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游侠儿酒徒》 第1章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快活楼位于长安西市口儿,正对群贤坊。老板姓胡,名子曰,江湖人称及时雨。手持一套锅铲,闷炖烧烹皆不在话下。 尤其是瓦罐葫芦头(动物大肠),堪称长安一绝。无论才子佳人,还是贩夫走卒,吃了之后,皆连挑大拇指。 除品尝瓦罐葫芦头一饱口福之外,在快活楼吃饭,还有白赚了一项福利,就是听胡子曰讲古。 眼下时逢贞观之治,四海升平,民间殷实富足,长安城内平时连打架的混混都没几个,实在缺乏热闹可看。而康平坊,长乐坊那种销金窟,又不是人人都花费得起。所以,听掌柜胡子曰讲古,就成了街坊邻居们,最喜欢选择的乐趣。 而那及时雨胡子曰,也不是一个吝啬人。只要你进了快活楼的门儿,哪怕不吃葫芦头,点一碗白开水坐上三个时辰,他也照样吩咐伙计笑脸相迎。 通常每日将早晨收购来的各种下水都收拾完毕,装罐下锅。胡子曰便会洗干净了手,捧上一壶茶,慢吞吞来到快活楼二层靠近围栏的专座。而早已闲得脚底长毛的左邻右舍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开口,催促胡子曰讲昔日大唐健儿东征西讨,荡平天下的故事。 那胡子曰也不推辞,抿上几口热茶,便口若悬河。 从胡国公(秦琼)阵前连挑突厥十二上将,到卫国公(李靖)雪夜袭定襄,说得活灵活现,令听者无不如同身临其境。 偶尔有陌生酒客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及时雨胡子曰便撇撇嘴,傲然解开自己的外衣,露出毛茸茸的胸口,以及前胸上那大大小小疤痕。 一共二十四处,最长一处足足有半尺宽。最小一处则宛若踩扁的酒盏。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来自刀伤和破甲锥。 陌生酒客看到伤疤,肯定果断闭嘴,临走,往往还要多拍出几文赏钱,算是请胡子曰喝酒。不为别的,就冲胡子曰这一身为国而战的见证。 每当这时,胡子曰也不矫情。收了钱后,再趁兴说一段儿英国公李籍白道破虏庭,生擒突厥可汗的过程。整个酒楼,立刻就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偶尔也有那不开眼的倔种,见不得胡子曰如此嚣张。便会故意出言挑衅道,既然你胡某人身经百战,为何连一官半职都没混上,要在西市口洗葫芦头? 胡子曰不屑地看此人一眼,傲然道:胡某又不是为了富贵才从军,亦受不了那份做官的拘束。至于这葫芦头,如胡某手中之时虽然污秽,入你口中之时却干干净净。胡某不偷不抢,凭手艺赚这份干净钱财,又有什么丢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嘴巴再刁钻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找茬生事了。毕竟在这快活楼里吃葫芦头的,大多都是凭手艺和力气吃饭的寻常百姓,有谁要非说胡子曰操持了一份贱业,恐怕会犯了众怒。 况且楼里吃酒的客人当中,还有不少是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他们可不像胡子曰本人那样好脾气。惹急了他们,难免会落个灰头土脸。 最近这几天,快活楼的生意特别的好,几乎每日都是宾客盈门。 原因无他,大唐健儿在龟兹,捷报频传。先是契苾何力将军,在龟兹击败乙毗咄可汗,打得后者落荒而逃。紧跟着,执失思力将军,又在松州,用武力“说服”契丹二十余部,令他们的酋长争相来长安朝拜天可汗。 寻常市井百姓,记得住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籍(徐世绩),胡国公秦琼,哪里知道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两位是哪个?耐不住心中好奇,难免想要找个见识广博的人打听究竟。 而放眼西市群贤坊这一带,除了官府衙门中大老爷们,还有谁能比大侠胡子曰见识更广博? 花两文通宝要上一碗葫芦头和一角新酿绿蚁,一边吃喝,一边听胡子曰介绍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两位将军以往的英雄事迹,又何乐而不为? 当听到那胡子曰说,执失思力当年追随突利可汗犯境,跟镇军大将军程知节大战数场,难分胜负,众酒客们忍不住就直吸冷气。..m 又听那胡子曰说,契苾何力百骑杀透吐谷浑人的重围,救下薛万钧和薛万彻,扬长而去。众酒客又浑身血脉贲张,比喝了茱萸羊杂汤还要痛快。 这天,大伙正听得过瘾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紧跟着,三名背插角旗的信使,策马从长街上呼啸而过。还没等众人看得清其模样,就不见了踪影。 “估计是契苾何力将军,又拿下了一座龟兹人的城池!”众酒客立即顾不上再听胡子曰说故事,望着信使的去向低声议论。 话音刚落,耳畔已经又传来第二波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随即,又是三名背插角旗的信使,从大伙眼前急掠而去。 “莫非是生擒了龟兹可汗?”众酒客愣了愣,刹那间,振奋莫名。 虽然大唐灭了龟兹,朝廷也不会多发一文钱到他们头上。可是,作为唐人,他们至少觉得与有荣焉? 更何况,龟兹被灭,接下来肯定会有祝捷、献俘等一系列大型庆典。大伙会有许多热闹可看不说,身边也将要陡增许多赚钱的机会,谁不感觉精神振奋? “恐怕不是龟兹,信使背上插的角旗,三红一黑,三红代表是紧急军情,一黑表明军情来自正北方。”偏偏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当中,有个人喜欢泼冷水,忽然站起身,皱着眉头说道。 众酒客顿时被扫了兴,纷纷转过头,低声向说话者斥责:“别胡说,北面的突厥人早就降了,能有什么军情!” “就跟你曾经从军多年一般?人家胡大侠都没开口呢,哪有你一个小毛孩子显摆的份儿!” “谁家的野孩子,毛长齐了么?” “滚,滚,乌鸦嘴,真晦气!” …… 说话者是个少年,也就十七八岁模样。没想到大伙因为自己年纪小,就认定了自己在信口雌黄,顿时被憋得面红耳赤。 “姜简,你能认出信使背后的角旗所示含义?谁教的你?”胡子曰的确是个当大哥的料,见少年人被气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主动站起身,利用询问的方式替他解围。 “我姐夫教的!四门学里的刘教习也教过。”被称作姜简的少年,素来敬服胡子曰。听对方问,立刻顾不得委屈,拱拱手,哑着嗓子回应,“北方乃是玄武,黑色。而龟兹在西方,信使应该用白色角旗。信使背后有一根黑色旗,意味着敌情在北。而另外三竿红色旗,则代表着消息的紧急程度,军中规矩,日行三百里一杆红旗,六百里加急以上,才是三杆。” “你姐夫韩,韩秀才真的这么教过?”酒客当中,有几个是老主顾,知道少年的根底,拱了拱手,郑重询问。 其余酒客闻听,立刻齐齐闭上了嘴巴。看向少年姜简的目光里,却陡增许多困惑。 这年头,秀才地位远在进士之上。凡高中秀才者,至少是六品官起步。而四门学,则是太学的一个分支,里边专门收录官员子弟。 少年姜简的姐夫是秀才,自身又是太学生,照理,不该出现于快活楼这种专门给贩夫走卒添肚子的下等酒馆才对。怎么此人,非但不嫌葫芦头腌臜,并且成了胡子曰的小跟班儿? “我姐夫当然这么教过,姐夫奉旨出使后突厥之前,专门教过我,如何辨认信差身后的标识。”少年姜简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大侠胡子曰,另外一个,就是自家姐夫韩华。听众人问,立刻满脸骄傲地高声补充。 众酒客们闻听,立刻不敢再质疑姜简的判断了。一个个将头看向长街,满脸困惑,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出,这年头,北方还有什么不开眼的势力,敢冒犯大唐天威? 而那姜简,终究是少年心性。见酒客们不再质疑自己,心里的委屈也就散了。又叫了一壶好茶,一边与周围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伴分享茶水,一边继续听胡子曰讲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的英雄事迹。 胡子曰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讲,一边不停地抬头向外张望。就等着下一波信使出现,好仔细分辨,其背后的角旗,是否如姜简所说的那样,一黑三红。 还没等看到结果,楼梯口,忽然冲上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三步两步就来到了姜简的桌案前,高声叫嚷,“子明,子明,你居然还在这凑热闹。赶紧回家,你姐姐晕倒了!” “什么?”姜简被吓了一跳,纵身跳起来,拉住了报信人的胳膊,“小骆,你别吓唬我?我姐身体好好的,怎么可能晕倒!” “刚刚,刚才礼部来了一个老头,说,说突厥别部叛乱。你,你姐夫被什么鼻子可汗给害死了!”那报信的少年小骆也是个愣头青,想都不想,就直言相告。 “啊——”姜简如遭霹雳,目瞪口呆。愣愣半晌,一把推开前来报信的小骆,纵身越出窗外。随即跳上一匹自己寄放在门前的白马,风驰电掣而去。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1章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免费阅读。 第2章 闹市相逢且按剑 “好身手!” “好马!” 酒客们常年居住在天子脚下,算是有名的“识货”。立刻对少年的身手及其胯下的坐骑赞不绝口。壹趣妏敩 但是,对于少年一家的遭遇,众人的心里头却涌不起多少同情。 四门学乃是国子监下设的六大分院之一,位于大唐皇宫斜对面的务本坊。能进出该院的学子,其父亲官职至少都得是正七品。所以,无论学堂的位置,还是里边的学子身份,都距离快活楼太远了一些。(注:大唐国子监,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六大学院,) 至于秀才韩华,那更是爱吃葫芦头的酒客们,平素里不可能接触到的大人物。眼下他为国捐躯也好,舍生取义也罢,都在“凡夫俗子”心中,荡不起太多涟漪。 倒是那“胆儿肥”造反,残害了大唐使者韩华等人的突厥别部可汗,引起了酒客们更多的关注。所以,没等楼下的马蹄声去远,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探究起了此贼的来历? “鼻子可汗?这是哪一位啊,跟前些年被英国公抓回来给皇上跳舞的那位颉利可汗,是什么关系?” “突厥别部在哪?刚才那姓姜的小家伙说是在北面,那北面可大了去了……” “这当口造反,那鼻子可汗不是作死么?都不用卫国公和英国公两位老爷子亲自出马。皇上随便派一员裨将,就能诛了他全族!” “诛什么族啊,别说得那样血乎淋拉的!皇上不爱杀人,只会诛心。将他抓回来,全家脱得光光的,给皇上跳舞……”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如是种种,说得极为解气,然而,却始终没整明白,那鼻子可汗的名号,到底是牛鼻子还是马鼻子?更弄不明白,突厥别部到底在哪? 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为大伙解惑的人,就是快活楼掌柜兼主厨胡子曰。毕竟,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当年曾经追随英国公李籍(徐世绩),趁着大雪天将突厥颉利可汗全家给掀了被窝。 可当酒客们将目光都转向了胡子曰,并试图掏几文钱请他分说明白的时候。一向讲究和气生财的胡子曰,却冷着脸向所有人拱了下手,就自顾回了后厨。紧跟着,后厨方向,就传来的“咣、咣”的剁牲畜肠子声。 “胡老哥今天是撞了什么邪?怎么拿捏起来了?” “不想说就不说呗,甩脸色给谁看呢?” …… 酒客们被扫了兴,嘴里立刻开始低声抱怨。总算念在彼此都是熟面孔,而那胡子曰平时做生意从不短斤少两的份上,没有立刻闹将起来。然而,却也没有了继续喝酒的兴致,结账的结账,打包的打包,带着五分不解和三分怒意,各自散去。.m “大舅,大舅,谁惹您生气了?”几个胡子曰的铁杆崇拜者(铁粉),却没有跟随酒客们一道散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进了后厨,围在了正在剁羊肠的胡子曰身边,低声询问究竟。 问话者,乃是胡子曰的亲外甥杜七艺。襄阳人士,他父母都在前年不幸染瘟疫亡故,所以带着妹妹一道,来长安投奔胡子曰。 