?” 圣人点头,“君王做事,皆得留缓冲余地。何足道的法子一步到位是好,可就是不能由朕先提出来。你明白吗?” 太子点头,“父皇谋事周全。若内阁醒悟,为了百年大计,还是要早早采用何足道的方法,方为上策。” 圣人深以为然。 不仅圣人、太子是这么看,内阁的阁臣也是这样认为。在新科进士去夸街之后,张太傅作为首辅,把阁臣召集到自己的值房。 “何足道的卷子,你们都看了。说说你们的意见吧,明日就要呈递内阁的意见了。” 谁也不吭声。 张太傅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亲家贾代善。贾代善一咧嘴,想想还是帮他一把吧。 “依着我老贾看,就干脆点,所有的田地都纳粮,嗯,除了圣人名下的,都算在纳粮的里面。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为王臣。朝廷律法下,谁敢不纳粮,老贾带兵诛了那逆臣。” 张太傅头痛,这贾代善太滑头了。 “圣人是要定个怎么才能使士绅,不敢再兼并土地的法子。” 贾代善腹诽张英,嘴里却是无边无际地胡扯:“定个限额呗。秀才是五十亩的免粮额度,免个人徭役。如今所有的土地都纳粮,举人名下可以有百亩地,进士二百亩,依次到一品官可以千亩。超出的部分,收归朝廷所有。没有功名的,个人名下的田地,不得超过五十亩就得了呗。” “那你老贾呢?” “我的国公爵位是超品的,有朝廷赐予的功业田。这功业田没了爵位后,就要收归朝廷的。至于我府上的田亩数,规定了我这兵部尚书能有多少,就按多少来,多一亩也不会私隐的。” 贾代善才不在乎这些个呢,虽说为了子孙后辈打算,良田千亩家财万贯传下去最好。可若子孙不能在朝堂上立住,迟早得被人琢磨了去,没准还得搭上小命的。他全然没想到被他的话带歪的阁臣,按着他的胡言乱语,拟了个限定个人名下田亩数的奏章呈给了圣人。 太子捧着内阁的限田奏章,边看边笑。他笑够了,才把折子递给圣人。 “父皇,儿臣发现您的内阁很有魄力啊。按他们的提议,原来朝廷只有一亿五千亩左右的良田,能收到粮税,现在多出来三、四倍的田地要纳粮了。” 圣人仔细看过那折子,抚摸着奏章说:“这里面少不了有荣国公的主意。” 太子点头,也只有荣国公才会不顾及别人会怎么想,只按他揣测到的、圣人的心思来做事。 “父皇,若是这么多的良田都纳粮,是不是降低田租?以后朝廷的徭役,也付银子给出徭役的人?” 圣人对太子的这提议有些吃惊,这多出来的可都是朝廷的岁收啊! “父皇,限制土地兼并的根本目的,是想让底层的百姓富裕起来。让他们能够家有余粮,遇上灾年也容易支撑,不会被居心叵测的邪教哄骗了去。儿臣看原来的地租都是四到五成,如今不如把上等田的赋税降为一到二成。就算这样,不仅比原来每年收到的多,还能足额收到呢。” “功勋田呢?” “照收不误啊。这是内阁拟出来的,谁有不同意见,就让谁找内阁的阁老去。” 圣人沉默了一会儿,让魏九去传旨,请内阁阁臣到养心殿来。 废太子96 阁臣们以为圣人对内阁提议的、限定个人拥有的土地数量不满意。在进养心殿前,彼此就互相以眼神示意, 要与圣人抗争到底。这个数量已经是他们反复讨论过、衡量过、自家作为士绅阶层的一份子, 所能接受的底线了。 没想到圣人召集他们过来,先说了考虑以后不再按人头征税, 所有的赋税都归到农田,此次要征集他们的意见, 讨论将赋税降低到什么程度, 才能既保证朝廷的岁入,又能在实际上让百姓富裕起来,吃饱穿暖。 这让众阁臣愧疚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去钻。 张太傅还领着户部尚书衔,他要了一张纸,将各省的上一年赋税收入写好,递给圣人和众人参考。 张太傅接着又对圣人启奏:“老臣认为在确定具体降低多少赋税之前,应该先厘清全国的可耕田数量,其中的上、中、下等耕田各有多少,再参考有功名者、朝臣勋贵占有的耕地数量, 才能最后确定能给予自耕农多少土地。在把全国的耕田重新造册前,朝廷新的政令,要先让所有的百姓都知道赋税将降低一半以下,以后再不按人头收税,有利于查出隐田、隐户。凡是隐田者,这次可在登记朝廷的登记中拿回自己的田地。至于是否要补交税赋, 怎么补交再议。” 礼部齐尚书补充:“朝廷也要让所有的有功名的人知道, 一旦继续与他人隐田, 朝廷将取消其功名。” 工部郭尚书就说:“租赁土地的佃农,地主是否要准备农具、牲畜,这个也要考虑。” 太子端坐在御案一侧,听着这些在各地州县历练过的阁老,说着降低赋税前要做的事情,奋笔疾书地记录。 当圣人和阁臣的讨论告了一个段落后,太子插话。 “父皇,戍边的将士,还有兵丁,以命护卫朝廷和百姓的安危,其父母是不是要觊觎税赋方面的特别优惠?一旦兵丁伤亡,其赋税该怎么优惠,是不是也纳入这次考虑里?” 对兵丁给与税赋的优惠,是朝廷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圣人沉吟一下说:“荣国公,你把兵部这些年的在册的兵将、还有阵亡抚恤,让兵部造册,看看戍边的将士,让其父母亲各拥有五亩的免税田,非戍边的将士,减为一半,算算是否可行。内阁统一考虑吧。” 圣人在内阁呈上的各级、各人限田数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发了回去。 且还批示了内阁要括隐田、隐户。以后朝廷不按照人头收税,只按田产收税,取消按户摊派的徭役,改为朝廷付银子给修路修堤围的百姓,但规定了每户二丁必出其一,参加修路等。 内阁的工作量增加了,尤其是户部。礼部则派发通知予各地学政,有功名者尽快退投靠的田地,并给与期限,过期仍有隐田者,查实后将除去功名。 工作量的增加,使得户部、兵部忙碌不堪,但每人都知道,这是为子孙有个安稳生活的长远计。 太子适时暗示贾代善,注意军营将官吃空饷的事儿。 贾代善明白太子的意思后,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直觉地感到太子厘清了耕田,就会对空饷下手了。圣人现在是吃了太子的迷魂汤,太子提议什么圣人做什么。从太子听政以来,这一件件的事情,虽都是利国利民有利于江山传承的,可谁经得起这么折腾啊!贾代善只盼着自己的长子回京,能隐晦地劝劝太子,消停一点吧! 唉,贾代善真的叹气了,他在不久前还听圣人提过要重开船坞,重造远航大船的事儿。朝廷是不想出一分银子的,太子搞了一个股权拍卖的计划,贾代善想以太子这样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能跟白手起家的太/祖爷媲美的。 京营里的将官得了贾代善的暗示,纷纷都开始处理自己所辖营盘的兵丁既往吃空饷的首尾。 殿试才结束,宗室里的聪明人就慌神了。然后他们就挑唆离圣人和福亲王关系近、血缘近的宗亲,去找福亲王开始闹腾。这些聪明人,他们敏感地认识到,要是取消了税赋的优惠,作为远亲的他们,必会首当其冲要缴税的。因为这些宗室与圣人的血缘已经很远了,到了太子这辈,出了五服就更多了。福亲王连着二天被向他哭穷的宗亲围困,宗室原来都是不用交任何税赋的,如今听说要取消他们的优惠待遇了,纷纷在福亲王跟前哭闹,要去太/祖灵前哭告的不是少数。 烦得福亲王不胜其扰,进宫来向圣人求助。 圣人盯着福亲王说:“宗室是要纳税的,除了朕,所有的人都要纳粮,出徭役。” 福亲王虽吃惊,但他几十年养成的服从圣人的惯性,使他立即回答:“圣人,您怎么说,臣就怎么做,万万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福亲王才不怕纳粮呢,这么些人一起纳税,他作为圣人在世的唯一亲兄弟,圣人为了彰显友爱兄弟也不会亏待他的。 福亲王的话讨好了圣人,圣人就派太子去福亲王那里,协助安抚哭穷的宗室。 见福亲王请了太子来,哭闹的宗亲都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行礼后,开始向太子苦求。 太子手一摆,问道:“谁知道前朝覆灭的时候,宗室有多少人?每年要朝廷拨多少银子奉养?占据岁入的多少?” 宗亲里也不都是不读书的,听了太子的话,就嘀咕起来,“我徒家王朝怎么会像前朝一样覆灭呢!一定会千秋万代的。” 也就是太子问出这样的话,换个人就得被这些宗室的围殴。 太子不理这些只敢在私下嘀咕的人,朗声说道:“前朝覆灭前,朱姓宗室有人口百万。每年宗室的俸禄等就占了岁入的一半。如今你们每年每个人,都要朝廷奉养,几十个儿女地生,几十个孙子地生,不就是在重蹈前朝的覆辙吗?你们现在光想着要纳粮、当差的艰苦和不舒服,难道你们要徒家子孙和朱家子孙,百年后最后是一样结局?” 太子沉着脸,把到福亲王这里闹的宗亲扫视了一遍,目光冷冷如寒冰一般。 “士农工商,百行百业,你们总要去做一样,挣出来自己的吃饭钱。朝廷以后不会养得徒家子孙像前朝的一样,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会干,只会吃饭。” 只会吃饭,真的是这些宗室的最好写照。不对,他们还会生,生一个,一个月就能从宗室领2两银子。他自己在心里吐槽这操蛋的规矩,这不是靠生孩子领银子就够活命的了。 “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吧,与其花功夫在福亲王这里哭,不如上街为别人代写家书,一天还能赚到几十个铜板。” 在太子的逼视下,闹事的宗亲不甘不愿地走了。 福亲王擦擦自己额头的细微蒙蒙汗,羞愧地说:“太子啊,伯王老了啊,这宗室的担子挑不起来了。” “让世子帮你吧。”太子顺着福亲王的话往下说。 福亲王大喜,太子的话可是说到他的心坎了。他就怕太子掌权以后,把宗令给了他自己的兄弟。 太子心里呵呵,福亲王的儿子做宗令才好呢,以后徒丌接手更容易。 太子回宫就和圣人说起宗室的事情。 “父皇,宗室人口越来越多,儿臣翻看了一下,有的人家一年生十几个孩子,还有几十个的孙辈出生。这样生下去,前朝宗室的人口开销,最后占了岁入半数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呢。” 圣人斩钉截铁地说:“改。” 他早对这些光吃饭、不干活的宗室反感了。 “成贤,你抽空拟个折子吧,和这回的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一道改了。” 太子应允,现成的东西留着呢,翻出来略改改就好。 于是往新科进士的夸街荣耀里凑热闹的人,少了这些既往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乎的宗室,也少了一些纨绔子弟——惴惴不安在家禁足的那些人,也只有赚了盆满钵满的赌坊与新科进士同乐了。 因今年殿试出人预料的题目,使得会试的前十名,都没能进了殿试的前十。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赌对了今科进士前十名的一员。 还没等赌坊掌柜笑个够呢,户部收税的主事,带着衙役登门了,要按帐本记的投注银子纳税,私塞银子给当差的,可没人敢接——因这事儿,是太子吩咐了户部尚书派下来的差事。 而那些没有被批准证照的赌坊,连人带赌注都被衙门收了去。 嗟乎,今年这一科春闱,也只有新科进士们高兴了。那殿试题目早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飞进了京城的大户人家,让持有良田百顷的他们都惶恐不可终日。因为能帮他们在朝上说话的人,都被禁足在家思过呢。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有个什么结果。而这样的恐慌情绪,也随着飞出京城的鸿雁,传递到朝野的四面八方去了。 废太子97 文官培训结束了,只有不到一半的翰林学士, 通过了考试。考试题目是模拟了一个中等县, 在春耕的时候发生了旱灾, 然后出现了抢水的宗族械斗。当地的望族, 人口多,参与械斗的人数过百,轻重伤不说了, 死人了, 打死人的,被宗族藏起来了。问县官该怎么办?如何在不耽误春耕的情况下,处理好这起突发的刑事案件, 使凶手受到法律制裁。 这考题——太子说是张太傅出的。让张太傅恨得咬牙,但他还不能和任何人说是太子出的。 这考题涉及了宗族宗法与朝廷律法之间的冲突、涉及春耕出现旱灾时的水力调度, 不仅考县官处理日常工作春耕问题, 还要考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还考县官在大的宗族之间要如何斡旋,才能说服族长把藏起来的凶手交出来。 圣人看了这个考题直赞张太傅, 说只有通过这样考试的, 才能让朝廷相信, 外放出去做县官的翰林学士们, 能担得起一县父母的责任。 没通过的怎么办, 再继续学习半年呗。 还通过不了呢?那就要重新评估个人的才能了。适合在哪个位置就派去哪里, 重新安排职位了。别以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翰林学士, 就是储相, 就可以对朝政指手画脚、慷慨激昂地点评,一幅非他做阁臣不可的姿态。一幅圣人撰拔人才,遗漏了他们这些最能干的翰林学士,人前人后的都是忿忿不平的张扬态度。 武将的培训结业考试,太子只看着贾代善安排。百人的培训,最后留下了二十人,继续学习。其他人派回来处,都升了半级,工作性质变为主要做士兵的思想工作,要忠君要爱国,当兵是为了保家为国等等。 圣人和太子都在密切地看着这八十人的培训效果,连贾代善在京营里,也都时不时地把他们召集到一起,问问士兵的情况。对在籍士兵的父母,将得到税赋的优惠反应,收集起来,反馈给圣人和太子。 今年就是一个考试季。还有一场即将举行的特殊考核,就在徒家的宗亲里举行了。 考试的内容,有文化课,难度相当于秀才;有骑射,要求是站立射箭,十射八中,跑马是十射五中。 满十五岁的宗亲,都可以参加。过了文化课的考核,就有个吏员做。愿意继续读书,可以去国子监免费读书。从国子监毕业,可以直接参加秋闱。成绩优秀的,可以直接春闱。武试合格可以做三等侍卫。 可惜所有的宗室子弟,拉出去一考,很多人连四书五经都没读顺溜,别说做文章了。文化课就二、三个通过的,武试却全部折戟沉沙,没一个通过的了。 圣人得知考核结果,气得脸黑得像锅底一般。 他忿忿地和福亲王抱怨,“这些人,每年几十万快百万的银子养着,文不成武不就的,简直是给太/祖爷抹黑呢。成贤还要每日习文练武的,他们是只领了奉养银子吃喝啊。” 福亲王难堪的很,他的几个儿子,也参与了考试,文武都没过。 圣人气过以后,责令太子拟一个宗室安置计划。隔日太子就呈上了折子了。圣人看了太子拟定的宗亲培养计划,算算省下的银两,非常可行。他把翰林院的几个饱学的老翰林,调去宗学教书;又从御前禁军里挑选了十几个武师傅,派去宗学教练骑射。 再不能用前朝“养猪”的模式,养徒氏的宗亲了。继续纵容宗室,靠着每月领的奉养银子,就能够舒服地活着,以后就是前朝宗室的翻版。 圣人把太子呈上的折子给福亲王看,福亲王连连点头叫好。任谁对着几十年只会要钱、要粮、哭穷、却什么活计都不想干的远亲,也都会心生反感的。 圣人斟酌了许久,决定从他和福亲王兄弟这辈起,画了一条明确的线。 圣人对福亲王说:“五服内的,嫡出的每月仍是二两银子;庶出的给一两银子。五服以外的,嫡出的每月一两,庶出的不再给了。只给到结婚年龄。婚嫁银子都取消。然后六十岁以上的,每月给一两银子作为养老资助。丧葬银子贴补二十两吧。” 这个补贴银子数,是太子对圣人反复计算过的。 圣人敲着宗亲的名册,“你看看这些人,一边哭穷,一边没少了纳妾。这庶出的儿女,一年都能生了好几个的,可嫡出的几年还只有那么一个。这种人,得让他尝尝养家糊口的艰难。不然国库的岁入,以后就都给这样的人养小妾去了。朕把丑话说前面,要是谁敢拿庶出的孩子,冒嫡出的来骗领银子,以后那家就一分银子也别想得的。” 福亲王愕然。 圣人可不管福亲王怎么想,他对宗室先闹着反对“士绅一体纳粮”,是记在心里的。 “朕不是不记挂宗室,不帮着他们找活路。你看宗学不收束修,六岁以上的,不论男女读去读书都是免费,笔墨书纸都是免费的。以后宗亲里的男孩子,能科举的去科举,能当兵的去当兵。到了婚嫁年龄,就停宗亲的资助银子。真要是什么都没学会,那一行都不想干、不会干、也干不来的,去当乞丐好了。要是养出一堆像前朝宗室一样的废物来,才是愧对祖宗呢。” 圣人说了半晌,喝了几口茶,继续说道:“三皇兄,你是宗正,宗室那边的规矩,也得改改了。以后侧妃所出的孩子,尚有爵位,补贴。其它庶出的孩子,朕不打算再给爵位和婚嫁补贴了。” 福亲王立即就被吓住了,他可是有好几个庶子的啊。这要是往后圣人既不给爵位,也不给婚嫁补贴,那几个儿女的婚嫁,可得自己掏出来一大笔银子了。 “圣人,这,这……”福亲王这了半天没吐出什么话来。 “三皇兄,你的嫡长子以后是郡王。侧妃所出的儿子,比照你的嫡次子,再降二等。侍妾所出的,再降二等。这是太/祖那时候的规矩。可那时候太/祖才有几个儿子、几个孙子,宗室一年的奉银支出是多少,你不用去看当时的帐本,心里也有数吧。” 福亲王点点头。 “都喊着凡事要按太/祖爷那时候来。哼!太/祖爷那时候,支多少银两养宗室,朕以后就支多少银两。” 福亲王的脸色就像吞了苦胆一样。圣人这样的决定,他不用想别人的府里会是什么样,但自己府里就先要紧张起来了。 唉,看来以后不能再随意生庶出的了,每月就能拿到一两银子的补贴,够做什么啊!但他从来就没胆儿对圣人的话,提出一丁点的反对。他明白自己能做宗令,就是因为自己对圣人百分百地俯首帖耳。 福亲王带着圣人的一串削减贴补银子的圣谕,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养心殿。他去慈宁宫先给太后请安,然后去见自己的亲娘恭顺太妃。 太妃见儿子脸色不好,心事重重的,禁不住就问他宗室的事情。福亲王把圣人的意思说了后,对自己的亲娘抱怨起来。 “母妃,圣人这样,儿子可真是没法和宗亲交代啊。” 恭顺太妃听了也咂舌,唉,这也太过分了。但她只能劝说成了夹心饼、左右为难的儿子。 “圣人要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不然你就辞掉这宗令,不担这得罪人的活计?” “母妃,不做宗令,一年的进项都算起来,要少掉几千两银子呢。不用三代,爵位降的就没人理会了。” “你现在是唯一的亲王了,庶出的就不给爵位,也不给婚嫁银子,圣人吝啬的过了。” 恭顺太妃本是柔和温婉脾性的人,她听了这不给爵位、婚嫁银子,忍不住也气起来。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府上,要靠着朝廷的这份补贴养孙子孙女,冷不丁地少了这笔银子,不仅仅会紧张,往后必然也不会再生庶出的儿女了。虽说自己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也不那么待见,但是多几个孙子孙女,有朝廷出养孩子的银子、出婚嫁银子,多养几个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 唉,看来像以前那样,多生子孙的打算,以后是不用想了。 福亲王也就是在自己亲娘这里,悄悄地抱怨一番罢了。他看亲娘在意这事儿,就后悔过来多嘴了,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安慰好亲娘。 别看福亲王嘴上抱怨,该做什么事儿,他心里明白着呢。他回府就和王妃商量,怎么给自己那些新宠服避子汤。还把自己的那几个成年儿子叫到一起,和他们说,庶出的以后没补贴了,谁生庶子了,谁自己想法子养,他是没银子给贴补。 圣人和太子算了又算,能省的都得剩下来。剩下要做的,就是要开源了。 “成贤啊,你说那几个船坞,什么时候能造出海船来?” 南方过来的洋货,在京城卖的很好。听说最好的、最贵的东西,还都被江南的那些盐商们留下了。圣人本来对造海船还犹豫的,从莫九给了他在十三行办事的那些人、这些年激增的丰厚身家,圣人觉得拍卖出外海的行照、直接去夷人那里进洋货,是值得做的了。尤其是用太子提议的、合伙建造可行外海船坞的股权的建议,朝廷不用出一分银子,就得了一半的船坞股份后,圣人更盼着那几个船坞,早日造出大海船来。 废太子98 太子理解圣人的心情,谁在春天里插下秧苗的时候, 不盼着早点到秋收的时候呢。 “父皇, 船坞那边的事情,可得问宓九, 听说他派了自己的干儿子,在船厂盯着呢。” “他干儿子?” “是啊, 上回宓九唠叨, 儿臣就听了那么一句。也不知道宓九的干儿子是什么出身?对格物还有海船这些东西懂不懂?不过儿臣想宓九是父皇信任的妥帖人,他的干儿子,不论哪一个,经宓九调/教过,都不会在船坞那么重要的地方,干出中饱私囊、影响了船坞造海船的大事儿。” 梁九在一边听得自后脊梁骨往上窜凉气,我的亲娘哎,宓九是哪里得罪了太子爷啦?太子爷这是想要宓九的老命哎! 太子似笑非笑地扫了梁九一眼,梁九抬眼的时候, 正巧碰上太子爷这样的目光,他神色一敛,心里明白太子是在提醒自己——给宓九报信?去啊! 梁九打个激灵,一想这两年和太子对上的,可有那个得了好?! 梁九立即在心里煽自己一个大耳帖子,自己为何要给宓九报信啊?御前的事情敢往外说, 圣人知道了会把自己打成肉泥的。他下意识地夹紧腿、收紧腹部, 略弓着腰, 站得更恭敬更谨慎了。 圣人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梁九。圣人心里满意,梁九就是识趣。 “梁九啊,宓九有几个干儿子啊?” 梁九就是一抖,内侍无后,心里还是希望着能多有几个干儿子,老了以后,有一个能靠得住的,就不会晚景凄凉了。虽大多数的内侍,都是这样的想法,但梁九明白自己在圣前的位置,意味着什么。他除了俩徒弟,可没敢收一个干儿子。看来宓九要栽倒他那十几个干儿子身上了。 “回圣人,宓九喜好收干儿子。老奴以前听说有十来个的。” 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看着梁九了。 梁九不敢再为宓九隐瞒,只好接着说:“圣人,宓九以前收的干儿子都是小内侍,老奴还过去喝过他的喜酒。后来听说他收的干儿子,有什么工部的主事,是他的同乡晚辈,老奴就再未敢去喝这样的喜酒了。” 圣人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宓九是做什么的,收集百官密档的。他居然和外臣勾连起来了?还收了朝臣做干儿子? 圣人的脸色变来变去,语气吓得梁九要跪下了。 “叫莫九来。” 莫九得了信,赶紧过来,圣人看着他这个内侍监的总管,也没个好脸了。 “莫九,宓九收了个工部主事的干儿子,是怎么回事?” 圣人这样问,显然就是恼了,莫九立即就跪下了,小心翼翼地回答。 “圣人,那工部主事是宓九的同族侄子辈分,尚在五服之内。” 六部的主事比较多,圣人还真的记不全乎,他转头问太子。 “成贤,二榜进士里,有姓宓的?” 太子摇头,“儿臣也不记得有这个姓氏的二榜进士。” 莫九赶紧在一边补充,“圣人,他那侄子读过几年书,捐了个五品的主事。是个虚职。” 圣人就明白了,宓九是把虚职变实职了。正经的二榜进士,尚且要在翰林院学习,在各部历练呢,他个没功名的、捐了个虚职的,居然能去了船坞这么要紧的地方做主事,要说里面没点什么内幕,他赌上自己的这御座。 “莫九,你可知道宓九那侄子如今去船场做主事了?” 莫九摇头,“圣人,老奴不曾关注外朝的政事。” 太子慢悠悠地在一边说:“父皇,皇庄里做水碓的木匠,从船厂帮忙回来,说宓主事在船厂里,是说一不二的呢。也不知道这话的真假。” 圣人气得把茶盏砸了,阴恻恻地说:“传吏部尚书、侍郎,传都查院俭都御史,传工部尚书、侍郎。” 圣人就想看看是谁把没读了几年书的、捐来的五品虚职变实职。 从张太傅的考核通过的文官,不论是六品的翰林,还是五品的学士,这次下去都要做一到三年的县丞,然后才是三年又三年再三年的知县、知府、知州,之后视情况再调回六部。如今有人就这么捐官了,再得了实职,谁以后还循正经途径努力啊。 没有了吏治的清明,自己父子再多的努力,最后也还是会化为乌有的。 吏部尚书是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的,就是礼部俩侍郎,这段时间的注意力也都在文官的派遣上。 吏部郝尚书对圣人说:“圣人,臣与熊侍郎、段侍郎三人,会特别注意五品及以上官员的调派,还有二榜进士的初次调派。对于这捐官转实职,是臣既往不曾留意而疏忽了,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整个朝廷的捐官,从虚职变成实职,一年也没有几个人的。这事不用去查,就是吏部给事中混在实职官员调派里,浑水摸鱼了。 熊侍郎和段侍郎俩回吏部,二人把近期所有官员调派的勘合一翻,就查出办理这事的给事中高远了。 工部的郭尚书也不知道宓主事之事,倒是工部的吴侍郎站出来向圣人回禀,说此事他有印象,是宓主事拿着吏部的正式勘合过来。 圣人冷冷地问:“他去船厂,是谁定下的?” 工部的吴侍郎摸了把头上的冷汗,“回圣人,是吏部的给事中高远要求的。” 圣人不想见吏部的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令吏部配合都察院调查这虚职转实职的内幕。同时明文斥责吏部上下,在官员调派事务上的失职,责令吏部先自查,纠正既往虚职转实职的所有人,同时由都察院派官员监督吏部的自查。 吏部郝尚书灰头土脸,俩侍郎也是满脸土色,吏部上下的官员都大失颜面,没人不在心里暗恨高远。郝尚书回去吏部后,就让俩侍郎把经高远派遣的官员,另立成册,重点考核他们是否称职、以及在职期间有无贪渎。 查明事情原委,也不过是半天的功夫。然后,宓九就从圣人信任的“五九”之一,变成了一滩烂泥。而他在宫外所置办的外宅,也被莫九带人查抄了。 高远在都察院问话后,自知难逃一死,可被收监后,就是想死也不会由着他的。 都察院和大理寺、刑部合作,几日后就呈上对高远的调查奏章。 因吏部给事中这位置的紧要,高远没少收受各种谋起复的官员、还有外派选官的官员的贿赂。索贿受贿的事情,被宓九掌握后,宓九提出的事情,高远就只好应允了。 太子趁机向圣人提议,把官员密档这些事情,交由都察院监管,免得接手的内侍,得了官员把柄,要挟相应官员。 圣人对太子的提议不置可否,但是也没有派人接宓九留下的那一摊子事情。内侍对官员的暗中监管,就停顿了下来。 高远事件的暴露,使得那些走了高远门路谋职的官员,开始惊惶不安,人人自危。可再如何害怕,也只能在忐忑中等待都察院的上门询问、质询、讯问了。 对高远家宅的抄捡,发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在不到十年的光景里,居然积攒了几十万的家财。 圣人看了都察院和大理寺、刑部联名的奏章,气得晚膳都吃不下去了。 太子劝他:“父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给事中的这个位置,有人事调派权利在手而不谋私利,怕只有孔圣人在世了。” 圣人长叹,“成贤,你说的朕都明白。朕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官员,为了谋起复、外派的职位,给他送银子行贿。你说,这样得来的官位,以后怎么会不想着早点把银子捞回来呢!朕是愁啊,有了这样行贿就能得到好差事做例子,其它官员也会有样学样的。动了跑官心思、用了歪门邪道的法子、得到心仪职位的官员越多,这吏治清明也就越远了啊。” “父皇高瞻远瞩,鉴往知来。如今这事儿揭开后,相信都察院和吏部,在未来几年里,都会谨慎处理外派和起复官员的事情。不过儿臣想兵部也有给事中的,该给荣国公提个醒的。” 圣人深以为然。他就早想把兵部上下好好理理了,等扫了西北之后的吧。 “成贤,中秋前朕就得领军去西北了,朝廷的这些事情,这一年你也基本都能处理了。你好好看家,后方的粮草、军备,所有的这些事儿,朕都交给你了。” “父皇,你放心,儿臣会按您的教导去做的。”太子愧疚地低头,不敢看圣人。“要是儿臣能够领军,父皇就不用御驾亲征了。” 圣人摇头,“你也莫急,这一次西北荡平以后,最多也就能安稳个十年八年的,以后就都要靠你的了。而今乳猪尚小,你还是先留京多生几个嫡子。你要把眼光放去十年后。” “父皇,总之是儿臣不如您。您在儿臣现在这个年岁的时候,已经指挥若定地平藩肃乱了。” 圣人感慨万分,“父皇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你皇祖父去的早,老老小小的,只好自己硬撑着。成贤,那时候父皇每每惊惶不安的时候,看着你的笑脸,就镇定下来了,输不起啊。” 太子敬佩地仰望圣人,“父皇,儿臣以您为榜样。” 这一晚,太子在书房点燃了檀香,他在心里默默地向原身说:“你看到了吧,宓九被圣人亲自下令打成肉泥了。你是不是觉得心里的怨气,纾解了一点儿?” 废太子99 小乳猪的周岁生辰,圣人发话说在太后的慈宁宫举办。太后欢喜, 这是圣人不计较郑家二房三房的事儿了, 开始给自己和郑家做脸面呢。从得了这消息, 太后就欢喜得睡不着, 连着几天,都要靠安神汤才能入睡。现在的郑家,从太皇太后去了, 就日渐没落。圣人肯给郑家脸面、也肯给郑家机会, 已经打算将太后的那几个、在禁军当侍卫的侄孙,都带去随御驾西征。也难怪太后会欢喜的失眠,要是这几个侄孙, 在今年跟着圣人的出征里,有一个能出息出人头地的, 自己百年以后, 也不用担心郑家从此一蹶不振了。 抓周是这天的重头戏,一身全新大红蟒袍的皇太孙,被太子妃放到摆满各种吉祥寓意的、抓周物品的大案子上。小乳猪已经能扶着走几步了, 如今看着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 他先去看自己的父王要答案。 太子笑着说:“小乳猪, 去挑一个你喜欢的玩。” 圣人哄着他, “小乳猪, 去挑一个, 喜欢哪个拿哪个。” 小乳猪几下子爬到圣人跟前, 揪着圣人的衣服站起来, 指着圣人新挂的玉佩叫:“祖,祖。” 圣人明白宝贝孙子的意思,俩臂把孙子圈拢在怀里,防止他跌倒,俩手赶紧把自己的玉佩解下来,想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自己的小印,一起放到桌子上。 太子妃和萧嬷嬷等人,最近都有训练小乳猪的。比如抓了书本,会给他额外加点蛋羹吃。可谁也没想到,圣人会临时加放了一枚小印章。 这块寿山石印章,通体深黄间杂着乳白、又泛着鲜艳的红丝,三色交织过渡自然。印柱被雕刻成一个盘旋的五爪龙的龙身,印钮是乳白为主的龙头,龙须是就着寿山石本身的红丝走向,深黄的龙目在乳白为主的龙头上,显得异常夺目。 在椭圆的印面上,只有简单的四个阴文小篆徒寿长生,这是圣人的名和字。因圣人喜欢这枚小印颜色过度自然、雕工的玲珑心思也是上乘,常常把此印拿在手里把玩。如今这印章的表面,已经细腻油润、凝若脂玉了。 皇太孙头次见到印章这个新鲜的东西,顾不得他亲娘连日来的蛋羹训练。连素日里最喜爱的圣人的玉佩,都弃之不顾,从圣人的怀里出来,二下子就爬过去,把那小印攥在手里,淌着涎水咧嘴笑,再不管摆上案子的书、笔、刀剑、算盘等。 太子知道石氏最近在训练儿子抓书,所以他就哄小乳猪再去拿一个。小人儿的眼睛,在《三字经》和圣人的玉佩间,来回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圣人的玉佩。圣人的每一枚玉佩的玉质、雕工都是上佳的宝贝,前前后后被小乳猪要去的,也有十几块了。 太子摊手,向石氏笑笑,抓周这事儿,真的是大人很难操控的。这时候观礼的宗室,已经是一片恭贺声飞向圣人,恭喜圣人有聪明伶俐的皇太孙承继江山社稷。 圣人更是高兴,那么多色彩斑斓的、能吸引小孩子的东西,孙子爱的只有自己随身的玉佩和印章。他把自己的荷包摘下来,挂到孙子身上,抱着孙子哄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玉佩和小印从孙子手里哄下来,放去荷包里装好。 剩下的庆祝御宴,就是宗室近亲的一个聚会家宴了。皇太孙完美亮相后,太后和太子妃俩人心意相通,太子妃先说孩子起早了,太后立即跟上说困了就抱回去睡去吧。 太子妃打发自己的乳娘和萧嬷嬷,带着皇太孙的奶娘等人,把皇太孙送回了东宫。太子妃可时刻记着太子的嘱咐,孩子太小,少跟外人接触,被传染了什么疾病就不得了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荣国府要在八月初二这天,给次子贾政成亲。史氏忙了快有三年了,终于把次子的婚事落定了。次子和新媳妇拜堂后,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史氏在心里默念,以后只管再寻摸个好女婿,就万事大吉了。 荣国府办婚事,有往来的人家,奔着贾代善在御前的地位,也会过来走动的。婚礼热闹非常,但在史氏的眼里,与长子的婚礼比起来,还是相差了许多。 京城的勋贵,基本都过来荣国府吃喜酒了。但跟着长辈来贺喜的,都是次子、三子甚至是出挑的庶子等,各家未来的、执掌家族的长子、世子都没有来。这让史氏认识到,自己的次子,未来交往的圈子里,就是这等人了。 这让她的心里非常地不舒服,甚至在第二日给新娘子的见面礼上表现出来了。 第二日贾政带着王氏拜见父母,新娘子眉眼温和,样貌中等偏上,和张氏有着相同的书卷气息。史氏爱屋及乌,她给新娘子的见面礼,就和长媳一样了。贾代善在心里叹气,立即就把自己预备的、见面礼中的一个小庄子收了回去,只给了新娘子一个带租约的铺子契书。嘱咐新娘子,这每月的租金,就填补给她日常做零用。 史氏等次子离开了,问贾代善,“老爷,您原预备给政儿的庄子?” 贾代善非常不悦地责备她,“史氏,王氏是次子媳妇,你怎么能给和张氏一样的见面礼?” 史氏尴尬,她昨日和贾代善说的,并不是今日的东西,不过早晨临时心里一动,改了的。 她应付贾代善说:“老爷,咱们就俩儿子,也不用差别这么明显。” 贾代善颇觉心累,自己媳妇总想着长子能和次子一样,真是愁人啊。他心里拿定主意,以后要小心史氏在这方面的动作,果不其然,真就出事了。 ——在新媳妇回门礼之后,史氏提出要新媳妇帮自己管家。 王氏尴尬,家里有长嫂,长嫂有一儿一女,自己是才进门的新媳妇,就帮着婆婆管家。知道的人,不仅会说婆婆偏心,同时也会说自己不知道礼数,踩到长嫂的头顶上了。 王氏为难,犹豫这说:“母亲,儿媳才进门,府里的人和事儿,都不了解,再等等吧。” 史氏难掩失望,遂打发王氏回去歇了。她留了次子陪自己说了会儿话,就忍不住就和贾政抱怨开了。 “唉,母亲老了,就盼着你媳妇进门了,能帮我分担一二的。没想到,你媳妇竟然不肯帮手做事儿!” 贾政经王翰林教导了半年,多少开了一点窍。他觉得母亲要王氏帮忙管家,对自己这房是好事儿。可王氏不答应,他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只能劝母亲说:“母亲,王氏才进门,是不敢管吧。父亲让妹妹帮着您呢,要是过阵子您还是忙不过来,儿子去说她。” 史氏心里就有点恼儿子,更恼媳妇了。才进门几天,就拢了儿子不全听自己的了。 她心里不高兴,点着贾政的额头说:“我让你媳妇帮着管家,不就是想贴补你们一点嘛。她那么点嫁妆,是够用来吃的、还是够用来喝的?!” 贾政慌忙道:“母亲说笑了,咱们荣国府哪里会挪媳妇的嫁妆吃喝。她有多少嫁妆,也都是她自己的。” 贾政的心里,现在还为自己和大哥比起来,少了一个庄子难受呢。大哥娶亲,父亲可给了一个庄子做日常零用的填补。 史氏看着这不开窍的儿子,叹口气不想再多说,恹恹地把贾政打发出去了。 贾政看母亲不高兴,回新房就此事问新婚的妻子。在贾政的心里,秉承妻贤妾美这规矩,他对新婚妻子说不上多么喜爱,却也是很尊敬的。 王氏看着这棒槌,心里后悔,要是知道不去选秀,会被圣人圈到荣国府选次子媳妇的框子里,现在不得不嫁给这样不开窍的人,还不如报了参选呢。反正自己相貌一般,也不会被选中的。可嫁过来了,如今只能耐心地教他了。 “夫君,这荣国府以后由长房继承。有长嫂在,妾身去管家,就是逾越了礼数。会被人拿来做笑话讲的。” “是母亲要你去管家,你这不听母亲分派,不是违背了孝道吗?” 王氏生气,这才新婚就说自己不孝了? “夫君,你可知道不孝都是什么吗?” 这个贾政熟啊,他脱口而出,“《十三经注疏》在《孟子?离娄上》的关于不孝有注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王氏笑,书背的真好。 “夫君,母亲如今要妾身去管家,有长房在,这是违背礼数的事情。夫君想想,外人知道了母亲这要求,会不会说母亲糊涂?妾身要是做了,是不是阿意屈从陷亲不义了?” 贾政恍然大悟,对着妻子作揖。 “我不如你,确实是如岳父所言。四书五经会背了,没有理解到灵活去用。” 王氏赶紧回避贾政的揖礼,向贾政福身。 “夫君这是没往这些小事上想罢了。家里有长嫂、妹妹,母亲若忙不过来,有人帮着母亲的。” 贾代善为圣人即将的御驾亲征,每天忙得顾不得府里的事情。可史氏要新进门的媳妇帮忙管家,这么大的事情,他晚间一回府,就知道了。他叹气之余,也为次子媳妇是个明白人高兴。他派人把贾政叫了来,当着他的面,让人给张氏送了一个庄子,又给嫡长孙、嫡长孙女送了一些赏玩的器物,然后把早预备给贾政的庄子,给了他。 “政儿,这庄子是早预备了要给你的。不过那日你母亲给王氏的见面礼,与你嫂子进门的时候相同,为父就只好减了给你的,来做平衡了。” 贾政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少了庄子。他赧然低头,口不能言。 “你母亲因你是次子,就偏疼与你。可是长幼次序,是天定了的。咱们府上做事,要是违背了规矩,小事儿会招来嘲笑。但也说不准,哪天小事儿积攒多了,就会被御史弹劾的。” 贾政点头。 贾代善也不知道次子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的话了,他继续告诫次子。 “你媳妇是个明白人,你要记着,以后做事多问问你媳妇。” “是,父亲,儿子一定记得。” 贾政对父亲非常崇拜,父亲吩咐他的话,他从来都记得牢牢地。至于做起来,是不是走样,那就两说着了。 不过从贾赦去了边关以后,贾代善是有空儿就把贾政带在身边教导。贾代善这样的做法,让贾政把以前对贾赦的不满嫉妒等心思,都压去心里的角落了。 贾代善只盼着自己百年后,自己这俩儿子能够互相扶持。 很快地,秋风渐起的时候,圣人选定的西征日子到了。 废太子100 一身戎装轻甲的圣人,轻松地自己搬鞍认镫跨上骏马, 往五十岁去数的人了, 还能有这样利索的动作,太子敬佩之余, 在心里给圣人点了一个赞。 圣人笑着勒转马头,回身对太子说:“明允, 朝政就交给你了。” 太子躬身抱拳, 朗声回答:“请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圣人大笑,朝站在太子身边的阁臣点点头,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他向身边跟随的禁军诸将摆手,勒缰绳磕马镫,领先而去。 太子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跟随圣人的禁军,举着各色招展的旌旗,簇拥着圣人, 混入中军的行列里。大军缓缓向前移动,士兵的脚步声,细碎的甲衣声,合着踏踏的马蹄声,汇成振聋发聩的洪流,混合着漫天的飞扬的尘土, 在秋日暖阳的笼罩下, 构成威武雄壮的出征图。 太子伸手, 六福赶紧把铁笛捧上。太子目视被禁军护在中间的圣人,吹响了出征曲。 铁笛声音高亢嘹亮,《秦风.无衣》的曲子,被太子用糅合在笛音里的内力,传送进正在向前行军的士兵耳中。圣人骑在马上,听得笛音就知道是太子在为大军送行。他禁不住合着笛音开口唱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圣人身边的禁军侍卫,也跟着圣人大声吟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然后所有的士兵都加入了这合唱里。 在太子身后站着的众臣,也跟着大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慷慨雄壮的出征曲,感染了送行的百姓,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加入了这合唱中。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百姓的热情,将士兵激昂的情绪,推到了新的高度。 太傅和贾代善交换一下视线,二人眼里都是赞叹,赞太子这出征曲,真的是恰到好处。 送完出征的大军,太子带着文武百官回到了紫禁城。太傅看着嘴角紧绷的太子,以为太子是在为圣人担心,就开口劝慰,“太子殿下,毋须忧心,圣人定将马到功成的。” 太子领受张太傅的好意,微笑着点头,“借太傅吉言。