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行贺长期》 第 1 章 序章·一 文名取自诗人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圆我少年梦 辽阔的戈壁上,一条宽阔的长河蜿蜒向远方,流入巨大的红日里。 一队骑兵踏过河流,马蹄溅起水花清澈,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直刮到仙慈关外。 城墙上哨兵立即挥旗,城门前两列守卫,一列放吊桥,一列搬开路中央的鹿寨。 骑兵们等待片刻,驱马过城壕,进了外城,才纷纷下马。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线条锋利的脸,风吹日晒也不减其容色,只是左半边面颊竖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自颧骨蜿蜒到颌下,令人生骇。 “我先上去。”他对旁边的副将说道,意思是去去就回。 副将点点头,接过他的缰绳,牵着两匹马,和众人一起从外城绕回关隘后的营地。 贺灵朝上了内城墙,遇到几位正往下走的将领,互相见过礼。他把头盔抱在臂弯里,走进议事堂,见有两人在内,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帅,军师。” 军师忙上前托起他的手臂:“郡主快快请起。” 他直起身,抓着他手臂的手却没放开。他眉毛一挑:“宣京来信了?” 军师慢慢松开手,说:“今年的军饷到了。” 贺灵朝:“这么早?好事儿啊,还有半个月才过年,正好年前发下去,让大伙儿都过个好年。” 军师咬牙:“只是装备费比去年又少了半成。” 他闻言皱眉:“半成可不少,那我的兵还能有补贴么?” “你爹私库还能贴一阵。”军师抓了把头发:“先不说这个,随军来的还有一道皇帝口谕。”然后叹了口气,“大帅,你来说吧。” “我说什么?我私库都快贴个底儿掉了,这回没门儿。”堂上高坐着一个男人,他生就虎背熊腰,高大非常,站起来犹如一座小山。“你招的兵,你自己养。没上建制也想吃饷,哪有这么好的事!” “爹。”贺灵朝无奈地喊了一声,知他不是生自己的气,上前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背。 西北军饷连年削减,军屯收入有限,开支却只增不短,贺勍不能克扣底下的兵,就只能自己贴。 他名下的田林私产一有收成就运往西北,宫里赏赐下来眼都没过就送去当铺,就连先帝时期的旧物都统统变卖充了公。.m 可西北边防军建制十五万,人、马、装备,样样所耗不菲,他这点儿只能是杯水车薪。 自西北边防军与西凉一战后,待遇一日不如一日。贺勍知道朝廷的意图,就仿佛训练宠物一般,再野的猫和犬,饿上两三日,奄奄一息之时,便任人摆布。 十五万人,“功高震主”有一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殷侯看似风光无限,却连子女的去留与婚事都无法做主。 他自觉要撑不住的时候,也想过急流勇退,卸甲归田。 但他怎么能! 他若退,西北边防军就是无兵器的战士,无壳的龟,必定会被秦氏或是朝中其他蠹虫攫住,剔肉削骨榨尽最后一滴血。 这些都是他的兵,跟他十几二十多年的兵。 他怎么能忍心。 贺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手掌宽大,一遮就遮了半张脸,嘴巴慢慢地开合道:“皇帝口谕,召你回京,赐婚。” “什么?”贺灵朝惊讶道,转念一想:“陛下一贯奉行无为,是太后的意思吧?只是她给我赐婚?”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指哪一家?她舍得指哪一家给我?” 军师王约点头,说道:“西北一贯中立,太后又支持晋阳长公主一脉,不可能把我们推给别人。只是晋阳长公主膝下幼子年仅八岁,轮不到他。宣京门当户对的适龄子弟里,除了秦家小子,也没有太后一系的。” 贺勍垂下手,看着贺灵朝说:“太后给你抬了封号,位同公主。” 王约手中折扇一握:“前日的消息,北黎赤杼太子进京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这是要你去和亲!” “我?”贺灵朝指着自己,半晌,笑起来:“我敢嫁,他赤杼敢娶么?” 王约道:“自陛下有过继晋阳长公主之子立为储君的意思后,太后近些年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还是小心为妙。” “她厚旨叫你回去,必定有所图。”贺勍也跟着说:“回去后,万事当慎之又慎。” 贺灵朝点点头:“我省得。” 王约再道:“只是有你爹在,”他说着看了一眼贺勍,“陛下当不可能同意和亲才对。” 贺灵朝:“陛下向来以仁义孝顺闻名,就看此次能为太后娘娘让到什么地步了。” 贺勍嗤笑:“皇权里哪有仁义孝顺的影子。” 王约亦是点头。 贺灵朝问:“什么时候走?” 贺勍目光沉沉:“明早。” “也罢,早晚都要回去的。”贺灵朝沉吟片刻:“我会寻机回一趟遥陵。” 贺勍微微睁大眼。 “与母亲十年未见,她必定十分想念我。” 他忽然想到什么,偏头问:“母亲是给我准备了一批嫁妆,对吧?” “是,夫人确有准备。”王约说:“你不会是想……” 贺灵朝笑道:“钱财搁着也是搁着,与其等着生锈,不如先拿来用用嘛。” 王约无奈地摇头:“你啊。” 他向两人告退:“明日既走,有诸多事要安排,且兄弟们还在等我。我先回营了。” 贺勍似才回过神,拍拍他的肩膀:“爹对不住你。你长大了,一切自己做主,任何事情爹都无条件支持你,只是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贺灵朝把脸贴到他胸前的冰凉铠甲上,轻声说:“爹爹放心。” 王约送他出去。 出了门,贺灵朝才低声道:“先生,我那一营的人就先托你看顾着了。” 王约亦低声道:“互市将开,我必要从西凉人身上扒一层皮下来,应该能挪些给神仙营,足够缓几个月。” “治标不治本。才新换的一批马蹄铁,两千两银子还是我去玉水刮了几家赌场才凑齐。这事儿不地道,也就只这一回。” 他按了按眉心:“我真是穷疯了。” 王约亦是恨道:“朝中无人说不上话,陛下仁慈,太后偏袒,就由着那帮蛀虫喝我们西北军的血。” 西北、北、南三路边防军,西北人最多、条件最艰苦。 天化初年,普通军士一年饷十两白银,后来户部不断寻由头削减,平均三年减一两,到天化十二年,只有六两。 西北地贫,不像南方土地肥沃,能自给自足,军屯垦了一座山,收成也不如南边一块肥田。 