那胡子曰没儿子,便拿杜七艺当亲儿子看待,不仅不让杜七艺跟自己一起干处理牲口肠子的腌臜活,还挖门子盗洞,走通了营州别驾王蔷的关系,将杜七艺塞进了京兆府的官学就读。 那府学毕业生的前途,固然比不得四门,太学和国子三大学堂,却可以直接参加进士考试。一旦金榜题名,便能鱼跃龙门。官职至少县令起步。 所以,听到杜七艺发问,胡子曰即便心里头再堵得难受,也耐着性子回应道:“没人惹我,我只是恼恨那车鼻可汗嚣张。若是当年的瓦岗赤甲卫还在……” 说到一半儿,他又觉得此话多余。举起刀,狠狠朝着案板剁了几下,迅速改口,“不说这些没用的。你平时跟姜简关系好,一会儿替我去他家看看。他和他姐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悲愤之下,千万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嗯,我一会儿就去!”杜七艺听得满头雾水,先答应一声,然后又继续安慰,“大舅您也别生气了。咱们大唐兵多将广,肯定很快会收拾了那车鼻可汗……” “你不懂!”不待杜七艺把话说完,胡子曰就摇着头打断,“你们都不懂,皇上已经……,唉,算了,不说了。你赶紧去看着姜简,让他凡事看长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快去,快去。至于你们几个……” 扭头看了看另外几名平时像跟班儿一样,围着自己听故事,外加时不时讨教几下武艺的长安少年和杜七艺的妹妹杜红线,他叹息补充,“都散了吧。接下来我还得去后院洗肠子呢。不小心溅你们一身,何苦来哉?” 说罢,也不管少年们央求还是抗议,迈开脚步,就去了后院井口旁。与大小伙计们一道,将已经在木桶里头浸泡了半个多时辰的羊肠子,马肠子,驴肠子,一根接一根翻过来,用冷水反复冲洗。 做好之后的葫芦头香气扑鼻,带着屎的牲畜肠子的味道,可是不敢恭维。众少年家境都不赖,如何受得如此“熏陶”。纷纷捂着鼻子仓皇后退,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胡子曰的外甥杜七艺和外甥女杜红线,却记得自家舅舅的话。稍微收拾了一下行头,又去西市角落的丧葬铺子中买了一些礼物,才急急忙忙朝着姜简姐姐家所在的安邑坊走去。 姜简的父亲,名为姜行本,也曾经做过老大一个官,还封了金城郡公。只可惜,运数不济,三年前在辽东中了流箭,为国捐躯。 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本该由姜简继承的爵位,竟然归了他的叔叔姜行齐。好在他姐夫韩华仗义,冒着触怒姜行齐的危险,将姜简接回了自己家中照顾。否则,真不敢保证姜简这倒霉孩子,会不会被他叔叔打发回天水那边去看守一辈子祖陵。 安邑坊位于长安城东,背靠东市,快活楼却临近西市,二者之间的距离,可真是不近。因为买丧礼花了一些时间,所以杜七艺和他妹妹杜红线两个,赶路赶的就有些急。刚刚从朱雀大街上拐上平康坊侧门与东市之间的岔路,不小心迎头就跟别人撞了个满怀。(注,平康坊,唐代长安著名的花街。) “啊——”杜七艺身板单薄,还舍不得弄坏手中装礼物的盒子,顿时就被对方撞得倒坐在了地上。而对方的胳膊,也被他手中的礼盒边角刮了一下,顿时就冒出血丝。 “你们几个,赶着去投胎啊!”杜红线性子泼辣,一边上前搀扶自家哥哥,一边高声叱骂。 “小娘皮,你找死!”对方身边的两个伴当,也不是善茬。一左一右,拔刀就围了过来。 “番狗,这可是长安!”杜七艺被吓得头发都倒竖了起来,赶紧将礼盒丢在了一旁,随即,闪身将自家妹妹挡在了背后,同时拔出腰间佩剑。 他已经看清楚了,对方三人,虽然都穿着大唐衣装。却生着高颧骨,高鼻梁,灰色眼睛,非我族类。 而胡人粗鄙野蛮,一言不合就喜欢拔刀相向,乃是长安百姓的共识。所以,哪怕腰间佩剑根本没开过刃,只能做装饰使用,杜七艺也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指向了对方的咽喉。 “史金,史银,你们两个退下,把刀收起来,的确是我走路不小心!”说来奇怪,那个被杜七艺划伤了胳膊的家伙,却是个懂礼数的。一边高声命令,一边快步走上前,先将两把弯刀推偏,紧跟着,又向杜七艺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长揖,“在下史钵罗,今日走路太急,无意间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原谅则个?” 第3章 家族与大局 东市乃是长安城内最繁华所在,平康坊又是人尽皆知的销金窟。走在街上的人经不住诱惑,钻进了某处店铺或者某所青楼,再正常不过。所以,发现那史钵罗已经不见了踪影,杜七艺根本没有多想,从地上捡起礼盒,擦干净上面的土,带着妹妹继续赶路。 转眼来到韩府门口,他才发现,舅舅胡子曰和自己两个,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长安城寸土寸金,姜简的姐夫韩华虽然高中过秀才,还做了左屯卫五品郎将,所居宅邸也不过是处占地半亩的三进院落。 这院子平素供十几口人居住,尚算宽敞。家中遇到红白之事,立刻显得拥挤了。 今天光是停在府门前的马车,就排出了足足半里远。害得杜七艺围着大门口来回转了三圈儿,甭说直接进入府内,向韩华遗孀,姜简的姐姐姜蓉表示安慰,就连找个仆人通知姜简,都排不上号。 “七兄,红线,这边,这边!”就在杜七艺准备铩羽而归的时候,韩府左侧的墙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走这边,我带你们进去。” “小骆,你怎么来了?”杜七艺凭着声音,就识别出了对方身份,扭过头,低声惊呼。 说话之人,正是他和姜简共同的朋友,姓骆,名履元,祖籍江东婺州,其父亲五年前因为精通算学,被地方官员举荐给了太史局,担任漏刻博士,所以全家就都搬到了长安,租住在西城墙根儿下的常乐坊。(注:漏刻博士,掌管计时和历法换算的基层小官,没正式品级,只能算公务员。) 江东人个头相对矮小,说话口音也与长安大不相同。骆履元刚刚到长安的时候,可是没少挨同龄孩子欺负。直到两年前,在府学里头认识了杜七艺,又通过杜七艺结交了姜简等一干长安少年,才终于挺胸抬头,不用天天再躲着临近坊子里那些无赖子弟。 所以,骆履元一直拿杜七艺和姜简两个,当作兄长对待。此刻听到杜七艺问自己的出现在韩家附近的缘由,赶紧拱了下手,带着几分委屈汇报,“我刚才给子明送完了信儿,就立刻掉头往回返。只是胡大叔,你和子明,都没注意到我罢了。” 说罢,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补充,“噩耗传到韩府之时,我姐姐正跟着姜家姐姐学着做女红。是她见到姜家姐姐晕倒,才派人找到我,让我去给子明报信儿。报完信儿之后,我又赶回韩府帮忙。直到刚才韩秀才的弟弟和族叔来了,子明和我,才把家中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了他们。” “亏了有你这么一个细心的在,否则,真不知道子明会忙成什么样子。”杜七艺闻听,心中顿时涌起了几分愧疚。赶紧拱起手,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应该的,应该的,七兄不要客气!”骆履元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拱手还礼,“你和子明,平时也没少照顾我。子明在后宅陪着姜家姐姐呢。你如果想要安慰他们,就跟我来。我带你和红线从侧门进去,我平时经常来找子明,已经跟管侧门的崔叔,混成了脸熟。” “那就有劳了。”杜七艺正愁找不到办法进门儿,听了骆履元的话,赶紧笑着回应,“我进去见一下姜家姐姐,顺带替我舅舅叮嘱子明几句话。他们姐俩现在如何?” “姜家姐姐昏过去了两次,一直不肯相信韩郎将真的被人害了。子明怕她出事,一直在陪着她说话,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唉——”骆履元摇摇头,一边给杜七艺兄妹两个带路,一边叹息着回应。 “唉——”杜七艺感同身受,也跟着低声长叹。m..m 人悲痛到了极处,会拒绝相信噩耗。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亡故的亲人继续活在世上。 当年,他在一个月之内,先后失去了父母,便是如此。明明知道这样做没什么用,明明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却仍旧执拗地相信双亲还在,只是结伴去做了一次远行。 “人死不能复生,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杜红线虽然是个女子,却不像自家哥哥那样多愁善感,皱着眉头快走了几步,低声提议,“我看姜子明也是糊涂了,既然今天来了那么多官员吊唁他姐夫,何不趁此机会,请这些人帮忙上奏朝廷,尽早发兵将那狗鼻子可汗碎尸万段,以告慰他姐夫在天之灵?” “别胡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杜七艺迅速扭过头,低声呵斥,然而,眼神却瞬间开始发亮。 “难。”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跃跃欲试,骆履元又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子明虽然被他姐夫当做嫡传弟子对待,毕竟姓姜。他姐夫是家中独苗,父母早就亡故,今天来帮忙操持丧事的,是三个堂弟和两个叔叔。这些人进了家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客客气气把子明送回了后宅。” “这……”杜七艺愣了愣,目光迅速变得黯淡。 骆履元说得没错,虽然一直居住在韩府,并且被秀才韩华当做弟子教导,可他们的好朋友姜简姜子明,毕竟不姓韩。 以往韩华没出事,姜简在韩府中,肯定能替其姐夫做半个主。如今韩华被突厥那个车鼻子可汗给害了,无论依照礼法还是俗规,能接管韩府,并为韩华处理身后事的,都只能是韩华的族人,而不是他。 如果韩华的堂弟和叔叔们,重情重义,且眼界够宽,姜简还能跟他们一起商量,把握机会请朝廷尽早出兵,为自家姐夫讨还公道。 偏偏听骆履元介绍,那韩家叔侄一进门,就把姜简当做贼来提防。接下来,姜简所能做的,恐怕也只能是在后宅安慰自己的姐姐,以防祸不单行了。 “我刚才帮着子明一道操持韩府琐事之时,听前来吊唁的官员说,那车鼻可汗,行事恶毒。害死了韩秀才不算,还倒打一耙,向朝廷控告云麾将军安调遮和韩秀才两个试图劫持他来长安,才导致了双方冲突。”正郁闷间,又听骆履元继续补充,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愤懑和无奈。“现在,他深感不安,请求暂且不来觐见天可汗,准许他继续为大唐镇守漠北,防备周边的突骑施、回纥各部作乱。” “这厮也忒无耻!”杜七艺怒火上撞,痛骂的话脱口而出。 他虽然只是个府学的书生,没参与过任何政务,却也能清楚地听出来,车鼻可汗最后两句话中所包含的威胁之意。 如果朝廷遂了他的愿,他就假意继续奉朝廷号令,自己在漠北做土皇帝。如果朝廷不肯遂他的愿,他就携裹突骑施,回纥各部,一起扯旗造反,让漠北各地彻底脱离大唐掌控。 “那韩秀才和安将军,原本是因为车鼻可汗自己说想来长安觐见天可汗,才奉皇上之命前去接他的。整个使团总计才三五十人,怎么可能在他的地盘上劫持他?”骆履元虽然经常被当成小透明,头脑却跟杜七艺一样机敏,一边继续领路,一边小声分析。“分明是他出尔反尔,又担心朝廷追究,才杀了韩秀才和安将军他们,然后又栽赃嫁祸,为自己不来长安找借口!” “放心,这话骗不了任何人。当今皇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当年替先帝讨平四方的时候,什么狡猾的枭雄没见过?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慧眼如炬的长孙太师。”杜七艺迅速恢复了冷静,咬着牙低声推断。 这话,大抵是没什么错。 当今大唐皇帝李世民,早年间做秦王的时候,就统兵征讨四方。大唐几次定鼎之战,都是他亲自领军打赢的。而在做了皇帝之后,更是采取先主动示弱,积蓄好力量再突然爆发的方式,将威胁中原多年的突厥,给打了个灰飞烟灭。 车鼻可汗这点儿小算盘,想要糊弄当今皇帝李世民,简直就是孔夫子面前卖《千字文》(注:千字文,古代儿童启蒙读物,诞生于南北朝。) 而统领大唐文武百官的太师长孙无忌,更是家传的一步十算。当年才二十出头,就智计百出,将实力不亚于唐军的各路枭雄们,一个个算计得进退失据,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如今,长孙无忌年近半百,经验、阅历都比当初丰富了十倍。