太傅,明日应例是小朝会,圣人御驾亲征,将小朝会移到文华殿可好?” 太子的话,让张太傅瞬间明白了太子在避讳什么。 张太傅立即回答:“太子殿下考虑周全,老臣今日就知会与所有的人。” “太傅,还有一事儿,要拜托太傅与阁臣拿个主意。孤想圣人在外出征期间,大朝会就先免了吧。小朝会就五日一期,若有要事,孤每日上午与阁臣等在一处,也不会耽误政事的。” 张太傅想想说道:“这……待老臣与阁臣们共同议过,再回复太子可好?” 太子点头,与张太傅分手,回东宫去换下送行的大礼服。 换了常服,太子松口气,默默打坐调息了一会儿。让六福派人去给太子妃传话,说自己往文华殿去了,有事儿派人去文渊阁。又让六福往养心殿跑一趟,告诉魏九,自己以后日常就在文渊阁理事,让他把养心殿、乾清宫都看好,把该用的东西送去文渊阁。 圣人离宫西征,太子妃下令关了后宫和前面的联系,就连太后的慈宁门,也把守的严格起来。对东西六宫的监管,也严格起来。还有御花园里诸多的亭、轩、斋、堂,若里面有住着贵人的,也被太子妃将人移去有主位妃嫔的宫殿。然后把空置亭、轩、斋、堂,能关的都关了。 为此太子妃还特意跟太后说:“父皇不在宫里,御花园本就空旷且少人过去。孙媳想着还放那几位贵人住在御花园里,不如挪去几位妃母嫔母的宫里。日常也多个能照看着的。” 太后就拍着太子妃的手说:“你想的周全,就这么办吧。我这里若没要紧事,是不会派人出宫的。” 太子妃点头,老太太越老还活得越明白了。 第二日,太子就在文华殿里举行了小朝会。自然在气势上,就不如以前举行朝会的三大殿气派。但能做到三品以上的京官,略微想想就知道太子的意思了。挤点就挤点呗,反正天气也快冷了,加上听说要取消了大朝会,只五日一次小朝会,很多人心里都暗赞了一声好。 估计就是持有反对意见的人,也是在那些失去上朝荣光的四品、五品官里面。可这决定又不征求他们的意见,太子和阁臣沟通后做了决定,只说六部的官员,若有事情可报去给各部侍郎,进而报与六部九卿。急事可直接呈送至太子处理政事的文渊阁。 虽是在文华殿举行的小朝会,太子也没有居中而坐。中间的龙椅仍旧空置,太子依礼在龙椅之侧安放了座椅。太子这般动作,不仅是由他自己写到奏折里,派人快马加鞭地与批过的奏折送与圣人,且还有留京的魏九、莫九、以及贾代善等热,也把太子这番变动,写给了圣人知道。 圣人收到信,开始怪责太子多事儿,转而就欣慰于太子的知分寸了。故而圣人给太子的回信就越发地情义浓烈。那些往来的信件,字里行间都夹杂着对太子的赞赏、放心、信任,还常常殷殷叮嘱太子,照顾好皇太孙。 太子与圣人之间每日联络不断,但随着大军的向西行进,虽日日通信,也由当天收到变成隔一日、隔二日,乃至要隔上七八日的了。 圣人虽晚了一年出征,但携带的火器,却是向前飞跃了一个时代。太子并不为圣人的西征担忧,在原身的前世,圣人虽是离京三年才完成西征,最后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奠定了武帝的一世英名和千秋功绩。这一次,有戴梓的24连发火/枪、还有迫击炮、仿制的西方最新款的、且被太子加了膛线、配备了开花炮弹的火炮,太子相信圣人有这些加持,一定不用三年的时间,就能荡平西北的。 这一次的中秋节,太后得了太子夫妻的暗示,借口圣人在外出征下令简办,她要在宫里为圣人茹素,为圣人和出征的将士祈福。太后这话说出来,圣人的妃嫔,就只好跟着太后茹素、抄经、捡佛豆、佛米了。太子看太子妃忙着照看刚能走利索、就在东宫的小花园四处奔跑的小乳猪,悄悄地对石氏说:“佛经要抄,可也要分点功夫,给前线的将士做点御寒的衣物。” 太子妃立即秒懂太子话里的意思,抄佛经得是她自己的字迹,做军服,就可以由身边的人帮忙了。没几日,宫里的女人就各自打发人领了棉布,按着太子妃提供的大中小号的军衣尺码,做起了棉袄。 太子还建议太子妃说:“内衣分成前后两片,肩膊、肋下用多几对带子一系,万一受伤了也好脱,前片坏了换前片的,后片坏了扔后片的。 太子妃不知道这样的内衣,送去了将士会不会穿用。故只做了少许。等前线的消息返回来,却是旧款和新款的内衣各要一半。 新款内衣缝制起来更快,只要会做针线的女人,一个时辰都能缝几十片。太子让太子妃把东宫的人手调配,针线好的缝衣片,次点的缝衣带,剩下的订衣带。太子妃很快就接受了太子的理念——流水线作业方法,并将其推广到后宫。 没有圣人在朝,太子虽是个温和性子,在他明确表态不耐烦朝事扯皮的做法后,朝廷的公事运转、处理的效率,较以前提高很多。太子基本上也都可以按时回来吃晚饭。 夫妻二人带着徒丌等兄妹四人一道用晚膳,进冬月的时候,四个孩子的关系,就已经非常好了。 这一日,太子正和内阁阁臣一起处理政事,三德子喜笑颜开地到了文渊阁。魏九和六福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太子妃那边是有什么喜事儿了。觑着太子的空儿,递话进去。 太子听说太子妃派三德子来了,赶忙召他进来。三德子进来就跪地恭喜太子,原来是太子妃再度有了身孕了。 这对太子夫妻而言可是大好事,对出征的圣人和满朝文武,也都是振奋人心的好事。万里江山的圣人嫡系后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太子再三确认了这消息后,谢了阁臣的恭贺,立即提笔给圣人写信,这好消息要让圣人第一时间知道的。 皇家有了添丁之喜,贾代善回府以后,也得到次子媳妇怀孕的好消息。他笑着让妻子打发人给王氏送些好东西过去,和妻子说起东宫的喜讯。 史氏觑着贾代善高兴,就笑着建议,“老爷,这孩子来的时候好。若是个男孩子,以后可以去给皇孙做伴读呢。” 贾代善立即把脸拉嗒下来了。 废太子101 “史氏,我们俩百年以后, 政儿就得分府另居, 那以后就是嫡系旁支了。你认为凭他的能力, 能和荣国府开府时候的老国公相比?” “老爷, 就是政儿不能,才要我们做父母的为他筹谋啊。总不能让他差赦儿太多了吧?都是我们的亲儿子啊。” “你就是为他谋划太多了,他才有今日。如果他也和赦儿一样去习武, 现在跟随圣人西征, 等回来少说有个五品将军的。要是机会好,可能还不止是五品呢。你看赦儿去边关两年,早就领了五品将军的实职了。” 提到长子, 贾代善神情柔和了一点儿,他非常希望大儿子在这次的西征中, 能够再立大功, 那么自己在十年内,可以毫无负担地将京营转给儿子接手了。 史氏被丈夫说的羞红了脸,当初是她舍不得小儿子吃苦习武。看东府的贾敬, 也没有比小儿子聪明啊, 却是不到二十岁就中举了。自己才想着让小儿子不跟丈夫习武改读书的。可真的没想到小时候看起来那么聪明的孩子, 读书却不开窍, 在举业上会这样地让人犯愁。 下午的时候, 亲家母得了女儿怀孕的消息, 过府来看王氏。史氏借机问起次子在王家学习的事儿, 亲家母委婉地和她说, 说女婿读书认真,要是开窍了,三年内考下秀才还是可以的。 史氏问亲家母,要是儿子不考秀才,直接去国子监读书,以后直接春闱可不可行。 亲家母的回答,让史氏像是从三伏天一下子到了三九天——要是不考秀才,直接送去国子监读书也行,可要是最后不能从国子监毕业,不想一辈子什么功名都没有,还得去考秀才的。 史氏听了这话心都要凉透了,原来她还以为亲家王翰林不让小儿子今年去考试,是想显示他自己教导后的成就。去国子监读书,丈夫名下就有一个名额的。但如果不能从国子监毕业,就不能参加春闱,也不能谋官…… 所以这个秀才是必须要考的。 可一个秀才干一辈子,要是能谋个七品的实职县官,都是登天一般的难事儿。 摆在史氏面前的,还有恩荫这条路,但是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如果没能力,恩荫的是什么品级,一辈子也就是什么品级了。 “老爷,妾身也没想到政儿在读书上面会不开窍。”史氏决定对丈夫实话实说,到现在这地步了,再虚泛地夸儿子聪明,是没什么好处的。 “妾身也是看政儿比东府的敬儿聪明,才想让他科举的。如今为他谋划一下,好过他二十年以后,没了依靠。” 贾代善叹气,妻子对小儿子的种种打算也是慈母心肠。 “史氏,赦儿能去给太子伴读,是因为他是国公的儿子。瑚儿以后能不能给太孙伴读,还要看圣人怎么想。这次跟随圣人去西征的将军,说不准就有谁立下了不世功勋……若为夫依旧执掌京营、继续做兵部尚书,让次子所出的孙子给其它皇孙伴读,意味着圣人在暗示朝臣,他要换太孙了。” 史氏愣住了,她真不明白这里的条条道道的。 “皇太孙才一周半,这么小的孩子,会有什么不好吗?史氏,你以后莫再为政儿攀附皇家做打算了。他不开窍,若勉强进官场去图谋实权,就是个“死”字等着他呢。” 史氏知道伴君如伴虎,可她没法把这话与小儿子联系起来。 “史氏,现在中了进士,也不像头些年立即就能谋到实职了。”贾代善把春天的翰林院培训考试说给史氏,“你看政儿,让他去自家的庄子收租,他能被农户糊弄。他要是做县官了,那些刁民,能不糊弄他?你说他是懂修水利?还是懂稼穑?缉盗、断案、赋税,差了一点儿,吏部的考核都不会通过的。” 史氏愣愣地看丈夫,她知道春天里翰林学士外放前考试,有一半的人没通过。她往来的勋贵人家,还在春宴的时候,把这事儿当笑话讲。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小儿子也要通过这样的考试了,才能做官。 贾代善看着史氏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不忍。 “若他真的不开窍,以后还有恩荫的路子,弄个虚职混着,他这辈子也不会做白衣百姓的。至于孙子,或是跟着外家学文,或是跟着赦儿习武,以后都有出路。你不用为他在做打算的。俗话说前二十年靠父母,中间二十年靠自己。所以这老二,现在是到了要靠自己的时候。” 史氏双手交互攥紧,眼泪慢慢浮现,自己心爱的次子已经过了二十岁了,这以后就要他靠自己了?爱子文不成武不就,丈夫而今是在怪罪自己当初不让次子习武? “夫君,”史氏的眼泪随着话语滚落,“是妾身不让他习武的,如今他这样,也是妾身的错。您看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以后就是个小官啊。” 史氏的话说白了就是,我是你老婆,当初决定这事的时候,你也同意了。现在发现是决定失误了,喏,你做丈夫的,得收拾烂摊子了。 即使史氏不这样说,贾代善也一直在为次子筹谋未来的。 “政儿现在跟着他岳父读书,我平日里得空也把他叫到身边带着,他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开窍了。这几年让他努力考个秀才,若他三十岁能中举,无论是谋实职还是恩荫,以后还是有大前程的。” 史氏就哽住了,叫自己怎么和丈夫说,儿子中举的可能很低微呢?她的眼泪一滴滴地落下,还有什么比知道爱子以后没可能有远大的前程,更让当娘的心伤了。 “你也不用为他这般,人的命数,是生来就有的。或许他是大器晚成呢!” 贾代善一边安慰妻子,一边在心里猜测,是不是次子的岳家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次子中举无望,不然史氏不该这样伤心啊。 史氏可不知道自己的几滴眼泪,就让丈夫猜到了真相了。 “他如今有妻有子,正该是学着他挑起一家担子的时候。他能走到多高,他妻儿就享受多少。就是你的那几个侄子,难道老二、老三不是在西北搏命吗?政儿能安安稳稳地在京城读书,他岳父是翰林学士,亲自教导他。若是这样他以后还不能出息,也不是你我当爹娘的,没给他尽到谋划了。” 史氏知道丈夫不耐烦看别人哭,如今肯这么和自己说这些,已经是很破例了。算了,一切等儿子中了秀才再说吧。 贾政的日子过的百日如一、水波不兴。就是妻子怀孕的好消息,他也没能高兴起来。因为岳父今晚给他加了功课,唉,得熬夜才能做完了。 岳父每天去翰林院当差前,他就得到岳父的府上;岳父下差回来,第一件事是问他,布置的课业完成没有。晚膳后,就是先检查他的课业,给他讲解,再留下第二日的功课,然后他才能回荣国府。 今儿更是加多了一篇策论,明早要交。而且岳父特意点了几本书,让小舅子这段时间每天监督他背书。 贾政有些后悔,早知道考个秀才都这么难,还不如从小就去练武了呢。可如今大舅哥已经是进士了,小舅子比自己小了五岁呢,也有了秀才的功名,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只能好好为明年的童生试卖力苦读。 从太子妃确定了再度有孕,太子就叮嘱石氏,不要再追着小乳猪跑了。他问莫九要了两个有武功的内侍,每天跟着皇太孙、徒丕在东宫的花园子溜,徒丌到底是身底子差了些,天凉以后不敢再放他在花园里肆意了。 太子每晚都要把跑累的小乳猪抱怀里,慢慢地用内力给他梳理经脉,常常不等太子梳理完一个大周天,小乳猪就能在太子怀里睡着了。 圣人在西线的战事非常顺利,新型火炮和迫击炮在两军对垒的时候,直接就能击垮了鞑靼的阵势,大军攻城掠地,一扫近百年屡屡被鞑靼骚扰、犯边、劫掠的郁闷。圣人在给太子的私信里,大力赞扬火器,说犹如得到神助,士兵伤亡甚少。并对太子提到,等战事结束了,要给戴梓一个三等伯的世袭爵位。 太子在后方,每天处理政事,监督给前线的粮草、军械的落实情况,尤其是火药的运送。内阁对这样的战况也是欢欣鼓舞,满朝的文武百官和得知战报的百姓,都沉浸在接连到来的捷报兴奋里。 这一年风调雨顺,对于大景百姓来说是幸福的一年。到了年尾,太子妃的再度有孕的消息,使宫城里也一扫圣人御驾出征以来的担忧压抑的气氛,太后笑眯眯地说要让大家好好地过个年,每人多赏了一个月的月例。 太子把六福打发去给太子妃帮忙,三德子和六福合作,二人帮着太子妃,把过年的物件分派给各宫。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不想新进宫的贵人们,向太子妃提出,要在过年的时候见见娘家人。 废太子102 家在京畿的、那些进宫服役的宫女,在每年的腊月二十五, 可以与来探视的家人见面, 能说说话聊会天,这是陈年的旧历, 是沿袭了前朝的规矩。 入宫为妃的贵人、等级在嫔位以上的,娘家的女性眷属则无须过年, 得了太后或者皇后的恩准, 也能偶尔见上一面的。但是入宫的贵人们,在过年的时候见娘家人,却是没有先例的。 太后是个不管事不揽事的。 管着宫务的是太子妃,帮手是德妃、贤妃、甄嫔、成嫔。这些个人谁都不敢拿主意,就把事情推到太子这里了。 “明允,这时候了,请示圣人也来不及了。不如先按没先例驳回了吧。”太子妃担忧。 “卿卿,你让人问问,这事儿是谁挑起来的?好好的有祖宗成例的事儿, 谁那么胆大呢。” 三德子很快就回来报信,这事儿是王嫔今儿个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先提出来。 王嫔是还没册封,但圣人给了嫔位的待遇,她现在有资格去给太后请安。她提出要在过年的时候见见家人,太后知道她的情况也就同意了。 坐在一边的德妃就在太后身边递话,“王贵人能见亲眷, 其他贵人不让见, 也不好。不如太后就和太子妃说说, 都让见了呗。” 贤妃也在一边符合。 敬陪末座的王嫔却敢怒不敢言,至于这敢怒也是在心里,不敢表现在脸上。她只能在心里暗恨,啐几口诅咒几句这两个失宠的妃子。成嫔好整以暇闲看着王氏吃瘪,从王氏得了盛宠,在宫里对她也不如既往那么尊敬了。带累钟粹宫里的其他贵人,也有样学样。所以成嫔是一句话也不帮王氏说,叫她王贵人也有道理的,她如今还没行册封礼呢。 甄嫔从复宠以后,就不如以前那么张扬了。她看出来圣人已经把心思、移到新进宫的那些贵人身上,她只要能维护住自己的地位就好。 等把推到太子妃身上了,她才明白德妃、贤妃为的什么。 ——为的是圣人不在的时候,太子违背了祖制。 甄嫔看明白了更不敢掺和了,儿子已经被太子整的胆小了许多。自己看着惠妃从淑妃降位到丧命,二皇子被贬为庶人……太子不是那么好惹的人。 太子得了三德子的信,细细一问,这是成嫔宫里流出来的话。他心里算计一番对太子妃说:“你明儿可以对她们说,太后特许了有嫔位待遇的王贵人,其他人要是圣人的话,给了嫔位待遇,可以比照王贵人。” 太子停停又说:“这事儿,孤得写信给圣人呢。” 石氏看着太子嘴角的笑,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笑笑,等着看德妃和贤妃被圣人训斥了。 这个春节没有圣人在宫里,少了许多的热闹,宗室给太后拜年后,由太子和宗正赐宴。属于圣人的位置,仍堂堂地居高摆在正中。 而千里之外的圣人,接了太子的喜信,将再抱嫡孙的高兴犹在他脸上呢,就接到太子的告状,德妃和贤妃蛊惑太后,让太后怂恿太子妃改祖制。 本来王嫔要见见家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圣人在宫里也会同意的。但王嫔引出来德妃和贤妃针对太子,圣人就不高兴了。也就是自己那傻儿子,还以为德妃和贤妃是陷害太子妃呢,这分明是要对付他的。 圣人回信斥责了德妃和贤妃,虽然没说王嫔,心里也是藏了不喜。 圣人的这封信里夹杂了对德妃和贤妃斥责,指明要魏九去读给二妃。魏九也是促狭,挑了妃嫔给太后请安的时辰过去了,还没到上元节,太后宫里还有外命妇呢,羞得德妃和贤妃无地自容,立即就抱病了。 太子即使是过年过节,也是日日与六部九卿重臣碰面,派妥帖细致的官员,给西边的几十万大军督运军资。圣人后顾无忧,挟着跨越时代的火器威力,在酷暑来临的时候,再传回来的信件,就是预备班师凯旋了。 几十万大军在外,说是要回来,也不是一个月半个月就能到得了京城的。太子得了圣人即将班师的喜信,高兴地对六部九卿说了圣人的意思。还在小朝会上,兴高采烈地对所有的三品以上官员,读了相关的内容,甚至感慨了一句,“圣人回来,孤就不用再日夜忧心朝政了。” 听听这话说的,像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太子该说的话吗? 张太傅为太子在小朝会的做法叫好;贾代善是赶紧把太子这番表现,一字不改地写了下来,打发亲信快马送予圣人。 不要以为贾代善喜欢做这事儿,可圣人临走前交代他了,他知道以圣人秉性,必然还会暗中吩咐了其他人。自己如果不认真做好这差事,代价是失去圣人的信任。 太子不光在朝臣面前念了圣人的信,又去慈宁宫太后那里,给太后念了一遍,还陪太后聊了一会儿天,才满意地离开慈宁宫。末了他还去了趟上书房,把这消息告诉给正在读书的几个皇子。 三皇子在太子离开后,对五皇子说:“父皇回来,太子是最高兴的。” 五皇子点头。 坐在角落里的四皇子抿嘴,圣人是太子一个人的父皇。 等太子逛完这一圈回到文渊阁了,魏九在文渊阁前面转圈呢。三德子打发人来请太子,说是太子妃发动了,派人去慈宁宫找,说是太子早离开了。四处找不到太子,也幸好太子在宫里走动,历来是带了二三十人的,不然魏九都得往不好的地方想了。再给他俩脑子,他也想不到太子会去上书房啊。 太子听说石氏开始生产了,也顾不得还在文渊阁的臣子了,吩咐魏九去告诉阁臣一声,自己带着随侍,又冒着烈日赶回东宫了。 太子回去东宫的时候,石氏已经进了产房。皇太孙拗着不让任何人抱他,坚持赖在产房的门外,这还是石氏反复哄劝了的。 皇太孙的性子,那就是对着圣人和太子,是乖乖听话的好宝宝,到了太子妃这里打五折。别的人,任谁说什么都不听的。 萧嬷嬷带着皇太孙的奶娘,千哄万哄,哄不走这小主子。石氏在产房里面,隔了一道门,紧咬着软木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两下正为难呢,太子爷带着人回来了。 “父王”徒亘眼泪汪汪地扑过去,“父王,母妃在里面。她们不给儿子看母妃。” 看吧,这小人不仅说话流利,还会向太子告状呢。 太子抱起儿子,掏帕子给他沾沾鼻尖的细微汗珠。 “母妃在给你生小弟弟,你先去吃饭,睡一觉起来就能看到小弟弟了,好不好?” 徒亘摇头。 “儿子要守着母妃。” “父王在这里守着母妃,你听话。” 徒亘想想,“父王,在这里吃饭、睡觉,看母妃。” 太子无法,只好隔着门问了里面几句,石氏忍着阵痛,回了太子的问话,让他把孩子抱走。 太子只好自己抱着儿子离开产房,先带儿子去午膳。 其实太子妃早在凌晨就有了动静,她想着太子不是能停早朝的时候,就忍着没吭声。等太子去上朝以后,吩咐人准备生产。产房是早准备好的,稳婆、医女、太医都在东宫候命了半个多月了,谁也没想到石氏临进产房的时候,皇太孙看自己亲娘脸色不对,死命扒着太子妃要跟着。 太子和太孙的这一顿午膳还未用完,有宫人来报,太子妃生了一个皇孙,母子平安。 太子喊人备水,父子沐浴更衣后,回去寝殿看太子妃,见太子妃也是才收拾好了移回来。 “卿卿,你还好吗?”太子先去看疲惫的石氏。 石氏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顾氏一下一下地给她搽着,这伏天里生孩子就是遭罪。亏得这寝殿高,不然还不得把人闷个好歹的。 “明允,我挺好的。你看这孩子像谁?” “儿子,来,我们看看你的小弟弟,看看他长得像谁。” 才出生的孩子,红彤彤的,太孙伸出指头轻轻抚摸新生儿的小脸,再看看自己的父母。他与两个哥哥玩的好,与姐姐玩的也好,对才出生的小弟弟,他很喜欢。 “卿卿,这小子还是像你多些。” “是吗?”太子妃转头看孩子。“明允,我还想着他会像你多点儿呢。” “像娘亲多的男孩子有福气。累不累?先睡会吧。” “好。” “儿子,父王带你去凉快一点儿的屋子睡觉,好不好?等你睡醒了,在过来看你母妃和弟弟。” “好。”徒亘犹豫了一下儿,看母亲安稳地躺在床上笑呢,就向石氏拱手行礼,放心地跟着太子出去了。 太子在给圣人的信里,详细描写了新生儿的模样,报告了新生儿的体重。他在信里写到:“儿臣接到父皇即将班师凯旋的信儿,此子要与儿臣确认此消息,故提前了十日,迫不急待地与儿臣见面了。” 圣人读了太子这段话,哈哈大笑。传令三军,加快返京的速度。他也有点迫不及待了。 废太子103 圣人带着返京大军加速,不仅是圣人, 所有的人都归心似箭。终于在漫天飞舞的、金黄秋叶的欢迎下, 回到了京城。 太子带着挑选出来的部分宗亲、勋贵, 还有六部九卿所辖的文武百官, 乘车出京十里去迎接圣人。徒亘也换上礼服,跟着太子坐车,一同去迎接圣人。这小娃娃说话流利, 语言特佳, 一路不停地叭叭叭。 “父皇,你说皇祖父还记得儿子吗?” 太子立即诚恳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一定记得的。父王念了那么多你皇祖父写给你的信, 你还记得吗?” “记得。儿子就是怕皇祖父不认得我了。” 太子看看坐得笔挺的小娃娃,笑笑, 心说道你要是不穿这身礼服, 还真难认出来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 “你记得皇祖父的模样吗?” 徒亘煞有介事的点头,“父王,母妃天天给儿子看几次皇祖父的画像呢。” 画像出自太子之手, 走的是比较写实的风格, 只要不是脸盲的人, 基本都能在看过画像后, 辨认出真人来。太子妃从太子手里接过画像的瞬间, 就明白了太子的想法。 太子点头。 “父王, 我可以和皇祖父说弟弟吗?” “可以啊, 你皇祖父会喜欢听的。” 目前这个还没有大名的四皇孙, 是徒亘最热爱的。除了睡觉,他是任何时候都要守在弟弟身边。连他最喜欢吃的松糖,每天只有一块,他都愿意咬下来一半与弟弟分享。不过在他偷偷给弟弟喂糖被发现后,太子妃严令宫人,每时每刻都得有二个宫人守在四皇孙的身边,专为防着徒亘的。 太子带着迎接队伍到的有点早。秋日的清晨,空气里是满满的凉意。他让徒亘在车上等着,等圣人和大军过来再出来。又吩咐三德子和六福小心陪着,别让他尿了裤子。这提醒,把徒亘说的眼圈都红了。 “父王,儿子早就不尿裤子了。”徒亘委屈。 太子一笑,有三德子跟着提醒,就是想尿也不容易的。 “好,好,你大了,早不尿裤子了。”太子敷衍地哄儿子。 三德子赶紧表态,“太子爷放心,小的会看护好皇太孙的。” 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越来越多的烟尘,大地也传来隆隆的震动。太子回身把皇太孙抱在怀里,单骑往前迎过去。 圣人的仪仗已经全铺陈开来,走在前面的内宫侍卫,远远就看到迎面单骑而来的、且穿着太子服饰的人,怀里还抱着差不多衣饰的一个小儿。不等靠紧了看清长相,一猜就知道是太子、皇太孙迎过来了。赶紧往后面的御撵上传话。 “太子殿下抱着皇太孙,来迎接圣人了。” 这话传进御撵,圣人就有些坐不住,敦促御撵加速。 太子父子就见衣着整齐、举着各式旗帜的禁军往两边散开。俩下往一处走,倾刻的功夫就汇合到一处,接近的不能再近了。 太子翻身下马,还不等站稳呢,怀里的徒亘就大声喊道:“皇祖父。” 御驾掀开了车帘,圣人才一露面就被徒亘认出来了。 太子跪地,高声拜道,“父皇在上,儿臣携太孙迎接圣人凯旋。” 圣人高兴地叫儿子和孙子起来,看着在太子怀里朝自己伸手的爱孙,丝毫没因为这一年的所隔,与自己陌生了。他满怀欣慰,伸手抱过爱孙,掂一掂,不仅长高了,也沉了很多。模样长开了一些,越发地俊美可爱。他非常满意,示意太子上车,队伍又缓缓移动起来。 有了孙子,就没空与儿子寒暄了。 “小乳猪啊,你还记得皇祖父吗?”圣人的声音,柔和得如同最慈爱的老祖父。 “记得。”小人儿口齿清晰,搂着圣人的脖颈,没有丝毫的陌生。“皇祖父,母妃天天给孙儿看您的画像呢。” 小人儿拍拍腰间悬挂的玉佩,示意圣人看。好麽,左边一块右边一块,都是圣人曾经佩戴过的玉佩。 “父王和母妃说皇祖父最喜欢孙儿了,这些都是皇祖父给孙儿的。” 圣人在稚子娇嫩的声音、孺慕的眼神、全身信赖的搂抱里,立即就觉得圆满了。自己辛辛苦苦地西征,不就是要荡平社稷潜在的威胁、让徒家王朝能千秋万代、让儿孙能承继到一个太平永固的基业吗?! 儿子和儿媳妇能想出把自己的画像、每天给孙子看的法子,教导孙子不忘了自己,再怎么辛苦,也都是值得的了。 他搂紧孙子,亲亲爱孙额头又亲亲脸蛋。徒亘搂着圣人,涂了圣人一脸的口水。香香软软的胖孙子的亲吻,冲去了圣人一年多征战的身心疲惫。 很快就到了宗亲、勋贵、还有文武百官的迎候之地,御撵一停,太子立即跳下去,回身就伸手,想把儿子抱下来时,圣人却没有把孩子递给他。 迎驾的群臣,在六部九卿的带领下,朝臣跪满了圣人的视野,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凯旋圣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圣人看看怀里兴奋的爱孙,很高兴爱孙没有露出怯意,勉励了群臣几句,就示意梁九让群臣起身。在梁九尖细的声线传出平身的叫喊后,先是距离圣人最近的阁臣们、宗亲、勋贵起身,然后是跪伏在他们后面的群臣,也跟着前面的人爬起来了。 圣人示意御驾启动,太子骑马跟在御撵的一侧,其余人等也都纷纷各自登车。在圣人的仪仗后面,是太子的仪仗,然后就是勋贵和文武官员了。 至于皇太孙,他目前还没有属于他的仪仗。 在接到圣人返程的讯息后,在确定去迎驾的人选时,有朝臣提出询问,问皇太孙要不要去迎接圣人,皇太孙的仪仗应该怎么安排。为此事,太子特意与礼部齐尚书还有陈侍郎、赵侍郎沟通,最后太子的意见得到礼部的支持,皇太孙暂时不铺摆仪仗,由太子抱着去迎接圣人。 跟着圣人进京城的只有西征大军中的一小部分,主要是随驾的将军和御林军等,其他兵士都直接回了京畿大营。但就是这样,京城的九门全开,各门都有进京的队伍,走了约小半天的功夫,才各自回到该去的地方。京城城门附近的道路两旁,都是围观凯旋大军的百姓。这些百姓给西征的将士,予以了极大的热情。 与出城十里去迎驾的太子等人比起来,留在紫禁城迎驾的人也是同样辛苦的。基本上都是卯初时刻,就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了。除了太后,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座位。站到快巳正了,圣人的仪仗才进了宫。前朝的官员、外命妇,拜见圣人后,立即就散去了。圣人拜见太后,然后是宫妃给圣人行礼,太子妃带着东宫的仨孩子,与诸皇子、公主一道与圣人行礼。 圣人略略说了几句,就让众人散去,自己又抱着徒亘、叫上太子去乾清宫。 一进了乾清宫,徒亘就开始在圣人怀里扭。 太子见状,赶紧和圣人说:“父皇先放下太孙,让他去解手。” 圣人笑,放下爱孙,跟着的三德子一招手,几个小内侍立即围成一圈,挡住众人的视线。三德子暗暗庆幸,幸好来得及。 皇太孙好长的一泡尿,心疼的圣人直说太子:“不该带孩子去的,看憋坏了他。” 太子憨笑,“父皇,太孙念叨了很久,一定要去接您呢。为此三德子特意训练了这几个内侍,随时都给太孙带着家什呢。” 这家什就是太孙的夜壶。 圣人笑,魏九早在内侍围成一圈的时候,就吩咐人给太孙预备洗手的水。等太孙摘了冠冕,只梳了二个红头绳绑着的小揪揪,也换了轻省的衣裳,都收拾好了再送到圣人跟前。圣人看着如观音座下金童一般的爱孙,更是欢喜了。他把孙子抱在怀里,问起朝政、内宫等不便于纸上写的杂事,太子捡着重要的一一回了。 “父皇,儿臣前天晚上收到宁波船厂的喜信,说是他们的第一批海船已经下海试水了。” 圣人大喜过望,“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这次西征基本把国库这些年的结余消耗了七七八八了,要不是有火器这神赐一般的助力,怕是还要再拖两年,也得赔上更多的将士,才能取得这般战绩。如今海船能用,与西洋的贸易,就能为国库带来丰厚的收益了。 “父皇,儿臣让他们先装载江南的粮食,从海路运到天津港,让京里的勋贵人等也去港口看看海船。卸了粮食,就回去扬州等地备货,早日去西洋。” “你是说要京中勋贵参与?” 太子点头。 “父皇,参与的人越多,收回耕地越容易。商税十抽一,远远高过农税所得。” 圣人点头,父子二人计划的用商税替代农税计划,而今也只在父子间。 “那海船什么时候能到天津?” “父皇,这是首航啊。” 圣人笑自己是有些心急了。这一笑,他发现怀里的小人有点过份安静,低头一瞧,爱孙在他怀里快睡着了。 他把孩子递给太子,吩咐魏九取了自己的大氅,把孙子仔细裹好,才让太子把孩子抱回去东宫。 废太子104 这一天是京里的众多人家欢欣的大节日,随着圣人出征的父亲、丈夫、儿子都回来。 贾代善看着离家二年的儿子, 面色沉静冷凝, 整个人仿佛出鞘的利刃、又如刺出的长/枪,身体更加地魁梧结实, 双眼如电、气势迫人,目光扫到之处, 自己没防备都被吓了一下。所有的家丁仆妇, 都战战兢兢、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嘴里呐呐请安。 “恭迎大爷回府。” 贾代善明白,是贾赦还没有学会收敛身上的杀气。他笑笑招呼跪倒给自己和史氏请安的长子起来。 史氏也被这样锋芒毕露的长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靠过去,想回避长子。 贾政今儿个没去岳家,王翰林特意允他休息一天,让他在家好好和兄长亲近,明儿有话问他。他见哥哥起来,立即上前请安。 “大哥, 你这两年可好?” 贾赦抬眼往贾政脸上一扫,贾政就往后退了一步,晃晃身子。 “大哥,你也恁吓人了。” 贾赦不以为意,笑笑说道:“我一切都好。你的学业如何?” 贾政有点小得意,不复三年前落榜的沮丧, “我岳父说我明年可以回金陵试试了。” “好, 大哥祝你金榜题名。” 贾赦说着在贾政的肩膀一拍, 贾政一个趔趄,差点没被贾赦拍倒了。史氏刚要张嘴说话,贾代善拉她一把,把史氏差点脱口而出的责备给挡了回去。 贾赦伸手拉住贾政,抱歉地说:“老二,我在军营呆久了,身边都是糙汉子,手下没个轻重,你可别介意。” 贾政只好忍着肩膀的疼痛,勉强自己道:“看大哥说的,兄弟我不会介意的。就是大哥这手劲,对着侄子侄女,可要小心点。” 贾赦一笑,“谢谢二弟提醒。” 贾代善就说,“恩侯,存周,你们都先回自个院子吧,晚上一起吃个团圆饭。” “是,父亲。”贾赦抱拳,给父母亲行礼后,告辞回自己的东院。 俩儿子都离开了,贾代善在史氏的殷勤服侍下,脱下迎驾的大礼服,换了家常服侍。 “老爷,”史氏在丈夫端起茶盏后,捂着胸口用惊魂不定的语气,表露她内心的恐慌。“老大刚才太吓人了,他差点把老二一巴掌拍倒了。” 贾代善安慰妻子,“他刚从战场下来,杀气重,你记得吩咐家里的奴才,最近都别招惹他。免得在他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不仅会白受罪,就是填了性命也是可能的。” 史氏看丈夫说的慎重,赶紧让人吩咐下去。 “老爷,老大得多久才能……”史氏相信丈夫不会在这事儿上骗自己,刚才对上长子的眼神儿,她是真的感到害怕的。 “不好说,有的人快一点儿,三个月五个月就好了。慢一点的,有个一年半年的也就差不多了。也有一部分人,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了。” “老爷,这……”史氏这回是真的怕了,“要是老大总这样,那可怎么好?” 贾代善没直接回到妻子的问话,反而问她,“史氏,你还记得我刚回京城的时候吗?” 贾代善问完这句,眼神放空,眼睛里都是遥远的回忆。 史氏立即点头,二十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来仍是心中隐隐作痛。 “老爷,赦儿刚才可比你那时候还要吓人呢。” 贾代善苦笑,“为夫在边关待的时间虽比赦儿长,但是杀敌可不如赦儿多啊。他能拿到个将军称呼,没砍了鞑靼千颗人头,也得斩首八百的。” 史氏的脸色,马上就是一白。 贾代善看妻子的模样一笑,“不然,你以为赦儿的功勋怎么来的?那都是用鞑靼的人头堆积起来的。他这次随着圣人西征,又得了不少功劳,过些日子续功,应该能有个正三品的威武将军吧。” 史氏面露喜色,高兴地说:“真的?那可太好了。” 贾代善看妻子笑得如往日一样了,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你要告诫老二莫招惹他,现在在他眼里,但凡逆着他的就该打、该杀的。莫让老二白吃苦头。” 史氏赶紧点头,她心里也告诫自己,老大杀了千八百的人了,也太恐怖了,自己也躲着点吧。 贾代善看自己的话收到预期效果了,遂低头慢慢饮茶,唇边的一缕笑意,一闪即逝。 张氏早早收拾好自己,带着俩孩子,在东院等着丈夫回来。一别二年,当年丈夫离开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女儿,如今女儿已经能满地跑了。儿子聪明伶俐,这些日子不住地在问她,“娘亲,爹爹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 说起京城的大公子,那是美玉无双,俊美无匹,张氏悄悄在心里说,还略胜太子一筹呢。 张氏正和儿子说着丈夫呢,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奶奶,大爷回府了,和老爷一起回来的,现在荣禧堂呢。府里见了大爷的人,都说大爷可吓人了。” 张氏忙问,“大爷怎么了?可有伤了哪儿没有?” 丫鬟晃头。 张氏忙拉住要往外跑的儿子,叫奶娘抱着女儿,急急忙忙往荣禧堂去。 从儿子被丈夫抱回来以后,婆婆就不那么待见自己了。虽婆媳俩嘴上都不说,彼此心里也都明白是咋回事儿。张氏也就早上去请个安,其它时间就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书、弹弹琴,再哄着一儿一女打发时光。 贾政娶亲后,偶尔地二房的王氏,也会过来坐坐。妯娌俩说起诗词歌赋也能聊到一起去,弹琴对弈也很投机的。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氏只能一遍遍看着边关传回来的家书落泪。 如今听说丈夫已经回府了,张氏的心头如同燃着了一把火,她带着孩子急匆匆地往外走,还没到院门口,迎面一个魁梧的大汉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懿贞。” 呕哑难听的嗓音,却满怀情谊的一声,让张氏立即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松开儿子的小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红脸色的大汉,捂住欲脱口而出的惊呼,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这还是她那誉满京城的大公子吗?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头啊!张氏的心立即就疼得揪到一起了。 她凝视着贾赦,嘴里呐呐道:“夫君,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还好?” “好,好。”张氏推推紧紧拽住自己裙摆的儿子,“瑚儿,这是爹爹。还记得吗?” 贾瑚往张氏身后躲,眼前的人有种说不出的气势,他害怕。 张氏见叫不动儿子,从奶娘手里抱过女儿,递给丈夫。 “夫君,这是我们的女儿,您还没见过呢。” 平时总是爱笑的小丫头,到了贾赦怀里,和他一对眼儿,立即被吓得大哭起来。贾赦苦笑,把孩子递还给张氏,他知道是自己身上的杀气吓到孩子了。 张氏没想到女儿会大哭,且哭个不停,她惊慌失措甚是不好意思,一边抱着女儿拿帕子沾泪哄她不要哭,一边对贾赦说:“夫君,姐儿小,没见过您认生呢,过几天熟悉了就好了。” 贾赦看出张氏的窘迫和为难,故顺着她的话说:“嗯,嗯,过几天就好了。” 他也不勉强去拉缩在张氏裙摆后面,偷偷探头看他的贾瑚,带头往院子里走。奶娘接过渐渐止住哭声的大姑娘,张氏拉着儿子,跟在了贾赦的后面。 张氏打发丫鬟给贾赦备水,自己去给贾赦洗头发,贾瑚围着浴桶转圈。贾赦一看他,他就躲去张氏的身后。等贾赦洗好出来,贾瑚看贾赦已经是不那么陌生了。 贾赦带回来的十几个箱子,已经由跟着他的护卫送到东院里。 贾赦指着箱子对张氏说:“这些都是你的,你有空整理下。” “父母亲、还有二房那里呢?” “另外送过去了。” 张氏看儿子围着箱子好奇的不得了,就随意打开一个给他看。这箱子里恰巧装的是皮毛,一个色彩斑斓的虎皮,立即撞入贾瑚的眼睛。 贾赦看儿子的眼睛粘到虎皮上,就伸手掏出来抖开,对张氏说:“这虎皮鞣制过了,你让丫鬟缝个套子,以后天冷了当坐褥,暖和。” 张氏笑着应声:“好。”她就知道丈夫不论在哪里,都会惦记自己的。 贾瑚伸手摸摸,虎皮有些扎手,他缩手然后又去摸。摸了又摸,对贾赦问道:“爹爹,这是真的老虎皮吗?” 贾赦一看儿子好像不那么怕自己,肯和自己说话了,赶紧笑着回答:“是真的老虎皮,是爹爹亲手猎杀的老虎。” 张氏立即紧张起来,害怕得声音都发抖了,“夫君,你猎老虎?” 贾赦抬手想拍张氏的肩,但手掌停在了半空中了。他笑着说:“你莫紧张,你夫君的武艺高强着呢,区区老虎算什么。” 贾瑚现在看父亲的眼光都是崇拜了,他一下一下地摸着老虎皮,喜欢的不得了。 “瑚儿喜欢?” “嗯。”贾瑚点头如捣蒜一般。他喜欢听故事,知道老虎是百兽之王。他还听过外祖父讲打虎英雄的威风,如今父亲亲手猎杀了老虎,父亲是英雄啊! “爹爹,我长大了,也去打老虎。” “好。” 一张虎皮,使得父子二人亲密起来,张氏带人收拾东西,贾赦在一边给儿子讲边关的那些英雄的故事。这边才收拾了三个箱子,张氏回头一看儿子已经坐到丈夫怀里了。 张氏看着抱着儿子的丈夫,眼泪又悄悄地涌上来。恰好小丫头进来问是否摆饭,张氏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吩咐人把饭摆去里间。 废太子105 祭过太庙,圣人封赏过跟随御驾西征的功臣, 朝廷的诸事又回到圣人出征之前的状态。不同的是, 因之前的海船运过来的江南粮食, 让京畿的世家大族, 认识到朝廷可用海运替代漕运。 漕运不仅牵涉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且还是十余万的漕丁谋生之处,连带靠他们赡养的妻儿老小。 本该是西征大胜后祥和的朝堂, 顷刻间就掀起了几派的大乱斗。再不善言辞的朝臣, 也口沫横飞,引经据典地加入了进去。各说各的理。既得利益者不肯让步,没能在漕运争上一口食的, 拼命推崇海运替代漕运,以期分得几分利润。 圣人看着朝堂的争吵, 心里得意之余, 在养心殿里传授太子制衡之道。 “他们这些勋贵、文武,要是不扔快肥肉,让他们争起来, 这些人就要一致对付我们父子了。” 太子点头。 “父皇差不多该把跑外洋的风放出去了。也好给那些要变卖庄子的人, 留出足够的时间。” “不急, 再押后半个月, 才能逼得那些人贱价出售耕地。” “父皇, 围师必阙, 留多点余地才好。不然这些人死抱着土地不撒手, 明年的限制土地令, 终究也不好执行。” 太子费尽口舌,终于劝转了圣人。第二日大朝会上,圣人就宣布禁海令,朝廷将投入海船参与到外洋买卖,允许所有人参股。圣人这一下子把所有的朝臣都打击的懵了。