而北方边防军拱卫京畿,意义重大,且由晋阳长公主夫妇镇守,太后偏帮,户部向来不敢拖欠克扣饷银,又有东北粮仓直供,是三路边防军最舒服的一路。 大宣兵油子里有句话叫“宁做北军百夫长,不做西北千户郎”,就是因为同样的职位,西北当兵十年所挣,不如北方当兵一年。 乱世入伍求活命求建功立业身被荣耀,太平盛世还当着兵,不就和其他行当一样,都为了个钱字么。 跟着贺勍的大都是中庆年就入伍,历经过西凉战事的老兵,多已成家立业。物价番涨,饷银倒减,拖家带□□得不容易。 自天化六年开始,贺勍就自掏腰包贴补,先是每人半两,再是一两,十二年起增到二两。 十五万人,光补贴的饷银一年就是三十万两。 贺勍出身遥陵贺家,经西凉一战受封异姓侯,本是光宗耀祖,却因此与家族决裂,妻子身死。 分家时他豁出脸皮,不惜顶撞继母族老,死咬着上好的田产铺子不放,顶着铺天盖地的骂名押送钱粮回西北。 在宣京的殷侯府却一年穷过一年,而今只剩一座先帝御赐而卖不出去的府邸,好在父女俩回京述职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贺灵朝抬头望天,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口要叹出来的气生生憋了回去。 “最多三个月,我那批嫁妆一定换成银票给你送来。后头的我再想办法。” 王约点头:“这几天我已经着人在勘察地质,互市一过,就再多垦一批军田出来。前两年撒下去的寻金网,也不知何时才能有效果。大帅实在难以支撑了。” 他说着便摇头叹道:“人人都羡殷侯,谁又知殷侯苦楚。” “多谢先生。”贺灵朝拱手,低头道:“我父亲也烦请先生照看,时常提醒他注意饮食和添加衣物。” 王约忙道不敢当,还礼:“大帅于西北就是定海神针,约必以身相护,郡主放心。” 贺灵朝从内城出去,落日已沉,群星未出。 内城中央,空旷的演武场在黑暗里一片静谧。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神仙营是贺灵朝来西北后三年才建立的一支人马,一营三百六十八人,全是西凉与大宣的混血儿。 混血们多是大宣男子宿西凉女人所生,然而大宣重血统,西凉人亦瞧不起大宣的血脉。亲爹不认,亲娘养不起,还会遭族群唾骂。 女子可生育尚好,男子生来便与牛马无二。 贺灵朝看重他们优越的体格、利落的身手与坚韧的心智,便收拢这些儿郎,让他们练兵成阵,不必再拉车驮物,日日挨打。 况且西北军多重甲,拔营突袭、深入追击一类的事情往往不便。 他有意练出轻骑。 贺勍却没同意这三百多人入伍上编,只让他当私兵养,营地选址也在大营最偏僻之处。 贺灵朝本不必与他们同住,但他的兵,无人管教,只能他时时看着,手把手地带。 回时,晚饭已做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生着大堆的篝火,架着两个半人高的铁皮大锅,一锅饭,一锅肉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众人见他回来,都七嘴八舌地用西凉话夹杂汉话与他打招呼。 他笑着走到他们中间。 副将先给他打了饭,其余人早已拿好碗筷,立刻嗷嗷叫着向铁锅围拢。 贺灵朝却拒绝了:“你先吃吧。” 副将担忧地问:“你生病了吗?” 在他看来,只有生病了实在不舒服,才有可能吃不下饭。 他笑了笑:“没事,我没生病,但这会儿确实吃不下。你快吃。” 副将点点头,埋头就开始刨饭,左耳的嵌银绿松石耳坠随他的动作不住晃动。 贺灵朝看了半晌,才说:“星央,我要走了。” 那绿松石立刻就停了,星央抬起头,神色震惊,嘴里还包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将军要去哪儿?” 他赶紧把饭咽下去,说:“我能跟着将军吗?将军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有一双太过清澈的眼睛,茫然与祈求全都赤/裸裸地盛在眸子里。 贺灵朝几乎不忍心说出来,他移开视线:“我要回宣京,大宣的首都,就像西凉的王帐一样。” 星央迟疑地说:“我们不能跟着去吗?” 这是一个敏锐的孩子,那怕比他大一岁,贺灵朝仍把他、他们当需要被保护的人看待。 他果决地摇头。 宣京是他的战场,但不是他们的。 星央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又扒了一口饭,没滋没味地说:“那我等将军回来。” 贺灵朝点点头,勾出一抹浅笑说:“好。” 星央看着周围笑闹着吃饭的同袍,说:“就先不跟他们说了……将军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 “这么快。” “嗯。”贺灵朝点头说道:“皇帝急令。走快些或许能赶上除夕。” 仙慈关年年过除夕,星央也知道这是大宣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他说:“那将军骑着卷日月走,它一定是关内外最快的马!” 他说得认真,他便诚恳地说:“好。” “我不在,你就是老大。”贺灵朝解下绑在大腿上的小刀,交给星央:“别主动和其他营起冲突,但要是有人挑衅,能打过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当没听见没看见。” 星央接过小刀,重重地点头。 “有什么事你们解决不了,就去内城找军师,王约王先生,一定记住了。” 星央听他交待,颇有些伤感,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娘,就是将军对他最好。而他无法回报娘亲,也无法回报将军。 贺灵朝看出他情绪低落,便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去跑马?” 星央又打起精神:“好!” 仙慈关两翼城墙北接业余山脉,南连错金山脉,锁着秦甘大地西出、西凉东进的唯一通道,十万大军长年在此驻守,无调令不可擅动。 两山高耸,夹道如深谷,名秦甘道,长达二十余里,最窄处不到三十丈。 大军营地自城关后的山道铺开,盘亘几座山,神仙营在最北边。 贺灵朝和星央各自牵着马,走小路绕到秦甘道上。 有夜巡的军士发现他们,看清人脸后立刻放行。 两人翻身上马,马儿悠然地前行十余步,贺灵朝喝道:“预备——” 话音落,缰绳一扯,两匹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山风猎猎,冬夜里如钝刀割脸。 