车鼻可汗这点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慧眼? 然而,事实很快就证明,杜七艺的想法太幼稚了。 他刚刚见到了姜简的姐姐姜蓉,放下礼物,还没等将安慰的话说完。韩华的两个族叔,就以长辈的身份进了后宅,通知姜蓉,兵部尚书崔敦礼亲自来吊唁。请她暂且放下哀思,去正堂还礼。 “两位叔公请先去正堂陪崔尚书稍坐,妾身这过去答礼。”姜蓉终究是将门之后,即便此刻心如刀割,也不肯落了丈夫的颜面。强撑着下了床榻,隔着窗子回应。 “侄媳还请节哀,咱们两家都不是小门小户,越是遭了难,越不能给人看轻了去。”两位平时很少跟韩华走动,今天听闻噩耗却如飞而至的族叔,担心姜蓉女人家见识短,互相看了看,相继郑重叮嘱,“崔尚书向来视你丈夫遐叔为门生,对他遇难,深表痛惜。答应为遐叔争取一份身后余荫,让咱们韩家的晚辈,继续出仕为国效力。” “遐叔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招抚突厥各部,乃是皇上和房司空(房玄龄)两个亲自制定的大计。眼下房司空患病,龟兹和辽东战事未定。侄媳你千万顾全大局,别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以免朝廷为难,非但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反而耽误了晚辈的前程。”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3章 家族与大局免费阅读。 第4章 我只要血债血偿 “知道了,二位叔公放心便是!”姜蓉的身体明显在颤抖,扶在窗台上的两只手,刹那间全都失去了血色。手背处,一根根的血管清晰可见。 然而,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宛若寒冬腊月冰面下的河水。 “无耻!”杜七艺也听明白了两位韩姓老者的意思,在肚子里破口大骂。然而,这种事,终究发生在韩氏家族内部。连姜简都被视作外人没资格置喙,更何况他这个外人的朋友。 正恨得咬牙切齿之际,却看到姜蓉缓缓转身,向姜简、骆履元、杜红线和自己四人轻轻点头,惨白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仿佛屋外那几个东西不顾他丈夫尸骨未寒就赶来瓜分他丈夫身后遗泽的行为,是她教育无方所致一般。 “阿姐,别生气,他们是他们,姐夫是姐夫。”杜七艺看得心中发涩,低下头,柔声安慰。 “阿姐,树大总有枯枝,任何家族里头,都难免有这种人。”骆履元反应快,紧跟着小声开解。“等见了魏尚书,你求他替你做主就是。姐夫是他的门生,他总不能帮助那两个老东西逼你低头。” “阿姐,别生气,不,不值得。”姜简也看得心里头如刀扎,努力出言安慰。说出来的话,却因为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阿姐……”杜红线同为女子,比周围几个男儿感受更深了一层,也想说几句安慰话,才一张嘴,就哭出了声音。 “别哭,没事儿!”姜蓉抬起手,轻轻抚摸杜红线的头顶。随即,又含着泪向姜简等人点头,“我知道,我不生气,不值得。”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床头拿起了一个小皮箱。随即,抬起头,努力将脊背挺直,迈步走向门外。两个丫鬟试图跟上去搀扶,却被她轻轻挣脱。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武将般,昂首挺胸而行,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稳健。 姜简不忍心让自家姐姐独自面对风雨,快步跟在了其身后。杜七艺、骆履元和杜红线三个互相看了看,也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虽然他们三个都明白,既然姜简都被划分成了外人,自己跟过去,也帮不上任何忙。可多一个外人在边上看着,总能让某些不是人的老王八蛋顾及一点吃相! “姜小郎,兵部崔尚书在正堂吊唁左屯卫韩郎将并向遗孀致哀,你和你的朋友,不方便过去。”韩华的那两位叔公,却早有防备。看到姜简带着三个伙伴呼啦啦跟在了其姐姐身后,立刻上前拦阻。(注:小郎,小公子的意思。唐代公子是特定称谓,对寻常少年的称呼,是小郎,少郎。) 姜蓉的身体颤了颤,脚步却没有停下,继续昂首挺胸前行,将后背交给了自己的弟弟。 弟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相信弟弟能应付得了两位老者。 即便弟弟应付不了,她也只能继续前行。因为,父亲去世得早,丈夫也为国捐躯,现在,除了弟弟之外,她已经没有了任何依靠。 “我姐姐今天哀伤过度,我必须跟着,以防有歹人趁火打劫。”丝毫没辜负姐姐的信任,姜简仿佛瞬间长大了一般,果断推开拦路老者的手臂,横眉怒目。 父亲去世之后,一直是姐姐保护他。如今,该他保护姐姐了。尽管,他年龄尚未及冠,身上也没任何爵位和官职。(注:及冠,即成年。古人二十岁行加冠礼,称及冠。) “你,你说谁?”两个老者大怒,毫不犹豫地上前拉扯姜简的胳膊。本以为,凭着二人联手,无论如何都能按下一个半大小子。却没想到,姜简年纪虽轻,身手却远在同龄人之上 这年月,读书人还讲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兼修。四门学里头,聘有专门的教习,点拨学子们射箭、骑马和搏击。姜简本人,又喜欢听各种侠义故事,总梦想着有朝一日仗三尺剑行走天涯,因此,在打熬身体方面下的功夫,远超过了其他各科。 只见他,轻轻一个跨步,就摆脱了两位韩姓老者的攻击。紧跟着,身体侧转,手臂借力横推,眨眼间,攻守易位,推着两位老者其中一位,与另外一位头对头撞了个满怀。 “崔尚书召见韩郎将遗孀,尔等休要胡闹!”兵部尚书崔敦礼的亲卫头目,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担心惊扰了自家东主,果断出面喝止。 “已故左卫大将军姜公之子,见过校尉大哥。”姜简毫不犹豫收手,随即,丢下两位面红耳赤的老者,快步走到那名亲卫头目近前,以军中之礼肃立拱手,“家姐悲伤过度,身体欠安,请允许我将她搀扶至正堂,见过了崔尚书,再自行告退。”.m 既然两位韩姓老者,摆明了架势要欺负自己的姐姐,他就也不在乎什么撕破不撕破脸皮了。怎么做对自己和姐姐有利,就怎么来。 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 那名亲卫头目,也是沙场里打过滚的,闻听姜简自称“已故左卫大将军姜公之子”,心中顿时就念起了几分香火之情。再加上刚才两位韩姓老者的表现,也的确过于市侩,令他心生鄙夷。于是乎,迅速侧身后退,拱手还礼,“不敢,不敢,既然是大将军之子,一起拜见崔尚书倒也无妨。只是进去之后,切莫失了礼数。” “那是自然,多谢校尉大哥!”姜简暗自松了一口气,再度轻轻拱手。 “崔尚书要召见的,是韩郎将的遗孀。”两名韩姓老者,没想到崔敦礼的亲卫,这么容易就放了姜简入内,又气又急,哑着嗓子提醒。 “崔尚书如果不想见他,自然会命令他退下。”那名亲兵头目翻了翻眼皮,抬起手臂抱住了自家肩膀。随即,又将脸转向了杜七艺、杜红线和骆履元,“你们几个,就不要跟过去添乱了。除非你们几个也是姜大将军的后人。” “我们不是!”杜七艺三人笑着摇头,然后停住脚步拱手,“多谢校尉大哥。” 姜简刚才独自一人对抗两个韩姓老者的经过,他们都看在眼里。三人谁都没想到,平时没什么脾气,甚至有些“怂”和“木”的姜简,竟然有如此激烈强硬且机灵的一面。 这让他们三个在吃惊之余,心中也对接下来姜蓉与崔尚书的会面,多少放了一些心。毕竟,有这么一个心思敏捷,且懂得借势的娘家兄弟,在旁边帮衬。别人再想拿捏她,并没那么容易。 “哼!”两位韩姓老者,见杜七艺等“闲杂”,终究还是被拦在了门外,心中顿时就感觉舒坦了许多,扬起脖子,朝着杜七艺等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随即,快步返回了正堂。 比起跟那亲兵校尉理论,该不该放姜简入内。正堂里头,兵部尚书崔敦礼跟韩华遗孀的会面,才更值得他们关注。 这件事,往大了说,关系到他们韩氏一族二十年之内的利益。往小了说,则关系到二人之嫡亲孙儿的前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也不怪二人眼皮子浅,实在是韩华走得太早,太突然。 因为走得太早,韩华虽然身为贞观年间仅有的二十二位秀才之一,官职却只做到了五品左屯位郎将,并没让其背后的家族享受到多少好处。 因为走得太突然,韩华也没来得及照顾家族中的后起之秀,将他们引入仕途。 甚至,韩华连亲生子女,都没来得及跟他夫人姜蓉诞下一个。所有荣耀的家产,都面临无人继承的尴尬。 所以,在两位老者到来之前,家族中的长辈已经达成了一致。将二人的嫡亲孙儿,任选一个过继给姜蓉,继承韩华的香火。 如此,朝廷念在韩华为国捐躯,追封他官职也好,爵位也罢,韩氏一族就有了专人承接。姜蓉年纪轻轻,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当然,作为补偿,姜蓉无论选择了谁的孙儿做儿子。韩华和她名下的田亩和各项产业,都交给被选择的这家人代为打理。直到孩子彻底成年,再予以归还。 如此,韩氏一族有了做官的子侄,姜蓉有了儿子,送出孙儿的老者有了财产收益,对三方,都“好”。 这个算盘不是韩氏一族首创,“吃相”也还算讲究。事实上,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任何一个家族,遇到同样情况,基本都是这般处理。 韩家两位长者,甚至还跟姜蓉、姜简姐弟俩背后的姜氏一族对比过,自认为足够公道和仁慈。 毕竟,当年姐弟二人的父亲姜行本为国捐躯,朝廷追赠的郕国公的封爵,立刻由他弟弟姜行齐来继承。作为姜行本的嫡亲儿子,除了一小部分钱财和百余亩山地之外,姜简其他什么都没拿到。 既然韩氏家族做得足够公道,想必那姜蓉,也应该懂得进退。就是姜简这小子不是东西,明明在姐夫家白吃白住的好几年,还被其姐夫韩华当弟子来对待,却丝毫不知道感恩。 为了避免姜简给姜蓉出坏主意,节外生枝。两位韩姓老者,一路小跑追在了姜简之后。本以为,自己肯定来得及时,却没料到,竟然仍旧迟了半步。 几乎就在他们和姜简,前后脚走进正堂的当口,。比他们只提前入内了两三个呼吸时间的姜蓉,已经结束了跟魏敦礼之间的交谈,向对方缓缓拜了下去,“世叔所言有礼,侄女也知道,世叔都是在为侄女着想。但是,侄女不想要什么封号和抚恤,也不想抱别人家的孩子继承自家丈夫的香火。侄女只想问一句,大唐何时发兵漠北,让那车鼻可汗血债血偿?”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4章 我只要血债血偿免费阅读。 第5章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胡闹,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所能干涉?” “侄媳,你伤心过度,方寸已乱,这种时候做任何决定,都难免有欠考量。” 两位韩氏老者大急,以远远超过其年龄的敏捷身手窜上前,一个声色俱厉地呵斥,一个苦口婆心地劝说。 仿佛两个老家伙根本不存在,姜蓉又向崔敦礼拜了一拜,冷静且平和地补充,“侄女所居这处院落,乃是家父生前给侄女的嫁妆,家父的许多袍泽,都可以为侄女做见证。今后前堂出租,后院自住,足以保证侄女衣食无忧。至于姜简,如今在四门学就读,名下还有一百亩薄田,应该也不至于少了吃穿。” “胡闹,胡闹,你一个妇道人家,怎能想起一出是一出?” “崔尚书见谅,我家侄媳妇伤心过度,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两位韩氏老者,急得脑门上汗珠乱冒,一边继续呵斥姜蓉,一边朝着兵部尚书崔敦礼连连作揖。 按照大唐律法,姜蓉的话,二人根本挑不出任何错来。嫁妆属于女方,即便是休妻,丈夫家但凡要点儿脸,都不能霸占。更何况,姜蓉只是丧夫,并非被休。而姜蓉父亲的旧部们,即便再不愿意惹事,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她的嫁妆。 而姜简,也正如姜蓉所说,即便不从朝廷给韩华的抚恤中拿一文钱好处,这辈子做个普通人也够了,无需吃自己的姐夫的人血馒头。 “胡闹,胡闹!”另外三个韩家子侄,也全都急得直喘粗气。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姜蓉,如果不是担心被崔尚书责怪失礼,早就一拥而上,将姜蓉拖起来丢到门外。 失策,太失策了。 