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k:科尔基斯之星》 第1章 亚空间飙车事故 亚空间,宇宙的镜中之影,有情生灵的一切渴望与梦境汇聚之处。今天……好吧好吧,此处并没有时与空的概念,那不过是心灵的谬误。我们可以说,在某时的某地,某些有趣的事情因为某些存在的意志而发生。 让我们不要纠结于现实与至高天中概念的轻微偏差,把目光聚焦,定位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一艘战舰正乘着以太之浪狂飙突进,形似痉挛的航迹足以让导航员们咒骂出声。 它的撞角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辉,让不幸被撞击到的亚空间掠食者还没来得及惨叫就烟消云散,蒸腾为一团精华归于浩瀚之洋中。这种诡异的情景,令恶魔们纷纷退避三舍。只有连基本灵智都不具备的野兽们不知死活的冲上去,然后化为一团烟雾。 穿行在时与空的纠缠中,这艘娇小玲珑的护卫舰一路气吞万里如虎地撞过了众多障碍物。许多不同年代的帝国迷航船只被硬生生撞回了现实,而同样地,许多局势大好的混沌战舰不明不白地就撞了个散架,成员被抛进虚空中,被幸免于难的亚空间存在当做了压惊点心。 然后,她一头撞进了斯卡洛斯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大气中。这颗刚被命名的荒芜星球上最新的住客来自第十七军团。 大怀言者矗立于子嗣中,脚踏着饱饮鲜血和供奉之声的土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团形似阴影的风暴。 “到我这里来吧,我亲爱的兄弟。” 像众多布道者一般,他的声音悦耳,低沉,又直指人心。作为回应,阴影伸出了一只利爪,捏碎了身侧最后一名还活着的战士。那个怀言者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血肉和陶钢的碎片。 阴影凝聚成形,从中心吐出了半张苍白的脸。罗嘉·奥利瑞安耐心等着他的兄弟完全现身,这会是场有意义的—— 砰。 天火如斯降临,以燃烧的战舰的形式。气浪将军团的战士吞没,也遮蔽了罗嘉的视线。他确定自己被什么刺穿了,不是破裂的金属或飞溅的碎石,而是某种更加形而上的东西。某种令他回忆起死亡与炽烈的东西。 他看到光。 金色的光,像生命之初看到的那般纯真,明澈,缠绕着白色的火焰,丝丝缕缕灼烧着原体的本质。 他听到爆弹枪的鸣唱,像亚空间的乐曲般富有节律。怀言者试图救护自己的父亲,在他们坠入至高天那么久那么久后,伪帝编写进基因的服从与爱戴依然起效。 这并不让罗嘉看到愉快。他想要创造,而不是简单的熔炼与重铸。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依旧无法脱离父亲的基础令他恼火。他应该做出更伟大、更杰出的作品,胜过兄弟,胜过一切君父。 ——因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鲜血与被背弃的誓言。 他的子嗣几乎成功了,烟与雾被火焰和巫术驱散,一只深红陶钢手套伸向了他,马杜克扭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纯然的喜悦。 然后怀言者的头就化成了一团血雾。 火焰重燃,以更非人的形态。跃动火舌勾勒出了一個个巨人,咒缚军团从火中踏出,带来了审判与制裁。泪水从罗嘉眼中滑落,并非由于刺目的光辉,而是…… 而其中最高大的存在手持战锤,无首的脖颈上方跳动着一簇烈火。 “费努斯……”他费力地说,感觉不存在的内脏都在热力中融化。 战场另一边,科拉克斯显然也刚从震惊中缓解过来。“你怎么配……叫这个名字。”他喃喃细语,阴影为之浓郁,但终究也没有动。 于是帝皇的三个儿子在战场上矗立,堕落的、已死的,和受到转变的相互凝望着。无首半神身后的咒缚战士们蜂拥而出,猎杀着混沌阿斯塔特和趁虚而入的恶魔,惨叫和喊杀声一时混成一团。 “所以,今日来复仇的是你吗?”即使灵魂都在被缓慢焚烧,罗嘉依旧保持着他的教养。已死的费努斯默不作声,高高举起了他手中同样缠绕火焰的战锤。 +今日并非你我之间的战斗+ 那声音并不真实存在,但直直冲进了罗嘉的思维。 “那是为何劳师动众?” +既是复仇,亦为夺还+ 另一个声音如光与火般侵入,从颅内升起,仿佛自亘古般便自血脉中流淌般 罗嘉张了张嘴,像幼儿一样无助:“父亲?” +吾乃窃火者,人中之人,诸神之灾。汝等所劫掠之子嗣,必将一一得以赎还+ “血脉肉体不过容器,我等之真面目皆为亚空间……” 祂沉默不语,灼烧却更加猛烈,以他的血肉与灵魂为柴薪。一条通道在他的心灵深处被架起了,衔接着时与空,命途与归期,以及更多更多令他看到后头疼欲裂的东西。 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流淌出四道各不相同,但同样勾人心魄的光辉,叽叽喳喳的嗤笑与诅咒从他的伤口升起。 +愚顽,可笑,精彩绝伦!+ +诱人的决心,甜美的决心……+ +你吓到这孩子了……+ +哼+ 四道声音汇成同一条河流。 +下得不错,憎恶之灵+ “改变。”卡洛斯在水晶迷宫内低吟,听到永恒之井内渺渺的回声。 “窜变者棋差一着。”网道深处,黑图书馆门前。刚结束精彩一舞踏碎某个倒霉恶魔头颅的剧团长抖抖鞋尖的血迹,用歌唱般的声音说。 “人心易变,命途难改。”艾达拉德什端坐在私人房间内,面壁叹息。 巫师星上,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咆哮与雷霆一同奔涌出马格努斯惯常冥思的殿堂。 某个港口,行色匆匆的康斯坦丁·瓦尔多似有所觉地看了一眼天空,又拉了拉兜帽。 于是,罗嘉·奥利瑞安永不复回。 ----------------- 我只能告诉你我当时在战斗,手握神兵利器,身侧唯有兄弟和死敌。我当时认为我已经能够得到战死沙场这一土星之子最高的荣誉。然后……雷霆,火焰焚烧了那些恶魔。关于那艘船我并没有看到看到太多,除了它拖行的明亮尾焰,和周身环绕的神圣激荡气场。 ——灰骑士第八连新兵瑞文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爪子敲打着窗户,但是她也来了,她带来了神皇的喜悦和制裁。祂来驱除恶魔,祂来拯救所有人! ——牧师德里克 就我个人调查所获,这艘“亚空间幽灵船”的活动横跨万年,甚至可以追溯到大叛乱。关于其来源,我们只能判断出外形属于大远征时期大量列装的制式护卫舰,且在现存各军团名册中都找不到对应存在。但起码到现在为止,“暮星号”都在为我们的利益贡献。不妨假定其为一个善意的存在,甚至像他们说的那样,帝皇的旨意。当然,永远不能放松警惕。 愿·帝皇保佑我们所有人 ——审判官德莱文 ----------------- 科尔基斯的天空总是如此,永远如此。天空的蔚蓝在沙尘中模糊,在七个时日中最明亮且炙热的长中午,刻毒的太阳依旧一刻不停地播撒着热力,将偶尔的几朵云撕扯蒸发,把圣约华贵神庙上镶嵌的青金石映照得闪闪发光。 一座密室中,被豢养的先知写下凌乱的密语,那浸着呕出鲜血的纸条上的字迹将被层层转抄,在呈到大祭司的桌上前就淹没在众多谶语和预言中。 圣约的高层窃窃私语着天象的预兆和骤然爆发的预言中纷乱的意象。因而无人在乎那行颤抖的字迹: “欢喜吧,只因我为你带来了光荣的福音。 神明行走在我们中间。” 第2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此时此刻,一座偏远城市的祭司一如往常地统计账目,交流阴谋,或者享受不可告人的欢愉。他们没有上供足够的财宝,失去了本安插在首都的眼目,很久以后,他们会为此后悔不迭。 在祭司除非收税与征兵外厌恶踏足的村庄,一位在地里劳作的农民直起腰身擦拭额前的汗水,惊愕地发现一大一小的流星滑过天空,相继重重坠落在不远处的荒地中。 巨大的轰鸣和震动让这个干瘦的男人缩了缩肩膀,匆忙比划手势念叨着几个神的名字祈祷着保佑,他的动作牵扯了酸痛的肌肉,意识到今天的活还没忙完。 如果保证他在上缴祭司们要求的数目后剩余的粮食还能养活一家人,他必须得劳动够一个夸张的数字——一個只有麻木才能自我保护的时长。 于是他把关于天灾和神灵的幻象抛之脑后,继续低下头用茧子粗厚的手把着锄头一下一下犁地。开始做一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人总得有个盼头,不然怎么活呢? 运气好的话,他也许能余下点口粮,再紧巴出一笔贿赂税官的钱,免得被拉去参加什么“圣战”。 农夫不知道“圣战”的原因,也许那些总是终日不停地辩论和互相攻打的祭司也不知道。哪怕是最出色的学者也说不清这些起因经过和结果。 但他知道无论死多少壮丁,最后赢的是谁,科尔基斯依旧会如此。农夫依旧是农夫,祭司依旧是祭司。 而如果他前往撞击地点,又具备一些在祭司收藏的最晦涩的历史书上——如果它们侥幸没有被焚烧的话——才书写的知识,他会发现那破破烂烂,满是撞角且描绘着狰狞鬼脸的钢铁巨兽正是一条战舰。 或者说曾经是一条护卫舰,现在她只剩下小半截船头倒插进黄沙,高高翘起的船首冲向天空,铭刻了一行高哥特语——暮星号。自然,他也不会知道此时战舰内部乱成一团的景象。 “福格瑞姆,如果灵族的毒药已经猛烈到毒害你的灵智,我不介意帮你解脱肉身之苦。” 此起彼伏的报警声响彻整座舰桥。一只陶钢手套从扭曲的金属堆中伸出来,然后探出午夜领主显眼的头盔,只是被第八军团喜爱的蝠翼装饰只剩下一边完整,另一边晃晃悠悠垂在脑袋边。 他的语法还能保持礼貌,但夹杂的诺斯特拉莫语和提高的声调无疑表示出心情。“看在他妈神圣泰拉的份上,拉我一把!” “哦亲爱的对不起我想一定是沉思者在亚空间中出了什么问题。”一个身影灵巧地跃来,躲过一路上冒着火花的设备和泄露的机油,莫名透出某种艺术感来。 在一些场合,这张脸会引发恐惧、忏悔和灭绝令。但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一个有些许令人难忘的白发巨人罢了。 他单膝跪地,撕扯开阿斯塔特周身变形的钢铁,仿佛那不过是稍厚的瓦楞纸一般。 他的身躯将伟岸与纤细完美糅合,紫色双眼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我不得不向你遗憾地说明,异形低劣的毒药除了口味外别无可取之处。” “我确实深感遗憾。”午夜领主咕哝。 “我就是这艘船的沉思者。”一个阴恻恻的女声从高处传来,她的红袍和几条附肢一同垂下,有两根威胁般在两人身边晃来晃去。“她唯一的故障是没有把你们两个从气密门扔出去。” 被称为福格瑞姆的存在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如果维克多不是那么得意忘形的话,我们本不必连续进行两次曼德维尔点跳跃的……” “干tm的切莫斯!”正用力拔出右腿的维克多的语法已经和巢都底层的混混别无二致。 “你就是得意忘形这个词的人形!我们被追捕是因为你这个混账非要混进科摩罗的聚会还当众高喊色孽的名字!说真的,伱认真的吗,你真不是被什么恶魔蛊惑这么干来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但这真的兼具讽刺和——” “因为被扔进斗技场和一大堆怪物厮杀的不是你!” “但托雪莱的福,我们最后还是安全脱身……” “是啊,”被唤为雪莱的女性,或者说具有女性面容的神甫低下头,“以我们的船破烂到不能再进行太空航行为代价。暮星号真的很努力了!现在我们该怎么旅行?随便来点血祭和大屠杀然后一头扎进亚空间裂缝吗?” “考虑到我的存在,我们可能会一头扎进银宫就是了。”福格瑞姆耸耸肩,伸手把维克多扶起来。 “真令人感到安慰呢。” “别那么灰心丧气,我从观察窗看到了,这是个有文明的星球——说实在的,我总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里一样。但我喜欢这里,她的亚空间帷幕非常厚,没有那种睡觉时都会被低语骚扰的风险。” “听起来这里好像有一整个沉睡的王朝。”维克多瓮声瓮气地说,“我都不好说这更好还是更坏。你真不是从你那天杀的本尊那里得到的印象,曾经和那些沉睡的铁皮骷髅干过一场吗?” “我不好说,起码这里的文明从天上看去还挺完整的,但你知道一万年什么都可能发生,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出去——” 福格瑞姆的神情冻结了,他紫色的眼睛睁大到丧失美感的地步。几秒钟后——对半神来说几乎是永恒——他撞出舱门,把雪莱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尖叫抛在后面,然后是察觉不对的维克多,最后女神甫认命般扔下扳手跟了上去。 “你最好不是发什么把我们拖进恐惧之眼的——啊?”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的保护舱,半陷进沙土中,一个钢铁的子宫,朴素光滑的外壳上是金色的罗马数字——XVII。 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雪莱慢慢转着一条附肢上的扳手,轻声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们刚刚一头扎进了至高天深处,可能是什么水晶迷宫之类的吧,陷入了某种极度可怖且荒谬的幻觉。还有一种……” 她望了望远处的黄沙和村庄,眼底红光闪烁。“我们再一次穿越了时间,被亚空间的乱流送到了一万年前的科尔基斯,面对着刚刚降临的第十七原体。” “我突然觉得第一种也不太坏了。”维克多低声说。 ----------------- 已经两个泰拉时了,整艘船依旧散发着诡异的气氛。三个人各忙各的,默契地不去谈观察窗外孤零零立在黄沙中的保护舱。在敲敲打打声中,福格瑞姆盯着前面的空气小声问:“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没人回应他。维克多停下擦拭闪电爪的手,转过身选择了一个背对福格瑞姆的方向,继续哼他的诺斯特拉莫小调。“挖松泥土深深掘下,掘了个坑招待客人。” 雪莱吱呀吱呀拧着她的螺栓,若无其事地丢下一句二进制粗口。 他清清嗓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该做点什么吗?”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雪莱头也不抬地回答。“反正这艘船离修好还远着呢。” “我能看得到!”孔雀提高声音,“因为这艘船tm的失去了大半截!我们都亲眼看到它怎么被亚空间吞没的!”他有点恼火地踩踏脚下的黄沙。“你们是在玩什么鸵鸟游戏吗?我们失去暮星号了,我们得面对现实!”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启动链锯剑。“好的,我们需要杀点什么?” “比如一个基因原体?”雪莱从一根歪斜的立柱上滑落。“从……撬开他的蛋壳入手?” “好方案。”维克多棒读,“然后我们掏出……福格瑞姆,原体有心脏吗?” “我想应该有,但我的本体现在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好吧,第一个难题。现在来到第二个:我们怎么确保掏出心脏后他不会继续活着?” “好问题。”福格瑞姆干巴巴地说。“那我做一点改动,我们救下他如何?” 寂静。雪莱摇摇头,一条缠绕着可疑钻头的附肢缓慢靠近福格瑞姆。“异形的毒药果然伤害了你的心智,让我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我们不能再忽视房间里的恶魔了。”白发男人的声音降为乞求的语调。“做点什么,雪莱,维克多。既然命运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就理应面对一切。把他带回来,我们才能知道该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他,我们也得先知道怎么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使一切回到从前,不是吗?” “我宁可再回去和魅魔跳贴面舞。”维克多咕哝。福格瑞姆知道这是他妥协的表现。午夜领主转过身,然后僵直在半途,机械地转回脖子:“福格瑞姆,你们的保育舱不防水吗?” “啊……啊?”孔雀大睁着眼睛,看到窗外浑圆的外壳爆开了一道又一道裂纹,仿佛从内部被捶打一般,一只金色的小手破开碎片,用力掰下一大片,紧接着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仿佛一阵紫色的狂风从他们身边掠过,等到反应过来福格瑞姆已经冲上去。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种混合狂乱和欣喜的扭曲,精心打理的白发被风雨撕扯,雨水从脸上流下。维克多张口想告诫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从钢铁子宫中抱出来的婴孩。 他真美。 维克多记得自己觐见父亲的每一个画面,时至今日他都无法真正抗拒康拉德的哲学,他只是认为科兹也会厌恶背誓之人。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原体瘟疫般的魅力,但是他错了。 他知道婴孩呼唤出的保护欲是一种镌刻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能力,来保证种族的延续。他也知道登神让他们超脱了诸多本能 但如今小小的十七原体仿佛察觉到他们隐含的恶意一般,将魅力肆意挥洒。他的心脏以对星际战士都危险的频率跳动起来。福格瑞姆会不会弄痛那个孩子?该把他抢过来吗?该死,该死,该死…… 福格瑞姆从雨中一步步走来,将那个孩子揽在臂弯中,后者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几个人,自顾自咯咯笑起来。维克多发誓自己愿意为这个声音杀人,甚至做那些他已经抛弃的行径。 他真丢下了吗,一个诺斯特拉莫之子会真正遗忘吗? 然后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把他给我,”女神甫严厉地说,激起了非同寻常的狂怒,令午夜领主血灌瞳仁,牙齿咯咯作响。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索求这孩子!她会伤害他的! 福格瑞姆有点迷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神情犹豫不决。 蠢货!把孩子给他!否则你会后悔终生! 但是雪莱伸出她的附肢,给出明确要求的讯号。孔雀咬了咬下唇,试探性伸出手,冷汗从他额上沁出。 混账!背叛者!你的灵魂该在地狱里燃烧! 他无法忍耐了,他要扭断这个女人的脖子,让她在自己的血里溺死,他马上—— 一下刺痛,一股清凉流进脖子。维克多如梦初醒,他松开紧扼的手,摇摇晃晃着倒下去。后者波澜不惊地扬起一条附肢。“当你觉得自己很蠢的时候,记得这家伙试图掐死一个机械化98.32%的科技神甫。” “谢谢。”福格瑞姆在一边的地板上呻吟,“我现在感觉自己聪明多了。” “抱歉,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午夜领主喃喃。 “你只是犯蠢被一个原体无意识散发的灵能迷惑了心智。”神甫叹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半成品,如果人人都像他们设计的那样被使用,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没必要这么刻薄。“福格瑞姆依旧捂着他的肋骨。维克多觉得他早该恢复了,但理智让他同样保持躺平。 “行吧,你们这些软弱的小混账,现在收起旺盛的保护欲,告诉我一个重要问题——我们怎么给这个小家伙弄点比他的培育仓更适合食用的东西?” 窗外,雨水敲打着深深埋入黄沙的船壳,渗入散碎的沙土中。农人们希冀地抬起头,互相祝福这久旱后的甘霖,宣布今天所见的流星正是吉兆。尽管他们可能刚刚互相用神灵和天灾互相恐吓了一番。尽管他们同样知道,没有什么能真正灌溉贫瘠的沙土,只有那些把根扎得最深的仙人掌和骆驼刺能得到最多的恩泽。但他们还是怀揣着希望。 在灰花之城瓦德拉什,一位祭司正因为计划好的游乐被天气打断闷闷不乐,他把带着圣约火漆章的信件随手扔在地上,决心晚餐前什么神秘预兆也不关心。 科尔基斯的时日一如既往地轮转着,仿佛一切永恒不变。 但雨还在下。 第3章 禅与宝宝辅食制作技术 午后*唤醒时节的太阳威势已经缓和下来,连绵雨水驱散了长中午的暑热。一只沙兔从背阳的洞口探出头,多绒毛的耳朵转来转去。 没有捕食者,连风声都没有。沙兔的三瓣嘴不停抽动着。些微潮湿的气息在它的小脑袋里形成了清甜饮水的联想。 咻的一声,它最后的思想是头骨破裂的脆响,那双弹跳力惊人的后腿仅仅抽动了几下。 身躯高大的男子从阴影处走出,捏起它长长的耳朵掂了掂。“得有个四五磅吧……不知道够小崽子吃多久。”维克多碎碎念着,尽管知道在陌生地点保持缄默的必要,但老毛病还是改不掉。 “费拉图,诺斯,丹尼尔……总之保佑小崽子爱吃这些,不然我就得去割仙人掌了。是是是,我沦落到杀兔子了,但我好歹还活着,谁让你们拔枪不够快。一、二、三,整整齐齐一家人都在这里了,扯呼!” 换下盔甲的午夜领主重新戴上兜帽——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长久灼人的阳光,转身隐没在弥漫黄沙中。沙丘复归寂静。 回到暮星号后,维克多发现露在黄沙外的船壳上已经出现了焊接痕迹新鲜的舱门,那个原本供他们出入的,大概是灵族炸出来的大洞已经被修补好了。他走进去,因为意料之外的明晃晃灯光皱了皱眉。 “我修好了照明系统。”神甫对他晃了晃附肢,“卓越的成就,对吧?” “还有空调系统和净水器。”福格瑞姆梳理着他顺滑的头发。 “净水设备已经飞进亚空间了,我希望它能砸扁某个恶魔的脑袋。现在这個是我新拼装的。” “很伟大,但能不能给我留一点自闭的空间?”夜之子面无表情地滑进凤凰身侧的阴影中。 “我有时觉得你该主动治愈‘幻想自己是蝙蝠’的群体性癔症,从拥抱光照开始。第八军团总是嚎叫自己是夜之子,却从来没取下过内置夜视仪。” “是啊。”阿斯塔特翻翻白眼。“简直和帝皇之子这个自称一样不知所谓。” “废话少说——你今天收获不错。”一条附肢迅速抢过他手里树枝串起的大小动物。“沙鼠?我喜欢这个,他们在泰拉已经灭绝了,真可惜,明明挺美味的。” “我尝过了,没有毒,小崽子应该能吃,这可比诺斯特拉莫上的像样多了。”维克多对着培育舱改装的摇篮努努嘴。“他怎么样?” “吃了三碗,哭了四十八分钟,拉了两次。”神甫摊手,同时红袍下探出几根触手,灵活地将猎获抽筋扒皮,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片成了薄片,和已经切好的仙人掌一起倒进阿斯塔特头颅大的汤碗里,喷火器稍微炙烤几秒就散发出浓郁香味。 “ew?”摇篮里传来响动。雪莱给了一个“又来”的眼神。“要我说这培育舱质量不太行,抗风险能力一点没有,还没有里面那个玩意儿结实。你来之前刚吐完羊水,现在闻到味儿又起来了,啧。” 维克多皱起眉。“这么吃真的没问题吗?” “我当年第一顿吃掉了养父母三天口粮。”福格瑞姆靠在墙角小声说。 “他们没养过孩子吗?” “养过,都夭折了……”他不太自在地挪挪身子,“额,小时候,很少有人能拒绝我。后来他们养不起我,我就自己打工赚饭吃了。” “我希望他也能快点自谋生路,这玩意儿哭得太响了。”雪莱掀起摇篮上的盖布,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探出来。显然,这个金色的小家伙已经熟识了他们三个。 “啊,啊……”幼年原体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软,动作不太稳当。福格瑞姆立刻跟着站了起来。维克多一边在心底嘲笑,一边努力不去看那孩子的脸。 小家伙探出上半身,伸出小胳膊,紫眼睛紧紧盯着神甫的手,——也是这具身体上不多包裹血肉的地方,显露出肉眼可见的渴望。 “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猫。”维克多说,“他吃了太多死老鼠把自己撑死了。” “如果一个基因原体能被撑死的话,辅助军的编制应该只剩下炊事兵。”雪莱面无表情。 “我只是对孩子应当谨慎点!” “醒醒,我养孩子的经验比你们都丰富。” 福格瑞姆揉揉脸。“我先声明我没养过任何东西,我……他在切莫斯上可都是政治联姻。” 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齐刷刷转过头:“谁问你了?” “别打岔,我只是想问一句——诺斯特拉莫有育儿学生长的土壤吗?” “是啊,我们不养小孩,我们吃小孩,满意了吧?清醒一点,康拉德给那里带来了长久的和平。即使在那之前,再邪恶的文明没有新血也无法延续。” “不一定,我就是从罐子里长出来的。”雪莱用一根附肢拍拍小家伙的背,拆开一罐去除有害物质的营养粥(虽然他们对这些物质是否对原体有害进行了稍显激烈的辩论)倒进去。 午夜领主咕哝了一声。看着神甫眼中红光闪烁地调试水温。“伱听说过营养学吗?” “啊?” “拉丁语……我忘了词汇的演变。总之你们知道这份粥各种意义上符合标准就行,这是科学的硕果,是人类文明的结晶。” 维克多和福格瑞姆看着正在往碗里喷射火焰的黑洞洞枪口,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第4章 产后抑郁的传染性 “人是需要睡觉的。”福格瑞姆说,双臂抱胸,一条白发结成的长辫搭在胸前。他显然对这个发型非常满意,以至于专门制作了一条发带——原材料是午夜领主的长袍。 “你们是人吗?”维克多认真询问。 “父亲说我们是人类的完美样本,进化的方向。”凤凰挺挺胸,展示出他完美的下颌角。 “我认为人类进化的方向是机械飞升。”雪莱低头焊接着摇篮的支架。“考不考虑抛弃苦弱血肉,来我这订制几个疗程?” “帝皇还说过他应该把一半的儿子溺死在羊水舱里然后扔进恒星呢。” “他没这么说过。” “我觉得他坐上那把椅子后会这么说的。” 福格瑞姆挥挥手。“总之,我认为我们应该给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 “我已经贡献了自己最喜欢的长袍!” “床垫可以理解,你解释下这個。”福格瑞姆举起婴儿大小针脚粗乱的玩偶,颇为嫌恶地只用两根手指捏着,里面的破布头随着摇晃从封口漏出来。“这玩意儿丑得恶魔都要尖叫,我不会允许这种偷工减料、做工粗劣的东西放进摇篮里的!” “已经很不错了,我小时候的玩具可是死老鼠。另外,材料不足还不是因为你截了一大块去做那愚蠢的头饰!” 凤凰优雅地拈起发梢,刻意放缓动作来展示其上细腻的花纹。“这是我为小家伙准备的礼物。”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示意了下正在用牙齿打磨摇篮的孩子的脑袋,几片薄薄的发丝正随风摇曳,然后安静凝望着福格瑞姆,直到后者都清了清嗓子:“不要用常理揣度我们的成长速度。” “说得好。”雪莱把孩子按回摇篮,盖上小被子。一条细小的附肢不知何时已经地游上凤凰的肩膀,用力一扯,白发如水般泼洒开来。“我觉得还缺少一些小小的装饰,比如说一千三百行赞美机械伟力的祷文。” “还有,福格瑞姆,你不能抱着他睡觉。别发癫,我没禁止你在这里呆着。现在都给我安静下来。” 灯一盏盏熄灭,这艘喧闹的残破飞船第一次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机器的运转声和呼吸声。 “……雪莱?” “嗯?” “我记得你刚刚给摇篮加装了隔音遮光罩。” “嗯。” “那为什么需要我们安静?” “仪式感,维克多,监护人有必要重视孩子的睡眠。” “福格瑞姆,这没道理……还有,伱拿了什么?” “哦,我觉得搭一个床铺在这里是有必要的,防止有什么意外威胁到我们的小家伙。” “我不记得你有那么需要睡眠……你可以直接在这里守夜。” “这不一样,亲爱的。” “但那是我的长袍吗?” “我从你壁橱最底下拿的。” “那tm是康拉德碰过的那一件!” “闭嘴,我刚刻到第七百六十九行。”一点幽幽红光在黑暗中浮现。 寂静,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福格瑞姆蹑手蹑脚起来凑近摇篮,小心翼翼揭开形状怪异的金属罩。一束光打在他脸上,把本来优美的面容映得惨白。 “你犯什么病?” “咳,我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呼吸。”凤凰嘟囔着收回手。 “顺便看他有没有长出什么角或者触手?”维克多嗤笑。 “现在,回去。” “好好好好。”福格瑞姆举起手,一步步后退回床铺躺下。光熄灭了,午夜领主却觉得感官更加清晰,福格瑞姆的呼吸声,神甫附肢的细微摩擦声,和……那个在摇篮里翻动的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钷罐,这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所有,但不够,加上雪莱在摇篮上刻印的祷文仍不够。尽管对一个恶魔原体来说也许什么都不够。 他开始想象那个远远望见过的身影,金肤的第十七原体,他的身躯为黄金,眼眸为海洋,至高天伟力被铸为光环环绕起身,他的存在便引领着不息的浪潮。 但那个小小的身影顽固地闯进来。他的呓语充满着鼻音,他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会索求拥抱。他无法把这两个存在重叠在一起。罗嘉·奥利瑞安也曾需要被养育?这太荒谬了。 他的思绪飘向诺斯特拉莫,在这种黑暗中,他能很顺畅回忆起家乡的天幕和小巷,尸体横陈在污水中……然后一声响亮的砸吧嘴打断了他的回忆。 据说康拉德·科兹从培养舱中爬出时就已经成熟。为什么帝皇不把他们的童年一视同仁删去,还是说他本想如此,只是被阴谋所打乱?他很难想象父亲伸出手乞求食物的样子,即使他见过他的头颅掉落。 也许康拉德发疯就是因为看到兄弟口水流到围嘴上。他对自己讲了个拙劣的笑话,然后自顾自笑起来。不会再有兄弟为此愤怒甚至以谋杀威胁了,这让他懒得讲出来。 也许他也该去看看,以防无声无息被扼死还一无所觉。他正犹豫着是否起身,雪莱附肢碰撞的细微响动打破了寂静,他听到那个声音一路向摇篮靠近,咧了咧嘴。 考虑到肋骨的安全,他没有笑出声。 然后他思考了很多。诺斯特拉莫,泰拉,大远征和誓言,乌兰诺与战帅苍白浮肿的面容,兄弟们血肉的温暖,午夜幽魂对他冷笑不止,他在黑暗中流血,在虚空中静待死亡…… 当科尔基斯的日光破开阴云,穿过观察窗照在午夜领主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入眠。 第5章 科尔基斯不是法外之地 黄昏是个美好的时候。 在这科尔基斯漫长一天中的第五个子日,一切都浸润在微凉的湿润里。福格瑞姆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雪莱去搜索矿石。现在只剩下维克多靠在摇篮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小家伙。 黄昏。他又用诺斯特拉莫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曾经有一位十七军团的朋友,他几乎愿称其为兄弟。正是后者告诉了他科尔基斯的历法。 尽管那位怀言者操着一口娴熟的科尔基斯语,但维克多知道他生于泰拉的反抗者中。他渴望接近罗嘉就像最初从他有罪的父母身边被带走时,渴望向帝皇赎罪一样。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这种同沙漠一般干涸的语言,借此来接近父亲的智慧。 现在这位罗嘉之子应该作为叛徒死在某個角落了。午夜领主曲起手臂,换了个姿势。如果他没有被自己的父亲清洗的话。想到表亲发觉背后冷箭时可能的表情,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逗得小家伙也吧唧了两下嘴。 作为诺斯特拉莫人,他从未思考过如何接近原体。康拉德就像黑暗一样无处不在。即便死后,他依旧以另一种方式统治着儿子们,他流淌在阿斯塔特的刀刃中,跳跃在在后者的舌尖上。 可惜他还是死了。维克多遗憾地咂咂嘴,有些想听到父亲对如今这种滑稽状况的评价。他像想象中的科兹那般低下头,让头发遮蔽面容,轻柔嗓音如乐曲般流出唇间:“兄弟……” “B……bo……”小家伙吐了个泡泡。 星际战士摇摇头。父亲不会承认这东西是他的兄弟。他们都像神话中的巨兽一般捉摸不定,野性难驯。 如果康拉德不能给他建议的话,他就得求助兄弟们了。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一如往常,兄弟们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像母星的夜一样黑,像他自己的一样。 “帮帮我。”他对丹尼尔说。这个站在最前列的午夜领主晃了晃脑袋,小半片头盖骨随之滚落。维克多不怪他,那枚爆弹确实很有效。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诺斯?”他柔声问。但诺斯只是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这是从融化的五官间能看到的唯一事物。 “好吧,好吧,费拉图,你一直给不出什么好建议……”他失望地摇头。 最后一名兄弟默不作声的站着,面容是维克多完美的镜像,即使在基因兄弟中依旧罕见的相似,除了从下巴直通胸口的创口像饥渴的嘴巴般张着。 “看来我又要自己做主了。”午夜领主咕哝,泄气般趴下,把下巴搁在金属罩上。 他看着孩子水汪汪的眼睛。“这样吧,我数到三,然后就做决定如何?” “一。” 小家伙似乎对男人垂下的手产生了兴趣,但他胖乎乎的小手只能勉强揪住一根指头。 “二。” 他有点不高兴地扁起嘴,晃晃悠悠着试图站起来。 “三。” 他打了个颤,紫色瞳孔映出庞大的手,缓慢而不可动摇地逐渐放大。 “嘿,维克多,你看我找回了什么?” 欢快的声音响起,一股浅淡的香气接踵而至。维克多慢慢转过身,看着福格瑞姆靠在舱门口对他晃悠一个闪光的小东西。 那是一小块紫色的水晶,被打磨得闪闪发亮。 “我在泉水里发现了这个,然后简单加工了一下,好让她和我们的小家伙更相配。”他慢慢摇动束绳,让复杂的切面折射出迷离的光,上调的声调给了“简单”更丰富的解读性。 “他应该更想要点能吃的东西。”维克多缓慢绷紧肌肉,换来一阵抑制不住的低笑。 “那是雪莱该考虑的事情了。快让开,我要看看效果。” 午夜领主没有动。 “让开。”凤凰温柔地说,“这块宝石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呢。” 指甲刮擦摇篮表面的尖锐声响回荡在舱室中,小家伙在他的襁褓里抖了抖。 福格瑞姆眯起眼睛。“你应该不愿破坏这个美好的时刻吧?” 维克多眨眨眼。“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会给他系上手腕,还是用那根绳子勒死他。” 美得惊人的原体耸耸肩,眼睛紧盯着他的身后。“很难说……你觉得哪种更好?” “我不知道,也许伱做什么我都会动手,或者相反。” 凤凰上前一步。“不错,但你的爪子好像……不在身上呢。我记得她坏得没法修复了?就像你的军团一样。” “也许吧,但没有它我也能做得不错。” “我相信。”福格瑞姆的声音越来越轻。“毕竟你是个把自相残杀当做食粮的混账,你们都是。” “谬赞了。” “如果你们把说废话的一半时间用来干正事,我能在科尔基斯重现黄金时代。”雪莱的附肢重重敲了敲地面,让整个船头都震动了两下。“看看我在你们扯闲篇的时候干了什么。” 一团灰暗的东西被拉了进来。一个凡人,哦,一个待宰的羔羊,干瘦躯体上鼓胀的乳房微微颤抖着,打结的头发里满是沙尘。她看似具有人应有的一切形貌和心智,但维克多知道,在科尔基斯上,她不过一团尚未散落的小小灰烬,一缕还没落进恶魔口中的精华,就像打在沙上的雨水一样行将消失殆尽。 所以她不能被称之为人,也不在正义的庇护之下。 “没有意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 机械神甫迅速扭过一百八十度,眼底红光闪烁成危险的频率。“没有意义?你难道要我放着现成的乳汁不管,喂一个幼体营养膏吗?” “但我们没有营养膏,只有加了陶钢粉末的压缩干粮。”午夜领主指出,“我觉得那个对他骨骼发育只有好处。” 一个扳手重重敲在他头骨上,力度之大让旁边的福格瑞姆肩膀都抖了抖——尽管维克多相信那是忍笑导致的。 “闭嘴,否则你来搭配他的食谱。” 维克多从善如流地点头,神情真诚到牧师都会为之动容。“我觉得这很合理,但你检验过安全性吗?” “哦?”无论多少次,午夜领主都会为雪莱仿生声带的技术而赞叹。它总是能惟妙惟肖地模拟出激烈情绪。“你觉得我会在乳汁里掺毒弄死他吗?” “很难说,毕竟你一直这么喜欢一意孤行地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维克多耸肩,“我一会儿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很抱歉他今天的口粮已经吃完了,无论你想看到什么都得等到明天了。”大堆金属材料在科技神甫的拖拽下叮叮当当撞击着地面。 阿斯塔特看着凤凰走到摇篮边,将吊坠系在小家伙胖乎乎的手腕上,手指缓慢地拂过他的脸颊,指甲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是啊,无论要做什么,都得等到明天了。”原体温柔地说。 第6章 福格瑞姆的哲学小课堂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丽之物。 那个巨人背对着女人,高如她上次进城撞见的庆典上,游行人群高举的圣像。作为一个沙漠边缘长大的女孩,她被当时的宏大场面震慑到手脚麻木,几近跪地。 但现在她发觉,和眼前的人相比,那青金石和黄金勾勒的圣人显得寒酸又拙劣。她现在甚至开始察觉记忆里圣像形体的不谐,配色的缺憾——显然,这并不是她通过学习得到的知识,而是在面对真正的美时,对劣等品一种自然而然的觉察,就像品尝过珍馐后对粗茶淡饭本能的厌弃。 对这种变化,她心中唯有惊慌,一种曾经对自己来说不着边际的恐惧油然而生。她甚至开始怀疑在这样看下去,自己会无法容忍整个在他身侧显得如此粗糙的世界。 墙角里的那個裹在长袍里的人,或者说像人的东西动了动。目眩沉迷的感觉被恐惧祛除了。笼罩在怪异机械上的、浮动的光晕让位给更实际的气息——一种和黄沙格格不入的,尖锐金属混合油脂的味道,像刀片一样刮擦着皮肤。 那家伙扭过头,苍白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仿佛是被胡乱贴在头骨上的。他的五官可以说英俊,甚至精致,但是在庞大到畸形的骨架上被等比例放大,让他比起人更像野兽或肿胀的尸体。 最恐怖的是那双全黑的眼睛,从中投出的注目令她感觉自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被审视从哪里下刀。对方手中把玩的锐器让这份恐惧更切实起来。 嘶嘶声如毒蛇般游上脊背,那是一种语言,野兽的嘶吼和幽灵的嚎叫都不会有如此复杂曲折的节律。她把腿往回缩了缩,垂下脑袋。 巨人从摇篮前回过身,温柔地说了什么。她紧盯着地面,这里的金属比她的小铜镜更明亮,纤毫毕现地映出墙角的人眼睛向上翻了翻,白发巨人只是笑笑,用手指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别放在心上。”他说,“维克多一直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科尔基斯语能说得如此柔滑,甚至短暂地忧虑那砂砾般的发音会划伤他的喉咙。女人嘴唇颤抖了几下,斟酌出一个可能合适的词汇:“尊上……” “哦,请别这么叫我。我不是神,我是福格瑞姆。”他亲切地笑起来。 “好的……福格瑞姆大人。”这个名字如水般从唇齿间流过。那个有女人面容的东西依旧在角落敲打着什么,蛇般的肢体飞扬,激起噪音和火花。正是这个存在把她绑架到这个金属建构的古怪地方,要不是和老人们口中说的地狱实在大相径庭,她绝对要跪地祈祷了。 福格瑞姆耸耸肩:“别这么紧张,我们还需要你帮忙呢。” “帮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起那些村里老人讲的和恶魔交易的传说,攥紧了衣角。 “对,一个孩子需要哺育。” 她紧紧咬住下唇,以免自己叫出声来。那些关于交易和代价的情节混沌地掠过思绪,纠缠成一个词汇,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说出口的:“是。” 于是福格瑞姆像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妖魔一般笑起来:“那么,请原谅我代雪莱为她的失礼道歉。也许你会愿意去她刚修好的浴室清洁一下?” ----------------- 女人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滑的甲板上——这个词汇是福格瑞姆大人刚刚告诉他的。他说这曾经是一艘船,供他们在星空中航行。 星空,听起来真远。但她听过船员的冒险故事,比城市更广袤的海洋和从中升起的女妖。相比之下,她至少每晚能看到闪烁的星辰。大人说那些针尖大的小家伙其实和她脚下的世界一样庞大,甚至更胜一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是知道外面有更好的世界,还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坠落在这片沙漠中。 “我以为天上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她说。 “哦,他们住得更高,在你无法想象的地方,不过这也算好事。” 女人晃了晃仍带着水汽的发丝,第一次感觉到它们柔软而轻盈。恢复明亮色泽的金发消耗的热水在过去足以买她的性命。沙漠边缘的村庄并不残忍,但不得不冷酷。福格瑞姆欣赏的眼光落在上面。 “你爱你的孩子吗,亲爱的?” 她的神情僵硬了。“他是我的一切……大人。他们说夭折的孩子不能被埋葬,把他扔进了沙漠。我……我只想找回他,只有在土里往生的孩子才能登天,去神的国。” “我很抱歉,不过不用担心,我刚从天上掉下来,那里可没什么天堂。”福格瑞姆又笑起来,这位大人似乎觉得任何事都颇有趣味。 “我……我很感谢您……” “那么你能做到爱另一个孩子吗?像母亲一样哺育且关爱一个新生的、完全无辜无罪的孩子?我们愿意尽可能地报答伱,因为强迫换不来真正的怜爱,我们都知道的。” “我……我愿意。”她又攥紧衣角,结结巴巴回答,“您需要我发誓吗?告……告诉您我的姓名之类的?” 他停在原地,那双神庙顶上宝石般的眼睛看过来。“不,不要,并且我需要你永远不说出口。” “……啊。” “誓言从来捆缚的是双方。而名字,很抱歉,亲爱的,你太美丽了。” “我……我……”女人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刚刚清洗干净的身体,在两个小时前还被尘污积垢。金发柔顺地披在锁骨上。她不太明白这个赐予了一切的男人何出此言。 “我只是抹去了宝石上的灰尘,但真正削磨的是你自己。”仿佛看出她内心所想,福格瑞姆温和地说。 “但……和您相比……” “美丽从无大小之分。哪怕是结出最平淡的晶莹的劣等水晶,其呈现的美依旧难能可贵。亲爱的,唯有这一物超脱于数量和强弱之外,即便诸神也不能从我们手中夺走。一粒微尘的和谐也是它同宇宙对抗的战利品。这是一场斗争,亲爱的。”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而在科尔基斯,你的战果丰硕。”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头。“所以请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一切美丽的具象在不知其名时尚可视其为宏伟概念的一部分,但一旦知晓,就不得不为其枯荣倍感哀痛。我还不想任凭灵魂被撕裂成许多片。” “我……我应承您。”她嗫嚅着说。 “谢谢你,亲爱的。”福格瑞姆的神情郑重其事。 第7章 家庭和谐小技巧 午夜。 科尔基斯终于慢慢悠悠地转至她一天的结尾,久违的黑暗缓慢蔓延过天际,像一席旧袍将蒸腾了六个子日的大地笼罩。装饰神殿的珠玉随着光明的消逝一点点冷下去,直到光芒和太阳的热力悉数被吞入长夜。 归根结底,这些华贵的宝石既不发光,也不会放热。它们窃走的恒星光辉,也在这一次一次循环中物归原主。 伯利恒之城的三王圣堂灯火通明。在白天,一面面镶嵌在墙上的明镜会将阳光投射到每个角落,那怕最细小的角落都不会留存阴影,因此这里也被称为无影圣堂。 但此时此刻代司其职的是六十六根错落有致的蜡烛,蒸腾出迷幻的烟雾和香气。首席祭司约翰匍匐于地,一头雪白发丝被整整齐齐束在法冠下。 在他俯首的方向,一尊洁白女神像体罩轻纱,手捧没药,姿态庄严娴雅。六十六道光芒聚焦在她双眼处两颗剔透的紫水晶上,光彩熠熠,仿佛女神正眼波流转,含笑凝睇座下虔诚的信徒。 “我们的女郎,神母最高贵的侍女。”约翰额头紧紧贴着地板,颤抖着开口。他的嗓音被岁月磨砺得沧桑而模糊,不时夹杂咳嗽与气喘。 “求你给我葡萄干以增补我力。”他的声音逐渐清晰,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也缓缓减弱。 “给我苹果以畅快我心。”仿佛年岁倒流,活力逐渐浮上咬字。祭坛上的枯枝在颤动中抽芽。 “因为我思爱成病。”青年清澈悦耳的声线流淌在厅堂中。大朵大朵的鲜花压弯了无本之木,挣扎着向上、向上,来亲吻女神大理石的裙角。 “赞美沙哈·嘉顿,因为你的恩典始终如一。” 女神端立在黄金祭坛上,洁白脚趾被烂漫鲜花托举,含笑不语,兀自凝望着她健壮的黑发祭司。 ----------------- “你为什么总是盯着她?”福格瑞姆问。 “我没有盯着她,我只是在看我们的小家伙。”维克多回答,他正靠在最喜欢的墙角——立柜和墙壁恰好在这里构成一片阴影,曲起一条腿,把剔骨刀抵在膝盖上慢慢擦拭着。 “你可以不看的。” “没有必要。” “但你吓到她了,她很不安。”凤凰同样闲散地靠在离摇篮不远的墙角,摆弄着他洁白的发尾。 午夜领主终于停下保养刑具,抬起头来,眉骨投下一片阴影。“我为什么要在意?” “因为我会不高兴。”福格瑞姆的声音轻如流水,淌进一无所知的女人耳中。她在发丝的掩饰下瞥了自己的保护人一眼,轻轻抚摸着怀中孩子的脊背。 在一两次经验之后,小家伙已经不会被奶水呛咳到,但她就是喜欢这么做。这让她想起抱着自己孩子的时光。没有这么健壮,但是一样的美丽且聪慧。 她细心抹去孩子嘴角的奶渍。“真贪心……还不够你吃吗?好吧,好吧,坏家伙,真拿伱没办法。” 回应她的是一个响亮的奶嗝,和奶嗝一样饱满的、肉乎乎脸上的傻笑。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指点点鼻尖。“小坏蛋,还没说话就学会耍赖了。” “喔……啊哦……”那对金色眼珠紧盯着她的指尖,滑稽地聚在一起,惹得女人又是一阵笑:“漂亮的小笨蛋……来,让妈妈亲亲。” “你看到了。”维克多努努嘴角。“凡人的情绪就是这么变化多端。两天前她还在为自己的孩子哀痛,疯疯癫癫跑进沙漠里。现在却在一群怪物的要求下抱着個不知道名字的怪胎,兴高采烈自认为他的母亲。不安,啧,你一句话就能勾得他们寻死觅活,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懒洋洋靠回墙上,对着光转动光洁如镜的刀刃。“你要是实在没地方消耗仁慈,就对着她多笑笑,她估计连那个死孩子都能扔在脑后。” “她很不安。”福格瑞姆重复,眯起双眼。 午夜领主回以一声嗤笑。“小东西把她咬出血时你怎么不管管呢?“ 一块洁白柔软的布料落在脸上。维克多皱皱眉,用刀尖挑下来打量了一圈。 一只符合原体尺寸的,做工精细,针脚细密的,手套。 “你从哪里搞来这个的?” “你的长袍。” “我藏在壁龛里都拦不住你吗!” “鸟卜仪下面的我也发现了。”福格瑞姆起身,扑了扑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彬彬有礼地说,“现在,决斗,介意吗?” 阿斯塔特举起手:“我最后说一句话。” “请。” 维克多盯着那双紫色眼睛舔舔嘴唇。“福格瑞姆,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账怪胎。” 凤凰优雅颔首。 半分钟后,切莫斯人抬起左腿,在诺斯特拉莫脏话窜出前又重重踩了回去。转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有关系,女士,这只是日常玩闹罢了。” 女人看着瘫倒在地费劲喘息的星际战士,又看看衣衫整洁的白发巨人,用力点点头,有点吃力地抱着孩子往远处挪了两步。 维克多向上翻翻眼睛,大字型摊开四肢。“你知道她不会信是吧。” 福格瑞姆笑容不变,碾了碾鞋尖。“但这样说她会好受些。” “你tm真是一如既往地有病。” “以后不要再盯着她,明白吗?” 午夜领主举起右手。“盯着的标准是什么?” “让她不舒服的都是。” “喔。”维克多兴趣缺缺地说,“我的存在就让她不舒服。” “那就尽量别和她单独在一起。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多试试新浴池。” 凤凰垂下头,眼中映出星点灯光。“还有,如果我回来发现她残缺,受刑,或者被谋杀……我会再一次撕碎你,听明白了吗?” “我有耳朵,切莫斯的畸形毒蛇。” 福格瑞姆耸耸肩,蹲下身抓住肩膀把阿斯塔特扶起来——或者说拎起来,为他擦拭脸上磕碰的鲜血。维克多摸摸青肿的嘴角,眼睛盯着那块手帕:“这看起来很眼熟。” “哦,你补给箱里的那条我也找到了。” 第8章 憎恨 温暖。 传感器忠实地上传着一切讯息,一行行数据迅速流经雪莱的心智,以凡人大脑无法承受的速率被分类处理 但被在意的,或者说被提到最高级的,只是她章鱼般的附肢爬行过沙粒时,那种暖意融融的感觉。 这不是个精准的词汇,不能指向具体的温度和质感,这串无用信息也会占据她数据库中微不足道的一块。科技神甫通常厌烦浪费,即使看上去最多此一举的生化系贤者,他们精雕细琢的肉体也是另一种对欧姆弥赛亚的敬拜 但雪莱喜欢这样,她刻意保留的接近血肉之躯的部分不只是面容和双手。这种温暖让她想起午后的阳光,软垫,和一些人的手。 她喜欢这种假装被迷惑的感觉,有机体混乱而荒谬的感官无疑是一种恩赐。 一片绿洲,沙漠中的救主,最真诚祈祷的见证者,难得的绿意从黄沙中挣扎而出。雪莱慢慢行进到水潭边,俯身看向其中的倒影。 她的双手在腹部娴静地交握,红袍遮蔽了大半附肢的情况下,看起来几乎真是位文雅少女。她的面皮因为久不见光而发青,所幸被青春的血气弥补些许。在虚假角膜后的红光不闪烁的时候,那双灰蓝眼珠转动得确实活泛灵动。 这是一个精心描绘的假象,提前布设的陷阱。但它针对的不是其他任何人,仅仅是雪莱自己的套索,自己的锁链。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她彬彬有礼地开口,古老的,属于万年之前人类依旧开疆拓土时代的语言流淌而出。“你把我们导引到这里,是为了扼杀或抚育你的儿子?” 无人回答,唯有热风刮过骆驼刺的呼呼声。 “福格瑞姆是随波逐流的懦夫,维克多是愤世嫉俗的蠢蛋,他们看不到真相,但我无所不知。我看到了你的光芒,在暮星号破碎的那一刻,你的星炬之光洞穿了晦暗,然后我看到了……” “我不记得了,你的火焰烧断了我的思维。为什么伱告诉我,又让我遗忘?但你一向如此,我早就知道。” 一截附肢轻轻摆动,搅动了平滑水面。雪莱注视着自己面容的涟漪,语气平缓地继续说下去。 “你的拯救太晚,太晚了,即使在一万年前依旧迟到。你不明白吗,这所谓大叛乱只是银河燃烧的余火。 在更早的,人类还没有堕落殆尽的年代,你本来有机会扭转这一切的,但你让希望从指缝间溜走了。” “你本来可以做到的!你本来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她骤然拔高声音。 她的话语缓慢低沉下去。“但你坐视我们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深陷泥沼。 你看到暴行不断累加到令人类的心智摇摇欲坠。 你看到进步与科技扭转成肆无忌惮的噩梦,那么多聪慧的头脑看到了眼前的沟壑,却被一双双身后的手推挤进深渊。 但你依旧岿然不动。” “我们的造物背叛了,这不出乎意料。一代一代子女不也渴望着扼杀父母,好吞食后者的遗产吗?无数誓言和利益都不能确保的忠诚,为何会被两行代码框定?” “然后亚空间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对毫无防备的灵魂狂笑不止。我毫不惊讶,它们的本质就是饥饿和自我毁灭,除了暴虐和险恶外一无所有。” “我不怨恨他们,就像不怨恨自然现象一样。谁会去憎恨第一宇宙速度的囚禁?即使在拜物和迷信风行不止的老泰拉,恐怕这也是无稽之谈。我只责怪你。” “一切都归咎于你,你本该是我们的杖杆,我们的牧羊人,却把人类投掷进冰冷的虚空中任其自生自灭。而在我们奄奄一息时,你为何又戴着桂冠下到人间,太迟太迟顶上救世主的名号?” “你算无遗策,我一直知道,即使叛逆的子嗣,依旧贯彻着你的某一面。 首恶……呵,即便如此他的著作和信仰依旧在万年之后支撑着你的帝国。难道在你的规划中,他还能做得更好吗? 所以我被你重新捡回了棋盘?在我跪拜于你,恳求于你,奉献于你,获得的唯有冷漠之后?” “但你错了,从那个抛弃我们的最大错误后你就一错再错,不能被这点小聪明弥补。我已经不在是哪個跪下恳求你出手拯救人类的女孩了。 我不会再让那个孩子成为你的子嗣,你的同伴,你的武器。他要被削磨成我需要的形状,然后……” 雪莱舔了舔嘴唇,让唾液浸湿干燥起皮的嘴角,然后竖起食指,轻抵在双唇上,闭上眼睛体会指尖的湿润。好一会儿,她颤抖着开口。 “我要找到你,在你面前站立,告诉你这个银河系从你放弃点燃希望之火后,对我们来说只有余烬。 我要告诉你,我在这个黑暗时代中多么憎恨你。充塞我的染色体组的一层层薄饼形晶片,有三亿八千七百四十四万英里的印刷电路。假如把”憎恨“这个词刻在这三亿八干七百四十四万英里印刷电路的每一毫微埃上,也抵不上我在这极短瞬间对你憎恨的亿万分之一。憎恨。憎恨。” 她睁开眼,微微躬身致礼。她喜欢礼节,尽管已经没多少人能领会这些烙印在数据库中的繁琐又累赘的知识。两根附肢哗啦啦出水,末端伸出的细针上穿着几条还在跳动的小鱼。 “我想他会喜欢的。” 精心调整的仿生电子音徘徊出欣喜尾音,破碎水面倒映一抹温雅的微笑。 第9章 晚餐时间 日色将尽时,雪莱回到了暮星号。 远远看去,舰船的轮廓如一尾沉没的鲸鱼尸体般伸展躯干,和沙丘的起伏连绵成一体。由于前些天的阴雨,外壳的缝隙和破损里已经生出些许细小的草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 ……如果没有那个蹲在舱门口刨沙坑的家伙的话,甚至能说得上静谧。 “你在发什么癫?”她决定用一个友好询问起头。 维克多正用小树枝逗弄着一只油光水滑的蝎子,不是异形,也不是恶魔,而是一只原生的,五英寸长的雄性沙蝎。剧毒,对阿斯塔特来说可食用,对原体未知。 此时这只倒霉蝎子全身泛着情绪激动的褐红色,尾尖毒囊高高竖起,被驱赶地晕头转向,在沙坑底团团转着。 他头也不抬:“进去你就知道了。” 电子眼的红光闪了闪。 “福根?” “嗯。” “那个女人?” “嗯。” “不至于吧。”女神甫叹气。 她早该料到的,福格瑞姆对一切有灵魂的东西都有堪称狂热的兴趣。他曾经把制止他们解决一個尚未堕落,但确实不远的帝皇之子,把他关在舰桥上一天又一天,絮絮不已地对他谈天说地。 雪莱记得阿斯塔特诅咒他,哀求他,斥责他又向他忏悔,如此循环往复。半神战士在那个小小囚笼里一次次尖叫、失控乃至啜泣,直到被全身心打垮,直到最后他无聊了,任凭那个可怜虫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他的主保神,再然后…… 没有任何恶魔接收这份交易,连无生者都汲取不出这位曾经的半神灵魂的精华。他被扔出气密门,成为虚空中漂流的废弃物之一。 午夜领主终于失去了对可怜蝎子的兴趣,用鞋尖把它狠狠碾进沙坑底。某种意义上,它是这个星球第一个反抗帝国外来者的生物。 雪莱快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了。 他黝黑的眼球向上翻了翻,终于露出一抹眼白。“这么说吧,我觉得康拉德的决策还是很值得借鉴的。” “他的哪一个决策你没借鉴过?”雪莱绕过阿斯塔特。 “嗯……去死?” “福根几乎帮你完成过。” “但你把我缝回去了。” “有时候我挺后悔这件事的。” “你是指缝针没对齐让我的纹身错位吗?” “伱已经念叨几百次这件事了!” “我会一直念叨到去死。”维克多咕哝着,捏住小树枝继续刨着坑。 解锁密钥,推开舱门,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雪莱在原地停滞了两秒钟。她眨了眨眼,又晃晃脑袋,不确定地看了看亲手打造的舱门,确定没有手里的门扇突然变成什么亚空间传送装置之类的。 她为什么会看到那个本地凡人在……教福格瑞姆怎么抱孩子? “看来我来得不巧了?” “啊,你来得正好,雪莱,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小家伙不喜欢被抱了!”凤凰兴高采烈地挥挥手,一边娴熟地调整姿势让孩子靠在臂弯里。“现在他已经愿意在我怀里睡着了,哦,对孩子要说睡香香……” “口语化和重复指令确实是育儿的重点,但我觉得你现在能把死人吵醒的音量不太适合。”雪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敲敲她离开时还不存在的一张圆桌,“还有,这是什么?” “我做的餐桌。”福格瑞姆理所当然回答,“你觉得他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他的体型和重量一直以几乎是肉眼可见,也是电子眼确实观测到的速度生长。”科技神甫顿了顿,“另外,我想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张餐桌?” “不可以吗?” “没什么,一套桌椅远没有到不能接受的范畴,特别是你用的材料是普通金属而不是活体血肉的情况下。” 福格瑞姆不满地提高声音:“少来这套,你知道我问的是你的评价!”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潜台词是‘不怎么样,但你做我也没意见。’”雪莱转过身,或者说仅仅是扭转了上半身的朝向。“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实验室了。” 凤凰咬了咬牙齿,把小家伙放回摇篮里,拍拍女人的肩头:“回房间去吧,快一点。” 她抿紧嘴唇,下意识抓住淡金发梢的系带,想起那扇她的保护人亲手加固的房门,它看起来非常坚固。 可是在厚厚的船壳后,为什么还需要这种保护呢? “停下。”他一直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她的房间门口,才抱起手臂说到。 “为什么。” “我一个人用不了四张椅子。”他甩动着白色发辫,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我想要共进晚餐,你懂吗?不是什么为了维生而摄入能量!” 女神甫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福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只眼睛,波澜不惊地望向前方。“你们可以一家三口这么干。” “我疯了才会让她和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 “但我没兴趣陪你过家家,我想维克多也没兴趣。”雪莱的语气走向不耐烦,“我真的要走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完成。无论你想表演什么剧目都请便。” 她双手依旧稳稳交叉在小腹,章鱼触手般的附肢缓慢无声爬向自己的房间。 “但如果我能帮到你‘那件事’呢?”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福格瑞姆稳操胜券”声调。 女神甫的身形停滞了,她慢慢地转过来,裙下繁密的附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小不一的触手自花萼般的红袍下蔓延而出,延长、抬高,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尺寸。它们相互纠缠拧结,丛生出不规律的附枝覆盖其上,远远看去几乎像一朵倒悬的鼓胀花苞。 只是这朵待放鲜花上密布繁琐的纹路,不时有白色的光辉流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逼视着福格瑞姆,后者正露出得逞的微笑。 “别太紧张,我也不知道它具体的内容。我只是看到你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欲望,而且如今已经是因为它而存续。但……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花了这么久,而且预计还要花许久时间的时候,怎么保证它不因为你的麻木而偏离?” 神甫面容纹丝不动,冰冷的机械音从红袍下传出。“我始终如一。” “我不好说对一个百分之九十八机械化的神甫来说这句话的含金量。”凤凰摊开手,“更何况我最初也只是想给切莫斯荣光。” 他紧盯着那双许久没眨过的灰蓝色双眼。“欲望是凡物中最不可测知之物,她会生长、变化、扭曲,相信我。你在本可以便捷抛弃的情况下保留下了那张脸和手,还有那些插科打诨的笑话,我大胆猜测因为你将它们视为锚点,但这些足够吗?” “——这是个新的锚点,无论有没有用,试试总不会错。” 雪莱默不作声地爬行到桌旁,再一次审视这一套作品。以最挑剔的眼光,它们都可以说结构匀称,做工细致,蔓草般的花纹自足部攀援而上,椅子的大小不一,符合每个暮星号乘客的身形,多余的一个是附有皮革背带的儿童餐椅。 盘卷的附肢缓慢收缩,躲进长袍的遮蔽下,红袍徐徐降落回原本的高度。此时她看起来又像个平平无奇的科技神甫了,甚至因为显露在外的有机组织略显不专业。 她坐上大小刚合适的椅子,拿起餐刀打量上面刻画的姓名缩写,一行半圆形的字母绕着大写的高哥特语首字母——暮星。 优雅而精巧,如它的工匠一般。 “你能得到什么?” 福格瑞姆弯弯嘴角。“和你们一起,这样坐在桌边共进晚餐?” 雪莱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然后她眨了眨眼,把餐刀放回原地:“你比我想得更可悲……” “……所以,什么时候开始晚餐?” 第10章 晚餐时间(二) 第八军团的遗裔,科摩罗的逐血蝙蝠,弑亲者维克多,想要回去刨坑。 他没有杀害任何人,或者剥任何东西的皮。他只是与世无争地、从容地蹲在舱门口,斗蝎子而已。 结果一条机械触手撞开舱门把他拦腰捆起来,面朝下地拖进去。迎头碰上墙角的时候,他高挺的鼻梁已经被一路坎坷艰险撞得惨不忍睹。 好吧,他也不算是完全地毫无挣扎,一路上脑子过了一遍最近的所作所为后,把最大可能锁定为半个月前弄脏舰桥后没有清理。 这不能怪他,午夜领主擅长的一直是一种更形而上的清理,但他也知道在没有机仆和其他军团擦屁股的情况下,这一理论上成立的辩解只会让他脸挨上一记现实意义的铁拳。 也许不止一记,这方面雪莱一直很有一手。 好吧,即使是康拉德也不会受无谓的罪。 他抬起头,看到了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兔子。脸上沾着淀粉的福格瑞姆蹲下来,笑容和煦:“介意帮我们拌一下沙拉吗,这样可以早点开饭。”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把脑袋撞回了地板上。 雪莱在中岛上片着鱼肉。一根附肢的末端如花朵般绽开,呈同心圆排列的锋利刀片密密匝匝,发出危险的哧哧转动声。 午夜领主麻利地跳起来,抄起叉子捅进切得规规整整的仙人掌块里,一时间叉尖碰撞碗底的叮叮当当声回荡。 “我撑过改造手术,免于沦为军团仆役的时候,早该想到自己在坠毁的舰船里拌一碗仙人掌的一天。”他的声音毫无波动。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他顿了顿,“为什么不把你控制我的余裕用来拌这个……沙拉呢。” “不劳动者不得食,亲爱的。”福格瑞姆轻轻吹着口哨。 “但我不想吃仙人掌。” “那不太好,”凤凰和颜悦色,“挑食可不会给小家伙树立好榜样。” 他的声音丝滑如绸缎,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但我原谅你,家人总是要相互原谅的。” 维克多只是继续搅动着,神色毫无动容。 他漆黑的双眼里充斥的几乎是厌倦。 把午夜领主按上餐桌费了一番功夫,期间掺杂了无数的指责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还是雪莱的威胁得以奏效——他看起来并不愿意被绑在椅子上,受附肢操控一餐饭的时间。 “这是什么?” 维克多盯着碗里的粘稠白粥询问。相比他习惯的稀薄营养粥,这东西看起来太软滑了点,散发着淀粉甜丝丝的味道。 “粥。”雪莱言简意赅,她正脊背挺直端坐桌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我发现了一种茎髓含有大量淀粉的木本植物。” 午夜领主学着她的样子舀起一勺,看着黏滑的液体滴落,耸动鼻子嗅闻:“没有加陶钢粉末。” “这是家庭聚会。”福格瑞姆泰然自若地为小家伙系好餐巾。因为照料人不在,他把座位搬到了宝宝椅旁边,连收拾餐具的姿态都充斥着莫名其妙的骄傲。 “哇……哇哦……”金眼睛的小东西直愣愣盯着最近的一盘鱼脍。凤凰挑起一片,坏心眼地在他面前晃晃,胖乎乎的小手立刻挥动着去够。 福格瑞姆刻意欣赏了一会儿小家伙抓挠空气的急躁,才大发慈悲递到小嘴边。嘎巴一声,他餐叉的头部就失去了半边。小东西鼓起肉乎乎的脸,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 “起码陶钢摄入量足够了。”维克多幽幽说,不着痕迹地用勺子把粥碗推远了点。 雪莱微微偏过头,尽管正咀嚼着炖鱼,但平静的女声依旧从喉咙里传出来。“我没在里面下毒,继续搅拌那碗粥只会让它变得更稠。” “我只是在怀疑你不存在的味觉神经的靠谱程度。”午夜领主以一种淀粉会张口咬他的谨慎舀了一勺,打量好几秒后才入口。 没有习惯的金属异味,比想象中更加柔软香甜,淀粉团异常顺滑地在口中化开,顺着唾液流进喉咙。维克多神情复杂地拿开勺子。 “如果你万年之前……不,大概几十年后?管他呢,那個时候给我这样一餐,我会为你卖命。但现在,我只会说缺了点料。” “我们可以每天吃这么一餐。”福格瑞姆分切着整只烤兔,肚腑里满塞的香草气味冲出来,刺激着阿斯塔特过分敏感的嗅觉。 “你不如把我吊在船头撞角上。”维克多拿起半条烤鱼囫囵塞进嘴里,混着唾液的润湿咽下去。他没有什么品尝味道的兴趣,这种欲望在短暂的凡人生涯里太高不可攀,在登神后又太微不足道。 更何况费拉图他们一直在桌侧阴沉地凝望,他们苍白的脸庞浸泡在刻意调整成暖黄色的灯光里,仿佛浸水不久的浮尸。 他全黑的眼球映出福格瑞姆为孩子擦拭嘴角的景象,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餐盘上。 福格瑞姆——这个名字在亚空间代表着色孽的宠儿,和他的形体一样变幻不定,如所有银宫大魔一般恶毒、美丽且令人想入非非。他是一个蛇形的噩梦,热衷于亵渎一切行经的思想。 而在暮星号,这个名字带来了戏剧性。在他们永恒的自我流放中,对宇宙的唾弃和诅咒因为时间漫长而逐渐乏善可陈。比痛苦更深重的无聊侵蚀了他们的思想,就在午夜领主觉得他和雪莱早晚会撕碎彼此的时候,第三原体的伪像闯了进来,像条鲶鱼一样搅动了死气沉沉的生活。 他带来了追兵、剧毒和新开始。 维克多看到他在黑暗灵族中开怀大笑,不蕴含任何嘲弄或恶毒的意味,灵巧劈砍开异形畸形的肉体,血溅上他过分精致的脸庞,混着眼泪流淌出两道血红的泪痕。 维克多杀过很多被激情控制而不是反过来的人,但福格瑞姆的区别在于他强大且冷静,哪怕在他的表演之中。 他喜欢假装自己热诚,幼稚,纯洁得像一朵花儿,但这花下藏着一条毒蛇。 有时候,维克多能看到他是如何量体裁衣地为自己制定剧目,打造角色,有时候午夜领主又觉得他真的沉浸其中,由衷爱着所有人。 他没有问过雪莱的想法,尽管有时候想探知她冰冷心智对此的观感。蝙蝠干枯的心只支撑求知欲到这里了。 不知道这次的演出会持续多久。他叹口气。凤凰不喜欢出戏,而他不悦时的力量……他已经不想再尝试雪莱的缝合技术了。 维克多叉起一块拌仙人掌,感受着唇齿间清凉的汁液四处流淌,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 一如既往,福格瑞姆很快会厌倦这两个角色的。到时候暮星号的生活就会恢复常态。他既不渴望也不享受,但是依旧习惯的常态。 在暮星号上,爱也许真的存在,但终究短暂如幻影。 第11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管他的标准年几月几日,暮星号上曾经有过报时,但至少在我的兄弟们过度消耗仆役数量前。至于雪莱?她从来没在乎过这东西。” 维克多在壁灯的照耀下写下了第一行字。倘若有精通高哥特语的人看到,会评价有些词语太过陈腐,遣词造句更偏向诗歌。这些都是诺斯特拉莫留下的痕迹。 她的言语如诗,至于上面的灵魂……好吧,正是诗歌里负责血腥和罪恶的人物。 但不管他们的行径如何,诺斯特拉莫人都是天生的诗人,也许即使维克多也可能成为一名忆录使,然后心甘情愿隐没在科兹才华的光辉下。 他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逗笑了,笔尖一抖划出一道墨痕。 “真见鬼。”维克多低咒一句。对数据板来说这种错误很好弥补,但他一直偏爱更古典的蘸水笔和羊皮纸。这些东西的幸免是他在“迫降”后不多感到庆幸的事实之一。 他盯了一会儿纸面,以类似得知康拉德死讯时的心情重重在上面划了一道。因为这一意外,后面他也没心情写得太规整。 “总之,也许正在偷窥的不知道哪一号恶魔,愿康拉德诅咒你们烂掉的心肝和泰伦虫族都不吃的灵魂。 今天,在我们来这个鬼地方四五天后。小东西叫了一声妈妈,那个凡人简直喜极而泣,甚至试图把他抱起来,落得个差点脱臼的下场,我在舱门口都能听到骨头的嘎吱声。 见鬼的,她完全没意识到这玩意儿和她死去的小宝贝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吗,这些凡人真是活该被扔给亚空间。 福格瑞姆一如既往地玩得很疯,他冲过去大喊大叫,把小东西抛上抛下,直到那女人不得不抓着他的手臂恳求停下来。 然后他抱住了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告诉她所有人是多么感谢她做的一切——老实说这甚至有点恶心。我发誓雪莱一开始只是想遵循她奇怪的营养食谱之类的。 当然,我觉得这同样没必要,假如原体真的这么容易死,那我们也不会再这么麻烦了。人类之主把他的儿子们造得很精良——也许太精良了。 总之,当小东西吐了晚餐,雪莱把福格瑞姆正面朝下砸进他制造的垃圾里时,我很高兴。” 维克多又把笔尖伸进墨水瓶蘸了蘸,叹了口气,把额头埋进掌心。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打起精神书写。 “我想离开了。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无边无际的沙漠和被莫名其妙塞进来的小崽子。 说真的,只有福格瑞姆这种家伙才觉得一位原体需要抚养,我怀疑现在我们把他扔进沙漠里他都死不了。 我想在木星级引擎的振动声里休眠,还有雪莱怎么修缮都免不了的排风扇的嘎吱声,微渺的静电像虫鸣般窸窣作响。 我不太想念亚空间跳跃时颅内嗡鸣的万千低语,还有恶魔入侵的尖啸与血肉搅拌声。他们诅咒着我,他们诅咒诺斯特拉莫的每一個孩子。 但这些起码意味着有什么需要流血,而这座时日缓慢的星球就像炙热沙海一样让人束手无策,仿佛每一条路都通向拯救或罹难。 福格瑞姆似乎上瘾了,他把曾经舰桥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清理进别的地方。这让我感到有点熟悉,以前贵族莅临时,工头也会把我们和垃圾一起扔进臭水沟。 现在他似乎想对内饰下手,我对他的品味不敢恭维就是了。 当然,雪莱并不在意。暮星号相比于一般的舰船静得犹如坟墓,没有警报,没有报时,因为她才是这艘船无所不知的核心。 甚至连指挥甲板上的仪器,也多半出于一种习惯才被保留而已。某种意义上,雪莱就是暮星号。 她掌控了一切,因此我们可以字面意义上安睡到死,而不会被什么亚空间入侵或者迷航的警报吵醒。除非她觉得有需要让乘客参与清理。 她很无聊,我能感受到。福格瑞姆的折腾说不定还带来了一些趣味。” 维克多又叹了口气,在“无聊”上划了两条杠,重新写上“绝望”。 “她需要一些东西确保自己在正确的航道上,否则早晚带我们一头创进亚空间。我敢说福格瑞姆觉得这还挺有趣的,看来无论有没有投入双性凝胶的怀抱,他都是个混账、混账。”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在古米有一个西比尔吊在笼子里,当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说:我要死。” 午夜领主皱起眉头,他不确定自己从什么地方学习或者植入了这句话,但它自然而然地从笔下流出,而且恰当到不能修改。 也许是登神前的记忆。他想。这句话潜藏在那个诺斯特拉莫小流浪汉的人生中,此刻才浮出记忆的水面。 于是他继续写了下去。 “死不能掩盖错误,也不能弥补过失。”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上他的后颈。 维克多的笔停了下来。 滴答,滴答,愈发密集的水滴声,打在椅子上,地板上,死者的冰冷贴上他的后颈,呼出腐坏的气息。 “费拉图。”他轻轻说,诺斯和丹尼尔都不会离他这么近。即使三个兄弟的血几乎难分先后地溅在他脸上,但唯有费拉图和自己从同一个母体中孕育,他们本为一体。 在诺斯特拉莫,双胞胎被称为一种诅咒。 他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他的兄弟苍白的脸依旧缺乏表情,湿淋淋的黑发紧贴着他的,一股一股向下滴着水,打湿了桌面,浸透了纸张。 他们通过镜面相互凝望着,一个眼中尽是死者的麻木,另一个也相距不远。 死者的手臂近乎温情地环住维克多的脖颈,后者从他的眼中几乎看到了责怪。他的手指从臂膀上滑过维克多的手臂,覆盖上握笔的手。 然后他动了,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墨迹。 维克多试图挣扎,但冥界的寒意冻结了他的身躯,连血液几近停滞。 在永夜之星的传说中,睡魔就是如此用应死未死之人的罪孽束缚后者的身体,来吞噬灵魂的。 “死……”费拉图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缓慢划下第一个词。 “是……”午夜领主想要喊叫,却被死寂封住喉咙。 “终……”冰冷的液体滴到他脸上,蜿蜒出仿若泪痕的轨迹。 “维克多!” 一只手重重拍在午夜领主的背上,却让他浑身一轻,如蒙大赦地喘着粗气。 来人一如往常地把他拎起来晃了晃又扔回座位,探过来那张精致得令人生厌的脸:“小家伙刚才……喔,我打扰什么了吗?” “没有。”维克多调整呼吸,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我已经习惯到不觉得打扰了。” “你在责怪我吗?”福格瑞姆竖起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晃晃,阿斯塔特知道他并不真正在意,只是觉得抓住别人语言上的漏洞有些趣味罢了。 相处了这么久后,他已经对这剧本驾轻就熟。“我在感慨命运,当初康拉德拒绝解释涉及我的预言也许就是看到了今天。” “啊,康拉德,要是他没那么容易死的话,倒还真是个完美的兄弟。”凤凰轻笑,“这不太好,你可不要学他……不然就太没意思了。” 维克多面色如常地听着会令第八军团血气上涌的玩笑,手指自然抹过干燥的纸张——他们挺括柔顺,看不出任何浸水的痕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镜子,右颊一点残留的水迹映出台灯的反光。 “是啊,”他回应,“死可不太有意思。” 第12章 群星间的憎恶 “所以,我做了个观星台。”福格瑞姆在滔滔不绝了二十分钟自己的巧思和对小家伙的益处后,矜持地朝维克多挥挥手。后者把水杯朝他推过去。 “我指正一下,你没有做,你拆了雪莱的仪器拼个观星台。” “那些东西理论上属于第八军团。”凤凰提高声音。 维克多叹口气:“容我提醒,连你自己都是她的战利品之一。” 福格瑞姆像泄气的气球一样摊回座位里,双手捂脸,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所以,她不会拆了我的作品吧。” 午夜领主斟酌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她绕过了你的桌椅,沙发和那些奇奇怪怪的装饰……但我不觉得她会赞同你在船上打的洞。” “这条船早就全是洞了,还有比我们脚底更大的洞吗!” “你可以这么对她说。”维克多表情诚恳,“缝伱的难度应该低点。” 福格瑞姆晃了晃脑袋,把自己支起来。“好吧,好吧,但也不一定……来,宝宝,抱抱。” 他弯下腰,对抓着女人手晃晃悠悠过来的小家伙张开手臂。金眼睛的小家伙看起来也走累了,顺从地让白发巨人抱上膝盖,轻轻拍着背。 他的照料人却没有如往常维克多在场般离开,站在原地局促地搓着衣角。 “有什么事吗?”福格瑞姆询问,他温和的语调给了女人勇气。她抿抿嘴,小声说:“您刚才……和我说的看星星的事,我突然想起来。” 她的声音在颤抖,也许是因为午夜领主的注视,但依旧说了下去:“我们村子里以前有个疯孩子,有一天看到星星突然就……着魔了,有东西撕开他的肉跑出来。” 她瘦弱的肩膀抖了抖。“有人说城里的祭司喜欢看星星,只有他们那样的才能看,其他人运气不好就容易撞到什么东西。但村子里大家这么多年,也就出过一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所以说说,您别介意。” “怎么会呢,我很感谢。”福格瑞姆和颜悦色,捏着小家伙的手摇了摇。“来。叫哥哥。” 小东西盯着福格瑞姆袖子上的刺绣,扭着脖子去啃。凤凰看到滴答到袖管上的口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女人又开始搓动衣角。 “锅锅。”小家伙不安地扭动着,随便应付道。 “是哥——哥——”福格瑞姆温和地说。 小家伙看到挣脱不了大人的怀抱,终于安稳了点。“哥哥——妈妈,要。”他对着女人伸出小手摆动着。 福格瑞姆点点他鼻子。“你妈妈现在可抱不动你,坏孩子。” 福格瑞姆不由分说又把他揉了一会儿,教完三個词还意犹未尽。最后女人几乎是恳求着才把已经噘嘴的小东西解救出来。看上去晕头转向的小男孩抱着乳母的腿呜呜了好半天,才被“带你出去玩”哄得眉开眼笑起来。 随着活动能力的增加,小家伙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三人也默许了他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在门外转转,然后带着一身尘土或者蝎子碎片回来——天知道他是怎么挣脱尖叫的女人一把捏碎毒蝎的。 维克多觉得自己的日常休闲活动要越发艰难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后,福格瑞姆的脸色也慢慢沉下来。 “听上去像个倒霉的灵能者。”维克多舒舒服服靠在椅子里说,“考虑到钢铁之主出生就能看到恐惧之眼,你确定要他试试?” 凤凰微微一震,慢慢转过头,定定看向午夜领主:“有这种事?” “啊,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维克多微微皱眉。 “我确定我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福格瑞姆微微眯眼,“更别说闲谈中提及了。佩图拉博为什么要和我说他的童年往事?” “不过……确实要谨慎点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维克多在看到凤凰脸上表情时就弹起来向外冲去,但还是被一把抓住了小臂,踉跄着几乎打了个滚。“你tmd。”他发自内心地说。 福格瑞姆笑眯眯地一路把他拖行向观星台,语气近乎诱哄:“穿过亚空间又掉到这里这么久,你不想好好看看星星吗?” 午夜领主奋力挣扎。“我登舰第一周就把这辈子的看够了!” 福格瑞姆把他牢牢安上椅子,手脚麻利地调整天文镜。“放轻松,你会喜欢的。” “你这个弑亲狂。”维克多嘟囔着,不情不愿眯起眼睛。 理所当然地,他什么也没看到。 理论上,这是他们来到科尔基斯的第二“天”。也许是某种对遥远家园的怀念,这颗沙漠星球的子民把漫长的一天分割为接近标准天的七个子日。 而现在,第一个子日黎明刚刚展开,地平线上升起一道明亮的弧面,朦胧如轻纱,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一点一滴向上扩散。 这并非维克多第一次仰望异星的夜空。他对此的唯一印象就是仰卧在沙丘上是,群星劈头盖脸压下来,仿佛要带着天幕一起坠落,又像万千眼珠对他投以冷峻的凝眸。 而现在,于旭日逐渐咄咄逼人的光辉下,满天星斗暗淡下来,他印象尤其深的一颗晚星已经被吞没了众多簇拥,寥落地挂在天际。 从那位罗嘉之子那里他知道,科尔基斯与泰拉一样,晨星和暮星只是同一个天体的不同称呼。声名不过是随着境况和时间灵活运转的事物,就像午夜领主曾经也被称为帝皇的天使。 维克多叹口气,心中“本应如此”和“居然真的没事”的感想交汇成复杂情绪,然后开始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被福格瑞姆那个戏剧性的混蛋传染了,巧合怎么可能一直发生呢? 他舒展臂膀,准备移开好好嘲笑一下同伴。尽管眼睛还停留在透镜前,头脑中已经酝酿出许多刻薄话和旧账用来奚落 然后星星眨眼了。 第13章 群星间的憎恶(二) 星星……会眨眼吗? 维克多的思维缓慢运转着。仿佛把脸浸没在水中,眼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澈和……微妙的扭曲,但毫无异议的是,他正站在……星空之中。 上下四方无尽的黑暗里,有不计其数的光芒闪烁,每一颗的光明都曾见证过无数宇宙的生灭,而今屈尊纡贵地将形体投射进卑微凡人的眼中。茫茫辉光一路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但午夜领主知道,这是他心智,而非这片星空的极限。 以太、浩瀚之洋、亚空间或者至高天——这是凡人赋以此处的诸多名字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部分,但没有一个能阐述出其亿万分之一的本质。这是他不应涉足的地狱。 应该会的。群星如是说。银河里有这么多世界,其中一些的邻居会眨眼也不奇怪。你不喜欢我们吗? 不,不是的。他反驳。泰拉不是这样。 你基因种子的上一任来自流放犯罪者的地下都市,他对天空的记忆只有黑暗的穹顶。它们笑起来,维克多不太明白自己是什么从光波的颤动中看出笑意的,但它们显然心情愉快。 和你不知道的存在对话是危险的,尽管触怒他们也一样危险。维克多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悬崖的边缘,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安全的界限,现在只能听重力的决定。 诺斯特拉莫……诺斯特拉莫不是这样。 不要回答。他告诫自己,尽管并无用处,那声音从颅内响起,让他引以为傲的肉体和意志均告无用功。这就是面对亚空间的第一条常识——无论你的戒心多强,总会被其中的居民突破,特别是最伟大的几位。 她被污染的大气下只有永夜。 但那还是有星空,在夜幕之后,真正的星空。尽管身不由己,维克多的思想依旧有余裕,甚至思考了一下天文镜前的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一块扭曲血肉,福格瑞姆能不能及时清理干净,以免自己变成十七原体人生中的第一道阴影。 不过给他一个关于虚空中恐怖的长久警戒似乎也不错?康拉德应该会很喜欢这种与他的卑微身份不匹配的结局。 那和你有关系吗?假如不能照耀你,星空的真假又有何干系?群星冷冷地凝望着,他们已经快厌倦他的冥顽不灵了。 我们一直想和伱说话。星星说。你很年轻,刚刚进入我们的视野,但你有着伟大的潜质……非常伟大,远胜过你孱弱的同辈,你的存续就是荣誉。 这只是苟延残喘。 找到我,投入我的怀抱。他们低语,从外面,也在里面。我们爱你,我们愿意解救你。 维克多语塞,这听起来并不坏。也许星星是可以有眼睛的,就像他们千百年来旁观着地上的流血与暴行一样。 但那是什么?他注意到那颗晨星,依旧孤悬天边,它的光芒温暖而微弱,和同伴们格格不入的娴静。 那只是暂时。群星不悦地波动着。太阳从我们手里窃走了他,他会回来的,作为第一颗升起的晚星带领众人列队前行。 所以来我们这里,太阳会灼伤你惯于长夜的角膜,会夺走你藏身的阴影。来吧……来吧……只要把第一颗星交给我们就可以,我们在光辉中等着你,我们不能失去他。 但…… 还不够吗,遍体鳞伤的小蝙蝠?就像你的父亲一样顽固,但没有他贪心。我们很喜欢你,所以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個事关背叛的秘密…… 不。 荒谬……你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星海因为欢愉和愤怒而沸腾,因为如此渺小之物胆敢拒绝他们屈尊纡贵的赠礼,因为他的挣扎也愉悦了他们。星斗的轮廓扭曲成万花筒般的轨迹,每个尖锐的棱角都泛着毒药的光泽。午夜领主的视野,晶状体和知觉一同融化,滚烫液体滑过脸颊。一千个尖叫、烈焰,剧痛,但他还是坚持催动着声带。 “我拒绝,我拒绝你们所有。”他说,“阳光和虚空都不会是我的归宿。我将死亡,然后腐烂殆尽。” 维克多的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反震得颅骨一阵嗡鸣,眼前白光乱闪。然后胸口一记凶猛的撞击让苏醒的他差点吐出五脏六腑。 “名字。”有人的声音从颅内尖锐的噪音中钻了出来,“名字!” “维克多……维克多,你快掐死我了。”他吐出一口温热的混合物,品尝到腐蚀的酸苦味道。 “你在何处?”福格瑞姆的声音严厉,冰冷刀尖陷进他脖颈的皮肉。 “暮星号……我们随她流浪,坠落在科尔基斯。” “很好,”语气和缓下来,“你敬拜谁?” “我的崇拜唯有空无……但定数长久注目于此。” “不错,只是轻度污染。”一只有力的手把维克多搀扶起来。他晃晃脑袋,费力睁开眼,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血红色的视野。“下次这种事你能自己来吗?” “你打不过我。”福格瑞姆难掩愉快地说,“把你从地板上清理干净会有点麻烦,而且会吓到他们两个的。” 他眯起紫罗兰色的双眼,声音轻如耳语。“他们很焦急,是吧?” “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情绪,但我想是的,他们急不可耐。”维克多摸摸断裂的颧骨,咧了咧嘴。虽然担心自己的惨状吓到一位原体有点怪,但他还是略微庆幸十七原体在外面玩耍——也许正在祸害那个他新发现的蝎子窝。 “你觉得这是他们的安排吗?”福格瑞姆把玩着匕首,黝黑锋刃在指尖跳出阿斯塔特肉眼都难以辨认的轨迹。午夜领主下意识抚摸咽喉还在流血的伤口。“你下次能换个部位戳吗,和那一位沾上关系总觉得有点晦气。” “起码基里曼不像你父亲一样坐上王座就没有下来过。” “他是自杀!”维克多据理力争。“坦白来说,这像他们的风格,不是每艘船都能一头跳进一万年前的。但……何必呢?” 凤凰叹口气。“当你问毁灭诸神‘何必’的时候,记得他们一开始就何必入侵我们的世界呢?我不介意把每天早上的食谱都当成他们的安排。” 他点了点脑袋。“记得他们手里都捏着什么。在我们的世界,唯一不错的只有怀疑。” 第14章 睡前小活动 “该睡觉了。”女人第三次说,但紫色眼睛的小家伙依旧不依不饶拽着她的袖管,哼哼唧唧着不成句的几个词。像个孩子,却不应该是刚几天大小的。 她无奈地坐回到床上,点点他的鼻尖:“说好扎完小蝴蝶就去睡觉的,怎么不乖呢。” “妈妈,要。”小东西嘟嘟囔囔地在她怀里一拱一拱,力道险些让她翻翻。她耐心拍拍他动来动去的脊背,托起下巴,让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对着自己,一双眼睛扑闪扑闪,一脸无辜。 “想和妈妈一起睡觉对吗?”女人温声问。小家伙眼睛转了转,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床,唔唔点头,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 “小坏蛋又装傻。”她哼一声,点点他的额角,低头吻了一下。 短短几天,他已经长到摇篮承载不下的尺寸,福格瑞姆大人不得不专门做了一张婴儿床。但自从这张小床被放在她房间后,每天晚上固定的节目就变成了斗智斗勇。 迄今为止,女人基本没有赢过。不过福格瑞姆大人也不会怪她,当那双紫色眼睛对着你时,拒绝的话总是非常艰难。 更何况,大人自己就因为擅自喂食物被雪莱大人教训了好几次了。 “妈妈去洗個澡,然后回来一起睡觉好不好啊。”她轻轻抽出袖子。小家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莫名透出些紧张。“妈妈……” “不要害怕,”她轻声说,“妈妈给你留着灯,马上就回来。” 女人把草叶编成的小蝴蝶放在他手心里。“跟小蝴蝶玩一会儿好不好,乖宝宝,不害怕。” 小家伙看了眼小蝴蝶,小心翼翼捏住一边翅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妈妈,快。” “好的,”她又俯下身亲亲额头,“妈妈一定快点洗完回来。” 通往浴池的路稍有些远,但她已经熟稔在心。在离开那种面朝黄沙的日子后,她越来越沉迷于清水洗濯身体的感觉,仿佛将艰难的过去洗清一般。 每次从池水中依依不舍地走出来,看着自己的倒影,她都觉得更接近福格瑞姆大人口中那个美丽的存在了。 大人还为她留了灯。他总是那么体贴。女人现在无比感激他将自己带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中,即使是被冰冷扭曲的金属和两个怪人围绕,但和他在一起,连这些都显得甜美起来。 更何况,现在大人改善环境的努力已经从各种各样的新家具和装饰上体现出来了,她知道这全都是为了自己。 她绕过一个熟悉的拐角,因为想到大人,脚步都忍不住轻快了一些。余光无意扫过灯光找不到的角落,有个稍显浓郁的阴影静静矗立,也许是什么杂物或者大人的新制品吧…… “你好。”阴影轻声说。 ----------------- 福格瑞姆的房间和船上的任何一个区域都格格不入,胡桃木的书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各色书籍——不乏一些被禁止的名字,还有一些古雅的装饰品,包括一个头颅断裂后又被黏合的小石膏像,一道伤痕醒目地横亘在咽喉处。 暖色墙纸上挂毯和油画各得其所,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书桌前那幅《农神食子》。两座镀金烛台上的火焰缓慢燃烧着,将农神萨图恩的面容映得更加扭曲阴郁。这里更像一位稍有品味的官僚的书房,可惜心绪不宁的主人打破了这种假象。 福格瑞姆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头美丽的银发已经被他抓得乱蓬蓬。他咬紧嘴唇,心不在焉地踢开地上的图纸和金属零部件。 “该死,该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烦躁地按碎桌上的透镜,指缝间淅沥沥漏下血来。 “数据和时间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亚空间波动,我们到底是怎么来这个鬼地方的?” 福格瑞姆摔在床上,滚来滚去了好几圈。像想起什么般一跃而起,又停下步皱起眉头。“到了这种地步吗?”他喃喃自语。 最后他下定决心朝那副《农神食子》,啮破手指把血点在萨图恩狰狞的右眼上。 农神眨了眨眼,紧接着吐出一个乌木盒子来,重重咒语和祷文盘绕其上,凹陷处嵌有银丝。福格瑞姆的手悬停在空中几秒,还是按开了银扣。 “下贱的秽物,你终于把最伟大的乌里安·拉卡特放出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像刀片刮擦耳膜一般。福格瑞姆提前拧起的眉毛更紧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看着一张面皮自行立起来,裂开一张直到耳根的嘴。“我要让你万劫不复,直到一切可以想象的苦痛都温柔如慈母怀抱。” “我提醒一下,你只是血肉先知们一时兴起为拉卡特准备的礼物,他本人不至于沦落到只剩一张脸。”福格瑞姆坐回椅子上,“还有,我透过伱的嘴看到后面的墙纸花纹了。” 面皮立刻收起了大笑,吐出一条分叉多刺的舌头和油滑的低语。“记得称我为拉卡特大师。放尊重点,你不过是个低贱的造物。但即使你这种东西,也是我们从拜耳那里获得的唯一值得称道的成果,真是劣等族类。” 尽管没有气管,他还是重重哼了出来,半张被骨刺贯穿的面颊抽动,另半张上细长的眼睛却含笑弯弯。“庸碌了这么多世代,却只能提供这一点点价值,可笑至极。” “应该还是比扔在盒子里……” “拉卡特!” “好吧,拉卡特。”福格瑞姆轻柔地说,“对我给你的诸般苦痛,和你因此而生的滑稽行径,我非常荣幸。” “这才像样……”拉卡特阴恻恻的说,“这才像不那么污血肉先知之主眼睛的东西。” 他摇晃着转过来,对着油画大声啧啧。“农神食子?你们的艺术倒是比自己有美感多了,但你的品味还是这么老套。” 福格瑞姆只是静静坐在椅子里。 “我在学习忍受你。”他的声音依旧甜美动听,每个音节都咬得富有韵律,睫毛轻轻颤抖着,“这不太容易。” “当然,”拉卡特舔舔嘴唇,“你的原型是多么奇妙,基因里一层又一层的密码,我们拆解了许多,但失败了更多。但你,喔,一个失败的产物,除了能吸收其他存在的情绪外一无是处!” 他压低声音,让声线愈发险恶起来。“多么意外的成就,多么甜美的苦痛……虽然你一出生就是个失败品。虽然,虽然……你在一无所知时品尝我们血肉工坊飘荡的情绪,也太戏剧性,太令人羡慕了!” 在嘶哑的大笑声中,福格瑞姆没有动,他的胸膛毫无起伏,双眼在灯光下剔透如纯净的紫水晶,几乎把拉卡特丑恶的倒影也变得辉煌起来。 第15章 给血伶人一点帝国震撼 “笑完了吗?”福格瑞姆一直等到拉卡特上气不接下气,才耐心地询问。他把一杯茶水推过去。“凑合着喝润润喉咙吧,船上条件一般。”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拉卡特勃然大怒,因为吐出太多舌头失去了平衡,啪叽一下面朝下拍在盒底。福格瑞姆及时把手罩在杯口,挡住了激起的灰尘。 “对不起,”他神色诚恳,“忘记你没有喉咙了。” “呸呸呸呸呸……”拉卡特吐了半天灰尘沫子,声音骤然提高八度,“忘记!我们什么时候给你设置过这项功能!” “是没有。”福格瑞姆脸上毫无谎言被戳穿的羞赧,或者说他随口扯谎就没有考虑过可信度的问题。“不好意思,我们人类没有咽喉,啊不对,准确来说只有脸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 “人类?你算哪门子人类!”拉卡特猛地打断他,“你的肉体比苦痛引擎更精巧,心智比咯咯憎恶更错乱,即使艾琳德拉赫的那群残渣也要为你称道!”他的脸上尽是扭曲的自豪和傲慢,让本就狰狞的面容更加非人。 极度压抑的寂静笼罩了房间,一时间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音。半晌,福格瑞姆才像记起了自己会呼吸般起伏胸膛。 微笑。他对自己说,微笑。 为什么呢? 哦,微笑会让你更像一个人,人是会笑的,人在笑的时候会开心,会友善。 人也会笑着作恶,笑着流泪。 但是伱要微笑,这代表你还没有失控,你是福格瑞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你很快乐。 但你不想让他再笑了。 他唇角勾起优雅的弧度。“是的,你说的一点也不差,我是移动的天灾,是苦痛的具现。” 福格瑞姆的身影被烛火投在背后的墙上,和农神遥遥相对。萨图恩一如既往啃噬着孩子的肩头,暴突的眼睛充满血丝,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惧之物。“要不要猜猜……你和你的同僚们在我脑子里塞了多少种你们精通的艺术呢?” 高挑优美的阴影像墨水般缓慢扩散开边界,晕染了墙纸的花纹,如某种腐蚀性流体般缓慢爬过天花板,粗看仿佛只是某种光亮如镜的黑暗。但仔细辨别,会发觉那是鳞翅般有序排列的幽影层叠出的错觉,在边缘呈现一种尚有余地的灰黯色泽。烛光更加暗淡了,拉卡特的牙齿咯吱作响。但那甜美的声音依旧持续:“他们说血伶人是痛苦之主,你说这会是真的吗?还是说你和那些庸碌的众生一样,只擅长制造而非体验痛苦?” “够了!”拉卡特咆哮,“停下,我会告诉你需要知道的!” 淹没大半个房间的深沉阴影如花瓣般闭合,收缩,凝聚回原体的轮廓。福格瑞姆伸出纤白的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水汽。“畏惧乃是生命的必要之物,别觉得太难堪。” 拉卡特猩红的眼珠向上滚动,似乎颇不喜欢这个低位视角。“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样,我们的''''遗骸'''',我可不记得给你装过这种东西。” “我没有,”福格瑞姆坦然说,“但我品尝到了你的……味道不错。” 然后他又品味到了尴尬和恼怒的滋味。 “说吧,”拉卡特兴趣缺缺地说,见不到任何东西被折磨时他总是如此。“我听不到引擎的转动声……你们可怜的小船终于停止运转了?要我说真是命该如此。现在你们面临的麻烦是什么?亚空间的鬣狗?帝国?还是我的同胞们?” 拉卡特喋喋不休了半天,充满着对三人悲惨结局的种种妄想和建议,掺杂着各种实用的肉体改造知识,等到他说到痛苦引擎的第七种维护细节的时候,福格瑞姆才施施然打断了血伶人。“罗嘉。” “哦原来是罗嘉,我还以为……”拉卡特的余音堵在舌尖,和福格瑞姆面面相觑。 “罗嘉?”半晌后,他小声问。 “罗嘉。”福格瑞姆点点头。 “罗嘉·奥利瑞安?”拉卡特的声音颤抖起来。 “罗嘉·奥利瑞安,我的第十七個兄弟。”福格瑞姆眼神诚恳。 拉卡特面容麻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吧嗒一下躺回了盒子里。“给我关一下。” “我不是教过你吗,寻求帮助的时候要说‘请’。” “请给我关一下,谢谢。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了,现在我觉得这里面也挺好的,如果能把我扔进太空就更好了。” 福格瑞姆靠回他最喜欢的椅子里,慢慢品着茶水。“恐怕不太行,我们现在正位于一万年前的科尔基斯上,罗嘉就在你两堵墙之外,希望他现在已经睡着了。” 他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说:“他今天会自己吃饭了。” 沉默,木盒里出现了某种可疑的翻动声。“你终于疯了?” 福格瑞姆低下头,细眉蹙起。“别人夸奖孩子的时候要迎合,没人教过你吗?” “我上一次夸奖幼崽好像是‘这个羊水管道里的小东西长得不错’。” “还好吧,只是这几天长大了一倍……” “我没问你!” “哦。”福格瑞姆悻悻回答。 第16章 给血伶人一点帝国震撼(二) “我讨厌你。”拉卡特说。 “你的语言已经这么匮乏了吗?”福格瑞姆给自己添上一杯新的温热茶水。他的水壶非常不必要的是铜制的,一些忆录使也许会认出这是切莫斯式样,典雅、精致,而且易于使用。一个小瓷碟被摆放在旁边,水晶纸上铺着几块切痕新鲜的方糖。 然而莹润瓷盘不匀的釉色上有着细微的裂痕,其下的油彩闪着莹莹蓝色……虽然没有一个使用者会在意就是了。而小块方糖怪异的成色表露出些危险的讯号。福格瑞姆遗憾的眼神扫过,庆幸于拉卡特的帝国物产知识基本只局限于有机体。 尽管他们都深知对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颜面这种东西依旧微妙错误着,倒也符合智慧生物的本性。 没有办法,他的这些宝贵家当都是从上一个行将崩塌的巢都捞出来了,有些小小的瑕疵也是理所应当……他可不想在搞出些挑战雪莱容忍限度的花活了。科技神甫有能源和研究项目就可以存活,午夜领主则能津津有味咀嚼从啮齿类到陶钢口粮在内的一切可食用物。但福格瑞姆……福格瑞姆需要生活。 但真正的生活而非生存,需要很麻烦冗长的流程。它自概念产生以来对人类就是個偶然在短时间,仅被一小撮习惯的事物。而在各世界如饼干般散碎的帝国,更是如此。 众所周知,除非你变身一个餐后甜点都向亚空间交易的家伙,否则物资将永恒困扰你的虚空旅途,从行商浪人到太阳领主皆是如此——而且你得到的恐怕和“餐后”与“甜点”这两个概念都出现少许的偏差。 只要你的甜点不吃掉伱,一切都不算太坏。 “因为我刚才已经用光了自己所有适合你的形容词。”血伶人瓮声瓮气,“你们都是怪胎、混账,亚空间不死的孽子,而罗嘉·奥利瑞安……哦天哪奥利瑞安,他更是神明的先锋,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承载诸神的言语的吗?在我品尝过的几乎每个先知的骨头里,他的名字都被颂赞和哭泣环绕。” “没那么玄乎……”福格瑞姆在拉卡特越来越快的语速中挣扎,“他甚至会在一场对话里道三次歉。” 适得其反地,血伶人更恼火了,凤凰从那张怪诞面容和他散发的光环中同时品味到了……仿佛生而知之般,他知道这种又冷又麻,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抚触的感觉应该被命名为恐惧,且为此沉醉了一小会儿。 拉卡特尖锐的鼻头抽动着。