两人都没戴头盔,一路疾奔。 只余催马声散落。 仙慈关的城楼上,贺勍和王约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还是个少年啊。” 王约偏头看去,高大的男人微微驼着背,眼角眉梢俱是风霜,鬓间已生白发——他也不过四十岁。 二十年前,也是宣京备受少女追捧的如玉郎君。 他眼睛发酸,撇开视线,轻咳一声,说:“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他自有他的活法。” 贺勍不自觉地摇摇头,终归是我们欠了他。 转身见王约抬手拭眼角,不禁好笑道:“你哭什么?” “休要乱说!我是风沙迷了眼。” 第二日,晓星未逝,贺灵朝已端坐马上。 饷银尚未清点完毕,押送官不便与他同行,便只有他一人,随行十余军士。 在关内的将领们都为他送行。 “大帅,军师,诸位将军,末将告辞了。”他抱拳道别,调转马头。 贺勍立在原地,久久目送。 出了东城门,踏上秦甘道。 忽听业余山上传来一声声喊:“将军!” 贺灵朝勒马看去,山间黑压压一片人影,寒冬腊月裹着棉袍仍要露出半边臂膊,此刻都向他招手,站在最前头的,正是星央。 “将军慢走!” 是神仙营的混血少年们。 是他的兵! 热血霎时涌上心头,烫得他想流泪。 他亦喊道:“还记得我带你们入伍时说过什么吗?” 山间的少年们一齐大声回答:“仙不慈,神不救,那就抛仙弃神,自做神仙!” 喊声响彻山谷,震起一片飞鸟。 “好!我神仙营的人都是自己的神仙,别被欺负了!” 晨曦微光里,贺灵朝一扬马鞭:“儿郎们,来日再会!” 十余骏马飞驰向东。 无一再回头。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贺今行贺长期更新,第 1 章 序章·一免费阅读。 第 2 章 序章·二 “几时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 明德皇帝丢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伸臂舒展身体,道:“更衣。” 话音落,便有捧了袍服冠带的内侍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伺候起来。 袍是道袍,冠是道冠。 顺喜躬身上前,双手拾起那本扔在榻上的书,摆回案头时看仔细了书名。 《阴符经集注》。 有小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在顺喜耳边说了什么。 顺喜便走到明德帝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明德帝闭着眼,只道:“让她等着。” “是。”顺喜声音放得更轻了,眼神一瞥,那小内侍便又转身出去了。 暮色四合,宫灯早挂,鹅毛似的雪簌簌地落着。 宣京的冬天历来严寒,今年却是格外的冷。 裴皇后站在殿前台阶下,大宫女言朱在她身旁打着伞,一手替她掩紧了斗篷。 兜帽上那一圈雪色的狐毛衬得她脸色越发的白。 明德帝终于掀帘出来,顺喜跟在他身后,赶紧撑伞。 裴皇后福身道:“陛下。” 明德帝走下台阶,点头:“走吧。” 两人便并肩而行。 崇和殿内,四品以上官员并在京宗室及其家眷皆到。 官员们位于殿中红毯两旁,或静立闭目养神,或几人围拢低声交谈着。其亲眷们的席案则在其后,妇人娘子们亦有各自的交际谈笑。 席案上瓜果糕点凉菜已各有一盘。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到——” 众人便各归各位,整衣肃容以待。 明德帝携裴皇后入御座。 顺喜站立一角,拂尘搭于臂上,高声道:“跪——” 群臣及其家眷便脱帽行跪拜礼:“吾皇万岁金安,皇后千岁金安。” “起——” 诸人起立入座。 明德帝抬手:“今日此宴,为赤杼太子而设。赤杼太子带来的池羊听说乃是北黎一绝,朕特意命膳司清炖,与诸位共享。” 说话间,便有内侍为每一案奉上一只银盅。 御阶下右手第一案后的中年男人端起银盅看了看,放下,起身向御座行礼道:“吾等谢陛下恩赐。” 明德帝随意道:“毓章不必虚礼。” 秦衾又转身面向对面的席案,再次行礼道:“也多谢太子殿下让我等沾光。” 那案后坐着的男子也站起来,回礼道:“秦相客气了。能出使大宣,来到宣京,是赤杼之幸。况且受诸位款待多时,赤杼亦感激不已。” 男子面宽,肤色微黑,一把硬直的头发扎拢在脑后,完完整整地露出整个五官,却不显得凶狠,反而有一种敦厚感。 他右手按上左胸口,向明德帝躬身道:“大宣皇帝陛下,请恕我鲁莽。只是我等到来已久,回程将近,故不得不问,先前所请之事,陛下考虑得如何?” 明德帝道:“北黎愿与大宣结秦晋之好,缔和睦之约,朕自是乐意促成的。只是不知赤杼太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赤杼迟疑片刻,说道:“大宣物宝天华,钟灵毓秀,我于宣京街头所见的女子们都是极好的,更遑论陛下与皇后精心教养的女儿们。只是,我不敢唐突冒犯,故未想过具体人选。” 明德帝赞道:“传闻赤杼太子热爱儒学,果真有君子之风。” 秦衾便道:“陛下,臣倒想起一位,不知太子殿下可愿一听?” 赤杼拱手:“秦相请说。” “我朝长安郡主,刚年满十五,冰雪聪明,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可配赤杼太子。” 赤杼没听过这个名号,便问:“这位长安郡主是?” 秦衾拱手向西北:“正是我朝西北兵马大元帅贺勍之女,贺灵朝。”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内侍高声道:“长安郡主觐见。” 明德帝微微露出笑意,抬了抬手指,顺喜便唱道:“宣——” 贺灵朝卸了刀,抱着头盔进殿。 他一身轻甲,马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息,猩红的旧披风随走动扬起流畅的弧度。 一入室内,全身上下缀着的雪花便很快融化,无影无踪。 “末将贺灵朝,”他跪下,将头盔放于一旁,磕头道:“奉旨回京,恭祝陛下万岁金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平身。” “谢陛下。”他站起来,半张镀银面具在光下泛着寒芒。 赤杼惊讶道:“原来是你。” 贺灵朝侧身拱手:“见过赤杼太子。” 秦衾奇道:“太子殿下竟与郡主早就相识?” 赤杼便解释说:“一年前郡主率兵护送我朝商队北上,见过一面。” 明德帝点了点桌案:“倒是有趣。” 