先前他们几个,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提防姜简出来搅局上。万万没想到,平时性子柔柔弱弱,刚才还接连晕倒了两次的大嫂姜蓉,竟然如此有主见。且不按寻常方式出招。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无非是一哭二闹三回娘家请帮手。 哭,他们不怕,只当听不见就能解决。 闹,他们也不怕,他们已经相处了好几套方案去应对。并且姜蓉闹得越凶,证明家族的处置越妥当。 至于回娘家搬救兵,姜蓉的父亲生前官儿做得不小,却早已战死沙场。有个叔叔当年在下手谋夺她父亲的封爵和遗产之际,根本没把她当侄女看。现在恐怕也不会替她出头。 而她那个弟弟,不过是个书生。文章做得平平,还总想着去做游侠。将来的出息肯定有限,根本不可能威胁到韩氏家族。.m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姜蓉直接掀了桌子。对他们以韩华殉国为筹码,在兵部尚书崔敦礼手中讨来的诸多好处,看都不看。直接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求大唐出兵为他丈夫报仇雪恨! “我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不愿亡夫死得不明不白。”终于被两个老家伙的言语吸引了注意力,姜蓉一边起身,一边扭过头,向二人交代,“亡夫生前所购田产有四百二十余亩,店铺七间,晚辈无暇看顾,今日既然两位叔公来了,晚辈当着魏尚书的面,将其交给两位叔公带回去。至于韩氏家族中如何分配,晚辈绝不干涉。” 说罢,弯腰将放在脚边的小皮箱提起,单手打开箱盖,将皮箱连同里边的地契,房契,账册,一并递到了两位老者面前。 这下,两位老者可是坐了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红着脸,连连后退。 按照他们的谋划,和民间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田产和铺面,肯定是要收回族里再行分配的。谁让姜蓉成亲五年多,至今没给韩华生下一子半女呢? 长安城内外,其他高门大户,通常也都会这么做,谁也不会将如此大一笔钱财,留给一个无儿子支撑门楣的孀妇。 可谋划归谋划,约定俗成归约定俗成,当着外人的面,特别是当着一名实权高官的面儿,他们真的没有勇气,什么都不给侄媳妇留。 “两位叔父收了吧,我用不到。再说,亡夫终究姓韩,祖宗祠堂里,应有一个香火之位。”姜蓉倒是看得开,大大方方地将箱子放在了两位老者脚边,柔声补充。仿佛自己刚刚送出去的,是一小串铜钱般。“如果将来朝廷有抚恤或者别的荫封,也照此规矩处置,晚辈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贪图分毫。” “这,这……”两位老者一边抬手擦汗,一边缓缓后退,真恨不得,今天代表家族出面的,不是自己。 除了将孙儿过继给姜蓉当晚辈之外,他们想要的,基本全都得到了。甚至收获有点儿超出预期。 但是,他们脸上的遮羞布,也被扯了一干二净。 “世叔,侄女给您添麻烦了,还请世叔见谅。”放下了箱子,也放下了与丈夫家族的瓜葛,姜蓉肩膀,仿佛立刻轻松了许多。快速转过头,面向兵部尚书崔敦礼,再度缓缓下拜。 “这,这,贤侄女不必如此,真的不必如此。”精通四门语言,曾经凭口才说服了二十余部酋长争相投靠大唐,为大唐开疆拓土千里的崔尚书,今天脑力明显有些不够用。愣愣半晌,才沉着脸摆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今日之所以放下手头一大堆政务,以五品郎将韩华的恩师和上司身份,前来吊唁,并且刚才强忍恶心,答应了韩家两位族老的若干请托,为的就是,安抚这一家人,让他们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自己,给大唐朝廷添乱。 至于门生恩师之说,纯属客套。的确,韩华当年考试之时,他曾经是主考官之一。可每一名秀才的录取,都是大唐皇帝亲自拍板。论师徒之情和慧眼识珠之恩,哪里轮得到他? 而上司、部属之谊,也非常牵强。韩华出使漠北,是他指派不假。左屯卫五品郎将,按说也归他这个兵部尚书调遣。可他每天签署的政令数以十计,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将士官员车载斗量,怎么可能个个都亲自精挑细选?无非是几个兵部的属官先填好了命令和执行命令的人名,他在上面签字批示而已! 眼下大唐,是真的拿不出兵来,去替整个使团讨还公道了。 满朝文武,不是看不出来,车鼻可汗给大唐天子上的最近那份奏折,满纸都是谎言。 以他崔敦礼的智力和经验,也不是推测不出,车鼻可汗指控韩华和安调遮联手劫持他,纯属杀了人之后,倒打一耙。 朝堂之中,甚至有不少人,根据车鼻可汗所发出的,前后几份不同的奏折,推测出了事件的全貌。 车鼻可汗在发出了请求内附的奏折之后,就立刻反悔了。所以才找了各种不同的理由,包括距离长安遥远容易迷路,来敷衍朝廷。 韩华和安调遮抵达漠北之后,“迷路”就不能再成为理由,甚至发现了车鼻可汗的其他秘密。故而,车鼻可汗只能杀光了整个使团的人。 问题是,看得越清楚,众文武越是为难。 大唐兵马最近两年,的确百战百胜,打得四方蛮夷要么抱头鼠窜,要么束手来降。问题是,哪次作战胜利,不是以成千上万的将士牺牲为代价? 十六卫兵马,除了负责保护京畿和皇城的四卫,其他十二卫,如今哪一卫不是缺兵少将,且疲惫不堪? 更何况,辽东那边,还有一个野心勃勃地高句丽,始终等待时机,杀向幽州? 车鼻可汗实力再差,麾下兵马也有三万余众。大唐至少得出动十六卫中的两个卫,才能保证将其犁庭扫穴。 两个卫兵马补充完整,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远征漠北,粮草器械和随行民壮,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看一眼就令各部尚书满头大汗。 此外,更重要,也更关键的一点是:招安车鼻可汗,乃是大唐皇帝陛下和宰相房玄龄两人去年力排众议制定的国策。 如今,宰相房玄龄病入膏肓,大唐皇帝陛下的身体也缠绵病榻。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这时候,向皇帝陛下建议,改变招安车鼻可汗的既定国策,挥师直捣其老巢?! 所以,即便内心深处非常别扭,尽管跟左屯卫郎将韩华之间,以往没任何私交。作为韩华的名义上司,兵部尚书崔敦礼,仍旧必须硬着头皮,前来吊唁。 尽管对先前韩家两个族老没等晚辈尸体凉透,就算计其身后封赏及家产的行为,极度鄙夷。崔敦礼仍旧强忍恶心,跟他们达成了初步一致。壹趣妏敩 以朝廷赐韩华之子六品散职,骁骑尉武勋和一百二十亩勋田,三项优厚条件,换取韩家暂时认下韩华擅自行动导致使团与招抚目标车鼻可汗冲突而死的“事实”。从而暂且安抚车鼻可汗,给朝廷赢得调整战略和缓冲的时间。 这样做,既然不用担心扫了皇帝陛下与房玄龄两人的颜面,导致二人病情加重,也不用担心损害大唐国威。 唯一需要做出牺牲的,是韩华本人。而他本人已经去世,不必再担心前途受到影响。他的后代和所在家族,还可以从中获取好处无数! 本来双方已经谈拢,只是差了韩华没有孩子。所以,崔敦礼才以韩华的座师和已故左卫大将军姜行本昔日同僚的双重身份,召见“世侄女”姜蓉,让她从韩华的侄儿辈中,挑一个最出息的来过继,以延续他丈夫的香火和荣耀。 崔敦礼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出于一番好心。世间其他有头有脸的家族,遇到同样情况,也会像自己这么安排,绝对不可能比自己做得更为姜蓉着想。 然而,令他即便打破了脑袋都没想到的是,姜蓉连把他给出的三项好处听完的兴趣都没有,就干脆地表示了拒绝。并且提出了一个他不可能答应,也没资格答应的要求:发兵,让那车鼻可汗血债血偿! “侄女知道,此举可能会让世叔为难。”见崔敦礼迟疑半晌,只说了一句“不必如此”,便没了下文,姜蓉抬手抹泪,凄然摇头,“那世叔可否帮侄女一个忙。给晚辈一个时辰时间,让晚辈以五品郎将韩华遗孀,大将军姜行本之女身份,写一份陈情表给圣明天子。交由世叔代为转呈。世叔但请放心,圣天子阅了侄女的陈情表之后,无论是还我家郎君一个公道,还是请侄女为国暂且隐忍,侄女都绝无怨言!”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5章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免费阅读。 第6章 软肋 “这……”崔敦礼再次低声沉吟,良久,才苦笑着摆手,“贤侄女,不是老夫不肯帮这个忙。陛下日理万机,如果随便一个人都写陈情书给他,他每天得看到什么时候?另外……” 深深叹了口气,他终究不敢泄露大唐皇帝李世民已经缠绵病榻的多日的秘密,只好又硬着头皮继续补充道,“另外,那车鼻可汗恶人先告状,已经上奏朝廷,控诉韩郎将和安调遮将军两人,试图劫持他来长安,才导致双方起了冲突。即便你的陈情书,能被陛下看到,朝廷总得派人下去调查一番,将结果上奏,陛下才好做出最终裁决!” “世叔你也相信,亡夫和安将军两个,带着不到五十人的使团,就敢在车鼻可汗的数万大军之中,出手劫持他?”姜蓉的眼睛里怒火翻滚,却仍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她的身体有点儿单薄,脸色非常苍白,然而,面对着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女子,兵部尚书崔敦礼却有些心虚,在肚子里反复斟酌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回应,“老夫自然不信,满朝文武,能被车鼻可汗这话骗住的人恐怕也不多。但是,漠北有那么多部族在看着,眼下车鼻可汗又未公然竖起反旗,即便为了让各部酋长安心,朝廷也必须先派人调查清楚了再做决定。” “不知道朝廷要调查多久,才能出兵替我丈夫讨还公道?”姜蓉的眼神迅速变得暗淡,却仍有一丝微光,倔强地不肯熄灭。宛若风中摇曳的残烛。..m 崔敦礼看得心中微痛,然而,作为一个老政客,他很快就将这一丝同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想了想,按照自己熟悉的套路应付道:“这个,涉及到的事情可就多了。老夫一时半会儿,也给不了你具体时间。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到两年,怎么说呢,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如果一直调查不出来结果,我姐夫岂不就白死了?”自进入正堂之后就始终没有说话的姜简忍无可忍,上前半步,哑着嗓子质问。 “荒唐,此乃我韩家的事情,岂容你一个外人胡乱置喙?!” “你们几个站着干什么,还不把姜少郎请出去!” 两个韩姓老者立刻抓住了表现机会,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吩咐同行来的家族晚辈们,把姜简赶走。 “两位族叔别忘记了,这是房子乃是我的嫁妆。即便亡夫在世,也不能随便把我弟弟赶出门外!”姜蓉瞬间忘记了悲痛,一闪身,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自家弟弟护在了身后。 “姐夫是我的授业恩师,他的事情,我为何没资格管?”姜简却不肯让姐姐替自己面对几名壮汉的围攻,迅速从姜蓉身后绕了出来,先对两位老者回呛了一句,然后直面三名准备将自己叉出门外的韩氏子弟,半步不退,“我练过武,奉劝几位别自讨没趣,否则,大伙面子上都不好看! 眼看着双方就要大打出手,崔敦礼果断皱起眉头,低声咳嗽:“嗯哼!” “尚书当面,休得无礼!”崔敦礼的侍卫,也狐假虎威,高声呵斥。 那韩家三个青年人原本就心虚,听到咳嗽声与呵斥声,果断收起架势,快步后退。而姜简,瞬间也意识到,能否请朝廷发兵给自家姐夫讨还公道,还要着落在这位崔尚书身上。赶紧双手抱拳,郑重谢罪,“刚才晚辈想起姐夫平时教导之恩,所以一时情急,还请世叔多多包涵!” 这就是平时读书多,头脑机灵的好处了。 按照大唐律法和世俗礼法,仅仅作为小舅子,他的确没资格插手韩华的身后事。然而,如果再算上韩华的半个弟子身份,他就有资格与自家姐姐,共同面对姐夫殉国后的所有狂风暴雨。 “韩郎将平时教导过你读书?”崔敦礼的眼神瞬间一亮,收起怒容,和颜悦色地询 “尚书别听他一派胡言!他从没行过拜师礼,只是赖在自己姐姐家罢了!” “师徒之事,岂能凭着空口白牙?崔尚书,切莫被这小子给骗了。他平时最喜欢结交市井无赖。” 两位韩姓老者的反应也足够敏捷,抢在姜简回话之前,高声插嘴。 韩华没有儿子,刚才姜蓉又拒绝了从族中过继幼儿继承香火。