不等众人回过味来,圣人又把户部用了二年的时间,查清的天下耕田数量后、预备实施的限制土地令,一起推了出去。 这限制个人拥有耕地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超量拥有土地的个人,须在缴纳一成赋税的基础上,再缴纳四成的惩罚性赋税。连续抛荒两年或者五年中累计抛荒两年,朝廷将把土地无偿收回。 这意味着超量拥有土地的,把土地租给他人耕种后,基本是没有收成了。 早知道消息的朝臣,闭口不言。一成的赋税,收的也不算多。能立在朝堂的人,也都不差那一成,关键是超额的耕田,要缴纳四成的惩罚性赋税。 那些出身大户人家、拥有土地数量多的人,算算自己可持有的土地数量,再想想圣人这限地令的目的。偷眼看看在御座上虎视眈眈巡视众臣、等着有人出声反对的圣人,不约而同地把第一个开口反对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圣人等了一会儿,没人出声反对。便点着六部九卿的这几位重臣,问他们的意见。 问什么,这限地令就是他们筹谋了二年,才制定出来的! 有那想提出不同意见的朝臣,见六部九卿长官的态度,在心里哀叹一声,知道任何反对都是做无用功的。 站在朝堂的臣子们都明白——圣人挟西征之余威,削士绅特权,降百姓赋税,这是为了徒家百世江山的大计。这时候跳出来和圣人做对,怕是当场被撸官去职都是轻的。要是交与都察院审察,谁也不是百分百清白的,很可能最后不入狱,也保不住官职和功名了。 退朝之后,太子殷勤地给圣人端茶、捶肩,大赞圣人此举在史册的记载,将胜过尧舜。 圣人万分得意。 “成贤,‘文官不贪财、武将不畏死,天下可大定。’说的是一点儿也不错的。现在的六部九卿都是明白人、勋贵和宗亲也没糊涂的,不然此事做不成的。” “父皇,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您是明君,且是有武力、有威望的明君。世道恶则恶人多。既往那些未世帝王,难道就都是糊涂人吗?儿臣看未必呢。不过他们论‘文’——没能力辖制了文武百官不贪财;论‘武’——不能率领武将悍不畏死,抵抗不了外来的危险,最后丢了江山。而今父皇这万古明君的举措,与开辟了江山的太/祖不遑多让。能够安稳了百姓,才能有百世基业的传承啊。” 太子这番话说的发自肺腑,什么是明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的就是明君。 圣人飘飘然的同时,不忘叮咛太子。 “江南的土地,多由世家大族拥有。若是下层的州府县令等,不能认真执行限地令,就是朝廷的笑话了。” 经好,架不住和尚歪着念。 “明年正月,派都察院和御史台带人去各地巡查。必要使得百姓都知晓赋税的变化,胆敢在限地令上做手脚的,杀一儆百。” “是。” 圣人说的杀气腾腾,太子应的斩钉截铁。在一边听着的内侍,都下意识地觉得脊背发凉。 没几天,京畿开始有大片的耕地、田庄出售。买家却基本没有。想买田的百姓,没那个银两。有那个银子的人家,还要算计自家的土地数量是不是超标了。原本十两银子一亩的上等田,迅速降为八两银子了。当降到六两银子的时候,内务府出面,有多少收多少。 资金来源,圣人在西征之后,把两淮的盐商差不多都一网打尽了。 罪名是贩卖私盐。 按着盐引卖盐,哪家盐商的身家,与所得的盐引数量都对不上。在官盐里夹杂了私盐去卖,才能牟取暴利,是盐商行业里的惯例。 如今所有的盐商,就栽倒在这惯例上了。 跟着两淮盐商一起入狱的,还有在两淮盐政衙门的大大小小的官员。罪名是现成的:受贿。 ——抄家、流放、砍头,国库充盈了,教司坊进了新面孔,又一批土地回到了朝廷手里。 吏部选派了官员填补两淮盐政的时候,刑部杨尚书尊太子,令命王侍郎带着这些即将赴任的官员,去刑部大牢走了一圈,让他们深刻认识原两淮盐政官员的下场。 圣人听说了太子给赴任官员的下马威之后,对着贾代善拍手大笑。 “老贾,朕原来担心太子不识人心的险恶、贪官污吏的狡诈,被那些装廉洁的官员哄骗。你不知道,太子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拘了这些官员,朕是多么开心。太子这样做,倒推官员是否有受贿,竟然比既往御史台弹劾、三司审察来的更是简单明了。如此若能使吏治清明,最后将使天下太平安稳。” 贾代善心说也就圣人您还认为太子还是个乖孩子吧。太子这三、四年坑了多少官员了。他的心里话,也只能和亲家张太傅对对眼神交流一番,和任何人是都不能说一个字的。 如今贾代善对圣人的说法是:“圣人,天下人做天下事,万人万法。有聪明人,一击中的,说的就是太子这样的啊。” 张太傅本想尽早致仕的,算算自己的三个儿子,长子是五品的御史,次子只是举人的功名,幼子尚未进学,自家的土地立即就要抛出去十之七八的。叹息一声,唯有继续干下去,希望长子在仕途上能晋升的顺利,次子在明年的春闱能够金榜题名。 从太子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拘禁了两淮盐政的官员,最后刑部以受贿罪判了这些官员后,都察院就忙了起来。 ——不停地有官员被举报消费超过了收入。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配合,在年前年后,又有一大批的官员落马。以至于朝堂上的站立的位置,都宽敞起来。 落马的人多了,空下来的位置就多了起来。 张太傅的第一个愿望得到实现——他的长子张瓒,去了刑部做侍郎,跨过了四品,直接成为三品高官。 “父皇,您为何要撰拔张瓒去刑部呢?”太子对这样的大批官员的任命、调动,每天是跟在圣人身边不耻下问,不,是不懂就要问个明白。 圣人换个胳膊抱爱孙,对太子说:“第一是张瓒这人有这个才能,性格也适合刑部、或是都察院、御史台。第二则是酬谢太傅了。张英做事认真,不杂私心,这样的臣子,若是其子不争气,朕也就赏赐他一个恩荫的虚职,全了君臣之义。如今张瓒有才能,朕拔擢其子,即可留一段君臣佳话,让其后顾无忧,也能给你预备个得用的人才。” 徒亘认真地听着父祖的对话,看太子点头,不时地他也跟着父亲点头。 “父皇,这父子俱是朝堂高官,是不是……” 圣人明白太子未说出口的担心,他失笑,笑太子过于小心了。 “父一辈是六部九卿之一的,贾代善父子也是这般。老太傅快七十岁了,致仕也就是这二三年之内的事情。他致仕以后,张家也就是一个三品的侍郎府。倒是贾赦,你想他接掌京营吗?” “父皇,荣国公与您年龄相仿,贾赦就是接京营,也得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呢。” 圣人点头。 “不过,该让贾赦先去京营历练。王家的儿子没什么不好,就是王家企图心太盛,过于野心勃勃了。” 太子知道这王家的儿子指的是王子腾。他笑笑,因圣人的妃嫔夹杂在里面,他不评说王家的事情最好。 “父皇,太傅致仕可要赐予他一个民爵?” “看吧,若是这二三年都顺当,等他致仕的时候,赏赐他一个民爵,也是可行的。” 废太子106 当太子的第四子、圣人的第四个皇孙徒旦,会满地跑的时候, 远航回来的船队, 给望眼欲穿的圣人和太子,带回来丰厚的回报。参与了首次远航的勋贵、宗亲、朝臣, 各个都赚的盆满钵满,追着圣人问下次出船的日子。 太子拉着圣人说:“卖船。” 能远洋航行的船, 只有皇室占了一半股份的几个船厂能造。可一艘船也太贵了, 于是太子让船厂推出租船业务,配套地推出船舶保险业务。 京畿的水力纺织很快超过了江南,品种简单、质量一般的棉布,比细腻的松江细棉布、比丝绸有更广阔的市场受众。经历了二年的十抽一的税赋,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了点儿余钱,这些棉布来不及外销,就被京畿和北方的百姓抢购的差不多了。日子富裕了,大景的百姓都想在过年的时候,家里人人都能穿一套新衣服。 朝廷对商税也是采取十税一的措施, 不等年终,张太傅就笑眯眯地和圣人报户部的存银数,一反他既往的、想从户部要一两银子、就是杀了他也没有的模样。 圣人是非常高兴的,所有拥有耕地的人都纳税了,税额总数远远超过单单由自耕农一个群体纳税的数量。更好的事情是,基本没什么人敢拖延缴纳、或是逃税。对这一条, 在农田也实施十税一之前, 圣人和太傅都曾担心收不到足额的赋税。为此, 太子曾跟圣人、还有太傅,好好地辩驳过,试问太傅会为一成赋税,冒着被削职为民、掳夺功名的风险吗? 自然不会的。 有功名的、做官的人家都不会逃税,代价太大。没功名的不敢、也没能耐逃税。在圣人去年的杀一儆百之后,各地的知州、知府、县令,也不敢冒着被都察院、御史台抓住的风险,帮着所辖地区的大户隐瞒保有的耕田数目。 去年收税的时候,还有一些人扯皮,今年就全都按时、足额地缴交了。 朝廷富裕了,圣人想修园子。 太子赞:好主意,修个天下第一园! 张太傅皱眉,他担心圣人开了奢侈的头就收不住了。 太子拉着张太傅说:“天下的银子都集聚在皇室和户部了,那银子就是死物,和泥土没什么不同。现在把银子用起来,花钱雇佣闲散的劳力先修路、再修园子,管吃、管住、付现银做工钱,百姓手里有钱自然会买布、买肉,这么循环起来,圣人修园子的提议,现在是最合适的了。” 私下里,太子对太傅说:“先把园子要占的地方规划好,把通往园子的路修好,沿途的地,圣人园子周边的地,都可以拿来拍卖给私人建房子、建园子。要是卖好了,那钱修园子还会有余呢。” 至于怎么能卖出好价钱,太子让内务府召集京城的大商家掌柜去咨询,把圣人要修园子的风放出去,不信园子周边的地要拍卖,传不遍大江南北。而修园子不按户征用劳力,采取自愿的原则,包吃包住每天结算现银的雇佣法子,也很快在京畿散布开来。市井里打听圣人将在哪里修园子的、想参与修建园子的百姓,也比比皆是。 远洋的船队,还给圣人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从广州向南航行约莫五、六天左右,确实有一年四季都可以耕种的土地,而那一片土地只有土著,还没有那个国家。而从那一片向西的暹罗,如安南一般,也盛产稻谷。 圣人召集内阁讨论了几天后,决定出兵,占有那些四季都能耕种的地方。然后沿着海岸线,把茶叶、丝绸、棉布、瓷器等拿去有国家的地方换稻谷。 养心殿里地球仪,原是西方过来的传道士敬献给圣人的。太子让工部的能工巧匠,等比例放大,做了许多个,分赠给各部各司翰林院和国子监等。然后在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一下子铺了大量的地球仪。买的笔墨纸砚多赠送一个,单卖也不贵,重要的是店铺的伙计,必须向客人介绍大景在哪里,四季能耕种盛产稻谷的地方在哪里。 就连京畿稍大一点儿的学堂,都得了这种赠送的地球仪,当然先生就有了向学生教授这些内容的义务。 所有的人都信心满满,盼望着圣人能指挥军队开疆辟土、占领这四季能耕种的无主之地。 这一年的秋闱,各地都增加了格物和数术的内容,包括地球仪上的四季耕种之地,也作为一小题,加在各地的秋闱试卷里。有了前次春闱的教训,这次格物和数术方面能答出来的人就多起来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地球仪、对四季耕种丝毫不知,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人,出了秋闱考场,见稍大一点儿的文房四宝的店铺,都有售卖地球仪,且小二还会免费讲解,拍腿懊悔的不知道有多少。 贾政在这一年过了童生试,在最后的府试那道关隘折翼。在府里憋了几日后,被上门来看外孙的岳母叫过去,说王翰林等他过去读书呢。 羞得贾政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贾赦恰好在府里,得知贾政的岳母携带他小舅子,来敦促他去岳家读书。看在他这一年多,不在处处装样子、和自己闹别扭的份上,认真劝了他几句。 “老二,秀才三试,你已经过去两关,明年再考就是了。与其在家里懊丧,真不如让你岳父好好指点指点。明年你肯定就能通过了。” 贾政看贾赦说的诚恳认真,没有丝毫瞧不起他感觉,嘟囔几句他小舅子今年秋闱都过了的话。 这话立即把贾赦的性子激惹了,他立着眼睛吼贾政,“你躲在府里,人家过了的秋闱,还能变成没过吗?好话劝你不肯去,来人,把他给我捆了送过去。” 吓得贾政赶紧讨饶,也不等明天了,立即就骑马飞快去了他岳父府上。 王夫人回府和丈夫说起贾赦,犹心有余悸。 “夫君,那荣国公世子吼起来,真的吓煞人也。把女婿吓得立即就过来了。” 王翰林笑,“他是荣国公世子不是白封的,那是圣人为了他去西北好掌军。至于他的三品将军,那是实打实的战功。别说咱们女婿这样的人怕他,就是兵部的好些人,都怕他这样战场上拼出来的将军呢。” 王夫人就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夫君,您说张太傅的闺女,妾身见过几次,养的比咱们家的闺女还娇气,不怕他吗?” 王翰林立即瞪眼,“说的什么话。” 把个自知说话过了的王夫人,窘得几天没搭理他。 张氏怕不怕贾赦,太子不知道。但他知道皇太孙是不怕贾赦的。徒亘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大胆的,什么热闹都爱看,还不怯场。大起来之后也挺懂规矩的。虽然刚刚启蒙,圣人除了上朝,睡觉,别的时候都把皇太孙带在身边。 太子批折子,圣人就在一边给太孙将故事。遇到圣人、太子与六部九卿讨论事情,圣人见他不哭闹,肯安安静静地不打扰阁臣议事,也就还把他带在身边。 阁臣们见圣人对皇太孙这般,慢慢就依着圣人的想法,把祖孙这样的相处散布出去了。那些心里还有想法的人,就知道如今再想对付太子,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想想之前那些对付太子的人,从太皇太后的娘家程家算起,二房三房都在长房做官奴;圣人的母舅陈家二房也是这般;惠妃谋算了几年,拖累了镇北侯被掳了九死一生挣来的爵位,赵家全族流放。二皇子也被贬为庶人。 如今要说太子有什么不好的,还真挑不出来。圣人西征一年多,太子处理政事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就是如今,大部分的政事也都是太子在处置了。圣人如今这般大权在握、还不用自己辛苦的状态,竟是比太上皇更惬意、更逍遥自在的。 圣人在养心殿的暖阁,给爱孙留了一个午睡的位置。 等太孙去睡觉以后,圣人满是缅怀地对太子说:“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朕处理政事,你就乖乖的坐在朕的怀里也不吵闹。再大一些,也是这样听着朕与内阁议事长大的。” 太子态度真诚,“父皇,您是又当爹又当娘啊。儿臣有今日这般能为,俱是父皇倾注心血而成。” 圣人唏嘘,“朕以为你会是守成之君,只想着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大景四境肃清。而今看你在政事上的作为,向南的开疆辟土,史书给予朕的功劳,倒是一半是你的。” “父皇,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子联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若不是父皇心胸宽广,信任儿臣,徒家天下,也没有如今的局面。” 圣人看着太子面前那还是厚厚的奏折,叹口气说道:“若说朕是没有丝毫私心的明君,朕自己也会惭愧的。你如今这般,倒让朕惭愧。” 太子不语,坦诚的目光看着圣人。圣人在太子纯粹清澈的眸光里,没看到一丝的警觉、不满、防备。 “你能与孔家割裂开来,朕才真正地放了心。” “父皇,儿臣后来才明白,应该把外戚放在什么位置。儿臣不懂事的时候,让父皇忧心了。” 圣人笑笑,拍拍太子的肩膀,“如今懂得了,恰恰是时候啊。” 太孙午睡、太子批折子,圣人打谱。 养心殿内非常安静,只有太子翻动折子的轻微声响。室外的雪花,也是轻轻飘落,又到一年末了。 废太子107 冬天对上了年纪的人,是非常难挨的季节。不少老年人, 就没能看到春天的再次来临。比如慈宁宫的太后、还有依附太后居住的端顺太妃。 最伤心的是福亲王了, 他再没想到母妃—— 端顺太妃在太后丧礼上的着凉, 然后演变成高热, 再后病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福亲王看着太医用药抢救,到底是没能挽救得了。 丧事过后,圣人按太后的吩咐, 把太后多年积存的体己, 赐给福亲王几样,又给已经尚了郑家子的大公主一些,宫里这些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 和太子夫妻一样,每人也都得了几件, 徒亘和程家大房平分了太后余下的体己。 端顺太妃把自己的体己, 也留了一点给徒亘,余下的都给了福亲王。福亲王抱着亲娘留的东西,又是好一顿的大哭。 宫里连着要办两场丧事, 太子妃顾不得怀孕前三个月不得往外说的习俗, 在太妃过世的第二天就爆出有孕的消息。圣人忙让太子妃交了宫事, 回东宫静养免得被冲撞了。让内务府和礼部接受, 全权治理太后和太妃的丧事。 这个年, 宫里就少了很多的年味。 转过年出了正月, 圣人要的园子, 可以随着天气变暖继续施工, 在雏形上精雕细琢了。可这时候圣人却放下对园子的急迫,反而把原来依附太后居住的、大行皇帝遗留的几个低位的太贵人等,移去寿安宫。 他要把慈宁宫全面翻新了。 太子对圣人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只捡着在床上的时候,和太子妃嘀咕了几句。然后让内务府出图纸,出预算,连带慈宁宫的花园,做了一个总体的修缮计划。想想,他又把慈宁宫附近的建福宫、英华殿、寿康宫、寿安宫一并都加到修缮里了。 拿着这份修缮计划,太子去找圣人说话。 “父皇,慈宁宫这一片也有很久没做修缮了,不如将太贵人们先移去储秀宫,把这一片的宫室都好好修整一番。” “这一片都翻修了可得要很长时间的。”圣人眼神晦暗,难辨真实情绪。 “父皇,这些宫室是要传给子孙。千年宅子换百主,一番修整一番新。既然要修缮,就不如趁着没什么人在那儿住,好好地彻底整治,反正也不急着要用的。” “那几位太贵人,也不好一直住在储秀宫。”圣人的语气也说不上是反对这计划。 “父皇,今年不选秀,储秀宫空着,就让她们先住着。要不就从建福宫开始修缮,建福宫修好了,把她们就移出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 圣人让太子把修缮计划留下,召了内务府的管事过来,自己吩咐他们该怎么做。太子见圣人把这事儿接过去了,就撒手不再过问,由着内务府按圣人的意思折腾。 这几年圣人私库满满的,银子还是要花出去的才好。 二月的春闱会试,名义上是圣人主持的,可实际上圣人大撒手了,全交给太子去办。连点主考官这事儿,圣人也在养心殿,先私下里征求了太子的看法,然后才在大朝会上宣布。听着圣人宣布的主考官人选,太子心里有小人在举牌子—— 孤是没有戴十二旒冕冠的隐性皇帝。 嘁!说的好听吧。 是顶着太子的名,干着皇帝的活,是否能转正还两说的临时工。 没想到在殿试前,贾代善来找圣人。 “圣人,文定侯的独子,今年回京参加春闱了。” “是吗?他考得如何啊?”圣人对贡士的事儿,一点儿都没关注,他把心神和精力都放在教导太孙、修缮慈宁宫了。 “贡试在前五十名呢。”贾代善的语气里,憋不住地带出了一点儿的小得意,又带着一点儿小小的期翼。 “唔,不错啊。老贾,你有什么事儿,对朕直说吧。” “唉,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圣人的眼睛啊。”贾代善假装叹气,却就着圣人的话,继续说下去。 “是老臣的小女,今年也大了。老臣想着文定侯过世的早,五服内也没有什么人了,他家里是没个兄弟能帮衬的。老臣就是念着和文定侯一起长大的情分,想请圣人给这俩孩子赐婚。” 贾代善说的非常诚恳。 提起文定侯这事儿,圣人不仅是有些唏嘘,他甚至是回想起几十年前了…… “老贾啊,你这想法甚好。你先与文定侯的夫人招呼一声,然后殿试后,朕就赐婚。” 贾代善满意地离去了。 待养心殿只剩了祖、父、子三人了,太孙从一边的小桌椅那儿跑过来。 先像模像样地朝圣人掬手,然后稚声稚气地开口问道:“皇祖父,文定侯是哪一个?什么是赐婚?” 太子仍是埋头在御案的横头,与日日批日日有、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奋战,好像没听到儿子和父亲之间的对话。 太孙现在是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好在他问圣人的问题,都是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圣人从最开始的喜欢给他讲解,到现在也有些怕了孙子的提问了。 “文定侯啊是开国的时候,辅助太/祖定了天下的人。那是运筹帷幄之中,决定千里之外的军师、大能人啊。” 太子的耳朵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哼!圣人不长记性啊。好好地提什么“运筹帷幄”啊。就等着太孙一个名词接一个问过去吧。但愿圣人今儿下午能不说哑了嗓子,能把运筹给小人儿讲明白了,不歪去十万八千里的。 果然如太子所料,等到晚膳的时候,太子把所有的奏折都批改完了,圣人的“运筹”已经延伸到韩信和项羽的垓下决战了。 太子把所有批完的奏折,在御案上分门别类地摆好,留给圣人晚饭后再检查检查。他看圣人的嗓子已经讲的半哑了,仍还兴致勃勃,就上前劝道。 “父皇,先歇歇,吃了饭再讲吧。” “讲完这段的。”今天圣人还不错,给了太子一个回话。 “韩信让人在夜色里唱楚国家乡的歌谣,西楚霸王的士兵无心恋战,纷纷趁夜逃走了。” “为什么唱楚国家乡的歌谣,士兵就逃走了呢?” “士兵以为他们的家乡都被韩信占领了。” “皇祖父,楚国的家乡歌谣是怎样的?” “楚国的民谣常带有‘兮’字,如楚霸王项羽最后唱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一种方言特征。当然《诗经》里面也有几十首诗词带‘兮’字,如《简兮》的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还有《绿衣》中的‘兮’字,邶风中的‘兮’用的最多。” 太子抢在圣人继续延伸下去前说道:“父皇,吃了饭再讲,他一下子记不得这许多的。” 祖孙三人一桌同食,太子看着祖孙俩,你夹给我,我夹给你,当作没看见。什么礼仪,什么食不言,在圣人的隔辈亲跟前,统统消失不见了。 吃了饭,太子带太孙回东宫,圣人有他自己的夜生活。 太子拉着儿子,配合儿子的小断腿,慢悠悠往东宫走。 “父王,谁是文定侯?赐婚是什么?”太孙高高兴兴听了一下午的故事,才想起来还不知道文定侯和赐婚呢。 “文定侯和荣国公一样,是你皇祖父的伴读。赐婚就是你皇祖父下一道旨意给文定侯的儿子和荣国公的女儿,说你们两家订亲。” “什么是订亲?” 太子开始有些抓狂,十万个为什么现在问到自己这儿来了。如果不立即打住,小人儿能问到睡觉。对着奏章奋斗了一下午,他现在不想再做名词解释了。其实他最怕的是一个名词解释,引出更多的问题来。 于是敷衍太孙道:“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儿子明儿问皇祖父。”在太孙的心里,皇祖父是无所不能的。父王和母妃最爱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吧…… 殿试的时候,圣人在贡士里转了一圈,最后要点林海做探花。这让人怎么说呢?论文彩,林海是能在前十;要是加上在贡试上的格物、数术成绩,林海这探花就太勉强了。 好在内阁诸人在圣人点探花的时候,听贾代善嘀咕了一句“文定侯有此子,也是有人承继衣钵,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得了,大家都明白了,贾代善你这是告诉大家,那林海是文定侯的儿子,背景是老爹与圣人有旧,与你有旧,同是圣人的伴读。 那探花就探花吧! 礼部陈侍郎是这届的主考官,他不出头,别人才不想为个探花,去顶撞圣人呢。更重要的是,在场的众人都悄悄地知道了、这可能是圣人最后一次主持春闱。圣人已经在前一日和六部九卿吐露要禅位,礼部齐尚书正带着人开始准备禅位大典的礼仪呢。 点过前三甲了,剩下的贡士由太子、春闱的主考官,还有内阁阁臣去排名次。圣人在众人加班评卷的时候,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旨意,让梁九打发人去林府、还有荣国府颁布了。 第二天内阁阁臣知晓此事,看贾代善的眼光都泛绿了。 荣国公,你还能不能更无耻一点儿? 张太傅在春闱前,曾上书要致仕,圣人挽留他。把他叫去养心殿,君臣二人闭门说了好久的话。张太傅从养心殿出来,虽闭口不提致仕之事了,但把户部的工作,慢慢压到陈侍郎的肩上。 内阁的事情,也慢慢压到次辅、吏部郝尚书那里了。 阁臣们知道,张太傅的致仕会拖延一段时间,他在为致仕做政事的交接呢。 废太子108 太后出殡的那天夜里,圣人做了一夜噩梦。乃至他醒来的时候, 冷汗浸湿了里衣, 梦中的一切,都栩栩如生、也还历历在目。 圣人梦见—— 太子大婚的第二日, 俩人一前一后地来拜见自己,他还以为太子是不好意思。可是跟着, 太子与太子妃只共寝了三日, 就与太子妃分屋而居了。 圣人着急,不能问太子妃,也不好问太子,把服侍太子的人都叫过来,也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急得圣人出火牙,痛了好几天不敢吃饭。稍好一点儿,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闹出宠幸小内侍,然后又把人打死的事儿来。 …… 一连多少天, 宫里都是阴云密布,朝臣也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去触圣人的霉头。 太子看起来和大婚以前没什么明显的区别,仍旧是昂着头,傲娇地面对所有人。他唯一的能说得来的人,也就只有他的伴读、一起长大的、荣国公的长子, 贾赦贾恩侯了。 贾赦是太子从小的伴读。俩人都是天之骄子, 小时候也没少吵架、打架, 吵吵闹闹了小半年,圣人看哪个都不是能让份的,就要给太子换伴读,太子还舍不得。慢慢地俩人吵的就少了,能好好地在一起读书、习武。 在读书上,太子略强与贾家的小子一点点儿;在习武上,贾家的小子大概是祖传的天分吧,强了太子不止一筹。 为此太子在习武上没少下功夫,直到十二岁以后明白为君之道,在于驽臣而不是在事事要比臣子强,才放松了和贾家小子的明争暗斗。 太子出宫讲学,圣人陪坐在一边听着,等太子讲完了,圣人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完全不用在上书房里浪费光阴了。 于是圣人把太子带在身边观政,每天亲自给太子讲授朝政、乃至自己的每个朝臣,从六部九卿的阁臣,讲到新科翰林院的进士等。 太子人聪明,学得快记得扎实,对朝政也常常有自己的看法和坚持。有时候和圣人争论起来,能把圣人气得恨不能喊一句“拉出去砍了”。不过更多的时候,圣人还是认为太子的想法是很好的。只不过是太子年轻,尚未了解到不是想法好,就能够去做、也不是能够实施得了的。 太子大婚了,就由观政改为听政。圣人苦心孤诣地加快教导太子处理朝政。在太子能够监理朝政以后,圣人筹备了十来年的西征,就已准备充分,圣人要御驾亲征。 出发的前一夜,太子在圣人的养心殿,磨到入夜还不肯回东宫。圣人明白太子是舍不得自己,又哄又劝才把红了眼圈的太子,劝回去睡觉。 没想到第二天送大军出征,太子居然起得迟了。 圣人忍着心里的不快,仔细叮嘱了太子,把太子托付给张太傅和荣国公,才恋恋不舍地、带着大军离开京城。 三年的时间,圣人在西北征杀,太子在后方监政。每日里加急信件往来不断,从太子批示的奏折里,圣人看到太子越来越成熟,他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回不去了,太子也能做好下一任的帝王了。 最后,圣人的西征取得了完美的胜利。 待圣人班师回朝,犒赏、分封了西征的有功之臣,然后问起朝中的政事,他发现自己有点儿插不进手了。虽然太子仍是尊敬自己做父皇的,在群臣面前仍旧是那个恭恭敬敬的太子,圣人明显感到父子之间好像有了什么。 后宫也不是一片安宁。 圣人西征前,解了惠妃的禁足。惠妃是和元皇一起入宫的,育有二子一女。其兄长镇北侯戍边小十年了,西征的时候将是大军的先锋。三年西征,镇北侯立下了汗马功劳,临终前只恳求圣人看在给皇子和公主的面子上,恢复其胞妹的淑妃位分。 圣人应了镇北侯的遗言。在返朝后,就立即将惠妃复位为淑妃。 甄贵人在七皇子之后,又生育了一个小公主,从而晋升为甄嫔。圣人西征回来,立即晋升甄嫔为甄妃,把甄妃移到永寿宫。 没多久圣人就发现淑贵德贤四妃,合着伙地排斥甄妃。 这令圣人很恼火。 太子也是不省心,三年未曾添一个嫡孙,且与太子妃仍旧如同陌路。真让圣人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没给儿子选对媳妇。可二皇子在三年的时间里,添了俩嫡孙。 唉! 在东宫再一次爆出太子打死小内侍之后,圣人把太子找到养心殿,苦口婆心地和儿子谈话。讲自己和元后的情深意笃,讲自己为生嫡子,将后宫的其他人做摆设。和太子讲了自己对嫡孙的期盼后,问太子是不是石氏有哪里不好,要是太子实在不喜欢石氏,就废黜石氏,另换太子妃好了…… 还好,还好,太子把自己这个父皇放在了心里。没过半年,石氏就传出了喜讯。 朝上孔家的势力空前高涨起来,圣人有时看着那么多姓孔的,莫名地觉得恐惧。什么时候开始,外戚可以占据了徒家朝廷这么重的份量了?难道太子不知道用外戚是把双刃剑?没等圣人把孔家的事情清理明白,太子和老好人福亲王对上了。 对上的原因是为了宁亲王。 也不能说太子是错的,但太子为什么看不到,福亲王维护宁亲王的背后,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那几个庶子的、将来的利益呢? 圣人看着和福亲王针尖对麦芒的样子,开始失望。对自己的伯王这样,以后对自己的兄弟呢? 太子与福亲王的争执没多久,就发生了在东宫门前鞭笞二皇子的事件。 淑妃揽着一儿一女,哭得如同泪人一般,跪着哀求:“圣人,二皇子再犯了什么错,冒犯了太子殿下的威仪,也是太子的兄弟啊。圣人您对福亲王、宁亲王,还友爱甚重呢。” 圣人问太子为什么要鞭笞二皇子,太子梗着脖子不肯回答。 圣人深感失望。 自己那么好的儿子、亲力亲为地教导了二十余年,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后来接二连三地爆出太子鞭笞内侍致死。 圣人不能容忍太子继续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不恤怀孕的嫡妻,与内侍鬼混,鞭笞内侍致死数人。再查下去,东宫居然豢养娈童。宓九更报上来孔家卖官鬻爵,收受盐商贿赂,为太子拉拢百官,东宫属臣自成系统,居然密谋怂恿太子取代自己。 圣人大怒之下,先是圈禁了太子,将太子东宫的属臣抓的抓、流放的流放,却始终问不出太子谋反的证据来。 张太傅用自戕承揽了没教导好太子的罪责,这消息被圈禁的太子知道,太子也自戕了。 太子葬礼期间,太子妃初生的幼女夭折,太子妃投缳自尽。 没多久,贾代善也去了。 圣人的心抽抽地疼。 然后隔年江南发大水,江南世家囤积居奇,宁可粮食腐烂,也不肯拿出来救济灾民。 一件件的事情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政局不稳,逐渐长大的皇子,开始为太子的位置争斗起来。越都越激烈,彼此构陷,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宫妃也掺和到这争斗里。 二十年的时间,自己的七个皇子,死了三个,还有三个结成了死仇。 水灾后瘟疫,南方旱灾、京畿雪灾,朝廷入不敷出……几个皇子争夺的越来越像明火执仗的强盗,盐政里人人都伸进去一只手。 再三斟酌,只能禅位给四皇子,不然那仨结仇的儿子,哪个登基都容不得另两个兄弟活。 禅位了。圣人将慈宁宫略略修缮就搬了过去。 最后这十年过的是那么地压抑,圣人常恨自己没能早死二十年。他瘫在床上,看着与自己没有什么父子情谊的四皇子,连在自己面前维持个虚假的孝顺,都不肯做到。他心里满是悔恨,如果自己早死,或是禅位与太子,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活到这么憋屈的境地? 圣人在自鸣钟的噹噹的报时声中醒来,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而不是在慈恩宫里,瘫在龙床上待死。 禅位与太子?圣人脑子反复盘旋这这句话——直到他看到嫡孙徒亘,他才意识到太子和太子妃不像梦里那样如同陌生人,而是夫妻恩爱情谊深笃,连生俩嫡子后,又怀上了第三个。 一连很多天,圣人都在反复想这个梦,最后他找出现实与梦境的不同处,那就是太子踢爆自己宠幸东宫“内侍”之私隐…… 后面的发展,与梦里完全不同了。 看太子能力卓越,待人仁爱,几年的时间就积蓄了足够的粮食,足以应对未来几年可能出现的旱涝雪灾。 若自己真的还能活二十余年,太子这样的能力,事事还要再来问自己,毫无必要。 那么禅位与太子了,余下的时间,好好教导太孙,让太孙更胜太子…… 铁血帝王1 圣人就这么禅位啦? 天上掉了一个大馅饼,啪唧砸到太子的脑门上。太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绷住自己, 等阁臣都离开以后, 他撩衣跪倒在圣人面前。 “父皇,您刚刚过了五十寿诞, 正值龙精虎猛之年,可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妥当?” 徒亘看父亲跪了, 语含悲戚, 立即跑过去,抱着圣人的双膝跪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清澈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皇祖父。 “明允,你快起来。你看你,你吓到朕的爱孙了。”圣人双臂使力,把抱着自己双膝的孙子拉起来,嗔怪太子。 “父皇,您为什么要禅位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圣人的眼里风起云涌,内心百感交集, 也就是自己这傻儿子呦,换了历朝历代的哪一个太子,得了这样的机会,不美的要蹦起来了?! 圣人一手拉着爱孙,一手拽儿子起来。 “明允,你去把那地球仪搬过来。” 圣人这样吩咐, 太子就着圣人的手爬起来, 把地球仪放到了御案上。 圣人抚摸着地球仪慢慢地转动了几圈, 看着有些迷惑不解的太子,他缓缓地说道:“明允,父皇老了。” 太子刚想说话,圣人抬手止住。 “明允,朕说的不是年龄、不是身体,而是说心。朕登基已经四十多载,西征前想的就是将鞑靼的势头掐灭,使他十年内不敢犯边。用这十年的时间,换得你能够掌控得了这天下。朕的心里求的就是一个平稳的过渡。太后出殡的那晚,朕做了一个怪梦,思来想去的,朕觉得现在禅位最好了。” “皇祖父,您做了什么梦啊?”拉着圣人手的太孙,仰脸问道。 “呵呵,一个不太好的梦。”圣人弯腰抱起爱孙,在他稚嫩的小脸亲了一口。“看到朕的小乳猪,朕才从梦里醒过来。” 徒亘大了,不喜欢父王母妃叫他小乳猪了。而今只有圣人拥有称呼他小乳猪的权利。 他回亲了圣人一口,扭着要下来。 “皇祖父,孙儿大了,不能再抱了。” 徒亘扭着身子,在圣人耳边悄悄地说。 “哈哈哈,”圣人朗声长笑,拍拍爱孙的屁股。 “小乳猪啊,等你再大一些儿,皇祖父抱不动你了,就不抱啦。那时候,没准皇祖父会老得瘫到床上,走不了路了呢。” 太子含笑站在一边,看着祖孙俩亲昵,看着小乳猪在圣人脸上,啪唧又亲了一口。 “皇祖父,等我向父王那么高,我可以抱您的。” “好,好,皇祖父等着你了。” 圣人想起四皇子的那几个儿子,心里突然觉得冷得发慌。自己何苦生这么多呢,哪一个论品性、论才干,都不能与太子、太孙父子媲美啊。 圣人一手抱着爱孙,一手轻转地球仪,继续对太子说道:“明允,朕是想趁着自己没糊涂,趁着自己的私心还没有占据了一个帝王的胸怀,早早给自己的帝王生涯,留下完美的终结篇。自古帝王甚少有长寿者,朕要抱着自己可以长生不老、可以永远霸住这帝王的念头,百年后的史册上,不过是再添一个痴心妄想的昏君罢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朕这时候禅位,凭文治武功,在史册上所留的那一笔,是可以比肩尧舜的。这不好吗?” “是好,可是儿臣怕自己还担负不起这天下的万民、祖宗的基业啊。”太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圣人停止转动地球仪。他伸手拍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肩膀日渐壮硕的儿子,指着桌上的奏折说: “明允,朕西征的时候,你把朝政都处理得好好的。朕是禅位了,又不是驾崩。难道在你遇到难题的时候,父皇会袖手旁观吗?!这些朝政,你都能处理的很好了,朕不想再看一遍浪费精力了,朕以后要把这功夫挪到去教导太孙的。” 太子呐呐口不能言,他勉勉强强地说:“父皇,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儿臣的心里才有依靠,行事才不会乱了规矩、失去分寸的。” 他的眼里是钦佩、崇拜、敬仰,但这样的眼神里又突然混了泪水,瞬间涌满他红了的眼睛。在他的心底里,泛起了他不能控制的酸楚,他知道这是原身留下的情绪,这情绪攥得他的心生疼,有原身的不甘、还有原身的惭愧…… 好一会儿,原身的情绪慢慢退潮了,太子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他轻咳一声,整理一下自己的声音。 “父皇,儿臣以后也将效法与您。” “哈哈哈,好。徒家的江山,如此便能在我们祖孙三代的手中发扬光大、千秋万代。” 圣人点了探花郎就离去了,前百名的排序要结合贡试的成绩,当所有新科进士的名次排出来以后,太子还是捧去给圣人过目。 圣人很忙,他在教孙子执笔描红。太子仿佛把禅位的事情忘记了,见圣人不理会新科进士的名单,自管自坐去御案的横头,批那一摞摞的奏折。 明早礼部要按时贴出皇榜,圣人也要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前,先召见前十名的进士,来个“小传胪”仪式等。礼部一会儿得不到圣人加印的新科进士的排名,齐尚书自会过来找圣人的。 那个马屁精,太子从见齐尚书的第一面,心里就是这么定义他的。他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果不其然,齐尚书过来养心殿找圣人了。 太子冲齐尚书笑笑叫起后,继续埋头干活。齐尚书人老成精,俩眼一扫殿内的情景,就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了,如今得找还在位的圣人用印。 “圣人,礼部还等得抄皇榜呢。”齐尚书笑眯眯地敦促圣人。 圣人看着齐尚书那表面憨厚的笑容,哪里会不知道这老狐狸的心思。可他就是从心里往外地高兴,高兴太子不因自己要禅位的话,就失去了做事的分寸。 “齐尚书啊,你们也该抓紧明年改元的事儿啊。” 齐尚书在心里一翻白眼,嘴里笑着说:“我的圣人哎,这春祭、新科进士的大事儿,让老臣三头六臂去忙,也将将忙过来的。您还是再想想、再想想,不急不急。” 改元的事情,还得等圣人的三禅三让表演完,才能考虑的。这时候谁急着去办那些事儿,是不想继续干了。 万一圣人又后悔了呢? 六部九卿这几个人的想法,除了贾代善,基本与齐尚书都差不多。唯有贾代善凭借对圣人四十多年的了解,看出圣人要禅位的决绝。他搞不清为什么身强体壮的圣人,正值大好年华会有禅位的念头,但不妨碍他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决心。 传胪大典之后的状元夸街、琼林宴之后,贾代善离宫之前顺手把自己的长子和女婿,都叫到一起,跟自己一道回了荣国府。 林海一路上还有点儿腼腆呢。 对荣国府,他并不是十分陌生,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父亲临终前,曾经对过府探视的荣国公托付后事,也曾叮嘱自己遇到危难的时候,可以去求助荣国公的。