秦衾又说道:“既然赤杼太子与长安郡主熟识,那太子殿下对臣所提意下如何?” “这……”赤杼看了看秦衾,又看了看贺灵朝,最后看向明德帝,神色颇为挣扎。 明德帝便道:“太子可再考虑考虑,两国联姻乃是大事,不急于一时。” “多谢陛下体恤。”赤杼行礼坐下。 秦晟也行礼,坐回案后。 只剩贺灵朝一人站立于大殿中央。 明德帝道:“阿朝一路辛苦,赐座。” 顺喜道“是”,抬头却有些迟疑:“郡主坐……” 第 3 章 序章·三 稷州,荔园。 空气中梅香浮动,伴以隐约的古琴声。 循声而近,游廊尽头,是一处四面轩敞只垂一层轻纱的水榭。 挂了铜兽铃的檐下,琴师端坐,弹的是一曲《高山》。 再往里,一对祖孙正在对奕。 水榭四角各摆放一尊方二尺的青铜鎏金暖炉,烧着产自剑南路的竹炭。 偶有北风,滤过轻纱,再卷过暖炉热气,吹面不寒。 高山尽,流水出,白雪唱残,正值阳春。 老者凝视棋盘,额上渐有细汗。半炷香后,他放下棋子,叹道:“中局负。” 对面的少年露出笑容:“爷爷,承让了。” 老者也微笑道:“你啊,长进迅速,爷爷都快教不了你了。” 少年起身,拱手道:“爷爷永远是明悯的榜样。” 老者伸指向他点了点,转头道:“进来吧。” 水榭外等候已久的人才走进来,奉上一截黄泥封口的竹筒。老者接过,他便立即退下,来去皆如飞鸿踏雪,悄无声息。 老人取出其中的信,展开来,粗糙的黄纸上有两句狂草。 片刻后,他把黄纸递给裴涧。 后者一看,不禁凝眉:“按长安郡主的个性,怕是已经动身南下了。” 老人起身,走到栏杆前,眼望烟波浩渺的重明湖。 “她是真为母守孝也好,拖延时间也好,三年一过,都得奉旨成亲。” 裴涧也跟着起身,把黄纸送进暖炉里,看着一缕青烟升起,才说:“陛下并未指婚。” “这就是关键之处。”老者转头看向少年。 此时他们差不多高,然而老者知道,再过两三年,少年就要比他高出一个头。 维系裴氏荣耀的责任也将落到少年的肩上。 所谓世代相承,不过如此。 他双手负于身后,道:“虽说西北穷苦,但西北军战力可不低。况且殷侯仅此一女,如珠如玉地捧着,郡主本人又历仙慈关四年,听闻就如她父亲一般颇受军中爱戴。她出嫁,整个殷侯府同西北十五万边防军都是嫁妆。” 裴涧走到他身边,说:“只是秦氏无适龄子弟,其他人想娶郡主怕是有一番麻烦。” 老者却是一笑:“秦氏子难以娶郡主,太后便想送人去和亲,但陛下不会允许。然而对那个位置有野心的不止秦氏,能娶到郡主,便是极大的助力,一点麻烦算什么?” 裴涧皱眉:“陛下子嗣艰难,外戚日渐强势,不是好兆头。一日无储君,国本便难安。然则陛下若真过继大长公主之子,东宫不济,秦氏狼子野心,恐易生宫变。” “茶。”老者道:“你有此见解,很好。” 一旁侍候烹茶的童儿立刻取了两盏晾好的庐山云雾,青瓷盖碗置于双掌大的湘妃竹盘上,奉与老者和少年。 老者饮一口茶,叹道:““秦氏已是露头的雀儿。秦毓章之后,皆是蠢材。晋阳大长公主虽是太后亲女,可她毕竟姓嬴。” “但陛下终究……”裴涧捏着茶盏,盯着湖水思量片刻:“若以重明湖代表稷州,我此时撒一枚鱼饵下去,必定群鱼相争。” 老者看着他,目光充满赞许:“你记着,裴氏以诗书传家,引领天下仕林才是我们立足的根本。不到必要时刻,不可妄动。” “是。”裴涧放下茶盏,挥袖叠掌躬身:“孙儿谨记。” “你向来识大体知分寸,我很放心。”老者笑道,再饮一口茶,说:“梅间雪难得,今晨一场细雪,只采了半瓮,不可浪费。” 裴涧含笑,复又举盏颔首,才轻抿了一口。 老者摇摇头:“何须如此多累赘礼仪,你爹古板,把你也教迂了。” 他只道:“阿爹很好。” 那厢,被比做鱼饵的贺灵朝在太平口下了渡船,打马沿黍水南下。 同路的除了自西北跟他回来的十名殷侯亲卫,还多了二十名御前禁卫。 皇帝特命这二十禁卫随行保护郡主,不得擅离。 黍水自太平口分流向南,穿越春风岭,淌进辽阔的河湖冲积平原,然后经人工渠绕稷州城一周。 稷州是汉中路数一数二的大城。地处江水中游,濒临重明湖,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有永明渠与大运河相连,水系通畅,漕运发达。自古便为繁华昌盛之地。 路过稷州,贺灵朝并不进城。 再行百余里,黍水将一座小镇从正中分做两半。 镇名遥陵,西岸数百户人家皆是同族,共为一姓——乃是四姓八望中的遥陵贺。 马队直接踏过石桥,奔向西岸,穿街过巷,在贺氏嫡支祖宅大门前停下。 马蹄齐刷刷落地,声如震雷。 街角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第 4 章 一 天化十四年,二月初三。 “当——” 朝暮亭的钟声缓缓荡开。 预示着辰正将至。 陆双楼打着哈欠跨进西山书院的大门,环顾一周,站着的十来个人都是熟面孔。 “还没来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指不定不敢来了呢。” “不能吧,听说人专门堵郡主,跪了一个时辰才求来免费入学的恩典,这肯定得来啊。” “一个时辰?不是半天么?” “你们都哪听的,我在府衙的二舅亲眼看见,只跪了一小会儿。” “管他跪了多久,你们说,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子,怎么就入了郡主的眼?” …… 少年们在初春清晨的寒气里谈得热火朝天,半晌才有人意识到他们还不知这个私生子的名字。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长期,你兄弟你总得知道名字吧?” 被叫到字的少年站在最边上,身材高大,面上却像罩了一层冰霜:“滚。” 陆双楼站在他身后,靠着雕了千里江山图的影壁,抱臂“啧”了一声:“一大早地吃冰碴了?” 贺长期冷笑一声,回头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后者撩起眼皮,与对方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才吐出两个字:“是啊。” “你讨打?” 眼看他俩□□味儿漫开,众人都渐渐熄了声音。 人群中挤出一位胖胖的少年,白脸白衫仿佛一团雪球,即时岔开话题:“好像是叫贺旼吧?日文旼。” “旼旼穆穆?”有少年摇头道:“可这行事倒不似有君子之态。” “噗!”又有少年笑出声:“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能和君子沾上边?” “当然不能。外室之子,只配与下九流为伍,诸位说是也不是?” 一圈少年都笑起来。 “他即将与诸位同堂共学。” 陆双楼也笑,却是仰头看着天,漫不经心地:“上不得的是哪个台面,又与哪些蝼蚁为伍?” 