如果坐实了姜简的韩华弟子身份,恐怕朝廷赐给韩华的身后哀荣,至少有一半儿会落在这个他的头上。这种情况,让韩氏家族如何能够接受? “老夫没问你们!”崔敦礼忽然动了怒,狠狠瞪了两位韩姓老者一眼,高声呵斥。随即,又迅速换上一副慈祥面孔,将目光转回姜简身上,仿佛一位祖父看着自家嫡亲孙儿,“都教了你什么,可否说给老夫听听?” “回世叔的话,主要讲的是《五经正义》中的《易》和《春秋》,各自只讲了一半儿。”为了让对方确认韩华的确跟自己有师徒之义,姜简想了想,认真地回应,“此外,还教过晚辈《数》中的商功,方程和勾股,也只传授了小半儿,更深的没来得及教。” 《五经正义》乃是大唐皇帝李世民亲自指定的教材,包括《诗》、《书》、《礼》、《易》和《春秋》,想考进士,至少得熟读前三本,并且能理解其中意义。所以大唐官办学府当中,也主要以讲授前三经为主。 而后两经,《易》和《春秋》,通常都是做学问专用。能将其中主要内容信手拈来者,无一不是学问大家。 至于《数》,乃是君子六艺之一。学通之后,既可以去考科举中的”明算”,合格后进入太史局、少府监、都水监,做录事、主簿。又可以只当成个人素质的一部分,为将来仕途发展做助力。 韩华肯亲自传授姜简《易》、《春秋》和《数》,很显然是准备将姜简当做衣钵传人了。崔敦礼学问高深,阅历丰富,听了姜简的回应,立刻心中了如明镜。 然而,比起确认韩华到底拿没拿姜简当弟子,眼下他更在乎的却是,姜简在姜蓉心中的地位。所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姜蓉的表情和动作,一边继续和颜悦色地询问,“你平素可曾进学?是哪一座学堂?” “回尚书的话,晚辈在四门学就读。但学堂里教的,远不如姐夫讲得深。”姜简终究年少,猜不出崔敦礼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实话实说。 “还是四门学的高才啊,不知道几时毕业?”崔敦礼点点头,将韩家众人和姜蓉,都晾在一旁,只管继续关心姜简的学业。 “已经读了三年半了,还有半年即可毕业。”姜简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满脸警惕地做答。 他猜不透崔敦礼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然而,却本能地感觉到,此人肯定不是胡乱问话,更不会闲着没事儿,跟自己一个书生聊家常。 首选,双方地位相差悬殊,一个是正三品兵部尚书,还加了二品光禄大夫头衔。一个是个无品无级的书生。 其次,双方关系,也没那么亲近。自家父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生前跟崔敦礼并无私交,如果没有姐夫遇难这件事,自己叫对方一声世叔绝对是高攀。 然而,崔敦礼这个世叔,却非常“仗义”。听闻姜简还有半年就能毕业,立刻低声说道,“那也快了!按道理,四门学毕业,就可等待朝廷筛选,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你既然得了韩郎将的真传,老夫作为韩郎将的恩师,就举贤不避亲一回。提前在兵部司给你留个八品主事位置,你毕业之后,便可以去为国效力。” “这小王八蛋好运气!”两位韩姓老者闻听,立刻羡慕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大唐最近二十年来,国泰民安,有钱粮供养孩子做学问的人家越来越多。而读书人多了,天下的官职却有限,所以,即便太学毕业,想要立刻出仕,也要经过吏部一层层筛选,并且任职地点通常都远离京畿。 而兵部下属的兵部司主事,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办公地点却在皇城门口儿。并且还掌管着低级将校的升迁和考绩,绝对是实打实的肥缺儿! 与他们两个的反应截然相反,听了崔敦礼的承诺,姜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面孔就涨得几乎滴下血来。 后退了半步,他躬身向崔敦礼抱拳,回应声宛若咆哮,“多谢世叔抬爱,不过,小侄毕业之后,有意参加科举,靠自己的本事博取功名。所以,就只能辜负世叔美意了!” “好,好,你有如此壮志,老夫甚是欣慰。”那崔敦礼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只管微笑着点头嘉许。“这样好了,科考之前,都要先行投卷。你把你平时写的文章拿给我,老夫说不定能指点你一二。”(注:投卷,唐代科举时,卷子不遮掩考生名姓。所以考生在参加科举之前,会把自己平时的文章拿给高官过目,请后者为自己扬名。通常如果文章的确写得好,高官也愿意结这种善缘。) ‘我不会拿我姐夫的鲜血换取功名!’姜简心中怒吼,却依照平时姐夫韩华的教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度拱手,“多谢世叔抬爱,但……”壹趣妏敩 拒绝的话还没等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自家姐姐姜蓉狠狠扯了一下。紧跟着,耳畔就又传来了姐姐的声音,“世叔如果能指点他,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侄女先代替父亲和亡夫,谢过世叔!” “阿姐,不,我不能拿姐夫的性命做交易。我如果这样做了,还是个人……”姜简又羞又急,转过身,一把扯住正在向崔敦礼拜谢的姜蓉,高声阻止。 “还想叫我姐姐,就听我的!”姜蓉却一改平日对弟弟的溺爱,扭过头,狠狠瞪着他的眼睛呵斥。随即,一甩手,挣脱了他的拉扯,继续向崔尚书行礼,“世叔不必管他,和亡夫的事情,全凭世叔做主。” “阿姐……”姜简无法接受,自家姐姐忽然换了一个人,气得连连跺脚。 “出去!”姜蓉快速起身,手指门口,“现在。后院等着。我和你姐夫的家事,不要你管。”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甜,热血瞬间就涌满了嘴巴。然而,她却咬紧牙关,将血狠狠咽回了肚子里。 姜简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却看到了姐姐嘴角处渗出来的血丝。瞬间吓得魂飞天外,先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姐”,随即,扭头快步走出了门外。 “高明!怪不得以文官之身,却能做到兵部尚书。”两位韩姓长者看得钦佩不已,在肚子里按挑大拇指。“知道这小妮子,最在乎的就是她弟弟。三言两语,就拿住了她的软肋。” “我弟一直视亡夫为师。”用目光押送姜简离开,姜蓉先悄悄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然后再度温声细语地向崔敦礼赔罪,“所以,他先前伤心过度,举止狂悖,得罪之处,还请世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是她骨头软,而是,被对方抓住了最痛处。 对方可以一句话,就委任她弟弟姜简为八品兵部司主事,就能让他弟弟去边疆去做一个大头兵。 对方,可以托着他鱼跃龙门,也可以把他弟弟踩入泥坑。 她可以豁出去一切,为丈夫求个公道。 然而,这件事却与她弟弟姜简无关。她不能拉着姜简一起牺牲 施礼完毕,她缓缓站直身体,决定不再做任何挣扎。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脸色虽然苍白却平静,就像冬日傍晚的无风的雪野。 崔敦礼看得心中没来由又是一阵发紧,想了想,柔声回应,“世侄女放心,老夫非但不会怪罪他,反而觉得他是一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答应指点他写文章,不仅仅看在他是韩郎将弟子的份上,还因为他自己的确也人才难得。至于朝廷对韩郎将的抚恤和赏赐……” 他将目光转向韩家两位老者,声音同时提高了三分,“不会因为老夫举荐了姜简,就减低分毫、” “多谢崔尚书!” “多谢光禄大夫!” 两位韩姓老者喜出望外,赶紧躬身行礼。 “如此,侄女就代替亡夫,多谢崔尚书!”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彬彬有礼。仿佛礼貌,可以成为无形的铠甲或者拐杖,为她提供最后的保护与支撑。 又一次向崔敦礼行了个晚辈之礼,她低声告辞,“请允许侄女先行告退。关于郎君的身后抚恤具体细节,世叔跟我两位叔公商量就好。无论结果如何,侄女都绝无二话。” “对,对,对,我们替你张罗。我们替你张罗!”两位韩姓老者如蒙大赦,立刻上前接替了她的位置。 “世侄女且慢。”崔敦礼心中,却涌起了几分内疚。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追了半步,低声补充,“放心,朝廷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或早或晚。相信老夫,老夫只要还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就不会让韩郎君他们几个的血白流。” 这其实是他唯一能给对方的东西,不代表朝廷,只代表他本人。什么时候能够兑现,如何兑现,也不敢保证。 然而,姜蓉却听到了心里头。转过脸,目光里难得又出现了几分生机,“当真?多谢世叔。那侄女就等着世叔的好消息了。” 随即,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出了门外。 “崔尚书勿怪,她,她妇道人家,见识短!” “崔尚书勿怪,她悲伤过度,说话有失考量。” 此时此刻,两位韩姓老者,根本顾不上管姜蓉的死活。赶紧一道向崔敦礼躬身赔罪,“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您老放心,朝廷无论怎么安排,我们韩家都绝无怨言。我们韩家……” “刚才说好的事情,除了过继孩子给我世侄女之外,老夫一样不会少了你们!”崔敦礼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愤怒,瞪了二人一眼,咬着牙吩咐,“但是,如果让老夫听闻,有谁贪得无厌,欺负了我世侄女和世侄,哪怕他亲叔叔姜行齐不出头,老夫也一定要为他们姐弟俩讨一个公道回来!” “放心,您老放心。” “不敢,我们绝对不敢。我们韩家,也不算是小户,怎么可能亏待了他们?放心,您老一百二十个放心。” 两位韩姓老者,没口子答应。唯恐答应慢了,惹恼了这位实权尚书,让家族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扶住我!”将崔敦礼最后这几句话,都听在了耳朵里,已经走到正堂后门之外的姜蓉忽然没了力气,身体一软,将头重重地砸在了迎过来的自家弟弟的肩膀上。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阿姐……”姜简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用双手揽住姜蓉的腰,一边低声呼喊。 “别慌,我就是累了!”姜蓉的声音低得宛若蚊蚋,努力靠紧自己的弟弟,不让身体倒下“慢点走,别让我倒下。我必须站着离开这里。” “嗯!”姜简点了下头,强忍眼泪,双臂发力。将自家姐姐双腿抱离地面,半托着,一步步一步送回了后宅。 “阿姐,你别生气!” “阿姐,跟他们生气划不来!” 杜七艺、杜红线和骆履元三个,也看出了不对劲。一边上前帮忙,一边小声安慰。 在他们三个的全力协助下,姜简终于毫无破绽地,将自家姐姐送进了屋,还没等继续将姜蓉朝床上搀,耳畔却传来了“哇”地一声,慌忙扭头看去,只见姜蓉双目紧闭,嘴唇灰白,半边身体,都被刚刚吐出来的鲜血染得通红。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6章 软肋免费阅读。 第7章 九孔玲珑心 姜简、杜七艺、骆履元两人坐在桌案旁,累得没有力气说话。油灯如豆,缓缓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两面不同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姜蓉已经吃过药睡下了,姜简重金请来的郎中说,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所以姜蓉在郎中走了之后,就命令管家杨普,带人临时搭了一道木栅栏,将院子一分为二。 前院和正堂留给杨家那两个族叔,接待前来悼唁的宾客。后院则留给自己养病。闲杂人等非经允许擅自闯入后院,先打个半死再扭送官府。 杨郎将府邸原本就不算大,割了前院和正堂出去之后,就更显得狭窄闭塞了。