自己扶灵柩回江南的时候,就得了荣国公的帮助。自己这次回京参加春闱,也曾按礼仪过府拜访,可他没想到昨日会有赐婚的圣旨。怪不得自己中举以后,多少人上门说情,母亲都以自己年幼,要全力科举推脱了的。 贾代善把长子和女婿带到自己的书房,打发人把门守紧了,才对这郎舅俩说道:“恩侯,如海,这科春闱是圣人最后一次点状元。圣人决定了要禅位,估计下次的大朝会就会宣告了的。咱们与清流、宗室不同,不管到时候听到什么,都要绷住了,不能说不该说的话。” 郎舅二人震惊。贾赦还好一点儿,作为太子的伴读,出入宫廷小二十年了,还能绷得住。而这消息对林海就是晴天霹雳了。 “岳父,”林海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圣人为何要禅位呢?” 今儿的琼林宴,林海这探花喝了不少,略有薄醉,玉面染上一层薄红,更添神人风姿。 “圣人心里的想法,谁能知道呢。恩侯得空不妨多去东宫走走,便利的时候把你妹婿推荐给太子。太子早几年散了东宫的属臣,明年是没人可用的时候。” 贾赦赶紧站起来应了。这事儿对他来说不难,只消对太子一提,依他对太子所知,太子会愿意接纳自己妹婿的。不过—— “父亲,这事儿要等等,得等圣人的禅位诏书下了以后的。不然太子急着招徕人手,圣人反复了,就不美了。” “恩侯,禅位诏书一下,你不怕太子的东宫门庭若市,你进不去了吗?”碍着女婿在,不然贾代善想踹儿子一脚了。 “父亲,东宫没属臣了,除了儿子谁敢去、谁能进去?谁不怕被贴上趋炎附势的。”贾赦有点着急,自己的亲爹,这几年看起来不像自己小时候心目中那么高大上了啊! 唉,真让人着急啊。 贾代善却不这样认为,“让你做,你就去做,休得推诿。如海到翰林院做编修,看着起点是高出同科进士的,可若不在这时候挤到太子跟前去,翰林院里多少饱学之士,每三年就一批新人进去,你看看那些培训后,下去做县令知府的,再回中枢有那么容易吗?六部九卿,就算加上小九卿,一共才多少个位置?” 林海知道岳父是为自己做长远打算,可大舅兄为自己挨批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他忙站起来施礼,没等他开口说话,门外守着的小厮大声禀报。 “老爷,太太让姑娘过来,给您送解酒汤来了。” 铁血帝王2 贾代善哪里会不知道自己姑娘心里的念头,这是托她母亲的名义, 来见见女婿呢。他赶紧扬声对外面说:“让姑娘进来吧。” 林海薄红的脸上, 更添了几分遮掩不去的激动。他很久以前见过贾敏, 知道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不知道如今是何等模样了。 林海攥紧双拳,垂下眼,不敢往门口进来的人看。环佩轻响, 暗香幽幽, 一双深粉的绣鞋,只露出点点的鞋头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腊梅花。再往上是黄色的裙子, 裙摆上仍是开得灿烂的梅花,行动间仿佛有梅花的香气, 缕缕地沁入他的心脾。 一管清脆婉转的女声, 夹着竭力掩饰的紧张不安,“父亲,母亲让女儿来送解酒汤。” 林海看着那嫩黄的裙幅向下坠了些, 盖住了脚面, 他知道这是贾敏在给荣国公行礼。可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那清脆的声音上, 那声音如一把小刷子, 挠得他的心痒痒的。 “好。让你母亲费心了。恩侯、如海, 你俩也喝点解酒汤。” 贾赦上前, 对着端着解酒汤给自己福礼的贾敏说:“谢谢妹妹。” 林海红着脸, 缓缓抬眼, 就见眼前嫩黄的腊梅花,越往上越稀疏,纤腰上玉带横缠,让林海有种要化身那玉带伴着佳人的冲动。他飞快地掠一眼粉色交衽的小袄,看到身前纤纤十指端着的盖碗,抱拳低声说道:“谢谢。” 贾敏略略福身,把端着盖碗的盘子往前送,林海借着去拿解酒汤了盖碗,扫了一眼贾敏,就飞快地垂下眼,心里如擂鼓一般,敏儿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贾敏送了解酒汤,就带着丫鬟出去了。 贾代善好整以暇地仔细观察林海,林海刚才的举止,甚让他满意。贾赦看着林海端着盖盅微微颤抖的手,笑着说:“如海,这解酒汤得趁热喝的。” 林海喝罢解酒汤,觉得琼林宴的酒更酽了,原本不昏的头脑,现在有些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荣国公父子身上。 “好啦,父亲,您说的儿子照做。送如海回去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贾赦看林海那模样,想起自己前几年在岳父的书房,见到小师妹的时候,也是这般忘了一切的。 贾代善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婿,“好吧。多派几个妥当人跟车。” 林海再三给贾代善行礼,方高一脚浅一脚地由贾赦陪着出了荣国公的书房。外面已经把荣国公的车驾准备妥当了。 林海一看是荣国公的车驾,赶紧推辞,“舅兄,我坐这车可不成的。”他自家的车,跟着来荣国府了,自己身边跟随的小厮、伴当也有几个的,在这京城里,回府还是安全的。 贾赦双臂一使劲,挟着林海的双侧肋下,就把他弄上了车。 “如海,你听老爷子的安排,你坐这车回去才稳妥呢。不用给别人让路,也不担心宵小冲撞的。” 然后贾赦搁了车帘,“把大爷的马牵过来。” 赶车的小厮往车里说了一句,“林姑爷坐稳当了。” 马车缓缓启动了。 坐在车里林海小心地掀了帘子的一角,看到贾赦骑着一匹浑身黝黑的骏马,那马比寻常的战马高出了一头,结实壮硕,体态修长,四肢强健有力。踏踏的蹄声,显出牠不凡的力量。林海撂下帘子,闭目静坐,想着昨晚母亲对自己说的话,心里对岳家满是感激。 母亲昨晚接旨后对自己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说荣国公是古道热肠的人,有谋算、有能力。末了还让我们有过不去的时候,去找荣国公求助。再没想到他舍得耗费和圣人的情谊,去请旨赐婚的。儿子,以后可要好好待贾家姑娘。” 林海搓着右手的中指尖,指尖的那一点点,仿佛如火烙了一般地滚热。 曾几何时,那些父亲在世的日子,自家也是非可小觑的侯府,父亲同荣国公一样是圣人伴读,一样深得圣人的信赖、倚重…… 林海晃头,以后再不能想这些,自己已经得了探花,做了编修了,自要好好努力,恢复在朝堂上父祖的荣光。 贾赦把林海送到林府大门口,“如海,我就不进去,你也好早早安歇。代我给林伯母问好。” 林海对贾赦抱拳,谢了贾赦送他回府。贾赦摇头,飞身跨上骏马,林海看着贾赦带着一众雄赳赳的昂然汉子,簇拥着荣国公标志的空车走了。 贾敏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她双眼亮闪闪,两颊红润,帕子裹着的指尖,像着火一样提醒着她,刚在见到了才貌双全的探花郎——父亲为自己求得的赐婚夫婿。 今天她早早就倚靠在酒楼的窗口,等着看夸街的新科进士。远远地她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探花郎。可那离得那么远,怎么及得上刚才这么近距离看人呢。 “姑娘,姑爷长的真是俊俏啊。咱们府大爷没黑的时候,怕是都比不上。” 说这话的是贾敏心腹丫鬟,跟着她去送解酒汤的白露。 贾敏抿着嘴笑,轻轻叱道:“别乱说话,大嫂子为大哥黑了的事儿,哭了多久了。” “姑娘,大奶奶那哭,是为大爷不肯用大奶奶找的方子。” 贾敏用帕子在手指上绕着,“大哥是不在乎黑不黑的,其实他要是听大嫂子的话,早白回来了。哼。” 白露知道自己姑娘为什么哼,为大爷能白回来,自己姑娘跟着翻书、找偏方,配了洗脸、搽脸的东西送过去,大爷一点儿也没用,难怪姑娘不高兴了。 “姑娘,大爷现在还是比刚回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了,也许就慢慢和原来一样了呢。” 俩人刚走到园子门口,鸳鸯急匆匆地过来了。她上前给贾敏蹲了一个福礼,笑着轻声说:“姑娘,太太招呼您过去。” 贾敏的脸更红了,定是刚才打着母亲的旗号,往父亲书房送解酒汤的事情,让母亲知道了。她扭捏了一下,抬腿又往荣禧堂去。 贾敏进去的时候,贾代善正和史氏在说话呢,史氏一看自家姑娘的神情,笑着打趣。 “敏儿,今儿怎么想着给你父亲送解酒汤了?” “母亲。”贾敏行礼后,红着脸,扯着史氏的袖子不依。 “好,好,母亲不说,可你往后再不许这么做了。”史氏虽绷着脸,可语气还算是温柔。 “嗯。”贾敏闷闷地应了。 贾代善说史氏,“我和赦儿在边上呢,他们未婚小夫妻,见上一面又如何啦!咱们又不是那些个穷酸,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女大防。想当年太/祖夫妻可是一起上阵杀敌的。” “看老爷说的,现在又不是太/祖那时候了。好好的姑娘家,都快被你娇宠坏了。”史氏嗔怪荣国公一句,却不在这话题上打转了,转而说贾敏。 “今儿,林夫人打发人送了帖子来,问什么时候派人过来合适。我把赖嬷嬷借给你几日,让她提点你,把该绣的都绣了。你这几日就抓紧着吧。” 贾敏红着脸点头。 史氏继续说:“过几日换了庚帖以后,拿到林夫人、林家哥儿的尺寸,你还得给他们母子俩做些衣服鞋子的。乖女儿,你多少上心点儿,先把书本放一放吧。” 史氏说贾敏点头,贾代善在一边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呷一点儿。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捧在手心上养了十六七年了,他突然间后悔了。他不想把闺女嫁出去了,就这样一辈子养在家里,自己又不是养不起的。 他重重地一撂茶盏,母女二人被他的声音惊动,齐齐转头看他。 “老爷,是妾身哪里说的不对?”史氏诧异地问,“敏儿得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的,新媳妇进门该尽的礼节,容不得半点差池。” 贾代善一拍脑门,暗骂自己一声喝糊涂了,谁家舍不得女儿,也不能养家里一辈子的哦。他摆摆手说道:“明儿再和敏儿说吧,总要明年出嫁的。” 史氏顺从地点头,“好,明儿再说。” 立即就打发丫鬟,去给国公爷打水,服侍贾代善洗漱。贾敏趁机告辞出来。 隔天的大朝会,圣人坐稳后就立即命梁九念诏书。 一通摛藻绘句的摛翰振藻后,众臣只记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圣人下了禅位诏书了。 这就禅位了?说好的三辞三让呢? 太子赶紧起身,上前跪倒在圣人跟前,后面哗啦啦地朝臣们都跟着跪下来了。圣人看着面对突如其来打击、跪得有先有后的朝臣,抢在太子张口说话前开口。 “朕意已决,礼部与钦天监选看吉日行禅位大典。” 然后圣人起身,梁九在后面喊了一句,“退朝。”追着圣人走了。 要不是六部九卿早几天就听圣人自己说过禅位的事情,尤其是张太傅、贾代善还和圣人有私下交谈,他们都得怀疑圣人被换了。 张太傅跪在太子身后,在梁九的那一声尖细的“退朝”声里,他抬头看到的只有圣人的一个背影。 而这个不如二十年前魁梧的背影,在他心里却越发地高大起来了。 铁血帝王3 圣人就那么任性地就走了,走了…… 留下了跪了满殿的文武朝臣。 有急才的, 刚才在听梁九念诏书的时候, 在片刻间已经酝酿好了一篇惊才绝艳、声情并茂的好文章,想着过一会儿, 在众人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才学。 有那“死”心眼的,一向以忠耿面目示人的, 已经在跪下的瞬间, 就寻摸好了,一会儿该取什么路线去撞柱,才能让群臣有机会拉住自己、又能让自己的“忠耿”攀上一个新高度,在所有朝臣面前展现自己“不舍”圣人的忠心、还不得罪太子。 心眼慢一点儿,还在想圣人为何就禅位了呢? 目光长远的,想的就是圣人因为文治武功都到手了,难道怕以后有什么闪失?影响在史册上的光辉形象? 不管跪下的这些朝臣都怎么想,那出自张太傅之手的禅位诏书念完后,还是张太傅第一个醒过神来。他看着身前跪着发愣的、好像失去魂魄的太子, 低身说道: “太子殿下,还是先让朝臣起身吧。” 太子置若罔闻,那模样是魂游天外了。 贾代善在心底嗤笑一身,你这个小狐狸,再装可就过啦! 他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太子, 使个巧劲使太子转身面向众臣工。他声音洪亮, 不仅震得太子耳朵嗡嗡响, 就连跪在太和殿门口的臣子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 贾代善替太子说道:“太子殿下有令,众卿平身。” 能站着,没人愿意跪着。呼啦啦地众臣都爬起来了,这速度比刚才跪下去的时候,整齐、迅速的多了。 太子那一幅傻呆呆的模样,让众臣更“舍不得”圣人了。 张太傅作为首辅,与次辅吏部郝尚书一对眼神,向太子拱拱手,带头往外走。其他几部尚书也立即醒过味来,随即就跟上了。六部的臣工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开始撤了,也都跟着离开了太和殿。 贾代善看看太子,松了手,喟叹一声,“要是恩侯能接下老臣身上的差事,老臣现在也想致仕,回家去教导瑚儿呢。” 太子哪里能听不明白荣国公的话里意思,他微微点头,眨眨眼,贾代善欣喜若狂,嘱咐赶过来的六福,“好好送太子殿下去养心殿。” 六福赶紧点头哈腰地应了,带着东宫的内侍,簇拥着他的太子爷,离开了空荡荡的大殿。 太子到了养心殿,六部九卿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可圣人却不在养心殿日常理事的地方。 魏九笑的有些谗媚,他上前对太子说:“太子殿下,圣人带太孙去了乾清宫读书。” 太子搓搓手,请重臣都坐下,略有些尴尬地说:“父皇此举,实在是出乎孤之预料。还请太傅等,稍后去劝勉圣人,使圣人改变主意。” 张太傅笑笑,然后看郝尚书。 郝尚书看张太傅笑看自己,就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太子殿下,劝圣人的事情先放放。臣这里还有一些要事,要与殿下、还有众人商议了,好去办理的。” 郝尚书心里想说的:劝什么劝,还用去劝吗?圣人直接下了禅位诏书,是铁了心要禅位了。太子只要没犯泼天的大过错,也就等着钦天监择定日子,禅位和登基大典同时举行就是了。没看圣人把朝政都推了,躲着不理了嘛。 郝尚书说的事儿,还真是要事儿。新科进士新鲜出炉了,庶吉士的选拔在即。原来上一科的庶吉士散馆以后的去向,得有个大致的安排方向。 魏九把从郝尚书那里拿过来的庶吉士名册,恭恭敬敬地递给太子。太子逡巡众人一圈,没有打开看名册。而是缓缓地说:“这些人都是大景未来的栋梁。要派去做州县府郡的父母官,先考核一下。能处理得了基层繁芜事务的,直接派去基层就任。尚不能的,按照上次翰林学士的做法,先培训、次考核、再分派。留在京城的,按照旧例直接分去各部吧。” 然后他就把折子还给了郝尚书。 原跟在圣人身边的、记录圣人言行的史官,如今被圣人留在养心殿,开始记录太子殿下了。他奋笔疾书,边写边在心里赞,太子这一举措,可是要实打实为百姓送去得用的“父母”了。 郝尚书得了太子的话,心里明白这个方法,将变成以后分派、使用庶吉士的成例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应了一声,把折子揣到自己的袖袋里。心里记下太子用人与圣人的不同来。 户部李侍郎现在已经基本接手了、还担任户部尚书的张太傅的所有政事。他上前把今年户部的重要工作计划,递给太子。 “太子殿下,您原来安排的、寻求到的、那几种高产的薯类,经过前年、去年在皇庄的试种之后,户部决定今年在京畿推广。” 这薯类试验种植计划,是六部九卿这些重臣都知道的事儿。李侍郎是完全按着工作计划提交折子,他是再没想到圣人下个诏书,就直接撂挑子不见人了。 “好。先留下来,孤看看。” 太子把这折子,放到紧急的分割奁。 李侍郎看太子的分类,就舒了一口气。这可是大事儿,他生怕太子离了圣人的约束,就分不出轻重缓急了。 工部郭尚书报上来的事情,却比较棘手了。 民间素有使用铜器的习惯,常有人化了铜钱去做铜器。这两年,民间收入增加,嫁娶的时候,新娘的陪嫁也从陶盆升级木盆,现在升级为铜盆。由于这两年研制火炮,需要使用的铜大量增加,铜矿产量有限,于是市面的铜钱越发地紧张起来,工部用铜也跟着吃紧了。 这事儿真不是郭尚书要给太子添堵,这本来就是他准备要上的折子。工部缺铜,火炮的研制就要受影响,那可是国家大事啊。 太子点头,收了折子,放去重要的分割奁内。 郭尚书与李侍郎一般地松了一口气,太子能分开轻重缓急,真的是太好了。可转念间郭尚书就唾弃自己一把,圣人西征的时候,就是太子监理朝政,什么时候耽误过任何事情。自己真的是老糊涂了,圣人都放心了,自己瞎操什么心呢。 太子与六部九卿、把他们手里的重要事情,都沟通交流了一遍。能当场处理的,就立即给了意见下去,不能的则留下折子,表示考虑后再答复。 等这些重臣散去了,太子从御案的横头站起来,对魏九说:“魏九,你跑一趟,去看看圣人和太孙,问他们祖孙想在哪儿用午膳?” 魏九答应着,赶紧带着俩小内侍出去办事了。 太子自行先取紧急的折子看,然后再取重要的那叠子。才处理完这几份紧急、重要的,圣人就牵着太孙的小手回来了。 太子搁下笔站起来,面对这样把禅位大事、任性到当儿戏的圣人,他莫可奈何,“父皇。” 圣人笑的得意,下巴上才蓄长的胡子都在抖动。 “明允啊,父皇不走难道成全他们演戏吗?那些个心眼儿多得像筛子似的,他们把朕当傻子,想耍把戏给朕看,也得看朕有没有那个功夫、爱不爱看!” 太孙笑着上来给太子请安,岔过了圣人还要继续抱怨的话。 圣人抱起孙子,“小乳猪,皇祖父刚才让你和你父王说什么来着?” 徒亘从圣人怀里溜下来,站直了先对太子施礼。 “父王,皇祖父说你以后要使大景的疆域比现在大;要使百姓比现在吃的好、穿的暖;要在禅位大典上,册封儿子为太子。” 童音朗朗,太孙两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十分流畅地把皇祖父交待的话都背了一遍。背完了,他转头看看圣人。圣人捻着这两年终于留起来的半长胡须点点头。太孙站在那儿,一脸期待地等着父王表扬。 太子:…… “父皇,”太子拖长音,无奈地看看圣人,这人怎么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这么利用无知稚子,唉! 也是没话好说了。 太子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太孙扭着要下来。 “父王,儿子大了,不要抱了。” “臭小子。”太子拍拍太孙的屁股,把扭着挣扎的太孙放下来。 “明允,你可明白朕的心意?”圣人盯着太子问。 太子肃手,整理衣袖,然后端正地给圣人行礼,郑重地回答圣人的问话。 “是。父皇,儿臣应下您的要求:一定会使大景的疆域比现在的要大;一定要让百姓吃的更饱、穿的更暖。在登基大典上,册立太孙为太子。” 太子的真诚回答让圣人高兴起来。圣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来是说到做到的性子。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的。他心事了了,立即搁开这些,吩咐梁九摆膳。 圣人在大朝会直接下了禅位诏书的事儿,在散朝后很快就传到了后宫。这消息对那些负有上进心的妃嫔,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在元后、惠妃相继折翼离世后,德妃成为后宫资格最老的妃子。她素日里常捏着帕子,告诫自己隐忍。她暗暗算计,以圣人的身体,再活二十年不是难事。在二皇子因天花事件被废为庶人后,圣人再活二十年,对三皇子是再好没有的了。她不信太子在监理朝政一年多以后,能甘心继续在圣人面前、再唯唯诺诺二十年的。 可圣人这禅位诏书,打碎了德妃期冀二十余年的梦想。她晃晃悠悠地跌倒,她倒地的那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早知今日,早知今日,自己一定是宁愿嫁与父母挑选的门当户对的士子,也绝不会进宫做妃嫔的! 花容失色的不仅仅是进宫多年的资深美人德妃了,还有已经晋升到妃位的甄氏。甄妃听到圣人禅位与太子的消息,好像所有的血液都从她身上流逝掉了,完了,完了,祖母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教养自己、祖母一生的希望,盼着自己生了一个龙子,继而得到尊位的梦想,破灭了…… 当然了,梦想破灭的还有圣人的新宠王嫔。 王嫔死死抓着陪她进宫里的丫鬟的手,抖着嘴唇说不出来话,圣人逊位了,自己以后就是一个太贵人,生了皇子,与大位也是不沾边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哪! ——张家抢了自己的夫婿,贾家误了自己的花期。 她不甘心,恨的不能自已,却无法将这愤恨发泄出来…… 铁血帝王4 同一件事儿,有人不开心, 就会有人开心的。 太子妃听了三德子进来报告的消息, 丹凤眼瞬间睁大了。她咬着下唇, 抬手指向三德子。 “三德子, 你给我约束好东宫所有的内侍,这当儿口谁敢出错,不用太子发话, 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太子妃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内心激动, 可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发抖。这颤抖的语音,不仅没冲淡话里的沉重,反而加重了几分威严。 三德子赶紧说:“娘娘放心, 小的明白,一定会约束好东宫所有内侍的。” “去吧, 好好做事儿, 少不了你的好处。” 等三德子出去了,顾氏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上前一步, 抓住石氏的手。 “我的姑娘, 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奶娘, ”石氏在奶娘跟前, 不再掩饰自己激荡的心情, 她沾沾湿润的眼角, “奶娘, 你也说了是‘要’熬出头了, 这最后几个月可不能出差错的。” “娘娘,你放心好了。我会看好东宫里的宫人。”顾氏笑了一会儿,看着石氏的肚子说:“娘娘,这胎生了以后,就莫再生了吧?每次奶娘看着你怀孩子,都是又欢喜又害怕的。” “好。”太子妃摸着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生孩子就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过生死关,自己把这第三子生下来,好好带大是足够了的。 “奶娘,你让萧嬷嬷看好后殿那俩,尤其别让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好。”顾氏答应的很痛快。 太子妃细细叮嘱顾氏,“奶娘,太孙出过花是站住了,可也要再有个十几年,我才算是真的站住了脚呢。你明白吗?” 顾氏抓住太子妃的手,抖着问道:“姑娘,你是说太子爷他……” 石氏点头,“要等太孙娶妻生子了,如太子今日这般,我才算站住脚的。” 顾氏心疼地摩挲石氏的脊背,“我的姑娘哎。” “所以奶娘,这往后的任何事情,为了太孙,也不能违了太子爷的心意。” “姑娘,奶娘都懂,都懂。” 这宫里就是看着好,可比外面难的多了啊! 太子妃和顾氏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徒旦的叫嚷。太子妃赶紧说道:“快让他进来。” 这徒旦性子急,想做什么就必须得立即做了,容不得有任何拖延。他嗓门高,中气又充沛,一旦把他惹哭了,整个东宫谁也别想安稳。 太子妃有几次被他的魔音穿脑,弄得要打他了,还是被奶娘顾氏劝住了。 “皇孙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不是霸王脾气还奇怪了呢。听说太子爷小时候,圣人都不敢怠慢他一点儿的性子,您看太子爷现在,性子多好。” 太子妃撂下要揍徒旦的心思,却不敢苟同太子爷性子好。就看太子爷整治他那几个弟弟,哼,也就是他现在和自己是投缘了。他那人呐,心冷着呢!也狠着呢!单看后院那俩,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也生儿也育女过了的,还不是说扔就彻底扔下了,一步都不过去了。 “母妃,我要找哥哥玩。”徒旦进屋就叫嚷。 跟着他的奶娘就是脸发白,立即跪下对太子妃说:“娘娘,是奴没引导好皇孙。” “起来吧,回去慢慢劝说他。” 石氏把徒旦拉到身边,细声细语慢慢说道:“你哥哥们都在读书呢,你找姐姐玩好吗?” “不好。” “那母妃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徒旦犹豫了一下,还是安静下来了。 圣人下了禅位诏书后,不仅礼部要忙,内务府和工部还更忙。圣人退位后去住慈宁宫,东六宫这片住着的德妃、贤妃、成嫔,都要搬去西六宫,还有慈宁宫所属的宫殿。 所以排出来的修缮表,不仅有慈宁宫那一大片的宫室,还有空置了多年的坤宁宫、交泰殿。修缮的宫室太多、面积太大,修缮的工作量太大,内务府和工部叫苦不迭。 这俩部门掂量来掂量去,只好去恳求钦天监开恩。钦天监反复演算后,择定了十一月十八举行大典。这样的时间安排,让内务府和工部的官员,都大舒了一口气。 他们搁下了圣人要的园子,集中人力忙着宫里的事情。而这样大规模的修缮工程一拉开架子,宫里的妃嫔,就只好关了宫门,每天躲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底下了。 圣人亲自教导太孙,还把这些修缮的事情,都接了过去,让太子全力去处置前朝的政事。 吏部报上来的新科进士安排计划,除了前三名直接授官,庶吉士招收了三十人,其它的二百多人,有一半去了培训学校,一半去了六部见习。 散馆的庶吉士,由于翰林院注重了实际技能方面的培训,有意愿去府县锻炼的人,参与考核后十之八九通过了。剩余的几位,也加入到培训中。而在基层做县官的,若是连续几年考核是中下的,也被吏部安排了替换上来培训学习。 太子与内阁商议后,把商议结果给圣人过目,圣人让太孙读给他听。太孙还没有认全字,读的磕磕绊绊的,圣人在边上不时地告诉太孙,这个不认识的字怎么读,那个不认识的字是什么意思。遇到稀奇罕见的地名,圣人解释起来,堪比地方志。 太子等了一会儿,实在是奉陪不起了,只好不等圣人给出那份折子的处理意见,自己忙别的去了。 圣人瞧着太子转过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嘲笑。 “皇祖父,您笑什么啊?”徒亘看不懂圣人的表情,没外人,他可以问的。 “笑你父王傻啊,尽做傻事。”圣人回答的声音可不小。 太子一个停顿,要不是定力好,他得平地跌个跟头。孤是顾及什么去问的,啊?居然换来一个“傻”的评价。 “皇祖父?”徒亘听圣人这么说太子,他有点犯傻了。父王傻,尽做傻事?才在上午的时候,皇祖父还夸父王,在自己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做什么什么的呢。 “等你大了就明白啦。” 徒亘现在是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了,不论是皇祖父,还是父王母妃,这么说的时候,就是不想告诉自己答案的,问也不会告诉的。于是他放弃再问,继续读折子,听圣人给他讲那些遥远的地方,都有什么特殊的。 户部的番薯种植计划,如期推广下去了。同时太子让户部敦促京畿的基层官员,让农户扩大养猪、养鸡的规模和数量等等。 至于铜的问题,太子召集内阁重臣商议,决定从扶桑进口铜锭。用扶桑缺少的棉布、茶叶、瓷器,还有白酒等去交换。 时间过的飞快,太子妃在七月底又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圣人高兴之余,赏赐了石氏很多稀罕物,还给小皇孙取名为徒丞。 圣人和太子把禅位、登基安排在一天举行,朝臣都能够接受。把太子的册封也安排在同一天,就有些勉强了。但圣人坚持,礼部也没法子。 而把皇后的册封,也安排在同一天,礼部齐尚书就非常抓狂了。 “太子殿下,都在这一天,忙不过来的。” 太子人笑的可亲,受的话却不好听,“十月十八是今年最后的、最好的日子,总不能让孤登基以后,真的做孤家寡人,等明年再册封皇后吧?!” 齐尚书被太子堵得无话可说。 太子的实际意思是可这一天来,不然隔几天就办一个册封礼,还有今年的祭天,得自己带着徒亘去的,真的是累不起的。 不仅是册封礼累,更因为移宫的人多,事儿就更多了。 在冬月里,住在东六宫的多个妃嫔要移去西六宫和慈宁宫等。太子夫妇也要移宫,陈良娣、黎良媛跟着也要移出东宫,得把东宫腾出来交给徒亘的。 这么多事情,把能凑合到一起的册封礼,挤在一天里去进行,忙完了大家都歇歇气,也能消消停停地过年。 好在齐尚书脑袋也不笨,他很快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礼部所有的官员,又重翻礼仪制式,制定出厚厚的礼仪步骤,太子看完以后,还是捧给圣人去过目。圣人带着太孙边念边解释,急得齐尚书差点没吊到乾清宫的门楣上,等了三天,才等到圣人应允用印了。 礼部合着内务府的人,忙得人仰马翻,总算是在规定的时限内,准备好了所有的事情。 斋戒、祭天后,圣人简单致词就退位成太上皇。齐尚书依礼对圣人的此生、此举,进行长篇歌功颂德。参加典礼的所有人都认可齐尚书的所言。 然后是太子登基成为新一代的圣人,由太上皇给圣人带上十二旒冠冕。再敕封太子妃为皇后,册封太孙为太子。 典礼结束,所有的人都累得趴下了。 可当八百里紧急军报,在凌晨送进了乾清宫,也就由此拉开了一代帝王的铁血生涯的帷幕。 铁血帝王5 兵部值夜的郎中见到八百里急报立即去叩乾清门,没等值夜的内侍来叫, 刚刚登基的帝王徒贤和皇后石氏就被惊醒了。 “明允?”石氏有些惊惶地坐起来, 心里泛起一些不好的想法。 “卿卿,”徒贤搂过石氏, 拍拍她的肩膊,这动作很好地安慰到了她。 “别慌, 朕去看看是什么加急的军报。” “军报?” “嗯, 八百里加急。”徒贤的内力进展飞速,比石氏这修炼没几年的,不吝是武林高手与初能打顺一套拳法的娃娃的差距。 徒贤快速地就着内侍留下的夜灯穿好中衣,他伸手从衣架上摘下外袍。这时候石氏已经从床上下来,摸过梳子踮着脚给徒贤通发。值夜的内侍听到声音,悄悄地探头查看,却发现新登基的年轻帝王已经在扣外袍的长衣绊钮。穿着中衣的皇后,赤脚披发,在给新圣人挽发。 “圣人, ”内侍看这样子的帝后夫妻,不像是闹翻的模样,可这离起床还早着呢啊。 “掌灯,开宫门。有八百里急报进来。” 那内侍有点懵,徒贤略屈曲双腿,半蹲下去方便石氏帮他把冠带上。这时候他已经扣好衣服, 另一个激灵点的值夜内侍, 迅速给他拿来袜子、长靴。 徒贤一边穿袜子靴子, 一边问这内侍,“你叫什么名?” 那内侍赶紧跪下磕头,“回圣人,小的叫袁旺财。” 虽是着急,徒贤也好悬没笑出来,“白天去找六福换品级,以后跟在朕身边伺候。” 那袁旺财伶俐地又磕了一个头,啥话也没有说,爬起来就跟着圣人往正殿去了,身后跟着一串尾随的、羡慕不已的同伴。很快地新圣人喜欢伶俐内侍的消息,没过午就传遍了宫闱。 兵部郎中周惟带着俩送军报的军卒,跟着守卫乾清门的侍卫,刚刚走到乾清宫的门口,隔着宫门的缝隙就见里面逐渐地亮起来,有细碎的跑步声奔宫门而来。周郎中没想太多,他抬手扣住巨大的门环,不等他拍门,乾清宫的宫门无声地迅速打开了。 乾清宫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让几人瞬间感觉有点不适应。 领头的内侍问道:“可是有军部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周郎中下意识地应到:“有。” 那内侍就说:“快些地,圣人在等着了。” 周郎中吃惊之余,立即带着那两个兵卒,跟着内侍进入正殿。只见灯火通明的正殿,圣人已经穿戴整齐,居中端坐等着自己几人了。 周郎中上前跪倒,“圣人,臣兵部郎中周惟,今夜轮值。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 周郎中把手里核对过火漆的军报往上一递,有内侍立即接了过去。 “平身。赐座。” 圣人清朗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被人刚刚从床上惊醒的感觉。周郎中小心地坐了半拉的鼓凳,眼睛往圣人那边一扫,见十几个内侍,有章有度地站在圣人俩侧,圣人已经展开军报在读。 “送军报的士卒可在?”圣人很快把军报看完,抬头问周惟。 “回圣人,士卒在殿外侯传。” 周惟忖度圣人会问他们,就把人带进宫里了。现在圣人这么问,周惟庆幸自己猜测对了。 圣人吩咐袁旺财,“旺财,叫人进来。” 这名字听得周郎中就是一愣,他立即见到一看起来就伶俐的小内侍,脚步轻快地急匆匆出去了,俄而带着那俩个士卒进来。 俩士卒在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得到了旺财的指点。俩人进来后,在大殿中间跪下磕头,异口同声地说:“拜见圣人。”然后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着,等圣人问话。 “你俩谁知道这军报的内容,说说看吧。” 年龄稍大一点的那个,开口说话,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害怕。 “圣人,十天前,从吕宋岛逃回几船报信的士兵,我们都督询问那些人,说是吕宋岛上去了一伙儿蓝眼睛红头发的洋人,守岛的胡将军见他们守不住马尼拉了,派了百人乘二十几条船回来报信,只有他们这几条小船的人到了福州。” 徒贤点点头。 那年纪小的抬头看圣人,徒贤注意到这人是在热带呆久的皮肤颜色,就问他道:“你可是回来报信的那几船里的一员?” 那士兵一愣,看着圣人说:“是。” 这是个能说官话的士卒,怪不得靖海侯派他来京城。 “你知道进攻马尼拉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那士兵舔舔开裂的嘴唇,哑着声音说:“胡将军说他们是从大吕宋、还有大元岛那边过来的夷人。他们的□□比不过我们,但是他们的火炮比我们的厉害,城墙被他们的火炮轰塌了几次。将军说城墙再禁不住炮击了,派我们回来给朝廷报信。另外将军还派人把女眷孩子都送去山里了。希望朝廷能把女人和孩子给接回来。” “好。你放心,福建水师已经过去吕宋了。你们起来吧。旺财,你带他们去喝茶,给他们弄点吃的、穿的,然后送去兵部值房等信。” 旺财赶紧答应了就走过去,示意二人跟着他出去。 周惟一愣,跟着起身站起来。圣人向他招手,周惟下意识地往圣人跟前走。圣人把加急军报递给他。 “周郎中先看看这军报,一会儿有事儿要你去做。” 这是福建水师提督、靖海侯施琅发来的军报,里面详细写了他从小吕宋逃回来报信的那些军卒口里问出来的话。在军报的末尾,有写他已经带着水师精锐奔赴吕宋,去解救被围的同袍。若是来不及,也要接回他们的内眷。 从时间上推算,靖海侯施琅现在早已经到了吕宋了。 今儿是因前一段时间的紧张,临时加了的休沐日。如今看来是不用休息了。如果敲钟召集朝臣议事,就会惊动京城里的所有人。 徒贤想想,觉得还是没必要弄这么大动静。他回头看看身边这十几个内侍,吩咐道,“你们现在就分头去六部九卿的宅邸送信,再让他们派人手通知各自所辖的部门。辰正的时候,各部三品以上的官员,到太和殿开小朝会。军报的事情,可对阁老们先说一声。” 这些个内侍齐齐应诺一声,呼啦啦倾刻散去了大半。 “周郎中,你回兵部,去把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的军备等情况准备好。辰正的小朝会,你要做个详细的介绍。” “是。” 周郎中心里激动,自己在圣人跟前露脸了。一定要把圣人要的军备资料,都准备齐全了。他恭恭敬敬地给圣人行礼告辞,有内侍过来,带着他出去了。 等人都散了,石氏从后面走出来。 “明允,可是要开战?”石氏刚刚躲在后面,听了个详细。 “是啊。人家打到咱们家了,不得不开战啊。” 徒贤顺手把军报递给石氏看。 “明允,我怎么能看这个。后宫不能干政的。”石氏不敢接。 “嘁。那些年要是没有太皇太后的干政,太上七八岁的时候,能理得了政事?别听那些腐儒胡说八道,在他们眼里这事儿是朝政;在我们夫妻眼里,家国天下,这就是家事儿。” 石氏听圣人这么说话,谨慎地把军报看完,迅速递回给徒贤。 她长叹一声,有些担忧,“吕宋离得远呢。不知道福建水师赶不赶得及啊。” 圣人叫内侍打水,他洗漱以后对石氏说:“不论时候赶不赶得及,靖海侯的做法是对的。得把内眷和孩子给接回来。然后,那些夷人一个也不能留。” “可咱们的大炮……” “你放心咱们火炮不会比他们差的。不把这些夷人打怕了,他们以后少不了要伙同倭寇,侵扰福建沿海的。” 石氏点头,“就是这个理。今儿这事儿不开大朝会好吗?” “不用大朝会,大朝会也就是多一些白站着的。要是能行,朕以后会取消大朝会的。” 徒贤从来不觉得大朝会有什么用,实际意义多是为了体现皇权的威仪。 “父皇西征的时候,没有大朝会,也没误事。不过,明允你要取消大朝会,还是要先和太上说说才好。” “嗯。你再去睡会儿吧。这时辰父皇也差不多起来了,朕去慈宁宫和父皇说说军报的事情。” 石氏撑着说:“我回去后边坤宁宫了,一会儿小五醒了该闹了。你穿件披风,早晨凉呢。” 徒贤点头,接过石氏递过来的披风,看着换好衣服的石氏,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着人往后面去了。他也就带着人去慈宁宫。 乾清宫在片刻的功夫后,就由灯火辉煌变得一片黯淡。突然的沉寂,就好像刚才的那许多人都没有出现过,那紧急军报也没有到来过似的。 天空开始飘雪了,一片片松散的雪花,在北风中打着旋儿。小北风吹得人脖颈凉飕飕的,让人禁不住想要缩回脖子。 圣人加快了脚步,后边腿短的内侍们,为了跟上圣人不由就小跑起来。 铁血帝王6 我们的新圣人——徒贤赶到慈宁宫的时候,慈宁宫还是在一片寂静。宫门上吊着的气死风灯在北风里摇摆着, 晃出飘舞雪花的微弱光影, 更衬得圣人这一行人到来的突兀。 “叩门。” 圣人的话简短有力, 俩小内侍立即就抓住门环拍打起来。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和喝问。 “什么人?” “乾清宫, 圣人有八百里紧急军报要见太上皇。” 里面很快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内侍探头,一下子看到了圣人, 赶紧拉开大门, 跪在了门边。 “圣人。”那内侍和开门的俩人都有点傻眼,跪在那儿发抖。 “起来吧。往里送信去。” 几个小内侍如蒙大赦,立即爬起来往里跑, 圣人带着人跟着进去。远远就听魏九的低声斥骂。 “小兔崽子,都皮痒痒了不是?大清早的要是惊了圣驾, 不想活啦!” 声音渐低, 估计是附耳在说话呢。 圣人在正堂坐定,魏九急急地从后面过来。他见真的是圣人过来了,腿一软, 就要跪下。 “圣人。”魏九怕了。 “太上皇可起来了?”圣人皱眉, 平时这时候圣人早就在养心殿了。这是昨儿一退位, 就真的开始养老了?还是昨儿累着了? “太上皇还没有起。老奴这就去唤太上皇起来。” “去吧, 吕宋的军报, 莫惊着太上皇了。” “是, 是。” 魏九倒退了出去, 撒丫子往后跑。 圣人昨儿真的有点累了, 但他不放心爱孙在疲累后,再去东宫独居。就把孙子弄到了慈宁宫的暖阁里,如今祖孙俩一床,睡的香着呢。 魏九轻唤了几声太上皇,把太上叫醒了,他小声地向太上禀告。 “太上,圣人来了,说是有吕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太上皇眨眨眼睛,醒过神来。 “吕宋?” “是。” “让他自己去忙,别来扰朕和小乳猪的好眠。”吕宋隔着海,又那么远,有什么事儿,值得八百里紧急军报的,哼! 太上皇摆手,翻身看看孙子的睡颜,被叫醒的不愉快,立即忘到一边了。他小心地给孙子拉拉被头,缩胳膊回被子里了——他要继续睡。 魏九无奈,到正殿把事情一说,圣人好悬没气笑了,还别扰他和小乳猪的好眠!他摇摇头,留下一句话,“等太上皇起来,你告诉太上辰正有小朝会,太上愿意就过去听听。” 