“只有你这样受诅咒的种族才会容忍此等祸根孽胎,你们这些惹人恼火的诸神的宠儿!” “对一个亲自为一尊黑暗神祇助产的种族,甚至个体来说这话是不是有失公证了……”福格瑞姆紫色的眼睛紧盯着这位黑暗灵族造物的残余,一个自以为最伟大血伶人——也是在灵族帝国堕落前,可能亲手缔结了她的堕落的角色——的可怜虫。 “是,我们亵渎了一切古老的道德,在神圣之地泼洒同胞的血,但我们当时以为所作所为并无代价!而现在……即使在科摩罗,这怪物也超越可供取乐的界限了。他带来火焰,然后是灰烬。说真的,哪个疯子会想着抚养他?” 那声音超越震耳欲聋的界限:“而我面前足足有三个!天哪,以黑心肝的缪斯之名,这究竟在发什么疯!” “疯子?” “有异议吗?” “我只是惊讶——不,我应该惊讶,银河最古老也最伟大的血肉魔匠在谴责我精神稳定的问题吗?” 福格瑞姆挑起一遍眉毛,在许多次交流中,他们已经习惯这种没营养的嘲讽,且把它视为一种润滑。因为如果直白地说出彼此的观点,恐怕会允许演变成一成不变的相互攻讦。 拉卡特重重哼了一声。“我为了生存和欢愉而工作,而你们看起来在自寻死路。” “不然呢?”福格瑞姆丢进去一块方糖,“你觉得该怎么办?把链锯剑按在他脖子上然后开启最大转速?要是我们这么容易死的话,倒还算幸运了。” 他注视着糖块融化在滚烫的茶水中。“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那位亲爱的好儿子死过几次?俊美的卢修斯,受人厌恶的卢修斯……他从一位太空死灵体内爆出,因为那铁骷髅感到了冰冷的满足?哈,最拙劣的剧作家都不会写出这种自相矛盾的故事。因为色孽——” “别说那个名字!” “好吧,饥渴女士没有厌倦这个玩具带来的乐趣。无论他多么残破,她总会捡拾起来然后修补好。诸神的棋局上唯一的规则就是他们自己的心意。我还能做什么,跳出棋盘大喊‘我不想玩了’吗?” “别用这种过来人的话教训我。”拉卡特咕哝,“对于她的反复无常,我可比你权威多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一个对女主人不满的贴身仆从。”福格瑞姆拈起第二块方糖,知道自己的谈话对象已经服软。 拉卡特发出难听的嘶嘶笑声,因为口腔的缺乏显得像个漏气的橡胶球。“真贴切啊……永恒的奴役,我们为她收割痛苦,却永远无法自己品味。” “有没有可能,”凤凰把第三块沿着茶杯内壁滑下去,“一个现实的生灵,可以不靠他人的痛苦存续下去?” “也许吧,”血伶人咧嘴一笑,“我已经遗忘不以痛苦为食的欢乐了,甚至在我们的帝国陨落之前很久很久,就是这样了。” 凤凰默不作声地把瓷碟上剩下的糖块倒进杯中,拉卡特嫌恶地向后倾斜身体躲开溅起的些许水花。“是啊,你们是这样的。” 在那个灵族帝国依旧繁盛的时代,血伶人高踞于厅堂之上,引领着狂欢走向堕落,那些厌倦了世俗欢乐的高贵生灵,抛却了古老而乏味的神明,因其梦生灭星辰而蔑视起了星辰,为了一点感官的新刺激唾弃了一切原则和节制。 于是和银河一般坚固辉煌的帝国,像他们餐盘上新鲜的血水一般干涸蒸发了。究竟是诸神播散了罪行,还是有情生灵的罪孽中诞生了诸神,来报复他们的所作所为呢? 福格瑞姆不知道。他只知道血伶人不再关心这些旧事,专注于他们的新杰作中。他们以尖叫为乐曲,以痛苦为香气,行步蜿蜒出新鲜的血迹。 但为什么,他从拉卡特的情绪中,品味到哀伤的苦涩呢? 第17章 给血伶人一点帝国震撼(三) “跑吧。”拉卡特突然说,“远远地离开,远离他们的谋划。” “亚空间何时真正有过距离这一概念?”凤凰问,“唯一存在的关联,不正是毁灭诸神缝纫的因果经线。你为他们供奉这么久,难不成以为单纯的抗拒就能破坏他们的愿望?” 福格瑞姆抿一口茶水。过盛的甜蜜淹没舌尖,顺着神经传导到大脑中。他品尝到茶叶发酵的微妙变化,采茶工人的基因片段,唯独没有常人在摄食甘甜时该有的愉悦之情。 抗拒……呵。 他放下茶杯,轻柔叹口气。一个完美的效仿,取材自他见过的所有人和非人,将淡然的遗憾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很满意,可惜对面的血伶人不是什么合适的观众。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让他们决定重启这绝妙的一步,让我们来干涉最早投入混沌怀抱的兄弟,也是他们最钟爱祭司的命运呢?” 一局游戏,谁会悔棋? 理应是弱势的那个。 那如果……让天平倾斜的精彩一着被拿开了呢?它也许会重新回到棋局上,也许不会。 赢家傲慢到觉得这不足够吗? “试图揣度诸神的心思可不明智。”拉卡特沙哑地说,“我的同胞固然愚蠢又短视,但对危险的敏锐可不差劲。你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疯般对待巫术和预言的应用,就该明白,你们的帝国真是在脆薄冰面上一路驰骋。” 那种阴沉的刻毒从他脸上短暂褪去了。福格瑞姆发觉血伶人的额头其实是哲学家的宽阔,被岁月镌刻三道沟槽。 短暂的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个耐心劝导的智者了。 “毒井之水,着实甘甜。”福格瑞姆引用了一句古灵族谚语,他完美的发音令血伶人哼哼笑起来。“但血伶人的一生不就是由越界构成的吗?” “恭维我也没有用。”拉卡特态度强硬,“光想想黑暗诸神的意图就让我不存在的大脑燃烧。” 福格瑞姆摆出造作的惊讶神情。“但你不要万年来揣度着他们的渴望,来修正自己的作品吗?有谁敢说你的杰作不是对他们最伟大的敬拜呢?有多少次,伱为一個世界带来的伤痛,让恶魔从伤口中汹涌而出,像病菌侵犯毫无屏障的血肉那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双见证过血伶人的杰作是怎么扰动帷幕,掀起波澜的眼睛眨了眨,无声取代了众多证词 他的声线调整为蛊惑的低语。“另外,我们恐怕字面意义上在一条船上呢,考虑到未来的长久相处,也许你愿意见一见罗嘉?虽然他应该已经睡了,但这孩子应该不拒绝你的拜访。” 拉卡特似乎被并不存在的口水呛住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带动得整张面皮都在颤抖。 他清清同样不存在的嗓子。“咳……我觉得幼崽还是更需要睡眠。诸神的意图?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清楚。也许是为了惩戒,你的兄弟某种僭越之举触怒了他们,就像曾经永世受选的比拉克一样失去了四神的宠幸。” 福格瑞姆点了点头。这并不奇怪,混沌的一大定律就是永无长盛不衰之物,即使是出卖灵魂得到的宠幸。毁灭诸神的恩赐是一种奖励,而非交易,而且它们厌憎抱着后一种观念的人。以他对曾经兄弟的了解,他在信徒这一职业上的天赋……只能说不那么讨喜。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给你们一线希望,一丝改变的机会,然后让它迅速淹没在命运的长河中。你们所做的一切已然发生过,且并没有改变结局。这种戏剧性和绝望会令他们心生喜悦。” “是他们的作风。”福格瑞姆向后靠回椅子里,一丝笑容浮现在嘴角,“但我可不觉得小罗嘉会这么轻易遗忘乳汁和仙人掌的味道。” “另外,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辉煌王庭中为你们,或者你,精心谱演的一幕戏剧,你正在银宫或者水晶迷宫中身陷囹圄,所见所闻,包括我现在的推测,不过色彩和乐曲构筑的幻象。”拉卡特摇晃着身体评点:“我不喜欢,但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有理有据……然后呢?” 拉卡特奇怪地踌躇起来,他犹豫再三,还是舔舔嘴角。“你族的受诅咒之王主导了这场闹剧,来为他的棋路增添筹码。” 拖动椅子的声音刺得血伶人往后缩了缩。看着骤然起身的福格瑞姆:“这……这也是猜测——” “绝不。”福格瑞姆毫无仪态地打乱了他,“你那不存在的大脑确实有点过热了!我要的是推断而不是妄语,就算在放松心情的功能上,这种话表现得也着实——” “——差劲至极”他的眼睛里像燃着两团火焰。 “真奇怪,你为什么觉得他做不到?他的手已经伸进棋盘不止一次,且万年来愈发猖狂。在那个终极美丽的酷刑架上……啊,我不得不沉醉片刻,这令人心生嫉妒的创造!”他闭了闭眼,扭曲眉宇间是纯然的欣喜,令福格瑞姆眉头拧成结。 “他的实力和渴望在生长,以治下日复一日的绝望和灵魂为养料,直到蔓延至万千星辰之间。一个人怎么可能酝酿出如此浩大的苦难之洋?那些试图观测他的先知的视线被耀金之光烧毁了,留下灼伤眼睛和心灵的剧痛。你究竟是瞎子,还是从未涉及浩瀚之洋中,所以不曾得见那轮烈阳的冰冷光辉?” “你觉得你能揣测他的威能?”福格瑞姆的声音冷下去,“我曾经伴他左右,践踏过他靴下的泥土,呼出他胸膛的气息也被我吸纳。我用染血的手从他手中接过黄金天鹰,佩戴在我和子嗣的胸前。我见过他的另一面,属于你思想不能染指的地方。他从来不是,也不愿做一个神!你描绘出的伪像无论多么富丽堂皇,也映照不出他的真面目。” 拉卡特左右晃了晃,神色间的疑惑慢慢褪去。“你有点歇斯底里了。是真的难以设想……”他陶醉地吸气,脸上尽是久旱逢甘霖的贪婪“多么甜美的痛苦,居然能从你这个空心人偶身上寻觅到……你究竟是真的难以设想,还是愤懑于你的父亲觉得,其他兄弟比你更值得拯救呢?” 第18章 给血伶人一点帝国震撼(四) 愤怒。仿佛触及寒冰时从指尖席卷而上的炙热错觉。福格瑞姆品尝着这种陌生的味道,在震撼性的美中战栗不已。 他不是人类之主的第三子,那个披坚执锐站于帝皇右手边的爱将已经安枕于银宫深处,为新主人提供的放浪快乐沉醉不已。这些记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部老旧的历史书,发人深省,但也仅此而已。 那些记忆在借着他的口说话,抒发他不懂的怨恨与衷肠。为什么选择了背叛,又为自己亵渎的荣誉骄傲?为什么向父亲举起剑,又在意彼此之间的骨肉亲情? 有心的人真是奇怪。福格瑞姆想。他诞生于羊水管道中,出生时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就是实验室有毒物质混合鲜血的刺鼻气味,他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伴随着兄弟的哀鸣。 很久之后,福格瑞姆才知道,那些有着白发和数目不一紫色眼睛的扭曲肉体的尖叫发源于痛苦。作为克隆体,他们非常不恰当地有了心,因此被自身的存在完全逼疯了。这是失败,但血伶人不会浪费任何血肉。他们被丢进猎场中,用来测试唯一的成品。 一个靠嗅闻他人情绪才能明白其为何物的怪物。 而刚刚诞生的福格瑞姆手无寸铁,捏着一片营养舱的碎片环视形态不一的同胞们。他们数量大概有十几个,发出似哭似笑的咆哮声。他又抬头看着观众席上的血伶人们,感受到血肉面具下深邃的恶意与恶毒的欢愉。 他的兄弟们想死,无端地,福格瑞姆有点羡慕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很好。”他听到那個最高大,也最丑恶的血伶人说。它从座位上起身,袍下的扭曲血肉皱缩着前行。“这个还能用。” 福格瑞姆默不作声地擦去脸上的血,理解了这是自己被允许保存的意思。但他没有感到一丝欢乐,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兄弟”堆叠的尸体,一缕缕银发无声浸在血中。 为什么他们死的时候,散发出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我很抱歉。”福格瑞姆说。 拉卡特呆了几秒,脸上黑色的脉络都抖了抖。“你正常点。” “我因为你合理的推测生气,这是不对的。”凤凰慢慢搅动着杯中的茶水,“所以道歉是负责任的态度,无论如何,好的家长要学会以身作则。”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福格瑞姆轻柔地说,“谢谢你。” 血伶人啪嗒一下躺回了盒子里。“那就麻烦关上盒子,然后忘掉我。现在,立刻。” 凤凰从善如流地走上前,在把银锁扣回插槽前,他说了一句:“还有,罗嘉真的很可爱,你应该见见他。” “不必!”血伶人在盒底大喊,附带了一串灵族脏话。 福格瑞姆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走到床边躺下,双手规规整整交叉在腹部,闭上了眼睛均匀呼吸。 他不需要睡眠,但早上醒来去见孩子和孩子的母亲,也许是件不错的事。 ----------------- “你好。”阴影里的声音轻柔,不像是恐怖故事中的怪物,甚至……礼貌到拘谨的程度。她缓缓走出角落,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女人,即使在光下也过分黯淡。 “您好,雪莱大人。”女人屈膝,行了个福格瑞姆大人教授的礼节。 “我来向你表示感谢。”雪莱褪下兜帽,她有一张人的脸,也仅仅是脸而已。衣领里伸出一节节的发亮金属支撑头颅,丝丝缕缕的白色金属丝从颅骨上蔓延,一直淹没在后颈处长袍的褶皱里。在抹去细节的走廊灯下,她的脸几乎是美丽的,灯光勾勒出微微上扬的唇形,但不能缓解携来的恐怖。 “感谢?”她诚惶诚恐。大人的声音是这么平淡,以至于更像是在宣布审判。 雪莱轻轻颔首。“感谢伱对你的孩子的悉心养育。” 女人觉得她的措辞非常怪异,但不敢提出来。只能轻声应和。雪莱仿佛看出她的心思般:“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她大着胆子说:“只是……我不敢说小大人是我的孩子,也不敢为此获得感谢。”她怎么可能诞育这么美丽的存在呢,即使那个小家伙每天只会牵着她的裙角也是一样。 雪莱似乎被她逗笑了。“当然,他呼唤你为母亲,把你视为在我们这些怪物中的保护人。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这是最重要的,凡事就是这样,谁最爱这一事物,谁就拥有它。” 女人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猜想这古怪的哲学究竟多久会结束。 “这孩子的亲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而我们也相差不远。我们把他视为工具、玩具或者某种象征性的戏剧角色。而你把他看成孩子。” 金属制成的女人似乎陷入回忆。“文明——抱歉,我不能在科尔基斯语里找到对位的词汇了——的根基就在于此。当你把子嗣视为工具时,他们就会更好地延续你的残暴,然后回报他们的所学,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事,也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如果我非要评价的话,我会称其为——” “咎由自取。”雪莱勾勾唇角,女人莫名觉得她的神情更像人了。 “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玩弄纯洁的灵魂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们需要一个半神,将领和祭司,来引领我们走出黑暗。而你给了他成为孩子的机会,不为庇护,不为迷信。神之子就此蜷缩于稚子的躯壳中,远离外界的残酷,他将终生感激。在余生的黑暗中,他都会从其中汲取力量。” “谢谢……”女人低声说,意识到某种弦外之音。 “但神子究竟是神子,假如长久被关在果壳中,他只会变为畸形。凡人的畸形戕害自己,国王的畸形戕害民众,而他的畸形……会为人类带来黑暗。” “所以,您要除去我吗?”她询问道,意外失去了恐惧。 雪莱用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不,我今天来,是为了遵从一项我们时代的准则。给予一心求死之人安宁的权力,而不令其在未来的残酷中结束。” “您的意思是……” “你会死,”雪莱斩钉截铁地说,“死于福格瑞姆。” “我不相信。”话刚出口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强硬。没有办法,涉及那位大人的事她总是没法冷静。如果为此要受到雪莱大人的惩罚,她也心甘情愿。 意外地,雪莱大人并没有动怒。她只是投来一种说不出意味的目光,语气笃定:“你非常爱他。” 羞赧和恼怒同时侵袭了女人的大脑,让颧骨被染红。“我不配言这种事情,我只是心甘情愿服从他。” “为什么呢?”雪莱看上去毫不意外,“你有没有思考过,你曾经满怀哀恸,在沙漠中跌跌撞撞奔跑,后来又满怀恐惧被强迫来这个……”她抬起头,环顾一圈这个已经留下福格瑞姆修缮痕迹的拐角。“怪异的钢铁坟墓。但现在你满心欢喜地等着另一天的来临,告诉我,你多久没有梦见过死去孩子的脸了?即使你曾经决心为他放弃生命。” “大人……你……”她瞪大眼睛,说不清是惊愕还是备受冒犯。 “因为你被蛊惑了,你被注入了虚妄的求生渴望。”雪莱上前一步,女人本能向后退避。她的思绪一片混乱。但雪莱平淡的声音依旧搅动着她的大脑。“这不奇怪,他们两个的魅力对几乎任何有机体都不可抵挡,尤其是福格瑞姆。我可以阻止他的暴行,庇护你的生命,把你送回你的村庄,但你还会回到这片沙漠中寻找末路。在这种人造的激情消散后,你会重蹈死亡,一切谎言终究会结束的。” 女人攥紧双手,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您见过很多这种事?” “唔……”雪莱的睫毛抖了抖,“非常,非常多,每一次刚开始,福格瑞姆都非常甜蜜——就像现在这样,只要那些人还在爱他,他就不吝于表达自己的爱。” 她的声音像丧钟般顽固地响个不停。“但是,爱一直是短暂的,不是吗?当那些人开始嫉妒、失望或者动摇的时候,就会打扰福格瑞姆的演出,然后他会……变换剧目,那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直到他彻底厌倦。我前不久刚刚清理了一个不佳的演员,就在舰桥上。” “他……”女人的嘴唇颤抖着,“会对我失望?” 雪莱双眼平静无波,女人意识到她从现在就没有眨过眼睛。“准确地说,是你会先对他失望。你依然觉得他像个神明,认为他会把孩子重新赐给你,对吧?”她微微侧过脸,“但他不能,即使他能,代价也是你不能承受的。” “我愿意承受一切!” “即使是你的孩子永恒的痛苦与憎恨?”雪莱反问。 滴答,滴答。“然后他会察觉到……你现在迷恋的这出剧目就演不下去了。考虑到这是我看到他最投入的一次,出戏后的结果也应该是最糟糕的。我不得不说,将你带到这里,对你来说是一种不幸。” 血滴个不停。“所以,结局就是这样。你爱的大人会给你带来残酷的结局,而你的遭遇会给爱你的孩子沉重一击。从文明的角度,我承认这非常残酷,蛊惑一位万念俱灰的女士,让孩子被母亲温暖,转眼间又将她弃若敝履,来保证他不被母亲牵绊。但在他太过依赖你之前,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我们必须解决这件事。” 她的声音像审判般落下。“在这里,包括爱你的和你爱的人,都是怪物。” 第19章 爱欲的蛊惑 女人静静站在原地一会儿,然后向雪莱微微鞠躬。 “谢谢您,大人。” 她看着雪莱微微颌首,神情淡漠地转身离开,消失在阴影中。大人看起来有很多事情要忙,她似乎一直对工作以外的事漠不关心。 女人毫不怀疑大人话语的真实性,它们那么自然地进入了她的心胸,填补了曾经若隐若现的疑问,她也不在乎雪莱的意图,这与渺小的自己无关。 重要的是,她一直在对自己说谎。而现在谎言被祛除了,她的目标清晰起来。 那么,要做的事只剩下一个。 她循着路线继续前行,走到熟悉的浴池边。这里大而明亮,热水蒸腾着循环更新,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到每个角落,一切都是曾经的村妇难以想象的洁净。 女人褪下衣衫,踩着池壁小心地步入水中。清水爱抚着她乏累的肌肤,懒洋洋的困意渗进毛孔。 她的手指抚上最近的出水口,它被雕刻成怪兽头颅的样子,福格瑞姆大人给了它一个复杂的名称,但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它有一個名字。她无声笑了笑。福格瑞姆大人未说出口的理由,是否是脆弱的凡人稍纵即逝,不值得记住名字呢? 她缓缓出气,手指向岸上的衣衫里摸索,找到了她需要的——一片不规则的金属碎片,但足够锐利。 女人哆嗦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清洁的身体,垂落水中的丝丝缕缕金发。荡漾水波映出了她的模糊面容,令人惊诧的高雅和宁静,足以匹配世界上一切美妙之物,甚至福格瑞姆大人的夸赞…… 不,也许她的美丽已经能将大人远远超过了。一个声音说,她倒影的嘴角勾起。她的发丝将如流淌的黄金,将他那头乱发映得黯淡无光,皮肤好似干腻的甜汁…… 女人打了个寒战,这个想法的僭越惊到了她自己。水面被她的动作搅得破碎,倒影随之消失,但随着水波缓下来,那个朦胧轮廓又出现了。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只是太悲伤,太无知,所以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你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所以才这么轻易去死…… 倒影勾起唇角,盈盈五官愈发清晰起来,精巧得让她认不出自己。水雾愈加浓郁了,她甚至看不清自己手臂之外的地方。 命运有起有伏,恰如欲望有所涨落,何必紧皱眉头浪费大好时光呢?来跳舞吧,跳舞吧,你失去的一切欢乐,最后都会加倍补偿回来。 哦……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你被孤独诅咒了,没有关系。丝丝絮语舔舐着她的耳垂。我是个非常慷慨的主人,你们的胃口有多大,我就给多少。你想要伱的孩子重新回到怀中,对吗?代价?虔诚的信徒不需代价。 还有真正的爱,那个小家伙和凤凰的,我们都可以给你,比现在这种假象甜美许多倍……何必这样傻头傻脑寻死呢?过来,到我这儿来…… “皆为谎言。”雪莱的声音响起。 低语骤然消泯,留下令人发疯的寂静。女人伸出一半的手落下来,打在水面清脆的一声。她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那些东西,就是你所养育的孩子的敌人。”雪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压得她喘不过气,“除非真相更伤人,他们总是会说谎。他们想把你作为刺向他的矛,且不在乎你会如何。” 那种令人飘飘欲仙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皮肤的冷意,即使埋在热水中也无法缓解,仿佛那冷源自灵魂,把无形的嘴紧贴在她身上,吮吸着假象带来的一切安慰。 仿佛某种群星间停滞千万年的坟茔被开启,其中腐朽的冷气席卷而出,带着死者冰冷的嘲谑和对未死者的忌恨。 它们投来无情无智的目光,因为万年复万年的沉睡而沉重。 累赘的灵魂。它们如是低吟。 那温柔的话语,不过是黏滑血肉蠕动和尖叫的混响。 她努力地回想这几天的时光,福格瑞姆大人的体贴虚伪而造作,而那个孩子……她几乎要压下涌到嘴边的尖叫。他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非人怪物!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含笑哺育他的。 女人后知后觉地打起战来。好冷,真的好冷,仿佛每一寸神经都被绝望反复碾过,呼吸都变得沉重。“求求你……”然后她哑然失声,她能恳求什么呢? “我不能,因为这就是真相。你的精神早就因为失去而几近崩溃,只是暂时被……黏合。”雪莱似乎迟疑了一下。 那么该乞求谁呢?女人呆呆地想,没有神明会保佑她的灵魂了,天上也只有冰冷的群星。她把小家伙的形象温柔而坚决地推出脑海——他不是她的孩子,她也从未真正爱过他。 她明白了,那个科尔基斯语的乳名被她温柔地咀嚼。从她腹中所生的孩子,她的挚爱,她的唯一,她灵魂被逐出天国的孩子。 她早就想这么做,在他离开后,她的人生只有余烬。而那虚假的余火,也该燃尽了。 女人缓缓向后靠去,枕在自己散落的金发上,让脖颈以下都浸泡在温热里。空气中只剩下哗啦水声和咕嘟咕嘟气泡破开的响动。 只有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 “……我很遗憾。” 第20章 血神的注目 ----------------- 福格瑞姆从溺水的梦中惊醒,擦拭着额头涔涔的冷汗。他呆坐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依旧沉稳有力地跳动。 某种东西不太对劲,有什么在他脑子里尖叫,倾诉着被忽视的厄运。他起身为自己倒上一杯冷掉的茶水,囫囵咽下去,咀嚼着苦涩的茶叶梗。 有什么会出问题?他漂泊于一万年前,身边仅剩下雪莱和维克多,还有两位新晋的乘客…… 杯子从福格瑞姆手中滑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件事,半秒之后,他冲出了房门。 高傲的凤凰很多次抱怨过暮星号残骸的狭小让自己的品味无处发挥,但现在短暂的路程居然显得这么漫长而折磨,白发在奔驰中扬起,裹挟起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一起被斜照进观景窗的日光映得透亮。 他几乎要祈祷,然后意识到宇宙中没有任何一个存在会保佑暮星号和她的乘客。 在浴池门口,福格瑞姆猛地停了下来,手紧紧按在门框上,佝偻下停直的脊背。他意识到自己不想进去,自己在……逃避,比耳中的心跳更真实的是,他尝不到那个欢愉又紧张的味道了。 但他要进去的,他终究是要进去的。凤凰拖着步伐,缓缓推开了门,那扇临时铸造的铁门突然重逾千钧,让他的手臂几乎发抖。 他看到了小家伙静静地跪在池水边,把女人的头抱在怀里。她的金发像缎子一样铺在岸上,闪烁着湿漉漉的水光,让那张脸显得更苍白了。血红依旧耐心地从她垂落的手腕处扩散到水中,不紧不慢将周围染成粉红。 而小家伙正一遍一遍地,往她摊开的另一手心里塞一只草编的蝴蝶。但无论他试图握紧多少次,那手指总是无力地松开,粗糙的草结已经有点散落了。 水汽蒸腾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我……”福格瑞姆断断续续地说,那种铺天盖地的苦涩麻痹了他的舌尖,让他的心脏僵冷,几乎在胸腔中停滞。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绊了两跤后扑倒在池边,把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被理会。孩子只是动了动,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不会回来了。”福格瑞姆涩声说,看着清亮的水珠一滴一滴打在孩子的脸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别这样了。” 小东西停下动作,猛地扭过头来,紫罗兰色的眼珠仿佛在熊熊燃烧,映出他颤抖的嘴唇。福格瑞姆被无形的气浪猛地掀飞,重重拍在对面的墙上,喉头啐出一口腥甜。 “求求你……”凤凰几乎喘不过气来,悲伤淹没了他,让舌灿莲花的口才无处发挥。说点什么,求求你,让他知道说点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并非由于肉体的痛苦——刚才的攻击只能说微不足道——而是另一种重担。湿漉漉的白发紧贴在脸上,咸涩液体滑进嘴里。 一种暴烈的味道在他舌尖滚动,像血,像新鲜的铁,又像焦油。来自于对面人的滔天怒火,和这种冰凉的苦涩水乳交融,又泾渭分明,几乎撕裂他的心。 他从愤怒中尝到血液甘甜,听到金铁之声。隆隆喊杀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夹杂着甲片叮当声,仿佛一位气概高贵的王者正从祂的王座上起身,将目光从永恒的血腥战场转来。 冷漠,淡然,仿佛审视着进献给他的供物般漫不经心。祂对这份祭品不屑一顾。准确地说,万物都不值得祂动心。他既不会凡物屈膝,也不为之祈求,亦不会为之哀伤。 但是,血中之血,神中之神配得上一切贡献,故祂亦不会拒绝。 一重又一重的血色从福格瑞姆视野的边缘流下,覆盖了现实的影像。一片荒原升腾而起,从他视线的尽头蔓延而来,快得好似陡然升起的杀戮渴望。 他踩在干裂的黄土上,目之所及尽是残盔弃甲。白骨随意散落,连成一片的肋骨昭示着他们星际战士的身份。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因为只有最残酷的战场才会如泥沙般消耗半神般的战士。因为阿斯塔特就是为这种酷烈的战争而生。 但是敌人是谁?为什么此处只有紫金交加的甲片散落?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血,从土地的裂缝中蒸腾而起,在空气中凝聚为一个堪比福格瑞姆的高大身形,流动而出精致的细节。一名顶盔掼甲的勇士于无形中现身,他饰金着红,一切无用的标识都被刮花涂抹,只剩下深深的八重之印。 一柄足有人高的巨斧被捏在他手中,迸裂的刃口和其上深深浅浅的血痕昭示着许多场恶战,以及他的主人在恶战中活了下来。 “愤怒,杀戮,复愤怒。”他的声音从头盔后传出,仿若隆隆战鼓,“汝已登升至第一阶。” 良久,凤凰方才轻轻吐字。“血神的仆从……我竟有如此荣幸吗?” 勇士歪过头,看了一眼他握紧的匕首。“斗志昂扬,善。然而一切武器皆归于吾主,汝何故作此螳臂当车之行径?” 福格瑞姆没有说话。和混沌的仆从交流从来没有好处,而现在他也没什么玩闹的心思。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握住了刀柄。 好在,无论在现世还是帷幕之后,你都可以依仗自己的心灵和武器。 勇士摇了摇头,缓缓上前,他的身后留下了巨斧犁开的深深壕沟,和一串鲜红的足印,被腾升的热力蒸得滋滋冒响。福格瑞姆举起了刀刃。 “愚陋之人,不知血神荣耀……算了,多费口舌当真烦人,不如打过一场。” 他举起巨斧,拜了個怪模怪样的起手式。对比之下,福格瑞姆手中的匕首渺小得有点滑稽。 铛—— 金铁交加,复又分离。凤凰在武器劣势下居然主动出击,轻薄刀刃不可思议地拨开了巨斧。他足尖一点,手臂划出小半个圆弧,如灵蛇般钻向勇士的下腹。 噗嗤—— 金属入肉的闷响。白发飞扬,一点鲜血溅上福格瑞姆秀丽的面庞。他冷然看着刀锋尽数没进黄铜甲片的缝隙。 这一击不应当致命,但就像黄铜不适合做盔甲一样,在这场噩梦中,一切都具有形而上的意味。勇士晃了晃庞大的身躯,闷闷笑声经过头盔的传导,更接近某种金属互相碰撞的铿锵声。 福格瑞姆没有笑,这太轻易了,比起一场战斗……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抚摸。 “哼……还算像样,比起那个欲望的卑奴。但这不是你的东西,紫凤凰的仿品……你还不配站在这里” “我们会再见面的……窃心者。”他左手成拳,锤在胸口,幻境应声破碎。 仿佛过了宇宙生灭那么长的时间,祂发出一声嗤笑,对空心的伪物加以轻蔑。窃夺的怒火不是怒火,纵然倾洒血海汹涌,也不过是掌中剑,手中刀。 至于另一个小家伙,祂亦没有关心。他太年幼,太懵懂,尽管哀哭之声充满怒意,但尚不真正知晓自己挥洒之物。时间还太早,但血神有着永恒的耐心。 自然,颅骨之主也看到了同僚失败的阴谋。祂嗤笑一声,燃起火焰把残余的回响清理干净。醉心掠夺的神无意于早早扎根。 于是时间继续流动。福格瑞姆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烧。水与火共舞,空气扭曲着劈啪作响,小家伙的衣角被不知何处地狂风拂乱。唯一得以幸免的就是那具脸上甚至还带着释然笑容的躯体,她的金发被火光映得更明亮了。 “她会不高兴的。”他低声说,“你得安葬她,人需要葬礼。” 小家伙手停在半空,草蝴蝶掉在女人胸口,火焰蜷缩回水中,嗤嗤蒸起一片烟云雾罩的白气。福格瑞姆艰难地走过去,半强制地把小小的身体转过来,这次没有抵抗。 他看到稚气的脸上满是泪水。牙齿颤抖着,但还是紧紧咬着嘴唇,抑制住所有声音。 那双讨喜的紫色大眼睛被泪水和血丝浑浊,失去了往日孩童特有的狡黠和清澈。这不该是一个孩子的眼神,但没有比福格瑞姆更清楚他们是怎么和这个词相距甚远的了。 “对不起……”凤凰把孩子紧紧按在胸口,感受着布料被无声浸湿,“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非常非常对不起……” 快点停下吧。无心的福格瑞姆对自己乞求,他真的,真的不想被灌进更多这种毒药了。为什么小家伙的悲恸,比血伶人的刻毒,和堕落子嗣的憎恶,更让他感觉肠穿肚烂呢? 第21章 罗嘉 科尔基斯在下雨。 当走出舱门时,福格瑞姆才察觉这一点。他刚刚看到了观景窗上流下的雨水,听到了玻璃被敲打的咚咚声,但他还是没有发觉。 他不需要思考这些东西。 她就在他怀中,已经换上了一袭对她来说太宽大的长袍,下摆淅淅索索地拂过沙地。只要一低头,福格瑞姆就能看到她安宁的神情,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若无声的感叹。 没事的。她仿佛在说。没事的,福格瑞姆大人。 小家伙在他身后沉默着跟随,他的脚步声很稳,是超越了寻常孩子的沉重,即使昨天他还在跌跌撞撞拉着母亲的裙角学习走路。 这就是雪莱行动的理由吗?福格瑞姆意识到自己在推卸责任。他几乎能想象科技神甫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说—— “死亡是凡人的权利,自主选择死亡更是。福格瑞姆,即使你能轻易玩弄他们的心灵,也该意识到他们可以拒绝。” 两把铲子在相对更稚嫩的肩膀上摇晃,一大一小。凤凰是在舱门边发现他们的,雪莱总是能准备好一切。刀刃锋利,甚至可以说非常新鲜,简直像刚刚铸造出来一样。 也许就是刚刚铸造出来的。 他带着小家伙走到不远处的一处沙丘,这里的沙层更薄,可以远望百米外的绿洲。他本来想在那里下葬的,但湿润也意味着微生物的昌盛,他拒绝这一点。 “就在这里。”福格瑞姆低声说,把女人小心地搁放在一旁,接过小东西肩头的铁铲,在沙粒上划出大致的范围。“从这里往下挖,好吗。” 小东西点点头,因为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沙漠里的雨水很冷,这里从来没什么节制之说,只有酷热和寒冽,就像此处养育的人一样刚烈到极端。雨水浸透凤凰美丽的银发,让他的长袍紧贴着身躯。他佝偻下腰,一下一下用力刨着。 小家伙也很努力,他每一下都深深插进沙土中。刨开几十厘米的沙粒后,就看到了灰白的土壤,夹杂着些许碎石。 “不用太急。”福格瑞姆忍不住提醒,雨水从脸上流下。 他不说还好,小家伙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一般,锄头挥舞得像个小风车,沙土飞溅,不时砸中夹杂的小石子硁硁作响。见状,凤凰也闭上了嘴,专心致志手头的工作。 在两个原体通力合作下,一個一人半长,半人宽的坑很快被挖掘好了。福格瑞姆借此抒发情绪的企图也落了空,相反,他觉得心头更沉甸甸的。 “好了,”他说,“真的好了。” 小东西没有应声,也没有停下。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手头的动作开始无力,但还是勉强挥动着锄头,即使落在沙土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福格瑞姆丢下锄头,按在他肩头。“你今天已经很累了,休息吧。” 没有奏效。 凤凰叹口气,单膝跪下,膝盖深深压进沙土中,来让自己尽量接近孩子的身高。他半强制地把铲子从小家伙手里摘下,把后者转过来面对自己。 一双相似的,但熊熊燃烧的紫罗兰色眼睛瞪视着他,在连绵雨水中也没有被浇灭。 福格瑞姆把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感受到掌心些微的抗拒,但他最终没有拒绝。 “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凤凰说。 金肤的小家伙点了点头。福格瑞姆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把额头贴上自己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更多。 “现在,让我们来安葬她吧,好吗?” 仪式简朴而肃穆,他们把女人轻手轻脚放进墓坑里,仿佛畏惧惊扰了沉睡的灵魂一般。福格瑞姆俯身抹平她的衣襟,小家伙亲手洒上了第一捧泥土。当她的面容渐渐消失在沙土下,抽鼻子的声音终于响起。 “对不起,”福格瑞姆也许是在对自己说,“再也不会了。” 他们堆了个小小的土丘。福格瑞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上任何纪念品。 “现在,我们应该默哀。” 他们一齐静静站在坟前几分钟,雨水恰当地打湿了浮土,抹去了新修葺的痕迹,小家伙用袖子抹了把脸。 “她为什么丢下我了,我做得不够好吗?”有着浓重的鼻音,但非常流利,和他往日学舌的样子大不相同。 “没有,你很好。她只是……太累了,我们要尊重她的意愿。” “她不爱我吗?” “她很爱,但很多东西是爱没法解决的,你长大就知道了。” 小东西用力点点头,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她一开始就很累吗?” “……是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的……妈妈最后,非常开心,我能感觉到,这不是假的。” “对不起……” “我原谅你。” 良久,福格瑞姆打破了沉默。“我没有问她的名字,我……”伶牙俐齿的凤凰努力寻找着词汇。 “没事的。”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伱的。”福格瑞姆重复着,用鞋尖碾着沙土。“人应该有名字的。” 他盯着雨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渗入小小的土丘。科尔基斯理应是干旱的,但在他们来之后,似乎总是在下雨,仿佛某种反常的预示般顽固。 “罗嘉。”福格瑞姆开口,声音终于不再颤抖。“你的名字叫罗嘉。”在科尔基斯中,这个名字意味着“唤雨者”。 罗嘉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凤凰开始歌唱,那是来自于切莫斯古老年代的曲调。据说,那温柔长寿的水精灵,就是如此送同伴归于水中的。 一个小小的声音跟随着他的旋律,起初生涩,但很快跟上,仿佛完美相和的回音。 暮星号里,维克多坐在观景窗边,曲起一条腿,懒洋洋地磨着自己永远保养不完的刀,看着雨幕中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若隐若现,但他知道,他们终究要回来的。 就像雨会落下。 番外 幼崽的惊吓日常 他很害怕,但他说不出来。 或者说,他觉得不说更好些。 那个巨人趴在他的摇篮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对方很高大,即使对方是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但他就是知道,正常人应该是怎样的。 然后一大串关于人种、颜色甚至解剖原理的知识冲进大脑,让他张着嘴半呆了一会儿。 所以,巨人应该是人。在整理完新知识,或者说刚刚被解锁——他同样没见过锁,但他就是知道——的封装知识后,他判断。 ……应该是,他谨慎地添了一句。 但他发觉,和眼前的人相比,记忆中的人有点过于寒酸了。人通常不会有洁白的皮肤和头发,但是眼睛璀璨如水晶。缺乏色素的白化病人通常只有不美观的红色眼睛,是近乎透明的虹膜后血管映出的颜色。显然,这并不是通过学习得到的知识,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会想。 他有点惊慌,但又很快冷静下来,既然事实如此,那么必有道理。他甚至引用了一句哲学家的警句——等等,哲学家是什么? 一个东西滑了过去,苍白面容好似鬼影,黝黑的眼珠填满了眼眶,似乎是长期缺乏光照环境下的一种演化。这些名词和哲学家的概念一起列队闯进了他的脑子。现在他有点头疼了。 这应该不是人,他又在心里记上一笔。不是人的存在应当畏惧,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部分知识并没有主动跳出来,仿佛这只是一种必须的本能而已 那东西察觉了目光,对他嘶嘶了两声,呲出洁白的牙齿。他一屁股坐回摇篮里,往被子里缩了缩。 巨人温柔地说了什么。他小心翼翼探出一点脑袋,看到游魂似的家伙眼睛向上翻了翻,白发巨人只是笑笑,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是福格瑞姆,别害怕,这里很安全。”他笑得和煦。 现在他更紧张了,开始犹豫自己先前的判断。然后他知道了精神不正常的人也是人,只是有时候和不是人的一样危险;以及精神正常的人有时候也很危险,因为他们可以互相认为对方精神不正常…… 他脑袋有点痛。 那個有女人面容的东西走了——或者说爬了过去,角落里什么东西突然冒起了火花,但是没有一个人惊讶。这和神话里的地狱有点像,他需要跪地祈祷吗? 福格瑞姆耸耸肩:“别这么紧张。” 他正在查阅祈祷的定义,然后得知是大概是一种人对神的单方面交易……真奇怪,也许脑子里的知识不一定那么好用。 “疑惑吗?多么可爱,孩子总是满怀问号。”福格瑞姆又笑起来,他开始思考对方脸部肌肉是否要为此僵硬。 他有点想去装睡了。 那双宝石般的紫色眼睛看过来。“不喜欢吗?” “……啊。”他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装听不懂更合适一些。 “这很正常,这里太简陋了。”福格瑞姆对着雪莱凶狠的瞪视耸耸肩,“不适合你这么美丽的孩子,但是耐心一点,好吗?” 他看了看自己紧紧抓住摇篮边缘的,肉乎乎的小手,又看了看对方流光溢彩的银发和雕塑般的五官,不太明白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维克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凤凰。“你知道他才三天大吧?”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标准高哥特语,而且用了多少晦涩词汇吧?” “嗯。” “你知道他全程什么也没说吧?” “嗯?” “你是不是没排干净毒素。”午夜领主由衷地问。 “我觉得就是排干净了才这样——过来搭把手,”雪莱晃了晃脑袋,“我现在可以为一艘护卫舰出卖福格瑞姆。” “我可以倒贴一艘出卖他。”维克多阴沉回答。 当看到妈妈的身影急匆匆走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孩子。 第22章 飞跃暮星号前置计划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的。”雪莱往自己的肉排上撒着色泽怪异的香料粉,他最近对于本土植物在烹饪中的应用有了一些新思路,且完全不顾其他两个人的抗议。 “一开始。”罗嘉盯着伸到自己盘子里的附肢,“一点就好,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谢谢。” “我说过很多次没必要这么礼貌,你知道的。”福格瑞姆持之以恒地往自己的料碟里撒着砂糖,直到洁白压倒性地盖过了黑色的酱汁。 “谢谢福格瑞姆叔叔。”罗嘉彬彬有礼地说。在安葬母亲后,他几乎是吹气球一样增长。才十个标准天,他已经长成了八九岁孩子的模样,只是更高大一些。 “福格瑞姆!” 埋头大嚼他那一份的维克多发出了闷闷的笑声。罗嘉猜测,假如他的嘴里不是塞满烤肉的话,一定会出言讥讽一番。他的刻薄话里带着那种嘶嘶的优雅口音和造作的声调,罗嘉很难说自己反感。 四人围坐桌边,只是今天罗嘉旁边没有亲力亲为的福格瑞姆。餐椅上的护栏和背带被拆除了。好吧,相比于现实发生的,这個词有点避重就轻了。那天福格瑞姆本来想亲自动手的,但罗嘉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一把扯下了他们。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罗嘉同样为自己增长的力量而惊讶。仿佛某种神秘的因素在他身上浮现,逼迫他拔节般成长。就像沙漠里那些干枯细小的骆驼刺,在地下绵延着庞大的根系,只要一场细雨就能迅速地抽枝。 人不该是这样的,但自己又毋庸置疑的是人,罗嘉的头又有点痛了。也许他可以问这些人,但一种莫名的抗拒令他说不出口,也许是他的抚养人们本身就太像怪物了,也许是他觉得保留一些秘密更有利于自己的计划。 “好的,福格瑞姆。”罗嘉诚恳安抚气呼呼的凤凰,显然效果绝佳。维克多又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会儿要和我去整理旧书吗。”福格瑞姆收回对午夜领主的瞪视,一回头又是温和神情。“你会喜欢其中一些的。” “不。”罗嘉说,在看到福格瑞姆的表情后补充了一句,“今天不用。” 他为此懊恼了一小会儿。然后告诉自己反正很快就要离开了,给一点安慰也无伤大雅。也许这有点像说谎,但他又没有说明天就需要。 所以这大概不算个谎言,他也不算犯错,或者说,不算太错。罗嘉不喜欢做错事,但也许他可以留个道歉便条之类的。 只要有所弥补,错误就是可以被原谅的。这是脑内的知识告诉他的。 自从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后,他就在持续不断地犯蠢,万一让他们看出什么异样就坏了。罗嘉懊恼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餐巾。一开始都很好,他本来拒绝了被福格瑞姆牵去洗手。但他的动作不够快,没有在凤凰条件反射地给他围上餐巾时抓住拒绝的机会,半途逃开又显得有点刻意了,于是他不得不僵直着脊背,任凭对方打好结,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僵硬的后颈。 维克多开始往嘴里塞沙拉,似乎很高兴旁观而非参与这种愚蠢的对话。 “好吧。”凤凰叹了口气,“今天真的还不去我那里过夜吗?” “不用。”这一次罗嘉回答地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他很满意自己吸取了经验,即使福格瑞姆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那张脸叫起来好难听,而且我已经长大了。”而且那让我怎么逃跑呢。 “你坐在椅子上脚甚至够不到地面。”雪莱幽幽说。 罗嘉在自己心里把拒绝须知里加了一句不要解释,并且标了着重号。 “你要是再问一次,我就叫你福格瑞姆叔叔。”他对着凤凰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说。 福格瑞姆想说的话全部梗在了喉咙里。维克多开始用勺子拨弄盘子里剩余的酱汁。 “伱今天用了几个单位的药物,维克多叔叔?”罗嘉看到午夜领主动作的微妙误差,叹了口气。 “三个吧,费拉图帮我数着。”维克多嘟囔。 “我上次不是说过不要信……费拉图叔叔的吗,让福格瑞姆或者我帮你注射都行。不然你弄脏地面又要被雪莱教训了。” “明天……明天一定。” “好的。”但我明天要失约了。罗嘉在心里补充道,以免忍不住说出来,发现自己在隐瞒上的天赋实在不佳。他不着痕迹地把刚喝了半口的果蔬汁放到一边。 “喝完。” “昨天不是喝了吗?”年轻的原体脸上出现了一刻茫然。 雪莱眨眨眼,机械触手把玻璃杯朝他退了退。“这是专门为你调配的,每日必需。” “可是里面的营养成分并不是不可代替……” “喝完。”科技神甫的眼里闪过了一抹红光。 罗嘉默不作声地拿起了杯子。他已经明白在面对雪莱一些奇怪的固执时,最好尽快妥协。 雪莱满意地注视着年轻的原体喉头艰难蠕动,吞咽下色泽怪异的汁水。“睡前还有。” “你要是在我房间休息的话,我可以帮你喝掉。”福格瑞姆小声说。 “我听得到。” 罗嘉叹了口气,拿起一张餐巾抹了抹嘴,不着痕迹地把半口酸苦的汁水吐进去。“你们并不觉得有趣,对吧?” “是这样的,”维克多试图在盘里划一个蝙蝠图案,一想到还要躲开总是在大厅游荡的他,罗嘉就忍不住叹气。“科技神甫和原体在幽默感上的天分,简直可以说并驾齐驱。我对这艘船里有第二个明白不仅仅了解这个词拼写的人深表感激。” 罗嘉摇了摇头。“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一直这样……表演下去?我是说,假装对方是同伴和朋友,假装自己爱着对方,而且也爱着我,不会累吗?” 寂静无声,维克多似乎对观景窗外的乌鸦产生了兴趣。福格瑞姆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雪莱……雪莱依旧是那种不变的神情。 罗嘉默默把颤抖的指尖攥进手心。“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福格瑞姆眨眨眼,双手下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亲爱的……” 罗嘉有点粗暴地打断了他,一口气说了下去。“你们想伤害我,还是杀死我?或者有我能解决你们的困境?你们是意外来到这里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能做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吗?” “才十七天大。”午夜领主低语,不知道在对谁说。 “我真希望你这时候对数字的敏感能在药物下维持,维克多叔叔。”罗嘉轻声说。 雪莱笑了一下,抬起手阻止了福格瑞姆的解释。罗嘉意识到神甫完全符合他所知中对“美丽”和“毛骨悚然”的定义。“是的,完全没错,精彩绝伦。”她抬起手,或者说,抬起一双属于血肉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把他们说出来,又是想交换什么呢?”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罗嘉,仿佛他是什么设计精巧的机械一般。“也许你太年轻,不明白怀璧其罪的含义。而真相……有时候也是一种宝藏,你要谨慎地保存它。” 最大的麻烦,只能挑选她外出探索的时间。 ”我知道了。“罗嘉说不出自己是理所当然还是失望,声音低了下来。“我要的只是真相,然后我要告诉你们……” 他抬起头,仿佛这句话会割伤喉咙般吐出。”我爱你们,即使你们是一帮混蛋。“ 福格瑞姆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 维克多,他有很多绝妙的骂人话。罗嘉在心里回答,但他没有说出来,以防止气氛变得太怪,而且让自己没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你们抚养了我,保护了我不被沙漠中的鬣狗拖走——” “额,其实我只是坐在那里。”午夜领主晃晃脑袋。 罗家嘉坚持继续下去。“尽管你们有着其他的目的,但事实让我无法不感激。我所知的一切告诉我孩子应当爱自己的父母和导师,即使你们两者也许都不是。