好在府内原本就没几个人,因此倒也不至于让姜简和主动留下来帮忙的骆履元、骆履元小哥仨没地方住。 “你也没必要生气,世人都是这样。只要亡故的不是自己的至亲,便不可能感同身受。余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才是常态。”许久,杜七艺打了哈欠,低声安慰。“并且,这当口,她们肯来蓉姐和你,也能让窥探蓉姐家业的人,多少有点些忌惮。”壹趣妏敩 “他们其实也是出于一番好心。想安慰你和蓉姐想开一些,凡事看好的一面。”骆履元想了想,也低声附和。 二人嘴里的她们,指的是傍晚时分,前来吊唁杨华并探望姜蓉的一伙女性街坊邻居。 因为都住在安邑坊,这些女性的邻居丈夫和儿子们,身份和职位也跟五品郎将杨华差不多,都在从六品和正五品之间,区别只在有人的担任的是实职,有人只挂了个散阶。(注:实职与散阶,唐代官职制度,实职是实际担任某个岗位。散阶是有相关品级却不担任职务,可按品级享受工资和待遇。) 对左屯卫郎将杨华奉旨去迎接车鼻可汗来长安,却被车鼻可汗所杀一事,几位女性芳邻们,都义愤填膺。 对杨氏宗族不待杨华尸骨冷却,就急着算计他身后遗产的行径,众芳邻也颇为不齿。 然而,对于朝廷是否发兵为使团讨还公道,众芳邻们的看法,却存在极大的差异。 有几个武将的夫人,当场拍案,认为朝廷就应该立刻发兵漠北,将车鼻可汗本部以及那些依附于此人的各族部落,一股脑地犁庭扫穴。 几个文官的夫人,则认为凡事得从大局着想。朝廷目前还没宣布车鼻可汗为逆贼,应该有什么特殊考量。 双方为此还小小争执了几句,但很快就偃旗息鼓,把话头转到兵部尚书崔敦礼前来登门吊唁这件事上。并且一致地认为,左屯卫郎将杨华生前,必定非常受崔尚书器重。 大致理由是,往年也有许多将领血染沙场,朝廷只是按照其生前功绩赐予抚恤和荫封,从没见到有兵部尚书登门吊唁。而那崔敦礼还不是寻常兵部尚书,其头上,还加了二品光禄大夫的散阶,说不准哪天就能拜相。 第8章 血亲复仇 “这……”姜简和骆履元两人皱着眉头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强烈的震撼。 二人不愿意相信杜七艺的判断,然而,却找不出任何破绽来反驳。 并且,杜七艺的判断,乃是迄今为止,他们所有听闻和推测当中,最符合逻辑与事实的一个。其合理性,甚至超过了崔尚书亲自前来吊唁杨华本身。 如果招安车鼻可汗是当今皇帝亲自做出的决定;皇帝病了;车鼻可汗背信弃义,杀光整个使团的恶行,如果传入皇帝耳朵,势必会令病情加重。所以当朝重臣们决定压下这件事,等皇帝龙体恢复之后,再酌情上奏。 无论继续招安,还是出兵讨伐车鼻可汗,都远不及皇帝的龙体重要。而整个使团的死亡,比起皇帝的健康来,更是微不足道。.m 所以,崔尚书才不惜屈尊降贵,亲自出马来安抚一个小小郎将的家人。 所以,赵乡君见到姜蓉姜简姐弟俩心有不甘,才会委婉地透露一点消息,并且劝她们姐弟俩见好就收,免得被人指责不分轻重。 “呼——”夜风透窗而入,在这盛夏的夜里,竟然是透骨的凉。 “皇上的龙体,究竟病得严重不严重啊?去年就有过类似谣传,可到最后,全是虚惊一场。”骆履元抱了抱膀子,带着几分期盼发问。 “应该无大碍吧。圣上是马背上的天子,年轻时勇冠三军。今年春天,还能亲自去骊山打猎。”杜七艺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将窗帘也拉了起来。却不是为了保温,而是为了兄弟三个的话,不被第四双耳朵听见。 大唐律法,虽然没明文禁止过百姓私下里议论皇家隐私。可作为有志于将来出仕的年轻学子,他们暗中推测大唐天子李世民的病情,就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了。 否则,万一被外人听见,举报给官府,说他们谈论圣明天子病情之时幸灾乐祸。小哥三个即便侥幸没有锒铛入狱,肯定也得落个前程尽毁的下场。 “关键是,到哪里能打听到实情。”骆履元年纪虽然小,却极为聪明,立刻从杜七艺的回应和动作上,明白了对方在提防什么。犹豫了一下,在话语中直接略掉了议论的对象。 杜七艺没有回应,只管苦笑着摇头。 他舅舅杜子曰,号称消息灵通,可平时接触到的人物,却以贩夫走卒居多。像大唐皇帝病情如何这种重要机密,怎么可能传到快活楼中? 骆履元的父亲,眼下倒是在太史局供职。然而,漏刻博士,却是流外官,没任何品级。即便能听闻一些消息,也做不得准。更何况,骆博士向来谨小慎微,即便听到了一些秘闻,也不会轻易透漏给外人。 兄弟三个当中,原本最适合打听朝廷消息的人,就是姜简。他姐夫本身就是五品郎将,左邻右舍,也都是官宦人家。 只可惜,那是在杨郎将没出事儿之前。如今左屯卫郎将杨华被车鼻可汗害死,姜蓉、姜简姐弟俩,已经身处漩涡之中。这当口,她们姐弟俩再去打听大唐皇帝的真实病情如何,谁敢对他们实话实说? “不用打听了,没必要。”就在杜七艺苦苦思索从哪里着手才能破局之际,姜简忽然拍了下桌案,低声决定。“打听出来又怎么样?即便圣上身体康复了,谁能保证,他会不会选择相信车鼻可汗的说辞?” 第9章 我不当大哥好多年 血亲复仇为《周礼》所推崇,作为府学生,杜七艺和骆履元都能背诵其中大段文字。然而,大唐律法到底对血亲复仇如何规定,二人就不清楚了。因此,听罢姜简的话,全都半信半疑。 知道自己不说服杜七艺和骆履元,绝对去不成漠北,姜简想了想,将案例信手拈来“即墨人王君操,其父为同乡李君则所杀。时值隋末战乱,官府不管事。王君操年幼,且无兄长,只能忍气吞声。贞观十五年,君操二十四岁,持利刃杀李君则与道,随后自首。当地官府不敢擅自决断,上报朝廷,陛下以‘子报复仇天经地义’为由,赦免了他。” “贞观七年,绛州女子卫无忌之父被同乡卫长则所杀,地方官员以互殴轻判长则。卫无忌时年五岁,没有兄弟。十二年之后,卫无忌的伯父请客,长则赶来赴宴。卫无忌以砖头击他后脑杀之。有司上奏陛下,陛下以为卫女孝烈,特地赐予田产五十亩,宅院一座,命地方官员给她挑了个好人家嫁掉。” “贞观十六年……” 一口气说了四个血亲复仇的案例,官府的判决结果,全是有利于复仇一方。当即,杜七艺的反对态度就松动了下来,皱着眉头,低声说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成功刺杀了那车鼻可汗,有司的确不能治你的罪。问题是,车鼻可汗身边至少有上万虎狼之士,你孤身一人前去,跟羊入狼群有什么……” “诵义岂能畏路远,除恶何必问山高?”姜简看了他一眼,正色打断,“这是你舅舅的原话,他还说过,若闻不公,纵使为恶者远在千里之外,亦仗剑而往。道义所在,纵赴汤蹈火,也不敢旋踵。” 这几句,都出自杜七艺的舅舅,快活楼掌柜胡子曰之口。虽然不文不白,配上此人平时所讲的那些故事,却像九转大肠配上陈了十六年的女儿红一样上头。 当即,向来老成持重的杜七艺,就没了话说。而小透明骆履元,心中更是热血翻滚,竟然在旁边以手拍案,“言出必信,行必有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子明没错,是我们两个糊涂了。咱们腰悬三尺剑,整天想着行侠仗义,总不能真的遇到事儿,就立刻做起了缩头乌龟。” 他的前半句话,出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没有列入国子学和府学的必修课目,却是全长安城年轻人最喜欢的篇章之一,几乎人人能从头背到尾。 大唐的年青人尚武,慕侠,即便是书生,也腰悬宝剑。长安城的年青人,更是仗剑任侠成风。民间甚至专门有一个名词用来描述他们,五陵少年。(注:京畿地区有汉代五座皇陵,所以,五陵少年特指这一代的年青人。) 小哥仨儿久居长安,是如假包换的五陵少年。 少年人身上所特有的光明磊落,仗义热忱,宁折不弯等优点,他们三个应有尽有。 少年人身上所特有的热血冲动,过于理想主义,和做事考虑不够周全等短处,他们三个也样样不缺。 所以,当骆履元的话音落下,屋子里的话题就不再是应不应该去漠北替杨华讨还公道,而是如何去?几个人去?才能保证最大的成功可能。 “车鼻可汗既然没有公造反,就不可能把路过的汉人全部抓起来杀掉。漠北物产不丰,据说茶团、麻布,以及锅碗瓢盆等日常杂物,都需要商贩从中原往那边带。我离开长安之后,在路上找个前往漠北的商队加入进去,肯定有机会抵达车鼻可汗所在的突厥别部。”为了让杜七艺和骆履元二人放心,姜简主动将自己的计划向两位好朋友交底。 “我跟你一起去,路上彼此有个照应,并且还能替你查缺补漏。”杜七艺摸了摸腰间没开过刃的书生剑,郑重承诺。 没开过刃的宝剑也是剑,大唐也不存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纯书生。大侠胡子曰所讲的故事里头,从赵国公长孙无忌,郑国公魏征,一直到永兴郡公虞世南,哪个不是上马能舞朔,下马提笔写文章? “我也去!我擅长算术,子明扮商贩,我刚好给他做账房先生。”骆履元不甘人后,也兴冲冲地挥拳。 “你留下!”姜简和杜七艺双双扭头看向他,异口同声,“你年纪太小,力气也没长足……” “别瞧不起人。我跟胡大侠学过刀术,他说我悟性很高。不信,明天咱们找地方比划比划。”骆履元大受打击,红着脸高声抗议。 然而,杜七艺却根本不理睬他的挑战。直接把他父亲骆博士搬了出来,询问他执意出塞前往漠上,会不会被后者打断腿。 顿时,骆履元就没了脾气,哭丧着脸沉默不语。 杜七艺说的乃是事实。骆履元虽然家境丰厚,其父亲却是没有品级的流外官。所以,家族里对他寄予的期望很高。如果他放着好好的府学不读,却打算跑去塞外冒险,只要敢当着他父亲的面说出来,即便不被打断腿,肯定也免不了屁股开花。 “小骆,我不放心我姐姐,七艺也不放心他妹妹。如果你也跟着去了漠北,谁来看顾她们俩。”不忍心骆履元被打击得太狠,姜简陪着笑脸,柔声商量,“所以,你留在长安,我才没有后顾之忧。一起去漠北,你力气小,非但帮不了忙,我还会为家里的事情分心。”m..m “那,那我留下便是!”骆履元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父亲那关,低着头,满脸沮丧地答应。紧跟着,眼睛却又是一亮,抬手轻扯姜简的衣袖,“你也不要只跟七哥一起。你可以请胡大叔出手。据他说,他在长安城里,还有一群好兄弟,个个都是身手高强的大侠。” “请胡大侠出手?”姜简眉头轻皱,将目光缓缓转向杜七艺。 胡子曰是他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唯一的侠义之士。胡子曰身手,也远远在他们这些半大小子之上。此外。据胡子曰自己说,年青时候还追随英国公李籍,荡平过突厥。如此,其对排兵布阵,肯定也不陌生。 如果大侠胡子曰肯出手相助,兄弟俩为杨华讨还公道的把握,至少能再提高三成。 “明天一早,咱们可以一起去问我舅舅。”被姜简目光的殷切,烧得心中发慌,杜七艺想了想,低声回应,“但是,子明,你别怪我泼冷水。自打我来长安那天起,我就没见过舅舅跟人动过武。”.m “胡叔那是不屑倚强凌弱!”骆履元立刻接过话头,高声替胡子曰辩解,“他说过,如果对方弱小,哪怕当面冒犯,也不能向对方挥拳头,否则,就有违侠义之道。” “胡大侠那身伤疤,可不是请人雕出来的。”姜简也对胡子曰信心十足,想了想,低声补充,“哪怕他现在年纪大了,不适合上阵与人拼命。至少他有对付突厥狼骑的经验,可以让咱们做到知己知彼。” “那倒是!”杜七艺轻轻点头,然而,心中却始终有一股担忧挥之不去。 他父母去世早,平时还要照顾妹妹,所以心思难免比同龄人重,遇到事情,也习惯性地多想一层。 如果自家舅舅所说的那些战绩,都为真。自家舅舅此刻至少应该是个将军,而不是个做葫芦头的厨子兼掌柜。 即便自家舅舅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选择了功成身退。日常来快活楼喝酒叙旧的,也应该有那么一两个袍泽,官职在郎将之上。 而这几年,舅舅家里来的军官,职位最高者都没超过校尉。所以,他很是困惑,自家舅舅说过的那些辉煌过往中,到底有几分为真? 偏偏他自己又不能去刨根究底。毕竟,舅舅对他和妹妹的慈爱,没有掺半点水分。并且,舅舅那一身伤疤,也不可能是请郎中帮忙伪造! 年青人做事,向来说干就干。 当天夜里,小哥仨儿为了远行漠北之事,谋划至深夜,才筋疲力尽地分头睡下。第二天,却又早早地爬了起来,准备好了一份厚礼,直奔快活楼。 本以为,凭着昔日的“交情”,大侠胡子曰即便不当场答应,愿意拔剑一道前往漠北。至少,也会帮忙介绍几位靠得住的侠客高人。 谁料想,快活楼内,却根本没有大侠胡子曰的身影。小哥仨不甘心,带着礼物,又直奔后院。才进了大门,一股子草药味道,就扑面而至。 “哥,大舅病了,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咳嗽不止。今天早晨起来,还吐了血。”紧跟着草药味道传过来的,还有杜红线那焦急的声音。 “啊,我这就去请郎中。你别,别乱熬药,是药三分毒!”杜七艺顿时惊慌失措,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郎中来过了,来过了,哥,你别这么毛手毛脚。”