太上皇把孙子带去了慈宁宫,听了加急军报也不起来……等出了慈宁宫,圣人才真的意识到肩上这付担子有份量了——这以后的朝政,是要自己来拿主意了。 太上皇真的是说退就退了! 周惟回到兵部,就立即打发自己的长随快快去荣国府,把要和荣国公说的话,细细叮嘱了一边。然后开始按着圣人的要求,准备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的军备资料等。 辰正时分,圣人准时出现在小朝会的文华殿。该来参加小朝会的朝臣都到了,尤其是兵部的,来的特别整齐。 一番见礼后,阁臣们都被赐座,圣人让周惟把凌晨的军报,读给朝臣。然后是周惟匆匆总结出来的、福建和广东水师的军备大概情况。 “荣国公,你怎么看?”圣人点名问贾代善这个兵部尚书。 “回圣人,老臣建议增兵给福建水师,趁机把大元岛和吕宋都拿下。” “唔。其他人什么意见?” 静默的一群。 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仗不打是不行的。吕宋的稻谷对西征起了重要的支撑作用。如今这夷人占了吕宋,那等于贼人来砸自家的米缸了。 圣人招呼俩内侍,把自己匆匆画在绢布上的地图展开,如此巨大的堪虞图,好多朝臣是第一次看到。 “既然没有反对开战的人,现在就商量一下怎么打,打到哪里,要动用多少战船,还有物质的补给,该征用多少民船吧。” 张太傅站起来,“圣人,老臣建议今年尚未出远洋的船只,都先停了。赚银子是重要,但夷人先打到咱们家门口,能去远洋的船都配了火炮的,这些船都征为军用。” 在座的很多人就有些心疼了,跑一趟远洋是多少银子啊,平安回来一般就是十倍利以上,少的也有五六倍。这要是少跑一趟,损失也太大了啊。 可是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甚至连一点舍不得的表情,都不敢露出来。 圣人面对所有人尚未发现太上皇拉着太子,从御座后面的屏风转出来,站在他的身后,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圣人点头,“太傅考虑的是。水师现有的舰艇不足,朕就是想扩大福建、广东的水师规模,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情。保家卫国,国安才有家。夷人现在敢把火炮对着吕宋,对我们的官民开火。谁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火炮对准了广东、福建、浙江了。所以,这一次所有的能跑外海的船只,都征为军用。” 圣人的手指,划过大元、琉球、吕宋那一大片岛屿,画了一个圈以后,看着众臣继续说: “这一大片,对大景至关重要。而且,现在还要防着扶桑那边倭寇,以大元岛这一片为巢穴,在福建水师去吕宋这段时间里趁火打劫。荣国公,你调派所有能水战的士卒,去福建。盘踞在洞庭湖等地的水匪,让当地官员去招安。只要他们肯去参加海战,朕既往不咎。并按他们在海战中的表现,与将士一样地续功。这一次要把大元、琉球、还有吕宋,这一片的海盗、倭寇夷人,彻底肃清。荣国公,你可明白?” 荣国公高声应到,“老臣明白。” 圣人的手指慢慢地向下滑,绕过马六甲海峡. “要查明那些夷人是从哪里来,不掀翻他们的老巢,总是坐等夷人打上门来,太被动了。” 群臣突然间发现,往日温润如玉、温和得像没有火气的前太子,昨日才登基,今日就爆出了比圣人更尚武的一面。 太上皇站在圣人背后直点头,这才像自己的儿子。 看着朝臣更是无话敢说了。 工部郭尚书站起来说道:“圣人,虽从扶桑进了铜锭,做火炮还是不够用。是不是圣人颁旨,暂时禁止民间使用铜器陪嫁,禁止打造铜盆、塑佛像等?” 圣人把视线投在殿内人的脸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不错过地看了一遍,开口问道: “有人反对郭尚书的提议吗?” 圣人等了一会儿,大殿里没人说话。 “如果没有,内阁拟旨,发文禁止使用铜器陪嫁,禁止打造铜盆、塑佛像。让地方官员向百姓解释清楚,朝廷要用铜造火炮。还有,” 圣人停顿了一下,“回收铜钱。明年改元不发铜钱。” 户部陈侍郎立即问道:“圣人,若是没有铜钱,怕是百姓不便。” “用铁钱替代吧。” “这?二枚大铁钱顶一个铜板,五枚小铁钱顶一个铜板的。”陈侍郎想到用铁钱代替铜钱,会引起来的麻烦就感到头大。 “多揣几个铁钱麻烦点,好过被夷人的火炮架到头顶的。”缮国公出面,粗声粗气地援助圣人。 “依着老臣,谁家也别用铜盆,木盆难道不能用了吗?寺庙里的那些铜像,都该化了做大炮的。不然让那些和尚扛着佛像去吕宋。” 没人支持缮国公,也没人支持陈侍郎,更没人反对回收铜钱。太上在西征取得的成就,已经明白地告诉了所有人,火炮、火器在战争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了。 圣人见没有反对意见,点点头总结道:“兵部进入战争准备状态,所有人取消休沐、休假。在家守孝的将官,立即夺情回兵部续职。六部九卿到文渊阁议事,兵部的所有人,也都来文渊阁议事。” 圣人看一眼六福,六福就尖声叫道:“有事题本,无事散朝。” 坐着的阁臣们都站了起来,所有朝臣俱整齐喊道:“恭送太上皇、恭送圣人、恭送太子殿下。” 圣人一转身,看到站在屏风边的祖孙俩,太上皇笑得像才吃到了肥鸡的狐狸。 有关对吕宋开战的事情,在小朝会上得到朝臣一致的支持后,六部九卿协同兵部的将官,在文渊阁热闹地讨论了有一个时辰,把该进行的准备都详细地列了出来。然后该那个部门的,那个部门的尚书把事情领回去。托太上皇多年准备西征的福气,圣人挟着太上西征的余威,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 等群臣散了,太上皇笑眯眯地看着儿子问:“当圣人的感觉如何?” “父皇,”对着这样的太上皇,圣人有些无奈。“儿臣早上从慈宁宫出来,一下子觉得肩上重逾千斤。压得儿臣几乎行走不得。” 圣人抱怨太上皇早上不搭理自己。 “明允啊,以后莫再自称儿臣了。你往后不是任何人的臣,你要挑起大景的这幅担子了。” 太上皇说的郑重,转眼又笑得狡黠,“明允啊,大景往后怎么走,要靠你这个圣人带路的了。是高瞻远瞩,还是盲人瞎马,全在你一念间。” “父皇,你肯来听,儿臣,朕的心里就有底气。” 太上皇摇头,对孙子说:“小乳猪啊,你看你父皇,越长越像小孩子了。你父皇讲的那些,你听明白没有?” “皇祖父,父皇说的肃清那一大片,是要把那些地方像大景的州县一样管理吗?” “哎呦,我的好孙子,你可聪明哎。” 太上皇一把抱起孙子,高高地举起来。 铁血帝王7 靖海侯施琅是个临危不乱、很有帅才的人,他让次子和副将去点齐福建水师的精锐, 自己则把从吕宋回来的人, 挨个地仔细详询了一遍。然后写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派了一个小队的士卒进京送信。他还把从吕宋派回来报信、会说官话的那个士兵也带上。吩咐同行的这些士兵, 沿途好好照顾这人,备着到京师后, 兵部的官员, 要向他询问吕宋的情况。 都准备好了,施琅带着自己的次子去吕宋。留长子看家,吩咐长子小心大元岛上的倭寇。打发第三子带人去广州,去寻求广东水师的援助。 福建水师的战船,在去年约莫有半数做了更换。舰上搭配的火炮,也是今年工部生产的最新款。施琅收到这些装备的时候,心里暗喜,有这些火炮再配合自己这些年操练的水军,待明年开春, 就可以向圣人请旨,动手收回大元岛,在新帝面前露露脸。 不等他请旨,立功的机会就送到跟前来了。 救兵如救火,施琅看水师准备好了,也不等什么良辰吉时, 带人连夜就出发了。把从吕宋逃回来报信的那几十人, 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船上见着施琅就磕头。 可吕宋的战事,还真的没像皇家父子、朝廷诸臣,还有施琅担心的那么糟糕。 围困马尼拉城是由西班牙人做主导的。他们在占据了大吕宋之后,把整个吕宋岛包括小吕宋,都视为自己在东方的殖民地。 当年大景的水师,浩浩荡荡地南下、寻找能四季耕种的地方,寻到吕宋的时候,西班牙人只有不到二百士兵,在吕宋驻守,他们恐慌之余,望风而逃了。 时隔二年多,这些不甘心丢掉东方的这块殖民地、同时也是中转补给站的西班牙人,雇佣了东印度公司的一些武装船员,还有他们在大元岛的驻军,纠集周边海域的海盗和倭寇等二千余人,扑向马尼拉城,准备夺回吕宋。 可西班牙人万万没想到,这时候的马尼拉城墙,可不是两年多以前,西班牙人离开的时候那单薄样子了。 因为驻守马尼拉的胡鸿将军,这个军武世家出身的、曾经跟着圣人西征的将军,见识过鞑靼的军队,在大景的火炮威力下,一溃千里的窝囊样。也见过鞑靼的、尚算坚固的城墙,在火炮的轰击下,化为齑粉的脆弱。轮到他去驻防小吕宋的时候,看着不甚坚固的城墙,他发动了所有能动员的民力,将马尼拉的城墙,从新加固,部分地方甚至推倒重建。没有个坚固的城墙,他睡不安稳。 这反复加固的外城墙和内城墙,救了他所率领的军队。 西班牙人费心组建起来的联军,用船载火炮,几次轰塌了马尼拉的城墙,然后步军和武装船员、海盗、倭寇们蜂拥而上。 这在殖民过程中,是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战斗方式,却被火器装备优于他们的大景军人阻挡住了。 胡鸿趁着入侵者被打退,指挥士兵,抓紧补修城墙。塌了修,修了再塌。他见来犯的敌人,人多势众,一方面派人去福建、广东求救,一方面把城里的女人孩子,都转移去城外的山里。抱着能多拖一日是一日,拖不到福建和广东水师来救援,多拖一日,女人和孩子被接回去的可能就多一点儿。至于自己——大不了就与敌人同归于尽呗。 守城的是抱了拼命拖延时间的打算,攻城的杂牌军,可都想着在进城以后能捞一笔呢。没谁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攻城。 就这样的心态下,胡鸿的城池也守的一波三折、风险叠出。几次被杂牌军攻进了外城,又几次将进了城的敌人打出去。 反反复复地拉锯,西班牙人携带的炮弹打没了。 然后,靖海侯率领的福建水师到了。 围攻马尼拉的海盗、倭寇们见事不可为,立即就往自己的船上跑,只要能够驶出的马尼拉海湾,出去就是茫茫大海,就有九成九的几率逃出生天。 遗憾的是马尼拉海湾如同一个细颈的大肚子葫芦,福建水师就是掐住了葫芦颈的大手。靖海侯指挥战舰排开,西班牙联军船队,想从用火炮拦死的军舰缝隙出逃出去,是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胡鸿是很沉得住气的人,换个将军指挥,可能会想着内外夹击。他却是只指挥士兵抓紧修补城墙,防着被关在海湾里的那些敌人狗急跳墙,拼命来进攻马尼拉城池。要是这时候把马尼拉城池丢了,攻防移位,再想夺回城池,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还别说,眼看着出逃困难的那些人,就开始加紧攻城了,妄图占了马尼拉,取得落脚点。 靖海侯可不知道西班牙联军已经没了炮弹,他看联军的船队,有部分在自己火炮的覆盖外徘徊,部分却停在岸边不动。他试探着抽出两艘护卫舰进海湾,结果那些逡巡的船队,如同鸟兽四处逃散,却是没用炮火回击。 靖海侯稍一琢磨就猜出来,那些来犯的船只怕是已经没了炮弹。他每次派二艘战舰朝一个方向驱赶夷人的船只,然后派另外的战舰联手,要求火炮不能击空。他把马尼拉海湾的敌舰、还有攻城的联军,当作水师训练场的活动靶。 隔了一日,李准率领的广东水师,也到了马尼拉海湾,迅速加入这样的训练中。广东水师比福建水师成立的晚,但他们的战舰全是新型的、安置了舷侧炮的,而且他们的舷侧炮,不说能一击十里,也是差不多的了。 在这样的强大的武力虎视眈眈的逼迫下,在二艘挂着西班牙旗帜的战舰被击沉之后,所有联军的船都挂了白旗投降。 施琅就派了几个士兵乘了小艇过去喊话,要求船上的所有人,把武器、腰带都留在船上,俩手提着裤子上岸,沿着岸边抱头蹲地,等待水师受降。原想趁着城里守军出来受降的时候,做点小动作的,彻底地歇了心思。 二千余人,除了战死的,负伤的,好胳膊好腿的约有一千五六百人,就这么全当了俘虏了。 施琅和李准把夷人和倭寇、海盗分开关押审讯,问明白西班牙人和东印度公司的差别后,俩人把这情况和守卫吕宋的胡鸿将军沟通,仨人一致认为这样的事情,得报给京城圣人裁决。 没等他们把奏折送了出去,宁波、扬州等地能够远洋的船只,都全副武装地到了吕宋。兵部侍郎胡枭、胡鸿的族弟,胡家嫡支的下一代掌舵的,带来了圣人给靖海侯还有李准的旨意,肃清这一片海域。 胡枭笑眯眯地说:“本官离京前,圣人曾有话,哪个国家的人来围攻吕宋,就得打到那个国家来大景认罪、赔偿损失。” 靖海侯倒吸一口冷气,有这么许多战舰配合,肃清这片海域容易。可是圣人坐镇京师,不晓得围攻马尼拉的联军组成,数起来差不多有十几个国家的人,难道要和这么多国家一起开战? 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把这话问了出来。 胡枭面色不变,圣人派他来主持此事,他怎么敢不弄明白圣人的确切意思就做事呢。离京前他可是下了大血本,特意去荣国府找贾赦,赔上他最心爱的、一匹才二岁口的汗血宝马,才从贾赦那里问出了圣人的准话。 胡枭掏出贾赦给他的海图。这海图比圣人画到绢帛给朝臣看的,精细了很多。细看会发现一笔一划都是烙在柔软如纸羊皮上的,这样的羊皮是不怕水的。 胡枭指着海图说:“从吕宋到婆罗多国、帕齐亚南洋的这一圈,圣人和内阁的意思,这里都是能够一年四季种植稻谷的地方,这一片就交由李将军 。本官带来的战舰分你一半,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李准看着那一大片海域有点懵,他不是很明白。 胡枭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没懂,怪不得这人一身好本事,却没能够升上去。回头再细和他说吧。 “靖海侯,大元和东洋、琉球这一片,本官带余下的战舰,听你的调配,肃清这一区域所有的海盗、倭寇。还要把那些俘虏的倭寇,提去扶桑问罪的。” “胡大人,那琉球是大景的附赝啊。” “附赝又如何?他们不还是纵容了自家的子民,做了海盗,围攻大景的吕宋了?难道头些年,宁波、扬州闹倭寇的时候,就没有他们参与了?他琉球王管不好子民,还不如大景另派了琉球总督,能让吕宋、大元安稳点。” 施琅一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胡枭的意思,一边抬手对胡枭行揖礼。 “胡大人,你是兵部侍郎,肃清这片海域,得你来指挥。” 施琅是和胡枭客气,他的侯爵在胡枭之上,奈何他的靖海侯不是世袭的爵位,几个儿子以后要在胡枭手下讨生活呢。 胡枭推迟道:“靖海侯客气,指挥海战我不如你,我还是跟在你身边好好学习了。” 施琅得了胡枭这话,知道他不欲与自己争指挥权。他心想要是能趁机和胡侍郎交好,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于是就笑着说:“胡大人谦虚了,能一起完成圣人所托,是老夫的荣幸。” 李准这时候终于明白过味了,圣人和内阁是要借着这次马尼拉被围,做大文章了啊。 铁血帝王8 吕宋距离太远,从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京, 再到圣人当日就做出派兵的决定, 还派了兵部胡侍郎南下。所人都在担心着, 怕水师救援不及, 可谁都憋着不敢说出来一个字来。往日能在鸡蛋里挑骨头的、管风纪的御史,也都只示意违纪的朝臣改正,不想往这紧张压抑的气氛里, 扔些惹恼圣人的火引子。 大朝会没人敢挑刺, 是被吕宋的战事吓住了。 但看着圣人长大的内阁阁臣也都没想到,圣人居然以吕宋的马尼拉被围攻为借口,登基就要肃清东洋、南洋的倭寇、海盗, 一直到婆罗多国和帕齐亚,那么一大片的地方。 那些地方的海盗, 是很猖獗, 远洋的海船如果不集结成群,由大景的水师护送,基本就是给海盗送银子、送货、送性命去了。 可一下子拉这么大的阵仗, 能行吗? 行不行的, 首辅不出头, 次辅也不吭声, 别人也不想在这时候拿自己去试探新君。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圣人这火往外面烧, 强过烧在朝内诸位大佬头上。 还有许多装鹌鹑的, 就是往日里与圣人没有搭上过关系的。这些人见太上退位以后就真的撒手不理了, 他们的心里都在惴惴不安, 生怕自己出头说话,被圣人认为是挑事儿了,那可是给圣人送去了换人的借口。 于是整个朝廷就在诡异的静默中,等待着吕宋的消息。 胜利的消息仍是八百里加急入京,这让朝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仅是因为守住了马尼拉,不仅是因为吕宋的稻谷、吕宋的那位置。 和圣人一起看过海图的阁臣都知道,圣人在高句丽、扶桑、南洋那一片,目光停留的太久了。久到张太傅、贾代善都怕圣人突然要倾举国之力,立即对高句丽、扶桑动手。 贾代善私下去见太上,忐忑不安地说“太上啊,圣人怕是要对高句丽、扶桑用兵啊。” 太上大笑:“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呢。” 贾代善有点抓狂,他现在还是兵部尚书呢,对扶桑用兵?哪里来的那么多兵力、银两,西征刚刚结束啊。 而且高句丽,还有扶桑是那么好打的吗? “圣人年轻气盛,现在的国力还不足矣。”贾代善希望太上能劝阻圣人。 “老贾啊,你真的是老了。你忘了朕和你年轻时候的愿望了?” 贾代善老脸一红,“老臣未敢忘记啊,可是西征刚刚班师……”贾代善觑着太上皇的脸色不对,咽下原来要说的话,叹气道:“唉,高句丽,唉,廯疥之疮啊!” “老贾啊,你也知道那是廯疥之疮。现在不趁着朕和明允有能力,但凡遇到一个弱一点儿的儿孙,那廯疥之疮就恨不能爬到脸上来了。” 贾代善很愁,太上皇这样的态度,看来对高句丽动手是免不了的了。 太上看他那样子就是没想通。 “老贾,圣人和朕说,高句丽就像是一条豺狗,时不时地就在辽东那边搞点事情。正面对战,他就躲到坚城里。不理会呢,就骚扰的东北不得安宁。” 太上吩咐人拿来地球仪,指着地球仪道:“圣人欲在这里布兵,肃清百济、新罗对高句丽的援手,辽东这面要人牵制住高句丽,把他们压在坚城里不得去增援。九瀛虽定,可此一隅始终没得安宁啊。” 贾代善在太上皇这里没说通,回去喊了贾赦到书房,问他圣人平时可看兵书。 贾赦看着父亲,心想怎么问起这么奇怪的问题了。可是老子问话,还是要老实回答啊。 “父亲,圣人的书房,有一柜子都是兵书,从《风后八阵兵法图》到《明将平定略》等,各朝各代略出名一些将军所写的兵书,儿子都陪圣人读过。还有曾祖父所写的一些用兵心得,儿子和圣人也一起看过呢。” 贾代善拉嗒下脸,贾赦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值得父亲生气的? “你和圣人还读了什么书?除了四书五经这些。” “还读佛家的经书啊,道家经卷的制丹、画符、打坐等,西人的几何学,还有西人撰写的、讲述他们的上帝的经书。” 贾代善沉默一会儿,突然问儿子,“圣人会对高句丽用兵你知道吗?” 贾赦一愣,“是太上和您要对高句丽用兵啊。那年儿子陪着他自,一起查了高句丽的好多资料,还拟定了好几套策略呢。如今儿子腆为三品将军,去辽东牵制高句丽可有资格了。” 贾赦说着兴奋起来,“父亲,若圣人要用兵,儿子第一个请战。凭工部现在的火炮,他们再想像王八似的缩回壳子里,熬到天冷大景退兵,可没那么容易了。” 贾赦吧啦吧啦了好一通,大讲西征的时候,圣人指挥怎么用火炮,怎么攻城破敌,简直就是势如破竹一般。 最后他还总结,“要儿子说,太上就不该退位,他和您在京城坐镇,儿子陪太子用这法子,在辽东那边用兵,一准把他们都赶下海的。” 贾代善听得脑瓜子嗡嗡响,心里有个小人儿在呐喊,老子这兵部尚书没可能有善终了。 也难怪贾代善会这么抓狂,太上就是一个喜欢能用武力解决事情,就绝不会用嘴巴头功夫的人。好吧,平藩等是迫不得己,西征也是必须的。好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儿家当,西征也耗费的差不多。 东洋隔海,高句丽最近这些年也颇老实。贾代善决定找圣人好好谈谈,穷兵黩武一般没好下场的,搞不好会弄得国力衰竭的。 不管贾代善对圣人可能在最近用兵的事情,心里怎么纠结,想着怎么劝阻圣人,迟一点,等再攒点家底的。如今的吕宋大捷,还是给即将到来的春节增添了喜气。除了没出孝期的太上皇和福亲王,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该娶媳的、要嫁女的,都忙着用喜事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改元。 但朝廷下诏令了,禁止任何人用铜器陪嫁。这消息对婚嫁的人家,可有点儿是当头棒喝的意味了。这两年由于朝廷的大幅度降税,家家都攒了那么点儿银子了,嫁女能图个排场了,新衣新被之外,还要有床柜妆奁钗环,子孙桶要箍个好的,陪嫁也时兴用铜盆。有些人家也是连攒带换的,才凑够了好多铜钱,才凑够了数目,去铜匠那里定制来的。 现在不仅不准陪嫁铜器了,就是寺庙里那些已经开光的、百姓可以请回家供奉的、一尊尊小小的铜制的佛像,也被衙门收走了。市面的铜钱越来越少,一瞬间,买东西找的零头不是铁钱,就是多搭上点儿别的杂物。 里正、村长乃至衙门的差役们,开始挨家挨户宣传,朝廷要用铜造火炮,衙门要回收铜制品,价格比市面的还略高一点儿,不让百姓吃亏的。 这可是大件事儿,火炮在西征中所起的作用,百姓已经人人知晓。吕宋被围,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去救援,海上打起来就得靠大火炮才行。这些也通过消息灵通的人、还有茶馆里说书人的嘴巴,传的家喻户晓了。 对朝廷的这一诏令,很多百姓是立即自愿把铜器送去衙门的。不用铜盆,用瓦盆、用木盆也能过得了日子的。百姓这么积极,没别的原因,就是圣人在前几年的减税,让百姓尝到了实打实的好处。如今出徭役,不是自带口粮的白干,而是朝廷出银子管饭,吃的比在家里还好,还有工钱拿。 百姓就是用这样质朴、直接的行动,表达对朝廷的支持、感谢。 民间反应好,朝臣做事顺利,圣人很开心。他陪着太上皇,坐在慈宁宫花园里的亭子赏雪,徒亘则带着几个小内侍在外面堆雪人玩。 “明允,你决定要用那个纸币替代铜钱了?”太上觉得纸币不就是交子嘛,可自己这才当了圣人的儿子,要换个新说法,随他高兴吧。 “是的,父皇。朕想印制一批小面额的纸币。百姓对缺少铜钱造成的日常生活不便,没有抱怨。朝廷却不能不估计百姓的感受。” “你准备印制多大面额的?一贯?十贯?” 圣人摇头,“预备只印制壹文贰文面额的,替补铜钱而已。” 太上有点吃惊,“那壹文贰文的,仅纸张和印制的人工费,摊平了也差不多就得壹文了吧?” “粗算了一下,要接近两文的成本。儿臣选了最结实、最耐用的纸,套色印制,成本高,这样不怕有人来造假。” 太上对这事儿不置可否,凭现在朝廷的实力,花点这样的小钱去取信百姓,花得起的。 太上皇是这样的想法,六部九卿这些见多识广的老臣子,各自在心里算计一番后,就通过了圣人的提议。 工部郭尚书就问:“圣人,要印制多少?” “改元要发新钱,每年还要回收旧币。这印制的数量就是二者之和吧。然后各地衙门对损坏的纸币,是不是用原来的铜钱、铁钱一样的回收制度,户部和工部协商。铁钱以后也不要再制了。” “那铁钱回收吗?” “暂时不回收,免得百姓恐慌。” 铁血帝王9 京城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朝廷收到靖海侯和胡枭联名上了奏折, 道是大元岛已经肃清了夷人、倭寇, 还有周边的岛屿也肃清了海盗。 对于海盗的处理,大小的头目是立即斩首, 余者分送内地和北边的矿山服苦役。倭寇的头目斩首,其它的和夷人集中在一起, 仍是每天半饱, 留下做大元岛修城、建港口的苦力。 在大元岛上,还居住了一些扶桑的商人。这些商人主要是收购大景的生丝,然后再贩回扶桑。同时他们也收购大元岛上出产的麋鹿,把鹿皮卖给路过大元岛补给的西方海船。当然啦,他们也常常为海盗、倭寇打听一些大景的消息。 要依着胡枭,是想把这些人按通倭的罪名,通通都斩首的。只是他想着出京前,圣人通过贾赦转达的那些话,才按捺自己的性子, 留下了这些人的性命。把他们全都撵上船,让他们拿着按满被俘倭寇手指印的求救信,回去德川幕府报信。要幕府派人去京城道歉、赔偿。 这期间,大元和吕宋都截获了多艘从北美绕路而来的、寻求补给的、满载金子的西班牙等国船只。对这样掠掳来的金子,胡枭示意靖海侯查到一船扣一船,把船员都发配去做苦力。还派了亲信, 把这样的做法通知给李准和胡鸿, 要他们照办。 靖海侯对胡枭这样的做法, 佩服得五体投地。胡枭是带着旨意下来的人,他说这些事儿怎么做,靖海侯就跟着做、跟着联名。 靖海侯看着胡枭扣下从扶桑运出来的几船铜锭,给了运送铜锭的商人相应的金子,还允许夷人写书信交与这些商人带走。待胡枭打发他们离开大元后,靖海侯不明白胡枭这么做的道理,就去问他。 “胡大人,为何不把这些夷人扣下来,还给他们金子?” 胡枭看靖海侯诚心求教,伸手往上一指,告诉他说:“商人的合法活动,朝廷不会干涉。但那些该死的扶桑人,每每推脱铜锭不足,户部能采买到的铜锭有限,根本不够做火炮用的。他nn的,原来都卖给夷人去了。大景又不是不給银子。” “那以后……” 靖海侯和扶桑是有生意往来的,胡枭知道也当不知道。但看靖海侯这几个月行事处处以朝廷为重,对自己也颇礼遇的份上,还是把自己从贾赦那里问到的话,多少告诉靖海侯一点儿。 “上边说了,扶桑的铜锭得大景买够了,有余才能再卖给别人,不然谁也别想拉走一船的铜锭。靖海侯,你也知道,要是咱们的火炮不够厉害,在这海上打起来了,咱们就是送命去了。没准儿哪天,那些夷人就会像对付吕宋的原住民那样,仗着船坚炮利打过来,把大景都占了的。还有那些倭寇,就是幕府纵容出来的。咱们把外围清理干净了,就该北上和幕府算账了。” 靖海侯点头,看来自己和扶桑的生意得先停停了,搞不好朝廷会与扶桑的幕府打起来的。 在胡枭和靖海侯传回来好消息不久,南洋也传回来了好消息,吕宋一带大大小小的岛屿都肃清了。李准上折子申请朝廷派驻军,将吕宋作为南洋水师的基地,还有需要移民去吕宋,以保障南洋基地的供给。 李准的这个折子,在朝廷掀起议论,从哪里移民过去,移过去多少,朝廷给与什么样的优惠税收政策。圣人、内阁、户部反反复复地研究、讨论,又在大朝会征求所有文武百官的意见,决定从福建移民。主要是福建历来有去南洋讨生活的习俗,而且福建山地多、耕田少的地方,生活辛苦,百姓容易接受移民。 安排了往大元岛和吕宋移民的事情,空起来的福建,又需要从邻省再移一些百姓过去。这时朝廷收到广州府送来的折子,道是东印度公司派了人,来讨要在吕宋岛被俘虏的船员。 圣人在小朝会上为此事征求百官意见。 以武出身的勋贵瞬间就都炸了,讨要俘虏?空口白牙的来要回俘虏,那朝廷抚恤战死兵卒的银子从哪里来? 往日里最爱说些圣人曰先贤云、做些道德文章的清流文臣,在武将慷慨激昂的时候,是最喜欢与武将辩驳一番,将武将驳斥到脸红脖子粗、按捺不住要动手、被御史喝止才肯收兵的人,今儿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闭口不言。 ——这些来砸自家米缸的夷人,要是轻纵了回去,不仅仅是以后想吃到吕宋的稻谷就难了的事情,而是圣人看起来是一个对夷人毫不手软的帝王。 为一些夷人而在圣人那儿挂上吃里爬外的标签,是犯不来的事情。这无关数术的算账能力,能到了参加小朝会阶层的朝臣,心里是都明白取舍轻重的。 圣人微笑着,看参加小朝会的勋贵吵了一刻钟,听勋贵、武将们喊要人容易,一个得要千两白银来赎。也有的人在喊不同等级的人,要赎回去的金银数目不能相同。圣人等武将们基本都将心中所想发泄出来后,将此事交给鸿胪寺去做。 至于怎么做,相信鸿胪寺卿,在看了圣人纵容这么多的武将、在朝会上的叫嚣后,不会行差踏错的。 鸿胪寺卿在散朝后,满腹心事、满脸为难地慢慢蹭回公衙。他明白圣人的意思,是要东印度公司拿银子来赎人,至于是多少银子适合,这个标准却不好擅自定了。他叫了贾敬,吩咐他去向贾赦讨个主意,赎人的价格该怎么定,才是最合适的。 贾敬知道荣国府这些日子在忙着嫁女,不过贾敏出嫁的事情,贾赦只要在最后背着妹妹出门就够了。没想到贾敬去了贾赦的东院,却遇到贾赦和张氏,在贾赦的书房里教导贾敏。 贾赦见贾敬过来,几人给贾敬见礼后,就忙让她们姑嫂去后面说话。 “敏妹妹出嫁在即了,怎么是你们做哥嫂的教导她?”贾敬好奇。 贾赦搓手,“不瞒敬大哥,这事情是我父亲交代下来的。” 贾敬探究的目光,表示他在等贾赦进一步的说明。 “敬大哥,”贾赦有点为难,但他比贾敬小的多,贾敬这二十多年又对他关照得很。他犹豫了一下说道:“父亲为妹妹择了如海做夫婿,他虽是侯府出身,可到了他这一代,却没有了爵位。妹妹被母亲教的有些沉不下心,父亲就把事情委给我和你弟妹。” 贾敬点点头,叔叔是怕妹妹嫁过去了、端着国公府的架子,不得婆婆、夫婿欢心。 “叔叔是为妹妹考虑的仔细。如海是探花,如今他属于正经的文人出身,最是心气骄傲的时候,是容不得别人瞧他不起的。” 贾敬推己及人,心有触动,叮嘱贾赦,“恩侯,你叫妹妹放软些身段,只有好处的。” 兄弟二人说着话,小厮送茶进来。贾赦从小厮手里接过新泡的茶,端给贾敬。 贾赦连连点头,“敬大哥说的是。你在鸿胪寺可还顺意?” 贾敬点头,鸿胪寺平日基本没什么事儿。年节的时候,附赝的部族、臣服的国家过来,怎么接待那些人,都是有章可循的事情。 “敬大哥,你是为赎人的事儿来的吧?”贾赦见贾敬不说,干脆自己挑开盖子,开门见山地问贾敬。 贾敬不由得老脸一红,这贾赦越大越不讨喜了,还是舞枪弄棍多读书少了。 “是这件事儿。卢大人拿不定赎人的标准,让我来问问你,讨个准主意。” 贾赦端起茶盏喝茶,想起圣人在小朝会之后,留自己去文渊阁说的那些话儿,原来是预备着鸿胪寺来讨主意啊。 他忖度了一会儿,谨慎地说道:“胡枭离京前,圣人曾经说过‘哪个国家的人,来围攻吕宋,就得打到那个国家来大景认罪赔礼’。所以这赎人,依着弟弟看,怕是单单出银子是不够的。” 贾敬就是一愣,可他能考上进士,就不是蠢的不可药救的人。贾代善这几年得空就把他和贾政叫到一起,把朝政、市井传闻、甚至府里管家、仆妇之间的鸡毛蒜皮,都掰开了、揉碎了,给二人分析。 “恩侯,你说要夷人的国家出面来赔礼?赎人?” 贾赦点头。 “当然啦。圣人要的是臣服。你们就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不一次把他们要的心痛,让他们长了记性,不管什么时候生出对大景的觊觎之心,就想到这次付出的代价有多大,不算达到圣人的目的。” 贾敬若有所悟。 “走,敬大哥,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那匹汗血宝马。” 贾赦带了贾敬去南院的马棚,贾赦的大黑马性子太独,必须得单独一舍一槽,不然会把别的马踢个好歹。如今大黑马的边上,又隔出来一个单独的马舍,安置着那匹汗血宝马。 男人就没有不喜欢宝马良驹的。 贾敬看贾赦从荷包里摸出松子糖,先喂了大黑马,再喂那汗血宝马。他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兴奋地问:“这马哪里买来的?得要个千两银子吧?” “汗血宝马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这匹是胡枭离京前送我的。”贾赦温柔地摸着宝马的脖子,一下下捋得那马舒服得很,硕大的马头不停地往贾赦怀里拱。 “恩侯,你?”贾敬可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敬大哥,你我是兄弟,他卢旺和我有什么交情?” “好。他该送你点儿什么?”贾敬觉得自己问的挺贴心的。 贾赦在心里翻个白眼,这脑袋能把事情想成这样,真的是该和老二去做亲兄弟的。 “啥也不用送,我不想和文官有交情、有往来。他姓卢的要不傻,就知道俘虏里的贵族,比汗血宝马贵。你让他把差事办好,别辜负了圣人。” 铁血帝王10 朝堂这些事,圣人知道太上皇为了教导太子, 会派人打听的很清楚。所以他在文渊阁留人说话的时候, 都不防备着圣人派去的、要回去学舌的魏九。 所以等他中午过去慈宁宫午膳的时候, 魏九刚刚和太上皇、太子说完上午小朝会、还有圣人在文渊阁召集阁老议事、后来又叫了荣国公世子去说的话。 太子徒亘等圣人给太上皇行了礼, 自己就上前给圣人行礼,拉着圣人的衣袖就开始提问。 “父皇,那些夷人要用银子赎吗?” “嗯。战死的士兵要多多给抚恤的。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要比别的人家活的好。” 太上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心里想, 那得用多少银子啊? “明允,你算过你说的这样抚恤,要用多少银子吗?” “父皇, 三丁抽一,家里还有一个儿子赡养父母。一个儿子战死, 他的俸禄照发, 一半赡养其父母,一半交与他妻儿。”圣人耐心与太上皇解释新修订的士兵抚恤方法。 “如果他妻子改嫁,孩子就由朝廷照顾。像慈幼局的那些孩子一样, 以后在召衙役、皇庄的织厂招人、还有培训医女等, 都会优先考虑这些阵亡将士遗孤的。” 太上知道圣人的想法好, “唉, ”太上叹气。 “你这样能使军卒后顾无忧、悍不畏死。可这背负的多了, 要是有一日……未必能背负得了啊。” 圣人笑笑, 有些事儿是必须的做的, 总不能让那些为朝廷流过血、付出生命的军卒, 再让他们的父母、妻儿流泪吧! “父皇,儿臣想到这部分话的银子会越来越多。这夷人的赔款,儿臣想拿出一半,投入到远洋船坞做增持,每年的盈利用来抚恤阵亡、伤残的军卒及其家人,余了就继续做点其它能赚钱,不足就从朕的私库里抽银子补。” 太上想想这也是一个好法子,自己这儿子,就是登基了还未改了那仁心善心。 “罢了,随你吧,你那个私库,用银子的时候再后面呢。” 太上提醒圣人。 圣人一边搽手,一边坐去太上的身边,笑着说:“儿臣还有父皇做靠山呢。” 太上皇立即瞪眼,“莫算计朕这点东西,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大婚建府,那个不需要填补一点儿,还有小乳猪,朕一点儿也不留给他吗?” “父皇,您把所有人,连你孙子都想到了,怎么能拉下儿子这一个呢。” 圣人笑着给太上皇舀了半碗汤,捧过去,又递上匙羹。 “哼,朕把江山都给你了,别的就没你的了。舀汤了也不给。” 太子给太上捧饭安箸,笑嘻嘻地看着。 祖孙三人吃罢午饭,太子接着问圣人,“父皇,现在把夷人都拘了,还要他们的国家来赎人,我们的商人还能去西洋吗?” 太子的担心,表现地表露在脸上。 “这是两回事。买卖是买卖,战争是战争。这次是西班牙的夷人,先对我们的吕宋军民动武力的。西洋的夷人,也是分属于好多国家的,你皇祖父有给你讲过。现在我们和西班牙的夷人打完仗了,就要坐下来谈一谈。像西班牙这样无缘由就对大景动武,我们得考虑考虑以后是否还卖丝绸、瓷器、茶叶给他们。像法兰西、英格兰这样的,他们的人也有参与攻击吕宋,那以后的买卖他们还想不想做,要怎么做,与这次的赎人,都要夹杂在一起谈。打完仗坐下谈,谈好了买卖继续做,谈不来继续打。” 太子还有点太小了,他消化不了圣人这么一大段话,眨巴着眼睛,表示他没听懂。 圣人笑着说,“儿子,温良谦恭让不是天生就有的,也不是所有国家把这些奉为优良品性要努力去做的。有的国家有的人,他们的心里、骨子里就只有自己,他们想的就是去抢、去夺……对这样的国家这样的人,得先打到他们怕了,打到他们从骨子里畏惧了,他们才会不得不尊敬你,他们才会把你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才会坐下来好好和你谈互惠互利的买卖。” 太子半张着嘴巴,有点儿傻呆呆的蠢萌。 摸摸他的鬏鬏,圣人说:“你皇祖父以后会教你这些的。晚膳回去吃好不好,你母后说你弟弟想你了呢。” 太子回头看太上皇。 太上点点头说:“晚膳去和你弟弟用吧。你父皇啊,他说的那些……” 圣人摇头,腹诽不止,这么大点儿,哪里能这么教导。 “小乳猪啊,让你父皇去忙吧。等你一会儿歇晌起来了,皇祖父给你讲。” 太子高兴了,笑着去送圣人。圣人牵着太子的手,走到慈宁宫的院门口,叮嘱他要听皇祖父的话,好好和皇祖父学习。太子点头应了,送圣人出了慈宁宫,看圣人转弯不见了,才带人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圣人看着御史年熙上的奏折,主要内容是废黜乐户的贱籍,改贱为良。隶属这个贱籍的人,指的是建文末期不肯附燕兵的文臣武将的后裔。这些人被分散在大景的各地,世世代代地做着乐户,不得与士工农商通婚。此外还有浙江的惰民,苏州的丐户,广东的蜑户等。圣人饱蘸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然后在折子里另加一页纸张给礼部和户部的,命户部立即按户籍登记派人去落实此事、命礼部派人去原乐籍聚居之地教授文化课,设立妇产院等。 然后圣人把这折子放到重要的分类奁内。 废黜这些人的贱籍容易,但是要想废黜整个的娼妓制度,就是废黜教坊司,都还有太远的路要走呢。 圣人揉揉眉心,继续看那高高的一叠叠的折子。 袁旺财不愧是个伶俐人,当圣人不自觉地、在御座上扭动疲乏的腰臀时候,他凑上来说:“圣人,皇后娘娘送了一些点心来。” “拿进来吧。” 圣人站起来,洗手、喝茶,走去一边的高案,看看红豆糕不错,尝了一点,桂花糕卖相也好,又尝了一块。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几口茶,圣人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心里盼着太子快快长大,以后可以把这些都交给太子去干了。 唉,圣人这位置,不做不知道,这活真的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怪不得太上皇在退位的第一天就睡懒觉啊。 “旺财啊,你这名字是谁取的啊?” “回圣人,是小的入宫以后,师傅给改的。” “那你原来的名字呢?叫什么?” 袁旺财扭捏了一下,红脸低头用只能圣人听见的声音,悄悄说:“狗蛋。” 圣人心想朕是该庆幸这时恰好没喝茶。他努力板着脸,装着没事儿的样子说:“唔,改的挺好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的离家的那年,还不到五岁。只记得那年发大水,俺爹把小的放澡盆里,后来就稀里糊涂地进宫了。” 圣人点头,这内侍的制度,唉,算了,比教坊司是更难动的。发展经济,国力强盛,百姓富裕,少了天灾人祸,这些事情才有希望断绝。 圣人又坐回御案前,低头一本本地看起奏折来。六福觑着时候差不多了,趁着圣人换折子的时候,轻轻地咳了一声,成功地引起了圣人的注意。 “圣人,差不多晚膳了。娘娘请圣人回去用饭呢。” 圣人搁下笔,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膊,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指着已经批完的折子,对六福说:“把这些个登记在册,然后送去内阁值房。旺财,走吧。” 圣人到了坤宁宫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在等着了。最小的徒丞政事好玩的时候,几个大孩子都围在徒丞的身边看稀罕。趁着石氏不主意,悄悄伸手摸摸脸、摸摸小手等。徒丌就约束着徒丕,不准他伸手去掐徒丞的脸蛋。 宫人们给圣人行礼的声音,惊醒了这些一直在把徒丞当新鲜玩具的徒旦。 “父皇,”别的孩子都会行礼了,徒旦意思一下,就扑过来要父皇抱。“父皇,弟弟会吐泡泡。” 圣人抱起徒旦,掂掂,“中午又没有好好吃饭?” 徒旦挑食,不合口的就坚决不吃,为他吃饭的事情,石氏笑着说自己都愁白了头发了。 “父皇,晚膳好吃。” 徒旦转移话题。 石氏上前接过孩子,把他放地下,“去,过去挨着你太子哥哥坐吧。总念叨想哥哥的。” 徒亘自从册封为太子之后,早晨会从东宫过来给石氏请安,然后就去慈宁宫,圣人午膳是去慈宁宫的见到太子。可等太子从慈宁宫返东宫再给石氏请安的时候,徒旦一般都去睡觉了。 徒丌徒丕和宝珠,也是很少见到徒亘了。 他们兄妹在东宫处的好,这一会儿在石氏这里围着徒丞,叽叽嘎嘎说笑的都很开心。 圣人和石氏居中而坐,圣人这边坐着徒丌徒丕,石氏那边坐着徒亘徒旦,宝珠坐在未席。 一家人高高兴兴围坐,用了晚膳。 