嬉笑着的少年们皆笑容一僵。 那胖胖的少年在此时又开口道:“这,私生子按理是不能进书院的,但毕竟郡主有命,学监及诸位先生也不好拒绝。” “对啊,”有人反应过来:“郡主下令,学监听从,他才能进小西山。非我等自愿同他一堂进学,又岂能硬与我等扯上干系?” “我等只当他是空气罢了。半点好颜色也不给,他待久了自然明白这里不欢迎他。” “要我说,最好现在就能让他自动退学。” “不过,这到底是贺家的家事,该怎么办还是得看长期。” 少年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抢着给贺长期出主意,诸如下泻药、套麻袋、夜里扒了人衣裳吊学斋里的梨子树上等等,层出不穷。 激切的讨论中忽然插入一把清澈而平淡的声音。 “诸位是在说我吗?” 气氛一滞。 诸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背着行囊的少年站在门外。 在聚目注视下,少年笑意盈盈:“我叫贺旻,表字今行。” “确是日文旻,但非和谦之旼,而是——” 他敛了笑。恰有长风自山上呼啸而下,穿透众人衣衫,都不自觉打了个抖。 “苍天之旻。” 正主来了。 在场皆是十五六岁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往日各种场面都不怵,此刻却面面相觑。 一来,聚众背后议论人,还被听了个全,略有些尴尬。 二则,这人,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啊。壹趣妏敩 一个月前,皇帝要为长安郡主选婿、不论贵贱的消息传出,哪怕郡主要先为母守灵三年,也半点不减天下人的震惊和蠢蠢欲动。 圣上无子,也未过继,这江山最后落到谁手里还大有变数。但若有长安郡主背后的十五万西北边防军做筹码,胜算则大大增加。 只要能尚郡主,自有大把橄榄枝等着挑,混个从龙之功还不容易? 然而对于稷州日常打马斗鸡的少年郎来说,近日里谈论更多的,还是贺家私生子找上门的事。 半月前,就在长安郡主上门讨嫁妆的第二日,一个自称他爹是贺家三老爷的小子敲开了贺家大门。 三老爷睡梦中被夫人砸醒,初时拍着胸脯说肯定是认错了人。谁知父子一照面,不到盏茶功夫,便相见恨晚。 然后拉着私生子的手要上街去买衣裳,连小女儿都不搭理了。气得贺三夫人当即追着人打出几条街。 不到半天,全稷州都知道了这个笑话。 贺三夫人是出了名的泼辣娘子,一干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这个私生子是如何被赶回去。 谁知这个私生子竟然和长安郡主攀上了关系,还把三夫人逼得回了娘家。 让人大跌眼镜,直呼刺激。 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私生子出身乡野、做事莽撞、不顾廉耻,自然而然就联想成了无甚学问且形容鄙陋、行事猥琐之人。 再看眼前少年,身上明灰色的棉布袍子虽旧,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褶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额头;一双桃花瓣似的眼清清亮亮,仿若春日湖水。 气质温和,整洁大方,叫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怎么看怎么不像私生子。 有好事者不由拿斜眼往边上瞟。 这私生子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在那儿站着呢。 贺今行看着众人变幻纷纭的脸色,大约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少年人,大多容易心思外露。 他并不在意,抬脚跨过门槛,拱手作揖。 “从今往后便是同窗,还请诸位多关照。” 周遭鸦雀无声。 他抬起头,却见眼前少年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侧方,他也随之看去。 边上的高大少年正向他走来。 贺今行定住脚步。 一众围观人等亦皆屏住了呼吸。 贺长期走到他面前两步远,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里似有熊熊怒火,咬着牙道:“你也配踏进小西山?” 少年比他高约两寸,他得仰着头,才能直视那簇火焰:“大哥早就知道我要读书的事,何故此时责问我。” “那是你跟个兔子似的找不着人,而且你他妈别这么叫我。”贺长期咬着牙道:“我嫌恶心。” 贺今行心下好笑,“哦”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长期?” “你!” 围观的少年“噗嗤”一声,被当事人阴着脸回头一瞪,立刻沿嘴做了个缝上的动作。 “滚回去。”贺长期压着怒意。 贺今行迅速回答:“不可能。”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这里,绝无可能退让。 眼看前者双手捏紧成拳,陆双楼淡淡地插话:“贺长期,别太过了。贺今行能入小西山,是郡主的恩典,你我甚至学监都不能阻拦。” 胖胖的少年看他一眼,也跟着道:“对对,终归是郡主的意思。况且你俩到底血脉相同,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兄弟就好好说话……” “他也配和郡主相提并论!”贺长期越发咬牙切齿:“不知哪儿来的东西,也敢污上我家门楣。” 有少年趁机笑话:“哎,贺长期,你这话就不对了啊。私生子固然身份低微,可那也得先怪你爹偷腥还要留种啊是不?” “我爹没有!”贺长期豁然转身,盯着开口那人:“不会说话就闭嘴。” 面前易燃易炸的少年就要到爆点,贺今行轻轻呼了口气。 他很少面对需要安抚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就仔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人更加愤怒。 “我只是想读书,家里实在没钱支撑,才想到要找……我今后不会再回贺家,你少生些气。” 他自觉姿态已是极低,说完便越过对方,走向另一侧最里的位置。 少年们皆避之不及。 他目不斜视走过,把行囊卸下放于地上,轻轻地做深呼吸。 来时赶得急,在书院大门外的短暂休憩显然不够。 与其在意少年们的态度,不如抓紧时间放松身体。 “别动气,别动气。