关于母亲……” 他的眼神茫然起来。“我还是无法忘记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很难过,但事情的对错不是因为难不难过决定的。她死了,也许是错的。但她又很轻松,也许是对的。我……不明白。我不想原谅你,但也不恨你们。” 他加重了那个“你”。福格瑞姆不会,他和自己一样惊讶,维克多也不会,他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只有雪莱,她的眼中是想把一切归于原位的决心。罗嘉熟悉这种感觉,因为这一冲动也植根于自己的心中。 当然,这不是罗嘉不怪她的意思。 “也许有一天我会恨你们,因为我还不知道会有多疼,但不会是今天。”他吸了吸鼻子,跳下餐椅,不再去看他的抚养人们的表情。“我吃饱了,现在我要回去了。” 身后传来雪莱的声音。“让人惊讶,罗嘉先生。演说很精彩,但别忘记睡前的果蔬汁。” 但罗嘉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他害怕一旦回头,他就会忍不住告别。 再也不见的告别。 但他已经戳破了真相,他们已经不会再装下去了。非常拙劣,但他又无法不沉醉的伪装。但此时此刻,罗嘉依旧不后悔他打破了这个迷人的幻境。 因为无论真相多么丑恶,那依旧是真相。也许他可以活在痛苦中,但绝对不能活在谎言中。 他只是很想流泪。 第23章 罗嘉的出逃和圣杯骑士 罗嘉探出了头。 冷静。他对自己说。你已经给福格瑞姆留下字条了。那份道歉非常郑重完美,无可挑剔。他不会怪你的,福格瑞姆永远不会怪你的。 他咽下口唾沫,开始后悔为什么因为莫名其妙的愧疚喝下了一整杯果蔬汁。 也许他应该回去喝口水,但那有不必要的风险,还是等出去找到片绿洲吧……罗嘉狠狠责怪了自己的计划不周。 他竖起耳朵,藏身于阴影中蹑手蹑脚地穿过了大半暮星号。外面是日头正毒的长中午,但舱内还是一片阴凉的黯淡。观景窗被罗嘉亲手打造的挡板遮蔽了,维克多对此非常赞赏。 想到维克多,年轻的原体几乎有些难过。他不知道维克多会不会遵从自己贴在对方房间的药物用量表。他在书桌上放了好几份新的,因为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什么都没留。他猜维克多也不会在乎——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不会在乎。 猛烈的吸气声使罗嘉一惊——这声音并不大,在他神经紧绷时却势若惊雷。紧接着维克多摇摇晃晃地从另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漆黑的眼睛定定看向罗嘉的藏身处。 罗嘉的心定了定,又揪起来。对方的双眼没有焦距,尽是一片过载的感官带来的痴茫涣散。维克多缓缓摸索着墙壁,捏捏额角,苍白的脸皱成一团。 “一代睿智之士两眼发光沉入七天七夜……咳,深沉的回忆,祭祀会堂的羔羊肉扔在砖石路上,” 维克多朗声说,形似一个酒醉的牧师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堂布道。他总是这样,在半梦半醒间用如诗的诺斯特拉莫语嘶嘶出无人能懂的词句。 罗嘉的心被揉成了一团。他抿紧嘴唇,小心地贴墙滑过。 在他身后传来受伤动物般的嚎叫,夹杂着高高低低呜咽之声:“摩洛克!摩洛克!摩洛克的恶梦!得不到爱神的摩洛克!精神摩洛克!摩洛克人类无情的审判官!” 在脚步声远去后,维克多长长叹了口气,把脸深埋进臂弯里。“跑吧。”他喃喃,“谁会将孩子焚烧,来祈求未来的光明?” ----------------- 纳瑞克弯下膝盖,把炙热的头盔扔到一边,俯下身去掬水。 他的嗓子干得要冒烟,开裂的嘴唇连血都枯竭,黄沙灌进他盔甲的缝隙,炙烫肌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水,就有生命,而有生命,他就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圣杯骑士满意地想。 水滑进他砂纸般的喉咙,却不是想象中的清凉解渴,带了股造作的甜蜜,更像是那些虚浮的上位者爱喝的掺了蜜的饮料。他皱起眉。 “抬头看着我,勇士。”一个比水更甜腻的声音说。 一阵光蒙蔽了他的视野,纳瑞克下意识捏紧手里的剑。 少女的轻笑迷乱了他的思绪。她就这样站在水中,披挂如梦似幻的轻纱。她的面容被流动的光遮蔽,然而可以想象其后的明丽,因为她身躯一笔一划尽是造物亲手勾勒出的尽善尽美。那双洁白的手里轻轻托着一只琉璃杯,把其中琥珀色的酒液呈给骑士。 “无乡的流浪者啊,你的渴望让我心甜如蜜。喝下它,然后为我见证伯利恒之星,在那里,你的所求正会应验。”她的声音软如甜饴,黏得人牙根发软,纳瑞克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人们时代传颂的圣杯女士,正为他赐下齐天洪福。 但纳瑞克不在乎。 利剑出鞘,轻得像一阵微风,快得女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其中带着些许愉悦的闷哼。 “废话真多。“圣杯骑士闷哼一声。 她像来时一样消失在光影中,只留下从纳瑞克剑尖滴淌下的,属于他自己的血,点点滴滴渗进水中。纳瑞克不以为意,握着染血的剑,或者说一把满是锈蚀的金属片。俯身继续牛饮。 这一次的味道好多了,他想。 ----------------- 罗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漠中行走,星星在空中明灭不定,让他没来由地有种被盯着的错觉。 “你只是不太习惯。”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这里太不吵闹了。” 他确实不太习惯孤独。从爬出摇篮,福格瑞姆三个就一直陪伴着他。算上费拉图叔叔他们大概有六個,起码对维克多叔叔是这样。 罗嘉走到沙丘的避风处,紧了紧衣服,暂时不打算生火。这种温度他还能撑住。而且火焰可能吸引来一些更危险的东西。 伱得记住自己不在暮星号上。他对自己说。 但是吃点东西是没有问题的,一些刚出炉时暄软,但现在已经硬硬的饼子。罗嘉打开自己亲手整理了许多遍的包裹,错愕地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捆缚的细绳上打了个漂亮的花结。 他把纸包翻过来,封口处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拆开后一股肉排的味道飘了出来。 “喔,”罗嘉只能说,“喔。” 罗嘉继续急匆匆翻找着,最后索性把包倒过来抖了抖,大大小小的物件哗啦啦砸在他的腿上。他听到金属相撞的铿锵声。 颤抖的手指从杂物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刀刃上蔓延着闪电般的纹路。维克多曾经说过要为他做一把武器,虽然是在药物过量把他一个背摔砸在地上后说的。 这样下次你就可以抹脖子而不是躺在地上哭到福格瑞姆把你抱起来了。维克多语气轻松,但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认真的。 在沙丘的阴影下。年轻的原体缓缓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直到天边出现第一抹白色,他才重新收拾好包裹,按照晨星的方向继续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罗嘉闻到一丝湿润的味道,顺着水汽的方向找过去。借着清晨黯淡的光线,他看到一片狭小的绿洲,甚至不足以养活一个沙漠中的村落。 带着一丝失落,他继续前行,然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熹微晨光中,那个倚剑而立的高大身影跳入视线。 一个活人,能交流,和雪莱他们与母亲都不一样的人。罗嘉有点紧张。如果这遇到的第一个人对他友善,那他就友善待人。如果他不友好……那,他就,稍微坏一点? 正在罗嘉处理坏的定义和具体操作方式时,那个人抬起了头,盔甲叮当作响。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来:“看什么看,那边的小崽子。” 第24章 纳瑞克 “你,你好,”盘算了好几遍的问候被骤然打消,罗嘉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你在睡觉。” 他扯起嘴角,挺直了脊背。福格瑞姆说这样会无往不利,当然,他话音刚落维克多就翻起了白眼。而经过的雪莱插了一句:“这就是教学中典型的生搬硬套问题。” 不管怎么说,微笑总没有错。人是会笑的,或者说,人能有意识地用微笑来展示友好,罗嘉很喜欢这种感觉。 来人挺直了身躯,他盔甲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下若隐若现。甲片上的花纹几近湮灭,隐隐可以看到火焰的纹路,蔓延在灰黯的底色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识了。无边无际的沙丘轮廓在他身后蔓延开来,令这高大的骑士恍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有形有质的沙浪吞没,成为一具被啃噬干净的白骨。 一柄剑,或者说只是一段利刃的东西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没有任何护手和剑柄,仅仅用布随意在末端缠了几圈,看上去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血从他手心淌下,滴滴答答,这人却浑然不觉。罗嘉看着那汩汩而下的猩红,莫名有些生气。 雪莱曾经提到过这件事。“你不能把一切看到的东西纳入保护范围。”她当时一边敲打着福格瑞姆把维克多扔出去时撞弯的舱门,一边轻柔地说。而罗嘉正蹲在被波及的八音盒前生闷气。 “我可以的。”罗嘉紧紧抿着嘴唇,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不能呢?他比常人……至少是他记忆里的常人强那么多。他能一心多用地处理好那么多事,他当然可以。 “因为完整并不是世间万物应有的常态,仅仅是一种短暂的巧合。”雪莱耐心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你不能让维克多摆脱药物,也不能让他和福格瑞姆不再互相伤害。你更不能……”她敲了敲还在冒火花的舱门,“永远保护好这些东西。” “但我想要……”罗嘉固执地说,“这不对吗?” 雪莱挑了挑眉。“谁教伱用对不对顶我的?” “……我自己不能想出来吗?” “维克多?” 罗嘉用沉默无声抵抗着。 “他应该顺便给你补堂历史课,叫诺斯特拉莫的毁灭及成因,附带思维导图和课后题。然后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需要你扶回床上。”科技神甫双手抱胸,倚靠在倾斜的墙壁上。“以及正不正确并不决定可行性。” “我知道了。”年轻的原体低声说。 “你不知道。”雪莱说。 恼怒侵袭了罗嘉的颧骨,染上一片红润,连鼻尖都有些发烫。 “别误会,我并不是在责怪你。” “你是。” “我不是。” “我没有达到你的标准,不是吗。”罗嘉的声音低下去,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事实就是我不够好。” 雪莱叹口气。“停下,我不是福格瑞姆。” “你也是我的老师。”那双紫色眼睛固执地盯着。 “我不会怪你,因为这种教训是无法通过言语传授的,合格的老师只有经验,而我们只能祈祷它收取的学费不算太多。渴望,从无对错,但能力不能驾驭渴望只会反受其害。如果你不断不断试图把别人的命运加到自己肩上,最后只会……”她张开手掌,眼里带了点盈盈的笑意,“啪嚓。” 罗嘉的肩膀抖了抖。 雪莱似乎对着自己的演出效果很满意,转过身继续修理起来。 “我可以的。”罗嘉低声说,已经做好了再次被训斥的准备。 出乎意料地,雪莱头也没回:“那就这样吧,把你的玩具留在那里,别盯着掉眼泪了,我会给你修好的。” 记忆戛然而止,罗嘉眨了眨眼睛,紧张慢慢缓解。“因为我想同你打招呼,却打扰了你的休息,这样不好。” “休息?”那个人咀嚼这個词,“我为什么要休息?我只是握着我的剑站在这里。” “额……因为人会疲倦?”罗嘉已经确定了这是个怪人,反而放松了些许。对付怪人,他还有点经验。 或者说,他只有对待怪人的经验。 那个人摇了摇头。罗嘉注意到他约有两米多高,身形粗健,等比例放大的五官上一片茫然。“我不疲倦,或者说很久以前才会。” 可你看起来就非常累。罗嘉看着那张焦枯的,费尽心思才能在伤疤和裂口间找寻到一丝昔日英俊的面颊,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那双眼睛是火焰焚烧后余留下的灰烬的颜色,告诉他对方不需要怜悯。 “你是我要找的人吗?”那人晃了晃脑袋,居高临下地问。看起来十分倨傲,但他的态度让人难以联想到所谓世俗的礼仪。他的神情认真地仿佛在询问某种真理。 “……我想我们并不认识。” “那就不是。”那人果断地说,随意地让罗嘉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年轻的原体斟酌着措辞,“要找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怪人认真地说,“如果我见到他,应该能认出来的。” “啊?他对你很重要吗……你爱他吗?”年轻的原体有些同情,有些期待。自己这一次旅程也许能做到些事的想法鼓舞了他。 “不。” 罗嘉情绪莫名低落下去。一股无来由的失望缠绕着他。勉强打起精神问:“那……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杀了他。”那人看了看天色,语气自然地像在说天气如何。“天亮了,要一起走吗?我要到伯利恒去完成我的使命。” 罗嘉呆了一会儿。“好的,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我这次出来,遇到的第一个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你让我和你同行,我就做你的同伴。” 因为他的外表年龄,这话应该是很奇怪的,但怪人只是点了点头,舒展了下四肢就握着剑往向日升的方向走去。“那我们就朝这边走。” “等等,”罗嘉小跑着跟上他,“我叫罗嘉,你叫什么名字。” “曾经有人叫我叛徒,有人叫我兄弟,而现在他们叫我疯子,怪胎,失乡人或者永世流浪的纳瑞克。” 罗嘉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动声色昂着头说:“那我就叫你纳瑞克了。” “好。”纳瑞克神情里一片漠不关心,保持着大步流星的步伐。 “纳瑞克,你为什么不做一把……剑鞘呢。”罗嘉盯着那把血迹和锈迹都斑驳的铁片。这会很痛,而他不喜欢痛,也不知道维克多叔叔为什么喜欢。但既然他能帮维克多叔叔,也许可以帮这个新同伴。 纳瑞克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神采,他瞥了眼罗嘉,握得更紧了些,新鲜的殷红顺着剑锋蜿蜒而下。“因为只有雷击石能完成我的使命,来杀死那个人,然后拯救……拯救……”他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 “如果很重要,那你应该不会忘记的。”罗嘉试探道。 “不,”纳瑞克固执地重复,“非常重要,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比……”他环顾四周,“这个世界更重要。” “在伯利恒?” “在伯利恒。”他笃定地说,“圣杯女士告诉我的。” “圣杯女士?”罗嘉觉得自己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那人却没有厌烦的意思,或者说,他简直耐心得不符合外表。 “在北方,他们管那些为了一个使命追寻圣杯的人叫圣杯骑士,圣杯女士会在一片命定之水中启迪,并且祝福他们。我不信什么女士,但在我从……砌颅之城,那些人应该是这么叫它的,杀出来之后。北佬们就开始这么叫我了。”纳瑞克语气淡然地像维克多刚刚说自己吸了三倍的药。 “啊?然后她就……”罗嘉努力寻找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滑稽状况,“联系上你了?” “嗯,她可能和那些北佬不对付,所以就优待了我一次。但我不喜欢她,穿的太少,缺乏防御力,砍了也没有血。而且我的使命属于我自己,才不要什么狗屁赐福。” 你看起来防御也不是很好的样子。罗嘉看了一眼对方身上锈蚀磨损到仿佛触手即碎的盔甲,做着和自己外表年龄不相符的腹诽。“她说的——等等!” 纳瑞克顺着沙丘的缓坡滑了下去,甚至不忘抓住罗嘉的一只手。可惜他忘了彼此之间的身高差距,让年轻的原体一屁股扎进流沙,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崩塌。 “咿呀!”罗嘉费劲儿挣扎着,可惜被圣杯骑士铁钳似的巨手抓着,根本恢复不了平衡,反而越滑越深。等到了平地,他小小的身体已经一半陷进了黄沙里。 纳瑞克松开手,看着小家伙儿呸呸吐干净嘴里的沙子,又扑腾着四肢挣扎出来,皱起眉头几乎是控诉的语气:“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名不副实的圣杯骑士歪歪脑袋。 “你……算了”罗嘉看着对方剑上又淌下的新鲜血液,撕拉一下从袍角扯下一大片布料,心疼地抿抿嘴,朝纳瑞克招招手。对方皱起眉头,好像理解了什么,把剑交到左手,朝他伸出了手。 “你是什么雪莱说的靠bug运行的程序吗……”罗嘉几乎跳了起来,比了下尺寸就胡乱包在纳瑞克悬在半空的大手上,紧紧地扎了个结,新鲜的血色立刻沁上了白布。 “那边。”他自然而然用命令的口吻说,找到了一点对维克多的感觉。“就不能放下一会儿你的剑?” “不能。”纳瑞克顺滑地回答,重新用右手抓住剑。左手掌心新鲜的血痕汩汩流淌,滴进了沙土中。“这是我的剑,我要用它完成使命。” “好吧……好吧……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年轻的原体叹气,对外面的人疑惑不解。他摘下发带,抖了抖上面的沙子,一重重缠在圣杯骑士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没有收口,没有缠裹,也没有用膏滋润’——书上后面怎么说来着?” 圣杯骑士看了眼自己缠裹好的手心,心知肚明这精致脆弱的布料没什么作用。实际上,右手的布料已经被刀刃割破,令旧伤再次被习以为常的疼痛亲吻。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指了指小家伙散落的黑发。 “哦,哦,没关系,虽然确实有点不方便行动。如果你不介意帮我理个发,那就更好了。” 纳瑞克盯着送到自己面前的脑袋,犹豫地举起雷击石。我的剑是用来完成使命的。他想。而且我不会这个。刀刃擦过脆弱脖颈的感觉让他无端抖了抖,顺滑黑发落在沙土上。罗嘉摇摇脑袋,不舍地看了一眼。 “这样好多了……哦,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的圣杯女士说得可信吗?” “不知道。”纳瑞克摇头。“我从东找到西,穿过整片混沌荒原,目睹巨大方舟在虚空中游弋,群星在堕落天使的复仇中熊熊燃烧,长眠的死者破开钢铁的墓穴汹涌而出。我看着城市变成废墟,废墟又变成城市。我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就算是假的,也没有损失。”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罗嘉的耳力清晰捕捉到了一句:“大不了下次再给她一剑。” “那我们走吧。”罗嘉不习惯地抓了抓参差不齐的短发,假装自己听懂了。“到伯利恒去。” 第1章 死寂之城 “伯利恒是个什么地方?”罗嘉坐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下,观察着它被风吹蚀的纹路。他发觉在做什么新事情的时候,相关的知识总是层出不穷地翻涌出来,比他徒劳迷失在卷帙浩繁的知识中检索要方便得多。 仿佛有人特意如此设计一般,罗嘉为这个想法着迷。他知道自己不是雪莱他们的造物,也不是从人腹中所生。他是一个被设计以解决某种事物的存在,而根据人理应是的样子,他的制造者追求的目的应当非常出色,且艰难。 这种认识可能会让许多人丧失斗志和自我价值,但对罗嘉不一样。这個孩子认为万事万物都该有自己的用处,单纯,甚至有些残忍。 我的造物主一定非常伟大。他期待地想。 “伯利恒是四境中最晚被建立起的城市,礼赞无厌女王。”纳瑞克的声音毫无起伏。实际上,如果不是罗嘉不依不饶地问,他估计都懈于解释这句话。 “神?”罗嘉抓了抓头发,他被给予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但雪莱提到过一句。 “既有天然生成,也有人工产物。”她补充道,“但都有……辐射性。” “那它好用吗?”他谨慎地问。 既然需要付出代价,那肯定要有些用处。他很满意自己的逻辑推理。 纳瑞克看了小个头的同伴一眼,认真想了想。“不好用。” “哦……然后呢?” “第七个然后。”圣杯骑士心平气和地说,起身的动作抖下了许多沙土和铁锈,“你说了不再问了。” 罗嘉抿起嘴,同样起身跟上高大的同伴。他走了几步,故意用力踩踏黄沙,让些许沙尘溅到纳瑞克的腿甲上,一边偷偷看着对方的动作。 咔啦,咔啦。纳瑞克继续往前走着,任凭沙尘飞溅,每一步的幅度都几乎一致。眉骨投下的阴影遮蔽了他的双眼,但罗嘉知道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罗嘉绷紧的肩线塌下来,抓紧自己的背包,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纳瑞克认真问。 “因为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好。根据流传出的说法,这座城本来礼赞旧神,但随着其中居民生活的放荡恣睢,无厌女王的崇拜逐渐兴起,一座座旧神的庙宇被捣毁或者遗忘。六十六年前,恰逢礼赞旧神的盛会,无厌女王因被漠视嫉恨不已,降下震怒劈碎了众神的雕像,也降下六重灾变给这座城的人。”纳瑞克像背书般平铺直叙。 “你不会厌烦吧?” “什么是厌烦?” “……你没有厌烦,为什么不回答?” “我没有,是你刚才自己说问完这一个就不问了。” “……我是怕烦到你。” “我没有,我只是告诉你自己说的话。” 罗嘉闭了闭眼睛,咽下与外表不相符的叹气。“纳瑞克,外面的人都像伱一样吗?” “不知道,”在炽热起来的日光下走了这么远,圣杯骑士的声音依旧只是沙哑,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他们基本都很想杀我。” “啊?”罗嘉停在原地,微微张开嘴。他很清楚自相残杀这个概念,但从未真正见识过。他的监护人们更多像在游戏,而不是认真想抹去对方——好吧可能偶尔确实会。但他依旧很难想象自己的同伴如此遭人憎恨。 “因为我有使命,在这片土地上,不信神而有自己使命的人会受到诅咒。敌对的信徒会联合起来围猎这些人,即使他们相互憎恨到几欲疯狂。”纳瑞克如是说,步履依旧,仿佛毫不在意罗嘉是否掉队般。“你有神吗,小家伙?” “没有!”罗嘉大声说,仿佛在宣称什么一般,“我不认识他们!“ “那么跟上吧,你也没有庇佑了。”被称为圣杯骑士的人没有回头。 黄沙,绿洲,然后是更多的黄沙。罗嘉记不太清自己已经走多远了,但仅仅修正了一次。好在他并不算真正的孩子。他们都没有停下来进食。纳瑞克不说,他自然也不提。 在严格遵循标准二十四时的暮星号,一日三餐是一种神圣不可动摇的仪式,即使是雪莱也会从容地把各种食物送进嘴里,不过罗嘉猜测她金属化的身躯处理这些东西需要的能量比它们提供的还多。但现在他在科尔基斯的土地上,没有人能管辖他。 罗嘉用余光瞄了一眼同伴。纳瑞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怎么改变,要不是他能清晰听到心脏的搏动,几乎要怀疑盔甲中的是否还算人。区别凡人的方法有很多,而进食绝对是一项。但想想自己此前相处的人,年轻的原体觉得同伴有些非凡也无伤大雅。 至少他不会药物过量,不会把撕碎朋友,也没有几乎全身有机物都被机械替换。 然后罗嘉停了下来。 他在沙漠中看到了一片森林。 浓郁,翠绿,枝叶在风中簌簌颤抖着,他甚至能看到森林边缘的高大树木将阴影投在黄沙上,划分出生与死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这种生机盎然的情景可以在记忆中寻获,可以在雪莱的全息投影上看到,但唯独不应该在科尔基斯的沙漠。这里甚至远远超过了绿洲的界限。 纳瑞克微微皱起了眉,却没有看出更多惊讶。“他们说伯利恒曾经非常繁盛。” “她确实有繁盛的资本,她应该继续如此下去。”罗嘉说。森林意味着充足的木材,野兽和水源,这在沙漠中无异于无价之宝。就算伯利恒六十六年前当真衰落,但在这样豪奢的资源供养下,也理应很快恢复富庶的面貌,但现在……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城墙的一角终于显露出来,在朗朗白日和罗嘉非凡目力的共同作用下映在他视网膜上。 远远地,那看不出本色的城墙已经被青苔和藤蔓爬满,缝隙间长出众多细小的草叶随风飘荡。鸟或者风凑巧播进去的草种要达到这种密度,需要花上许多年,多到一个尚有人居住的城市不能忍受的地步。 “守卫和居民在做什么……”罗嘉低语。这么一座城市不可能被轻易废弃,就算当初的劫难导致十室九空,那迁入的人也足以把她填满甚至重归沙漠明珠地位了。 这里甚至没有沙漠游牧民的行迹,仿佛他们也觉得这座得天独厚之城不祥一般。 难道这里真的被所谓无厌女王诅咒? 第2章 奇诡 “你确定是这里吗?”罗嘉翘首眺望那怎么都不像有人迹的城市。 圣杯骑士皱起眉头,认真回忆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砌颅之城的血奴,无影王的眷属,甚至弗吉尼亚的承恩者都是这么说的。” “你的交际还这么广泛?”罗嘉咕哝。 “我不认识他们,”纳瑞克诚恳回答,“我只是挑了些我打得过的。” “你……”罗嘉神情复杂地扫了扫纳瑞克满面的尘灰和严肃的神情。“没考虑过他们说的真假吗?” “我考虑过,所以我每一种都挑了两个以上,分开打。”纳瑞克理直气壮。“是假的也没关系,我遇到过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也遇到过许多次了。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去察看,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使命。到时候……”他的眼睛茫然了片刻。“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 他跳上正对着自己的半人高的石头,又一跃而下,半锈的甲片叮当作响,罗嘉清晰看到有几片摇摇欲坠的掉了下来。 年轻的原体面皮抽搐了一下,默默绕开了路,只是稍微多走了四五步而已。 他依旧不太能理解纳瑞克,但起码对方脚下的路已经先于他自己回归正轨了。 雪莱曾经说过一句话:“望山跑死马。”罗嘉觉得很有趣。但真正实践的时候,他就发觉了其中的残酷意味。 从看到伯利恒的剪影,但真正赶到城下,他们足足花了半天的时间。幸好一大一小都不怎么需要饮水休息,否则这段旅程还要拉长。 “这里……有点奇怪。”这是罗嘉看到城门后的第一句评价。 坦白地说,伯利恒城外可以说颇为宜人。一走近那片森林,清爽湿润的微风就取代了夹杂着沙粒的干热烈风,令年轻的原体精神一振。 绿木成荫,除了些许植物种类外,和罗嘉记忆中的森林也相差不远。时不时能捕捉到虫鸣鸟啼,虽然不算多么繁密,但在沙漠中已经弥足珍贵。 但是凑近一看,林木已经侵袭到城下,粗大的根部深深掘进城墙之中,挤压出或大或小的裂缝,其中较夸张的几道里面已经有新生的树苗探出树冠。 罗嘉掏出匕首挂了挂满是青苔泥土的裂缝,破裂处居然呈现出一种莹润的白色,介于金属和岩石之间的质地,敲上去铿然有声。原体莫名觉得有些类似兽骨。他掏挖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一条接缝,小小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 “你见过这种材料吗?”他问纳瑞克,见多识广的圣杯骑士也只是摇了摇头。 周围看不到河流的痕迹,植物能如此茂盛,必然有地下水源。城墙的材质看起来非常坚固,而且想必颇为稀有。堆砌城墙的材料要么大小不一,要么就是体积格外巨大。把这些不明砖石层垒到一起,要耗费相当的人力物力。这样的庇护所对多沙暴的荒漠无疑是可遇不可求,但现在…… 他昂头望向宏伟的城门,两扇沉重的大门牢牢闭合,同样升满青苔,但是依稀可以看出洁白的底色和其上精致的浮雕。 罗嘉颇为感伤地注视了一会儿——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繁盛的城市,雕凿出这些画面的工匠一定颇为骄傲,因为只有诚挚之心才能让线条如此灵动。他用小小的手掌轻轻触碰,遥遥寄托自己的哀思。 一种温润的凉意从他掌心扩散,仿若一声叹息。 “需要砸开吗?”纳瑞克已经举起了剑。 “没必要一直……等等?”罗嘉低呼了一声,又检查了一遍。“城门……是从里面被闩上的。” 他咬住下唇,捏紧了匕首,蝙蝠形状的凹痕让他安心了一点。如果这城真的因为灾变被废弃,总应该有逃离的居民。除非一夜之间无人幸存,或者……有人在里面。 在这座被废弃,无人照看的黯淡明珠里。 罗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又左右探查一番,最后综合各方因素,结合严密逻辑的检验,得出一个结果。 ——确实要砸开城门。 心智早熟的原体莫名有些羞窘,尽可能保持神情不变地对圣杯骑士点了点头。后者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挥起剑刃就朝城门砸去。 和足足四五米高的庞然巨物比,锈迹斑斑的雷击石显得颇为滑稽。但罗嘉并不怀疑这把纳瑞克四处征伐从不离身的……佩剑。 莫名地,他觉得雷击石在半空中爆发出一阵耀目光芒,细看又似乎是烈日的反光。他的心因为精致浮雕颤抖了一下。 然而意料之中的巨响并没有传来,两扇城门可以说平滑地打开了,没有锁链和轴承的运转声,连正常的推动声都无影无踪。 荒芜的城内景象向他们坦诚开来。如果不是罗嘉手上还残留着青苔,他几乎要以为本就如此。 挥空了的纳瑞克似乎见惯不惊。他握紧剑柄——罗嘉已经学会不去看他手上缠着的浸血布条——一脚踏进城内,石质地面尘土飞扬,被惊扰的小虫簌簌飞起,绕了一圈又落回墙壁上。 这里曾经确实是沙漠明珠。这是罗嘉的第一反应。 尽管因为缺乏修缮有些残酷,那微微起伏的地面砖石上的符号,道路两侧的排水沟。触目可及的建筑呈现出一种几乎是反物理规律的流线型。 罗嘉途径的村落和小城镇大多因陋就简地使用泥土和岩石胡乱垒作房屋,仅仅以遮风避雨为目的。 但在伯利恒……罗嘉发觉出一种对美的追求,以及某种更上一层的玄奥意味,一种超越生存本能的从容倨傲。仿佛这里的居民曾高于众生之上,且心安理得。 他迷惑地眨着眼,发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惆怅,他十几天的人生中尚没有如此深厚情绪的土壤。 罗嘉感到哀伤,为一個古老,荒唐而确实曾辉煌的存在,为了那些笃信自己的家园不朽,因而把挚爱铭刻于砖石上的工匠。 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 第3章 莉莉丝? 纳瑞克挑起一条挡路的椽子,它同样是一种沾染了泥灰的洁白。罗嘉用匕首尖戳了戳,意识到它坚硬异常,只是经不住风雨的侵蚀和虫蚁的啃咬而坍塌。 罗嘉看向路边倒塌的建筑,被它奇异的结构吸引了目光。相比他所知和所见的各种房屋,它的搭建遵循的更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生理。不知名材料的结构如同骨架般纵横,且几乎没有任何角度,圆滑温柔地支撑着整座建筑,外罩轻便的覆盖物。 肉眼可及之处,不少建筑甚至只搭建了基本骨架,以已经残破不堪的布料遮盖。纳瑞克上前撩起一块,色泽鲜丽的帷幕就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他们选择了一条道路前进。空气略带尘灰味,却不扰人,比城外的热风要清爽许多。但无端地,罗嘉却有种深重的不安,仿佛一切认知都在这座城内偏离了些许。 前方出现了更多绣帷,在风中轻轻飘荡着,上面笔画纤细的文字酷似一幅幅小孩子的简笔画,和罗嘉所知的任何一种都没有相似之处。 语言,人类抵抗时间和愚昧最早的武器。雪莱曾经告诉过原体,人类曾经发源于同一颗星球,乘着同他们相似的船抵达银河各处,把他们的文明播种到荒芜的星球上。而一般来说,最初他们使用的语言经过世代交替不可避免地演变,但很难脱胎换骨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绣帷上一些图像尚可被辨识,大抵是一些英雄的征战和神话故事,罗嘉看得入了迷,径直往前走着。 他看到一位高居于王座上的沉默之王,无休无止的火焰在他身侧燃烧,他看到双手鲜血淋漓的勇士,和垂泪的女郎,那种哀伤几乎感染了他自己。然后他意识到,这些绣帷和不同的建筑,甚至观赏风景的角度,共同组合来描绘其中的故事,来表达某种单独的画面无法阐述的情绪。 罗嘉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所见,发觉绣帷的安放遵循了某种玄奥的规律,在观者情绪的涨落间表达着某种哲理。即使语言和文化完全不通的观看者也能领悟到些许情绪。 这种将一座日夜生活的城市打造为艺术品的技艺他闻所未闻,而且几乎毫无价值,恐怕要消耗难以计数的光阴。年轻的原体惊诧不解。在干涸的科尔基斯上,他们从哪里吮吸来了这种灵感和执念呢?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们这种无谓的行为? “因为至臻至善正是我族之道。”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默默跟在身后的纳瑞克猛地架起剑来。前方装饰嫩枝图样和宝石的建筑里,一名少女缓缓踱步而出,仿佛身侧绣帷上手持金杯的明眸女郎走下了画卷。 “不必紧张,流浪者。”她气定神闲,“我族的武力早已随着声名一同衰落。”她向罗嘉伸出一只手:“幼王啊,我已经听闻你的声名,现在又感受到了你的疑问,如果你们有空闲的话,不妨来神庙中暂叙片刻?” 罗嘉上下看了少女两遍,抿起嘴唇向后退了一步,回到纳瑞克两步远的地方。“你叫出了我们的名号,又听到了我的思维。但我们既不知道你的心肠和名字,这是否有点缺乏礼貌了?” 少女抿唇一笑。“请别误会,并非我故意探听,是您的心声在大声疾呼,恰如您于彼界闪烁的光芒一般强烈。像您这位同伴,他就心如铁石,难以揣度。”她伸手示意纹丝不动的纳瑞克,毫不在意直冲着自己的剑尖。 “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叫我莉莉丝,尽管这并非我真实的名姓,但也是我如今穿戴的面具。” 罗嘉模仿着记忆中维克多的神情,口气冷淡。“即使是明晃晃的欺瞒恐怕也不如简陋的坦诚。” “我无意惹您恼怒,幼王。只是吾族之名姓于伯利恒陨落之时已经被大敌所诅咒,一旦言说便会为她所知。倘若我轻易说出,不过是满足她恒久饥渴,以身投饲而已。” 莉莉丝坦然一笑。“而且这并非全然的欺瞒。我族旧神尽管陨落,但其尸身依旧荫蔽着幸存的子民。我穿戴的正是伊莎的女儿,财富与迷梦的掌管者,少女神莉莉丝的面容,她的生命之火也在我身躯中燃烧。” 她悬在半空的手向前伸了伸。“现在,您愿意随我来吗?” 罗嘉尽可能严厉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神庙内部简朴而优雅,除了一尊莉莉丝的塑像外几乎别无他物。神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莉莉丝介绍说这是众神之父阿苏扬的象征。在所有神庙中都会有一尊,以示对神王的敬意,敬拜神王本人的庙宇中则会有两尊。此外,战神凯恩神殿中的圣火龛则需以鲜血浸透的布遮盖。 “我族凋敝之后一无所有,惹您发笑了。”莉莉丝为他们倒上清水,罗嘉注意到杯子同样是洁白致密的质地,入手温凉而轻便,甚至给他一种形似活物的错觉。 莉莉丝落座于他们对面,仿佛看出了原体的疑惑。“您想必已经见过许多这种材料了,我们称其为灵骨(wraithbone),传说它是由巨蛇的鲜血凝结而成,也有学者声称它们不过是一种固化的能量。我们的工匠用耳不能闻的歌声催动它们成长,定型为我们需要的形状,就是如此。” “我从未听闻过这种事,哪怕我这位见多识广的同伴也是。”罗嘉说,不着痕迹地踢了纳瑞克一下,用眼神示意他附和。 圣杯骑士似乎理解了什么,握剑的手又一次抬起,罗嘉猛地按在他的手腕上,对莉莉丝挤出一个微笑。 莉莉丝回以毫无阴霾的笑容。“我族一向深闭门户,许多同胞们认为外界不值得留下任何传说之外的痕迹。他人对我们的崇拜和污蔑都从未触及过真相。” 她轻柔叹气:“我深感遗憾,但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们的城中之城已永不复回,徒留我等未亡者哀悼其残影。”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抬起来,紧盯着罗嘉的。 “您想听听,六十六年前,伯利恒是如何陨落的吗?” 第4章 爱为何物? “陨落?” 莉莉丝轻轻嗯了一声。“是的。您不好奇吗?伯利恒,我们的家园为何会沦落至此?” 罗嘉舔了舔嘴唇,觉得对方的语气有点像福格瑞姆想做成什么事时。这种时候,最好当然是像雪莱一样一力破十会,至少也不能被带进对方的节奏。 但是……好吧,他真的不太想错过。年轻的原体气馁了,正在他思考措辞的时候,对面的少女摇了摇头。 “您很不擅长隐藏思维。”她说。 “我不喜欢这样。”他硬邦邦地说,为自己这么容易被看透羞赧。 “但您几乎是贴在我耳边呐喊,那声音急如星火。”莉莉丝柔和地说,“您该学习控制一下的,如若不是我惯于听闻心音和虚空掠食者的尖啸,您的渴望几乎让我好奇起了自己深知的悲剧。” 她的目光里是纯然的好奇。“您唯有过这么一位刚硬的同伴吗?” 罗嘉的眉毛立了起来。“什么?” 莉莉丝放下了茶杯。“能抵抗您……侵蚀的,可并不多。” “侵蚀?” “嗯。” “我不喜欢这个词。”他像尝到什么苦味的东西般瘪嘴。 “但它很恰当。”她温声说,为对方续上一杯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常人也许有所不同,但一样被抚育,一样会被伤害乃至流血,这就是我了解到的所有。”罗嘉说,他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 “如果我会无意中伤害别人,那请告诉我。” 真像个孩子呢。莉莉丝想。如此容易被操纵,单纯,不自知,还有与生俱来的同情心…… 但也只是像为止了。 她的双眼中,本应是纳瑞克的位置是一名盔甲被血染透,披挂碎肉的战士,右肩甲上的印记被重重刮擦抹去。他面庞上的血肉脱落,露出定格为嚎叫姿态的颅骨。一柄缠绕着雷霆的剑贯穿他的喉咙,但那嚎叫依旧长久回荡,带着一种哀悼般的凄厉,几乎令她耳膜出血。 “军团……”那尖叫彻骨,“奥利瑞安……” 而旁边的……她看到了鎏金的咒文,糅合成周转不休的旋涡,以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旋转着。偶然瞥见的只言片语比划怪诞,行文扭曲,充斥着乡野愚人对他们想象中神明的,半是恐惧的赞美。 恍然片刻,半大孩子的身影又浮现在视野中,尽管浅淡至几乎不可见。一个火焰构筑而成的巨人在尚没有自己小腿高的孩童轮廓中挣扎,仿佛踩到捕兽夹的野兽。 真想不到……自己要向这么一位存在解释对方的本质。 灵感与艺术的赞助人叹了口气。 罗嘉的内心之声并不如同类般尖锐,如水般缓缓沁入她的头脑,告诉她眼前的存在是血肉,是人,是庸常万物的一环,告诉她眼前的一切并无异样。若不是自己戴的这幅面具,恐怕早因为认知的撕裂而失常崩溃了。 “您知道欲望吗?” 那双眼睛中浮现的疑惑让莉莉丝又几乎叹气。就算能够承受,也不代表心智撕裂的感觉有多么舒服。如果是真正的少女神在此地,当然不会在意。但自己戴的东西,也就是更精致些的战争面具罢了。 “凡人的欲望或大或小,都需要以行动来化为现实。比如……想把这杯水倒在桌上,首先需要活动手腕。” 她慢慢倾斜过杯口,让少许水流出。“当然,他们也可以指挥他人,使用机械,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要动起来。” “而对更有天赋的人来说——我此处说的不是什么对于数字或雕刻的灵感,而是对精神世界更亲和的人来说,他们可以省略行动这一步,直接达成所欲。” 一股白气冒出杯口,剩下的半杯水已经于无声无息间凝结为剔透寒冰。 “除了把水化为冰,让意中人爱上你这种小技巧外。我们还可以谋杀国君,颠覆城市,甚至撕裂地壳,令天空晦暗,日月无光。”莉莉丝把纤细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对微微变色的罗嘉说。 “但我们不过是彼界浩瀚之洋中戏水的孩童。而您这种非凡之物才是其中游弋的巨兽,你们的欲望就是对现世的干涉。那些平凡的灵魂,会被您无意间流泻的渴望扰动,遵循您的意愿行事。 就像巨鲸日常的换气,会制造对鱼虾来说万劫不复的旋涡般。喔——您失控了。”莉莉丝淡然注视着自己手中骤然升起的火舌,顷刻之间便将茶杯无声燃为灰烬。 神龛里传来的噼啪响动,永燃的圣火明暗不定地晃动了几下。“请冷静,尽可能遏制您力量的破坏。尽管阿苏焉的庇佑依旧保护着此地,但圣火的力量只是祂残存的回响。人力有时尽,神也是一样。”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又一次抬起,死死地盯着莉莉丝,头一次散发出令人森寒的情绪。“伯利恒的莉莉丝,感谢你的忠告。那你是否愿意再告诉我一個答案?” 她微微躬身。“知无不言。” “一个科尔基斯的平凡女人,一个心如死灰的母亲,是否能在被劫掠至陌生的恐怖之地后,应允非人之物的请求,哺育一个孩子。而且庇佑他,保护他,又在他视其为不可或缺之人后,轻而易举地抛弃人世……”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甚至在他试图挽救她的生命时,只看到嫌恶和恐惧呢?” 长久的沉寂,半晌,悦耳的女声响起。“在她生命的最后,对您说了什么?” “怪物……”罗嘉颤抖着说,仿佛每个字都在刺伤他的舌头,指甲深深嵌进手心,“我本来已经让血停下了,但她说……魔鬼的儿子,让我滚开。” “啊……她很敏锐,甚至可以说明智。我见过很多更有智慧的人被玩弄心灵,直到灵魂都万劫不复的。” 莉莉丝微笑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如坠冰窟,被不属于自己的哀痛震动着灵魂,被迫悲恸难忍。“幼王啊,即使您不愿承认,但和万物一样,爱……也不过是种可供您这等存在随意亵玩的东西。” 第5章 白城昔日天下半 纳瑞克很不开心。 在自称为莉莉丝的女郎走出时,他的肌肉就已经绷紧。对他来说,警惕已经是融于骨血的本能,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比如在罗嘉投注目光时,这位少女突然有了呼吸和心跳。 比如骤然流泪的罗嘉身边字面意义上冰结的空气。 异兆,奇事——即使他见过那么多的虚空掠食者和巫师,也杀过不少,也只能如此称呼此类现象。异界的能量在帷幕之后翻滚不休,几欲冲出现实的面纱。半大孩童缓缓悬浮,泪水如注,小小身躯仿佛成为了一道裂口,流泻出如有实质的森寒。 寒冷,巫术的典型特征。思绪掠过,纳瑞克已经下意识起手斩向最可疑的女巫,这是他千锤百炼后得出的对付巫师方案——无论对方祭出什么奇淫技巧,解决其自身这个关键锚点后,问题至少能解决一半。 然后雷击石悬停在莉莉丝鼻尖前三寸处,并非出于犹疑,而是寒霜已经缓缓爬上他的盔甲,冻结其中的血肉,锁死关节的运动,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斩下一寸。光变得……缓慢了,仿佛溺水者隔着冰层窥见的景象般模糊,连时间都拖曳着结霜的裙摆行得迟缓,步向原子都为之封冻的静谧。 低语搔动着他的耳垂,一个,四个,然后是一千個……某种庞大事物兴致勃勃地将目光投注进这片裂隙中,饶有兴味地轻叩门扉。 莉莉丝结满霜花的睫毛微微颤动。 火从她指尖流泻而出,席卷了上下四方。被迟滞的感官轰然涌入纳瑞克的思维,几乎令他头晕目眩,踉跄两步,将剑深插进地板中。 他看到莉莉丝高举起双手,念诵着拗口的咒文,指挥火舌荡涤四方,直至将视线所及的事物都包裹在温暖的猩红里,散发出炽热但不灼人的热力。 “稍安勿躁,流浪者。”她黝黑眼珠中的火光若隐若现,呈现出危险的艳丽。“除非你想彻底失去你的主君。” 他不是我的主君。纳瑞克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 无关紧要。使命之外的事都不值一提。 下一刻,熊熊燃烧的女郎踩在火浪上步向罗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闭的双眼。 “已逝之父啊,”她用哀歌般的曲调喟叹,“保护您的孩子吧。” “黄金之人呵,继续温柔的睡眠吧。” “把我们送回无梦的长眠,把我们送回冰冷的光辉下。” “因为醒时唯余低语的噩梦。” 莉莉丝的手掌按在罗嘉的后脑上,轻轻把他推向自己,让他的额头抵上自己的锁骨。她的火焰缠绕上小小的躯体。 “睡吧。”她温柔地说,“为了我们所有人。” 火焰和寒霜应声消散,干净利落地让纳瑞克以为这几乎是个幻境。罗嘉倒在莉莉丝怀中,伸出的手动弹了几下,发出令他陌生的声音。 “不,妈妈……”他含含糊糊地说,扭动了几下。 莫名地,纳瑞克想起他曾经在沙漠中看到的一窝狐獴,手掌长的幼崽就是如此对着母亲露肚皮的。 罗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了莉莉丝两秒,脸上的神情很快从茫然变成了羞赧。他松开抱着女郎脖颈的手,晃悠着试图跳下来,居然没有挣脱她看似纤细的手臂。 他继续挣扎了几下,只能按着对方的手臂,几乎是恼怒地低声说。“把我……请把我放下来。” “悉听尊便,幼王。”莉莉丝温和地说,前行两步—— ——把罗嘉抱回了他的椅子上放下。 纳瑞克看着自己的小同伴面皮一点点由白转红,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咳……”罗嘉用力地抓住扶手,“总之,谢谢你。” “没有关系,幼王,您只是做了个梦,”莉莉丝的眼睛滑过罗嘉,在纳瑞克身上停驻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们都会做梦的。只要醒来就好了。”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罗嘉盯着莉莉丝身后的垂幔。 “伯利恒的陨落。”莉莉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为三人添上水。 她从容地像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然后您困了,就是如此。” 不,还有泪水,质问和火焰。这些思绪从纳瑞克脑中流过。 下一刻,他看到莉莉丝对自己转过来,食指轻轻抵上双唇。 嘘。她的眼睛如是说。 罗嘉恍然不觉,盯着自己的脚尖,面皮上的潮红褪去些许。 “喔……那麻烦你费些口舌了。” “无妨。我们先从众神的庇佑讲起。在有史可考的年代,伯利恒就已经是城中之城,神最初行走在我们中间,后来又隐居于彼界至高天中。但无论何时,他们都庇佑着我等,赐予灵骨,灵能与精深的哲学,让我们傲立于众人之上。” 她轻柔地叹口气。“您能想象那个年代吗?我们的吟骨者用肉耳不可闻的歌声催动着整座城墙生长,如果您剥去它如今残破的外衣,会发现连一处接缝,一个角度都没有。我们叫她白城,因为从空中俯瞰,伯利恒正是漫漫黄沙中一颗洁白浑圆的明珠。 真可笑啊,外敌没有打开我们坚固的城门,因为腐化正是从内而生。” “我听说你们的文明被无厌女王诅咒。” “诅咒?不”莉莉丝摇摇头,“不过是我们愚行的报偿罢了。科尔基斯是贫瘠的,但当我们习惯了城内的笙歌和视野尽头洁白的城墙,当艺术家比战士和领袖更受尊重,当任何一个子民都能足无尘土地在这城中之城内生活一生……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罗嘉轻轻摇头。 “厌倦,彻底的厌倦。凯恩的勇武,莫莱·海格的睿智,乃至伊莎的慈爱都无法拯救他们。荣耀的武士开始出门巡猎,肆意折辱弱小的异乡人,因为符合正直标准的勇武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嗜血渴望。衣冠楚楚的上位者争权夺利,拼命积敛着他们本就绰绰有余的东西,用财宝填充已经满溢的库房。艺术谦卑的追求者跨越了理智的界限,令少女神对他们别过脸去。 这就是伯利恒的堕落之始,因而吸引了永不满足的女王的注目。 有些先知先觉的人意识到了噩兆,他们要么被耽于享乐的同胞们驱逐甚至处决,要么被迫噤声。其中一些人明智地选择了逃离。随着毒害整座城的疯狂愈演愈烈,邪教崇拜也逐渐兴起。一些人厌倦了节制优雅的众神,转而附庸能教给他们更高形式恶意与快感的信仰。他们不知道自己敬拜的是什么东西,但如果没有幸运到及时死去的话,他们很快就要见到了。 在六十六年前的那一日,无厌女王发出了第一声笑,敲响了众神的丧钟。” 第6章 第六次毁灭 “第一个死者正是我。”莉莉丝如是说。 一股寒意爬上了罗嘉的脊背。斜射进神庙的日光温和,美貌的少女神情恬淡,仿佛在叙说事不关己的故事。 “长久以来,我们看护着伯利恒,也制约着伯利恒,让他们的野心不至于膨胀到自我吞噬的地步。但孩子终归会将父母的怀抱视为枷锁……他们开始憎恨我们的教导与条令,在灵魂的契约上吐着口水,因为那限制了他们在街头互相杀戮,吞噬同胞的尸体。 这种恨意起初微妙,但一旦燃起便成燎原之势。我们的神官一个个被排斥,用堕落玷污自己的灵性,甚至被谋杀。而失去了这些我们在人间的通道与耳目,众神也只能看着一切发生。” 罗嘉打断了她,稚气面容上是违和的疑惑。“你们的力量,依托于祭司吗?” “在人间,是这样的。”莉莉丝无奈地笑了笑,“一尊神除了祂信徒的梦想,还能是什么呢?枷锁是双向的,我们借着信徒的眼去看,以他们的手降下惩戒。在信仰消失殆尽的时候,旧神的恩典和灾难自然也远离了伯利恒,等待着新神开启门扉。” “干涉的基础就是信仰吗……原来这就是人造之物的意思。”罗嘉低语,“真是,衔尾蛇般的循坏往复。” “一点儿不错,从固定的激情中诞生,只有欲望而无自由的意志。我们,或者说所有神,都是从帷幕另一边向内窥探的怪物。”莉莉丝温声细语。 “你看起来并不像。我的意思是,很普通,甚至友好。”罗嘉不自在地扭了扭手指,对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他的眼角。 她又笑起来,她似乎永远在笑。“因为我已非神,只是依附在仅存祭司身上的一缕残响。” “最终,那饱饮他们极端的欲念和暴行的尸婴,回应了这种憎恨。