铁血帝王11 负责东洋的靖海侯施琅、兵部侍郎胡枭,他们现在的日子, 就没有像才送进京城的捷报上, 过的那么轻松惬意了。他们在收回了大元岛,重整了鸡笼山, 把大元岛上的扶桑商人都赶走了以后,按着圣人的意思, 如同过篦子一样, 梳理肃清琉虬周边所有冒出海面的岛屿。进行到奄美群岛附近的海域,遭到隔海相望的萨摩藩岛津家族的伏击。 靖海侯红着眼,看着逃回来报信的军卒,咬得牙齿咯嘣响。他后悔因这段时间的诸事顺利,所以这次派出去的战舰少了一点儿……他对被击沉的那艘船感情深厚,那是他起家的老根本。可再激动再想立即冲出去、直接冲到萨摩藩复仇,他明白这时候仍要先听听胡枭怎么说。 “胡大人,您看……” “靖海侯,点兵吧, 这琉虬本就是我大景的附属国,岛津家族囚禁了尚家那没用的废物,在琉虬收了这么些年的税,该着这次让咱们直接登上萨摩藩,把这些年的税收都要回来。靖海侯,天赐咱俩立功的机会来了。” 靖海侯听胡枭这么说心里就有底了。 琉虬本就是汉末以来迁移过来的华人为主, 语言文字仍是汉语官话。靖海侯留了一个心眼, 商量胡枭。 “胡大人, 我们现在就离了琉虬北上,可朝廷派过来接管的总督尚未到。您看是请大元那边先派人帮着管些日子,还是等朝廷派的人到了咱们再出征?或者是让本侯的次子先代管些日子?” “让令公子先代管吧。”胡枭知道靖海侯想为儿子打算的心思。只要代管这期间,能平平安安的等到朝廷的总督到,施琅这次子就会入了圣人的眼,就不用在五品的千户位置,靠累计战功慢慢往上爬了。这样的顺水人情,胡枭不介意往外送。 靖海侯听了胡枭这话,压住从心底往外的喜悦,对胡枭就是一揖礼。 靖海侯的次子施洋立即给胡枭行大礼,“多谢大人栽培。” 胡枭叮嘱他,“把琉虬看好,就是对我的谢礼。” 施家父子俩都明白胡枭话里的意思,别前面和萨摩藩打,后面被别人抄了琉虬的家。 胡枭和靖海侯差不多是尽起能出征的战舰,往奄美而去。 萨摩藩的岛津家族占据琉虬的年头也不短了,他们当初用了三千人,就控制了大景的藩属国琉虬所辖的所有的岛屿,囚禁了中山王尚文这怂货三年多,未见大景有什么反应。然后荷兰夷人占领了大元,大景仍是没有反应。岛津家族就安心地在琉虬收起税来了。琉虬这儿的居民,是将怂怂一窝,由着萨摩藩留下的那么几十个人,骑在他们的头顶作威作福。这税收从开始迄止靖海侯等登岛,已经收了二十多年了。 现在的琉虬表面仍是大景的藩属国,靖海侯和胡枭驱逐扶桑商人的消息,让接到报告的岛津家族震怒异常。他们决定给来夺自己碗里肉的大景一个教训。岛津家久纠起了萨摩藩能动用的所有船只,派遣桦山久高领队,从鹿儿岛向奄美而来。路上正遇到几艘,在清理奄美周边小岛海盗的靖海侯的先遣战舰。 这时候的海战是先互相炮击,然后跳帮对砍。靖海侯起家的那艘战舰,上面的火炮还未更换,在被数艘岛津的战舰围困下,中了多发炮弹被击沉。东洋舰队派出去的船只,编队就几艘战舰,主舰沉没,在酣战中失去了先机,其它几艘更小的护卫舰,只好边打边退,逃出战场回来报信。 萨摩藩的桦山久高打沉靖海侯的战舰后,气焰更是嚣张,追随那几艘逃出来的护卫舰往冲绳诸岛而来。幸好那几艘护卫舰是去年换了内里的机轮,各船将士为了逃命拼全力,才没有被追上。 靖海侯一声令下,东洋舰队迅速整结完毕,编队离港,向北而去。所有的风帆,都升了起来,遮天盖地,顺着海流,扑向尾随而来的萨摩藩的战舰群。 萨摩藩的战舰群,这几十年在东洋这一片就未遇到过对手,桦山久高之前用了三千人就驯服了琉虬中山过的这几十万人,才又击沉了大景的一艘主舰,胜利之下,他忘乎所以,指挥他所率领的全部战舰五百多艘,逆海流迎上靖海侯施琅和胡枭指挥的这二百多艘 靖海侯施琅和胡枭所乘的指挥舰鲲鹏,是今年春天才从宁波船坞下水的、是大景目前配备了侧舷火炮的最好的大战舰。因为船体大,主炮也是目前最新、射程最远的开花炮弹。施琅在与萨摩藩的战舰群远远能见到后,就命令传令兵打旗语,胡枭看到配了新炮的新船,迅速在主舰鲲鹏两侧,排成了疏朗有秩的错落燕翅形状。而未更换火炮的旧舰,则与新船群拉开了距离,好像有脱离战场的趋势。没等他弄明白施琅为什么这么做,以旗舰鲲鹏为首,已经拉开了海战的序幕,鲲鹏强大的火炮,已经击中了迫近的、萨摩藩的领先战舰。 谁的火炮射程远、射的准,谁就能取得这场海战的胜利。 这是胡枭第一次见到的火炮对火炮相轰的海上战斗。 大景的火炮射程远远超过萨摩藩桦山久高率领的战舰,没有一炷香的时间,桦山久高所乘的主舰就率先沉没了。余下的船只里,有几个狠角色,在被施琅的主炮击中后,居然想用撞船的法子,拼个鱼死网破。 胡枭在施琅的身边,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揪起来了。鲲鹏再大再厉害,也呛不住这几艘船,从前面和左右一起来撞啊。 他听着施琅不住地发号施令,看着施琅身边的那几个传令兵,不停地来回地跑动传令。这些命令下去后,他觉得鲲鹏犹如战马猛地加速,顺着海流向斜前方窜过去。与此同时,他看到原来向鲲鹏船头撞击来的战舰,在与鲲鹏不远处的侧前方,开始下沉。 鲲鹏的左侧侧舷火炮,几十门一起开火,送了这沉船最后的一程。然后胡枭觉得自己所在的战船,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施琅指挥鲲鹏两侧的各几十门侧舷火炮,一起开火,把要撞沉鲲鹏的那几艘战舰都轰沉了下去。 沉船带出了巨大的漩涡,鲲鹏有如翅膀上坠了沉重的大山,费力地挣扎着,顺着海流向西北使力。胡枭看着施琅勉力站在甲板上。他庆幸自己在战事开启的时候,就被施琅下令捆扎指挥船室的柱子上了,不然自己是绝没有可能、在这样左倾右斜的船上站稳的。 沉船不见之后,阔大的海面,只有水面上的漩涡,在彰显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故事。很快就有萨摩藩的军卒,抱着木板露出了海面。这些还想着逃生的扶桑军卒,迅速地被大船队行过、带起的浪花,或卷到水面下,或直接撞沉了。 海面的战斗愈发地激烈了。换了新火炮的战船,远距离射中了一艘又一艘萨摩藩的战舰。沉船引起的恐慌,打破了桦山久高的围击大景战船的战术。失去指挥的萨摩藩的战舰群,各自为政,在胡枭的眼里,这些战船就犹如大草原上被击溃的骑兵,等着被施琅收割。 当一些摇摇晃晃退出战场的萨摩藩的战舰,要逃跑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福建水师的旧船的拦截。 海战持续了大半天。金乌西坠的时候,反射了金红波光的海面,在汹涌的波涛上,漂浮着无数的破碎的船板。海风劲吹,都没能吹散这一片海域所弥漫的硝烟和血腥。 施琅命人解了捆绑胡枭的绳索。 胡枭向施琅作揖祝贺。 “靖海侯,威武!”胡侍郎发自内心地赞扬靖海侯。 “胡枭是真的佩服你啊。佩服!佩服!!这番大捷,本官必如实呈送兵部、上达圣听。先恭喜靖海侯了。” “胡大人,您过奖了。这次海战的胜利,全仗着水师换了新船、新火炮。不然就依福建水师那一百多旧船,最后能拼个鱼死网破都不错了。” 胡枭点头认同,施琅说的心有余戚。他没想到萨摩藩的战舰会有这么多。 “胡大人,要是萨摩藩的战舰,去年都聚集到了福州,怕是福州水师守不住啊。” 胡枭赞同地点头。 “靖海侯,这扶桑水师的威胁,还是胡某与你一道联名上折子吧。” “好,多谢胡大人帮手了。” “客气客气,都是为了朝廷。” 施琅叫了传令兵,一通旗语之后,胡枭感到鲲鹏开始缓缓转变了方向。 “胡侍郎,今晚在冲绳歇息,明儿白天要检查、检修,等大元岛把火药送来,咱们就追到鹿儿岛,掀翻萨摩藩上的岛津家族。” “好。” 夜幕沉降,冲绳的港口迎回战斗后的船队,有几艘旧船,损伤比较严重,看来短期内是不能下水了。施琅心疼地看着那几艘船,陪着胡枭在码头上站着,看着军卒把伤兵或搀扶或抬下战舰。 “胡大人,你说圣人新签发的军卒抚恤会到位吗?” “会。早些年圣人就让太后和太子妃出面,办了妇产院、重整了慈幼局。对军卒的遗孀遗孤,圣人只有更体恤的。朝廷会把孩子养到成人的。” 铁血帝王12 靖海侯施琅和兵部侍郎胡枭的战报再度进京,不明内里底细的朝臣、百姓, 俱是一片欢腾。而六部九卿这些重臣, 在看过圣人下发的施琅和胡枭的联名折子后, 都静默不语了。要不是五年前圣人就提前动手, 督促工部研制火炮、火器,还有合股建立了那几个船坞,那么这场在冲绳海域的战败方就该是大景了。 “圣人, ”郭尚书清清嗓子, 打破沉默。“朝廷是不是得加大研制火炮的力度?” 贾代善接着说:“战船也得全部更新。”他挥舞着手中的折子说道:“要是没有新战船,旧船承受不了新的火炮的。” 张老太傅把户部李侍郎带来参加内阁会,李侍郎捧着手里的帐本说:“户部的银子虽然进的多, 可这两年花出去的也多。” 李侍郎巴拉巴拉一报数,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听着。其实他不报, 大家心里也有个大概, 知道户部能拿出多少钱来。 贾代善想起儿子说的话,他知道那是圣人的意思,这时候是最好的时机了。 “圣人, 老臣的先祖曾与国库借了八十万银子, 留了话要后辈俭省, 要晚辈早些归还这笔银子。老臣无能, 腆颜跟着圣人, 在这两年的远洋商事中赚到一些。如今朝廷用钱, 老臣先凑凑还上一半。剩下的就要请圣人开恩, 容老臣慢慢筹措, 可好?” 屋里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贾代善,张太傅暗暗举大拇指,赞声好!怪不得太上皇把贾代善视为心腹依靠,看贾代善这样为圣人排忧解难,圣人以后也会把他纳为心腹的了。女婿父子都能得到圣人信重,自己致仕后,儿子也能多个依靠。 张太傅心念转动,看圣人面色欣慰,他就开口说:“荣国公,老朽常看不惯你跋扈。如今老朽可要对你这样忠心王事的勋贵礼拜了。荣国公,受老朽一拜。” 贾代善赶紧回礼,“老太傅,快别快别,老贾可担不起你这礼。虽说当初先祖借银子,有一半是用于安置伤残的军卒,这另一半却是用来修建自家的宅院了。如今朝廷用银子,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其他人对贾代善也是一番赞扬。 圣人等群臣都说过话以后才慢慢开口。 “荣国公体恤朝廷,精忠国事,为朕分忧,众卿看可给予荣国公什么表彰?也好给其他欠债的朝臣做个榜样。” 这个要别人怎么说,贾代善已经是国公了,再加封异姓王?那就是害贾代善了。而贾赦是荣国公世子、三品的实权将军,也没法加封的。 礼部齐尚书试探着建议,“圣人,推恩到荣国公次子身上可好?” “如何推恩?” 齐尚书就说:“荣国公次子才中了秀才,不如予以举人之实、监生之名,以后可以直接参加春闱?” 圣人一边点头一边问其他人,“众卿看这样可好。” 好很好非常好。 贾代善也非常高兴,他知道自己次子的水平,学了十几年,还是王翰林日日教导,才勉强中了秀才。他都有些怕次子,在每年的秀才功课考核中不能过关,而今这样是再好没有了。他站起来朝圣人谢恩。 “老臣还先祖欠银,本事应该之事,圣人如此洪恩,老臣只能以勤勉国事以报了。”贾代善说着还激动起来了,跪地就给圣人磕头,“谢圣人洪恩。” 圣人赶紧叫旺财扶起荣国公。 解决了银两的压力,圣人提起盐税、灶户的事情来。 “朕观北宋就是用晒海水的方法制盐,而今灶户仍是靠烧卤制盐。不说人力的浪费,就是柴草、铁锅的损耗也颇多。朕想是不是能够采用北宋之法制盐?” 对于圣人说的这话,除了贾代善装傻装不明白,其他人都闷头去想北宋制盐的法子。最后还是齐尚书说道:“圣人,此法既然书中有记载,臣等遍阅群书,也要将这等法子找出来。” “有赖众卿家了。” 内阁散会,贾代善回府押了四十万雪花白银去户部,隔日圣旨给了贾政一个监生。把贾政喜的关在书房里大哭了一通,出来后很是不好意思面对家人。他在和小舅子一起读书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远远不如小舅子,勉强中了秀才以后,还不敢说自己以后不读书了。日日沮丧、彷徨,不知以后怎么收场,难道等四十岁的时候,还要和儿子一起去考举人吗?他有时候恨不能一夜醒来,就能返回小时候,好去学武。 史氏听说贾代善还了四十万银子,心抽抽地疼。 “老爷,圣人也没说要还银子啊。”四十万换个监生?次子有这四十万,儿孙几辈子都能活的好好的了。 “妇道人家的蠢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欠了皇家的银子,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等圣人开口要,那就是抄家了。” “可是……这是四十万啊。”史氏心里没说出来的话,这么大数额的银子,你要还,怎么也得和我说一声吧。还有我管家二十多年,居然不知道府里能一下子拿出来四十万的银子来! “先祖当初借这笔银子也是迫不得已的。要安置跟随自己多年的伤残军卒,要接驾,”贾代善看着史氏的心疼模样,把她的心思猜出来大半。 “要是一点儿的银子不借,太/祖会怀疑荣国府的。如今圣人要用银子,就是到了还的时候啦。剩下的一半,逮了合适机会也得还回去了。” “还要还四十万?”史氏有点儿破音了。 “这些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不影响嫁女、也不影响家用的。对了,你不妨提醒你娘家,也得还点儿欠银,不然圣人那里过不去的。” “史家也得还?” “不还也行,单看舅兄还想不想要几个外甥的前程了。” 还不还银子与前程挂钩了,史氏倒吸一口冷气,明白了欠银不还的厉害处。她叹口气,赶紧打发自己的陪嫁媳妇子回去保龄侯府,把这事儿说明白了。 贾代善父子在太上皇、圣人眼中是一等一的地位,都还了一半的欠银,别的人家自忖和荣国府比,在圣人的眼里相距太远。等户部侍郎带人说朝廷待用银子打造火炮,欠银能还多少是多少的时候,大多数的人家都还了一半以上。像林海就全额还了他祖上欠的差不多万两的总数。 圣人在太上面前,不避讳贾代善在还欠银这事儿所做的带头作用,太上皇却有些醋了。太上皇召了贾代善过来,语气颇为不善。 “荣国公啊,朕为西征筹款,你是知道的。你有银子娶儿媳妇,有银子放在府里发霉,就没银子帮衬朕筹措军费?” 哎呦喂,贾代善叫起撞天屈来。 “太上,你忘记老臣当初的暗示啦?老臣在娶儿媳妇之前有说过的啊。” 太上眨眨眼,显然是想起来。 “老贾,还是你不地道。你欠了朕的银子,明知道朕等银子用,不直接送回来,跟朕玩什么明示暗示的,朕看你就是跟朕隔了一层啊。” 贾代善看圣人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不讲理,只好起身认罪。 他悄悄地对太上说:“太上,老臣只还了一半。要是那时候都还了,现在就没法带头了。过几年太上或是圣人再要用了,老臣怎么也得再凑出剩下那一半的一半来,给欠账的再做次榜样的。” 太上听了贾代善这话,点点头,这还差不多。算啦,自己不和老贾计较了。就当把银子存在朝臣家里,真要用的时候,看谁敢不送回来。 贾代善终于哄得了太上开颜。 “老贾啊,朕记得你孙子比太孙大了一岁多呢。怎么不见你带孙子进来给朕看看。” “是比太孙大了一岁多,往两岁数呢。” 说起嫡长孙,贾代善的眼角眉梢都似在笑。 “老臣明儿就带孙子过来给太上看看。只是那孩子给老臣惯的,怕他会冲撞了宫里的贵人呢。” “行啦,老贾收起你的那一套吧。恩侯那些年在宫里,就差没和明允上房了。” 贾代善干笑,“都是圣人赏脸,按规矩早该打死他百八十回了。” “那也是俩孩子投缘。” 贾代善明白太上心中所想,向圣人道谢以后,美滋滋地回府了。 贾代善回府和长子说起太上的打算,贾赦说道:“父亲,瑚儿还是小了点啊。儿子进宫给太子做陪读的时候快九岁了。” “差一岁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往后起早贪黑的,要辛苦了。” 贾代善舍不得长孙了,唏嘘不止。 “父亲,儿子当初进宫的时候,可没见您舍不得。” “你那时候比瑚儿大了一岁呢。” 贾赦:…… 才说的差一岁也差不了多少呢? 贾赦回房和张氏说进宫的事情,张氏舍不得儿子。 “夫君,你那时候是我父亲教导,如今还不知道是谁呢。” “懿贞,那时候岳父就选了我啦?”贾赦涎着脸顺杆爬。 “去,”张氏推开贾赦凑过来的大脸,轻拍怀里的小儿子,“你小心吵醒他了。” “交给他奶嬷嬷吧,你得好好将养身子,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贾赦起身招呼次子的奶嬷嬷进来,把孩子抱走。 “懿贞,你放心,瑚儿进宫也不会吃亏的。我当初也是和太子打了半年多的,才握手言和的。” 不提贾代善为带嫡长孙进宫所做的准备,贾敬和鸿胪寺卿卢旺兴高采烈地向圣人报喜:与东印度公司赎人的谈判达成了。 铁血帝王33 围攻吕宋岛被俘虏的夷人, 在得知可以用银两赎身以后, 纷纷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写信。俘虏中间还有一些贵族的后裔。这些贵族在表明身份以后, 得到胡鸿的特别对待, 吃的住的会比普通俘虏好,当然他们的赎身价码也就高了。这样一来,原隐藏在俘虏里的贵族就纷纷冒头了, 在获得交好待遇之后, 赎身的价码也一路走高。 被俘虏的普通西班牙士兵祷告无门, 成为吃的最少,干得最苦的一群人。 还有一些隶属东印度公司的职员,纷纷在一份表明自己是被公司派遣来的声明上签字。 剩下的快一半的人, 是被东印度公司雇佣的印度士兵。这些人在通译的帮助下,也在东印度公司雇佣他们并派遣他们来攻打马尼拉的文件上, 签字按了手印。 就是这两份签字, 使得卢旺和贾敬在与东印度公司的谈判中,占据了有力位置。 贾敬这一根筋的人,在得了贾赦的授意之后,和鸿胪寺卿卢旺俩一唱一和, 在反复了半个月的谈判后,最后迫使东印度公司认可了赔偿大景在马尼拉的损失、士兵伤亡抚恤,还有被俘人员的赎金。 这赔偿数额之巨大,喜得圣人直接开口说:“卢卿家, 贾将军, 这笔赔款到位, 你二人俱可获封子爵。” 六部九卿等臣工没人出面反对。 贾代善建议:“圣人,银子押解到吕宋,胡鸿那里才能放人的。老臣认为要给李准将军那边,赶紧增派人手。免得夷人借送银子之机行不轨之事。” 贾代善的建议立即获得圣人的同意,从广州征调军卒去吕宋,把广东沿海等人移民去吕宋等等。还有靖海侯和胡枭那边的事务,也是一日一报地送消息过来。朝廷好一番忙乱,等诸事分派调动妥当,运作到位,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这一个月,圣人每天在前朝忙乎。甚少往坤宁宫去。圣人倒是偶尔会带太孙到文渊阁,挑捡着圣人案头的折子,给太孙讲解。有几回还带了一个比徒亘略大些的男孩子,一起过来文渊阁。圣人一看那孩子的相貌,结合年龄,就知道那是贾赦的长子贾瑚了。少不得把人叫过来问了几句话,勉励一番,又赐了文房四宝等物。 原来太上皇那日见了贾瑚以后,立即就心生喜欢。这孩子长得好,样貌周正,齿白唇红,比当年进宫陪自己读书的贾代善,多了一点儿的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比那嚣张的小霸王贾赦,不仅是多了点书卷气,还另有一番雅致的柔和风格。 他猜测应该是受到了张家的影响。 果不出太上所想。贾瑚从四岁以后,就隔一日去一次外祖家,由张太傅、张瓒还有张钰教导功课。在家的时候,则是贾代善、贾赦教导武学。 太上听了贾瑚这话,赞叹道:“老贾啊,你这孙子所受的教导,和明允是一样啊。” 贾代善心里就是一惊,太上从退位以后,说话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说自家把这孩子像太子那样教导了?这不是信口开河嘛! 贾代善故意混淆还抱怨道:“老臣还和太上您是一个师傅教的呢。就是恩侯,也是和圣人听着一样的教导长大的。如今啊,不过是老太傅要致仕了,闲来要逗外孙子解闷。我老贾要不是没空,还舍不得呢。又不是我老贾没能力教导自己的嫡长孙。” 稀罕吗? 我贾代善才不稀罕太傅教导我孙子呢,那都是太傅做外祖父的,要逗外孙子的解闷。 “你呀老贾,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这么着,朕先留瑚儿在东宫住几天,看看与太孙能不能合得来。唉,当初明允和恩侯可是打了大半年呢。” 贾代善心说,你当着孩子说这话好吗?你就不怕我孙子像他爹,敢和太孙动手? 徒亘天天在慈宁宫接受太上皇的教导,得天独厚之外,还是有些寂寞的。他虽和哥哥弟弟玩的好,但是俩哥哥都去上书房、和叔叔们在一起读书。在宫里除了隔几天,自己能与兄弟们吃一顿晚饭,再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与进宫的宗亲的嫡子吃顿饭。可对宗亲那些人,父王和母后反复提点了不能和他们走近,身边不能少带了人。而且,皇祖父也提点了自己很多次,还把自己小时候中花那事儿,反复拿出来说。所以徒亘与,宗亲的所有人,处于偶尔能见面、但不能拉手的状态。 不知道的人会说,太孙和太子一样,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而现在,太上发话要留对面坐着的贾瑚,在东宫住几天,徒亘的心思就活起来了。他暗暗下决心要留住贾瑚,好有个玩伴。听皇祖父的意思,贾瑚的父亲是敢和父皇打架的,自己让着他一点儿,不和他动手,就好留他长住宫里了。 等圣人忙完前朝的政事,贾瑚已经在东宫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圣人发现太上皇把时间安排的很妥当。贾代善或是贾赦,每天要抽一个时辰去教导他俩武功,张太傅每天抽一个时辰给这俩小讲学,余下的时间由太上皇看着安排人教导文武。徒亘和贾瑚相处的甚好,没像原身和贾赦小时候一样,常打成一团。贾瑚五天回家住一晚,那一晚徒亘就去坤宁宫吃饭,留在坤宁宫和徒旦一起睡。 圣人在心里笑这俩孩子,像是寄读的小学生。他吩咐皇后要善待贾瑚,别让贾瑚在宫里受了委屈。石氏知道贾家父祖几代人,都是皇家倚重的人物,且太孙和贾瑚处的又好,她满口应承。 盛夏过后,东印度公司的赔偿到位了,胡鸿按约定释放了付清赎金的俘虏。当近千名的俘虏离开马尼拉城的时候,他们回头看自己这大半年修建的马尼拉城城墙,又高又厚了很多。 以后再想轰塌马尼拉城墙就难了。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事情,大景的军舰占据了strait of macha,百十艘炮舰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耀武耀威地横亘在马六甲海峡。 这不仅使来源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代表,还有和他们一起离开的、付了赎金的西班牙几个贵族,都对大景的武力有了新的认识。他们既往的殖民策略——先试探实力,再用武力征服。如果征服不成,就按规矩正经地经商。然后再找机会,用武力拿下的套路,在大景这里行不通。而且好像只剩下平等地、按规矩经商这一条路可走了。 这是朝廷给李准带着的南洋舰队的任务。李准带着舰队一路向南,一路肃清所经海域的海匪,半年的时间终于到达了胡枭给他的羊皮地图上指定位置。 接了李准传回来的消息,朝廷重启了和西洋的贸易,朝廷同时也开启了新一轮的征兵。 圣人对贾代善说:“荣国公,朕看这兵役得改改了。” 贾代善也觉得军卒不足,尤其是安南那边最近不消停,还有李准、施琅都要人。 “圣人看怎么改好?” “取消原来的征兵法,十六岁以上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男性,必须都去军队服役三年。你看如何?” 圣人一句就把贾代善说懵了。 “圣人,有的人家只有一子啊。” “一子又如何,可安排到当地或附近的县城驻军。也可以等他在二十五岁之前,有儿子之后了再征。” 贾代善捋着胡子想了好一会儿,问道:“按圣人这么说,不用二十年,那就是全部青壮都服过役了,真遇到临时征兵,这些人略加训练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圣人点头,“这折子就要荣国公你斟酌着上吧。” 贾代善:…… 圣人哎,不带这样坑人的啊。明明是你要修改兵役的,现在变成是我贾代善提议的了! 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贾代善表态。 他不温不火地说:“荣国公不肯那就算啦。”没等贾代善笑出来,圣人的下半句话,没把贾代善吓个好歹,“回头朕和恩侯说。” “圣人,”贾代善赶紧阻拦,“老臣定在后天的大朝会启奏此事。” “如此就请荣国公费心了。” 贾代善绷着脸离开了圣人处理政事的文渊阁。想了半天不甘心,又寻去太上皇的慈宁宫,忍不住和太上抱怨起圣人来。 太上听贾代善含着骨头露着肉地抱怨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贾啊,明允也是为恩侯好。你想想你上了这个折子之后,你家老二会带头从军的。恩侯又是西北厮杀过好几年的。谁敢说你有私心!你是一心为了朝廷啊。” 把贾代善堵得啊,后悔来找圣人说这些了。 “老臣就是担心,这样的奏折上去,会不会引起民心浮动?” “嘁!”圣人不屑。 “老贾,你是应了那句话,江湖越跑胆子越小了。又不是一次把所有适龄的人都征了。家里有两个以上适龄之丁,先征大的,等大的回去了,再征小的呗。朕看明允上回说的对,保家卫国,人人有责。你可别告诉朕你是真的不明白啊。” 贾代善深觉自己来错了地方。不过出了慈宁宫以后,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让看着他心事重重进宫的人,都不由地猜想太上皇给了他什么了…… 铁血帝王14 贾代善的在大朝会上的提议,立即激起了公愤。任何一个攻击贾代善的人, 都被六福和旺财按着圣人的吩咐暗中记着呢。 吵嚷了小一个时辰, 圣人发话了, “荣国公去西北都不止五年, 谁认为自己身份高过国公,可以不去。荣国公世子不仅在西北从军,还跟随圣人出征, 比国公世子身份高的也可以不去。” 满朝扒拉下来, 高过这父子二人的屈指可数。 然后就有人说:“那荣国公的次子呢?” 贾代善立即大声回道:“他在第一批的征兵令。” 顿时所有的人都卡壳了,荣国公次子已经有了监生的身份了,等同于举人。贾政都进军营了, 其它人就没任何理由推诿了。 大朝会吵的太久,圣人让内阁明日再就征兵的具体细则议事。 贾代善得了这话转身就往慈宁宫去, 别人看到他那模样, 在联系他前天的举动,就开始怀疑这征兵是太上皇的主意了。 贾代善到了慈宁宫,没见到太孙和自己嫡孙, 却见圣人在给太上泡茶。行礼后, 他凑上去对圣人道:“圣人, 恩侯说了几次圣人泡的好茶, 老臣今儿可赶巧了。” 换个臣子是绝对不敢这样和圣人说话的, 奈何贾代善不仅与太上莫逆、有救驾之功, 还是原身的武师傅, 实打实教导了原身十几年的武功。 “荣国公, 既然赶上了,就尝尝朕的手艺,有没有恩侯吹嘘的那么好。” 茶香四溢,荣国公惬意地呷了几口,对太上说:“圣人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是及一反三的。会泡茶的人多了,可是这样的茶香,老臣还真是第一次喝到啊。” “老贾,别说是你了,就是朕,一个月也捞不到几次。这次朕是借你的光啦。才圣人就说你会来,特意备了茶具要谢你呢。” 贾代善赶紧放下茶盏,就要站起来行礼。太上立即伸手止住他。 “算啦,老贾,明允泡杯茶给你,你还是擎得起的。不过这茶可不白喝,征兵之后可别再弄出空饷来。明允捣腾来这点儿银子不容易,你多少也要下点儿狠点劲儿了。” 贾代善觉得满溢的茶香,柔滑的茶水,立即就变得苦涩不堪了。 这黑心的,不愧是亲父子! 隔日内阁再议征兵之事的细则时,由于这些个重臣都有仔细考虑过,这事儿就不像是荣国公能提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太上的主意。因为在早些年太上平藩乱的时候,就曾想过要这么干,不过那时候太上势弱,被内阁驳了回去,最后不了了之了。 然后大家对贾代善再度提出空饷的事儿,都同意从严、从重处理,反正你贾代善是兵部尚书,你管的越严越好。 俩事儿一结合,谁都把贾代善当作是太上的“喉舌”、“傀儡”了。再看圣人端正的认真样,余下的事情,都配合着圣人快速做完了。 贾代善对太上终于“背锅”了,心生欢喜,回家以后就把这事儿说给贾赦。 “父亲,太上是不在乎的,他一心只为了江山传承。就像父亲宁可替儿子上征兵的折子。”贾赦说的感情真挚,对父亲的孺慕、感恩的态度,让贾代善一瞬间既满足又有点尴尬。 “那个,那个,为父去做这件事儿,别人会认为是太上的主意。要是你去做,圣人可能就没这么顺利达到目的了。” 贾赦闷声嗯了一下,知道父亲说的很对,圣人还没有那么大的威望,摆弄得了内阁和下面的州府县郡的官员。 太上和贾代善联合出手,使得征兵令顺利地颁布下去了。与此同时还有朝廷的鼓励生育的政策。 不论生男生女,五岁以下一月都有十斤米的补贴。五周岁以后必须送去读书,免束脩中午管一顿饭。 十岁以上的男孩子与女孩子分校读书。女孩子可以在女校继续读书五年,学习各种技能,比如纺纱织布,护理,算账等等。学习二年后开始实习,还有实习的工钱领。 男孩子15岁以后,可以选择去做工,还是继续学习。学校也开始分科,从文、学武,学到18岁。 所有这些都是免费,格物、数术等课程将占与四书五经一样份量。 这最后一条,是工部郭尚书联合贾代善,怼过国子监和翰林院的饱学夫子、翰林学士换来的。 即一句话——文章做的好,在夷人的火炮打到城头的时候,怎么办? 内阁对圣人给与孩子这么大的补贴,甚为担心,怕朝廷承担不了。反复讨论后发现这样的补贴,才能使百姓愿意多生养孩子。 圣人感慨,“南洋那大片的地方,都需要人。安南那里也是平了乱、乱了再平,以后从广西多多移民过去,自然就好了。” 转过年,从西洋回来的船队不仅带回来了最新款的纺机,还带回来了大批的格物、数术方面的书籍,最令圣人震撼的是,他们不仅带回来最古老的数款蒸汽机,和相应的资料,还带回来一些愿意在大景继续做蒸汽机研究的人。 为此,圣人在太上的长春院附近选了一片地,给有志于从事格物、数术研究的人,建了一座超过翰林院和国子监规模的皇家科学院。 第一任科学院的院长就是兴业伯戴梓。 圣人将兴业伯戴梓传到文渊阁,指着御案上的铁皮小船给戴梓看。 “兴业伯,朕想如果这蒸汽机能用到战舰上,和风帆结合起来,是不是会在速度上获得更大的优势?如果可行,铁船就可以替代木船了。” 有关铁船的问题,圣人和戴梓已经讨论过数次。由于水碓在冲压枪管替代人力方面,所起的巨大作用,使得戴梓对圣人有着盲目的热烈崇拜。 从西洋带回来的蒸汽机,戴梓已经连续琢磨很久了。他甚至带人拆开、装上,折腾了几个来回,想着怎么在冬季的时候,用蒸汽机替代北方停工的水碓。 圣人的话,把他引导另一个思路上。 “圣人,要是用这个机器替代人在两侧划船……”戴梓考虑了好一会儿才说:“圣人,要是船身倾斜的时候,有一侧就不能划水了,怕是会原地打转。” 他陷入沉思。 圣人自己摆弄着手里的铁皮小船,好半晌以后,决定给戴梓更多的启示。毕竟南洋哪里的形式,没有绝对的压倒性武力优势,李准对付不了海上的马车夫、守不住马六甲海峡的。 圣人把手工折叠的、插在木棍上的纸风车,往铁皮船尾一插。 “兴业伯,如果这个蒸汽机,能带动这木棍不停转动,船尾下面这个风轮就能不停地划水,驱动铁船前进的动力就有了。剩下的是控制铁船的舵了。至于你说的单侧不能划水,这样就能避开了。” 戴梓看着圣人一手拿着铁皮船模型,一手转动木棍给他做示意。他一边对圣人点头,一边说道:“圣人,老臣明白了。老臣告退,老臣回去好好想想。” “兴业伯,不急,你看看这个。” 圣人拿过一个圆溜溜的小球,往御案一惯,那小球就弹了起来。 “这是从南洋带回来的橡胶,弹性好,朕让人在马车轱辘上垫了一层,就不那么颠簸了。这东西不溶与水,怕火,朕想你或许能用到。” 戴梓一心都在圣人才说的铁皮船驱动上,接过发财给与他的一个大盒子,匆匆回去科学院忙和去了。 这年的春天,有礼部的官员提醒圣人该考虑选秀的事情了。福亲王也和圣人说起这个问题,说是宗室的子弟婚配等待圣人在选秀后指婚。 圣人在慈宁宫用过午膳,把太孙和贾瑚赶了去歇晌儿,和太上皇说起这件事儿。 “明允,你现在不同在东宫了,也应该再添几个人了。” “父皇,儿臣现在有五子一女,三个儿子是嫡出的。儿臣在前朝的事情多,暂时不想添人。父皇这儿是怎么个打算?” “明允,朕这里的妃嫔,朕已经让周院判给她们都用药了。朕不想你再有新的幼弟幼妹了。还有上一次选秀留的人太多了,朕不想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好色的一笔。” 太子点头,太上让周院判用药的事情,他早就知道的。 “父皇,那宗室其他子弟的婚配?” “让他们自行聘嫁好了。”太上觉得除了福亲王世子,其他人与皇室已经远了很多,没必要为他们的婚嫁、从儿子费尽心思划拉的那点儿银子中掏出一两。 圣人与太上达成宫里不进人的一致意见,叫了福亲王和礼部齐尚书,对他俩说:“皇祖母薨逝,太上伤心不已,这几年宫里就不进人了。” 福亲王就有点着急,他可有好几个庶子,到了婚嫁的年龄了。如果宫里选秀,他求求太上皇,怎么也能给自己一点面子,那几个庶子也能选到相应好点的岳家。 “圣人,宗室有不少到了婚配年龄的了。” “太上说了庶子就各家自行聘嫁吧。伯王,这以后除非亲王、郡王的世子,宗室的其他人,朕是没有多余的功夫,考虑为他们指婚的。齐尚书,五年之内,宫里不会选秀的。” 齐尚书点头,太上能坚持礼法,圣人能不贪女色,如此帝王,大景前程之日可待。 福亲王垂头丧气把圣人的意思传达给宗室,他深深地感觉到侄子做圣人、弟弟做圣人的区别,对自己来说差别太大了。 唉,自己让位给儿子做宗正,才是自己这一支该干的啊。至于庶子们的婚配,让王妃和侧妃操持吧,人各有命的! 铁血帝王15 圣人看着刑部送上来的秋季待处决的人犯册子, 拧着眉头在文渊阁踱步了好一会了。六福和旺财一左一右在门外远远站着, 大气都不敢出。六福从自己伺候太子的时候就明白了, 这时候敢弄出点动静, 绝对要拖出去打板子的。 刑部张瓒张侍郎走过来,六福忙伸手示意一下,拦住张瓒给他提了一个醒。张瓒一愣停住了脚步。 他轻声问六福, “圣人?” 要是别人, 六福才不会管这么许多呢。因他刚到东宫的时候, 张瓒说情,太子曾经饶了他一顿板子。如今是他回报一二的时候。 “圣人看折子,把奴才们都撵了出来。” 张瓒依着自己对圣人的多年了解, 知道圣人怕是遇到要仔细思虑的事情了。但是秋决的名单递上去二日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张瓒在文渊阁外站了好一会儿, 听到圣人叫旺财。六福心里的火都要拱出实质了, 这狗东西怎么就那么得圣人的眼呢?害得自己这内监总管的颜面,都被这小子减薄了三分。 旺财进去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出来,他笑着对张侍郎说:“张大人,圣人叫您进去呢。”然后又对六福说道:“圣人要六部九卿立即来议事, 还有刑部的王侍郎,还有大理寺卿、少卿都要过来,这得要福总管派人去跑腿。” 六福明白这是圣人催得紧急的事儿,他可不敢在这样的正事上和旺财扎筏子。要是耽搁了圣人的政事, 不被打成一滩烂泥都是好的。他立即吩咐了几个小太监, 赶紧分头去请人, 等他吩咐完了一回身,发现旺财已经跟着张大人又进去了。 恨的六福在心里啐一口,袁旺财你等着!咱家不把你这没根的歪歪心思扭正了,咱家管你叫爷爷。 难怪六福心里恼恨,旺财以前见了他、是叫着福爷爷都凑不上边的内侍,如今居然和他并肩而立,叫他福总管、吩咐他做事了。 张瓒见了圣人才知道秋日待勾决的折子被扣住了。 他心里就是一凛,难道是自己看的不仔细,没发觉出来这中间有冤枉的? “圣人,可是这秋日待决的犯人,有了什么差池了?”。 圣人把从卷宗里择录的几页纸拿起来,旺财立即上前几步,恭敬地伸双手接过去,转交给张侍郎。张瓒看了一遍,这几个案子他心里有数,按大景的律法,下面的州府没有错判。于是他心里安稳下来,沉声问道:“这里可有什么不妥?” 圣人点头,“等人到齐了一起说。” 没一会儿,圣人传召的众臣就到了。 “张大人,你把那几件案子向大家介绍一下。” 张瓒起身,把案情向诸位臣工简明扼要地叙说清楚。然后这些不是从基层历练过的、就是刑部、大理寺的臣属,没错啊,这些案子的主犯是该勾决的啊。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就充满了疑问看向圣人了。 圣人看着旺财拿回来的拿几页纸,沉声说道:“这几件案子都有妥当之处的。先看第一件这曾氏子杀人案。这桩案子表面看起来曾氏子是该杀该剐的,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就敢溺毙了同村族长家的一个七岁孙子、勒死族老的二个不满十岁的孙女儿后逃逸被捉。可你们刑部的人,有没有往深里去追究——曾氏子的父亲病逝以后,为什么他的母亲被沉塘?还有族人把曾氏子的母亲沉塘后,卖了那妇人的两个女儿。这案子的不妥就在这里。张大人,你们可有想过这案子的奸夫是谁?族里有权力可以卖了那妇人的女儿吗?这一家子死的死、卖的卖,家产去哪里里?你们刑部不该光看那男孩子杀人之实事,判了那男孩子一死,真的就公正了吗?” 圣人顿住,眼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 “朕要勾决一人,尚要仔细核对该不该杀。怎么族长就有权利沉塘一个妇人了?奸夫是谁?有捉奸在床吗?即便那妇人通奸,朝廷自有律法处置。朕何时授予曾氏族长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利了?朕又何时授予曾氏族长可以卖同族女子的权利了?” 圣人这么问,张瓒禁不住冷汗涔涔了,圣人这是觉得皇权被冒犯了啊。 此案单就这男孩子以如此年龄,就残忍地溺毙、勒死比他弱小的一男二女是该杀头。可是曾氏子是为了报母仇、抱姊妹被卖之恨,单纯将曾氏子处死是否合适? 在文渊阁的朝臣不禁都暗自思量起来。 而且此案还涉及了的族法,族长和族老用族法处置通奸的妇人,从来是娘家不告,官府不纠,律法不管的啊。 王侍郎摸了一把额头的油汗,站起来说道:“圣人,下面州县的村落,对通奸的妇人,多是由着宗族自行处罚的。” “王大人,你是说宗族可以不经朕的授权,就拥有处死朕之子民的权利?你是要告诉朕,宗法是凌驾在大景律法之上吗?” 刑部王侍郎面对圣人这样的逼问,懦懦再不敢回话,他站在那儿,尴尬极了。 “这个案子发回去重审。都察院派人下去跟着。查清楚那两个女孩谁做主卖的,谁卖的就把谁按人贩子处置了。那两个女孩卖去哪里了?谁买了,就把谁比照人贩子处置了。谁给办的买卖的身契?初审官员是谁?该怎么罚,朕等着你们都察院的结果。” 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赶紧站起来应了。心说这又是一串该被罢职、被打被罚的冲上来了。这些人怎么就忘记了前几年圣人借着太上处置妓院、南风馆的狠戾呢。 吏部郝尚书觑着圣人要审这案子是虚的,要改这案子后面的宗法才是真的。 他大着胆子说道:“圣人,这桩涉及曾氏子之母沉塘的案子,臣猜想,是不是宗族要侵吞这曾家的财产,那族长有伙同族老谋财害命的嫌疑。” 刑部的人都在看他。 郝尚书可不管刑部的人怎么想,跟上圣人的思路才是对的。 “圣人,这曾氏一族,如此的做法,真的像是要赶尽杀绝了这户人家啊。” 圣人叹息着说:“郝尚书说的是。你们刑部只看曾氏子害了仨人,就报了将其秋后问斩。朕看这卷宗的第一个存疑处,就与郝尚书所说一般。还有那妇人有子十二岁,并有二女。儿子几年后就可娶亲,顶立门户,两个女儿也很快要说亲了。她这时候通奸,会影响了孩子的婚嫁。这也是不合常理之处。第三就是宗族卖了那两个女孩子,已经是在谋取不义之财了。这般在族人过世了,就卖其女儿的行事,这般不把朝廷的、只有父母可卖儿女的律法,放在眼里的宗族,让朕怎么能相信他们是为了维护族里的声誉、才去沉塘了通奸的妇人呢?” 张太傅立即站起来说道:“圣人说的有理。依着老臣从那俩女孩被卖来看,这曾氏宗族就是有问题的。若曾氏子是激愤之下杀人,也是属于报复杀人,不能按谋杀定罪。圣人,这曾氏子年方十二岁尚未成丁,这死刑是不是可改为流刑、宫刑?” 圣人抢在诸臣工开口之前说道:“以后谨慎宫刑。这样身犯重罪的人,你们把他们放来宫里,难道不怕皇子幼小出了意外?难道不怕皇子近墨者黑吗?难道你们愿意自己儿孙,与这样的人相伴长大?” 去!所有人都在心里骂圣人问的刁钻,可谁也不出面反驳。都明白要是谁敢开口来驳圣人,看圣人现在这模样,就能把这样的人塞到谁家去。 让自己儿孙和恶徒相伴长大?还是算了吧。 “曾氏子如何处置,待此案都清了以后再说。”圣人丢开曾氏子暂时不下定论。 吏部郝尚书接着问:“圣人,宗法是不是要限制一下了?” “召集你们过来,就是要商议宗法该限制到何种程度?”