贺三老爷的事儿咱都是后辈,就别议论了。且说咱们西山书院向来以才学收人,郡主也知道这个理儿。” 先前胖胖的少年边说,边赶紧插到那个笑话贺三老爷的少年和贺长期之间:“想来今行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郡主也不会破例。” 说着踮脚想要拍拍后者的肩膀,被他一手挥开。 “是吗,真才实学?”贺长期鹰隼似的目光直射向贺今行:“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渊博学识,才骗得郡主为你开恩。” “这……”胖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白面似的脸皱成一团,也看着贺今行:“要不,今行啊,你就给我们露一手?也好堵上你大哥的嘴。” 其他少年们虽相约要与他割席,却因只知他攀上了长安郡主,不知个中内情,都十分好奇,便抛了约定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 “是啊,贺今行,你就露一手呗。” “对啊,让我们也看看,什么样的水平能让郡主都折服。” “文章此地不便写,就做一首诗如何?不拘什么主题。” 群情激动,一众目光都聚集在了贺今行身上。 贺长期亦冷冷瞧着他。 他莞尔一笑,沉吟片刻,抬手。 众人见他架势,皆是一禀,等着他出口成章。 贺今行叠掌一揖,直起身朗声道:“实在抱歉,我不会做诗。”壹趣妏敩 少年们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你个贺今行,我还以为你要学那七步成诗。” “这耍我们呢?” “非也。”他轻咳一声:“我是真的不会。” “打油诗都不会?” “会一点,但恐污了诸位耳朵。” “那你会什么,诗词曲赋述论文章你总得擅长几样吧?” “对啊,不然郡主凭什么赐你入小西山读书的恩典,难道凭你这张脸?” “住口!”贺长期喝道:“郡主岂容你污蔑?” “抱歉抱歉,一时口快。” 众人闹了一阵,复又炯炯有神地盯着贺今行:“你到底怎么和郡主搭上线的?” “这……” “快说快说!” 大家都伸长了耳朵,却听一声震雷炸开。 “大老远就能听到你们吵吵闹闹,书院门口清净之地,成何体统?” 转头一看,一位峨冠博带蓄有美髯的中年儒者并两名少年一齐走进来。 诸生立刻闭嘴站直了,将八卦统统抛于脑后。 贺今行不着痕迹地背起行囊,融进队伍里,站在末尾与其他人一起躬身行礼,恭敬称道:“兰开先生。” 李兰开点了点人数:“都到齐了,那就走吧。先分斋舍,再行入学礼。” 到了学斋,他拿出一串钥匙,头捏在手里,尾朝外,向众人示意:“十间斋舍,两人一间。钥匙一人抽一把,随机分配。一炷香后集合,记得换衣服。” 他等在最后,拿了剩下的一把,仔细一看,钥匙柄上刻有“顽石”两字。 一间间斋舍找去,正是西侧正中的第三间。 抬手推门时,另一扇门也贴上一只手掌。 四目相对,对方正是随李兰开而来的其中一位,神情羞涩:“顾横之。” 他也微微一笑:“贺今行。” 两人入内。 书案、衣柜、木架、床榻皆左右对称,简洁而规整。 倒也合了贺今行的心意,他看向舍友,片刻后:“我右?” 顾横之颔首:“好。” 衣柜里有书院发放的院服,四套天青色襕衫,两套同色骑装。 他抖开来,很快换上,微微勾起嘴角。 省了买衣裳的花费,很不错。 少年们很快整理完毕集合,皆穿上了天青色襕衫。 李兰开带着他们前往礼殿。 几位先生已然等待多时。 孩童启蒙时的入学礼繁复耗时,到得他们这个年龄,便只需要祭拜先圣。 孔夫子的画像高挂堂上,贺今行随先生们一齐行祭祀礼。 想到崇华殿那本《阴符经集注》,心下轻轻一叹。 礼毕,李兰开面朝诸生,高声道:“诸位既入小西山,我等必勉力教导。望诸位上承家国,下顺己心,勤奋读书,砥砺德行,敬师爱友,方能学有所成,不负韶光。” 二十名学子一齐伸出双手,如抱鼓一般合拢于胸前,双手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举至与下颚平齐,再欠身作揖。 宽袍广袖的襕衫汇成一片流动的天青色,如雨后纷纷破土的竹笋,又如滚滚向前的翠海波涛。 清脆嘹亮的和声响起:“谢先生们愿教授我等!” “我等必勤读书,修德行,尊师长,友同窗,抱定本心,不废寸光阴!” 李兰开鼓掌:“恭喜诸位正式入学。” 今日无课,入学礼过后,学生们便回斋舍收拾行李。 贺今行落在人群后面,回到学斋,却见一人站在庭院中,面向来路。 天光明媚,院中绿草茵茵,桃李皆挂了花苞。 贺长期伸出一臂指向他。 “我替我娘,向你和你娘,讨个说法。” 有风吹起衣角袍摆,贺今行的襕衫看起来空荡了许多。 “我很抱歉。但出生非我能选择。” 他双手拂过清风,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就打一架吧。”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贺今行贺长期更新,第 4 章 一免费阅读。 第 5 章 二 “若你不会武,此刻认输即可。” 贺长期冷道:“只要你滚出小西山,不再觊觎贺家,我就当从没有你这个人。”壹趣妏敩 “武术略通一点,大哥不必放水。”贺今行牵唇一笑,抬手相邀,“请。” “闭嘴!” 贺长期左脚后移,身体下沉,摆开架势,双手攥紧成拳,就要冲出—— “哎,等等!” 他硬生生刹住。 一个少年站在东二间斋舍门口,看着他俩的阵势,舔了舔唇:“你们要干什么?” 贺长期:“林远山!你是白痴吗。” “啊?”林远山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哦,你们要打架!” “好啊好啊,我去给你们望风。” 他说着跑到学斋门口,靠着月洞门,一只眼看里面,一只眼看外面,然后挥了挥手:“快打快打!” 贺长期紧抿着唇,大步冲出,眨眼间拳头便挥到了贺今行面门前。 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后者鬓发飘起。 他立刻后撤一步,双臂架于胸前,挡住这一拳。 拳臂相撞、分离,下一瞬,第二拳自上而下劈来,就要砸到他的眼睛。 贺今行双眼微微睁大,头颅后仰,横臂向上抵住下压的拳头,同时一脚蹬在对方的膝上,借力退出三四步远。 站定后,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贺家拳本就刚猛,贺长期的力气也是真不小。 而且他看出来了,人是专门往他脸上揍。 遥陵贺氏是宣朝才崛起的世族,以军功起家,后代子弟逐渐转向科举入仕。 一代勇武二代富贵,三代中庸四代不成器。 