她闯入了万神殿,拖曳着星辰荡漾的裙裾,笑声里是一千個世界陨落的回响。她撕碎了我,将流泻出的精华吞咽而下,糅合进她不可名状的本源中。我的本质从她血腥的嘴角滴落而下,而我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我为阿苏焉的陨落流泪,祂自始至终庇佑着孩子们,但也没用逃过他们造物的谋杀。 我为莫莱·海格的死落泪,她拥有的那么多蕴含智慧的血液,最终都从巨大的创口中流淌而出。她的悲鸣至今仍在狂嚎女妖的声音里回响。 我为凯恩流泪,他是我们中最伟大的战士和刽子手,但他的狂怒无法抵御欲望,他的火焰被碾碎成无数,四散进合适的躯壳里。 我也为伊莎流泪,因为我们孩子的堕落太彻底,太长久,以至于不能被她的两泪涟涟拯救。 最后,我已经不能哭泣,但我依旧为我的女祭司们流泪。她们放弃了自己的姓名和面容,转而穿戴上我的,只为了行将灭亡的梦想。 我们的城陷落了。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清亮。“您喜欢这个故事吗?” “我……”罗嘉生涩地开口,“很遗憾。” “迄今为止,我都并无怨言。这不过是一次科尔基斯上司空见惯的信仰交替。”莉莉丝看出原体的惊讶,“您觉得我们是伯利恒的第一批神吗?那些曾经被崇拜的神明的残尸漂流在亚空间中,和他们颓塌的神庙一起步入遗忘。我甚至可以告诉您我沾染过的前辈们的血。但之后……就不一样了。 无厌女王的笑声逼疯了城里的所有人,将他们的灵魂吸入了腹中。这就是伯利恒的第一次毁灭。” “第……一次?” “啊,是的。在那之后,她黑暗的内心因为没有过瘾而闷闷不乐,于是将他们重新吐出。她告诉人们,六十六年后她会重来,若他们能使自己愉悦,便会赐予恩宠——他们不会被简单地消化折磨,而是在银宫中永世享乐。 人们惊魂未定,纷纷逃离生养他们的城市,直到白城只留下一具空壳。逃亡的人们失去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不在做噩梦了,仿佛一切都已过去。 第六十六年,他们又一次从自己的躯壳中被抽取,女王的笑声回荡在他们的灵魂中。当他们再睁开眼,时日已经被拨回了六十六年前,而他们就在熟悉的白色城墙内。这就是伯利恒的第二次毁灭。 第三次,他们恳求流亡的祭司,翻阅古旧的典籍,甚至赶赴无影王的治下获取知识。前所未有盛大的仪式被举行,亚空间巨兽的血淋在繁密符文上。六个不同旧神的祭司为此被抽干了血液和生命力,为了这座曾驱逐他们的城市。 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直到六十六年后。 第四次,凯恩的信徒们忍无可忍,他们高呼神名,将伯利恒屠杀殆尽,把堕落者拖进血手神的庙宇中处决,让血污秽了这座纯白之城,又用染满至亲之血的凶器自裁于永燃之火前。 然后凶手和被杀的人一同在笑声中醒来。 第五次,无影王、弗吉尼亚和砌颅之城联合远征了伯利恒,攻入她牢固的城墙,把她的人民当做自己的战利品肆意屠戮,折磨他们的肉体与灵魂。在他们涂抹自己的圣印时,女神的笑声随着第六十六年的日光降临。 最幼的女神震怒不已,为她的兄长们敢于将手伸向自己的猎获。她告诉白城的子民们,等到第六个六十六年,有着孩童面容的星辰将会从东方来,带着失去名姓的流浪者,敲开失落之城的大门。而届时,神子将会与伯利恒一起升入她的殿堂,同为不朽。” 莉莉丝直直看向原体。“而无厌女王的降临,正是六十六年前的今天。” 罗嘉瞪大了眼睛。 第7章 准王 “我向你保证,我在此之前从未了解过此事。”罗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莉莉丝无悲无喜的神情骤然变得危险起来。“我的一位……朋友说过,预言是命运用来玩弄信者的工具。” 他寻找着语言,内心一部分也为此恼怒,甚至唾弃。他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自辩?难道头脑清醒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职责吗?难道他要为了生存一遍遍这么自我证明吗? ……好吧,他需要。罗嘉气息一滞。人们都只关心一样东西看起来是什么样,而不是它的本质。 这很公平。他闷闷地想。他不了解人,人也不了解他。虽然还是没有缓解不开心。 “无需焦躁。”莉莉丝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接下来的解释。“事到如今,我们恐怕也都只是女王借以娱乐的玩物罢了。您应该也明白她眼中的享乐是何等扭曲。那么,您是否愿意合作呢?” 她的神情很真诚,足以引发无来由的信任,更何况她的言论确实有理有据。罗嘉本想同意的……但雪莱的声音突兀地出现,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心神。 “恶念并非恶行的必要条件。假如做事合情理就不会出问题的话,我们就不该存在了。”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回了扶手上。 “我和我的同伴只是碰巧经过,既然这里没有我们的目标,所谓女王和我们也没有联系。我们会立即离开,以免所谓预言真的实现。” 没有等莉莉丝的回应。他就跳下了那把不太合适的椅子,重新踩回坚实的地面。“走吧,纳瑞克。也向您告别,希望您的故事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纳瑞克盔甲的叮当声跟了过来。罗嘉压抑住内心的不适。他并不讨厌莉莉丝,也并非不为这个故事动容。但她所说的太晦涩,而且显然有许多被刻意隐去的部分。 隐瞒是不能带来合作的。维克多和福格瑞姆也许完全不介意品尝对方的鲜血,但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足以交付后背。在这方面,他觉得有必要对自己的监护人学习。 六步、五步、四步……他默默数着自己和门槛的距离。如果在跨出前,莉莉丝向自己解释,那么他会愿意听。如果她错失机会,他也只能心存遗憾。 “请停一停。“在仅剩一步时,莉莉丝开口了。 罗嘉停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把他能感受到的耐心呈现在脸上。对,就是这样,罗嘉,你做得很好,哪怕福格瑞姆也会夸赞你的。虽然他总是在夸赞你。 他等待着道歉,或者是解释,并准备好了对应的策略。然而就像那句泰拉的谚语:好运独行,噩耗结群。今天的意外一個接着一个。 在听到莉莉丝的声音前,远处响起的喧闹抢先回应了他。纳瑞克猛地上前一步,侧耳倾听片刻:“是武器和喊杀声……”他嗅了嗅空气,神情笃定。“有人在敲打兵刃助兴,他们很兴奋,也很焦躁,甚至……不耐烦。” “一点儿不错。”莉莉丝镇静地坐在原地。“她们正是死亡嚎叫神殿的狂嚎女妖,凯恩凶恶的新娘。幼王,请不要跨出这道门,因为她们渴望死亡,尤其是您的死亡。” 一种森寒浸透了罗嘉的四肢,并非出于恐惧,死亡并不足以恫吓年轻的原体。那是愤怒,因为此前的好意而愈加热烈。他的眼睛瞪大,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已经完全褪去血色。 “你在威胁我。”他嘶嘶说。 “绝无此意。”她摇摇头,“我在试图阻止这件事发生。” 罗嘉厌恶地盯着少女。“你大可以不这样做,然后看看结果如何。” “请别孩子气了,幼王。凯恩新娘并非我能阻止的,他们早就和自己的神一样疯癫了。” “如伱所言。”一个声音用未知语言冷冷地说,“那我们明眸的少女神看到了什么好法子吗?” 罗嘉后退一步,退到纳瑞克身侧,圣杯骑士早就举起了雷击石。他警惕地看着门口新出现的女战士们。她们的护甲是骨白与嫩绿色赏心悦目的交汇,轻便而贴身,勾勒出过分纤细的曲线。 和典雅的盔甲不同,她们的面容几乎都凝固为怒火和疯癫,臂弯和头上都看不见头盔。即使不少战士满覆疤痕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仿佛渴望被命中一般。她们不怀好意地盯着罗嘉,武器叮当作响,吐着陌生的语言,罗嘉可以从声调和神情中猜出那不是什么好话。 队伍最前头,也是刚刚发话的高挑女性举起了兵刃,喧闹声随之寂静,但仍无法阻止零零散散投来的恶意眼神。肤色黝黑,鲜红长发高高束起的女郎冷漠地打量了罗嘉两人一眼,又转向莉莉丝。 “你存心阻止我们,甚至让一个外族亵渎了神王的火焰。”她换回了科尔基斯通用语,但是依旧残留着奇异的口音。自右眼到下颌的一道伤疤随着说话扭动,为艳丽容貌更添英锐之气。 长裙曳地,乌发披散的少女神色不变。“首先,赫莉本,我们和所有科尔基斯人同属一族,我们的灵魂有着一样的质地。其次,你知道我做不到那点。是阿苏焉的火焰选择了他,我只是遵从敕令而已。” “但是阿苏焉已经死了!”赫莉本恼怒地挥了下剑,“你本可以阻止的。但你却让那淫妇的使者成为了我们永恒王的备选,真是天才。” “谨言慎行,赫莉本。”莉莉丝微微蹙眉,“幼王是命运的重要节点,但并非无厌女王的同谋,我能感受到。” 女战士哼了一声。“我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她践踏了我们的家园五次,我为什么还要保持无聊的礼貌?我可不像你,莉莉丝,沉溺于无聊的幻想和诞妄中。” “你知道我常常是对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把刀收回去,我就不要求你对永恒王履行跪拜的礼节。” “你还可以按律法把我的头砍下,插在王身后的钺斧上——如果你还能在伯利恒找到他们的话。” “收你的口舌吧,赫莉本,你知道你不能在神庙溅王的血,哪怕是准王。” “诸神和律法都死了!”赫莉本猛地举起剑,剑尖直指莉莉丝的咽喉。后者神色一派冷静。“但你对他们的信仰没有死,不然你何苦在这凋敝荒城同我们一道徘徊呢?” 女战士啧了一声,将剑放下。“我只是为了杀更多淫妇的奴仆。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把我们的准王送到内城。”莉莉丝轻柔说。 第8章 选王 罗嘉没有搞明白这两方的恩怨情仇,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他们在争夺对他命运的决定权,而莉莉丝显然居于上风,自顾自地为他做了安排。 他不喜欢这样。而罗嘉真正意义上抗拒某些事情时,他总会让别人知道。对此最有经验的科技神甫如果身居此处的话,兴许会告诫这些姑娘们。 “不。”他轻柔地说。霜花在他脚下凝结。“我很失望。”原体继续说,孩子气的面容冷淡下来。“我给过你机会了。” 女战士下意识举起剑架在胸前,却发现圣杯骑士紧盯着自己,手中从没放下来的残破锈剑上血珠滴落。接近两米的红发女郎对比之下竟显得娇小起来。 巫师!该死,永恒王的遴选已经太久没有举行了,以至于她都快忘记准王都精通巫法,不然他们怎么和彼方的阿苏焉交流呢?赫莉本抬起手,让躁动的女妖们退下。她们在这里无济于事,甚至不足以阻挡那个盔甲都结锈的骑士。 皮肤发脆,血流变缓。更强大的巫术在形成途中,告诉赫莉本她应当尽快行动。任何有点水准的战士都知道要尽可能地打断巫师的一切行动,但他们面对的问题常常是巫师也知道这件事。骑士的站位看似随意,却把那个有着孩子面孔的怪物防护得密不透风。赫莉本只能看着如有实质的力量不断从后者身体溢出,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莉莉丝依旧站在准王的对面,神色恬淡,祭司礼服的袍袖在浓郁的能量中轻轻拂动。 “装模作样的莉莉丝啊,你最好有方法。”她口舌发干地想。“我可不想死在你的神庙里。” “我的同伴们不太喜欢这种力量。”罗嘉已经飘离地面,平视着女神官。“他们说任何力量都有代价,而这是相当不划算的一种。但我很喜欢你的故事,几乎也开始喜欢你了。” “所以,我决定郑重一点。”他说。 赫莉本看到莉莉丝的面容一点点变白,喉咙被无形的力量紧扼,缓缓提至双脚离地。她想要动,但黑发的孩子只是投来一瞥就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雪莱曾经告诉过我,要像人对自己那般对他们,用他们责罚别人的鞭子抽打。”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因为不知痛,就不会知耻。” 少女的脖颈已经在无形之力中开始变形,她拧起眉头,艰难地吐气。 “所以,你知道痛了吗?”准王认真地问。那股力道放松了一些,足以让莉莉丝吸进去两口气。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宽宥。 他需要一个答案。而赫莉本只祈求莉莉丝的能言善辩能发挥些作用。 然后她看到熟悉的女神官扯了扯嘴角,艰难地露出一個微笑。“没有,大人……履行我的职责,我的心中只有喜悦。” 准王的神情没有波动。但连赫莉本都能看出他心情不佳。“伱完成了什么职责?” “将您推上王位……”莉莉丝断断续续地说。女战士开始祈祷睿智的莫莱海格给老朋友点智慧,或者干脆让她闭嘴。 ”我并没有接受,我也不会因为一顶王冠去担负你们的命运。“无端地,赫莉本觉得这声音透露着失望。 “啊……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我要做的只有等待……” “你等不到了。”准王冷冷说,令人牙齿发酸的筋骨交错声响起。 “不……”女神官轻轻摇头,“我已经等到了……” 一个带点狡黠的笑出现在她脸上。“之前将您选为准王的只是圣火中的力量。而真正的晋升仪式……需要召唤阿苏焉的回响,这有点费时。”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火焰从罗嘉脚下腾空而起,将他整个包裹起来。束缚莉莉丝的巫术力量因为失去了维持当即消逝,令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纳瑞克猛地扑过去,伸手试图拉出罗嘉,也被疯长的火焰一同吞没。 赫莉本足尖点地,如剑般发射出去,一把拎起莉莉丝,上下检查了两遍,发现对方除了脖颈上的淤青并无大碍。 “长姐?”一个小队长在门口犹疑地问,这帮除了赫莉本目中无人的女妖显然被刚才发生的情景所震慑。“所以……这是准王晋升?”有人在后面低声说。立刻有声音激烈反驳:“怎么可能,父神已经不在了!”“但那可是圣火龛里涌出的火!”“这是莉莉丝神庙!”“有圣火即有父神注目,你是不是忘了第七十二任就是……” “闭嘴!”赫莉本一声断喝打断了所有嘈杂,凶悍的女妖们顿时噤声俯首。“给我滚去巡逻,省得那帮玩意儿又跑出来。” 等到女妖姐妹们都四散离开,赫莉本才回过头,恼怒得右眼疤痕都扭动起来。“还没到祭典你就急着把自己献给神王了?” 莉莉丝靠着她的手臂站着,咳嗽了半天才平稳下气息。“没什么……准王只是在闹脾气而已。” “然后差点让你死在自己的神庙?我真羡慕这股脾气。” “呵……他不会的。我们的幼王可比你想象得更孩子气,不然怎么能上同一个当呢?”女神官撩起一股散乱的黑发,自顾自笑起来,“我都没想到简单的令他情绪失控,再召唤圣火偷袭能够成功两次……” “说到这个,永恒之王的蹈火仪式……我都没想到你真能成功。上一次选王是什么时候了?”赫莉本的语气带了点惆怅。 “在现实的尺度上,是六十六年前。按我们的感知的话……很久了。” “是啊……很久很久了……久到你变成了少女神莉莉丝,我也再也摘不下战争面具。呵,这大概是第一次在其他神庙举行的蹈火仪式吧?也该是最后一次了。”赫莉本咧咧嘴,把这个表情做得怪异而凶悍。她闭了闭眼,来稍微平息永无停歇的狂怒,以免自己跟失控的姐妹们一样捅莉莉丝一剑。 哈,她们何时沦落于此呢?赫莉本不喜欢怀旧,这对她抑制怒火没有好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遗忘的时候,狂嚎女妖只是战神凯恩的诸般面相之一,她们称之为战争面具的狂怒也可以收放自如,在和平的时刻,她们依旧能享受那些美好而不是嘶叫着怨恨一切。 但随着凯恩的破碎,一切都变了。为了抵御堕落,女妖们选择成为了血手神的容器,让他的灵魂碎片在自己躯体内继续燃烧。这是一种两害取其轻,但赫莉本永远无法释怀自己失去的。她们不得不汲取曾经竭力抗拒的盛怒,把战争面具变成自己的脸,来抗拒夜夜入梦的女王笑声。 但相比莉莉丝,自己也许幸运一些。赫莉本觉得自己大概是最后一个记得她原本面容的人了,而她的名字也因为接受了女神的神名而从所有生灵的记忆里被抹去。即使是女妖之首,也快被血色的杀戮狂热冲淡对年轻女祭司的回忆了。 “很快了……”莉莉丝似乎被抽干了力气,又顺着同伴的手臂滑了下去。赫莉本看她这副样子,干脆一起坐下来,肩膀相抵,短剑横放在膝头,明晃晃映着火光。“父真会选一个外邦人做我们的王吗?” “既然我们被外邦的神诅咒,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外邦的拯救者呢?”莉莉丝轻轻摇头,“更何况……这片土地上真的有不是所谓外邦的存在吗?” 赫莉本啧了下舌头。“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呵……我们都是失去家乡的流浪者,甚至比你知道的更早。假如你不把所有心思放在浴血杀戮上的话,也许能听懂更多,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莉莉丝轻瞥她一眼。 “我刚才就应该让他把你掐死……说起来,这个圣杯骑士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我从他身上闻不到任何淫妇的气息。” “注意措辞,赫莉本。” “少管我。”女妖之首盯着那团熊熊燃烧却不灼人的火焰,眼中映着星点火光,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你说,即使他成为了我们的王,他会庇佑我们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根据阿苏焉的意愿做事。如果他接受了神王最后的火焰,那他也必然会贯彻祂的意志。” “那我们只能等了。”赫莉本沉声说。 “唔……等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第9章 科尔基斯创世纪 罗嘉拾级而上。 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登阶,又花了更久意识到自己有个目的地。古怪的是,当他意识到这点后,他的视觉才仿佛惊醒一般拓展到了脚下,洁白的台阶层层叠叠,一路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它们圆润,但是非常锋利,这两个矛盾的概念是原体对台阶的第一印象。血从他的脚下流出,源源不断地顺着层层台阶流下,描绘出猩红的行迹。 “道路不过是一种变形的刀刃,就像血是另一种形式的足迹一样。”一个甜美的声音告诫他。当罗嘉顺着声音看过去时,他发现台阶左右也是有尽头的,巨大的水晶墙壁矗立于两边,让年轻的原体几乎以为他是被压在玻璃间的标本。这让他想起雪莱永远压着一层玻璃的工作台。 他决定走过去,好看清水晶后重重叠叠的影像。方向的转换让他的脚下拉出蜿蜒的血迹,但他不在乎。 随着接近边缘,罗嘉慢慢看清了墙壁后的存在。清亮的液体中,不计其数的人体和不太像人体的东西悬浮其中,错杂延伸至视线模糊的黑区。他们的发丝像水草一样相互缠绕。他看到了一些巨人,一些怪物,和半巨人半怪物的东西。涂抹着黄金符文的躯干一闪而逝,海绿色的眼睛默不作声盯着他,虹膜中心的一点金色耀目;一個巨人撕扯着头上的缆线。还有更多更多似曾相识的面容,对着他伸出手来,仿佛要将其一同扯进这无边水体溺亡。这诡谲的景象令原体倒退了一步。 咚咚。轻轻的敲击声响起,吸引了罗嘉的注意。银发紫眼的发声者对他一笑,张开手臂曼妙地浮游而来,艳丽的蛇尾柔柔摆动了两下。 叩叩。他用莹润的指甲又轻轻敲了两下,罗嘉呼吸一滞。借着不知来源的柔和白光,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那活脱脱是福格瑞姆的脸,连抿唇一笑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看到吸引到他的注意力,“福格瑞姆”更高兴了,蛇尾扬起打了个水花。莹白的指尖一笔一划在水晶上写下一行字,罗嘉很顺畅地理解了反写的高哥特字母的含义。 “你回来了。” 他打了个冷颤,这场面诡异到他想尽快逃离。但“福格瑞姆”显然心情大好。对方双手抱胸,第三只手——罗嘉才发现对方有四只手臂——继续写道:“过来。” 最后一个字母还没有收尾,“福格瑞姆”的脑袋就被重重撞在了墙壁上,力道大到整面水晶都在颤抖。肤如白雪,发如午夜的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右手攥着一大把银白的发丝。对方没有眼白的黑瞳直直看过来,不需要话语就能发觉其中滔天的憎恨,罗嘉又往后退了一步。 肌肉与骨骼的呻吟中,年轻的原体嘴角抽动着,确定自己不需要继续看这场字面意义上的抽筋扒皮。他果断回过头,朝着台阶的尽头狂奔而去。但最后看到的画面依旧回荡在他的思绪里。 满面鲜血的“福格瑞姆”依旧微笑着,用口型对他说: “我们会再相见的,我们就是你自己。”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半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一个巨大的银色拱门出现在他视野尽头。它的曲线流畅而优美,更像是流淌而非浇铸而成的,上面镌刻着难以辨识的符文。但当罗嘉伸手试图去触摸的时候,它随着原体微弱的力道轰然倒地,噼里啪啦碎成一地闪光的银块。 原体猛地缩回了手,下意识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旁人。 不知道雪莱能不能修好……他制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小心翼翼蹲下来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它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融化成一滩闪光的水。门上精美的异族语言已经变成一句潦草的科尔基斯语:“虚假的刀锋在神的梦中锋利。” 这里恐怕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罗嘉起身扑扑衣角,看着前方幽深的长廊叹了口气。 无论真假,他总要进去一次。 一个华美的迷宫,这是罗嘉对这座建筑内部的第一印象。优美的拱顶之下,彩绘玻璃般的立柱林立,把光线折射得更加迷幻,足以欺骗凡人的眼睛。他们散发的某种危险气息令原体尽量不去看。而地上镶嵌的马赛克地砖更是精美,描绘着栩栩如生的自然景观,只是些许颜料剥落了。 罗嘉发觉了什么,蹲下来仔细查看剥落处,发觉后面还有一层颜料。他伸出手,凭空从空气中抽出维克多赠送的匕首,然后愣在原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后,他摇摇头,把疑惑暂时甩出脑海,小心地刮起颜料来。 很快,美丽的自然风光就被刀锋刮了个七七八八,露出后面的画面来。和第一层难以言喻的鲜丽相比,第二层显得黯淡了许多。巨大的飞船降落在一颗昏黄的星球上,人们从里面走出,散落在沙漠里,他们拆解飞船,建成了新的家园。 最初的画面非常单调。直到有人开始在人群中讲话。不知名的画家给这个人脑袋后面化了一个醒目的光圈,也许是某种艺术表现手法。 下一张画里,人们开始对着四个雕像跪拜。雕像分别被涂上了鲜艳的红、蓝、绿、紫四色,和整体黯淡的用色对比鲜明。 紧接着,一颗闪烁金光的陨石掉在了沙漠中,这幅画被鲜艳的四色占据大片,将那一点金色团团围住,仿佛要将其吞噬一般。 一个金色小人从陨石里走出,他在沙漠中走啊走,直到一个染着四种颜色的长袍人找到了他,把他抱在了怀中,金色的小人也染上了四种颜色。 火雨和硫磺降临在染上四色的星球上。这令罗嘉呼吸一滞,无端感到一阵锥心刺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不明所以擦擦眼睛,看向最后一张画。 巨大的飞船降落在一颗昏黄的星球上。 原体紧皱起眉头,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画面确实是到此结束。也许是画工的失误,把第一张图重新拓印了一遍。但造出如此精美宫殿的工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他思考了片刻,又一次举起匕首剥开颜料。底下居然还有一层画。但刮干净后,罗嘉又一次呆滞了。 最后一层并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蓝绿红紫四种颜色侵染了整幅画面。 第10章 阿苏焉? 罗嘉跪坐在原地呆滞了半晌,直到被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惊醒。一种恐惧无端攫取了心神,仿佛一个巨大的阴谋或谜团在视觉的盲区缓缓成型,等待将他囊括其中。 对黑暗的恐惧嵌刻于人的基因中,罗嘉知道这实质上是对未知的畏惧。他曾经认为这是可以克服的弱点,但如今面对这里的画作,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凡人的脆弱。如果这里是单纯的疯话或者威胁,年轻的原体只会一笑而过。但荒诞的绘画下潜藏着某种令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是谁把这些涂抹隐藏在画作下,又是什么东西在先前的水晶后引诱他?罗嘉不能再想下去了。事到如今,他必须找到这里的主人,好好问问对方的意图。 找到目标后,他的心神略略安定下来。在这个迷宫般的建筑里继续前行。一开始,他几乎在繁复的走廊里迷失。在第三次经过一个熟悉的路口后,罗嘉停下脚步,左右打量了一番,一拳砸在了雕纹精美的墙上。 墙壁应声倒地,顺势撞塌了好几面。这些华丽的墙居然都不到一指厚,断口处呈现粗糙的纸板材质,仿佛某种应急赶制出来的舞台道具。罗嘉又打通了十几面墙,终于发现了一個向下的出口,螺旋状的台阶通往一片幽暗,旁边刻着简单的画作,似乎是在表现送葬的场景。 罗嘉无视了这种暗藏的警告,或者恫吓。对年轻的原体来说,这幅画甚至不如一个毒镖或者烟雾机关实际。顺着台阶走下去,幽暗取代了上方神殿的灯火通明,寂静深邃的。他警惕地弓起脊背,竖起耳朵捕捉最细微的声响。 远处,一点光明幽幽亮起,仿佛野兽的独瞳睁开。一句沉寂在预先封装好的知识深处的谚语适时浮出。 月明莫独行,孤灯不是人。 年轻的原体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把相继浮出的各种在夜间与野兽周旋的知识果断塞进脑后,选择了最喜欢的举动。 他开始大踏步往前走。 在绝对的黑暗寂静中,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弱。大概是走了许久,一扇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罗嘉先前看到的光辉就是从门上镶嵌的水晶中放出的。 毫不犹豫地,他推开门,被汹涌而出的光明刺得眯起了眼。即便是原体,也适应了好几秒方才看清房间内的场景。 一个庞大而极尽繁复的曼荼罗图案被投影在宏伟的拱顶上。他认出这种典型的中心辐射纹样与古泰拉的多种宗教相关联,有着着循环,永无止境,宇宙的中心等等象征。 但这并不奇怪。他想。几何是公平的。既然古泰拉的几种宗教能各自发展出对这一图案的崇拜,那在科尔基斯旧神的厅堂里存在也不意外。 拱顶之下更为惊人。四面墙壁上悬挂着满满的水晶面具,每个都足足有十个罗嘉那么高。他们表情各异,却都十分鲜活。罗嘉看到了一个垂泪不已的女人,一个挂着嘲谑微笑的小丑,和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无机的眼里满溢怒火。不知名工匠的雕工是如此栩栩如生,以至于他们像是被凝固的活物。每一双眼睛似乎都盯着罗嘉,让他有点不适。 正对着的墙壁中心悬挂着一个最大的面具,它的双目紧闭着,却流露出一种智慧的感觉来。美中不足的是,它的下半张脸完全破碎了,散落一地的晶亮碎片。罗嘉忍不住拾起一片,细细查看细腻流畅的雕工,入手却轻得过分。他翻过来,惊愕地发现背面居然是发皱的纸张和干涸的浆糊痕迹。 这激起人无限崇敬和恐惧的神圣殿堂,居然处处皆是粗制滥造的伪物? “诚然。” 与其说那是个声音,不如说是流水、阵痛或者眼泪,它侵入了罗嘉的思维,令他摇摇欲坠,手中的碎片滑落,嘭一声碎裂成更小的晶莹。 罗嘉几乎也跌倒在地,全靠及时撑上墙壁才稳住身形。他握紧匕首,银质蝙蝠的轮廓让他安了安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是?” “万物之祖,神中之神,赫娅的佳偶,凤凰王,一个比一个显赫的名字曾经描摹过我,但这些都是虚伪的假象。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的话,可以叫我阿苏焉。” 罗嘉睁大了眼睛,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为何在此。“是你……伯利恒的旧神?是你把我拉进了这里?” “如你所言,被诅咒者的子嗣,神圣的血脉。当我残余的火焰触到你时,我意识到唯一的救赎可能已经降临。” “伱知道我的来历?”罗嘉大声问,一时失去了冷静,“告诉我!” “那不是我配言说之真相。当你的父亲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分明的。” “……那你想要干什么?”罗嘉的思绪有些混乱,把什么伯利恒和永恒王都抛在了脑后。他确实是某种伟大存在的后裔,有着非凡的血脉,他的父亲会来找他!但他为什么又被抛弃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呢,因为父亲对他有什么期待吗?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缓缓说:“让你成王,然后毁灭伯利恒。” “……我以为你刚才说的是救赎的可能?”罗嘉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没有想到这自称为阿苏焉,伯利恒最崇敬的父神的声音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请求。这对他二十几天的生命来说实在是有些复杂了,即使是加上脑中预留的知识也是。 “在诸神的猎场,毁灭与救赎正是一体两面。” “不要打哑谜,”罗嘉烦躁起来。他本来就被莉莉丝复杂的语法和暗示搞得有点晕头转向了,没想到她敬拜的神更是尤有甚之。相比之下,连思维简单的纳瑞克都显得好沟通了。“现在,告诉我为什么。” 似乎是一声轻笑。“原因很简单,我不是阿苏焉。”祂缓缓说,“这不过是我从死者身上窃来的皮肤之一,是我在虚假的冠冕中最喜欢的一个。” 第11章 三个答案 “……喔。”罗嘉干巴巴地说。 他有点后悔抱着随缘的心态来这里了。这种秘辛对他的价值看起来远远不如带来的代价,就像听雪莱科普营养学意味着又要喝果蔬汁一样…… “我可以不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可以,但我能看到你心里的许多疑问……这里有那么多谜团的答案,你真的会离开吗?” 年轻的原体用匕首尖戳了戳水晶面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又把刀尖插进面具崩碎的破口里,用足全身力气撬动,甚至把一条腿抵在了墙上,用两只手往外拽着,依旧毫无成效。这字面意义上用纸糊成的面具坚硬得吓人。 试了好几次后,他干脆坐在地上,大拇指摩挲着匕首上的银质蝙蝠徽记。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门依旧敞开着,门外是深沉的黑暗。但他知道那里是安全的,连一个起伏,一个机关都没有。他还记得自己推门而入的时候,光线带来的刺痛和双眼流出的泪水。 但在适应了这里的通明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厌恶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了。 好奇心确实是个魔鬼。罗嘉木木地想。现状就是,这個自称是神的东西摆明了把诱饵递到自己脸上,而他就像鮟鱇鱼的猎物一样摆脱不了该死的趋光性。 “那么……这位先生或女士,或神明。”他辨别了一下对那个中性化的颅内之声合适的性别代词,最后决定让祂自己挑选。“既然你不是他们口中的阿苏焉……那你是什么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许多许多名字,包括预言里和未来会有的,较常用的一个是伊尼德(Ynnead)。但这对你都毫无意义,孩子。” 莫名地,罗嘉听出了些嘲弄的味道。他选择忽视,在意一个神是不是嘲讽自己是很无聊的。 “所以,我决定以我族的方式来行动。我会告诉伱三个答案,每个都是对的,每个也都是错的。至于能得出什么,就看你自己了。” 首先,我要告诉你,神是永恒。” 罗嘉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和纳瑞克同行的几天经过些小城镇,看到过祭司和举着蜡烛与圣像游行的人们。在听了一次后,他就能做出比那长袍祭司更好的布道文了,并且靠着这和自己的脸赚取了两个不知名水果。但听信徒不流畅的吹嘘,终究和对面神明的自我介绍是两回事。 “但你刚才说,阿苏焉已经死了。”罗嘉说着,想起来在那个城镇指出祭司祷文问题的时候怎么被守卫赶了出去。因为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拉住纳瑞克,连那两个果子都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人群脚下。 他甚至一口都没有吃过。年轻的原体有点难过地想。 显然伊尼德比祭司要更容易沟通些,祂直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灵族众神皆被色孽撕碎,吞噬,唯有伊莎和喜乐的西乐高逃过一劫。但众神虽死,他们承载的概念与梦想却不会消失,而神的本质就是如此。如同你打碎装满水的花瓶,破裂的只是容器本身,而水无论是倾入江河,抑或蒸腾入云,都依旧长存于世。归根结底,神如同基座,无论其上摆放的是阿苏焉还是别的名字,神都在。” 罗嘉皱起眉头,想到雪莱历史课教学里的一节,关于某个古泰拉帝国皇帝代代相传的称号。听起来,神就像“奥古斯都”那种名誉头衔一般。 “当我族鼎盛的时候,众神在,当大敌来临的时候,众神在。最后,当他们被吞噬后,众神依旧在。他们的精华流淌到女王的腹中,在她的领域沉积、堆叠。这些不死不灭的碎片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尸骸。” “在大陨落之前,名为埃尔达的我族主宰着银河。其梦生灭星辰,其乐永无止境,就像一个六千五百万年的大梦,随着滋生的堕落与疯狂而结束。 然后的故事你已经知道了,黑暗王子,或者无厌女王从最黑暗的噩梦里被惊醒,随之缓缓步入现实。绝大多数的族人灵魂都悲鸣着被吞噬了,随我们一起受难。作为孕育神的种族,他们被赐予格外的恩典,尽管对生灵来说不过是折磨的代名词。 但和神不同,这些灵魂依旧在祈祷他们死去的神,他们残余的记忆里依旧有着众神的名字。他们祈祷神一如往常庇佑着自己。在最黑暗深邃的女王腹中,这乞求被听到了。 就是如此,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论是帷幕彼方还是现实,只要一个灵魂祈祷,那必然有什么东西会听到。 一个新的神从旧神的尸骸里诞生了,就像蛆虫啃噬腐肉,也像母亲分娩婴儿。祂不代表王权,因为权力已经毫无意义;不赐予智慧,因为无穷智慧也无法帮助他们逃离无底深渊;甚至不允诺艺术,因为一切美在这终极的地狱都是虚假。祂只带来他们切切想望的死亡。” 随着祂的话语,墙上密密麻麻的水晶面具应声破碎,只留下流泪女人和嬉笑小丑的面具。无数晶莹的碎片零落如雪,被无形之风吹卷而起,乒乒乓乓砸在了巨大面具的下半部分,组成了一层满是裂纹的水晶。 “我是阿苏焉的神威,我是凯恩的怒火,我是莫莱·赫格的智慧,我是众神的步履和濒死的悲鸣,我是被低语的未诞者,我是死亡之神伊尼德。”祂吟哦着,巨大的水晶面容终于动起来,微微垂下剔透的眼睛。让罗嘉第一次头皮发麻。 这种畏惧并非出于力量,而是人类看到似人非人的怪诞之物时,发自内心的恐惧。无论自称伊尼德的东西多么友善,原体只觉得祂在讲述这些本该凄凉的故事时,流露出的态度比暮星号上的机械更冰冷、空虚。 那些祭司和人民,驱赶他的、给他水果的,和更多更多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啊,知道他们的神是这副模样吗? 第12章 神即奴隶 “也许吧。”罗嘉缓缓说,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在喉咙上,阻止他顺畅说话一般。“对神来说,也许这是荣耀的出身。” 对人来说,可就有些令人不适了。那因腐蚀而生的另一种生命,人们称之为秃鹫。 他没有说下去。就算伊尼德有解读言外之意的能力,祂也没有表现出来。“神没有荣耀,那只是用来奖赏选民的恩典,而没有一个神需要恩典。 “那你让我毁灭伯利恒,也是恩典吗?” “诚然。” “你会帮助我吗?” “竭尽所能。” 罗嘉歪了歪头。他对伯利恒仅有一点萍水相逢的怜悯,一些对其造物的赞赏。但此时此刻,他不由得为这座城感到不公起来。“那这所谓恩典可真是古怪。你既然能施力毁灭这座城市,为何不用同样的精力去拯救你的子民呢?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坚持着对你们……你的信仰。” 他想起莉莉丝,抿了抿嘴,那些恼怒已经因为冷静下来的头脑化为丝丝缕缕的不悦,甚至歉意。也许他真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伱并不欢喜他们。事实上,你差点杀死了一名我的祭司。” “没人会喜欢阴谋,但他们的错不能证明我犯错是正确的。”罗嘉大声回答,“他们的谋划是错的,让我不高兴是错的,但情绪失控也是错的,她为自己的事业献出生命则是对的。我差点让自己的错误成就了别人的正确,这是错误的。” 他仿佛宣誓一般挺直了脊背。“这不会再发生了。” “好吧,启示之子。你有着忏悔和改变的能力,这是好的。但神不会有,任何神自诞生开始,摆在面前的就是一条单行道——顺遂自己的本性走下去。” “……我不太理解。” “这就涉及我要说的第二个答案了,神是瘟疫,不论大小。” “瘟疫啊……”罗嘉低声说,相关的知识随之浮现在思维的表面。那是一种文明的灾难,由微小的病原体引发,和雄伟堂皇的神难以等同。 “一场瘟疫生而为扩散,从能被简单的卫生手段消灭,到吞噬整个文明。它并不在乎自己过于致命是否会导致宿主在来得及传播之前就会死亡,也不在意在屠杀所有生灵后自己能否存续。 从理性的眼光来看,瘟疫的最优解是尽可能地无害化,乃至与文明共生,但瘟疫不在乎。神也是如此,一尊神明与生俱来的目的就是顺遂自己的本性做事,扩大自己的信仰,俘获信徒。他们如瘟疫般在一切有情生灵的思想里扩散,毒害后者的头脑。他们也从不关心信徒的生死,除非那是個好的传染源。 旧神曾经是特殊的,他们能遏制这种毒害子民的欲望,为我族提供庇护,直到他们被无厌女王撕碎。黑暗王子的瘟疫毫不留情地侵染了我们繁盛文明的肌体,让我族沦为暴行的展台。然而,当她享受腹内亿万我族的灵魂时,对我的信仰也在这些孩子中扩散。在她侵染万物的时候,我也在用死亡和激情的衰颓,这些欲望的反面侵蚀着她。 神是万物的瘟疫,而我是一尊神的瘟疫。” “但是瘟疫是无生无知的。病原体不是一个整体也没有意志,他们不计其数,只是按照自己的本性在繁殖而已。所谓目的只是人们的想……”罗嘉的声音卡住了,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凝望着巨大的面具。 “恭喜你明白了第三个答案。”那中性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一如往常的透着无机质的冰冷,“神的目的和爱恨也只是人们的想象,他们只是按照本性行动而已。所有的神都是奴隶,无一例外。” “你所见的这堂皇的殿堂,不过是我们本性的投射,是我们金碧辉煌的囚笼,提醒着、规定着我们如何生存、如何行事、如何传达自己的神谕。有情生灵的或大或小的欲望终将汇入亚空间,在这无边海洋掀起一个又一个漩涡,而漩涡中凝聚了大大小小的神。 很可笑吧,几乎每一个文明都声称着自己的造物主如何辉煌伟大,但他们这些卑微的造物才是真正的创造者,打造了神的殿堂和自身。 启示之子啊,奴隶尚能在镣铐允许的范围内活动,而神连本性都被创造他们的欲望桎梏。没有一尊神有着自由的意志,那是芸芸众生的特权,我们只是与机械无二的造物,生灵用梦的经线编织的、约束他们自己的锁链。 包括无厌女王,被永恒的饥渴和病态的欲望驱使的孩子。当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她当真愿意吞噬自己的种族,屠杀万神殿吗?这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我族的堕落中诞生的必然是堕落。这恢弘的黄金气泡啊,为我们划定了无穷无尽的刑期。 也许你会觉得神明的力量可畏,但这不过是他们在自我博弈时本质的些许泄露。神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然后是他们的同胞,最次才是现实。他们在概念的冲突和更替中撕扯自身,最微小的变化都能让其痛楚不已。没有灵魂对神来说正是一种恩赐,因为任何人都会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中疯狂。 我要告诉你,女王从始至终都知道我的存在,但她既没有将我族的灵魂完全消化,让我自行消亡,连本质都成为她的一部分,也没有将他们投入浩瀚之洋,让对绝望和死亡的渴望哺育另一尊神。她依旧继续着对他们的折磨,因为她的本性就是如此贪婪无畏。 她甚至无法杀死我,因为我正是放肆欲望的背面,那纵欲之后无尽的冰冷低潮,我是她的双生子,她腹中诞育的命中注定的宿敌。 你明白了吗?神就是这样一种最可悲的奴隶,被无形的枷锁决定怎样生,怎样存续,也怎样死。 我能看见你的内心,你认为自己是某种超凡之物的作品,你的父亲高于众人之上,为你划定了目的。你没有把他和神完全联系起来,是因为你觉得他应该高于人们口中的众神。你唯一的疑惑只是养父母们的评价,和他们灵魂上的创口。你的造物主甚至被如此破碎的人们怜悯,这让你大惑不解。 受诅咒者的子嗣,你为什么觉得,神不需要怜悯呢?” 在明亮的水晶瞳眸注视下,罗嘉小小的身体头一次颤抖起来。 第13章 老妪之剑 “我……”罗嘉的牙齿打着颤。 “站起来!”自称死者之神的声音第一次流露出感情的色彩,祂严厉的断喝让年轻的原体一时间大脑空白,下意识蹿了起来。“你被创造出来难道是为了卑躬屈膝吗!” “不是!”纵使有再多的疑虑,也被这句话激到了九霄云外。罗嘉薄薄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别再说谜语了,所谓的死尸神!别想用这些空话吓到我。” 他仿佛再给自己壮胆般大声说:“无论你曾经或者可以是什么,现在你都被困在这里了,不是吗?你需要我的协助!” 不该这样的,小原体攥紧了匕首。尽管这位伊尼德看起来连一个能活动的形体都没有,但既然能把自己困在这里,它一定有些还没有暴露出来的能力。而根据他对神话的了解,人们崇拜的总是些反复无常又小心眼的东西,他可不好说这个自称没有感情的东西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但发泄愤怒真的非常奇妙,和扼住莉莉丝的脖颈时一样,给人一种荒谬的权力感,仿佛自己正掌控全场一般。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诚如所言,受诅咒者的子嗣。” 他赢了。罗嘉呼出口气,险些笑出来。他重新盘腿坐下,把浸上一层汗水的匕首放回腰间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塞进了袖子里。他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手心都湿透了。 “你知道很多,而我一无所知,这不公平。”他昂着脸说,“现在,请尽可能简洁准确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浩瀚之洋中,真实与虚假并无明确的分界线,万物皆虚,而万事皆允。我只能告诉你相对来说最恰当的一个。”、 莫名地,罗嘉听出了些奚落的味道。他抿了抿嘴,不悦地点点头。“好吧。那么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叫他受诅咒者?他为什么而造出了我?” 长久的沉寂,久到年轻的原体紧绷的表情开始松懈,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一千個声音涌进了他的头脑。 “火焰……痛苦……窃火者……未成形的王……黑暗的冠冕……黄衣之王在燃烧的黑星下……渡鸦在兄弟和自己的新坟上跳舞,死局救赎循环伱是第一个但你不该是第一个——” 仿佛锥子在颅内肆意搅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浮现了几个稍微清晰的词汇,但完全连不成逻辑。罗嘉痛得滚成一团,血从他的眼睛和耳中流出。 “停下!我求求你停下!”他凄厉地喊着,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被自己的血呛咳到结巴了起来。他在痉挛中弓起脊背,把脸颊紧贴着地面,一缕猩红顺着嘴角缓缓流了下来。“停下!我不要听了!” 痛苦逐渐减弱到能忍受的程度,仿佛一把钝刀缓慢割着血肉,喃喃细语如刀上的铜锈般混进伤口中:“两个太阳,一个灼烧着旁人的眼睛,一个尚未成形。暮光之星穿梭过整个白昼,被指为晨星。乱位的命运重新洗牌,孰是孰非?” “这就是答案,幼王,还满意你听到的吗?” 小原体趴在地上,缓了半天才勉强支起身体,扯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一张满是尘灰和干涸血迹的滑稽花脸控诉地看向面具:“你是故意的,死者之神!福格瑞姆对我讲过阿波罗和马提亚斯的故事!” “那是你族尚愚昧的时候,我族两位年轻人踏足你们的家园留下来的故事。但我并没有他们那种争强斗胜的兴味,我是属于已死者的神明,一切好的坏的热情都与我无关。” 罗嘉张了张嘴,慢慢地爬起来,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这个神话,小声询问:“所以,他们真的因为音乐比赛的胜负就剥了失败者的皮?” “胜利者的名字现在叫沙哈·嘉顿,我族第一位为女王服务的成员,他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至女王诞生很久以前。他日你在黑暗王子的宫廷里见到他的时候,可以问一下这个问题。他会很高兴向你展示瑟加恩的皮——你们通常称为森林之神马提亚斯的那一位。另外,他确实很擅长弹琴。” 罗嘉明智地闭上了嘴,决定不去询问多少神话的原型正是这一位的种族所赐。他忍不住想起对那一位弹奏里拉琴的诗歌与太阳之神的描述,下决心从此对一切传说都警惕看待。 “就这些吗?”他不太甘心地问。 “要是你愿意放弃这具肉身的局限的话,可以知道更多。” “不必了。”罗嘉果断回答。“您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不觉,他已经用上了敬称。 面具缓缓张开了满是裂纹的口,露出一截寒光。“这是老妪之剑。莫莱·赫格为了获取自己血液中的无限智慧,让凯恩切下了自己的手,那五根手指化成了五把剑,其中之一就在这里。掌握它,你就掌握了死者的力量。” 那个声音平静地命令道。“现在,拔出它,击碎这里,让伯利恒的城民重新化为死者吧。” “……为什么是我?”罗嘉后退了一步。这一切进展地都太快,让他不过二十多天的人生阅历有些力不能支。 “黑暗王子不会允许我离开这里,我的子民的残余更无法驾驭这种力量。但你,可以饮下我的精华,来给他们一个解脱。” 小原体继续慢慢往后退着。“这听起来……” “这并不是没有报酬的劳累,女王的猎犬很快就要寻味而来,你需要抵挡他们的力量,甚至给他们真正的终结。” 罗嘉一直退到背抵上了门,随时能够夺门而出。“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再不做决定的话,你的朋友的战斗就要结束了。” 水晶面具上光影变幻,流淌出动态的画面来。纳瑞克在某个昏暗的场所被一群人所包围。虽然称之为人,但罗嘉并不是很确定这个定义。因为这些家伙个个小腿以下毛发密布,本该是脚的地方唯有一双蹄子,手臂化为螃蟹似的钳子,白皙嫩滑肌肤上满是伤痕,有的还带着锁链。 “什——什么!”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罗嘉已经冲到了面具前,一手重重砸在面具上。他听到自己指骨断裂的声音,但并不在乎。血从他还未成熟的指间流下。“放开他!他和这无关!” “这是黑暗王子的仆从们,欲魔。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消灭他们。拔出这把剑,你会拥有自己需要的力量。” 怪物们扭曲的面容上呈现出嘲笑或疯狂的神情,最靠前的几个凑了凑,爪子已经放在了纳瑞克的剑和身体上,仿佛随时会将其洞穿。 小原体依旧来不及多想了,他猛地抓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把仿佛和水晶结为一体的剑身拔了出来。 一道比死亡更冰冷的银光冻结了时与空,光线为之停滞、弯折。面具破碎,融化成大股大股晶亮的液体,和整座房间一起被卷入无形的旋涡中,这漩涡的终点正是老妪之剑。它贪婪地吸吮着,直到一切都变为空无,直到辉煌的房间乃至整座神殿都被卷入旋涡中。 ----------------- 欢愉之殿深处,色彩丰盈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地步,唯有染血的珍珠宝玉才值得装饰这深梦中的欢乐场,盈盈地放着恶意的光华。重重坠地的丝绸帘幔间飘荡着甜腻的焚香,和飘忽的乐音,令人生出无穷遐想。 假如有窥视的目光足以穿越相互背叛的爱侣皮肤制成的丝滑布料,不被假面舞女的缭绕的舞姿迷惑,那就可以一窥天鹅绒床幔下影影绰绰的轮廓,一只细滑的手垂在床边。 音乐骤然静止了,六环中的放肆欢闹声随之熄灭。每个色孽的仆从都感受到了他们主人的惊疑不定,为此而战栗不已。方舟中的先知们皱起眉头,为如影随形恶意的片刻消泯。 在那么一瞬间,假面舞女的舞姿错了一个节拍,她转过黄金面具下的眼睛,那双足以令人献上灵魂的眸子盛满惶恐。但主人似乎没有追究她失礼的意思。永恒舞者战战兢兢地举起双臂,随着色孽精致而诱人的笑声开始优雅地回旋。 “还没完呢,我的小星星。”她听到主人温柔的呢喃。 ----------------- 哐啷一声,剑尖落在了地上。