圣人对郝尚书投以赞赏的一眼。 群臣各抒己见,取消了宗法可以置人于死的特权。 圣人补充道:“若是宗族将人囚禁、或是打伤后不予救治所导致的族人死亡,仍是比照谋杀论罪。不仅首犯、主犯要视情节的轻重,予以杀头、流放等量刑,参与者按伙同论罪。” 众臣都明白了,圣人这是要收回宗族的哪些权利了。 “大景的所有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所有死亡的百姓,必须要有村长、里正、郎中、或者仵作验看画押后才可掩埋。具体怎么施为,内阁拿个意见出来。不过若是郎中、仵作伙同掩盖事实,日后被举报了,查清后按伙同论罪。” 这事儿达成一致了,圣人开始说第二件案子了。 “杨尚书、王侍郎、张侍郎,这第二件妻殴夫致死案。朕仍是不同意勾决。” “圣人,”杨尚书急急说道:“妻殴夫致死,按大景律是要处死的。” “那夫殴妻致死呢?”圣人凉凉地问,不等杨尚书回答,他就自己说下去。 “你们别和朕说什么夫殴妻致死流放十年、说那些男尊女卑的话。现在东洋在打仗,辽东不安稳,安南也是蠢蠢欲动,李准将军在南洋的压力也很大。那有本事在家里殴打妻儿的,出去上战场啊!他这样的普通男子与朝廷起的作用,朕看还不如一普通村妇。这妇人生育了三女一子,是与朝廷有功的。仅这三个女儿,二十年以后又将为国增添多少人?朕为十五岁以下孩子贴补米粮,为的是什么?且那男人好酒,每醉之后必要殴打妻子女儿,乡邻们在衙门询问的评说,都有记录在案卷里。这妇人在丈夫酒醉虐打女儿的时候,失手打杀了丈夫,不是蓄意谋杀。这与国有功的妇人,罪不当死。” 王侍郎说道:“圣人,律法历来如此啊。” “律法历来如此就是对的吗?那妇人不在丈夫虐打女儿的时候护着,难道看着她丈夫打死女儿吗?” 太上和圣人都重视人口的繁衍。这几年女婴从出生,就与男婴享受一样的妇产院的补给,去年又增加了米粮的补贴。因此很多人家都不再生了儿子就高兴,生了女儿就遗弃了,单那补贴足够把女孩子养到五岁了。而后上学了,中午还管一顿午饭。可以说去年出生的女婴,单靠朝廷的补贴,就能够混个半饱活命了。 圣人如此贴补女婴,为的什么?圣人不容忍女孩子被虐打,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文渊阁里的朝臣都闭紧了嘴巴,霎那间用死一般的沉寂,来回应圣人渐渐高起来的语调,甚少失去温润气度、露出怒容的圣人,不仅让重臣觉得很陌生,也觉得有点儿渗的慌。 铁血帝王16 圣人一字一顿,咬着牙继续说道:“大景的百姓, 都是朕的子民。每一个孩子都是朕的希望, 都是大景的未来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是大景不容忽视的组成部分。即便是孩子的父母, 在孩子犯错的时候,也应该先语言教导。不听教导的孩子可以打,但也不能打伤了。这死者酒醉后多次虐打女儿, 是谁给了他权利, 可以虐待朕的子民的?” 刑部杨尚书想说圣人你这样是要闹哪样啊?!你才限制了宗族的宗法权利啊。 礼部齐尚书说道:“圣人,做父母的打罚孩子不能算犯罪的。在三纲五常里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父叫儿死儿不能不死,否则就是不孝。” “杨尚书, 你现在投缳吧!” 杨尚书一愣, “圣人,臣做错何事了,圣人要赐臣死?” “君为臣纲, 君叫臣死臣不能不去死, 否则即为不忠。”圣人冷冷地怼杨尚书。 贾代善把杨尚书按回座位, “老杨啊, 你想想齐尚书才说的话, 父为子纲, 父叫儿死儿不能不死, 否则就是不孝。那我问你, 儿子可不可以问问父亲,为何叫他死?” 杨尚书立马明白过来,惭愧地涨红了脸,对着圣人就是一礼。 “圣人,老臣着相了。” 圣人摆手,示意他坐好。 “齐尚书,若朕无故罚你三年俸禄你可认?荣国公你认不认呢?” 贾代善立即叫到,“圣人,老臣还了欠银后,如今拮据的很。您可不能无故罚臣。” “那么做父亲的可以无故虐打儿女吗?齐尚书?” 齐尚书红着脸,好一会儿呐呐应道:“圣人,老臣明了,是老臣食古不化,想左了。老臣建议在明年的初小课堂加一些内容,让孩子们知道父母无故责打、虐打儿女是不可以的。不过,圣人,是不是要修改律法啊?” 齐尚书不是笨人,能做到一部堂官,他在想明白以后,赶紧动脑筋要在圣人面前将功折罪。 杨尚书为难,修改律法之事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能完成的。 他看圣人的意思是铁了心,要护着所有的孩子,不想让父母再有虐打孩子的可能了。 “圣人,这教育孩子和虐打,可不好区分啊。” 杨尚书说这话,他是从心里往外想解决教育孩子的责打和虐打的区别。 “刑部和大理寺联合议定此事,朕等你们商议的结果。” 杨尚书应圣人的要求,他接着问圣人,“圣人,那这个妻殴夫致死的案子?” 这案子明明白白的过程,按着律法就是得秋后问斩的。 圣人冷着脸,瞪着杨尚书。把杨尚书看得直发毛。 贾代善开口和泥,“圣人或许可以特赦了这妇人?她的小儿子只有几个月大。若是处决了这妇人,那四个孩子就无父无母了。” 圣人心道果然还得是老臣更靠谱一点儿。 可张瓒作为刑部侍郎,却认真地和圣人顶起来,“不妥,妻殴夫致死,按大景律是要处死的。即便是大赦,该妇人也不在大赦范围内,圣人不能罔顾律法行事。” 张瓒说一个字,老太傅的嘴角就抽一下,等他说完了,老太傅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道:“圣人,老臣请圣人考虑犯妇是为护女而失手致死丈夫,非是谋杀丈夫。且此妇人生育三女一子,与社稷有功。请圣人特赦该妇人。” 张瓒还要继续说话,那想到他亲爹张老太傅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人就开始往下堆萎。吓得张瓒忙窜过去,勉勉强强拉着了老太傅的一只胳膊。还是后面的刘都御史给力,伸手迅速,另外贾代善冲的也快,俩人帮着撑住了老太傅的身体,才没让他摔到了。 圣人赶紧吩咐,“旺财,去叫太医。” 旺财应了一声往外跑,那速度不愧是叫旺财的。 上来好几个年纪相对小一点儿的,连记录起居注的史官都冲了过来,七手八脚一起把老太傅擎着、抱着放去隔壁暖阁的榻上。 贾代善刚要撒开托着的张太傅手臂,就觉得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贾代善一愣,再看老太傅半阖着眼的模样,电闪雷鸣的瞬间,他就明白了。 “郭尚书,你带着人回去继续议事,朝政耽搁不得。老贾我来守着亲家了。” 郭尚书看着张太傅的长子张瓒还在边上站着呢,想想贾代善说的也对,就带人回去文渊阁继续议政了。 没一会儿,周院判跟着旺财就过来。 张瓒守在亲爹跟前,贾代善迎上去,拉着周院判的手说:“老周,你来看看,太傅是不是中风了?” 贾代善嘴里说话,手上的小动作可没少。 周院判仔细把脉,然后抽出几根银针,半柱香的功夫,老太傅半开半阖的眼皮无力地睁开了。张瓒握着老太傅的手,哽咽不能语。 “亲家,你如何了?老周,太傅这不是中风吧?” 周院判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嘴里却还是说道:“太傅年纪大了,要多加保养身体。此次尚勉强,再来几次就不好说了。” 然后给张太傅开了方子,却都是一些舒筋活血通肝理气的药物。 “矩臣啊,你这几日就好好照顾太傅吧。先把刑部的事情放放,等恩侯忙过这阵子,我让他带你妹妹回去看看。” 张瓒只好点头应了。贾代善陪着这父子俩,等太医院送来煎好的汤药,张瓒服侍着父亲喝完。 老太傅才开口说道:“荣国公,谢谢你了。你回去议事,矩臣守着老朽就好。” 贾代善看自己留着也没啥用,吩咐张瓒小心些,有事打发人叫自己,才回去文渊阁的议事殿。 贾代善悄悄地溜进去,冲圣人一抱拳,坐回自己的位置了。就听圣人正在让翰林学士拟旨: “……邵氏妇人生育数女与朝廷有功,免死罪,流放去吕宋十年。其三女一子,可随邵氏同去吕宋。” 记录起居注的史官奋笔疾书,圣人这是要男女平等啦?!不对啊,圣人是要把女人抬到男人头顶了。听听,邵氏妇人生育数女与朝廷有功,哎呀呀可不能再往下想了……难道她丈夫没在邵氏生育孩子的时候起作用吗? 圣人待翰林学士写完了诏书,仔细看过无错以后,自己在诏书上“咣”的一声,重重地扣了玉玺。 很多年以后,文渊阁的朝臣也都在心里记着圣人盖印的声音,还有那杀气腾腾的表情。 贾代善带着荣国公的护卫跟着,张瓒和贾赦还有从翰林院赶过来的张钰,郎舅仨人用担架抬着老太傅,把老太傅送上圣人特备的马车。 贾赦还和张瓒解释呢,“大哥,圣人这车轱辘和一般的不同,您看外面垫了那一层东西吧,那个是橡胶,能减轻马车的震荡。” 老太傅立着出的府门,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躺着了,吓坏了张府的老老幼幼。 荣国公父子俩把老太傅送进府就想告辞,没等离开呢,张钰匆忙地从内院赶过来。 “贾叔叔请留步,我父亲有话想和您说。” 贾代善一笑,跟着张钰往后走,贾赦只好也跟过去了。 张太傅衣裳整齐,靠在床头坐着,见了贾代善进来,把老伴、儿子、女婿都撵了出去。满脸含愧对贾代善说:“荣国公,唉,老朽老了却不得不出此下策,唉。” “太傅莫恼,矩臣只是年轻而已。” “罢了,莫拿这话虚哄老朽了,三岁看小五岁望老。他这样耿直不知转弯的秉性,亏得前几年老朽还以为他转了心性呢。唉。” 贾代善只能极力安慰太傅几句了。 “荣国公啊,矩臣这样的秉性,可不适合在京了。圣人年轻气盛,他这样说不定那天就把圣人逼的不得不废了他的。” “可他一直在京为官,他适合主政一方吗?他现在是三品的刑部侍郎,下去做巡抚有点儿不划算,做总督还不够资格,他也摆弄不开总督那一摊子事儿啊。” 俩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把门外的张瓒听得脸色剧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煞时难堪得不行不行的。贾赦和张钰不知究竟,但张瓒积威日久,俩人不敢造次。彼此看看悄悄靠墙边站着去了,二人都想极力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太傅啊,你先在家休息几日,和矩臣好好说说,相信你能打开他的心结的。他可是状元呢,一旦想开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行事了。你也别信什么五岁望到老的话,勉强成习惯,习惯成自然。这天下就没有改不了的脾气,只有用少了权衡行事后果的心劲。” “唉!”老太傅这一会儿的叹气,比一年加起来都多。 “荣国公,今儿亏了你了。” “咱们是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什么时候矩臣和恩侯,能如你我这般配合,我们就可以放心去死了。” 张太傅瞪眼,“小贾,你知天命的年纪,这府里的这么些人,我还指着你照应点儿呢。” “都说祸害活千年,你有得活呢。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其实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圣人是你教导出来的,矩臣与他不仅是师兄弟,与他也有半师之谊。相信圣人不会与矩臣计较的。” 铁血帝王17 张瓒带着弟弟张钰送荣国公父子出府,别看是亲家, 荣国公登门相府这是第二次。 贾代善在门口站住, 伸手阻拦要继续相送的张家兄弟。 “矩臣, 不管是为了什么,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你父亲年岁已高, 你家里以后要靠你支撑门楣,就是恩侯以后也要靠你做臂助。老夫我也想快意恩仇啊, 想了四十多年啦。” 贾代善不胜唏嘘地对张瓒说了这几句, 然后就携了贾赦, 走出了张太傅的相府。那一瞬间,张瓒看着在妹夫恩侯的衬托下、已经显得有些佝偻的荣国公背影, 他的神魂好像受到重重的一击。 父亲是年近古稀, 要不是太上挽留, 父亲早在太上禅位之前就致仕了。而今天父亲在文渊阁强行出头,不惜用中风阻拦自己继续和圣人顶撞, 为的什么?是自己信奉的大道直行错了吗?圣人做太子的时候…… 张瓒如同着了魔障一般,站在自家的大门口, 眺望着荣国公父子一伙人策马远去的方向。 张钰与张瓒不同,在父亲教导大哥的时候,他因为与大哥的年龄差的多了一点,后面很快又有了妹妹弟弟, 母亲也是照应不过来, 泰半是由着他自然生长。荣国公说的那些话, 在他看来就不是什么事儿,为了圣人要特赦一个女子,也就自己大哥这样的憨货,才会与圣人顶牛的。 张瓒兄弟回去父亲的卧房。老太傅中风这事儿,得继续演下去的,除了贾家父子,连张老夫人都认为太傅是中风了。只不过是因为太医用药及时,才没有嘴歪眼斜地抬回家罢了。 张瓒进了父亲的卧房,见母亲含着眼泪在给父亲喂粥。愧疚如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母亲,让儿子和二弟来照顾父亲吧。” 张瓒赶紧去拿母亲手里的粥碗。 张老夫人不肯松手。 “你们俩大男人,哪里能照顾好你父亲。你们都歇着去吧。” 张钰灵活,赶紧扶住母亲的胳膊,笑嘻嘻道:“儿子知道母亲是舍不得父亲遭罪的。不如您一个时辰过来看一次,看看儿子和大哥有没有照顾好父亲。要是有哪里不周到,再换母亲自己来?母亲,你看父亲虽然不说,也心疼你呢。您好好歇着,父亲不为您焦虑,也能恢复的快点。” 三哄两劝的,张钰把张老夫人给弄走了。还把别的人都赶了出去,站在门口给父亲和大哥守门。 老太傅急急抓过大儿子手里的粥碗,几口就倒进了嘴里。 “父亲,你慢些吃。”张瓒劝道,又顺手给张太傅夹小菜。 一碗粥进肚子了,老太傅缓过精神要下地更衣,张瓒赶紧伸手去搀扶。 “憨子啊!”张太傅一甩胳膊,恨铁不成钢啐张瓒,“你老子没中风。” 张瓒退后一步,弯腰给太傅穿鞋。然后又断水给太傅洗手、递擦手巾。 “矩臣啊,今儿的事儿想明白啦?” “父亲,儿子错了。”张瓒跪倒认错。 “矩臣,你如今不是读书的时候了。你看看荣国公,再看看所有的阁臣,该直言进谏的时候,那个退缩过?你再看看都察院的都御史,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他们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张瓒惭愧,依着往日的习惯,他是必定要和父亲分辨几句,说些都察院官员失职的话,而今他咬牙默念勉强成习惯习惯成自然,要多权衡后果再说话。 张太傅看着儿子咬牙的表情,心里大喜,这般模样是听进去自己和荣国公的话了。 “矩臣,你起来。” 张瓒愧疚地跪着。 “你还要为父去扶你起来?” 守在门口的张钰心里既为难又为长兄发愁,自己这大哥耿介的过了啊。 张瓒不好意思,赶紧自己爬起来,“父亲,您别生气,是儿子不好。” “唉,矩臣啊。都怪父亲,既往太强调君子端方了,把你教导的心性过于持正。单就今天这事儿,虽然有三纲五常,但还有妻者齐也。那夫殴妻致死的刑罚,原就该和妻殴夫一样啊。” 张瓒有点愣神,半张着嘴,所谓“妻者齐也”,是这样用的吗? “夫为妻纲,是因为男人读书、做工、在外行走,见多识广,可以给妻子做世事的指导。三从四德虽是闺阁女子该学的的,那出嫁从夫的‘从’,是协助丈夫管理家事、教育子女,而不是迂腐夫子口里的顺从、听从。你要是没把三纲五常好好理解透了,你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就难有再进啊。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为何太上就禅位了?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这话该怎么解读,还有审时度势又该何解?去吧。” 张瓒晃晃脑袋,离开了父亲的卧房。荣国公离开张家前对他说的话,如同惊雷,振聋发聩;父亲这番话,又犹如醍醐灌顶,令他重新开始思考三纲五常的定义。 张钰在长兄经过自己身前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墨守成规易致裹步不前,随机应变方可前途宽广。” 张瓒看着已经是庶吉士的二弟,既往他觉得二弟太浮躁,而今他隐隐觉得是自己不会变通了。 张太傅在家休息了十几天。这些天他日日把长子、次子都带在身边,如同启蒙时候一样地教导。耐心、细致地把所有的大事小情的背后,可能含着什么样的、曲折的诉求,从皇家到朝臣、从朝臣到自家、又从自家到姻亲,全面分析给二个儿子听,然后让长子和次子发表意见。 这样的讲解,使张瓒茅塞顿开。也让老太傅认识到,次子比长子更具有天分,更适合在阁臣的位置上。假以时日,长子未必就能比次子走的更高。说不准张家的带头人会是次子。 这认识既让老太傅充满了后继有人的欣慰,也让老太傅开始忐忑不安,长子能否接受小他那么多的弟弟比他强?兄弟能否携手成为他日思夜虑的重点,当然这是后话了。 等再参加大朝会的时候,圣人给老太傅备了座位,老太傅谢过圣恩就堂而皇之地坐下了。 而张瓒经了老太傅突然中风之事,沉稳了许多。要说他往日里如同出鞘的利剑,而今却有点儿像归鞘的宝刀,藏起了锋芒。 太上拿着张太傅“中风”的事情教导圣人。 “明允啊,朕为何挽留张英,就是朝里有些政事,需要他在关键的时候出面。他那中风就是要压住刑部的反对意见。张瓒若是能开窍就罢了,不然你还是要趁早另寻刑部尚书的人选。” “父皇说的是。刑部尚书这位置,既要刚直不阿,把朝廷律法放在首位,也不能墨守成规循规蹈矩。世易时移沧桑变幻,百年前的律法不能适应现时的需要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顽固不化不思变革,不过是早早晚晚重蹈前朝覆辙罢了。” 太上赞同圣人的观点。 “那些老臣,各个经验丰富,人人能力卓越,父皇也是挑选了很多年,才得到这些人。你该用就用,若是有人倚老卖老、行事不知深浅,你不妨打发他来慈宁宫。哼。” 太上很不忿自己儿子下个特赦的恩旨,居然还有人要拦着。自己的儿子,用得着这些夯货来教导三纲五常吗? “明允,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虽不好听,但为人君者,该有的威严,你也要慢慢立起来。仁君虽好听,但你不能被‘仁’字束缚了手脚。该叱责的勿要纵容。那些个眼里没了君父的,还好意思提三纲!” 圣人:…… 威望不足啊! 太子不见太傅来上课,问了太上皇得知太傅“中风”了,立即告知了贾瑚。 贾瑚的眼泪就立即出来了,外祖父待他和祖父一样地好,他不敢和太上皇请假,就磨着来教导武课的荣国公。 “祖父,外祖父中风了,孙儿要去看看外祖父。” 贾代善搂着眼泪不止的孙儿心疼,“祖父和你父亲送他回府的,你外祖父在家修养,过几天就可以回来给你上课了。” 贾瑚搂着贾代善的脖子哽咽,磨得贾代善没法,就去和太上皇打商量,想给孙子请假一天。 太上皇调侃贾代善,“老贾啊,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张英那中风啊。俩小的五天一休沐,明允待他俩够宽松的了。想当初明允和恩侯除了年节,哪里有过休息。还请假,你这可是溺爱孙子啦。” 贾代善老脸不红不白的,“太上,老臣也是为太子还有瑚儿的名声着想啊。若是太子能代替您和圣人去看看太傅,也是美名不是。” 太上想想也是的,“让恩侯带他们俩去吧,别搞得张英不得休养。” 于是徒亘第一次得到去臣子府上的机会。 贾赦带了自己的几十个随从,簇拥坐了太子和贾瑚的车辆去张府。荣国公世子往来张府从来都是大阵仗,张府的邻居也不以为然,以为挂着荣国府标志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张家的女儿。 等到了二门口,得信来迎接的张瓒一见太子,赶紧施礼。 徒亘就拦住施礼的张瓒,“张大人,孤陪贾瑚来看太傅,你莫要多礼。” 张瓒横了贾赦一眼,那意思是也不知道先递个信过来。他揽住给自己行礼的大外甥心生欢喜,“好孩子,知道挂念你外祖父呢。” 贾赦扛着张瓒横过来的那眼神,在自己心里说:我好好地在京营练兵,就被叫到慈宁宫,接了这差事就出来了,可怎么给你送信? 二门口的这一点儿耽搁,张太傅就得了太子和外孙贾瑚来看自己的消息。他赶紧换了衣服,上床装病,半靠在床头等太子和外孙进来。 铁血帝王18 出了张府的二门,蹬车前还红着眼圈的贾瑚, 拉着贾赦的手说:“父亲, 儿子想回府。” 贾赦愣住, “回府?得先把太子送回去的。” “父亲”贾瑚眼里的央求意思, 让贾赦弯下腰,“父亲,太子要去看看我弟弟, 要比较一下是他弟弟可爱还是我弟弟可爱。” 贾赦失笑, 两个从来都端着小大人模样的孩子,这会儿才像个孩子样。 “行啦,上车吧。” 贾赦长臂一伸, 把贾瑚抱上车,对刚坐下的太子说:“快坐好, 一会儿就能到啦。” 徒亘和贾瑚俱高兴起来。 徒亘兴奋地抓住贾瑚的手, “瑚哥儿,孤真的可以去荣国府?” 贾瑚拍拍太子的说:“我父亲说一会儿能到啦。” 太子点头,荣国公世子也是自己的武师傅, 父皇说过他小时候还在荣国府住了一晚呢。 张钰和张瓒都听到了贾瑚那句要回府的话, 张瓒一把扣住贾赦的肩膀。 “恩侯, 你可别乱来。出了闪失可怎么办?” “大哥, 你放心, 圣人小时候还在荣国府住过呢。和我住了一夜, 太上才发现的, 没事儿的。” 张瓒更担心了, “你赶紧送太子回宫,征得圣人同意再……” 张钰拦住喋喋不休的大哥,“恩侯,你赶紧回去吧。走吧,走吧。越快越好。” 可不是嘛,越快越安全啊! 等贾赦带人走了,张钰对张瓒说道:“大哥,荣国府行事与我们相府不同。只要太子平安回宫,就啥事都没有。” “哼,你也知道要平安回宫才没事儿。” “可大哥你说恩侯,他会听吗?你看太子那小模样儿,对出宫的高兴劲,就是恩侯也拦不住他要去荣国府啊。” 张瓒回到老太傅跟前,就把太子要去荣国府的话说了。 张英沉思了好一会儿,方震惊地瞪大眼睛,猛然一句,“贾代善这老匹夫!竖子敢尔。” 张瓒张钰大吃一惊,齐声问道:“父亲?” 张英恨恨地一捶床板,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方对俩儿子说道:“贾代善要谋太子妃。” 这一句差点没把这哥俩震翻了。 “父亲,如何这么说?”张瓒不大信,自己老父亲“中风”本就是意外的事情,而太子能和贾瑚来看父亲,更是谁也没想到的。 “矩臣,衡臣,你们莫小看了荣国公。不要觉得他是个武夫,会少了心机和谋算。他是太上的伴读,就是读书差了太上,也不会比那几个阁臣差多少的。而且你们也都知道,到后来多少二甲的进士比状元前程好。他们父子要谋太子妃之位,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唉!” 张钰看自己的老父亲,先是震怒而后又叹气,遂开口劝说着:“父亲,以外甥女的身份,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做太子妃,还有我们这做舅舅的,也不是不成……你莫着急,这怎么也得是十年以后的事情呢。” 然后张钰转身对张瓒说道:“大哥以后教导太子读书,可得多下点儿‘功夫’了。太子以后要是像圣人这般,咱们外甥女进宫也不让人担心的。父亲,你说是吧?” 张瓒略略点头,复又摇头。 “大哥,你什么意思?” “二弟,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让父亲说吧。”张瓒觉得自己评说皇家,还不够资格。 张英叹气,“太上年轻的时候,与孝慧太后鹣鲽情深。虽同时还有其它贵人入宫,但都不在太上的眼里。直到孝慧太后过世,宫里才按生育了皇子、公主的,陆续册封了这些太嫔太妃。前些年惠妃谋算太子,你哥哥是知道的。要不是太子警醒踢破了局,那在东宫豢养娈童的名声,太子是洗不脱的了。我当初不舍得你妹妹去参选太子妃,就是不想她陷入这些诡计中,懿贞太单纯了啊。” 张英看着吃惊的次子,心说自己既往忽略了次子,好多他应该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他要想往上走,那些还是得早知道才好。 张英这么想着,就把圣人做太子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给俩儿子。 良久以后,张钰说道:“父亲,您莫担心那么多了。儿子看荣国公父子也不是白给的。他贾家能世代成为帝王的陪读、心腹,自有他贾家的门道。妹妹温柔单纯,嫁到任何人家,遇到厉害一点儿的婆婆,也都不会比现在过的更好。至于外甥女以后如何,且看荣国公父子怎么教导了。您多活十年,荣国公要谋那位置,也不会不与您商量的。” 张钰劝开了父亲,张瓒拉着他去书房说话。 “衡臣,你似乎赞同荣国公父子的打算?” “大哥,缔结婚姻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涉及到皇家就更复杂了。看太上对太子的教导,那太子妃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在算计着呢。咱家只是外甥女的舅家,并不能决定外甥女的婚事。你和父亲都放宽心吧。” 张瓒终于被弟弟劝转了心思,然后又被他下一句话窝囊了个够。 “大哥,瑛儿做了太子妃,对咱倆只有好处。不若你多教教太子,让他将来像你对大嫂那样?” 张瓒忍不住抬手在张钰的额头,重重敲了一个爆栗子。痛得张钰呲牙咧嘴,却不敢和自己兄长还手。他恨恨地破门而出,回自己的院子找娘子寻安慰去了。 荣国公夫人史氏回了娘家,贾赦带人直接把马车驶到了二门边,叫贾武把跟着自己回来的人都留在二门边守着,自己带着贾瑚和太子去东院。 张氏正在教女儿弹琴。贾瑛学了快一年了,简单的曲子也能弹的似模似样的。贾赦听着有些磕绊不甚流畅的琴音,不用丫鬟禀告就领先进了堂屋。 贾莹一看父亲回来,丢下琴就扑过来,“爹爹,爹爹。” 贾赦抱起女儿,胡子扎的贾瑛嘻嘻笑着躲闪,一边奶娘抱着的贾琏,看见贾赦回来,“啊、啊”地大叫。贾赦放下女儿,张氏这时候也看到跟着丈夫进来的太子和长子了。 “哎呀,太子殿下。”张氏在东宫见过太子,赶紧给太子行礼。陪在张氏左右的人,也都赶紧行礼。 “世子夫人不必多礼。都平身吧。”小太子还挺像样的。 “孤听瑚哥儿说他的弟弟很可爱,今儿过来看看瑚哥儿的弟弟。” 贾瑚过去抱自己的小弟弟。 贾赦把女儿放下来,“来,瑛儿,见见你太子哥哥,给太子殿下行礼。” 徒亘就见到一个粉粉嫩嫩、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漂亮的桃花眼,像含了无尽的笑意,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来给自己行礼。 这是太子第一次见到除自己姐姐以外的小姑娘,他略略有点儿窘,却很喜欢小姑娘漂亮的、充满笑意的桃花眼。 “平身。你不用称孤太子殿下的,像世子说的称孤太子哥哥就好。”徒亘把原预备给贾琏的玉佩给了贾瑛。 贾瑛接了玉佩,笑着说:“谢谢太子哥哥。” 徒亘庆幸自己除了准备了玉佩,还准备了一个拨浪鼓。 贾瑚从奶娘那里把弟弟抱过来,“太子,你快看我弟弟,可爱吧?” 白白胖胖的孩子,含笑的桃花眼,像年画上的童子。 “嗯,是很可爱。”可还是比自己弟弟差了一点儿。 徒亘掏出拨浪鼓逗贾琏,贾琏流着涎水去抓,徒亘把拨浪鼓给贾琏玩。 玩了一会儿,贾赦说道:“太子,该回宫了。” 徒亘有点儿不想走,“世子,父皇还在荣国府住过呢。” “今儿不行,知道你过来的太多。改日没人知道你出宫,就留你和瑚哥儿一屋睡觉。” 太子被贾赦哄住了,恋恋不舍地与张氏告别,还请贾瑛进宫玩。 徒亘坐在车上对贾瑚说:“你妹妹和弟弟的眼睛长的好像啊。” “是。我像父亲,妹妹和弟弟像母亲。” “他俩看着总是在笑。”贾瑛和贾琏的眼睛,让太子的印象很深刻。 “是啊,喜庆吧!我祖父说了,看着妹妹和弟弟这样的眼睛,就让人心生欢喜。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嗯,荣国公说的对,他俩的眼睛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的。” 跟在马车边上的贾赦,听着马车里太子和自己儿子的对话,轻轻咧咧嘴角。这样甚好,这皇家和朝廷的事儿,就没有父亲算计不到的。 太子去了相府又去了荣国府,太上知道了就是一笑。问起张太傅的病情,太子回答的有板有眼,太上看太子的心思不在读书上了,索性让贾赦带太子和贾瑚去练武。 “老贾啊,你又在想什么呢?” 贾代善搁了茶盏,甚是懊丧,“太上,老臣以后不陪您下棋了,我这都输了几盘了。” “唉,老贾啊,你要是不陪着朕,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啦。” 太上是真的感觉寂寞了。 在他梦里的前世,他这个时候去了江南。几次劳民伤财地下江南,虽解决了一点儿事情,但还真不如儿子这士绅一体纳粮来的爽快。百姓吃饱穿暖了,什么白莲教、弥勒教的,都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了,再不用日夜担心有邪教鼓动百姓造反了。 “太上,你别不知足。我老贾也想把手里的事情都交出去,天天进宫陪你下棋,教导太子和瑚儿练武。哼!” 这样的话也就是贾代善敢说罢了。 “老贾啊,兵部的事情,你还得帮明允压着,你看太傅不都在内阁守着呢嘛。”太上觉得自己的抱怨是有点儿没道理了。 “那个,我就是闲的,闲的。” “唉,太上,既然太闲,不如把这几十年治国理政的想法,都写下来吧。让圣人、太子还有皇家的后世子孙,既能学到您的思想、缅怀您的功绩,还能学到治理朝政的法子。” 太上一想,对啊,这可是惠及子孙、名垂千古的正经事。 铁血帝王19 圣人望着眼前的堪舆图,和六部九卿商议怎么往鹿儿岛移民。靖海侯和胡枭占了鹿儿岛的全境, 把奄美群岛到九州之间全部肃清了。而且把岛津家族和进攻大景海船的青壮男子都赶去矿山挖矿。现在摆在内阁面前的, 不仅要尽快往鹿儿岛移民, 还有圣人坚持要加派总督和各级官员, 不让胡枭和靖海侯军政全部兜揽。 年轻气盛的景仁帝,露出了比太上更重权欲的一面。 圣祖爷收复了西南诸省。太上平定了西北的连年祸患,平定了藩王之乱。可景仁帝登基才几年, 先吕宋, 再琉虬,现在又是鹿儿岛。在开疆辟土方面,大景的帝王是一代更比一代强了。 让内阁舍弃鹿儿岛, 看靖海侯和胡枭送回来的那些黄金就舍不得。移民,从哪里移?总督的人选谁合适?各级官员又要派出去多少? 内阁玩命一般在文渊阁和圣人昼夜商议着移民, 最后确定了划定先移山东、安徽、河南三省数县, 整村整县,连带县令一起。张瓒自请去鹿儿岛做巡抚,内阁讨论后, 竟然还真的同意了张瓒的自请。只是鹿儿岛暂时没有合适的总督, 张瓒要暂时代领总督之职, 负责全鹿岛的军政。 张瓒得偿所愿, 他可没想到张太傅在顶着“中风”的名头没回朝几日, 这回给他气得差点真的小中风。 “矩臣, 你连县令都没有做过, 你如何能做得来堪比一省总督的鹿岛巡抚?” 张瓒心里坚持, 人却规矩地跪在老太傅的床前,愧疚说道:“父亲,您致仕在即,儿子这些天反复内省自身。发现即便儿子能够变得圆滑一点儿,可儿子看圣人如今行事的模样,需要的是能干的地方大员,而非只会引经据典、口头笔头功夫的朝臣。去鹿岛是儿子的机会,若万事顺利,儿子往后回京就可以任一部尚书。就是没机会回京城,也能做一方总督。做不成,儿子在鹿岛就是巡抚。三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后,再不济就回翰林院、国子监,混到致仕罢了。若是维持现状,在刑部继续蹉跎下去,儿子这辈子是无法再进一步了。” 太傅听了张瓒这番说法,慢慢消了气。长子的聪慧与执拗是相伴的,他的状元也是实打实考出来的。且张瓒这回的自荐,真的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在为自己做了长远的打算。有了治理鹿岛的履历,再回京师,确实有实力可往内阁一搏了。 老太傅缄默许久,知道长子是明白了他自己的短处,也起了尽快弥补的心思。他长叹一声,说道:“随你了。” 太傅心里也明白,自己夫妻俩都再活十年是很难的事情。若是长子能在鹿岛磨练出来,以后有贾家帮衬再谋起复,会有一番作为的。 打发走长子,太傅一夜辗转反侧。隔日他就去见了太上和圣人,直言长子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自己欲陪同长子去鹿岛三年,帮衬长子把鹿岛安稳下来。 太上犹豫,“太傅,你的身体可吃的消?” 太傅仰首,“廉波老矣尚能饭,老臣如今能吃得很呢。” 圣人也犹豫,奈何太傅坚持。圣人最后指了一名太医陪着太傅去鹿岛,算是定下了鹿岛的最高管理层。 太傅走了以后,太上摇头叹息,黯然对圣人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是老太傅早知今日,必定会让张瓒早十年就去地方历练的。” 圣人赞同地点头。 “父皇对儿臣的心,用的比太傅还多呢。若不是有父皇在慈宁宫坐镇,儿臣再不敢在东洋、南洋一起这样做的。” 太上皇深有感触,“扶上马再送一程,说的就是朕和老太傅了。” 圣人补充,“还有荣国公。朝廷差不多的老臣,应该都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他们没有父皇的魄力。” “荣国公早些年是舍得贾赦去西北。明允,辽东那边你可是要派贾赦去?” “是的,父皇。儿臣觉得贾赦经过西北的历练,让镇国公领军,带贾赦一道去辽东,再调了理国公世子一起。等胡枭把鹿岛稳定了,戴梓做出蒸汽船以后,海陆夹击,一举解决隐患。” “李准那里你欲如何?” “父皇,朕要移福建、广东之民去南洋。而交趾郡的交趾布政使司,朕准备调湖广总督过去。安南都护府、安南都统使司的力量也待加强。朕要在安南那里填充汉人,先把把广西汉人移去一部分,熟苗也移过去。安南那里必须要同湖广一样地安稳,才能保住京畿和辽东的米粮补给。” 太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幽幽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等你平定四海疆域。” 张英请得了特旨,陪同长子一起去鹿岛三年。在朝臣的眼里,就是首辅要去安定新得的疆土,去管一省的军政事务。 圣人在张加父子离京之前,特招了张太傅和张瓒到文渊阁谈话。 “张大人,这幅海图你带去,交给靖海侯和胡枭。让他们在稳住鹿岛的情况下,向德川幕府讨还历年倭寇对大景的劫掠损失,还有大景收回琉虬付出的战船、士卒的损失。至于鹿岛你要记住,从此往后那就与山东、浙江一般,是大景的一个省。在军政各方面,你都要多听听太傅的建议。若是胡枭和靖海侯想要向北推进,你莫要阻拦。” “圣人,那鹿岛的原来居民怎么处置?” “男子都送去矿上,交给胡枭和靖海侯。女子及五岁以上孩童送去吕宋,吕宋那面会有安排。” 张瓒心里有点不落忍,他呶呶嘴唇没说出内心的想法。圣人把他的表情看在心里,想着张太傅要同他一起去鹿岛,心里多少有点儿把希望寄托在张太傅身上了。 “张大人,你莫要有什么不舍之心理。大元被占、琉虬被占,为收回大元、琉虬丧生的士卒,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朝廷都要供养的。还有江浙沿海那一带的百姓,你只想想倭寇作乱,家破人亡的又有多少百姓。哪一个倭寇不是扶桑的百姓养育长大的?你过去了要是善待那些百姓,可就是给他们养育报复种子的机会,让倭寇有了接班人,以后再来祸害大景的百姓了。” 张瓒汗颜,立即把对鹿岛原住民的不舍抛弃开来。 “圣人放心,臣定将圣人的话记在心里,不辜负圣人的期望。” 圣人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老太傅身前,抬手恭恭敬敬就是一揖礼,慌得老太傅赶紧回避并要跪下还礼。 圣人擎住欲跪的老太傅,深情说道:“太傅教导朕多年,而今又为大景的江山社稷长远计,不畏高龄奔赴鹿岛,受得起朕一礼。朕在京师等待太傅三年后平安归来。也盼着太傅能提前返京。” 圣人此举把张家父子感动的够呛,张瓒知道是自己履历不足,圣人派了自己父亲来协助,是想助自己能做实做好总督事务。他惭愧之余,更是暗下决心,要处理好鹿岛的军政所有事儿。 李准又获得了朝廷增派的十余艘新战舰,全部是配备了最新射程的火炮、侧舷炮。正赶上得了大元岛上的荷兰人、还有萨摩藩岛上的荷兰人,都被俘虏做了劳工、发回国内要赎人的消息、来找场子的一批荷兰战舰驶到。李准在马六甲占据主场优势,以逸待劳,充分发挥了新战舰的优势,全歼了来犯的荷兰战舰。 这样刺激的喜讯,过了大半月才传回了京师。圣人兴奋之余,立即找太上商议,决定给李准靖南伯的爵位。 太上转动着地球仪,看着圣人在那一片画的红色框框。 “明允,唐的疆土而今也不如大景了。” “父皇,您在忧心什么?” “朕怕疆域太大,一时顾及不到,出了乱子,祸及根本啊。”太上忧心忡忡。 “父皇,中原虽好,若是遇上黄河泛滥,单是赈灾就会用去几年的积蓄。”圣人每对着太上,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地从心底里敬佩、崇敬。而且自己那些政事企图,只能和太上交流、沟通。 “父皇,朕想趁着父皇定了西北这十年,把南洋、东洋都安定了。过几年,若是西北出现犯边的情况,朕将厉兵秣马,全力再横扫一次西北,不再留鞑靼喘息的余地。” 太上提醒儿子,“辽东疥廯之痈,你得先镇了辽东。不然高句丽和鞑靼勾连起来,扯后腿啊。” “父皇,朕缺人,缺百姓啊。”圣人喟然长叹。 “你是要往辽东移民?” “是,再有十年,二十年,朕就用百姓填充完了这一片。再不虞有不安之境。” 太上没想到儿子拼力让百姓生育,是为了填充这片辽阔的大地。是啊,什么样的占领,也不如有自己的百姓、自己的军队,生活在那里,驻扎在那里。 太上明了儿子的想法,知道儿子一步步都有章程安排,欣慰地说:“若是朕仍在位,这时候就只想守成了。明允,当你有守成之念的时候,就是你该传位给新的帝王的时候了。这一条写去传承纪要吧。” “是,父皇。” 圣人知道太上在写一生的理政札记,他看过一点儿,是太子拿过来让他解释的。从那短短的几篇文章里,他看到太上为大景帝国倾注的心血。 “明允,老三、老四、老五也快选妃了,你有什么打算?” “朕和礼部说了,五年不选秀。不如让皇后办些赏花会等,看有合适的闺秀,就一起选了王妃。” “他们也该封爵了。” “父皇,朕想封他们为郡王。就是徒丌、徒丕,成年以后也是郡王。徒旦、徒丞才能是亲王。嫡庶总要有所区分。还有亲王有一侧妃,子女可得封。郡王就没有侧妃了。庶出的,以后都不能再得朝廷册封了。” 圣人:…… 铁血帝王20 圣人这样的打算, 可是让太上一下子懵了。 “那个,明允啊,那个郡王, 那个……”太上那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这样安排有道理。 庶出的皇子得和嫡出的皇子拉开分封的档次, 亲王只给一个侧妃的名额, 那郡王就真的没侧妃可封了。太上再想想自家做了帝王的儿子, 一后一妃一嫔,也就是一妻二妾的后宫组成。 “明允, 你要不要再添几个人?” 圣人真的是觉得儿子的后宫太少人了。 “不添啦。现在挺好的, 人多是非多。前朝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太上忽然间觉得自己在儿子的衬托下、未来的某一天后人提到自己的时候, 会把自己当成好色帝王的。 他后悔让孝贤太后一次留了二十几个人了。这简直是…… 太上越想越焦虑, 忍不住捂着额头哼唧出来。 “父皇, 您怎么了?”圣人真的吓着了。 “快, 传周院判来。” 旺财一下子抢在梁九的前面就窜出去了。梁九暗骂一句不愧是叫旺财。讪讪回来向太上和圣人禀报, 旺财跑去请周院判了。 太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去请周院判,他哼着把伺候的内侍都赶了出去,决定和儿子实话实说。 “明允,你说后世会不会认为朕是个好色的帝王啊?” 圣人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情况?好好的怎么想到这事儿了? “应该不会。父皇只有一后,后宫最多的时候, 不过是四妃二嫔并立。”圣人觑着太上的表情, 赶忙补充一句, “一定不会的。” 圣人信誓旦旦的模样,让太上觉得头不那么疼了,但他转瞬又想到对比,父子对比才是关键啊。 “明允,你看你只有一后一妃一嫔,那个比起来,父皇还是还是会……” 圣人吃惊地瞪大眼睛,慢了半拍才想明白太上的意思。