眼看着降等袭爵就要到了头,好在又出了个天生将才文韬武略勇冠三军的贺勍,获封异性侯。 只可惜,九年前,贺勍与家族决裂,贺家元气大伤。 近两年长房嫡女攀了门好亲,嫁给了稷州裴氏三房的嫡子,才隐隐有了振兴之相。 安稳没多久,贺三老爷又被私生子找上门,贺三夫人大闹一场回了娘家,搞得整个贺家在汉中路丢尽了脸。 贺长期此前一直是三房的独子,陡然冒出个私生兄弟,心里不怨不怒是不可能的。 贺今行可以理解,但他有他的理由,不能与他分说。 并且他也不能打不还手,贺长期性子烈,最恨被欺瞒,也不是让他打一顿就能消气的主儿。 要真当沙包,最终只会白挨打。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大哥,继续。” 贺长期冷笑一声,双臂一旋,将襕衫的大袖缠了几圈,袖角捏于手心,脚一跺就弹射向前。 甫一照面,便是数十击快拳。 贺今行竖起两臂格挡,对方力气太大,不得不连连后退十数步卸力。 瞥见一旁花坛,他忍痛收臂矮身,抱住贺长期的腰,借力横身腾空,脚尖一勾花坛台沿,攀上对方肩臂,旋身翻到背后,抬脚就要蹬在他后心。 却被贺长期眼疾手快地反手抓住脚腕,大喝一声,抡圆了一圈,就要往地上掼。 庭院走道皆铺着青砖石,真掼实了他得上医馆里躺个十天半月。 贺今行立刻双手按地,聚力于腰肢,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他在半空中挺起上半身,双臂勾住了贺长期的脖颈,把自己拉向对方,被锁住的双脚顺势屈膝架在了对方双肩上。 他提拳就想对着贺长期面上锤,大袖甩出犹如青鸟展翼,双翅落下的最后一刻却收了手。 罢了,终究是他有愧。 挨顿打也是应该的。 后者被压着肩膀退了几步,却头颅上仰不闪不避,本打算生受几拳,然而拳头迟迟没有落下。瞬间怒气上涌,吼道:“你他妈看不起谁!” 同时双手青筋暴起,抓住肩上的大腿,硬是把人扒下来扔了出去。 贺今行收势不及,护着头在青草地里滚了几圈,方才咬着下唇爬起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屑。 他看着贺长期,并不言语。 “玩儿真的啊!” 林远山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颇有些跃跃欲试。 两边斋舍里的少年们听见响动,也大都停止了收拾,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檐廊下,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 许是外面太吵闹,西四间等几间斋舍里的少年关上了房门。门扉合拢,轻轻一声,并无人注意。 贺长期却不管这诸多同窗,只看着贺今行,眼神阴鸷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 他转了转脖颈,指关节咔吱作响。 随即一扯衣带脱了碍事的襕衫,再度侧身横拳,拉开起势。 他素来骄傲。 对方看不起他,那他就拿出真本事来,定要人心服口服。 贺今行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贺家拳不止有拳法,更重要的在于心法和腿法。 真不巧,他也练了十来年。 许是天气太好,一阵打斗下来身体太热,出了汗,带着全身的血也烧起来。 贺今行忽然就不想让着这人了。 谁不是年少轻狂,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凡他有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也不会找上贺三老爷。 于是他亦解了外衣,摆出同样的架势,轻轻一笑。 心底越是滚烫迫切,说出的话越是风轻云淡。 “贺家拳嘛,我也会。” 短短一句话七个字,显然刺激到了贺长期,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蹦出一句:“你、竟、敢!” 你竟敢偷学贺家拳。 两人再度撞到一起,除了拳法仿若对镜,腿脚路子亦是如出一辙。 招招带风,凌厉非常。 却是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谁也占不到便宜。 大宣尚武,围观的少年们多多少少会点拳脚功夫,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只觉精彩。 林远山却是摸着下巴咂咂嘴,心下想:这两人看着似乎是一个路数,用的应该都是贺家拳。贺三老爷能把拳法外传,这私生子怕是有些本事。 贺今行越是与贺长期交手,腿脚臂膊相撞越多,越是心惊于后者的力气。 再长上几年,怕是能与他亲爹有得一拼。 他短于蛮力,但先前是自己要与人硬拼贺家拳,咬着牙也要撑下去。 却不知贺长期亦有相仿的感觉。 他自三岁开始练拳,已有十三年。现今整个稷州的同龄人里,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只有顾横之。 却没想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缠住,久久不得脱战。 并且说会贺家拳,就是真的极其熟稔,仿佛练过多年。 最后他心下发狠,舍了家传,拿出街头巷尾打/黑架的本事,骤然收腿一勾,以拳变掌,抓着贺今行的肩膀将其放倒在地,压着他的胸膛恨声问:“你到底是谁?” 能让我爹替你遮掩。 贺今行腰背砸地,胸膛上又承受着来自贺长期的巨大压力,前后皆是剧痛。他抖着声音回答:“我早、早就说了,我娘让我来找我爹,我爹是贺!”声音猛地顿住。 “住口!”贺长期再用一分力,压低身体贴近他的脸,盯着那双桃花眼,寒声道:“我爹不可能背叛我娘,他那反应根本就不是私生子找上门的样子。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对贺家到底有什么企图。” 他把脑袋撇向一边。贺长期实在离得太近,说话间气息便往他脸上喷,他很不适应。 身上的少年过于敏锐,也十分相信自己父母的感情。 贺今行忍得了身体疼痛,却避免不了头痛,要怎样解释、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对方信服。 葱葱青草在他眼前摇晃。他低声说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爹?” 贺长期一愣。 他知道贺今行有问题,也想过去问他爹贺驹,却并没有真正开口。 