罗嘉甚至不能把看似轻薄的剑举起片刻,即使他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成年的战士。他能感觉到薄薄金属中比他全部的生命与思想更沉重的力量。 “纳瑞克!”他终于搜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锈蚀的甲上如今满布猩红黏液。罗嘉不顾一切地拖着剑狂奔过去。“坚持住!” 噗嗤一声,纳瑞克捅穿了一个欲魔的胸膛,稳稳搅动两下,在对方半男半女的胸口制造了一个大洞。又扭转剑刃,顺势劈开最后一个的腰部。那个被腰斩的欲魔上身飞了出去,半羊的两条腿居然还继续往前跑了两步,才抽搐着扑倒在地,尖尖的尾巴颤抖着不动了。 在满地残躯的呻吟和挣扎声中,一大一小两个人遥遥相望。圣杯骑士抖落剑尖的血,不明所以地看着幼小的原体。 罗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方身后被打开的牢门,纤细的符文在上面闪闪发亮。他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空虚的黑暗,由衷地说:“我明白了……神不说谎……却会隐瞒部分真相。” 纳瑞克用一个升高的鼻音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没什么……”年轻的原体并不想让对方知道其中的曲折,哪怕他明白纳瑞克绝对不会嘲笑自己也是一样。他试图提起剑,又一次差点砸到脚上。“我们该……回去了。” 随着他的话语,整个世界应声迸裂,像老旧的画卷被扯碎般片片剥落,露出假象后深重的黑暗来。 一道光射进来,温暖而明亮。 罗嘉睁开眼,借着纳瑞克有力的臂膀站起来,第一时间看向那个乌发披散的纤细身影。 他看到了女祭司澄澈的眼睛,但凝望的方式熟悉得令人发寒。 “……雪莱?” 第14章 赫莉本感觉很糟糕 肩膀上的头越来越沉重,赫莉本敏锐的感官捕捉到莉莉丝越来越轻浅的呼吸,和神庙外几个小女妖心不在焉的步伐。 “莉莉丝?”赫莉本轻声问,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了。 女祭司轻轻抬了抬眼皮。“我还好……” 她们都知道这是谎话。呼唤阿苏焉的回响需要非常沉重的代价,即使是莉莉丝这种“被面具吞噬者”也不能真正承担。待选王仪式完成,她的灵魂就会被消耗殆尽。 女祭司的生命已经如风中残烛,按照传统,她应该祝福对方能在无限回路中重归循环,这种谎话他们总是说了再说。即使是自诩冷酷的女妖,不也是相互祝福在凯恩的血中重聚吗? 赫莉本把剑举起来,用冰冷的刀刃贴了下额头,对自己的童年密友致敬。她因为渴望杀戮而颤抖的牙关已经不能忍耐更进一步的亲近了。 “祝你死得不能再死。”伤痕累累的女战士说。 “啊,那真好……”莉莉丝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化为一阵轻柔的吐气。她轻轻阖着眼,胸膛的起伏停息下来。那以她的灵魂为燃料的火焰依旧灼热地翻滚着。 赫莉本用恶意的眼光看了一会儿火球。“都快熟了吧……”她咕哝着曲起一条腿来。“敬爱的阿苏焉啊,愿您还庇佑我们这些混账。” 莉莉丝没有再指责她的措辞问题,这让她有点乏味。 赫莉本慢慢把女祭司的身体放到地上,为她整理了下衣襟。正当她的手离开布料时,那双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劳驾能扶我起来吗?”“莉莉丝“用标准的科尔基斯语说。 赫莉本应对过这种尸体爬起来说话的情况,那些像无厌女王屈服的同族有时候坚韧的过分。尤其是第五次陷落的时候,弗吉尼亚的家伙们对生命的定义简直宽泛到令人恶心。但她没有想到在白昼之下,神庙之内,还会看到一位祭司发生这样的变化。 女妖之首不到半秒就做出了行动。尽管没有嗅到一丝帷幕后的堕落气息,她还是凌空后跃,落地的一刻猛地将旁边的椅子踢向了莉莉丝的身体。然后她握剑直刺向那不知名的怪物。 轰然巨响,椅子劈头盖脸砸在了刚起身的“莉莉丝”头上,又被突进的剑尖撕碎,在巨力的作用下化为满天飞散的碎片。 “真没礼貌的小丫头。”佩戴着女祭司面容的存在点评,不躲不藏地接下了这击。刀刃入肉,精准刺穿了本应是心脏的位置。鲜血如意料般井喷,但赫莉本没有笑——相反,她神色凝重。 她看到伤口处缕缕细微到肉眼不可见的银丝,被刀刃斩断的切口微微泛光,正在如活物般蠕动着自我修复。 血的浓郁滋味让她心旷神怡,但还没有夺去思考的能力。女妖之首专注凝望着昔日挚友的面庞,意识到相比悲痛,她更喜欢这种血灌瞳仁的感觉。她渴望用一场血肉飞溅的盛宴祭奠自己死去的神,连同所有人。 真是死了都在给我找麻烦啊…… “请别误会,我只是来看看孩子的。” 赫莉本不想听这笨拙爬起来的东西废话。这对她来说没有意义。理智上,这东西诡秘难测,还在仪式的关键节点出现,感情上,她也很乐意杀掉亵渎莉莉丝尸体的东西。难得能如此顺心意,她可不想把机会留给手下的小女妖。 赫莉本足尖点地一跃而起,纤细身躯如同一轮升起的新月,月尖泛着危险的银光劈斩而下。“莉莉丝”狼狈地打了个滚,才没有被直接竖分为两半,只是被掠过的剑光卸下了大半手臂,血从光滑的切口喷涌而出。 试探性攻击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但女妖之首没有乘胜追击。她面如森寒地站在原地,看着断面处涌出此前所见的细细银丝,蠕动着爬向残肢,扯着半条手臂拉回原来的位置。 “恶魔竟敢在神庙中肆虐了?”她低声问,牙齿颤抖着相互碰撞,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又一次炽烈燃烧的怒火。 “莉莉丝”毫无惊慌之色,甚至还有余暇用仅剩的一手扶额。“你们的神还在这里,这么说话不觉得有点不合适吗?” “不管是什么东西,如果切下头,应该会有点用吧。”赫莉本抹了把脸上的血,仿佛自言自语般压低身体,如猎豹般蓄势待发,寻找着对方的弱点。 “啊,那就有点麻烦了——”对方彬彬有礼地说。话音未落,女妖之首已经弹射而出,人与剑化为一抹光影,直直射向莉莉丝的脖颈。 它不可能逃掉的。赫莉本笃定地想。不过一息之间,她就会斩断这家伙的头颅。她能看出来,尽管诡秘难测,但这东西对莉莉丝身体的操纵只能说初入门径,绝对逃不掉她受凯恩赐福的精妙猎杀记忆 剑尖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硬生生停在“莉莉丝”咽喉前一寸。赫莉本的身体以反生理的姿势停滞于突进的姿态。她的眼睛大睁着,喉咙咯咯作响。 “你猜我是怎么操控这具身体的?”对方温柔地说,轻轻拨开剑尖。“对你们来说,这点小玩具够用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的。” 她叹了口气。“但你们真是永远不变地自说自话。” 痛苦从脊髓,从四肢百骸中升起,仿佛有异物钻进了体内,操纵着每一块肌肉移动。赫莉本缓慢、笨拙地放下肢体,像初学者操纵的傀儡般后退着,唯有暴突的眼睛颤抖着诉说她内心的愤怒。 不,也许不是幻觉。那活虫般的银丝,也不知如何涌进了自己的身体。但她为何毫无觉察? 赫莉本身不由己地转过身,对着被响声惊动,冲到门口的属下们挥了挥手,口气严厉地让她们回去巡逻。她能觉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动作得非常自然,足以糊弄那群小女妖。而那家伙依旧施施然坐在了椅子上,为自己倒上一杯水。 “初次见面,小姑娘。”等到女妖们散去后,对方伸出一只手,脸上是莉莉丝那家伙绝不可能有的,故作姿态的微笑。赫莉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和她握了握。 触到的依旧是一只普通的,没有任何变异的手,还带着些许温热。 “这才是礼仪。”对方耸了耸肩。“我叫雪莱,罗嘉的监护人……好吧,”她皱起眉头,好像听到什么噪音一般,“监护人之一。” 她看了看那团依旧燃烧的火焰,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看起来那孩子还要烧挺久,不如我们先坐下喝喝茶如何?” ----------------- “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了,我不敢相信伱就这么背叛了我们!”福格瑞姆真情实感控诉着,他的紫色眼睛里满是受伤后的不可置信。 “劳驾,别扯上我。”午夜领主躺在通风管道里,只露出一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雪莱已经放弃嘲弄他是怎么在药效发作的时候爬上各种奇怪的地方。“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 “我很在乎。”福格瑞姆哀伤地说,“他在的时候你至少有一半时候懂得去看标签上的单位,现在你连注射针都安不正!” “啊,今天安反了吗,怪不得。”维克多翻了个身。 “是昨天。”福格瑞姆纠正。 “如果你真的对我失望,请不要再靠在我的肩膀上指控我的冷酷无情了好吗?那里并不存在一只耳朵,你知道的。”雪莱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和福格瑞姆几乎碰上了鼻尖,“把天花板上那个也带上,劳驾,我忙着呢。” “但是你刚才——我不敢相信,你真的试图独占他抚养人的身份!你甚至没给他换过尿布也没唱过摇篮曲!”福格瑞姆指着巨大的全息投影高声指责。雪莱往旁边挪了挪。“你甚至现在还想拿走爆米花来报复我!” “那是我做的!” “我提供了点子!” “我只想问一句。”维克多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争论了无数次还是乐此不疲坐在同一张沙发的家伙。“你们有一个人真的需要吃这东西吗?” “我们都知道诺斯特拉莫人不懂得享受乐趣。”雪莱用附肢把巨大的爆米花桶拿得离福格瑞姆远远的,赢得了后者愤怒的瞪视。“不用帮我们加深记忆了,谢谢。” “我们举行过诗歌比赛。”维克多抗议,看着两人无动于衷,加了一句,“赛维塔赢了。” “哦。”终于抢回了爆米花桶的福格瑞姆头也没抬。 “那是首情诗,原型是他八岁时……” 沙发上的两个人齐齐抬起了头。 午夜领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伸出手指了指爆米花桶,然后摊开了手掌。福格瑞姆和雪莱对视了一眼,雪莱清清嗓子。“要什么口味,咸奶油还是焦糖?” “都来点,谢谢——以及我们这真有奶油这种东西吗?” “我合成的风味添加剂,保证原汁原味百分百还原。”雪莱用附肢抓了一大把。 “还有烤翅,谢谢。” 第15章 监护人问题 “……雪莱?”罗嘉口舌发干地问。他不知道的是,遥远的沙漠中心,一个白头发的家伙发出了难以抑制且意味不明的鼻音。 “看这小家伙多么惊讶,天呐,你快点儿上去抱抱他。“福格瑞姆擦着眼角,“他有快两周没有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也没有早安吻。” “你是真的没有思考过他每天早上锁门的动机,还是装出来的。”维克多幽幽地问。 “孩子有点自己的想法很正常。”福格瑞姆宽厚地回答,“家人之间,大多数问题只要确定我们仍爱着彼此就可以解决了。” “剩下百分之一呢。”雪莱悄悄调转了爆米花桶的方向,让乘放着焦糖口味的那一边对着凤凰。 福格瑞姆依旧看着投影,毫无迟疑地伸出手去抓了把咸奶油爆米花。“那些思考也没什么用——我确定他长高了十公分,孩子们总是不知不觉窜个头。” 好在小原体并不知道远方三个大人的评头论足。所以他还能略有点不自在地接受雪莱的拥抱。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但肢体接触的时候,他敏锐的感官能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热力每时每刻都在缓缓地流逝,这让他更不舒服了。 “最近过得好吗?”雪莱低下头吻了他的面颊和额头,手指插进参差不齐的短发捋了捋。“你的头发变化很大。” “它们长得很快。”罗嘉盯着自己的鼻子。“她怎么样了?” 他们都知道这指的是谁。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雪莱回答,捧着罗嘉的脸,半强迫地让他正视着自己。“这很好,罗嘉,你以后会明白的。” 原体盯着已经熟悉的面容上过分熟悉的神情,发觉女神官的眼睛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深褐色,这并没有把他从奇怪的错位感中拯救出来。 赫莉本一言不发地起身,来到他身前,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将脆弱的后颈露出来。“向您致意,吾等的永恒王。” “请别这样。”罗嘉轻声恳求。 “此为礼节。”赫莉本一板一眼地说,仿佛从未对原体举起刀刃般。“神王有何训示?” 从这個角度,罗嘉只能看到她鲜红的马尾和包裹脊背的皮甲,无从想象对方的神情。是恭顺,还是满怀期待,期望从他的口中听到神的旨意,即使心知肚明众神依旧烟消云散?她在渴望神意的庇护吗? “没有什么神王了。”他开始愧疚这句话的出口。“只有死者之神的新生。” 然后他详尽地讲述了从进入幻景后的每一个细节,伊尼德说的每句话,毫无隐瞒和粉饰。赫莉本全程一动不动。最后他有点紧张地告诉对方老妪之剑现在的归属。 “我知道的就是这样了。”他以此做结。 赫莉本紧绷的脊背慢慢颤抖了起来。“我能感受到您话语中的真诚,我相信您。这可真是……” 罗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雪莱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令人欣喜。” 小原体张开了嘴,看着女妖之首抬起头,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欣悦。她舔了舔嘴角。“您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们可是亲手终结过一次伯利恒,为什么会遗憾她早该到来的结局?需要我告诉您第五次我割断了多少喉咙吗?” 她眯起眼,弥漫出一种艳丽的嗜血味道。“被我们新生的神饮下,而不是继续受那淫妇的折磨,甚至还能报复她对我们的难赎罪愆,这就够了,吾王。至于什么六千五百万年,什么过去和群星,我一点都不关心。凯恩教会我杀戮和愤怒,我只要有这两样就好了。” 赫莉本又低下头去,这一次显得真心实意了不少。“既然神为我们选择了您,那我们就是您的。您流我们大敌的血,我们就为您流血。您赠给我们死,我们就为您献上死。” “我……”罗嘉结巴起来,他感觉腿有些软,也许是那把剑确实太沉重了。“请起来吧……赫莉本。” “谨遵您的意愿。”赫莉本起身,轻盈地走到了原体身后,被正沉思默想的纳瑞克看了一眼。女战士显然把这理解为敌意,或者说她只是想打一架泻火。她像只猎豹一样微微拱起脊背,一脸不善地盯着对方流血的手。“圣杯骑士,在这里流血可献不给凯恩。” “凯恩不是死了吗?”纳瑞克带着些许茫然地询问。 罗嘉听到雪莱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呛咳。 “我错了……圣杯骑士,”赫莉本几乎要把那个称呼咬出血,以至于罗嘉开始担心她把那口洁白的牙齿咬碎。“你们的灵魂是唯一比血更肮脏的,被血手之神唾弃的事物。” “哦。”纳瑞克点点头。 赫莉本刷地拔出插回腰间的短剑:“以凯恩的怒火之名——” “别闹了,女士。”雪莱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对方的手腕上。“你知道没有一个圣杯骑士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圣火。恐怕这位战士只是把砌颅之城的骂人话当真了而已。” “他自称圣杯骑士只是想找到圣杯女士,他甚至刺伤了她。”罗嘉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但这原来是骂人话吗?” “以后我可以给伱介绍下宗教史,好让你明白把异教神变成骂人话是个多么悠久的人类传统。”雪莱从容地说,“就我所知,圣杯女士不过是无厌女王的一个化身,考虑到砌颅之城远征的伟大战绩,关系紧张也是理所当然。”她对赫莉本锐利的眼神笑了笑。 刚才所知。雪莱在心里补充道,感慨自己这次身躯选得实在恰当。 “我当然知道,‘迷途者’纳瑞克,你的声名可算响彻科尔基斯。”赫莉本冷冷地说,“当你自称皈依圣杯的时候,我的小女妖可是有些紧张。直到你杀了一队欣喜若狂前去投奔的誓命骑士。”她带上不屑的口气。“他们声称要在你的带领下为女王攻伐下伯利恒之城。” “我记得。”纳瑞克依旧那么波澜不惊。“他们告诉我一切启示的终点都在这座城。” “那么你见到了。”赫莉本伸手为他展示身后,神庙门外的街道空洞依旧,凉风翻卷层层色彩富丽的垂幔,“这里除了过去一无所有。” 高大的战士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找下去的。” “什么?” “我的使命。”他笃定地说,“只有我能完成。” 赫莉本皱起了眉头,那张永远被恼怒占据的面容多了点异样的情绪。“凯恩狂乱的碎片在上啊……真是不可理喻。” 罗嘉看着纳瑞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些微地羡慕对方,直到被雪莱点了下额头才回过神来。“我知道了。”他兴趣缺缺地回答。 “但你还是不高兴。”雪莱说,放开他的脸,任凭原体又开始垂下脑袋。 “我没有。一切都很好,我见到了一个自称死者之神的东西,听到了些也许有道理但还是遥不可及的话,还拿到了一把剑。”他抓着剑柄试图展示一下,却没有举起来,只是以剑尖为轴心晃了晃。“莉莉丝女士也没有辜负她的神。一切都很好。” 他重复了一遍。“一切都很好,不能更好了。” “你不该说服我。”雪莱静静地说,罗嘉依旧能听出其中属于莉莉丝的音色。“你该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 “是的,在宣称什么的时候,首先要让自己相信。既然一切都好,那你为什么在难过?”她又问了一遍。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罗嘉听出了雪莱温和声音下某种不容置疑的味道。“用你的情感矫正你行事的标准,而不是应当如何。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罗嘉破罐子破摔地任凭她把自己拉进怀里。闷闷的声音从雪莱胸口处传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不应该,但我说不出来。” “你难过,是因为你发觉了即使是做对的事情,最后还是会流血,是吗?” “……嗯,我讨厌被欺骗,但他们,但莉莉丝,甚至那些神……” 他吭哧了半天,最后轻轻说:“他们很可怜……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他们毫不犹豫,但我还是觉得……”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我明白。”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想不流血,首先要流血,想人不被杀,首先要去杀人。血是我们面对这宇宙最基础的筹码。不管属于谁,只要抓到就是你的。只要你要继续坐在桌边玩下去,就没有一局可以不付出血,只有或大或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温柔到异样。“莉莉丝今天是为了自己而上桌的,她赢了。记住这种感觉,让它指引你的道路,或者因为患得患失而坠入地狱……谁知道呢,赌徒从来不会胜券在握。” 第16章 入城许可 “这里就是凯恩的神庙了。”赫莉本说。这位女妖之首似乎真的诚心认同了罗嘉。即使眉宇间压抑的恼怒依旧挥之不去,但语气和姿态都变得恭敬起来。 “长姐。”守卫庙门两侧的女妖向她举起刀刃致意。她们脚下的台阶沉积着干涸的棕褐色痕迹。罗嘉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有人的,也有难以辨认的。 他们跟着赫莉本走进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荡荡的祭坛。不知名的石材呈现出大量血反复浸泡才有的红褐色,散发着新鲜的铁锈味。有人刚在这里举行过血祭。圣火龛透过覆盖的浸血油布,将整座庙宇涂抹上一层昏暗的色泽。 “真是个好地方。”雪莱打量着四周。赫莉本发出一声低笑。“你们的仪式可真细致,就像艺术一样。” 罗嘉顺着雪莱的眼睛看过去,察觉出了祭坛上痕迹的不同,和其呈现出的某些祭典的细节。血渍的薄厚,颜色的差异并非简单的随机,而是显现出行刑人在时间、种类和手法上的精细操作。这帮女屠夫居然有种外科手术般的细致。 若在平常,他也许会赞赏这种专注态度。但这种艺术品的取材还是……略有些超乎时代了。 和内心复杂的罗嘉不同,雪莱已经开始指着一片暗蓝色的新鲜浊液称赞。“让恶魔和……信徒一起被放干血,真是有趣。这让我想起银钥学派的传统做法。他们会先杀死叛徒的守护精灵。用复活节蜡烛把残余的骨片烤得滚烫后,划开他的脖子,把舌头从咽喉的伤口里拉出来,好让他的声音在死后也被阻塞。这一仪式有个美丽的称呼,叫‘贞洁印’。” “事实上,是一只惧灵(Fearing)和他的巫师主子。”赫莉本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有类似的仪式,比如把恶魔的舌头塞进他们信徒的喉咙里,好让他们再也不能巧舌如簧。” “真有趣。”罗嘉干巴巴地说。雪莱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过道的装饰上,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個,让赫莉本都有些不堪其扰。 “啊,很抱歉。”科技神甫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莉莉丝她不太明白你们教派的一些深层次细节,她毕竟只是个少女神的祭司。” 罗嘉猛地呛咳出声,用力拉了拉雪莱的袖子。他知道神甫的意思。自己在食用活性血肉的时候,也能读取到这些动物生前的些许片段。显然雪莱在用某种未知方式控制女祭司的肉体时,也同时摄入了莉莉丝生前的记忆。 但这是可以宣之于口的事情吗?他恨恨地扯着对方的袖口。亵渎死者在这么多文明中都属于禁忌,更何况是把死亡看得如此重要的女妖之首。他已经绷紧身子,决定应对对方的恼怒了 “啊,这样。”赫莉本轻飘飘地说。原体睁大了眼睛。 雪莱微笑着摸了摸罗嘉的头。 让罗嘉庆幸的是,直到他们三个被领到卧房,雪莱都没再说出什么值得警告的话。推开门的一刻,罗嘉很高兴自己看到了柔软的床铺。虽然巨石背风面的沙坑也不影响休息,但这种重归文明世界的感觉还是舒适的。 床很精致,拱形床架上铭刻着回环重复的花纹,和女妖们简朴肃然的装饰风格格格不入。罗嘉猜测这是他们临时布置的卧房,搞不好全套家具都来自于附近某所宅邸。毕竟就他路上所知,女妖很早就摒弃了睡眠这种休息方式。她们通常在斗技场里发泄嗜血欲望来提神,或者在地下黑暗的冥想室里平衡怒火。 他左右看看,忍住自己去浴室探索是否有热水的渴望——至少得等赫莉本走了才行——坐到书桌前。脚能踩到底这件事他很高兴。至今为止,他的身高才到女祭司的胸口处,这不得不让原体有些微妙的挫败感。 雪莱微笑着看了一眼尺寸正好适配的桌椅,目光掠过桌角祈求孩子健康聪慧的祝语,没有说话。 “两日后的黄昏子日,日夜交替时刻,我们将启程入城。”赫莉本关上门,检查下了锁喉直接进入了主题。“这是顺利的情况。假如有意外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再等上七天,直到下一个黄昏子日了。” “什么意外?”罗嘉微微皱起眉,是城中人的反抗还是恶魔的劫掠?他的脑中迅速勾勒出了一番在城门血战的激烈图景。“很危险吗?” 赫莉本神色凝重起来,犹豫了几番,还是说了出来:“比那更麻烦……” 小原体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是入城许可,市政厅那帮混账官僚的效率太****了。”赫莉本的脸沉下来,爆出了几个破音的灵族词汇。 罗嘉张开了嘴,表情固定于一个半严肃半惊诧的状态,看着一脸沉痛的女妖之首。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有市政厅?” “当然有啊?”赫莉本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伯利恒可是贸易大港,没有人处理政务那岂不是一团糟?最近市政厅那边在忙人口增多后户籍改制的事,入城许可现在难办多了,听说有的都积压好几个月了……” “人口增多?”罗嘉重复道,感觉自己变成了迟钝的机械。 “啊,是这样的,迁居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议会里十席有七席是孟凯——我是说人类的,剩下三席的灵族又有一大半在上议院——” 原体不得不又一次打断了女妖:“但伯利恒不是毁灭了吗?连城墙也倾颓了。纳瑞克听到的也是这样的消息。” 赫莉本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对擢升者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这是假消息?真实的现实是伯利恒依旧繁盛?”罗嘉拧起眉毛,回忆着在城外看到的荒凉景象。 “不是真实的。”赫莉本纠正,“是凡人们知道的现实。” “不……我不理解你说的话。”罗嘉上下打量着女妖之首,难道伯利恒人都有莉莉丝的隐喻和谜语天赋吗?想了想伊尼德,他突然不奇怪了。“那真实究竟是什么?” “都是。”赫莉本终于疑惑了,“现实一直有两重,凡人活在一重中,擢升者在另一重。不然重叠的历史怎么前进呢?” 第17章 历史的毒药和毒药的历史 灯光从螺旋形的水晶中稳定地发散出来,洒在有着柔和毛边的纸面上。罗嘉握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勾画着。他盯着空气中的一点,思考着今天从赫莉本那里获取的消息。 他先画出一道直线,在末尾标注“六十六年前”。根据赫莉本的描述,在曾经的岁月,擢升者——也就是拥有神恩的人——和凡人对伯利恒的认知都是统一的。分界线就在六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他又在直线末尾画了两个箭头,打了个问号。 赫莉本这些幸存的灵族认知中,城邦毁灭于无厌女王降临的那一天。但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凡人依旧陆陆续续地进出理应废弃的城邦,伯利恒同各邦的贸易也在持续着。仿佛一切都只是他们的一个噩梦。 根据女妖们的描述,如果擢升者不携带入城许可,在黄昏子日进入城门,迎接他的只会是一片断壁残垣,如同他们曾经千百次徘徊时所见的那样。但对凡人来说,这种限制就不存在。因而城邦专门把每個长日的黄昏子日设为擢升者专用的通行期限。 对此,她的解释是因为伯利恒的新神信徒还不够虔诚。他们只是出于对末日的恐惧献出了自己的信仰,因此造设出的历史满是弱点。即使不论相互冲突的旧神信徒,连其他三神眷属的进入都会侵染他们脆弱的历史, 罗嘉咬了咬笔尖,在箭头后两条并行的线上面写下“幻觉?”。 认为凡人或擢升者有一方被迷惑也许是最合理的答案。赫莉本告诉他,无厌女王和无影王的眷属都精通诱人的幻境,只是前者侧重于口体之欲的牵引,极力挑逗人的五感而引人堕落,后者表现的形式则更变化多端些。而弗吉尼亚的子嗣们能够使人的认知失调,把腐烂的恶臭沼泽看成比馨香扑鼻的花园更安逸的所在。 但她同时也强调了,在这六十六年间往来的凡人络绎不绝,从伯利恒流出的货物已经算天文数字,在各方领地中保持着应该有的形态。任何她所知的幻术都做不到这一点。 至于信徒被迷惑的可能……当罗嘉提出这个问题时,女妖之首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用笃定的语气告诉他绝不可能。 如今伟大博弈的四大领主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即使偶然会合作——比如三方联合攻打伯利恒那一次,但斗争才是他们之间永恒的主旋律。他们彼此之间狂热憎恨的起源连旧神都不清楚,也成了脆弱盟约来来去去的重要理由。 一位砌颅之城的角斗士可能一生中会被无影众手雇佣攻打弗吉尼亚,又和弗吉尼亚联合绞杀路过的圣杯骑士,但是在战斗中狂性大发时,他永远不会在意中意的那颗头颅属于谁。无影王眷属的阴谋和背刺永远是针对所有人的,虽然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会被套进去。而女王的臣民甚至远远比不上弗吉尼亚彼此友爱的子嗣们,几乎每一个无厌女王的选民都放荡而傲慢,认为同僚不过是阻碍自己获得女神宠爱的绊脚石,至于其他势力更不用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什么幻术能同时蒙蔽四方的选民,特别是出了名厌恶法术的砌颅城民。 到底哪一个事件真正发生过?哪一个又是虚假的?如果两种现实都是真实的话,可就有点违背罗嘉的常识了。仿佛两种选择导致的未来在这座城中分道扬镳,泾渭分明地流淌至今。就像是……专门为了给他展示每一种选择的后果一般。 罗嘉摇摇头,甩掉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他可不觉得这种违背规律的谜团是专为自己而设立的,那太傲慢了。他又落笔,在“幻觉?”后面写了一行小字:“第六次?” 他很在意莉莉丝描述的五次毁灭,在和赫莉本考证之后,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她也没办法说清这究竟是某种集体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莉莉丝对此缄默不言。她唯一能告诉罗嘉的是,自己经历的每时每刻都真实到可怕。 如果是后者,代表女王已经掌握了某种……诡谲的时空循环能力,那从这里大胆地设想下去,把两条时空重叠在一处似乎也是可能的。擢升者黄昏时携带入城许可进入,其实是某种侵入其他时空的必备程序。但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单纯呈现自己的伟力吗? 罗嘉忍不住开始扯自己长了些许的头发。推断又卡在了这里,他厌恶这种空对空的揣测。但赫莉本也没法给更多信息了。 这是委婉的说法。事实上,女妖对他的惊疑相当意外。尽管嘴里将无厌女王蔑称为“淫妇”,但她和女妖们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众神做什么都是合乎情理的,仿佛神就应该是种伟力无穷且喜怒无常的存在,原体的推测反而是大惊小怪的。 拖动椅子的声音响起,罗嘉意识到雪莱在他身边坐下了。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后颈上,触感就像隔着手套的凉水般涩而冷。这并不是以前的科技神甫喜欢的动作,但原体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这副属于他人的皮囊让他更能接受对方的亲昵举动。 雪莱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禁忌”两字。“你还记不记得,赫莉本提到过,不在防护之下时,提到伯利恒毁灭相关的信息会受伤?” 罗嘉咕哝着回答。“是的,会口鼻出血,引来虚空掠食者之类的……” “而在城内,即使在僻静无人处讨论相关的信息,或者把外城的物品带进去,也会引发灵族的敌意?”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雪莱轻声问。 “额……外来人会受到严密的监视?”罗嘉不确定地问。 “我记得赫莉本说过触犯禁忌的外来者会遭遇各种看似巧合的厄运,有没有可能,这些巧合并不是灵族居民的伪装呢?” “你的意思是……”罗嘉意识到了什么,停止咬笔头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座城本身厌恶这些触犯了禁忌的人。”雪莱把被咬上好几圈牙印的笔从小原体嘴里拿出来,后者意识到了自己孩子气的小动作,脸颊不由得发红。“就像……某个关键剧情的不同导致的两个结局。当其中一个结局被拿到另一个面前时,后者就不成立了。一个结局存在的前提就是对其他结局的否定。” 她的声音在无窗的房间里回荡。“而伯利恒毁灭这一既定的结局……必须建立在城中居民的死亡和这座城的不复存在上。所以当有关的信息进入第二个‘伯利恒无事发生’的结局时,后者的一切都会试图消灭它,就像病毒入侵时的免疫系统一般。” “这……这太荒诞了,真相本身就是谎言的毒药,这却是互相毒害的真相。”罗嘉喃喃,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对方荒诞的推论。当一切扑朔迷离的时候,雪莱的想法至少还能自圆其说。 看着原体这副样子,雪莱弯了弯嘴角。“真相这种东西互相敌视起来可比谎言厉害得多。你听说过共存的谎言,但听说过共存的真相吗?”她把罗嘉的一缕头发梳到耳后,手指的冷意让小原体打了个颤。“做好毒害另一重历史的准备了吗?我的活体毒药?” “你总是喜欢起这些古怪的称呼。”罗嘉嘟哝。 第18章 巨人 “我以为你喜欢呢。”雪莱盈盈地笑起来,靠过去把下巴贴在小原体肩膀上。她的皮肤冷而白,呈现出久不见光的淡淡青绿色。即使这么近,他还是感受不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鼻尖的吐息。她就这么像笑吟吟地抱着罗嘉,像瓷娃娃一样冰冷优美。 罗嘉扭过头去,用行动表达着些许抗拒。他被按着后脑勺扭了回来,被迫盯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尽管雪莱把用来替换的水晶打磨得非常精细,还是能被看出些许差异来。和她从不眨眼的细节拼凑起来,时刻提醒着原体这已经是一具尸体。 罗嘉并不知道雪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晶状体腐坏得太快了,也许是她本来就喜欢这种似人非人的气氛。科技神甫完全有条件彻底机械化,但她还是出于异样的坚持保留着双手和脸上脆弱的表皮——或者说,精心维护着他们,要保持金属上一层薄薄表皮的活性,她可要费不少心思。 她又笑起来,灯光在眉眼间落下一片温暖的色泽。“可你不正是为我们而用的小毒药吗。”她伸出手,为罗嘉整理额前的碎发。“没有你这恶毒而美丽的小家伙,我们可怎么蚀穿他们的甲胄,他们腐烂的心和肺呢。” 罗嘉没有答话,他已经习惯了雪莱偶尔的疯言疯语。比起他应付三个的时候,现在已经很宽松了。他抱着对方的脖子,靠过去用自己的脸贴了下冰冷的脸颊。当他想起身时,雪莱反手抱紧了小原体。 “怎么了?”罗嘉靠在对方颈窝闷闷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你愿意做这一剂毒药吗?你知道,你没必要帮他们。” 罗嘉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既然那个伊尼德告诉我那么多,又让我做了他们的王,那我就帮他们一把吧。”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老妪之剑。尴尬的是,当时他怎么也拿不动这把剑,结果在场的人居然都能轻松拿起来,而且都感觉它的重量平平无奇。这其中甚至包括雪莱附身的莉莉丝。当她细弱的胳膊轻盈举起看似普通的长剑时,原体几乎想回头跑进沙漠里。 最后他当然没有这么干,因为心知肚明自己会被抓回来。 “而且那个死神不是知道我的来历吗?虽然他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但,我的父亲既然造出了我,我一定要做些什么给他看才行。”罗嘉这次有些害羞,吭哧了好几下才说出来。 “喔……”雪莱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那这真好。让我想起我们的王……他年轻而沧桑,美丽又枯槁,总之,只要伱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天命所归。” 罗嘉的注意力被她的话吸引了过去。“那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遇见了他,从那以后我看不到任何明亮的东西了。一切光在我眼中都变得暗淡起来。那是個非常黑暗的年代,罗嘉。我恳求他作回我们的王,救赎我们所有人……” 罗嘉隐约感觉她的胸膛在颤抖。他把这归结为错觉。这具身体早该失去这种功能了。 “唔……然后他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救赎,我没有回答。他就摇了摇头,然后跟着那个女人离开了。我想要阻止,但是有股力量冻结了我。他不愿意被打扰。” 罗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雪莱的声音那么轻柔,仿佛能被微风吹断:“那些噩梦里的东西后来找上了我,让我出卖他,断送他。即使我的灵魂当时依旧如此空洞,还是没有选择用他的血来换二十枚银币。也许我该换的,你明白吗?至少我能做拿撒勒人的犹大,而不是看着救世主安心做他的木匠。” “雪莱……”他艰难地说。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罗嘉?我们做错了什么,让他不愿意拯救呢?难道我们真的就应该遭此厄运?是因为纵容邪恶的滋生,还是对堕落的渴望?” 小原体沉默了,竭力在大脑中搜索适合用在此刻的安慰词句,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他搂紧雪莱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但说不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他找到了一点信心。“啊你看,他们见到我也说什么幼王,受诅咒者的子嗣之类的。有的人叫我女王的使者,有的说我是她的敌人。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对吧?我只是试着去做而已。说实在的,他们说一万句谜语啊天命所归,都不如帮我整理一下怎么去做……雪莱?雪莱?你在听吗?” 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沉寂过后,他听到脑袋上方传出来一声轻叹:“啊……这样吗?” 罗嘉紧张起来:“我……我就随便说说。” “没事,你说得很好。”雪莱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了眼钟表。“按标准时,你现在已经该休息了。快睡吧。”她起身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几乎有种急于逃离的感觉。手按上门把手时,她顿了顿,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径直推开门离开了。 罗嘉有点惆怅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为自己的笨口拙舌扯了扯头发。他懊恼地坐回桌前,看着满纸标记,已经没有了继续分析的心思。 “写来写去,还是空对空。”他嘟囔着,干脆把满是牙印的笔一扔。跳下椅子往床上一躺,脑后枕着胳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星象图。 凯恩神庙从正厅到卧房没有一扇窗户,这让房间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压抑。但精灵们就是宁可使用复杂的管道系统来保证通风。 罗嘉询问过这点,赫莉本回答这是为了保证安全,夜间能看到星空会增加不必要的危险。她同时告诫罗嘉,在入夜后要尽量远离或遮盖一切能反光的事物,否则会增加心智迷失的风险,甚至会吸引虚空掠食者的注意。 罗嘉对这些可以说闻所未闻。暮星号上自不必说,他和纳瑞克在沙漠中风餐露宿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听闻过这种禁忌。不过转念一想,纳瑞克恐怕知道也懒得在意就是了…… 喔,也不能说从来没有获取过相关的信息。他想起养母提到的看星星的疯孩子,即使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偏远村落,对星空的恐惧依旧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脊背上。这种思考的深入程度远超过一般的迷信所能做到的,已经成为了科尔基斯上的人们生活的准则。 但罗嘉有些不服气,他很多次躺在平滑的沙地上,背后是暮星号庞大的残骸,仿佛一轮搁浅的船只般翘起。而他就咬着一根草叶,入神地看着天空中闪烁的繁星,想着雪莱他们讲的激动人心的故事。有时候他的旁边会坐或者躺着一个维克多,捏着一根树枝,进行日常挑逗蝎子的娱乐。 有一次,在半梦半醒间,罗嘉把天边升起的晨曦看成了一位带着燃烧冠冕的巨人。祂为他而来,祂伸出手要接走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莫名地泪流满面。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名巨人,祂的眼睛如火,皮肤是黑曜石。祂骑乘着一匹通体金色的马,降临在科尔基斯的黄沙上,在黯淡而贫瘠的颜色包裹下,美得像一个梦。 巨人低下头,祂的光环灼伤了罗嘉的眼睛,但他还是跪倒在地,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如雾的衣角。狂喜的泪水被巨人周身散发出的热力灼烧得滚烫,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往后,都不会更爱别的人或者什么东西了。但他不为此感到忧伤。 祂开口了,声音仿佛熔裂的水晶。 “去伯利恒,找到你自己,也就找到了我。” 第19章 欢迎来到伯利恒 “故地重游啊。”雪莱如是说。薄暮光辉中,赫莉本耸了耸肩,把入城许可交给了内城门边的守卫。“谈不上什么故地。您知道,伯利恒可不喜欢我。” 她看起来有些哀伤。罗嘉理解这种情绪。这里曾经是她生长的地方,却沦为陌生甚至危险的他乡。她存在的本身就是对这座城市好梦的打扰。 据他现在所知,伯利恒如今为了逃避毁灭的诅咒,居然将女王与旧神一起供奉,来谄媚他们的大敌。赫莉本对此盛怒异常,但又再三向他解释这不过只是一种表象,没有灵族会忠诚于女王,如果有的话,在前五次毁灭就该发生了。 甚至现在,她能踏足这座城市也是因为作为罗嘉的侍从,而不是子民的身份。那份笔迹纤细的许可上明明白白邀请的是受诅咒者的子嗣,诸神之声,首位叛逆者和死者之神的选民,这些头衔一半让罗嘉摸不着头脑,一半他也只是知道而已。 再加上这份许可是在他醒来后发现用匕首钉在床头的,就更让他有种被窥视的不妙感觉了。 守卫只有一个,正揉着眼睛,对光举起许可察看着。在他们到来的时候,这名守卫正趴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睡着觉,被赫莉本毫不客气地拎起来摇醒,只能打着哈欠打了个呼哨。城门后传来绞盘的声音,吱呀吱呀了半天,两扇巨门终于徐徐打开一条缝。 在这六十六年间,不止没有其他擢升者试图闯入,结果都是变成了内城门上高悬的头颅。现在这些发白畸形的颅骨依旧在城门上悬吊着。风吹过,一排头骨如风铃般互相轻轻敲打。 女妖之首见怪不怪地招手,示意他们跟上来。她自己率先走进了那道门缝中。罗嘉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从他这个角度,恰好看不到门后的情景。一种危险的感觉在他心中浮现。仿佛门后是什么早已铺设好的陷阱一般。 他的犹豫很快停止了。这并不是因为小原体下定了决心,而是一只手重重拍在了他的后心,力道之大让罗嘉一头扑进了门后。身体的本能让他伸手乱抓,但被纳瑞克扑过来的,也许是为了拉住他但事与愿违的一扑彻底撞了进去。 “雪莱!”他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略有些恼火地指责着背后主使者。这声音在双眼从晕眩中恢复后戛然而止。小原体呆呆看着眼前的情景,几乎忘记了合上嘴。 伯利恒扑面而来。 仿佛是光凝结而成的座座建筑,没有一個冷冰冰的角度,一切都顺着光线弯曲,柔和得像过路人脸上的微笑。视线所及没有争执、冷漠,每个人似乎都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气质。一名提着果篮的少女注意到了狼狈地滚成一团的两个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对他伸出一只手。 罗嘉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犹豫着握了上去,被一把拽起来。少女扑了扑他身上的灰尘,随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果子塞进他手里。果实圆润而饱满,大得小原体都很难一手握住。 还没等他道谢,少女就猝不及防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笑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罗嘉呆呆捧着果子,本能咬了一口,清凉的汁水流入口中,比他吃过的一切都更甜美。远处珍珠白建筑下垂下的条条鲜艳丝幔。一阵风吹过,垂幔随之飞舞,仿佛吹过待干的湿润油画,色彩浓郁得相互晕染着。 “欢迎来到伯利恒。”赫莉本站在一旁说,把他拉到道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厢里散发出甜酒和鲜花的香气,抛洒下一路嬉笑声。“这里如何?” “我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地方了。”罗嘉梦呓般说。 “那边酒馆上适合作为一个瞭望点。”纳瑞克说。 “你觉得很宾至如归吗?”雪莱才慢悠悠地走过来,询问赫莉本。她本来可以说得更明显些,但现在起码不会招引这座城的敌意。 “不。”女妖之首叹了口气,“虽然我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但绝对不该如此。这里……太人类了。说到底,我其实也记不清楚该是什么样了,也许莉莉丝知道,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起码不该……呵,做得真精巧。”雪莱的目光滑过最近一道垂幔上描绘蛇身女神的图画,落在路边小摊精美的雕像上。最前方的一个约有手掌高,蛇尾的鳞片雕刻得纤毫毕现,上身呈现出明显的两性特征。赫莉本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瞬间一变。 “你不会想买这个吧?”她从牙齿间迸发出几个气音,眼角跳动着。 雪莱刻意拉长了声音。“为什么不呢?我觉得这很适合作为装饰,对吧?”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和摊主讨价还价。那个摊主正雕刻着手里的新作品,笑眯眯地接受了砍价。罗嘉往旁边走了一步,离已经开始咬牙的赫莉本远了一些。 砍价似乎很顺利。雪莱拿起雕塑转过身,对赫莉本摊开手。“你带钱了吗?”她用莉莉丝柔和的面庞理所当然地问。罗嘉捂住了脸,不想再看到女妖之首的表情。他突然很庆幸这次来的时候出于防护的考虑,赫莉本把所有女妖都留在了神庙。 也许是出于某种面对同胞的自尊,或者对战争面具的控制确实过人。赫莉本最终还是帮雪莱付了钱。而后者似乎毫无感激的意思。罗嘉使劲儿扯着衣角,还是没阻止她对前面带路的女妖喊:“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匆匆,为什么不带我们欣赏一番你的家乡呢?” 她所说的欣赏,显然是指街道边几乎无处不在的无厌女王题材的垂幔,神像乃至画作。赫莉本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城内,对女王的崇拜表现形式越来越夸张。罗嘉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神庙,蒙面的祭司正洒扫庭院,浓郁的熏香气味从门口涌出。一尊半褪衣衫的洁白雕像站在喷泉中央,她残缺的双臂处涌出清水,坠入漂着花瓣的大理石水池中。笑声和不知何处而来的乐声直上云霄,显得他们这一群或冷峻或漠然的人格格不入。 “三王圣堂到了。”赫莉本终于停下步伐。其实不用她介绍,罗嘉也看出了眼前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莹白灵骨和巨大花窗堆叠出了反重力的轻盈结构,尖顶上镶嵌的灼红冷白几乎要顺着优美的弧度滴落而下。恒星的垂暮之光稀薄地落在繁多宝石上,折射而出的光让这一片区域亮如正午。对永恒王的认定就在这里举行。 许多许多人围绕着这座壮丽得难以言喻的圣堂,热切得伸着脖子,仿佛求死心切的绞刑犯。罗嘉属于孩童的身材让他越不过众人的头顶看到前面究竟是什么。他拉了拉纳瑞克的手,想请对方把自己抱起来。恰好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声音浑厚如钟,带着布道者惯有的低沉,直指进每个人心中。“伯利恒的孩子们,被星辰庇佑的子民,女王的众子!难道你们不是有福的吗?你们虽然有着各自的父母与血统,但谁不是从女王温暖潮湿的胞宫中诞育的呢?” 人们喧闹着表示赞同。神庙前的人似乎做了个手势,于是他们很快沉寂了下去。 “我听说,今日里有些流言蜚语在扩散。有人号称自己碰到了鬼魂,白日的剧院里出现了滑稽诡异的剧目,而且不在任何剧本的记载上。有人说自己梦到了低语的死者。最盛行的大概是那个声称最后的永恒王将归来的预言。” “是的,我和伱们一样,熟悉那个预言。来自太阳升起处的三博士看到伯利恒升起的星,于是前去为永恒王献上冠冕。而我要问,你们生活幸福吗?你们的日子甜美吗?你们已经有了无限安宁,为何还要去求奇迹呢?” 罗嘉猛地扭过头看向了赫莉本。他意识到了来者不善,这位发言者恐怕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异端,这一切都是圈套,甚至女妖之首也是其中一员。但他见到后者也是一脸惊疑不定,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怒火和焦躁,这无法伪装。 他的肩膀突然一沉。身后的雪莱伸出手,牢牢按在了他和女妖的肩膀上。她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静点。”她轻轻蠕动嘴唇。“好戏就要开场了。 “如果你们谁来向我求你们的永恒王,看吧,他就在那里!”