杜红线满脸憔悴地追了出来了,高声补充,“说是风疾复发。还给开了一个方子。我刚刚请伙计帮忙抓了药,正在熬。” “哎吆——”话音落下,屋子内,就又传出来一阵呻吟,听上去痛苦万分。 杜七艺急得六神无主,暂时顾不上两位好朋友,撒腿直奔屋内。才跑了两步,就又听见自家舅舅胡子曰的呼唤声,“七艺啊,是七艺回来了吗?” “是我,是我,大舅,我回来了!大舅,您怎么样了!您哪里不舒服,我,我这就给您喂药。”杜七艺心里发酸,哑着嗓子回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胡子曰喘得厉害,声音也断断续续,“七艺啊,舅舅这身子骨,怕是,怕是不行了。咳咳,咳咳。如果我不在了,你可得照顾好你妹妹,你妗子,咳咳,咳咳咳,还,还有这快活楼,我可是全都交给你了!咳咳咳,咳咳咳,记,记住,你不是光杆儿一个。你,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妹妹,你妗子,她们,她们就没了依仗,只能任人欺,欺负。咳咳咳咳……”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9章 我不当大哥好多年免费阅读。 第1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手中的礼盒忽然变得重逾千斤,姜简的心脏,也像灌了铅一般沉。 身体打了个踉跄,他缓缓弯腰,将带给大侠胡子曰的礼物放在了门口的地面上。随即,又站直了身体,缓缓地向后迈动双腿,一步步退出了大门之外。 胡子曰说得没错,谁都不是光杆一个。都有家人需要照顾,都有长辈需要养老送终。而跟自己前去漠北,肯定是九死一生! 心中忽然觉得好生委屈,鼻子里头也隐隐发酸。抬起手,姜简抹掉即将流出来的眼泪,转过身,逃一般远遁。 “子明,子明,等等我。等等我,你去哪?”骆履元快步追了上去,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无奈,“胡大叔病了,可胡大叔在江湖上还有很多朋友。等他喝了药,你请他帮忙找……” “算了,胡大叔的朋友,也有家人和孩子。”瞬间意识到自己又把骆履元给忽略了,姜简停下脚步,带着几分歉意低声打断,“咱们昨天晚上,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小骆,我走了之后,多过来看看我姐姐,如果我家里头有什么事情你能帮上忙,就帮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杜大叔生病了,这节骨眼上,七哥肯定不能陪你去漠北。我去,让他负责照看蓉姐和红线。”骆履元想都不想,就毅然请缨。“我虽然年纪比你小,可骑马射箭的本事,未必比你差。咱俩一起去,互相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心中的委屈,迅速被一股暖流冲散。姜简抬起手,轻轻替骆履元掸去落在肩头的树剌子,“父母在,不远游,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如果回不来,他们怎么办?” 骆履元脸上的毅然,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的,则是无奈和惆怅。 姜简是他的好朋友,好兄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简孤身一人前往漠北冒险。然而,对他给予厚望的父亲,善良却柔弱的母亲,却像两只无形的手臂,死死扯住了他的双脚。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漠北那么大,突厥别部逐水草而居,谁能确定,他们两个月之后在哪? “放心,我改主意了。我这次只调查清楚我姐夫的真正死因,就立刻回来。轻易不会跟那边的人动手。你去了,也帮不上我什么。”将骆履元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姜简咧了下嘴,低声补充,“留下吧,如果你想帮我,最近这几天就多往我家跑几趟,帮我张罗一下姐夫的丧礼。我好能抽出时间来,准备一些出行需要的东西。” “你,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姐呢,她会准许你去么?”骆履元不再坚持与姜简同行,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询问。 “三天之后吧。姐夫的尸骨未归,暂时只能立一个衣冠冢。所以一切从简。那家人,也急着瓜分姐夫的身后遗泽,担心夜长梦多。”姜简略作思索,迅速而冷静地给出了答案,“姐姐这几天伤心过度,应该顾不上关注我的一举一动。等姐夫入土为安之后,我会告诉她,四门学内最近有大考,不能每天都回家。这样,估计等她发现我离开之时,我已经出了白道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多少失望。仿佛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刚刚亲自验证了一下而已。 当少年人开始冷静地观察世界的时候,也就是他成熟的开始。骆履元明显感觉到了姜简身上的变化,愣了愣,低声寻求确认,“这么快?来得及么?子明,虽然说是义之所在,不容反顾。可你准备充分一些,成功的把握,总,总是会高一些儿。” “来得及,干粮,衣服和盘缠,两天时间足够。我姐夫好歹也做过一回左屯卫的武将,家里头,横刀,角弓和皮甲都是现成的,我跟他身材差不多。我的马,是姐夫去年春天时亲手帮我挑的辽东雪狮子,跑得不算快,但是不挑饲料,无论喂黑豆还是干草,它都吃得下。我家里还有一叠旧的舆图,从长安到北庭都护府的官道,肯定能查得到。”姜简想了想,回答得简明扼要,“至于扮商贩需要的货物,我准备到了蒲州再置办。长安城内什么东西都贵,蒲州能便宜一半儿。” “蒲州,蒲州不是在东北方向么?你去漠北,怎么从东边走?”骆履元却听得晕头转向,瞪圆了一双迷茫的大眼追问。 “谁跟你说去漠北要往西走了,又不是去西域?”姜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从长安向西,出了萧关之后,就是戈壁滩和大漠,沿途根本看不到几座城池,也没有平坦的官道可以通行。向东走,出了潼关之后沿着官道转向北,却可以一路走到太原,沿途全是富庶之地,盗贼绝迹。而太原,才是中原货物最后的集散地。我在那里,不愁找不到专程去漠北的商队。”壹趣妏敩 骆履元恍然大悟,旋即佩服得五体投地。“厉害,子明,你知道的真多。好像早就做好了功课一般。谁教你的这些?四门学么?到底是国子监上三院之一,教的东西就是多。不像我们府学这边,一本论语教三年……”(注:上三院。国子监六院,律,书,算三院越来越不受重视。所以国子,太学,四门,被称为上三院。) “不是。”姜简脸色一黯,叹息着回应。“是我姐夫教的。他家族里头有个远房侄儿,去年想贩卖茶团去漠北生财,我姐夫就指点了他一下。顺带,就也教了我一些有关漠北……”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的嗓子就又被堵住了。心中也有火焰在翻滚。 家中的皮甲、横刀和角弓,是姐夫按照他的身材,特地从武库领的。白马,是姐夫亲手帮他挑的。舆图识别,是姐夫手把手教的。有关漠北的知识,也是姐夫顺口点拨的。 自家姐夫什么都懂,为人也厚道和善。然而,他奉命出使漠北接车鼻可汗来长安觐见天子,却稀里糊涂地埋骨黄沙。 眼下,兵部尚书崔敦礼需要考虑皇帝的龙体,姐夫的家族需要考虑后辈的前程,满朝文武也各有各的思量,不愿意为了一支小小的使团,而擅动刀兵。 但是自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所以,自己就前去漠北,向车鼻可汗讨个公道回来!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1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免费阅读。 第11章 知道 长安城内,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是官员和热闹。 云麾将军安调遮和左屯卫郎将韩华等人的死讯,很快就被四方传来的捷报冲得无影无踪。 突厥别部车鼻可汗屠戮了整个大唐使团,试图谋反的消息,在有心人的遮掩下,也很快就被百姓遗忘。 至于四门学内某个成绩还算不错的学子忽然失踪这等琐事,更是激不起任何浪花。 漠北太遥远了,也太荒僻了。九成九的大唐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地方,当然也不可能给予其太多关注。 东西两市依旧热闹无比,平康坊内,丝竹声也依旧从早晨响到深夜。大唐长安,仿佛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平静。之前和之后,看不出半点差别。 其实,差别还是有的。这一点,快活楼的酒客们,感觉最清晰。 虽然加了茱萸的瓦罐葫芦头,仍旧是长安城一绝。虽然加了桂花的老酒,仍旧喝上一碗就让人浑身发烫。但掌柜兼大厨胡子曰的“讲古”,却怎么听,都好像比原来缺了几分味道。 以往喜欢围在胡子曰身边给他捧场的五陵少年,也比先前少了好几个。并且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远不像先前那般意气风发。 大侠胡子曰自己,心气好像也大不如前。这一天,随便讲了一段尉迟敬德虎牢关前冲阵擒拿王世充之子王琬,夺其马献给大唐天可汗的故事,就起身回了后院。 后院水井旁,杜七艺正带着伙计小邹,洗屠户刚送来的内脏。他是襄阳人,长得远比长安本地人白净。又读了一肚子书,看上去跟脚下的羊肠羊肚儿,愈发格格不入。 偏偏他做事又极为认真,盆里的羊肠子,非要洗到和羊内脂一样白,方才肯罢休。所以,手上,胳膊上脸上,很快就溅满了黄绿色的羊屎,让胡子曰看在眼里,心脏就疼得发抽。 “放下,放下,谁让你干这腌臜活的!”三步两步冲到自家外甥面前,胡子曰低声呵斥,“弄一身膻臭气,你明天怎么去上学?放下,我跟小邹来。你赶紧打水把自己洗干净了,然后去温书。” “今天教习讲的内容,我已经全都背下来了。”杜七艺抬起头,笑着回应,手里的活计,却丝毫没有停顿,“您老忙了大半天了,先歇歇。这种收拾下水的杂活,我来做就行。” “不累,今天客人不多,早起蒸的葫芦头,还剩了七八罐,根本不需要我做第二轮。”胡子曰岂肯让外甥干活自己休息?挤上前,伸手去抢杜七艺手里的羊肠子,“我来,你的书温习好了,就去练练射箭。金城坊老吕家的二儿子,高中了进士之后,就去安西大总管郭孝恪帐下做了参军。那郭疯子最喜欢策马冲阵,给他做参军,光会读书肯定不行。”(注:郭孝恪,瓦岗军将领,与徐世绩一道归唐后深受李世民器重,晚年做了安西道大总管,战死于龟兹。)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杜七艺答应得很响亮,然而,却轻轻侧了下身,没有将手中的活计交出。“马上就洗完了,您老去喝口茶润润嗓子。家里头的杂活,以后全都交给我。” “你是读书人,怎么能整天跟下水打交道。让同窗们知道,肯定会笑话你。”胡子曰没抢过自家外甥,又不敢太用力去挤对方,皱了皱眉,低声劝说。 第12章 送上门的两头肥羊 夏天时的塞外,美得令人目眩神摇。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纯粹而剔透。看不到一丝云,一丝烟。地面是高低起伏的绿,浅浅深深,连绵不断。 在蓝天和碧野交界处,群山渐渐露出轮廓。低处和大地一样青翠,越往上,翠色越浅,然后,在某一个突然的高度,一下子就变成白。比羊脂玉还纯净十倍,山顶端,隐约还有烟雾缭绕。 那是山上的积雪,已经存在了上万载。每天都在融化,却至今没有融化干净,谁也不知道,它们还会继续融化多少年! 当太阳西坠,阳光就会给积雪镀上一层金。这时候,缭绕在山头周围的烟雾,就会迅速变浓。随即,雾气也被落日染成金色,再迅速由金色转成红色。被晚风一吹,飘飘荡荡,冲上蓝色的天空,拉出一缕缕红色的丝线。 “呜呜,呜呜呜,呜鸣呜呜呜——”,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忽然走入画卷。号角声伴着渐渐变强的晚风,吹散四周围的暑热,吹得人浑身上下一片清凉。 走在队伍前方的三匹骆驼缓缓停住脚步。紧跟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的骆驼。 宿营的时间到了,商队的大当家拍拍骆驼的脖颈,命令骆驼跪倒在地。