他脑子里做过许多种假设,事实也非常倾向贺今行不是他私生兄弟。但他就是不敢问,怕贺驹也骗他。 贺今行趁机抱住他的肩背,骤然发力把人掀翻,自己再压上去,瞬间调换了位置。 他喘着气,抬手给了贺长期一拳。 “刚才就想揍你了,没忍心。现在看来,还是不能对你太仁慈。” 贺长期脸上挨了一下,立刻回神,发起反抗。 两人在地上翻滚,互相压制好几轮,各自穿着的雪白中衣皆被汗水湿透,滚满了泥土草屑。 最后贺长期取得上风,压制着贺今行,问:“服不服?” 贺今行本想聚力再度还手,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外一截紫灰料子,立刻松了拳头。 他摊开双手,再看对方情绪汹涌的眼睛,心中触动,遂真诚地说道:“我服,大哥就是大哥。” 围观的少年们看得大呼过瘾。 林远山一路扯着嗓子指点,见人讲和,更是嚷道:“贺今行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背后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换你再打一架?” “那当然……”林远山戛然而止,僵硬转身,发现李兰开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当然是要劝架了哈哈哈哈哈……真的,李先生,我正准备叫住他们呢,同学们都可以作证!” 李兰开:“你说谁?” 林远山再回头一看,院子里只有贺家兄弟正从地上爬起来,哪儿还能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 三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听训。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啊。” 李兰开咬牙切齿:“前脚说要修德行好好读书,后脚回斋舍就打上架了。” 林远山小声反驳:“我没有……” “你给我闭嘴!”李兰开没好气地说:“同窗打架你看好戏,拱火的嗓门儿大得我在师斋门口都能听到,你还委屈上了是吧?” 林远山立刻捂住嘴。 李兰开对贺长期放缓了语调:“我理解你的心态,但上一代的恩怨不该波及到你们下一代,今行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不该针对他。” 然后严肃起来:“再被我发现你欺负同窗,你就收拾东西回家!” 贺长期舌尖顶了顶脸颊,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是”。 “至于你,”李兰开转向贺今行,亦是严厉:“小西山奉行有教无类,但也有原则。因郡主的缘故破例让你免试进来,你就更该好好读书!少和其他同窗起冲突,若再犯院规,一样卷铺盖滚蛋。” 用词比前面两人都要严厉,哪怕事端并非贺今行挑起。 他并不反驳,只诚恳认错:“抱歉。” “念你们初犯,就罚擦洗藏书楼一个月。” 当日下午,林远山死缠烂打把两个难兄难弟叫在一起,带了木桶帕子打了温水,到藏书楼完成任务。 西山书院依山而建,大门开在山脚,以此为起点直线往上,依次是礼殿、六弦桥、讲堂、朝暮亭、藏书楼,师斋与学斋分列讲堂两边。 藏书楼是栋三层高的攒尖顶塔型建筑,门上牌匾“明辨”二字熠熠生辉。 三个少年皆放轻了手脚,推门进去。 楼里十分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扇洒了半室,书卷墨香与樟木香气混合在一起,萦绕鼻尖,颇有几分安宁祥和的味道。 穿过两排书架,一方书案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位满鬓斑白的老人坐在书案后,从古卷里抽出目光,看着他们,尤其是贺长期脸上明显的淤青,笑道:“没记错的话,今儿才开学吧?又打架了?你们这些小家伙啊,一年比一年皮。” 林远山与贺长期皆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西山书院例常惩罚就是擦洗藏书楼地板。李兰开治学严格,一帮子调皮捣蛋的少年,去年都没少被罚。 年末甚至比过谁擦地板次数最少。 三人放了桶,一齐拱手道:“张先生好。” “嗯,快去干活吧。”张厌深示意他们自便,复又埋首书中。 三层楼正好一人负责一层,贺今行分到底楼。 他手脚麻利,并且很有技巧,边擦地板边打量张先生。 老人穿着一身浅棕黄的麻布衣裳,束扎的袖口弧度柔顺,显然已经洗过很多回。握着古卷的手粗糙黝黑,布满陈年的痕迹。 光看装束,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坐在小西山藏书楼的先生。 但贺今行看到他瘦削却笔直的胸膛,深陷在眼窝里仍旧清亮的眼睛,就连眼角眉梢的刻痕都不显分毫凌厉,便知这是一位风霜难欺的人物。 张厌深察觉目光注视,抬头道:“小少年,你倒是眼生。” 贺今行坦荡地与他对视,说:“学生贺旻贺今行,今日才入小西山。” “原来如此。”老人点头:“西山书院皆是良师,你既来,就要好好读书。” “是,先生。” 待三人都擦洗完毕,来向张厌深告退。 老人看着他们仨整理衣袖,和蔼地说:“我近日整理前朝史籍,需要一个学生帮忙。每日下午一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付五百文。你们有人愿意来吗?” 贺长期与林远山俱是迟疑:“这……” 不是他们不愿意给先生当书童,只是“前朝史籍”,听着就令人头大。 贺今行便出列行礼:“学生愿来。” 张厌深笑着点头:“好,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三人结伴去还工具。 路上,贺今行几次想和贺长期说点什么,都被林远山无意打断。 后者揽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这个人呢,自己就出身下九流,所以不在乎身份。咱们一起挨过罚,就算是兄弟了。以后有事,叫一声就是。” 他竭力忍着想要推开对方的想法,点了点头说:“好,兄弟。” 回斋舍时,贺今行松缓着身体,才发现贺长期就住在隔壁。 后者推门前,忽然说:“记着,你打了我一拳。”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贺今行贺长期更新,第 5 章 二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