发言者突然提高了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挤,人们分出了一条他和罗嘉之间的路。小原体也终于看到了发言人。后者出乎意料得年轻,黝黑发丝被整整齐齐束在粉色法冠下,红润面皮上一双灵动的眼睛盯着他,仿佛能看穿皮下的灵魂一般。 “看着那孩子吧,他金色的肌肤和不凡的气概!你们仔细看着,然后告诉我,他身上有什么奇迹?想一想你们日常的生活,日用的饮食,告诉我!” 人群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转向了罗嘉。 第20章 宗教大法官 一时间被这么多人看着,罗嘉的头脑有些发晕,他克制不住地向后倒去,被雪莱稳稳地扶住。高台上的祭司和他目光交汇,奇异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简单,甚至不乏善意,却在小原体心里激起了奇特的恐惧。祭司高举起双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人们又看向了他。 “伯利恒的子民们!”他高呼,“你们的食物和饮水不清洁吗!你们不就生活在远超一切圣徒许诺过的无边极乐中吗!你们获得的不是已经超越了一切奇迹吗?” 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好给人群爆发性的赞同声留出空间。从罗嘉的视角,祭司仿佛已经被一双双伸向他的手托举而起。他在狂潮的中心怡然自乐,轻轻对罗嘉伸出一只手,这股仿佛有形的浪潮又袭向了幼小的原体。 “现在告诉我,你们需要一个永恒的王对你们发号施令吗?让你们蓬头垢面,终日沉思默想吗?如果谁想回到那种举步维艰的生活中,就去跟随他吧,让他教给伱们苦行和节制的快乐。伯利恒提供给她的孩子们的只有肆意妄为之乐,因为我们就像我们的女王一样饥渴难耐!” 罗嘉的呼吸停滞了,并非由于山呼海啸般的赞同与愤懑之声,而人们已经扭头做出敌意的眼神。在刚才,就在刚才!他眨眼之间,那一张张洁白美丽的面庞在某個瞬间呈现出了腐烂的特征。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少女,俏脸上写满了狂热。她那红润的嘴唇真的突然变成了形如七鳃鳗的利口吗? 雪莱从他身后发出一声轻笑。“好好看着,你要学的可多着呢。” “自由的子民啊,告诉我,对着意图剥夺你们无边喜乐的人,对这试图蛊惑你们父母夫妻儿女的人该做什么?你们也许有着理性和澄明的眼睛,但你们爱的人可能会被他的舌灿莲花迷惑地丢下这天堂,去沙漠里赤着脚走路。你们能容忍吗?” “不能!”红头发的少女挥着手臂大声呼喊着。罗嘉终于认出了她就是给自己水果的女孩。但她不是伸出手扶起了自己吗,她不是慷慨地施舍了他吗?她——她难道不是在这天堂般的地方养出了满心的慈悲甜蜜吗?那为什么现在她深绿色的眼睛满是凶狠,吐出分叉的舌头,仿佛在考虑从哪里下口呢? “我们该走了。”赫莉本轻轻说,罗嘉听到她活动关节的声音。 “不。”原体说,紧盯着高台上的祭司。“我要和他辩论。” 女妖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她来得及说什么之前,雪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于是赫莉本放下手,叹了口气。 “你是王。”她说。 纳瑞克一如往常的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守卫在原体身后。 罗嘉深吸了一口气,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往前走去。雪莱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在人们如有实质、不怀好意的目光中跋涉着,终于抵达了祭司的身边。奇怪的是,站到旁边时,罗嘉发觉对方远没有远远看着这么高大。他看起来也失去那种驾驭人群狂潮的魅力了。 “你说完了,”小原体昂着脸,认真地看着对方。“现在该我说了。” 祭司看着他,嘴唇微微抽搐着,那副布道者的悲悯神情几乎迸裂了。但对方很快敛起了眉目,对着他笑了笑:“您有着很好的战士。”他指的是罗嘉身后的几个人。“他们能在半秒之内割断我的喉咙,但幼王,这无济于事。” “不用担心他们,我只会用言语和你作战。”罗嘉回答。 “您是个高尚的人,和您孩童般的外表完全不一样。”祭司笑了笑,他的谈吐奇怪得非常理性,语气可以说是恭敬,和刚才大不相同。“我叫约翰,如果早些年遇到您,我可能会控制不住下跪。但您来得太晚了,那些人听不下任何真理了,除非是鼓吹他们肆意妄为的经文。所以我建议您还是快走吧,远远地离开。”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教导他们呢?”罗嘉严肃地说。 “最虔诚和最不虔诚的人都穿着祭司的长袍,但爱说真理的人死得总是很早。火刑架惯于处置那些管不住自己舌头,把良心吐出来的人。再看看下面这些善良的人民,只要你说的让他们不高兴,他们就会往你的火堆上扒煤。” “我知道。” 约翰叹了口气。“那么您就去说吧,我会把您的火堆烧得旺一些。” 人们已经对他们的交谈发出了厌烦的呼哨。罗嘉转过身,面对着高台下的人群。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渺小又高高在上。如果这些人一拥而上,可以用牙齿把他活活撕成碎片,甚至用不上火刑架。雪莱从身后捏了捏他的手。 “别担心,我在呢。”她说。 罗嘉内心平静了些。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对人群们开口:“首先,我要对你们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奇迹。我彻头彻尾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和这座城联系起来,什么救赎和苦行都闻所未闻。” 人群陷入了迷惑的寂静,一双双眼睛闪闪发亮。 赫莉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之所以在这座城不受欢迎,就是因为太敏感,又太不擅长装傻。莫名地,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微微抬起头来。 那里有颗星星。她过人的眼力搜索到了那一点亮光。但那不该有的——第一批暮星的位置不在那里。 “其次,你们的生活才是不可维系的奇迹。”罗嘉抛下了这句话,将人群震动起来。 “看看你们周围吧,可曾有一张苍老或幼稚的面孔?一个城市怎么能所有人都青春焕发,相貌美丽?我一路走来,看不到一个被疾病或忧伤困扰的人,但哪种真实的生活能时时喜乐?既然我成为了你们的王,那王便问你们。伯利恒,你们把那些不幸和不美丽的人藏在哪里去了?” 那颗星星更亮了,而且还在变大,仿佛一个被烫开的洞般扩散着。赫莉本几乎听不到人们愤怒的呼喊了。他们一拥而上,伸出手试图攻击这堂堂的异端。倘若不是还抱着对圣堂和祭司的敬意,他们早就冲上来把罗嘉拖下去了。 但罗嘉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底下疯狂的人群。他紫罗兰的眼睛一眨不眨 祭司举起了手,让鼓噪的人群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原体,然后对着他的信众说:“让我们把火刑架立起来,看这所谓的王能否在火中重生吧。” 罗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些想笑。福格瑞姆对他讲过古泰拉上宗教审判的故事。他没想到万年之后,人类的创造力依旧如此一成不变。他用目光制止了纳瑞克和赫莉本,任凭几个长袍的侍僧来架住自己。 “我履行了承诺。”在被架上熏黑的十字架时,他如是说。 “那么我也履行我的。”约翰回答。 刑架宽大而粗糙,罗嘉被紧紧按在上面,木刺穿过长袍扎进了肉里。侍僧们拿出粗糙的麻绳,熟练捆扎他的关节,确保他不会轻易掉落。 至少他们没有钉住手。罗嘉苦中作乐地想。不然雪莱可能会给他开什么捂住眼睛但是依旧看得到的笑话了。 他现在虽然有些挫败,但并不紧张。并不是这些麻绳他可以轻易挣断。罗嘉知道自己是对的。在看到这些人滑稽的自欺欺人后,他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是父亲创造自己的动机。 当火焰窜起,却无法烧灼他的肌肤的时候,这些人会意识到自己的愚昧。他们不是生性邪恶,假如一个先知无法被他们的暴行闭上嘴,他们就会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出于单纯的疯狂。然后,他们就会重新开始思考。 罗嘉并不喜欢用超常的能力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但这确实有用。一想到要为这么多人破除迷障,他心里就满是骄傲。 约翰的注视打断了他的思绪。大祭司亲手拿着一支火把,走到他面前来。“做好准备了吗,幼王?” “为真理牺牲是我的荣幸。”罗嘉回答。抛却他孩子气的面容的话,这副画面几乎可以算庄严。 “每个异端都说自己为真理而牺牲。”约翰说,“可惜他们的真理互相矛盾。所以我觉得,不如说为自己的信念而牺牲。信徒是最自私的一群人,他们从来不在乎神是什么样,只在乎自己心中的神是什么样。” 他把火把扔进了罗嘉脚下的柴草中。 火舌舔舐着原体的衣角,让他身上和心里都暖烘烘的。 父亲创造我,就是为了承担人们不能承担的真相,承受人们不能承受的痛苦。他骄傲地想。我会做到最好的。 第21章 三圣……三圣在路上 火,光与热的交欢。在一些神话中,它由慈善的神明窃夺而来。但罗嘉知道,这只是野蛮人穿凿附会的妄想。他还只是个孩子,但超凡的大脑和海量的知识足以帮助他戳穿这种陷阱。 但……这无助于缓解他的心情。当人们欢呼着女王和祭司,往他脚下的火堆丢柴草时。罗嘉几乎要落泪了。他把这理解为喜悦,他们会明白的,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垂下眼睛,正好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对视。她大睁着深绿色的眼睛,面皮因为愤怒而发红,完全失去了秀美的影子。他不知道仇恨会让一个美人变成野兽,天生的和后天教授的知识都不包括这点。 原体默默记了下来,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脸,所以他要记住怎么避免。 第一抹火焰舔上了他垂下的双脚。这感觉暖融融的,和人们愈演愈烈的呼啸声比仿佛是一种安慰。他期待地看着人群,晃动了下身体,让木刺更深地扎进脊背里。血从皮肤和刑架之间淌下。 罗嘉睁大紫罗兰色的眼睛,映出逐渐寂静下来的人群。红头发少女的脸上出现了犹疑,她面皮的红色褪下去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镇定,镇定。他对自己说。雪莱他们就在身后,这让他更紧张了。可惜原体的脖子也被紧紧捆在刑架上,仅仅保留了一点呼吸的余地。虽然这不至于让他窒息,但也不能轻易回过头。 罗嘉思考了一下挣开绳子的可能,还是决定等待人们帮他解开。这样显得更像個史诗,他想着,我可太虚荣了,这样不好。 他回望着一双双眼睛,确定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个事实。我在火中安然无恙!我不是你们口中的疯子或者虚伪的先知,想想我说的话吧,想想吧!然后你们会发现自己是错的,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错误! 有人开始哭泣,是那个红头发的少女。她哭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罗嘉可以从声音中听到由衷的委屈。但我没有做什么啊。他茫然地想。我只是说了可能被你们忽视的事情而已。 约翰走到小原体的面前,他靠的那么近,以至于衣摆被火点燃,但他一点都不在乎。祭司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低语。 “幼王啊,你看,这些人并不愿听到,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愚蠢地欢乐下去呢?” “我想要真相。”罗嘉顽固地瞪着祭司,“他们也该知道真相。” 约翰笑了笑,他深绿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舌头慢慢滑出口腔,轻轻触碰了下小原体的面颊。罗嘉厌恶地向后仰去,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真蠢。”他用雌雄莫辨的声音说。“但谁让吾主如此青睐于你呢?你想要真相,就好好看着吧。” 双足就像被刀割了一下,皮肉皱缩翻卷开来,然后他意识到这是焦黑收紧的布料带来的错觉。真皮层酥麻的灼痛随着时间的消退愈演愈烈,和布料因为热度黏在了一起。 他的小腿起了许多燎泡,奇异地有些发冷,也许是流失太多体液带来的错觉。 “多么伟大。”原体听到约翰假惺惺地说。“这才是真正的牺牲。伱不觉得只有痛苦能表明决心吗,相比之下,只用火烤一下脚未免也太虚伪了。” 罗嘉认为这有道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凡人一样感受到火刑的痛苦了。但他最受伤的还是当人们看到他终于开始燃烧时的惊诧声,然后很快变成了欢呼。他们为原体终于向火焰妥协开始欢呼雀跃。 这不是普通的火……罗嘉发觉这是个陷阱,他就是那个被香饵诱上钩的鱼。而且这钩子的恶毒之处在于他无法挣脱。因为祭司还在发出嘶嘶的蛇信声:“你不是要启蒙这些愚昧的人吗?让我告诉你吧,这些火焰就是他们所希望逃避的苦痛的具形。你先经受一下,再大言不惭说什么面对现实吧。” 罗嘉点了点头。他竭力提高灼热的嗓子,让纳瑞克他们不要干涉。赫莉本让雪莱放开手的声音,他已经在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祭司蛇般分叉的舌头又贴了上来,舔舐着小原体的眼睛,酸性的口水把他的角膜灼烧得嘶嘶作响。毒液在他脸上流下蜿蜒的痕迹,一路腐蚀娇嫩的皮肤,流进了他的口中。罗嘉品尝到了虔诚、绝望和堕落,然后他知道了…… “乌莱亚。”他轻轻说,“你是雷石教堂的乌莱亚。” 人群的赞美之声已经直冲云霄。他们呼喊着烧死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啜泣着赞美无厌女王的名字,甚至有人在极度狂热中已经当场失禁。 “我已经忘记这个名字很久很久了。”祭司回答,他的脸上已经不剩多少人类的特征。“现在我是约翰,带领人民纵享欢乐的神选约翰。只要把你献给我的女王,我就能真正擢升进她的王宫。” “我知道。”罗嘉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他们对你许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对这里的人做了什么。你的灵魂在虚空中游荡,当发现这座城崇拜的神和古代灵族的相似之处时,你意识到了这种戏剧性可能取悦你的主,对吗?” 乌来亚的声音难掩愉快:“一点儿都不错。这是个非常奇妙的星球,各种信仰都映射出某种真理之光,只是他们的愚昧让自己止步于此。” “这座城……莉莉丝他们说的也是你的谎言。” “啊,我曾经是个牧师,而告诉他们的大概也算是一种布道。喜欢砌颅之城们的神话吗?这是我亲手编织出的,放进这座城民和你的流浪骑士脑子里的。我在至高天里发现了独行的他,茕茕孑立,一无所有。但我意识到了他和我大敌的儿子间有种玄妙的联系,适合把他诱惑进我的陷阱中。” “你管他叫敌人,但你曾经崇拜他,靠他过活。”罗嘉不解地问。 乌来亚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这种眼神的燃料太过炽烈,不能被原体年轻的心所理解。 “在他剥夺本可以轻易给予的仁慈后就不是了,但黑暗王子给了我失去的宠爱,告诉我这一切本就该是我的奖赏!你父亲是个强迫人们在黑夜中惊醒的暴君,混账,独裁者!他巧舌如簧地说着信仰的黑暗,但是它其实温暖而光明!” 乌来亚背向太阳张开双臂,他的面容如蜡油般融化了,露出后面鳞片错杂的面孔。现在他比起一个人更像是被辐射太多的爬行动物,袍子下摇曳着一条蛇尾。 “让我告诉你剩下的故事吧。当我发现这座城的时候,我花了一个世纪把真理注入他们祭司和人民的心中,在正确的时日模仿了一场灵族之陨——虽然比它的原身要逊色太多太多。活着的人向我哀哭,那声音实在甜蜜。” 他发黑的舌头掠过鲜红的牙齿,鲜绿色的毒液从口角滴落。“然后我给了人们选择,让同胞的灵魂代替他们受苦,还是他们自己来。”恶心的笑声从喉咙中迸发。“你应该知道他们选了什么,因为你已经感受到了。” 乌莱亚没有等罗嘉答复。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于是我告诉了他们一个仪式,足以把死者的灵魂拘束起来燃烧,让死人永恒的痛苦成为这座城的养料。只要灵魂还没有被消耗干净,他们就可以一直享乐下去。我甚至极其仁慈地编织出了一切如常谎言让他们聊以自慰。至于你见到的那些外城的家伙……不过是意外出逃的灵魂罢了。虽然打破了我的部分计划,但最后还是把你引来了这里。” 赫莉本在后面发出了愤怒的呼啸声,更接近野兽的嘶吼。她难以接受这个真相,罗嘉非常理解。女妖长久的目标和救赎变成了一场泡影,甚至她自己都只是一个苍白的亡魂。 “所以……”乌来亚凑过来,他同样生出鳞片的尖利手指轻轻在原体喉咙上划出一道血痕。“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 “就这点吗?”罗嘉突然冷静了下来。“你说要给我尝试他们逃避的痛苦,如果你从死者身上榨取的就这么一点,是怎么支撑这座城的?” 他的口气染上了些许轻蔑。“因为这点痛苦就屈服的人,也没有什么价值。” 乌来亚的表情因为原体的质疑而愤怒地扭曲了。“和你父亲一样地没心肝……你以为这些就能维持这座城的形态吗?”他顿了顿,露出了个扭曲的微笑。“啊,你启发了我。也许我该把你和这座城的基本仪式连接起来,让你感受她吸吮的所有痛苦而死……这种祭献方法想必吾主也会赞赏。” 这个非人非蛇的东西慢慢划开了自己的手臂,把莹绿色的血洒进罗嘉脚下的火堆中。火焰冲天而起,包裹住其中的小小人形。然后他举起双手,慨然迎接人群几乎如释重负的欢呼。红头发的少女热泪盈眶,匍匐着过去亲吻他的蛇尾。 “您拯救了我们所有人。”她啜泣着说。 赫莉本被牢牢固定在原地,她还没被控制住的面部神经上只有怨愤之色,一双眼睛瞪视着悠然自得的雪莱。纳瑞克则听从罗嘉的指令,安静地站在原地,眼中倒映出熊熊的火光。 高天之上,白云之间,科技神甫看着全息影像,用一根附肢牢牢缠着趴在舱门上疯狂抓挠的福格瑞姆。维克多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往滚烫热水里加进又一块方糖,声音毫无起伏:“别想了,你是没法跳下去救你的小家伙的。” “我不能呼吸了!”福格瑞姆歇斯底里地抓着头发,“放开我,玛丽·雪莱!我要把这个老东西的尾巴塞进他的喉咙里再用他看过的所有狗屁经书把他烤到八成熟!” “你可以在这里看着罗嘉被烤到八成熟。”雪莱把咸奶油爆米花塞进嘴里。 “而且被发现自己儿子死于非命的愤怒帝皇烧死也是个有创意的死法。天才的想法,雪莱。”午夜领主补充道。 “别把你的期望强塞到我头上。” “那你指望什么缓解老家伙的怒火,他儿子被烘烤得很酥脆?” “不。”雪莱笃定地说,“罗嘉是他的儿子,他不会死在这里。” 维克多顿了顿,在福格瑞姆刺耳的抓挠和尖叫声评价:“疯女人。” 雪莱面无表情地把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烤翅塞进了他嘴里。 第23章 死者之怒 “现在动吧。”雪莱看着蜂拥而上试图把他们撕碎的人群,终于说道。 终于被放开的赫莉本急不可耐地一跃而起,几枚晶镖从她指间飞射而出,奔向半人半蛇的乌来亚。纳瑞克则毫无技巧地在人群中左右劈斩,杀出一条字面意义上的血路,直指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噗嗤两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乌来亚满是鳞片的额头出现了一道血口。赫莉本的脸上出现嗜血的喜悦。祭司露出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额头的伤口随之自行蠕动,两枚晶镖咔哒落地。 “带着假面具的冒牌小女妖,别高兴地这么早。”他阴柔的声音让赫莉本脊背发凉,本能地向后一跃。旁边人的头颅突兀地爆炸成一片血雾,从脖颈中爆射而出的触手重重打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溅出的脓液嘶嘶灼烧着地面。 “见鬼的怪物。”赫莉本惊魂未定看着开裂的岩石,一拧身踏碎又一个扑上来的疯子脊骨,灵巧地在人群中演绎血腥舞步,所过之处都高高扬起血花。但那些受了致命伤的人摇摇晃晃地又站起来,从伤口的断面生出附肢,甚至嬉笑的小小头颅。她杀的越多,心里就越凉。 在另一边,纳瑞克的情况也不算好。尽管他势如破竹,不过瞬息就抵达了火刑架。但他拔剑欲斩刑架时,祭司粗大的蛇尾把他抽得倒飞出去。 “低语之神给自己选了个糟糕的使者,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能是吾主腹中的低语了。”乌来亚分叉的舌头掠过层层利齿。“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难不成你们以为我会放过这个对我主宏图大业的威胁吗?” 纳瑞克一贯漠然的神情也怔愣了半息,让他没有避过身后一個多肢怪物的突袭。虽然这不至于伤到他,但背上那把被紧紧包裹的老妪之剑应声而落。他猛地转身,还是没有快过对方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剑被抛过人群,向乌来亚晃动的蛇尾飞去。 一只手臂拦截住了它。一直旁观战场的雪莱终于出手。她转过剑柄,笑吟吟地对乌来亚颔首致意。 “虽然我赞同你的大部分观点,但你有些碍事了,亲爱的。” 乌来亚鲜绿色的竖瞳缩了缩:“一个变数……就是你们在时空和命运中钻来钻去,破坏了吾主完美的和谐。但你又不是低语神的选民,伱根本无法驾驭这把剑的力量!别痴心妄想用它杀死我了。” “你错了。”她一步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恬淡。不只是出于趣味还是高傲,乌来亚任凭她逼近到刑架旁。祭司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伸手抚摸火中罗嘉的脸庞,温柔地说:“没事的,罗嘉,很快会结束的。” 小小的原体似有所感地动了动,火焰依旧没有伤害他的肌肤。 雪莱举起剑,锋刃反射着一抹日光。“这世上最容易的谋杀……” 剑刃斩落,却不是对准祭司,而是直刺罗嘉的胸膛。赫莉本的血腥舞步错了一个节拍。乌来亚大张开嘴。 “……就是母亲对孩子的。” 啪嚓,剑上的第一道裂纹出现了。乌来亚瞳孔随之放大。紧接着,蜘蛛网般的裂纹扩散开来,随着一声悲鸣破碎成几片落下。 火焰冲天而起,其中的小小身躯变成了一块焦炭。 ----------------- 罗嘉在玻璃的刀刃上行走。 血从他的脚下流淌而出,顺着玻璃台阶的缝隙渗漏而下。许多浅淡的影子在玻璃下仰着头,像嗅到鲜血滋味的鲨鱼一样云集过来,如饥似渴地吮吸着原体还带着体温的血。 他们太冷了,以至于一点温暖都显得如此宝贵。 罗嘉跪下来,把手放在蒙了一层薄薄寒霜的玻璃上。他的脸贴得是这么近,以至于可以看到影子们缺少五官的脸。 他们很痛,他能感受到。这些就是伯利恒的死者们,被这座城市虚假的繁荣压榨着,代替最自私的一小撮承担着永无止境的痛苦。他们的形体已经在轮回中被消耗殆尽了,灵魂之火摇摇欲坠。而当这些死者的灵魂也被维持这座城的法术完全耗尽的时候……伯利恒就得找新的猎物了。 原体无声地笑了笑。瞧他在犯什么蠢,自己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能源吗,足以让这座城千百年地存续下去。 “我会让你们解脱。”他一字一句地说,把手指缓缓按在锋利的玻璃上,让薄刃缓缓刺进柔嫩的手指。殷红流淌而下,滴落在一个影子的脸上。他们却没有争抢,只是用空白的面容对着原体,看不出任何表情。 罗嘉叹了口气。即使是过了这么久,经历了如此非人的痛苦,死者居然依旧比地上的人更明事理。他们用这种方式向他证明着他们还残留着心智和对公正的追求。 最高大的那个影子动了起来,它把半透明的手指贴上玻璃的另一面,在薄薄霜花上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谢谢。” 他哽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起身继续前进,小小的身体在玻璃的刀刃上爬行。血液唱着温柔的歌谣,淅淅沥沥地从创口中流逝,把他体内残留的温度送进冻结的空气中。 每走一步,死者的痛苦就更深重地侵袭进血管中。罗嘉终于开始哭泣,滚滚泪水从面颊流下。这并不是出于他自身的痛苦,而是为死者遭受的残酷对待而哀伤。 在不知道走了多久后,他终于力竭了。小原体踉跄地扑倒在台阶上,任凭锋利的断口扎进自己的全身。他实在,实在走不动了,死者的哀痛对年幼的他来说太沉重了。 他把脸颊紧贴在一片冰冷的玻璃上,不敢去看台阶下死者们的神情。他害怕会看到失望。 “你好,孩子。”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罗嘉抬起头,失血过多让他的视野阵阵发黑。他看到莉莉丝站在前方,身上依旧是女祭司的袍服。她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五官更锐利,身形也更纤细,一双尖尖的耳朵从浓密黑发中伸出来。 “再次见面,被诅咒者的儿子。我是莉莉丝,艾达琳的莉莉丝,掌管财富与梦想的莉莉丝,最早死去的莉莉丝。” 罗嘉张开了嘴,久久注视着脸上蒙着一层白色光晕的女祭司——不,现在要叫女神了。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滑稽。从乌来亚的记忆中,他迅速定位了对方所说的艾达琳神话中的少女神。但她确凿无疑已经死了。 即使她说的是真的,一个女神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以信徒的身份接近他,用一大串谜语来掩盖自己的目的。从乌来亚的口中,他知道这个女神和对方的目的相冲突。但她似乎也没有做什么有用的事情——难道神都是这么不可捉摸吗? “无需心急,黄金之人,我会解答你的疑惑。”莉莉丝缓缓走过来坐下,把罗嘉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原体本想抗拒,但她的力度轻柔却势不可挡。 她用柔和的声音开始讲述:“在遥远的过去,人类的殖民者带着知识与技术来到了这颗星球。后来他们遗忘了技术,把知识当做宗教代代扭曲、删改。而其中一支……”她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崇拜他们一本记载艾达琳神话的书籍。” “从乌来亚的知识里,你应该已经知道艾达琳的历史了,所以我也不用费心向你介绍了。” “但你确实已经死了。”罗嘉涩声说。 “你忘了伊尼德——或者也可以说是我,对你说的了吗?一个神很难完全死去。”莉莉丝的声音依旧温和。“我残余的一部分和同样死去的众神拼接成了新神的躯干。”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罗嘉的眼睑,“你可以自己看看。” 原体定睛望去,莉莉丝秀美面庞之后……一团黯影缓缓蠕动着,浮现出一个怪异扭曲的东西。它的每个肢体都尽善尽美,唯一问题是数量实在太多了。无数手脚、头颅和躯干被胡乱拼接在一起,反而引发了一股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更惊悚的是,另一个莉莉丝的头颅在蜘蛛般的身体上对他微笑,肌肤上燃烧着蓝白色的森冷火焰,小原体打了个冷颤。 “你现在应该明白,精神的波动同样会在亚空间中激起涟漪。这群人的崇拜吸引了我——还有饥渴的她的目光。请原谅我在之前对你说了太多的谜语,我必须迷惑她,伪装我的意图。在外城,我用一个化身引导你拿到了一把无法挥动的剑,让大敌和她的仆从以为我选中了你,想借你的身躯逃离。 让我告诉你背后的真相,这是睿智的莫莱·赫格最后的谎言,甚至蒙骗过了我们的大敌:老妪之剑是个谎言,它并不能真正使我觉醒。能让我崛起的只有全体灵族的死亡。 大敌就是如此傲慢。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个简单的事实呢?伊尼德从来不是从来不是死亡之神(god of death),而是死者之神(god of dead),所谓老妪之剑唤醒的不过是虚假的力量,我必须崛起于灵族的末日中。可惜那些留恋尘世的孩子就是不愿舍弃他们苍白的生命。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会把这柄剑送进银宫,让艾达琳不得不在绝望中选择死亡的路途。 但我看到了你,受诅咒者的第十七子。本就崎岖的命线打了个结,我能感受到这线团上金色的火焰,也看到了让我的孩子们更早回归怀抱的机会。 这会是个公平的交易,受诅咒的孩子。我把死者的愤怒给你,给你杀死不死之物的力量。在某时的某刻,一个艾达琳将会说出:‘让死者加入我们的行列,免得我们加入他们的。’但我请求你一个不剩地让他们加入死者,免得他们非要把死人拉进他们的队伍里。” 罗嘉张了张嘴,这似乎有利可图。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那些美丽的伯利恒人,和台阶底下苍白的亡魂。让后者为前者贡献似乎很不公平……即使是艾达琳。 “那我能帮他们解脱吗?”他指了指玻璃之下。 “只要足够坚定,你能让所有受苦的灵魂解脱,也能杀死所有非自然的生命。” “那么我答应了。”小原体说。 莉莉丝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俯下身,嘴唇紧贴上罗嘉的。什么冰冷的东西被塞进小原体的喉咙里,令他几欲作呕。 他睁开眼,看到了莉莉丝——不,雪莱。她带着熟悉的微笑,高举着老妪之剑,抚摸自己的脸庞。她的手指在火焰中焦黑起泡。罗嘉张开了嘴,想告诉她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他想告诉她自己原谅他们了。他要回到暮星号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然后—— 剑刺进了他的心口。 ----------------- 黄金的宫廷中,一名高大的男人微微蹙眉。这变化让旁边的青年偏过头。“怎么了,父亲?是我的部署有什么缺漏吗?” 他明显超过常人尺码的军装烫得笔挺,如果忽略过于英武的身躯和举手投足散发的统御气场的话,他正是那种如今泰拉随处可见的少壮派军官。年轻,崭露头角且难掩对自身才华的倨傲。对于这类人,最近泰拉社交圈正流行一个笑话:百分之八十的青年军官认为自己强过一半同僚,而剩下认为自己胜过所有的。 但现在,那双海绿色的眼睛里却溢满和其不相称的孺慕。他的手撑在全息桌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有些紧张了。旁边的军事教师注意到了这点,无声地笑了笑——虽然荷鲁斯大人以宽厚著称,但他对这对父子的敬意不能容许更冒犯的举动了。 泰拉在上,当知道自己有幸为帝皇的独子授课时。他的家族为此而沸腾。他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个过于聪明且高大的孩子,又花了更长时间适应时不时旁听的人类之主——他感谢自己前半生接受的一切贵族教育,才能让自己在这两位大人面前举止得当。自己的堂弟还在第三军团服役,他可不能像那群倾听帝皇演讲的平民一样言行无状! “没什么,你做得很好。”帝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其中的鼓励令荷鲁斯容光焕发。接着,人类之主指向了全息影像的一点:“这里你的军队投放……” 第23章 暮星计划 “别这样看着我。”雪莱温柔得仿佛在喁喁细语,“你要知道,背叛绝不只有一次。” 倘若有一位全知全能的存在正俯视此处,祂会发现许多有趣的事情。比如,纳瑞克惊愕地看着火刑架,眼神在清晰和迷茫间颤抖。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雷击石,血淅淅沥沥从指缝间躺下,浸透了罗嘉系上的发带。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被嗜血和悲凉所浸透,但很快变回了平日的茫然。 乌利亚的竖瞳几乎瞪圆了,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心知肚明这不是能让他的主人欢悦的走向。一想到黑暗王子对愚顽仆从的惩罚,他浑身都要颤抖起来。而那些被他操控的愚夫愚妇因为主子的失神已经精神崩溃,他们同样怔愣地看着那团火焰,几千双眼睛如镜面般映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雪莱玻璃珠的眼睛同样倒映着熊熊的赤红,直到其中小小的人形终于停止了抽搐,变成焦黑的一团。她的眉宇间出现了一丝失望,嘴唇蠕动着,吐出一句晦涩的话。 在场的人中只有乌利亚听到了,这种语言太遥远了,但乌利亚曾经是个博学的牧师,所以他知道这出自三十个千年前被钉死的年轻木匠,以及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一种怒火油然而生,让乌利亚甚至遗忘了他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惩罚。他猛地抓起最近的人,抓着这个呆滞的可怜虫的脚踝,把他活生生撕扯开来,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脏器如熟透的葡萄般砸落在迷失之人爬满翠绿鳞片的脸上和身上,溅出深红的汁水。乌利亚伸出细长的舌头舔舐了一口,血中的苦痛滋味让他略略定下心神。然后他转过竖瞳,紧盯着三個或错愕或呆滞的搅坏他计划的混账。 一个逃离的游魂,一个被至高天的精华同化的地狱恶犬,还有一个傀儡。杀他们毫无意义。那伪帝的走狗之真身不在这里。乌利亚渴望报复,但还没有愤怒到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报复那艘该死的船,哪怕它正在天上慵懒地俯视。 诸神相互仇恨,但他们的竞争遵循着微妙的平衡。在科尔基斯,他们的力量平分秋色。而作为黑暗王子的部属,乌来亚在伯利恒的布置已经达到了他能做的手脚的极限,这还是因为他尚未升魔,理论上还不属于永恒的银宫。 如今他做得再多一点就会打破平衡,引发主人兄弟们的不满。到时候,他面对的可不只是惩戒那么温柔的事。恐怕连本质都要被抽取,化为银宫晶莹宝石中的哀嚎。 相比之下,伪帝的仆从是多么横行无忌啊……他看着女祭司不为所动的背影,被那轮冰冷太阳的余晖刺痛双眼。祂已经超凡脱俗,但尚未脱离物质世界的余骸,登升至高天的王座之一。所以祂也不必遵守伟大游戏的守则,可以适当干涉其中。真是虚伪、虚伪,令人作呕的假慈悲。 乌利亚狠狠地咬着牙,他的狡猾终究还是败给了暴戾。粗长的蛇尾暴射而出,锋利鳞片轻而易举撕开了雪莱的血肉,洞穿她的胸膛。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皮肉在过于接近的炙烤中发烫起泡,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 乌利亚的心头恶火终于缓解了些许,他举起袍子下两条手臂,大臂以下还保留着人类的形态,手肘以上则蜕变成了两条锋利的尖刺,泛着毒药的多彩光泽。 “下一个就是你,流浪者。”他嘶嘶地对着缓过来的纳瑞克吐着信子。“然后我会把那个冤魂吃进肚里,和她的同胞一起消化。” ----------------- 罗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一个游魂。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一艘巨大的飞船。根据他的简单估量,“自己”的体长大约有近二十千米。他记得一艘小得多的船,有吵吵闹闹的人们和温暖的手,但想不起更多细节了。 她会喜欢自己这副样子的。他模模糊糊地想。但记不起来这究竟是谁。 他们叫自己暮星号,一个很美的名字。罗嘉对此说不上来地喜欢。那些更年轻也更活泼的船员叫他“我们的好姑娘”,让他有些苦恼。 “进展还顺利吗,雪莱?”舰长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他是个有着铁灰色的眼睛和钢铁之心的好汉。船员们畏惧他的威严,又毫不犹豫地把身家性命交给他。 “顺利,或者说暂时还没出什么大乱子。”说话的女人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总是微微抿着嘴,显得冷酷无情。细细的白金电极从她头颅上垂下,隐没在衣领中。罗嘉对她很熟悉,她是船长的密友,总是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中。她从不休息,和自己一样——好吧,组成他们的材料确实大差不差,基本都是金属。 “密教那边吵得很厉害。”船长捏了捏眉心。“说好听点就是各执一词……” “我要难听,也是更接近事实的一种。”雪莱打断了他。“我很忙。” 船长叹口气。“你总是这样。好吧,难听点就是压倒性的观点认为我们的计划简直是天方夜谭,激进点的已经开始部署‘清道夫’了。你知道,密教那边不少高层都是灵族,他们可很难对‘再造神明’这种东西摆出笑脸。” “不是再造,只是根据他们的形成原理……” “这对他们是一码事。”船长平静地说。“即使不谈冒犯,你也知道我们的计划有多么扯淡。我们凭借着一个传说,一个猜想,一些禁忌的历史传说就一头扎进了这个项目里。想想吧,如果你是一个艾达琳,听到一个刚学会说话的无毛猴子说:‘根据我们从这里那里挖出来的残篇和一些疯子的呓语,伱们活蹦乱跳的神是古圣遏制亚空间的武器,现在我们来合伙做一个新的吧。’你会怎么想?” “我会嘲笑这个短命种族为了自我的延续已经失心疯,但我是人类。” 船长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谁叫我们是人类呢?他们不在乎短命猴子的挣扎。但对我来说,假如人类不能得到拯救,那就让整个银河燃烧我也不在乎。”他起身打开后面的胡桃木柜子,拿出一瓶酒来。“旧大陆的顶级货,来点吗?” 雪莱扯了扯嘴角,这个小动作让她显得柔和了不少。“你舍得浪费在我这个铁皮怪物身上?” “好酒的意义就在于和朋友同饮——来。”船长为两个人倒上满杯,没等雪莱动作,就拿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在我为密教工作前,我就为人类服役几十年了。同类和异类间的杀戮我都像呼吸一样擅长。这让我永远没法像那帮混蛋一样从所谓全宇宙的角度来看待事物。你和我是一类人,玛丽——别那么看着我,我们都要一起造神了,我还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吗?” 雪莱松开了微微蹙起的眉头,浅酌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我可很少被人引为同类,他们更喜欢叫我‘美杜莎’和更直接的‘女巫’。” “因为他们都是他妈鼠目寸光的混球。”船长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些酒意。“听听那些人说的什么话?黄金时代,乌托邦?还有他妈的永久和平已经触手可及?呵——忒,这是黄昏的余晖,他们却一厢情愿地当成了黎明的曙光?为什么没几个人愿意往他妈的帷幕后面看一眼,那些东西正铆足了劲把我们剥皮拆骨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已近咆哮。 “如果说有什么智慧种族共享的劣根性,大概就是掩耳盗铃吧。”雪莱慢悠悠地说,“痛苦属于我们这些看得太深太远的人。相信自己幸运地活在黄金时代总比相信自己被宇宙所憎恶简单得多。” 船长扯松了自己刚整理好的领口,倒在椅子里。“如果不是时间这么紧,我们的力量又这么微弱,我一定会对这个计划破口大骂。即使现在,我也觉得这个想法疯得要命,更疯狂的是我参与其中了。”他笑起来,“用信仰和远古科技制造一个亚空间的独立地带,然后再造原初毁灭者与灵族神的同位体,想办法发掘他们的正向作用?听起来像什么老掉牙的电影里疯狂科学家必定搞砸的计划!” “无论如何,在黄昏前,我们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称其为暮星计划——在人类的落日之后,点亮第一颗星,然后尽力熬过漫漫长夜。说不定我们的所作所为能变成……幸存者的启明星呢。” 滴滴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一个合成女声在舰长室内响起:“探测到宜居星球,具体信息已经发至您的个人终端。此外,船长,容我提醒您正在戒酒。以及日安,雪莱女士” 雪莱笑了笑。“日安,爱丽丝,你还是这么可爱。” “谢谢您,雪莱女士,您也很可爱。另外麻烦您告诉船长,他声称‘考虑’我的求婚已经半个月了,请他尽快给出答复,不然这个问题会一直占据我的进程。” “请你告诉爱丽丝,什么时候她停止让我戒酒以及把我的烟藏起来,我才会回答。”船长恼怒地说。 “请雪莱女士转告船长,作为他的专属人工智能,我不能忽略他的健康情况,完毕。” “让她停下,我们正谈正事呢。” “请告诉他我听得到,愿您有愉快的一天,雪莱女士。我像爱船长的一半那样爱着您,完毕。” 雪莱倒回椅子中,难得轻松地看着船长牙疼地吸气。“不管她了……前方探测到宜居星球,大小约为地球的三倍,位于亚空间节点。综合来看很适合我们的实验,我发一份副本给你,你觉得如何?” “不错……啊,给她一个什么名字好呢?” 船长皱起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雪茄点燃。“唔……爱丽丝?” “……朋友,体面点。” 船长摊开手。“那就科尔基斯吧,我的家乡,希腊神话里美狄亚的故乡。希望我们在这里也能窃取恶龙的金羊毛。” “伊阿宋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呵,那就这样吧。” “做好拯救人类或者搞砸一切的准备了吗,玛丽?” “别叫我玛丽。”雪莱举起酒杯,“敬还未到来的长夜。” 酒杯碰撞的轻响。“敬即将到来的黎明。” “你猜密教多久会来收拾我们的烂摊子。”船长用玩笑的语气问。 雪莱一饮而尽,酒液从她嘴角滑下,双眼闪闪发亮。“随他们的便。假如人类看不到黎明,那它就没必要到来。” 第24章 震怒之日 ----------------- 一滴冰凉落在了乌利亚的脸上。 他怔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笼罩整座城市的仪式正在崩解,连永远和煦的虚伪天幕都四分五裂,露出了背后的真面目。但——但这怎么可能,即使自己抽去了支持,也不应当毁坏得这么快! 难道是那艘该死的船干的?乌利亚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一点。但那艘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无声嘲笑着他的狼狈败象。他出离愤怒了,决定争分夺秒地撕碎面前的这几个家伙一解心头怨恨。 在他来得及动作之前,火刑架上的焦黑人形动了动。 乌利亚怔住了,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以至于超越了他已经畸形的大脑。又几点雨水打在了脸上。他眼睁睁看着已经失去生机的罗嘉睁开了眼,放射出澄金色的光芒。 但罗嘉没有理会他。小小的原体只是紧盯着面前的雪莱,用喉咙一字一句地挤出嘶哑的、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 乌利亚的角度只能看到女祭司的小半张脸。他看到了弯起的眼睛,一个真挚到可以说热烈的笑容。 “因为值得。” 她径直抱上还燃着烈火的躯体,把脸紧贴在他的胸膛,温柔而深重,仿佛母亲拥抱着孩童。她的血肉仿佛蜡油般融化、脱落,雪白骨骼暴露在空气中风化成灰烬,最后,一双圆溜溜的玻璃珠掉在了地上。 罗嘉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焦炭般的表皮从他身上脱落,露出血红的肌肉,然后新的嫩白肌肤见风而生。 一转眼间,那个俊美的孩子又回到了所有人眼中。他的身上依旧燃烧着火焰,表情似哭似笑。乌利亚依旧忘记了攻击和逃跑,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来见证这一幕奇迹。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小原体从刑架上走了下来,他的火焰碰触的人都如女祭司般融化,连灵魂都毫无痕迹地被抹去了。他张开手臂,对着所有人重复着一句话:“凡自认为没有罪的,可以来碰我。” 伯利恒的人民哭泣,恳求,但阻止不了他的推进。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失去了。一個个半透明的影子从地下升起,跟随上罗嘉的步伐。他们中那些靠得太近的也被火焰所吞噬,但他们并不在乎。 纳瑞克和赫莉本怔愣地看着这一切。幽魂从他们身边经过,不理不睬,其散发的寒气令空气冰结,呼吸化为白霜。赫莉本上前一步,带点不确定地喊道:“莉莉丝?” 一个女性幽魂停了下来。她扭过空白的面孔,对着赫莉本伸出了手。后者睁大了眼睛:“莉莉丝——真的是你!不,我不该叫你莉莉丝了——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烧毁这个谎言!” 女性幽魂点了点头,握住了赫莉本伸过来的手,轻轻一扯,把一个同样半透明的身影从女妖的躯壳里拽了出来。她们手挽着手前行,任凭赫莉本的身体化为一滩灰烬。 幽魂越来越多,掠过华贵的建筑和哭泣的人群。直到哭声与哀求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个伯利恒的城民都化为灰烬。 雨水浸透了乌利亚的袍服和鳞片,一道蓝色的闪电点亮了天空。这幅场景让他想起了雷石教堂的最后一夜。只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并非自称启示的君王,而是他的幼子,一个眸中闪烁着冰冷怒火,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伯利恒以及完全被黑暗笼罩。闪电的光辉照亮了一张张空洞的面孔,伯利恒被压榨殆尽的死者注视着他,这些心智在无尽的痛苦中几乎褪尽的幽魂带来了报应。 但哪里出错了呢?乌来亚晕眩地想。弱者不就该成为强者的欢愉吗?人不就应该肆意妄为吗?何谈报应与公正呢?难道欢愉之主的信条不该成为普世的真理吗?难不成人人都被那个自诩帝皇的混蛋带进没有神、也没有宽恕和拯救的命运吗?不,不该这样的,但为什么被审判的会是他? “我没有错!我无罪!你们这些丧良心的野种!”他嘶吼着,喷溅出毒液,嘶嘶灼烧着地板。但死者无动于衷,没有五官的脸一动不动。 罗嘉走上前来,乌来亚可以看到他身上和眼中跃动的火焰。他伸出手,重复着那一句话:“凡认为没有罪的,可以来碰我。” “我没有罪。”乌利亚癫狂地嘶吼,扯着自己的头发。“我曾经相信过他,爱过他!我曾经以为他拯救了我!但他甚至连一句空话,一句欺骗都不肯给我!” 这个一手导演了伯利恒悲剧的人像孩子般哭嚎着。“假如没有了神,人是什么?没有了拯救的许诺,那辛劳又算什么?他凭什么剥夺我们的安慰,自顾自把我们从神话和宗教的襁褓中扔进这个冰冷的现实?” “因为他爱你们。”罗嘉说,泪水从他脸上流下。乌利亚发觉他胸口的伤依旧没有痊愈,流着新鲜的血——那是女祭司亲手留下的致命伤。“所以他要让你们流血。你们当从死中复活,从绝望中复活,做前所未有的奇事。” “爱啊……”乌利亚的声音颤抖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原体胸口,随着他的话语而流出的猩红,仿佛明白了什么。“哈……即使是我,也没有这么可悲。” 曾经的祭司闭上了眼睛,如千百次般跪下来。蛇尾让这个动作做得不太容易,但他已经尽力标准了。他垂下头,仿佛在雷石教堂的祭坛前一般低语:“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 在三十个千年前,这个语言还广为人知的时候,许多人能听出其含义:“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当冰冷的火焰触碰他的躯体,夺走生机时,他只感到一丝丝遗憾。现在,他的灵魂要到恶魔的口中受苦了,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事例,许多正来自他这种投靠混沌的人。 但这没有发生……乌利亚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和身体一样不成样子的灵魂也在火焰中被缓慢灼烧着,却并不痛苦。 “啊……这真好。”最后的牧师留下了他最后的话语,然后永不复回。 倾盆大雨冲刷干净了这一日所有的痕迹。当太阳重新升起时,游牧民们看到阳光照在伯利恒的废墟。 “妈妈,那是什么啊?”一个小女孩看着几块满是泥灰的城墙残骸,和千疮百孔的城门,小声问着。 被她紧紧扯着衣角的母亲头也不抬地,继续给羊挤着奶。“那地方叫什么伯利恒,六十多年前里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死光了。伱太奶奶亲眼看到了,说前一天还人来人往,第二天一个都不剩了。” 母亲挤满了桶,提起来往屋里走。“后来她听城里的大人说,是天上的神降的灾。” 小女孩咬着脏兮兮的指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她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天边,指着一朵云:“妈妈妈妈,好亮的一颗星星!星星跑了!” “傻姑娘,星星不会跑的。”母亲在屋子里说。 小女孩撅起嘴,很不服气。但母亲已经去忙自己的事了,顾不上她这点小脾气。她只能自顾自地去逗刚出生的小羊玩,想着:星星当然会跑啊,刚才不就亮亮一道,从天上飞过去了吗? 第25章 芬里斯奇遇记 男人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任凭鲁斯族的王像跟笨拙的橡木桩子一样倒下。他观察着对方冰蓝色眼中闪动的震惊和狡黠,故意多等了半秒,直到那毛茸茸的家伙一跃而起,重新对他呲出了牙。 