赶情你是想让我也弄一堆女人在后宫闹腾,好显得你不那么色啊?! “父皇,儿子看您就是太闲了,您不如把徒旦也带着吧。省得尽想这些有的没的。父皇,”圣人拖长音,“那些贵人不会记录在册的。只有受册封的妃嫔才会随你葬去帝陵,其他人都葬去妃嫔陵园。哪里会有她们的名字啊。” 太上经圣人一提,也意识到这问题了。他忽而有些讪讪地,随即感到不好意思了,立起眉毛道:“你这不孝子!” 吓得陪周院判要进来的梁九,立马停住了脚步。 “父皇,儿子是舍不得您那宝贝孙子被算计了。再说朕把精力放在朝政上,是在替您的宝贝孙子操劳呢” “哼,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梁九听着太上的声音缓和,不像是真的发怒,才引着周院判进来了。 周院判仔细给圣人诊脉,说是心火盛了点,可以煮点黄连煮水喝,不然饮食清淡一些。 打发走周院判,圣人劝太上,“父皇也该好好保养身体了。” “哼。”太上不开心,“朕怎么就要保养了?朕好着呢,你看六部九卿比朕小的有几个?” 得,太上朕的是太闲了。从徒亘和贾瑚由翰林学士接手,系统教导四书五经等,太上每天只在晚上检查太子和贾瑚的功课,就开始有闲空问朝政、挑自己的刺了。 得给太上找事情做。 “父皇,徒旦该启蒙了啊。明儿一早让人把他送过来呗。” “你自己管。朕只教导太子。” “唉,父皇,那是你嫡孙啊。” “嫡孙也不成。”太上虚点着圣人说道:“明允,你细想想,朕只教导太子意味着什么?” “好,好。您老人家深谋远虑,做什么都意蕴深厚。那徒旦、徒丞一起过来陪您,这成了吧?含饴弄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儿。” 圣人终于哄好了太上,发现好容易有个休沐,大半天都用来陪太上磨牙了。 秋风再起的时候,镇国公为主帅,带着荣国公世子贾赦、理国公世子柳长风,领了装备一新的二十万大军往辽东去了。 贾代善送了大军出京,想到长子去辽东,次子去了吕宋,长叹一声悒悒不乐地回京营。京营空了大半,剩下的军卒战力就下降了许多。贾代善知道自己这一冬天,得把精力放在调/理京营所留的军卒、还有新征的士兵身上。等明年开春,这些新兵就得去补充辽东。 在京营里也好,免得回府看史氏哭天抹泪的。 荣国府里,史氏的心情可算是糟糕透顶了。一项新的征兵令,次子是第一批被征调走了的。这一去就是三年到五年。还是吕宋那么远的地方。 今儿长子又领兵离开京城,这一去说不准也是三年五年的,史氏哭了几次,也没能扭转了贾代善半点儿心思,把俩个儿子留下一个,还被丈夫训斥了几次不懂道理。 史氏作为当家太太不开心,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蹑手蹑脚,不敢触了史氏的霉头。挨顿罚是小事儿,从太太的院子里撵出去,就太也划不来了。 这时候也只有史氏的陪嫁丫鬟、赖家的能凑上去逗趣一二了。 “太太,不如让人去把珠哥儿和琏哥儿抱过来?” 史氏皱皱眉头,“琏儿太小,话还说不清呢,去把珠儿抱过来,对了,把瑛姐儿也带过来。” 好一会儿,去接人的丫头婆子都空手回来了。 “太太,大奶奶在教大小姐弹琴,说是弹完琴以后还要练字、对对子。” “珠儿呢?” 赖家的知道自家太太最喜欢二爷的儿子,忙笑着说:“二奶奶在给珠大爷启蒙呢,哎呀,二奶奶教一句,珠大爷立即就会一句,再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了。” 一个孩子也没接过来,史氏就觉得自己心里堵的更厉害了。 张氏又在教女儿弹琴! 她就觉得自己虽娶了俩儿媳妇了,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禁不住更气闷了,竟然俩儿媳妇都不能随了自己心意娶。 可再想想丈夫对张家的评语,又只好把对张氏的愤懑压了下去。 “太太,要不去庙里进香吧?为姑娘求个平安符,姑娘也快到生的日子了。” 赖家的拼命想主意,留着太太在屋子里生闷气,一定会把气撒到伺候的这些人头上。说不准别人都能找到借口躲过去,就自己是没任何借口能躲出太太的屋子的。 史氏思忖了半晌,点了点头。 即决定了要去进香,赖家的就问:“要不要让大奶奶和二奶奶收拾了,伺奉太太一起去?” “算了,留她们在家教导孩子吧。再说了,你二奶奶那身子,也不能出门了。” “太太就是心善,像太太这样把媳妇当姑娘待的婆婆,满大景打着灯笼找,也找不着几个来。” 于是屋子里的人,开始纷纷变着花样地奉承起史氏的仁慈来。 京里的勋贵夫人们,因为各家不是丈夫、就是儿子,随军奔赴去了辽东,不然就是在夏天的时候去了东洋、南洋的,所以人人都打不起精神头交际。往年颇受追捧的一些赏菊宴等,也没那个人家愿意摆了。 不仅仅是这些贵妇人们觉得生活少了趣味,就连京城街面上常见的、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都少了许多了。大部分在18岁到25岁之间、没中了进士的都被征召进了京营。 贾代善的新兵营里,这些富家子弟都被打散了,与农家子弟混编。这些娇柔得像个姑娘似的、被养了二十年的大家子,都不得不在教官的鞭子下,换了统一的粗布衣服。然后每天跟着农家子弟一样地练刀练枪,打熬身体。差了一星半点的,教头的鞭子就抽上来了。半个月以后,倒把这些人训练的能站直能跑起来了。 但也让这些纨绔子叫苦不迭,暗暗后悔没在第一批征兵令下来的时候,主动报名从军去吕宋了。 ——听说荣国府的贾政在吕宋混得很舒服的。 在吕宋的贾政,他的舒服日子也是相对的。他因为有秀才身份,字写的好,被选为了文书一职。把贾政美的,要不是顾及军纪,都要大喊大叫地蹦起来。做文书的事务,虽然也要跟着士卒操练,可只是早晨出操,白天可以躲在营帐里的,晚上要教导士兵读书、识字、算数。 比整天操练的士兵,是舒服的日子了。 等贾政适应了军旅生涯后,他发现自己在军营得到的敬佩目光,比自己在京城多太多了。在京城的时候,有贾赦这个大哥顶在自己前面,哪里都是赞誉荣国公世子、三品宣威将军的。唯独在吕宋这里,周围的人因为自己实实在在的文案能力,敬佩尊敬自己。 贾政从结婚后,连年被当翰林学士的岳父教导,有了很大的进步。周围捧着他的人再多,他也没陶醉到忘记父亲贾代善的教导—— “任何时候,都别说你是荣国府的嫡子,只能说是宁国府旁支,只是一个秀才。不然遇到战事的时候,带兵的千总,会让你带头往前冲的。万一你被俘虏,敌军会拿你要挟领兵的千总。除非是太子,领兵的千总是不会为了一个国公府的嫡次子退兵的。最可怕的是,为了士气,千总还可能亲自出手了结你的。” 贾政从来都相信自己老父亲的话。可他哪里知道,从他踏上吕宋的土地,镇守吕宋的胡鸿将军,就知道他贾政是谁了。 铁血帝王21 第一批征兵令, 征的京畿所有24岁到25岁的男子。用贾代善的话说, 这些人不先征了, 明年就有人超龄了。 而贾政作为兵部尚书的次子, 非常光荣地应了荣国公在太和殿上的那句话,成为第一批征兵令里、名列第一的被征者。京城所有的勋贵,接到征兵令,都乖乖地收拾了去京营报到。京畿所有的文人,有了贾政做例子,也顺从地搁下了书本, 准时去了京营了行伍之列。 其实在征兵令下到荣国府的时候,贾政得知自己要去兵营当三年义务兵, 立即跑去荣禧堂, 抱着史氏就大哭了一通。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当兵,就是去送死的。史氏也揽着次子哭, 周围的丫鬟婆子也陪着哭。 哭得荣禧堂哀声阵阵, 真如死了人一般。 落衙回来的荣国公,见了母子俩哭成那模样,好说歹说劝了几句, 不想母子俩还拉长声哭的更起劲了。可把贾代善气坏了,激愤之下他提剑就要先杀了贾政, 才好对得起母子俩这样的哭法。还是贾赦拼力拦住了他, 才没有酿成悲剧。 那一瞬间的恐惧, 让贾政忘记了流泪, 让他直觉感到父亲是真的想杀了他、这个丢脸的孬货儿子。那一瞬间贾赦拦着父亲的举动, 让贾政认识到大哥是真的在阻拦父亲的。 这第一批兵要赶在夏日到吕宋,所以只在京营停留了短短的半个月,略略熟悉了军伍的要求,就在天津港上了海船。一路海浪颠簸,除了个别人自始至终晕船,其他人适应了一段时间都不在晕船了。 贾政很不幸地在属于了个别之列里了。 新兵到吕宋的当晚,就被各所属营区的、按着名册来接人的千户们接走了。贾政与京城认识的勋贵子弟分开,孤零零地一个人,同数位一路晕到吕宋的人一起,先去了休养所呆了三天。在他报上自己是考出来的秀才这特别技能后,被分派到马尼拉驻军将军胡鸿的将军府的兵营做文书。 贾政的第一封书信,就是长篇累牍地描写了他在海上遭的罪。拜他岳父的教导,他明白文笔华丽晦涩不如文笔直白平淡,所以这封史氏能读懂的信,除了又惹来史氏痛哭几场,换得荣国公呵斥史氏,真的没起到什么好作用。 不过在这封信里,贾政把家里所有的人,都饱含感情地真挚地问候了一遍,言辞之恳切,情谊之深厚,让贾代善读罢了信,抖着信纸对史氏说:“看看,离家就懂事了吧。” 然后贾代善反复叮嘱史氏,不能把贾政做文书的事情说出去。一旦泄露出去了,贾政就只好扛枪上船了。吓得史氏赶紧闭紧了嘴巴,让俩儿媳妇回娘家也不要提此事。 与贾政作为对比的是京城的其他勋贵子弟,完全是按照普通士兵被分派编列入营。按胡鸿后来给兵部的解释说,“京城过来的这批勋贵子弟,就只有贾政一个,是自己考取的秀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圣人在镇国公带着军队开赴辽东后,精力高度集中在辽东战场上。贾代善差不多泡在京营督促操练新兵的时间,和在朝堂是对半开了。 太上看着焦虑的圣人,劝慰道:“辽东不会出什么事情的。高句丽一族既往的战略,遇到火炮就没有的。” “父皇,朕还是心里没底啊。” 太上理解儿子,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对上高句丽,首先想到的就是被他拖垮隋王朝,而后身边名将辈出、武力不凡的唐太宗也颇费了几十年的功夫,才平定了高句丽。现在高句丽余族在辽东的旧址上频频谋划其全盛的版图。每逢鞑靼进犯大景,就少不了他们在辽东配合着闹事,牵扯大景的军队。 而大景的军队真的要攻打高句丽了,他们却收缩军队回去有天险凭借的城里,耗到天寒地冻,耗到大景的军队后勤补给承受不了压力退军。 周而复始,令人气恼不已。 “慢慢来,不急不急。你这二十万大军,可比隋文帝当初的百万大军强悍多了。不过你真的要灭了高句丽一族?” “是的,父皇。辽东要彻底地安定下来,就不能留有高句丽一族的半点影子。如同江浙沿海要安稳,就必须得肃清了倭寇一般。” 辽东战场上,二十万大军严格奉着景仁帝的策略,先一路快马传讯,通知辽东的所居住的高句丽百姓,有三天时间,可以向北逃走。三天后大军所过之处,不留一个高句丽人。 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镇国公所率领的军队踏过结冰的辽河,来到辽东重镇。在辽东市遭遇了集结的高句丽军队的抵抗。 镇国公只令士卒布阵而不进攻辽东城,几十门火炮高吊起来往城里倾泻炮弹,隔了一个时辰,待火炮降温后,再来一次轰击。 理国公世子柳长风对贾赦说:“要是能上去砍一通才快活呢。” 贾赦拍着柳长风的肩膀说:“圣人都说过了,能用火炮就不许用人上阵。一个婴孩要养十八年才能成丁,□□哪里有人贵重。” 柳长风牵着自己的高头大马,拍拍被接连不断的轰炸声,引得暴躁不安的骏马,安抚自己坐骑的情绪。 “圣人看重士卒,也是黎民百姓的福气。” 突然间正说话的贾赦和柳长风,都不约而同地跳上骏马,各自往后传令,“骑兵预备。” 辽东城的南城门打开了,相信这是要出城死战的队伍了。 镇国公却面带冷笑,高声命令,“火炮对着南城门。轮射。”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再次响起,就见南城门才落了吊桥以后,城里的军队尚未出城门就被炸了回去。 贾赦和柳长风怅然地从马上下来,松开马肚带。 “镇国公真的是要用炮弹解决辽东城了。” 原来要从南城门出来的高句丽士兵,目的是阻拦大景的军队,好让其他人从北门逃离。这些士兵被火炮炸死不少,尸体堆积在南门口,引发了城内更重的混乱。刚才对着城门的一通炮击,使吊桥的一边绳索被炸断,放下去的吊桥收不回去了,城墙上的士兵紧张地那弓箭对着吊桥。 “呸,这群蠢货。”贾赦骂了一句,“到这时候还看不出来,咱们不想攻城啊。” 不等入夜,辽东城就成为了一座空城。 圣人在战报上兴奋地题了一句“临城却影散,陇得复望蜀。” 等圣人回去坤宁宫和石氏、还有几个孩子一起吃了饭,徒旦对他说道:“父皇,皇祖父说您在折子上题诗了,史官是要记录在史册的。” 圣人抱起最小的徒丞,笑呵呵地问宝珠,“知道那句‘临城却影散’是谁写的吗?” 三个大男孩子都知道,徒旦和徒丞太小,宝珠看看等自己回答的父皇,羞愧地低下头。 “父皇,儿臣不知道。” 圣人沉吟了一会儿,“你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对待师傅留的课业,也要认真一点儿。” 宝珠的眼泪就要下来了。 圣人继续温声说道:“朕让你和徒丌、徒丕哥哥在一起读书,就是把你和皇子一样看待、教养,你要是有什么女孩子可以不用好好读书,可以学的不如哥哥弟弟们好的念头,就是自己看轻自己了。” 宝珠在圣人的目光压力下,结结巴巴地说:“父皇,儿臣读书也没有用处。” “宝珠,谁告诉你的读书没有用处?” “父皇,儿臣是公主,公主以后也不能当官,读书做什么?” “不当官就不用读书了?” 圣人问宝珠,就是因为他问了教导公主读书的老翰林,得知宝珠连着数日的作业都敷衍的厉害。 宝珠的眼泪立即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小姑娘还没被父皇说过,一下子就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 圣人把目光对着皇后,石氏笑着让人打水给宝珠洗脸,然后对圣人说:“明允,黎嫔学识有限,我也是忙的没空。几位长公主读书都很认真的。把宝珠移宫,让她和姑姑们住到一起,也能得些好的熏陶。咱们宝珠是这代的唯一公主,大了以后不说要学富五车,就是与官宦人家的姑娘一起说个诗词什么的,也要与官宦人家的姑娘旗鼓相当,才不丢了皇室的脸面。” 圣人点头,宝珠的眼泪擦都擦不尽了。 “宝珠,过来。”石氏把宝珠喊过去,接过宫人手里的面巾给她擦脸。 “宝珠,秋天给你三皇叔、四皇叔、五皇叔选皇妃的时候,你还记得那些官宦人家的姑娘写诗做画吗?” 宝珠点头。 “你几个皇婶的文采好不好?” “好。” “等你像她们那么大了,京中官宦人家姑娘们的聚会,你也会去参加的。要是别人都会写诗做画的,唯独你不会,臣女们当面不敢说你,背后也要笑话你是草包公主了。” 宝珠因为是唯一的公主,对着尚未出嫁的几位长公主姑姑,也只有表面的尊敬。石氏为此事忍了许久,忍着不把宝珠拘到坤宁宫教导,是不想让圣人误解她要针对陈妃、黎嫔。黎嫔读书不多,与她进宫早有关,也与她娘家只教导她读了一些《女诫》《女四书》有关。所以,现在宝珠认为女人不做官,读书没有用,十之八九就是黎嫔在她跟前说的。 如今圣人提出宝珠的读书事情,石氏趁机要剪断黎嫔对宝珠的不良影响。不然以后宝珠的学问太差,圣人该怪责她没尽到嫡母的教养责任了。 宝珠一边哭一边想,要是被臣女们叫成草包公主,自己也太没脸了。 “父皇、母后,儿臣以后会好好读书的。” 圣人点了点头,石氏继续说:“以后下了学,先到母后这里写功课。你现在学的少,很快就能跟上了。有不会的地方,还可以问你大皇兄二皇兄。不要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徒丌、徒丕下学以后,都要到坤宁宫写完课业了,才能去给陈妃请安。有时候石氏留饭,吃了饭再和徒旦、徒丞玩一会儿,回去差不多也到了洗洗就睡的时候了。 石氏看宝珠收了悲声,就让宫人服侍她又洗了脸,又给宝珠拿了几对新颖别致的珠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了。 圣人对石氏点头,“宝珠的事儿,你多上心教导。” “明允,你放心,咱们现在就这么一个公主,我会用心教导的。” 是夜,圣人留宿坤宁宫,与皇后商量再生个嫡出公主的事儿,一夜和谐…… 铁血帝王22 朝廷对外用兵,对内并没有增加百姓的税赋。要说有什么人会有怨言的话, 首当其冲的是即将大婚的三个皇子, 然后就是宗室里的适婚男子了。 太上和圣人这天家父子俩, 确定了庶出成年皇子的分封:依次是顺郡王、敬郡王、谨郡王,内务府就按照郡王的标准, 给三位郡王准备府邸。按照新标准, 爵位为郡王的他们,只有皇室指婚的一个王妃, 没有侧妃的指标。要纳妾也可以, 自己想法子养活,当然庶出的孩子, 将来也没有朝廷的敕封。 三人的王妃人选都由皇后初选、最后圣人敲定的。顺郡王和谨郡王的母妃,都没能在这中间捞到一点儿的话语权。或许在圣人对她们有宠爱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她们有机会能问一问,可如今的德太妃和贤太妃,也只有在年节的时候, 才能随着所有的太妃嫔们一起见到圣人。 对于封爵、侧妃这关于一辈子待遇的大事儿,顺郡王和谨郡王在课间抱怨了许久。敬郡王则闷声不响地坐在二人中间的位置, 半垂着眼皮仿佛入定一般。 抱怨有用吗? 贤妃听了儿子的抱怨, 就开导儿子, “圣人有三个嫡子,除了太子, 那徒旦和徒丞将来就会封亲王。徒丌、徒丕自然就是郡王的爵位。你得到郡王的敕封是正常的, 千万莫要再抱怨了。你想想你的封号谨, 就该知道这是太上和圣人要你谨慎行事呢。你若有空儿还是多去圣人那儿走走,看看大婚后能不能谋到一官半职的,不然以后就靠分封得的那几个皇庄过日子吗?” 谨郡王闻言就激灵灵地打个冷颤,前几年他看到宗室子弟为谋求一官半职的,半死不活地去参加宗人府的考试。而今就轮到自己去考试了吗? 他可不认为圣人会给的庶出弟弟们一星点儿的优待。圣人做太子的时候,就从来没把庶出的皇子们放在眼里的。而发生殴打敬郡王事件的时候,他直到今日都记得太子看向自己几个人的、那更加蔑视的目光。 谨郡王从贤太妃的宫里出来,他要从御花园绕过去,才能回到自己在南三所的住处。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抬头看看越发昏暗的天空,突然觉得随着自己长大,日子好像就没什么盼头了。 腊月的祭祀之后,就是封爵大典,然后等顺郡王、敬郡王大婚后,就轮到自己娶王妃了。等钦天监占卜出来的日子再看吧,很可能要被安排到后年的了。内务府那群王八蛋,自从母妃不管宫事儿以后,恨不能对自己也敷衍起来。要是能早点大婚,或是等王府建好了,太上能允了自己出宫去住就好了。 自己的王妃,他也远远地见过一次,模样漂亮,听说也挺有才情的。三位王妃的父亲都是四品翰林学士,半斤八两的,没什么可挑拣的。 要是他们的女儿没做王妃,或许再一轮的外放,就轮到了这些翰林学士了。 不过谨郡王心里明白,从这些翰林学士府里出了王妃,他们的仕途,基本就到头。像自己的外祖家,从母妃晋封以后,就再没有人上过三品了。 谨郡王以前还听母妃与外祖母念叨过,等自己能听懂了,她们再没有当着自己说这些了。 还是二皇子的外家镇北侯厉害啊!谨郡王想到镇北侯,缩缩脖子,拢紧大氅。再厉害又如何呢,还不是被惠妃拖下水了。唉,郡王就郡王吧!总比废为庶人,一辈子圈在皇庄好。 话是这么说,谨郡王想起二皇子那时候,太上还没禅位,还给老二指了二个侧妃呢,轮到自己一个都没有,心里酸溜溜地,竟然觉得自己这个郡王还不如一个庶人呢。 顺郡王在德太妃那儿留到宫门快下钥匙了,德太妃才百般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地,直到顺郡王答应了不惹事,才放他离开。他和谨郡王一样不高兴,而令他最不高兴的原因是老四也封为郡王了。一个宫女子生的贱人,居然和自己封爵一样?! 他气得没法,但母妃反复警告的、他不能招惹四皇子的缘由,也让他真的认识到,惹恼了太上和圣人,要是被取消了封爵…… 顺郡王压抑了满腔的不甘,恹恹回去了南三所。 谨郡王的高兴就不用多说了,获得同样的封爵,让他在南三所里和伴读程荫一起狂饮半宿,最后酩酊烂醉。 而宗室里的那些男子的不高兴,是因为他们都接到征兵的预备令。 这预备令是最近圣人才签发的、专给跨过十八岁门槛的男性预备的。贾代善和圣人抱怨有些勋贵子弟、书生,都养的太娇弱了,像大姑娘一般。别说扛枪持刀上阵,就是抡刀,都怕他们砍到了自己的脚。 圣人在大朝会上,专门为此事征求所有朝臣的意见。时下不少读书的男子,开始冒出以瘦削、孱弱就是玉树临风的倾向。只因为太上和圣人连着两届帝王尚武好战,才没有让这股以瘦削孱弱为美的思潮,像其它朝代的中期一样,占据了主流社会的风尚。 贾代善的抱怨只是挑了个头,重要的是军营里不给任何人的子弟、有任何特权的分派方式,让满朝文武都意识到,自家子弟身体不好,不是能逃得了兵役的理由,只能在兵营里被锤炼的更狠罢了。 圣人在连续两次的大朝会上,都与文武群臣商讨此事。面对以沉默回避的文官,圣人痛心疾首地说:“每次的秋闱、春闱,都有抬出考场的学子。这样的身体,到了前线怎么能够对敌。这样的人去了战场,不仅是他要送命,还要增加朝廷每年的抚恤银子,供养他的父母、妻儿老小。这样的人与朝廷百害无一利,与家、与自己也是百害无一利。” 圣人扫视群臣,目光触及身体到的略弱一点儿的人,都回避圣人的目光。 “朕从六岁就跟着荣国公打熬身体,二十多年从未敢间断。如今太子也是如此。太上未曾因朕襁褓失母就娇养朕,而今朕和太上一样,对太子也不曾松懈一日。不如从即日起,所有六岁以上的孩子都同朕幼时、太子现在一样,每天上下午各活动半个时辰。众卿可有异议?” 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剩下的就是活动的内容了。 武将一个提法,文臣一个提法,太医院又一个提法。五花八门的意见,是越来越多。 贾代善对这些意见嗤之以鼻,他对太上和圣人说:“一套拳打得好,比十套拳稀松强。三刀两式练好,足够杀敌保命的了。” 太上深以为然。 三人参考皇子、公主的日常活动,一番商议之后,制定了六岁到十岁组的活动内容,不分男女。十岁到十五岁组,就分了男女。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增加了力量方面的要求。 这样的要求一出,心疼自家孩子的人家,纷纷在贾代善跟前说孩子跑不了那么远、举不起那么重石锁的话。要求贾代善一定要修改再修改,把贾代善烦的不行,最后用一句话怼了回去。 “皇子和公主都是这样打熬身体的,难道你家孩子比皇子和公主还矜贵吗?” 有了太上和贾代善的支持,圣人的全民健身计划——主要是针对娇生惯养的子弟。这些人不得不提前动起来。而接到预备役征兵令的年轻人,更被告知要在入营的时候达到规定的力量要求,还有跑步的速度要求。 太医院和京畿各大医馆的从医者,深深赞扬圣人这样的措施,从小打熬身体,成年后自是会比不动的人强壮。反应最热烈的是负责妇产院的太医和郎中们:若是大景的女子,能够每天保持这么多的活动,成年以后不仅养的孩子会强壮,发生难产的几率,也会少很多很多的。 但这可就苦了要成亲的这帮男丁了。迫于征兵令的压力,京城的大路小道,早晚开始出现了他们跑步的身影。不跑不成啊,正式的征兵令下来,入营的时候达不到要求,罚起来是不留情面的。 想不入营也可以,找太医、或者指定的医馆开一份证明文件。但是跟着来的就是,这身体不好的证明就得挂去官媒那里了。到了想成婚的时候,就多了一道去衙门检查身体的程序。而且在官媒那里,谁的身体不好,说亲前是必须如实告知对方。因为太医和郎中都有话,父本孱弱,生下来的孩子结实的少。 所以朝廷为了减少身体不好婴孩的出生率,要对身体不好的人,加强监督。什么样的不好允许生,什么样的不好不允许生,太医院将跟着制定相应的衡量标杆。 愁得那些不想去兵营的娇养子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按着征兵令的要求,咬牙切齿地动起来了。 就像周院判召集有权利出免入军营证明的太医、郎中时候所说的—— “大好的男儿,别人去保家卫国,凭什么就有人可以享受现成的?!谁给那些贪生怕死的出伪证,圣人说了查出来就按照伪造公文论罪。” 伪造公文论罪——最轻者不能再行医,重者可能就是流放、甚至祸及家族的。 在给所有上了户籍的男子,都编排了入营的次序后,圣人又把眼光转到各家的仆从身上。 铁血帝王23 太上听了圣人的打算, 幽幽叹口气, “明允, 你莫要轻举妄动这类人。” “父皇,辽东需要更多的人。那一大片土地, 也不能空在那里。得有人劳作,得有足够的士兵守卫。” 缺人, 哪里都缺人,现在缺人最厉害的是辽东了。 相比六部九卿的那些朝臣, 圣人有事情愿意来找太上商量。太上是完全从朝廷的利益出发, 虽然有些时候未免过于求稳了一些,就有点儿裹步不前的味道。但朝臣们可都是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圣人喜欢先和太上论辩,辨赢了太上, 在朝臣那儿就能够百分百通过。辩论不赢的, 拿去和朝臣讨论,十之八九也不会得到更多的支持。圣人在心里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叹——太上对政事的把握度、对朝臣心里的揣度、分析,这些自己还差的太多、太远。虽太上禅位的干脆, 自己要统筹兼顾好所有的事情, 还有得磨啊。 而太上对父子间这样的讨论政事的模式, 也是非常地满意。 “父皇,辽东那里得有人去军屯。燕地幅员广阔, 虽天气在冬季里会略寒冷,但京畿之地的百姓移居过去, 会比较容易适应的。”圣人坚持且指出辽东的关键点。 “明允, 各家所有的那些奴仆, 都是有身契的人,你这样是要夺人家产呢。” 太上直接把儿子的非分之想摁死。 “父皇……”圣人叫的这声父皇,好悬没把太上激得跳起来。 “好好说话,你几十岁了?小乳猪都不像你这么说话了。”圣人一边抹扯着自己的双臂,一边啼笑皆非地笑嗔太子。 “父皇,您帮儿子想想法子呗。镇国公好容易把辽东收回来,那些炮弹都是银子啊。” 圣人说的痛心疾首,“那是把将来属于小乳猪的私库银花了,才做出来的□□啊。要是就那么闲置了,大军撤回来,就赔本了。怎么也得有人去军屯,过个三年五年的,燕地就养熟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高句丽的人耕种?” “父皇,那些人怎么能留在那里啊。要是将来小乳猪的孙子稍微弱一点,到那时候您不在了,不又给他们死灰复燃了。” 太上想想——小乳猪的孙子执政的时候?嗯,自己确实是活不到那么久的。 “明允啊,你的步子太快了。要不先把西北的百姓,先移过去一部分,好不好?辽东比西北还好一些的,会有人愿意去的。” 圣人思忖了片刻,才慢慢地和太上说道:“父皇,从西北移也是条可行之路。但西北这些年因为战乱,本来就减少了不少人口,就算能移动,最多也不过是百十万。再多,西北就要空虚了。要是各家都不肯放奴,那就只好从北直隶移佃户过去了。” 圣人说着,嘴角略歪歪,露出一点儿笑意,可这笑,圣人看着怎么都像是坏笑。 “朕想把辽东那儿的土地,上等田分一半与这次出征的将士。中等田和下等田,都按照荒地处置。相信北直隶的佃户,都会争着迁徙去辽东燕地耕种的。那些拥有农庄的北直隶官宦人家,他们就只得让自己奴仆去耕种了。要是他们敢抛荒了土地,朕就可以按律法,将这些土地收归朝廷了。父皇,您看这样可行吗?” 太上心想,这样变通一下,就不存在谋夺官宦富人的财产,不怕朝臣提出反对意见了。当然可行的了。 不过自己这儿子,似乎变坏了呀! 如太上所想的那样,当圣人在大朝会上提出移民去充实辽东、要朝臣放出各家适龄的仆从,去燕地耕作的时候。朝臣反对的声浪,几乎淹没了圣人。 圣人等所有人都发泄的差不多了,才淡漠地扫视一遍阶下态度激昂的群臣,缓缓说道:“那依众卿之见,是要大景放弃镇国公打下的这片土地了?” 没有任何一个朝臣开口接圣人的这问话。让圣人放弃那么大片的土地,先不说会被圣人唾哕,让自己的仕途再难寸进,就是在史书上,也一定会留下千载骂名的。 在众臣的沉默中,圣人又缓缓地问道:“既然非得迁徙百姓过去,众爱卿就好好想想,该迁徙哪里的百姓,要迁徙多少。出了正月,辽东就要筹备春耕了。所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朕亟待众爱卿解决此事的奏折,好早日做出决断来。” 太和殿里,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音。 圣人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朝臣说话,他眼光所到之处,不论是宗室有爵位的、还是武将勋贵、抑或是科举上来的清流官员,都微微低头垂目,回避与他相视。哼! 圣人示意旺财,旺财立即福至心灵地尖叫一声。 “退朝!” 于是圣人站起来,施施然地走了,六部九卿这些重臣,互相间对对眼神儿,追随圣人往文渊阁去。 郝尚书一边走,一边不禁就香气张太傅,羡慕起去了东洋的老太傅来。 太上执政那些年,虽然武断了一点儿,可是做事情,总是在朝臣的意料之中啊。那像如今的圣人,每每让人扑捉不到他到底想做什么! 唉,愁人啊! 本来在圣人登基前,看着哪儿哪儿都好好的太子,怎么登基后就这么让人伤脑筋呢? 更愁的是接替了张太傅户部摊子的李尚书。从哪里移民,移过去多少,他必须要先有个章程,在春耕前就要把人安排好,不然明年的税收可能会被影响的。 同样发愁的还有贾代善,自家的仆从是不少,除了跟着长子去了辽东的,剩下这些,跑个腿传个话是伶俐人,让他们去种田去军屯,也不是那块材料啊。等会儿圣人要是点名文自己,要自己带头可怎么办。 哎呦,老天哎,赶紧给老贾出个主意吧。 果然,内阁的阁臣将北方各省的情况讨论一遍后,提出与太上一样的想法,先移西北之民。讨论接过也如圣人所想,最多也就能迁徙了百十万人。 尽管这样,圣人还态度积极地同内阁阁臣商议,可能迁移的郡县人口比例。把人均所占耕地少、土地贫瘠,做为迁徙的首选条件。有了前几次往南洋、东洋迁移百姓的成例在,君臣拿着户部才厘定的黄册,在午膳前就一起划定了能移的民众。 然后,圣人留了所有人一起用午膳。 到了年根底了,圣人又特意吩咐了好好准备,这午膳是很丰盛了。可吃的人却觉得味同嚼蜡,人人都被移民的事情,堵的没什么胃口的。 百十万人对于辽东那空置的广袤原野,不说是沧海一粟,可也没好到哪儿去的。 肯定还得移民填充燕地啊。迁徙哪里的人呢?众臣一边吃饭一边想。 要各家的仆从去辽东军屯,先别说拥有仆从的人家肯不肯,就是让那些人过去了,他们也顶不了农夫种地,更顶不了士卒戍边啊。 郝尚书一旦想明白了这节,就开始想圣人到底是要移哪里的人。 唉,首辅啊,圣人虽然没说以后要谁来接太傅的首辅职位。可从圣人这一年的做事手法来看,这首辅的职位,郝尚书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孜孜以求了。 待众臣都用罢午膳,圣人领头从用餐的偏殿回到议事的主殿,吩咐旺财给所有朝臣上茶。 “辽东之地不能空置,各家的仆从爱卿们又不想放出去。朕只好在北直隶各府各县,公开招募愿意去垦荒的农人了。郝尚书,你看这样可好?” “好啊。”郝尚书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自愿去辽东垦荒,比官府强制迁徙会省了好多事情的。 “朕打算把辽东的上等田地一半分封给这次出征的将士,一半归朝廷所有。荣国公,李尚书,你们看可好?” “好。”出征的将士得了分封,贾代善当然高兴了。 户部李尚书也高兴啊,这一半的上等田地,朝廷又会增加岁入了。 “既然你们都没异议,那就这么办吧。翰林学士拟旨,将招募百姓去辽东垦荒的事情,即日发去北直隶各府各县。所有愿意去垦荒的百姓,每人可分得十亩中等以下的田地,头三年只收半成的赋税。连续耕种五年,土地按律法归个人所有。租赁朝廷的上等田,仍旧是收一成赋税。” 没有阁臣提出反对,甚至担心圣人招不到足够的百姓。 等圣人用了玉玺之后,工部郭尚书才问,“圣人,这农具可得按多少预备啊?” “工部的匠人,正月只休息五天可好?十五之前这些日子上工的人,工钱按双倍计发。农具生产的越多越好。” 工部郭尚书点头,表示自己会安排好农具生产的事情。 此事就当场决定了,由圣人下旨、内阁发文,当日就飞向了北直隶的各府各县。 圣人欢喜,阁臣也卸掉压力。出了文渊阁,这些重臣就把脸放下来了,当谁看不明白吗——圣人你是要抽走佃户哎! 铁血帝王24 年初二的一大早, 贾代善就喜滋滋地到了慈宁宫,来和太上显摆:他在大年初一得了一个孙女, 是次子的嫡女。他不住口地夸赞自己的孙女,生的怎么怎么好。 贾代善的话, 勾得太上心痒痒的。太上想说等到秋天的时候,自己也会再得一个嫡孙女。可一想皇后妊娠还不到三个月, 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太上很高兴在大过年的时候,听到添丁进口的消息。他打发梁九去给皇后传讯, 让皇后收拾了一些应时的赏赐给了荣国府。 徒亘很高兴地从母后那儿,讨要到去荣国府的机会。他不仅自己跟着梁九出宫, 还带上了徒旦, 去荣国府看新出生的女婴。 正在家里接待女儿回门的史氏, 被宫里突然来的颁赏弄得措手不及。她手忙脚乱地指挥家人接了皇后的赏赐,却发现同来荣国府的, 还有太子和四皇子。 哎呦呦,这俩小祖宗怎么就这么来了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是要了荣国府一府的人命了。 看见太子哥俩,才从太上那里回来的贾代善, 也被吓了一跳。 他拽了梁九就问:“你怎么把太子和四皇子带出来了?” 梁九也不想带啊,但是皇后吩咐了, 圣人点头了, 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好照实回答:“太子和四皇子想看看国公爷才出生的孙女。” 贾代善有点后悔刚才进宫的显摆了。他吩咐贾瑚, 带了太子和四皇子去二房。想想觉得不妥当, 又让人去叫大房张氏过去, 让她看着贾瑚等一行人。 贾代善对陪着女儿贾敏回门的林海说道:“瑚儿是太子的伴读,太子这年龄正是对宫外的事情好奇的时候。也怪我去和太上多嘴了。” 林海笑笑说道:“岳父何必懊丧呢,听说太子除了荣国府,也没去过别的府邸。只要每次过来都平平安安地回去,就是好事情。” 贾代善觉得女婿说的在点子上,翁婿俩的聊天还是挺投机的。 贾敏携夫带子回娘家。她从出嫁以后诸事顺心,又与夫婿琴瑟相和感情甚笃,整个人从里到外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她才过去看了二房的嫡女,回来就坐在贾母的房里,和母亲聊自己那刚刚满了百日的儿子。 听说皇后派人了二房才出生的侄女儿赏赐,贾敏自然而然顺口赞道:“我这侄女还真的是个好命格,出生在大年初一呢。” 要是没有太子对大房贾瑛的青睐,史氏会很认同这点的。可太子对贾瑛的那点儿垂青,贾代善是严令她、还有张氏院子里的任何人,都不许提一个字的。 “为夫是兵部尚书,领着京营的实权。要是从荣国府传出与太子有点儿什么,太上和圣人会怀疑荣国府觊觎皇位的。” 见自己的话,吓住了史氏,贾代善才继续给她分析。 “太子妃的身份要高过太子良娣等人。你数数满朝文武,除了那几个异姓王,还没谁的孙女,比我贾代善的嫡长孙女儿身份高。太上和圣人是不可能一边选了异姓王的孙女做太子妃,一边要我孙女做良娣等妾侍的。” 贾代善怕史氏想不明白,掰开揉碎了和史氏讲。 “就是出身异姓王的太子妃,对上咱们的瑛儿也要少几分底气的。因为为夫的兵权、还有赦儿是圣人的伴读,如今他又在辽东又立了功勋。太上和圣人要是不想太子的后宫,出现妻妾争锋内帷不睦的局面,咱们的瑛儿要么是不进宫,要么是进宫做太子妃。可要是府里现在传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最后万一太上和圣人最后没选瑛儿做太子妃,孩子以后就不好再选人家了。” 自家的嫡长孙女儿,不进宫也能联姻到一个好人家的。所以即便是对着女儿,史氏也没说出一句太子过荣国府来玩的话。 张氏本来想带孩子回娘家的,但是次子有些着凉了,她就派人送信回去说明情况,说是过几天再回。没想到太子和四皇子登门,要看二房才出生的小女婴。 她只好听从荣国公的吩咐,从东院到西院,把几个孩子领到二房的院子,自己去妯娌的月子房里,把事情与王氏说了。 王氏笑,“嫂子把你侄女儿抱去,给太子和四皇子看看也没啥的。” 太子和四皇子围着小女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太子点点头,“以后会很漂亮的。” 四皇子就说:“好丑啊,这么红,比弟弟丑多了。” 太子就把才出生的孩子越红,以后会越白的道理讲给弟弟听。 张氏看太子说的头头是道,也笑着点头,把孩子交给奶娘抱回去。 贾瑚就说:“我弟弟出生的时候,也很红的,现在就长白了。” 四皇子就要去看贾瑚的弟弟。 张氏赶紧拦住,“他有点着凉了,过了病气就不好。要不然今儿就带他去舅舅家了。” 总算太子懂事,按捺住坚持的四皇子,又在梁九的劝说下,在看过小女婴之后,就带着四皇子告辞回宫了。 圣人看着俩儿子回来,笑着问道:“初一生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太子摇头,“和五弟一样的。” 徒旦摇头,挺不满意地说:“好红啊。脑袋尖尖的。太子哥哥还说以后会长白、会长漂亮的。” 圣人笑,抱起徒旦说:“让你母后给你生个妹妹,好不好?” 徒旦连连点头,“好。要白白的,不要像荣国府的那样红的。” 石氏笑,“好,去洗洗手,吃点儿点心。一会儿等你弟弟醒了,去和弟弟玩。” 太子见父亲放下弟弟,就扯了圣人的衣袖问:“父皇,母后要生妹妹了吗?” “嗯,等秋天你就能见到妹妹了。” “太好了,母后,你一定要生妹妹,不要生弟弟啊。” 圣人和石氏交代了几句,自带了太子去乾清宫。趁着春节的假期空闲,正好可以看看太子的内力练的如何了。 从贾代善进宫炫耀添了孙女的好消息以后,陆续又有许多权贵人家添丁进口。皇后也都照例赏赐下去,一时间家家欢喜。 而开年后,更是从东洋传回来了好消息。张老太傅带着儿子张瓒,在与幕府的谈判中,达成了目的。 德川幕府将大景已经完全占据的鹿岛全部割让出来,作为大景沿海历年以来被倭寇骚扰、琉虬被萨摩藩岛津家族侵占后、琉虬税收的赔偿。大景在奄美群岛损失的战舰、还有战死战伤的军卒赔偿,则是收到现银五十万两。 朝廷得了这好消息后,上下欢腾一片。立即就有人上折子,提议圣人大赦天下。 圣人把那些建议大赦天下的折子都扣下了,留中不发。太子不解,觑着圣人过来慈宁宫用午膳,向圣人提出疑问。 “父皇,为什么不大赦天下呢?” “为什么要大赦天下?”圣人反问太子。 “朝廷得了鹿岛全境,还有赔偿啊。” “徒亘啊,那些是赔偿。”圣人对还是更有耐心一点儿的。 “赔偿意味着是弥补大景的损失的。另外就只说明了扶桑以前是做错了。赔偿和关在牢里的罪囚有什么关系啊。他们有为争取这赔偿出过一分力量吗?所谓的无功不受禄,也适用在这里的。” 太子略有所悟。 圣人把太子糊弄过去了,就打发他和贾瑚去歇晌。 太上就对圣人说:“普天大庆的事情,恩赦一点儿罪行轻微的,也就搪塞过去了。” “父皇,”圣人心里别扭,直言不讳地说:“朕就不想让人有侥幸的念头。年前收复成辽东,就恩赦了一回了。律法摆在那里呢。大赦的次数多了,犯罪的人就没了畏惧之心。” 太上看圣人心气不顺,也就不劝他了,是否大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在为安南的事情怄气?” 圣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这么点儿的小心思都给太上觉察到了?! “安南的事情急不得的。一则是瘴气不好用兵,二来还是人太少的缘故。再有个十年八年的,安南的危局自然就解了。” 圣人点头,父子俩都明白安南的事情,目前无法。 说起来安南的局势也算不上是坏,就是这一任驻扎在安南的将军不得力,给安南布政使的民政事务就带去了很大的困扰。但朝廷暂时也没有更合适、更好的将军,能去替换了他。 圣人长叹,“勋贵子弟不上进的太多了,朝廷现在是东西南北都需要将领,唉!那些基层提拔起来的,还是差了一些。缺少一种骨子里有的眼光和敏锐。”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说的就是这情况啊。” 太子不想继续在想安南这让人头疼的事儿,转而和太上说起鹿岛的安排。 “父皇,朕想人命张瓒去做鹿岛的总督了。” 张瓒有了老太傅协助,鹿岛的治理各方面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圣人斟酌再三,决定把鹿岛的总督一职给与张瓒。 太上笑圣人太谨慎了。 “老太傅古稀之年了,你还是先考虑选谁做继任的总督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