然后从两座舒适的驼峰中央位置翻身而下,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走来走去,活动已经坐僵了的筋骨。 商队的伙计们,则拉着骆驼的缰绳,在几位“管事”的指挥下,以大当家所在位置,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扩散,然后重新整队,熟练且迅速地,在旷野上组建起了一座驼城。 “城墙”由一头头跪在地上的骆驼组成,骆驼背上没有放任何货物。每两匹骆驼之间,用皮革搓成了绳索相连,以防有个别骆驼受到惊吓逃走,或者有狐狸、豺狗之类的动物,夜里偷偷从两匹骆驼之间的空档钻进来。 紧挨着“城墙”内侧的,是一排简陋且结实的木栅栏。不高,由三尺长的硬木和皮索分段绑扎而成。白天时可以放在骆驼背上带走,夜晚将硬木削尖的一端砸入地面,再将专门留出来的索扣相连,便组成了第二道结实的防线。 栅栏之内,才准许搭建临时帐篷。根据帐篷主人在商队当中所承担的职责和身份的高低,由外向内。 最外层的帐篷,基本上属于受雇而来的刀客和加入商队时间较短的小伙计。然后是大伙计,账房,各级“管事”。像树的年轮般,一层层叠套。最核心处,才是大当家,大管事、队伍中值钱的财货和尊贵的客人。 “两位贵客身体可还吃得消?”商队的大当家苏凉活动完了筋骨,捧着一杯葡萄酒来到客人面前,笑着询问。 他并不姓苏,名字乃是音译。生着一副标准的波斯面孔,高颧骨,浓眉毛,大眼睛,眼珠介于深棕色与灰蓝色之间,看上明亮且湿润。 然而,他的打扮,却不像长安城中常见的波斯来客那样,穿着色彩绚丽的窄袖长袍,头戴圆帽。代之的则是,肥阔的大食长袍和厚厚的葛布缠头。 在肥厚的骆驼峰之间坐了一整天,衣服还不怎么透气,苏大当家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但是,被他问候的两位贵客,却都忽略了扑面而来的酸臭气息,一人抱拳,一人抚胸,以大唐和突厥的礼节躬身,“劳长者问,晚辈吃得消。” 第13章 大善人苏凉 “他们两个懂造纸?你怎么知道的?”两名管事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了咄咄精光,追问的话异口同声? 也不怪他们两个失态,为了获取大唐的造纸技术,波斯帝国的征服者,大食哈里发奥马尔可是给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赏格:封呼罗珊埃米尔,赐奴隶五千,赏金币三万。(注:奥马尔,大食国第二任哈里发,在位时毁灭了波斯。埃米尔,即总督。呼罗珊,现伊朗北部至阿富汗一带。) 而眼下,他们虽然个个身家雄厚,作为被征服地区的波斯土著,他们却被征服者视为二等人。非但要比新迁徙来的大食人多交两成的税,双方只要打起了官司,他们永远都是输的那一方。 “别叫唤,当心被那两个小家伙听见。”不满意两位管事咋咋呼呼的模样,苏凉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懂造纸。但是,那个姓姜的,肯定上过大唐最顶尖的学堂。而大唐的顶尖学堂里,据说什么都学问都会教。至于那个姓史的突厥小子,肯定是某个部落的细作,因为怀着特殊使命被发现了,才需要混入商队逃回故乡。” 两位管事闻听此言,眼睛里的狂热迅速减弱,摇摇头,各自小声嘀咕,“那,那他们也不一定知道造纸的秘技啊?” “即便姓史的是细作,他刺探到消息,也不可能凑巧就是造纸!” “他们即便不懂造纸的秘密,至少还懂其他的学问。而穆圣说过,学问即便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苏凉撇了撇嘴,满脸高深莫测,“况且这种血脉高贵,长得好看,还读书识字的奴隶,在泰西封那边是什么价钱,你们两个也都清楚。遇到识货的,咱们这次往来大唐的所有赚头,都未必抵得上他们两人的身价!” ‘穆圣那句话,是教你去虚心求学,不是去抢去偷!’两位管事心中暗自嘀咕,然而,却不得不点头承认,苏凉的话的确在理。 大食帝国在十一年前攻入了波斯首都泰西封,将波斯萨珊王朝积聚了四百余年的财富洗劫一空。(注1) 随军而来的大食贵族和讲经人,一个个全都抢了个盆满钵圆。这群暴发户们钱多得花不完,生活比波斯王族还要奢侈。而泰西封自古以来,就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绸之路与长安相连,王室和贵胄们都以用中国货为荣。 于是乎,不差钱的大食贵族和讲经人,立刻对来自大唐的一切,都产生的极大的兴趣。丝绸,纸张,茶叶,瓷器等物,只要商队能带回泰西封,就根本不愁脱手。 而被商贩们以不法手段拐卖到泰西封的东方各族男女,更是奇货可居。特别来自大唐的少年男女,几乎每一个都能卖出与其身体等重的铜币。(注:一千枚开元通宝重六斤四两) 若是大唐的少年男女精通琴棋书画中的一到两项,价格还能再翻两到三倍。 “并且,我记得讲经人说过,只要朝着同一块靶子,射上几百次,总有一支箭能够命中靶心。”见两位管事都不再质疑自己的决定,苏凉笑了笑,继续补充,“想得到造纸的秘密,也是如此。多抓些大唐的读书人回去,早晚会有一个人是知晓这项秘密的。至于那姓史的探子,无论他从大唐刺探到了什么机密,咱们将他和机密一起带回泰西封,都是一桩功劳。”(注2) 两位管事闻听,钦佩地连连点头:“苏大当家的目光,比底格里斯河还要长远。”(注:巴格达附近的一条长河。) “大当家说得是,大食兵马的下一步,肯定是向大唐发起进攻。任何有关大唐的机密,都能给商队换来足够的回报!” “派人盯紧他们两个!”苏凉的脸色说变就变,声音也急剧转冷,“我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药,晚饭时将他们麻翻,立刻上了镣铐。先锁在骆驼背先饿三天。三天之后,再问他们想死还是想活。” “遵命!”两位管事心中一凛,双双以手抚胸,弯腰行礼。 “还有,今天阿波那过来交接货物时,注意安排刀客们警戒。那厮向来喜欢黑吃黑,如果他敢跟咱们来这一招,就立刻宰了他。换个人来帮咱们在草原上找货。”苏凉将酒杯丢给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脸上的慈祥彻底消失不见,棕灰色的瞳孔之中,寒光四射。 “大当家放心,有我们在,阿波那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两名管事再度俯身行礼,动作像训练有素的老兵一样整齐。壹趣妏敩 他们今晚要跟阿波那交接的货物,不是什么草原上的特产,而是人,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大食帝国的贵族和讲经人,喜欢蓄养来自东土的奴隶,导致黑市人口价格飙升。看到贩卖人口的利润如此巨大,很快就有商贩开始铤而走险。通过哄骗、诱拐,甚至绑架适龄的大唐少年男女去泰西封。..m 大唐官府发现了端倪之后,立刻严令各地关卡,仔细检查出境商队的文书和过所(身份证)。然而,因为国境线过于漫长,可出境的大小道路太多,很多官吏的良心又经不起金钱的诱惑,检查往往流于形式。 并且苏凉等黑心商人,向来又以擅长钻空子闻名。发现大唐这边的关卡,某段时间查得严,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塞外各依附于大唐的部落。 大唐对塞外各部,施行羁縻制度。律法仍以各部落的习惯法为主,并未推行唐律,就给了苏凉之流更多空子可钻。 而有些部落,如契丹,奚,靺鞨,汉化已经相当严重。族中很多年青男女,都能说一口河北、河东味儿的唐言。苏凉等黑心商人,想办法将他们弄到手,再送往泰西封。途中严格调教一番,就能够以假乱真。 商队需要往来各地做生意,怕坏了名声,当然不能亲自出马绑架各部少年男女为奴。但是,从马贼手里购买,却不用有此担忧。 因为以往马贼绑架了少年男女,只要在指定时间内,没收到其家人付出的赎金,就会杀人撕票。而商队从马贼手里购买了“肉票”,虽然会让少年男女们永远失去自由并且背井离乡,至少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用苏凉的话说,这不是作恶,是大大地行善!死后可以直升天国,日日享受七十二名仙女服侍。 注1:萨珊王朝,又称波斯第二帝国。224年立国,651年正式灭国。公元637年首都被阿拉伯帝国攻破。 注2:阿拉伯帝国一直窥探造纸术的秘密,使出了各种手段。直到怛罗斯之战后,俘虏了大唐官员杜环,才在此人的帮助下,造出了可用于书写的合格纸张。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大唐游侠儿酒徒更新,第13章 大善人苏凉免费阅读。 第14章 狼窝乳虎 豺狼总是成群结队,作恶者身边,也总有一大堆帮凶。 先前两位管事提到的阿波那,正是苏凉商队行善的帮凶之一。这伙马贼虽然人数只有一百出头,在草原上却凶名远播。 哪怕苏凉商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这伙马贼进行交易,也会提前做好充足防范,以免阿波那借着交易的机会突然发难,血洗商队,将货物和钱财一口吞下。 两位管事轻车熟路,接到苏凉的命令之后,很快就将任务布置了下去。商队里的大小伙计和各族刀客们,也都明白,出了白道川之后的王法就荡然无存,也纷纷行动了起来,磨刀霍霍。 不多时,整个驼城,就被紧张的氛围所笼罩。唯独两位少年贵客,心中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感觉,还以为伙计和刀客们,是在加强每天傍晚的例行警戒。各自端着木盆,在伙计们刚刚掘出来的临时水井旁,悠闲自在地洗脸漱口,收拾行头。 草原上的季节河经常改道,凡是季节河上一年流过的地方,通常都存在地下水脉。这些水脉埋藏很浅,有经验的管事带着伙计们找准位置之后,向下挖三两尺,就能凿出一口临时水井来。 这种临时水井,水量相当充沛,有时候甚至能够形成喷泉。但是,因为埋藏太浅的缘故,水的味道,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对于那些经常生活在草原上的人还好说,不过是多了一些“草锈”味儿,咬咬牙喝完头几口,接下来也就适应了。对于来自中原的旅客来说,这种野草自然腐烂的味道,即便再淡,喝上一口,都恨不得立刻将肠子都吐出来。 “兀那汉家小子,水来之不易,你不想喝,就别糟蹋。”刚洗漱干净,在随从的伺候下绑扎头发的突厥少年史笸箩,看到另一位姓姜的少年,竟然将喝进嘴里的水,全都吐在了地上,立刻高声呵斥。 那姓姜的少年,正是姜简。原本就因为自家姐夫被车鼻可汗谋杀,看所有突厥人都不顺眼。听到突厥少年史笸箩称呼自己“小子”,立刻放下水袋,怒目而视,“娘娘腔在说谁?你姜爷浪费不浪费水,关你屁事!”(注:古代汉语中,“小子”专职奴仆,小厮。) “当然是说你!”突厥少年史笸箩毫不畏惧地以怒目相还,同时高声强调。 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自认了娘娘腔。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推开身边的随从,挥拳扑向姜简,“嘴贱的小子,你找死!” “娘娘腔,这可是你自己认下的,怎么怪得了老子?”姜简干脆利落地拧身,避开了史笸箩的拳头,随即一拳砸向对方的脊梁骨。 那史笸箩早就防备,两腿猛然发力,身体瞬间加速。避开了姜简从侧后方砸过来的老拳,紧跟着,左腿落地,微微下蹲,右腿借着下落之势,直接来了一记老树盘根。 “娘娘腔身手不错!”姜简冷笑着夸赞,轻飘飘后退半步,躲开对方的扫荡腿。随即,又猛然上步,腰梁和右臂同时发力,拳如怒龙出海,直奔史笸箩的胸口。 史笸箩乃是汉女与突厥人的混血,长相有七分随了自家母亲,特别是天生一张怎么晒都不会变黑的鹅蛋脸,扮妙龄少女根本无须化妆。 如此相貌,在大唐长安,自然少不了怀春少女的关注。在过度崇尚武力的草原上,却屡屡遭到同龄人的排斥和奚落。 因此,他最恨别人说自己男生女相。听姜简张口闭口娘娘腔骂个没完,气得七窍生烟,一边招架,一边怪叫着发起了下一轮进攻。 眼看着两位贵客就打在一处,负责暗中监视他们的伙计,非但不过来劝架,反倒笑嘻嘻地看起了热闹。 从太原出来这一路上,他们可是不止一次看到姜简和史笸箩打架,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以他们的眼光看来,一对一单挑,史笸箩远不是姜简的对手。然而,当史笸箩的两个随从,史金、史银兄弟俩也加入战团,局势就会立刻倒转。 所以,只要史笸箩和姜简双方不动兵器,商队的管事和伙计们,就从不干涉他们打架。甚至还会站在旁边,以水代酒,一边喝,一边高声为双方加油鼓劲儿。 反正,只要不动兵器,轻易就不会出现死伤。不出现死伤,便不会惊动官府,耽误商队的行程。大伙既落不下什么麻烦,又有热闹可看,何必多管闲事?壹趣妏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