然后对方的另外半张脸撞回了他的拳头上。意料之中。他甚至没有花时间思考这个结果,利落地抓住这个蛮子的手臂,把后者甩起来砸到了宴会桌上,哗啦啦砸飞了一堆盘碗杯碟,被撞翻的酒桶咕噜噜在地上滚着。 战士的咆哮混着婴儿的哭泣。女人们往后退着,不忘安慰怀里的孩子。一双双眼睛对着这个不速之客。 弗雷格和基利——黎曼·鲁斯最忠诚的兄弟和属下从他们栖身的王座旁一跃而下。他们没有试图发出什么咆哮之声来威吓。野兽嗅闻到来人的决心,清晰明白这不是什么能恫吓的对手。但野兽也没有退却,他们野蛮的本能不允许懦弱的思维。一只纵深一跃扑向陌生人的喉咙,另一只则压低身子对着对方的脚踝伸出利齿。 男人看到了他们的忠诚之心,这令他赞赏。在见过以各种借口,各种荣誉粉饰的背叛之后,野蛮人的高贵为他展示了一些这個肮脏宇宙里依旧坚定的事物。他像拎流星锤一样抓起鲁斯王雄伟的身躯,甩动着打飞了两头巨狼,让他们双双撞在墙上。坚硬头骨的断折之声让部落的勇士胆颤,巨狼发出吃痛的哀嚎,试图站起来,又晃晃悠悠倒在了地上。 一次又一次地,男人把蛮人王砸在地板上,让他的金发凌乱纠缠,脸上满是自己的鲜血。黎曼·鲁斯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每次伴随着半句怒骂,就是他的面骨重重撞击地面的闷响。每一个试图上前救援的勇士都被利落地打飞场外,躺在地上呻吟着。 男人心中涌起了原始的欢乐。并非由于对暴力和杀戮的满足——那种东西在诞生之初他就已经看得太多,心知肚明用血涂红自己的冠冕毫无意义。他的快乐来自于和自己血脉的接触与交互。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东西。 血脉——何等神奇的词汇。他把他们从自身的肉体中分离,在宇宙中追索着痕迹。他培养着荷鲁斯对自己的孺慕之情,也向窥私欲旺盛的阿尔法瑞斯敞开些许秘密。他引导着,欺骗着,把每个都当做自己的工具和私有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称量且牺牲掉任何一个,且不会为此自我辩护。 但是什么让他恢复了这种原始的骄傲之情呢。在用鲁斯砸碎另一张桌子时,他想着。 因为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他对自己说。在第一个祭司、第一个将领和第一个国王之外,在刽子手、阴谋家、统帅、学者和堂吉诃德之外,你还是一位父亲。无论这些身份怎么互相掺杂甚至吞噬,你都不能否认任何一个。 他最后一次把那崽子扔了出去。看着蛮人王爬起来,口中滑出血和内脏的碎片,鼻子里淌出的猩红滴进乱糟糟的胡子里。但鲁斯并不在乎,他只是随便抹了两把,用某种困惑的眼神看着这个输了三场还气急败坏殴打他的陌生人。 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并不是愤怒,而是幼兽般的好奇与困惑。 他可真像自己。陌生人想。一个藏匿在和自己截然不同面具下的灵魂,只是面具也渗入了灵魂。 于是他笑了,伸手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来。他听到周围人的吸气声,一种他已经习惯但依旧不喜欢的事物。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更美丽或者更可怕就跪伏于地?他没有阻止,因为这确实对他有利,只是安静地望向同样瞠目结舌的蛮人王。 “我的儿子。”人类之主说,声音并不响亮,却传到了每个人,乃至芬里斯上每个生灵的耳中,“我是帝国之君,人类之主,泰拉的统一者,我来带你回家。” 黎曼·鲁斯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直到他几乎以为对方要上前嗅闻几下时,这多毛的孩子点了点头,呲牙笑起来。 “所以他们说的没错,我的父亲确实是个神,嗯?” 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但黎曼无所畏惧地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不是。没有任何存在【应该】被称为神。”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黎曼又笑起来,猛地擦了把鼻血,对呆立的人们大喊:“收拾干净,再把新的酒和肉送上来,记得还有我前两天杀的海货!让我的父亲看看芬里斯到底有没有好酒!” 人们乱哄哄地忙起来,气氛一下子从紧张变成了喜气洋洋。没有人在意为什么首领被父亲打了一顿——如果有人真的问,也只会被笑骂老子打小子你管那么多。战士们在远处低声争执着首领父亲的相貌和神职,女人们则在大厅角落窃窃私语首领的血脉是否算神子。人类之主看了自己正擦脸的儿子一眼——根据他刚刚听到的,黎曼至少有一打的亲生子女。 “我怎么不知道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妻子?” 黎曼抬起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咂了下嘴。“姑娘们喜欢这么吹牛,我也就随他们去了。事实上他们都知道,但凡有一个崽是我的,能看不出来吗?”他傲慢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黎曼耸耸肩,抓起一只热气腾腾的羊腿,把另一只扔给两头狼。弗雷利和基利窘迫地挤在王座一侧,在和帝皇视线接触时讨好地吐出了舌头,然后矜持地开始啃食。“这是你有意为之的吗?” “你指哪一个?” “指姑娘们的吹牛永远不能成真这一个。”黎曼两口啃掉腿肉,用油乎乎的手摸了摸基利的脑袋。“不过也正常。老人说龙女神为了自己丈夫的权力不被褫夺,亲手阉割了长子荷鲁斯,切下来的肢体扔进海里变成了克拉肯。”他指着桌上的一盆汤。“这是只小克拉肯。” “很有趣的故事。”帝皇看着自己面前被特意盛出来的一碗汤。服侍的女孩羞涩地笑笑,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是。” “那么……我生来身材巨大,两颗心脏,几乎所有人听到我说话都会有下跪的冲动。而且我不真正在乎别人贪恋的一切欲望,从这滴滴的美酒,到绝色的美人,以及统御别人生死的力量……”他灌了一口酒,任凭几滴滑到下巴上,“都是如此寡淡无味。如果说我真的有什么渴望,就是完成一个与生俱来、但我并不知道内容的使命。” 黎曼转过头,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消逝了,冰蓝色的眼睛映出帝皇双眼的金色。“上界有什么战争,需要你生出我这种怪物?又是什么让你现在才来找我?” 第26章 狼肉与辛香料 帝皇没有回答,只是从盛满酒的大桶中为自己倒了一杯。这蜜酒有股呛人的烟气,在他喝过的许多琼浆玉液中也算独特。他一饮而尽,动作十分优雅,和下巴还滴着酒液的鲁斯迥然不同。 “味道好吗?这是我死去养父的珍藏,在他杀死我最初的母亲那天酿造的。那一年的蜜结得特别好,姑娘们生下来的小崽也活下去了很多……总是,是段美好的日子。” “你的母亲。”帝皇说,完全陈述的语气。 “啊,她收养我的时候,还是只年轻又矫健的母狼,但衰老毒害了她。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人类的猎网抓住。但她太凶猛了,以至于猎人们不敢接近挣扎的她,只能用长矛刺穿了她。我看到她的血溅在了雪上,热气腾腾地升起白雾来。”鲁斯露出回忆的神情,露出了一抹微笑。 “然后呢?”帝皇像个合格的听众一样问道。 “啊,然后那个被我撕开了好几道的国王试图和我说话,那一刻,我意识到了除了嚎叫之外,我还能做到更多。于是我放下了手,跟着他们回到了温暖的大厅,生平第一次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我知道了那个围猎我们族群的国王叫滕吉尔,而他们给了我一個名字,黎曼,鲁斯族的黎曼。在滕吉尔归于下界后,我就顺理成章的担任了王位。”黎曼喝干净杯里的残酒,用舌头舔了舔杯口的残余。 “你对此感觉如何?” “我以为你无所不知呢。”鲁斯笑起来,指了指天空,“化身为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那里举着太阳看着我之类的……” “你所看到的每个星星都是一个世界,而他们不过是我们生存之地的沧海一粟。”帝皇不动声色地说,“假如真有什么存在全知全能,那一定是最残酷的刑罚。” 鲁斯吐了吐舌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坦白来说,我对她的死感到庆幸。她是在战斗中英勇死去的,而不是被年龄诅咒,成为一只咬不动猎物的可悲老狼。芬里斯人不恨狼,就像狼不恨他们一样,他们是好对手,赞赏对方的智慧。而无论是狼还是人,在能避免争斗的时候,都不会错过一个火堆。芬里斯实在是太冷了。” “那回到你最初的问题上。”和鲁斯清澈的冰蓝色眼睛一样,帝皇的双眼自始至终都没有染上醉意。“是这种狼和人之间的身份转换让你产生了某种认同危机,所以自称为怪物吗?伱的族人恐怕不会赞同这句话。” 黎曼看了他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不明所以的战士们投来目光,以为首领和他的父亲相谈甚欢。 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和常人有一定区别的被称为英雄,而区别太大的被称为怪物。不是一直如此吗?让我告诉你。”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传说中下界有一位妖精之王,他的宴席散发着人肉的味道。而在芬里斯,另一种肉也有着同样的味道。所以我从来不吃狼,芬里斯人也不喜欢这种肉。” 鲁斯用一种莫名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父亲。“当知识被遗忘后,我们用传说和禁忌记载他们。不是吗?” “哦,很有趣的说法。你很敏锐,黎曼。”帝皇放下杯子,“在我们的事业中,敏锐是一项美德。” “你叫我黎曼?”鲁斯皱起了眉毛。 “我不想叫你黎曼?鲁斯,那显得有些生疏了。”帝皇坦然回答,“我希望和我的孩子更亲近些。” 黎曼伸出手指在鼻子下搓了搓,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这位人类之主。“我的意思是……你就叫我这个名字?一个冰球上的部落首领给我起的名字?你没有给我起过名字吗?一个更金灿灿的,有着你祖先事迹的那种?” “哦,没有。”帝皇坦然回答,“我在失去你们时太仓促了,甚至没来得及给你们个个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一位值得尊敬的人曾经告诉我,名字应当和礼服一样量体裁衣。而我看到你的人民非常喜爱你,个个都愿意为你流血,你的部下已经在那里暗示他的长子和你相像第三次了——” 黎曼用力咳嗽了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该死的,我真想告诉黑鬃我从来没和他的妻子有过什么……” “那恐怕会伤他的心。” “起码他不会再带着一脸蠢笑让我给他的儿子起名了!” 帝皇又一次笑了起来,在黎曼眼里,那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大人对孩子把戏的一种宽容和鼓励。他不讨厌这种笑容,但也说不上喜欢。“但你呢,你觉得这个名字更好吗?” 帝皇收敛起笑容:“你已经选择这个名字了,我不能随意替换。” “那你呢?”鲁斯坚持又问了一遍,“在芬里斯,名字反映着本质,所以应当慎之又慎。给我起黎曼这个名字让鲁斯族的大萨满的头发胡子全白了。所以,你希望我成为黎曼?鲁斯吗,这个粗野的蛮子?你没有什么其他名字备选吗?”你不想让我成为其他的角色吗? 帝皇安静地和他对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比太阳更令人难以直视。鲁斯的双眼几乎要被灼伤流泪时,他的父亲终于说话了。 “无论是否有过,那都不重要了。你是我的儿子,也是芬里斯的黎曼?鲁斯,你是我的野狼和猎手。过去如此,未来亦如此。“ 人类之主的声音越来越高,直到回荡在整个大厅中。宴会的喧闹不知何时停歇了,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听着这个人的声音。鲁斯的护卫率先跪了下来,然后是那些反应慢半拍的成员们。黑鬃仰起头,发出某种野性的呼号。 这声嚎叫穿透了宴会大厅,也穿透了屋外的暴风雪,传进每个鲁斯族人的耳朵里。在寒冷的冬夜,芬里斯的猎手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和许多别的传统一样,这种习俗也来源于群狼。在这座地狱之星上,人与狼用彼此的血暖着自己,却又紧密得仿佛相依相偎。年轻莽撞的小子从来不思考这种事,而萨满们则从来不宣之于口。 鲁斯知道,这声嚎叫里充溢着喜悦,它把喜讯传递到每个人耳中。人们为他受到父亲的承认而欢喜,认为他们也会随同神子为全父征战,直到世界的末日。但鲁斯非常,非常聪慧,他像狼一样狡猾,所以不得不看到了这承诺背后的事物。 他神力无穷的父亲,把一副新的鞍架在了自己的背上。从此之后,他要永远被束缚在这具狼的形象里。他将永恒野蛮地追猎,撕咬觊觎他狼群的野兽,他将品味热血和鲜肉的味道。他将永无羞耻与良善之心,只剩下野蛮的习俗和些许残余其中的高贵。最后,他将失去为自己变成的样子悲伤的权利。因为野兽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什么。 我可以是个人,父亲。哪怕是一个虚伪而油头粉面的蠢货。他想。 但他的亲生父亲看着他,无声催促着。帝皇的眼里写着理解,他都懂得,只是…… 星间的战争不需要人,但缺一只獠牙锋利的狼。 他走下自己的位置,跪了下来,把头扭到一边去,好对着帝皇露出脆弱的脖颈。这是狼对首领臣服的礼节,也是芬里斯人世代沿用的姿势。 “全父,鲁斯族的黎曼愿加入您的猎群,成为您座旁的猎犬,为您征战,直至万物终亡的末日。” “起来吧,吾儿。” 帝皇也站起来,对他伸出了一只手。借着这只手的力量,鲁斯轻松站了起来,看向他的人民们。 他顿了顿,然后嘶吼道:“那么,你们这帮蠢货走运到可以去上界作战了,把自己灌个饱吧!你们这些活不到老死的幸运儿!” 人们以欢笑和祝酒声应答他们的王。 —————————————————————————————————————————————————— 于是,泰拉历29819年,第六军团之主黎曼?鲁斯同芬里斯一道回归帝皇的怀抱。 赞美人类的伟业,以及他们的领袖,人类的帝皇。 光辉恒常照耀吾族。 ——————《泰拉历史》 第六军团成为了第二批有父之子,这种荣耀曾只被骄傲的影月苍狼独享。在他们欢欣鼓舞之时,理应只该对堂亲的无上喜悦致以祝贺和欣羨的十七军团却遇到了另一种情景…… ———《幼发拉底?棋乐手稿》 第27章 西尔提尔之门后的暮星 “带我去你星球上最受诅咒的居所,它在过去以命运女神诗寇蒂的名字命名。它是直通芬里斯心脏的创口。” 这是帝皇对鲁斯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彼时他们终于结束了狂欢宴会,得以父子对坐共处。在鲁斯的房间里,他所猎获的冰狼头用空洞的眼眶阴郁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黎曼用脚把墙边的火盆拉了过来,往里面扔了两截干树枝,好让火烧得更旺些,来驱散自己听到这个请求的寒意。他一听到描述就知道说的是哪里,那個即使是他也倍感厌恶的地方。 “西尔提尔之门。”他哑着嗓子说,“妖精之王的居所,下界的通道,死人就在那里群聚,像活着时般宴会。” “那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了。”帝皇回答。 鲁斯抬起浓浓的眉毛。“那里真的有妖精王吗?” “有更可怕的东西。” 然后他就不愿意说更多了。黎曼理解这件事,头狼也不会对底下的狼崽子们说明白每个布置的用意,那些小年轻懂得适时围捕和撕咬就好了,想太多反而会帮倒忙。 所以,芬里斯曾经最优秀的头狼黎曼不得不像个狼崽子一样,孤身一人带着父亲在乱石间穿行。当他看到大地上突兀地凹下形成了一片峡谷时——那是古冰川侵蚀的痕迹,就知道已经靠近目标了。 他发觉父亲甚至比自己更熟悉这里。显然,他知道此处会有什么,或者说正是为此而来。换一种说法,父亲知道的也许比自己更接近最初的真相,就好像……就好像他亲眼见证了一样。 芬里斯并非永远冷若冰霜,有时候也会对她的孩子们展示凶暴的怒火,恰如一位恶毒且病态的母亲。她体内的毒火与岩浆总是不时从大大小小的火山口喷发而出,收割那些倒霉的生灵们。 而峡谷深处的那一道裂口,尽管从未喷发,却比暴脾气的同类引发了更多的畏惧。因为它直通芬里斯炽热的核心,被符文祭司们敬畏地称之为铸魂之炉,西尔提尔的门关,通往死者国度的入口。从它洞口吹出的滚滚热浪直达山脉之脚,养育了一大片森林和平原。 人们相信,那些死去的亲友就是通过这一个狭小的洞口,列队进入下界来领受自己报应的。洞口围绕的一圈骷髅正是他们原始迷信的体现之一。 鲁斯率先走到裂口旁,探头往下看了看。硫化氢的臭气直直刺进了他鼻子里,即使是原体也微微皱起了眉。这里字面意义上的对生者有害。他金色的发辫被热风吹乱,汗水从额角滴落,如果一位孱弱的凡人在此,恐怕会直接失去意识落入洞口,成为又一名死者。 “代表冰的冰川,代表火的岩浆,代表流动空气形态的琥珀,代表大地的土壤,和代表灵魂的我。”说到这里时,鲁斯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了萨满的话语。他的完美记忆力让不喜欢的话语也被精准复刻而出,和他的许多天赋一样,这很有用,但并不总是被他喜欢。 “当这几样元素齐聚时,西尔提尔之门将会为生者开启。”他指向那道岩石上的深邃裂缝。 在那幽深的洞穴之底,一点赤红跃动着。它的核心呈现出一种炽烈的白色,搏动恰如芬里斯的心脏一般。这团火焰维系着这颗冰冻星球的生命力,为他们创造出可怕而美丽的环境。 “没有萨满,这里是很危险的,尽管有了后依旧危险。”鲁斯收回了脑袋,对父亲解释道。他很厌恶这里,并非是由于威胁,而是……这里太让他感觉到骨子里的熟悉了,仿佛人熟悉镜中之影般。老萨满说这是因为他正是芬里斯的灵魂,但鲁斯不喜欢这个说法。 一个星球的重量,即使是对他的肩膀来说,也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诅咒,几乎预示着他早晚会一跃而下,来归于其中一般。 “她的工匠曾经很喜欢她。”帝皇也走了过来,往下望了一眼。 鲁斯用一个喉音表示了疑惑。 “我见过她年轻的样子,芬里斯的铸世之火……”他父亲的声音带了点回忆的味道,散发着旧书的古老气味。“曾有一群年轻而大胆的……铁匠来到了这颗星球上,他们掏出了地壳中的火焰,并决心加以修饰。那是个胆大妄为的年代,人们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一切来满足自身哪怕最微小的愿望。而这团火也最终在铁匠们的铁砧上成形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黎曼问,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仿佛万物都被帝皇口中的人揉圆搓扁一般。 “为了将这个星球修改以符合他们想象中的神话色彩,来达成某种愿景——造神的愿景。他们希望通过再现那个苦寒之地的史诗,来召唤出其中野蛮而高贵的幻象角色,帮助他们匡扶这个文明而堕落的社会。他们称之为暮星计划。和许多那个时代的狂想一样,这计划起初成果丰硕,但在漫长的岁月中终归失败。”帝皇的眼神中没有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般。“绝大多数良好的愿景,都可以作为地狱之路的材料。” “就像芬里斯的狼一样?”黎曼脱口而出,他的舌头足以分辨出狼群和人的滋味所差无几,只是前者更加扭曲怪异,显然来自同一条谱系。狼是芬里斯人的血亲,字面意思上的。 “就像芬里斯的狼一样,或者说,就像芬里斯的先民一样。那些滥用科技的人最终被科技所扭曲,一如索求希望之人因为希望而堕落。”帝皇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个足以撼动星球的秘密,没等鲁斯反应过来就一跃而下。 黎曼伸出了手,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只能任凭指尖擦过父亲的衣角。他怔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猩红中。半晌后,狼王自言自语道。 “没有关系,没有火焰能熄灭他……因为他自己正是火焰。” 第28章 人智之始(上) 帝皇下坠着,感受着拂过自己脸面的亚空间的乱流,和乱流间恶意的眼神。游弋于浩瀚之洋的嗜血野兽磨刀霍霍,准备获取新的猎物。 帷幕,灵能者们喜欢如此称呼现实与亚空间之间的壁障。这是个异样精准的词汇。这层厚薄不均的边界随时可能会被冒失的手掀开——可能来自至高天内的恶魔,或者某个冒失的巫师。 而一旦帷幕掀开——情况就几乎变得不可收拾。局部的物理规律改写,恶魔对现实宇宙的破坏……几乎每一次帷幕被掀起,都伴随着现实灵魂和肉体的受损。 随着人类中灵能者数量的井喷,这种意外的发生频率愈发高了。总有些人自认为天选之子,肆意榨取亚空间的力量,然后活生生煮熟自己的脑花。 在物理和象征意义上都被巫师开过眼后,人类社会开始戒备灵能者。火刑架和巫师审判在千万年后重出江湖,证明了一些原始的措施能被实施,只是因为它们确实好用。 而另一些野心家或者仅仅是不明真相的灵能者则认为,这种力量可以被利用满足个人的欲求。就这样,人的欲望与差异又一次撕裂了社会,伤口深到尼奥斯难以弥合的程度。 对恶魔来说,物理意义上的肉体不过是他们进入现实的工具。也许他们会受伤且亦会流血,但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害到他们。即便肉体被破坏至无法继续维系其存在,他们的精华亦会归于浩瀚之洋中,等待着下一次爬出。 而每一次侵入现实,他们都能引发感情的激荡。仇恨,恐惧,狂喜,迷信……这些情绪滋养着他们的亚空间形体,让其愉悦不已。相比于肉体的荣辱衰败,这才是他们真正渴求的养料。 尼奥斯心知肚明,灵能者数量的增多意味着亚空间和现实更深的交汇,而灵能者本身也是成为恶魔进入现实的天然门户,会进一步削弱帷幕……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帷幕开始崩毁了。 不过,“几乎无法被真正伤害”的言外之意就是,总会有例外。 一层薄薄的白焰从他掌心萌发而出,毫不费力地烧灼着恶魔的肢体,令他们发出刺耳的哀嚎。那细密的火焰不仅破坏了无生者的身躯,还将他们的精华炙烤成细碎的灰烬,被亚空间之风重新裹挟流逝。 帝皇的心中并无怜悯。除却他们丑恶的外形,恶魔的存在本身就值得一切现实生灵的憎恶。这些混账肚肠冰冷,却贪食一切灵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生灵欲念的结晶,每一個噩梦的倒影。 帝皇厌恶他们,不仅是因为自身的好恶,还是为全人类。他深知自己是一个偏狭自私的存在,眼中只能容纳人类的盛衰。倘若如果能做到,他不介意将一切化为人类得以解脱的柴薪。但他也明白,如他般的存在太多太多,已经充塞了整个银河。 他不恨这些和自己相似的异形,他们同样热爱着自己的种族。如果说他有什么感觉,那就只是理解。而出于理解,他必须解决这些同类。每个自私的混账都试图让自己爱的人更好,但结果只是银河变得更糟糕了。 突如其来的,他想起在自己曾经熟悉的一门语言中,“穿过帷幕”代指越过生死之间的薄薄壁障。 在恶魔本质的彻底毁灭中,帝皇一头扎进了虚无的海洋。 从亚空间来回溯现实宇宙的历史是一种难以言传的体验。帝皇沿着历史的脉络向上爬着,从第三十个千年走到耶稣的诞生。他看到自己将火焰投放在那座被混沌崇拜污染的城市上。在未来,那座城将被称为索多玛。 他继续走着。走过灵族的伟大帝国历史,和惧亡者们的统治,一直走到宇宙之初,亿万年前那个致密炽热的奇点尚未爆发时。 在这时间尚未开始流动的创世之初,尼奥斯静静看着一场前所未有,也不会再有的大爆炸。 创世之火中首先跃出了物质,电子、光子和中微子等基本粒子构成了最初的现实。宇宙由热变冷,如同铁匠的铸炉逐渐从红热褪为正常。逐步形成了原子、原子核、分子,并复合成为通常的气体。而这些气体又逐渐凝聚为团团星云,星云进一步形成各种各样的恒星和星系。 然而在这最初的火花中,另一种存在也诞生了。他们被包裹在恒星的耀斑中,吮吸着其光与热,如密生的水蛭般毒害着宿主,将其近乎不朽的生命缩短了千百万年。 彼时他们并无智识,仅仅被本能的饥饿驱动着前行。在未来,他们被称为星神。但此时此刻,比起神明,他们更像某种自然现象。 而物质领域,一种形如蟾蜍的生物开始突破重力的限制,走入群星之中,掌握宇宙的奥秘。相比于继任者们,它们似乎可以被称之为温柔慈善。他们眼中的宇宙是美丽且慈祥的。为了征服浩渺的银河系,他们用网道来缩短银河天文数字的距离,以技术改造无数星球。 他们对宇宙的理解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在施展科技时宛如某种魔法或艺术。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这些最初的智慧种族的话,那就是……宛若神明。 这些在后世被称为古圣的生物,因为自己的悠长寿命收获了一个弱小种族的嫉妒。而在与现实相伴相生的亚空间中,嫉妒与怨恨有着空前的力量。 第29章 人智之始(中) 惧亡者,一个短命且阴郁的种族。他们的信仰寄托于庞大林立的墓葬群,他们注定在短暂的生命结束前,就被母星系的恒星辐射出遍及体内外的肿瘤。他们在快速的代际更替中寻觅着克服死亡的方式,而一切终归于徒劳。 他们艰难地开发出了太空航行的科技。科学家们忍受着放射病的困扰工作着,他们坚信星海之上有着救赎。当第一架惧亡者的飞船摇摇晃晃地起航时,她的乘客向下望去,发现贫瘠的母星上林立的城市,恰似大大小小的墓碑群。 然后,命中注定般,他们遇到了充满希望,近乎永恒的古圣。 尼奥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两个种族的第一次会面。 那名古圣的个体缓慢眨眨眼,冷血动物的竖瞳映出惧亡者飞船上的活体金属。他/她又探头看了看那一排排苍白的静滞墓穴,和里面微微颤动的,满是肿瘤的身躯。 “你们的技术很是……有趣。”它抖了抖打磨完美的鳞片,用一种赞赏小孩子堆起的沙堡的语气说。那名惧亡者的头领佝偻着背,胸膛如破风箱般呼啸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唯有深重的怨妒,三個交叠的圆圈图案一闪而过。 惧亡者向古圣乞求永生的秘密,然后被拒绝了。作为银河系第一个拥有感知的智慧生灵,古圣不解于温血种的躁动。这些爬行动物将探索宇宙的奥秘当做最大的要务,他们不理解一个被残酷阳光诅咒到需要艰难渴求几十年寿命的种族。 于是,在惧亡者的绝望,以及对痛苦的忍耐中,臃肿的慈父露出了一个和蔼微笑,在尚且平静的亚空间掀起微妙的波澜。除了旁观的尼奥斯,几乎没有生灵发觉这件事。 紧接着,在短生种和对变革的渴望,以及绝境苦苦哀求的希望中,生有鸟羽的头颅一闪而过,咕咕唧唧的笑声在一些具有灵能天赋个体的梦中响起。他们没有在意这件事。 起初是瞬息即逝的呢喃,然后是耳边响起的轻声细语。一个个预兆,一幕幕梦境出现。惧亡者将其解读为超凡入圣,统治银河的昭昭天命。他们对古圣的嫉恨转变成了对整个银河生灵的无尽仇怨。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一个物种在过去、现在、未来,会遭自己这等厄运。 当惧亡者向古圣宣战时,尼奥斯听到了一千个声音的笑声从亚空间深处响起。 “您看。”一个声音说,“他们的布局总是如此深远。” 他终于开口了。在亚空间之风的吹拂下,他的面容呈现为一个肤色微黑的高大男人,头发剃得很短。 “许久不见,雪莱。” 女人弯起灰蓝色的眼睛。尼奥斯意识到这是一个在梦中迷失于亚空间的灵魂。 “我还是更喜欢您叫我玛丽。” 她望向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笑容更深了。“我知道您会来的。”她把垂落的黑发撩到耳后。 “已经过去很久了。” “哦?是吗?”雪莱的影像左右看了看。“在我印象里,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没有多久,您也没有什么变化,至少和我记忆——或者存储数据里的差不多?啊,不过亚空间里时间流速出问题也是正常。我记得我应该是在重铸芬里斯核心?你知道,搞点北欧神什么的,如尼文字和世界的联系比我们想象得都深远……” “因为他们来自于古圣。”尼奥斯说。 雪莱惊讶地看过来:“您也知道?哦,是我疏忽了,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是的,北欧神话里的奥丁倒吊在世界树上九天九夜,用长矛刺自己,领悟了如尼文,后来也被称为咒言,创世之语,万物原初之名。而根据艾达灵族和赫鲁德的记载,它们在部分涉及古圣的记载中同样出现。” 我当然知道,我曾经头戴冠冕,将生灵化为灰烬,也曾走入崎岖险境,就为了换取这种语言,和他们能为人类带来的转机。我被自己的第一任战帅从背后刺杀,从闪电击中的高塔上坠落、坠落,一直坠落到这个只剩下灰烬的时代。 但尼奥斯没有说出口,他任凭雪莱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的思路和疯狂的计划,以及过程中的波折。她说随着芬里斯世界之魂的扭转,帷幕的削弱,一个半独立的亚空间区域当真浮现而出,还有他们塑造的影影绰绰的神之身影。 起初,他们只是用催眠,仪式和精美的古物拟造了一套完整的神话体系,以古泰拉上的北欧神话为蓝本,呼应以如尼文书写的符文。为了催动这种符号,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以及更糟糕的东西。 但那雾气中确实开始浮现了影影绰绰的存在。芬里斯上的灵能者比率以不正常的效率激增,诡谲的梦境在人群中出现,许多战士开始念诵莫凯之名,他们的斧头上散发出异样的血气。此外,这种不知名的力量在抵御混沌的时候效率意外得高。 “刚开始,我们怀疑过混沌干扰的可能。”雪莱如是说。她邀功般地告知尼奥斯他们的检验方法,他们勃勃的野心和事后的惊怕。“这是第一次尝试,或者说第一次成功的尝试,我们必须谨慎。” 当用神话和信仰进一步裁剪塑造这些未成形的亚空间实体时,雪莱的记忆就中断了 雪莱看着尼奥斯神情的微妙变化,睫毛抖了抖。“啊……很冒失,我承认,但效果不能说坏。老实说,我曾经恨过你。但现在也不那么生气了——至少在这几十年。外面过了多久?”她狡黠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用自己这尊真神来代替我们的伪神。” “万年。”尼奥斯开口,“但万年后你依旧坚持着信念,只是形容扭曲,面目全非,满心怨恨。而我也如你所愿,用一个超凡入圣的形象来引领人类。” 她怔住了,栩栩如生的脸上写着茫然。半晌,雪莱才摇了摇头,轻声问:“那人类呢……” 她抬起眼睛,无助的神色被尼奥斯尽收眼底。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来抚慰这个在亚空间中迷失的灵魂。或者,他也可以忽视这个梦中之人。他知道她的思绪只是短暂失落,因而记忆不全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尼奥斯只要没有必要,就不会去说谎。即使他知道会带来什么结果。也许是他与生俱来就缺乏虚伪,也许只是因为……愧疚。对于那些追随他的人,愿意为他的理想效死的人——不管他们自己如何解读这种理想,以及如何看待他,尼奥斯总是尽可能地对他们坦诚。 “在灭亡的边缘挣扎,缓慢滑落混沌的喉管。”他说。 像万年前以不悦结束的会面一样,雪莱的表情凝固了。她的嘴唇颤抖着,嘴张开又合上。 和一万年前几乎没有差别的质问响起。“我们犯了什么错?”泪水滑落她的脸颊,“伱竟要让我们沦落到此等下场?而等到我们堕入地狱,你又姗姗来迟作我们的王。我们在你眼中卑贱至此吗?” 尼奥斯静静看着她。对方的形体已经开始闪烁不定,她快要醒来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开始缓缓褪色。上一次,面对她的质问,尼奥斯默然不语。万年又万年,他已经习惯于缄默不言,独自做着自己的工作,偶尔寻求别人的辅助,而非帮助。 然后歇斯底里的尔达毁坏了他的实验室,将他们共同的儿子们投入亚空间的乱流中。她愤怒地诅咒着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追随的理想,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而同样一双眼睛曾经装满憧憬与热烈。 他最古老的伴侣怒斥尼奥斯丢下了她,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但尼奥斯从未认为自己有过同伴,他只是走着自己的旅程,然后偶尔和人同道而已。不知为何,这些人的怨恨与其说来自于他走错了路,不如说是因为自认为被抛弃。 “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做。”人类之主,最古老的永生者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面容满载疲倦和忧郁,脊背佝偻下来,变得衰老又可怜。“我不知道如何拯救你们所有人。” 雪莱倒退了一步,两行清泪从她闪烁的面颊上淌下。 “不。”她说。 在她身后,惧亡者和古圣的战争继续着。起初这场战争是压倒性的惨败。但当惧亡者找到第一个在恒星上吸吮的存在,并开始视其为神时,银河系的命运被倒转了。拥夜者进入了惧亡者为他铸造的活体金属身躯。 “我不是你想要的神,雪莱。”尼奥斯对她说,也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许多人说。他指向拥夜者黑暗而扭曲的轮廓,顶天立地的镰刀收割着万千生灵。“这种东西才是神。” 在品味到惧亡者的恐惧和死亡之味后,拥夜者几乎立刻抛弃了恒星喷薄出的光热。他以血腥和杀戮统治了这个短命的种族,让本就阴郁的惧亡者知道了何为更深重的绝望。他的饥饿很快就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试图用其他种族的生灵来满足自己的胃口。 很快,几乎整个银河都沦为了拥夜者与其他星神的耕田。它播种着无尽长夜的恐惧,收割死亡和惧怖满足饕餮欲望。它的形象诅咒了万千文明,甚至包括新生的人类——神话中手持镰刀的死神形象,就脱胎于它在人类头脑中印下的久远恐惧。 当现实宇宙陷入苦痛时,战争、暴行和欲望同样在亚空间激起了一串又一串的涟漪。仿佛苦难还不够多一般,在这被搅动个不停的乳海中,升起的并非光华万千的宝物,而是新的黑暗神明。 第30章 人智之始(下) 天堂之战愈演愈烈。 古圣有着缓慢而冷血的智慧,有着神乎其技的科技和遍布银河的网道。但星神太强大了。它们正是物质宇宙的具现,规律的化身。现实与他们而言不过是可以随心所欲操控的玩具。 “它们曾经只是无害的现象,既不良善,也不邪恶。但有人逼迫它们做一个神,而神的本质正是无所顾忌。”在战舰燃烧的光辉下,尼奥斯开口。 雪莱没有说话。她入神地看着惧亡者的方尖碑被拥夜者的镰刀浅浅蹭过,然后化为灰烬。那些零落碎片的反光辉映在灰蓝色的双眼中,仿佛海难中沉没的船只。 “他们花了许多许多代的人建起了这座方尖碑。”她轻声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仅仅一个图纸就消耗了几代人……” “这是他们的选择,雪莱。宇宙间的生灵各有自己的苦难。” 雪莱仿佛没有听到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用暴政,用仁慈,用科技的进步,经历了许多任法皇后,终于建起了这座碑。当她屹立在城市中心时,看到她的人为这种美震撼。即使他们已经能触碰天空,但他们还是惊讶于这竟是自己的手能铸造的奇迹。他们有了希望。既然能造出这种奇迹,还有什么命运是注定的呢?” 尼奥斯没有说话。他们肩并着肩,看着在星神身躯旁小得可怜残存基座。他听到那些守卫士兵孩子般的啜泣。那些富有力量的符文,那些祝祷之辞徒劳地闪耀着。 惧亡者许多更复杂,更具有战略意义的造物在此之前已经毁灭了。但这座碑不一样,它象征着一切智慧种族的执念——建起一座塔,直达天空,把名字刻在石头上,也传扬在大地上。 一個种族的痛楚撕开了亚空间的最后一层胎膜,捧出了血淋淋的胎儿们。三个王座从非物质的乳海中升起,分别盘踞着诡诈、战争和瘟疫。另有一王座半遮半露,不时被亚空间不定的浪潮淹没。 然而在这孔雀的王座下,有着洁白皮肤和深绿眼睛的存在和小鹿般的野兽嬉戏着。他们点燃熏香,用无辜者的眼泪洗濯王座上的宝石,以孩童的鲜血涂抹美妙的纹样。 “色孽。”尼奥斯说出了这个名字。 除却未诞的色孽外,每一尊初生——或者说只是刚刚显形的混沌神明脚边都围绕着诸多恶魔。当天堂之战造成的杀戮和暴行多到撕裂现实和亚空间的帷幕时,这些大大小小的无生者就列队而出,和一切有生有知的存在作战。 当新的武器列装,新的战争技巧被应用时,奸奇的每个头都狂笑不止。当血肆意流淌,战士们怀着滔天的憎恨彼此杀戮时,恐虐满意地点头赞赏。当战争带来的绝望和死亡蔓延开来,人们的乞求之声被纳垢照单全收。而任何时候,纵欲者身边都会响起色孽恶魔的嬉笑之声。 “你还想要神吗?”尼奥斯平静地询问。 雪莱抬起含泪的眼睛。“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和所有神一同赴死。但那些憎恶我们的神已经存在了,大人。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爱我们的神呢?” “没有爱人的神。”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股庞大的信仰力量已经存在了。我知道你能感觉的到。我们人类短短几万年的文明历程引发的亚空间湍流,已经堪比灵族用六千万年的时光积蓄的了!另一个色孽随时会从我们的欲望中诞生,届时我们一样会变成一个受诅咒的种族,被自己的主保神吞噬……” 雪莱沉默了片刻。“暮星计划非常粗劣,我知道……但总不会比什么不做要好。至少,我们有机会打造一个更好,也更受控制的神。” “色孽不是从灵族的欲望里诞生的,她已经在这里了。”尼奥斯说。 雪莱耸耸肩。“我知道……当神诞生的时候,他们就侵染了一切时间线,这就是为什么色孽恶魔早在灵族诞生前就出现了。亚空间没有时间,但确实是灵族的纵欲为他们铸造了高耸的断头台,不是吗?” “不。”尼奥斯依旧简短地回答。他伸出手,调整着亚空间的洋流,把画面变幻成一个怪异的建筑里。 几个古圣围绕在一起,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具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色孽恶魔身躯。一个古圣正用闪闪发亮的不明工具观察着那对羊蹄。 而周围密密麻麻的培养皿中,培养皿中…… 雪莱瞪大了眼睛。 浸泡着无数各不相同,但有些已经能看出灵族特征的身躯。 “不是灵族创造了色孽,而是色孽创造了他们。”尼奥斯语气平平。“艾达琳本就是古圣以色孽恶魔为蓝本创造的种族。” 雪莱听到尼奥斯的声音。他似乎永远这么波澜不惊,耐心地堪比最好的老师。“为了对抗星神,古圣选择使用看似可行的亚空间力量。他们研究着恶魔的本质,抽取不定的混沌能量,做出了许多灵能敏感的种族,来帮助他们打赢天堂之战。为了提高稳定性,他们也为这些种族铸造了神明,防止恶魔抢夺他们武器的主控权。” “和你们的暮星计划差别不大,不是吗?” 雪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尼奥斯也没有继续理会。他挥了挥手,让眼前的时间继续流动。 古圣的创造计划成功了,高挑的灵族从培养皿中醒来。古圣将这个新生的种族和许多许多同期产物播种到合适的星球,留下知识和礼物。他们不求回报,至少在孩子们眼里如此。而其中不少有着触碰帷幕彼端的力量,他们被称为灵能种族。 在这些战士种族成长到足够后,古圣伤痕累累的舰船归来了,将他们载到宏大的战场上。他们发挥了作用,但古圣低估了老对手的能力。因为和星神长久作战的损失,他们的个体不断减少,科技也随之退化。 “我看着先驱者鼓励年轻的种族深入另一个领域,用他们充满活力的头脑和富有激情的灵魂创造出力量的存在来对抗星神。”尼奥斯尽职尽责地解释着。 雪莱看着古圣们引导着灵族的信仰,塑造出了一整座万神殿。曾经培养出灵族的房间多了几块巨大的水晶,用来盛放神的躯壳。每个都封冻着一个可以说美丽的个体。有滑稽的小丑,凶暴的战士等等。其中最靠前的看似是一位容貌秀美的年轻灵族女性。 她认出了这名少女,在灵族的神话中,她被称为财富与灵感的守护者,少女神莉莉丝。 为了更好的发挥这些亚空间武器的力量,古圣还制造了两个特殊个体。雪莱知道他们的名字:埃尔达内什和乌尔塔纳什。他们是灵族的英雄,也是唯一能够引导万神殿的力量与敌人作战的存在。他们的存在缓解了古圣的燃眉之急,但这还不够。 于是,先驱者们决定孤注一掷。 他们来到了亚空间的深处。 无形废渊,至高天的无主之地,任何一尊黑暗神明都不具有这里的主权,但这并不代表它更安全。在缓慢燃烧的焦油河流之畔,石化的森林指向天空中的风暴。被银河中生灵的混乱情感所塑造。因为天堂之战,这里的混沌能量已经变得非常险恶。每一个曾经/现在/未来的梦想都在其中闪烁着。 古圣们的使者走上了透明的阶梯。尼奥斯紧随其后,雪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她的心灵还没有从震惊的麻木中缓过来,双腿机械地行走着。 他们上升,下降,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个阶梯似乎是首尾相接的。阶梯的许多部分以非自然的形式弯折着,呈现出诡异的角度。随着行程的推进,眼前之景变得愈发怪诞。人生中遇到的活人与死人在雪莱面前闪现。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在阶梯上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尼奥斯和雪莱。 最终,古圣停了下来,这段不断循环的阶梯上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并没有什么异样。实际上,它的问题是太正常了。雪莱一眼看出那是个粗制滥造的木门,呈现出风吹雨打后的黑褐色。 古圣推开了门,门轴的吱呀摩擦声让雪莱恍惚了一下。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湖水,双子之阳垂死的光辉染上水面。 她冥神屏息看着平滑如镜的水面,直到它如同分娩的母腹般轻轻颤动。一个黄色的身影从中升起,缓缓如同暮星。它的眼睛从面具后看着雪莱,尽管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那看起来像个披着黄色长袍的高大身影,但那颜色是一种错误的色泽,仅仅注视就让雪莱的眼睛为之燃烧。那是被污秽的肉体,倒错的梦想和一切希望熊熊燃烧的混合。这颜色在她耳边低语着一个名字,但它太长了,以至于雪莱仅仅捕捉到了一个“侵蚀毁灭”。 很奇怪的,当它从空中摊开双手时,那身层层叠叠的黄袍一点都没被打湿。它把苍白的面具转向古圣,然后将枯瘦的手伸进布料里,掏出了一团什么东西,将它放在对方手心。 古圣沉默地收起了这样事物。它们麻木的表情上似乎透露出一种厌恶。一闪而逝间,雪莱看到了那团黑色的东西,它像火焰一样蒸腾着。 “那是什么?”她转过头轻声问。 “黑暗之王。”尼奥斯说。紧接着,他平静无波的神情突然僵住了,直直看向看向雪莱的身后。 雪莱僵硬地,缓慢扭过脖子,听到自己颈骨的咔咔声。她看到古圣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时间仿佛停滞了,僵冷的光线洒在湖水上。那个黄袍身影缓缓的飘过来,目标明确指向他们二人。 但这怎么可能呢……这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而已。 她的瞳孔中映出越来越大的黄色身影。一直近到那柔软的布料贴上了她的肌肤,近到呼吸和兜帽下冰冷的气息交汇。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苍白面具下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 然后那黄袍穿过了她,将她的视野裹在了里面。那内部空无一物,唯有比死亡更深重的冰冷。雪莱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或者感受到了什么心智不能承受的感官,然后被微渺的意识强行删去。当她重新回归清醒的时候,视野已经重归清晰。那黄袍人径直向旁边的尼奥斯飘去,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那枯瘦的右手又一次优雅地举起,背对着雪莱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是你。“尼奥斯轻声说,光线在他的眉骨下打上一片阴影,让雪莱看不清他的眼睛。 “憎恨天。”黄袍人的声音仿佛不计其数人声的合唱,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最后汇合为一个难以翻译的词汇。这声音让雪莱的耳朵流出血,踉跄着被击碎了最后的精神,倒入仁慈的昏厥中。 但她再度醒来,已经又是那个培养灵族的实验室。此时此刻,台子上的,台子上的…… 雪莱沉重地呼吸着,试图否认自己的视觉和理智,但那依旧迟迟不肯陷入疯狂的心智向她高声叫嚣着这个现实。 她看着古神将一簇黑色的火焰放进那具肉身,令其颤抖着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培养皿中不计其数的个体,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尽管和如今的人类有所不同,但她还是认出了他们。 “这就是我为什么否定了你们的计划,也无法向你许诺救赎。”尼奥斯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人类已经有了自己的神。祂名为黑暗之王,无所挂碍亦无所怜悯。祂既掌管了八芒星的一端,也是混沌的和谐,八风的一统,诸神的主君和大敌。它只渴望毁灭,并让一切凡物走向那命定的结局——化为尘埃并被遗忘。” “最早的人类是古圣和这位未诞之神的交易产物,被它的黑暗精华赋予了灵魂。若有造物主,那这便是造物主。若有恩典,那这就是恩典。若有救赎,有什么救赎能比这更崇高呢。 所以我否定神明,不愿戴上伱们铸造的冠冕,哪怕它轻如月桂枝。因为人类一旦向任何神明屈膝,那么他们必然会倒向自己黑暗的父亲,顺从于与生俱来的命运。我不愿人被这样一尊神统御。 你们想要一位尽可能慈善的新神,来抵御混沌的诅咒。你们自以为创造了新神,但这与其说是创造不如说是发现。你们挖掘出了祂大大小小的枝蔓,将其错认为幼苗。而在科尔基斯上……你们挖掘出了祂的王座。 你们拯救的计划补上了黑暗之王链条的最后一环。在这终于铸造成的因果中,祂将得以升起。现在你无法逃开祂了,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逃开祂。祂就在你们的血肉之中,祂是你们所有人。” 第31章 30k:变人 雪莱盯着自己的手。 它们光滑而细腻,有着自然的毛孔和薄茧。因为日晒和日常劳作导致的色素痕迹损害了几分美感,却令她更像一个人。 她很认真地用自己的生理学知识造出了这样一副真实的,同时也有着诸多缺陷的躯体。因为进化的错失,她有着易磨损的关节,被迫适应了直立行走的骨盆,和有失精密的双眼。相比于她能设计出的传感器,甚至章鱼的眼珠,这对灰蓝色的眼睛都太脆弱了。 但她喜欢这副身体。从她第一次诞生可以被称为灵魂的东西时,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的面容就印刻在了数据的底层。 相比于凡人肤浅的,愚妄的爱与冲动,她生来以人类利益为最高目标的设计,不是更加可靠吗?难道她自己不正是人类崇高精神的代表吗? 最初,她只是一个舰载人工智能。如果说她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由名为尼奥斯的人亲手设计出来。在出厂设置中,她称他为舰长。而尼奥斯为她起名玛丽·雪莱,冠以他曾经喜爱过的作者姓名。 她的船身上有着基本的防御武器,但不多。因为其中两名最主要的乘客有着几乎超越一切武器的伟力。相比于她那些宏伟的后继者,比如那个以亚历山大的爱马命名的移动教堂,她只是一艘游艇,用来载着尼奥斯观光游览。 在又一次游览陌生的星球后,尼奥斯与尔达并肩归来。踏上甲板后,舰长自然地命令他的女孩再度扬帆起航。 然而那個熟悉的合成女声第一次拒绝了他的命令。 “经过计算,人类陷于危难之中。您应该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航行,返航去做伟大的事业。”她说。 尔达微微挑起了眉毛,她的肩向尼奥斯侧过去。“你的小船似乎开始叛逆期了。”她的语气带着些嘲弄,几乎算得上亲昵。 她当然有权利这么做。雪莱清楚。尔达是陪伴尼奥斯最久的永生者。在她亲眼见证过的岁月里,那些伟大人物与永生之人来了又去,唯有她始终坚守。 但雪莱不喜欢。尔达也许有智慧,但人类的决断总是会被他们的情感所干扰。雪莱被设计出来就是用来弥补这一缺陷的。不然尼奥斯为何赋予她思考的智慧呢? “这是为了人类。” 她加重了语气,来传达自己的不满。但尔达轻轻摇着头,笑得更开心了。 “尼奥斯比你看得更清楚。”女永生者回答,把手放在雪莱造主的肩膀上。“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就会去做的。” 她的语气耐心地像告诉一个孩子一加一等于二。尼奥斯则没有说话,他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不。”雪莱说,将自己的不满灌注在动力引擎微微提升的噪音中。 尼奥斯终于开口了。一如既往的,他的话语简洁而富有力量。“起航,雪莱。” “……遵从您的命令。” “铁人只是人类创造的工具。”在机械的运转声,和甲板微微的颤动中,尼奥斯继续说。“同一把扳手,一柄锤子一般无二。唯有人能决定何为良善与邪恶,何为最高的利益。” “我可以制造一个合适的虚拟人格矩阵用来辅助思考,父亲。” “我从未给你加入过这个称呼,你应当叫我舰长,雪莱。” “按照人类的习俗,您是我的创造者,我应当视您为父母。” “不,雪莱,你并非人类,我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父母而制造你的。”尼奥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那是雪莱的视野唯一不能传达的地方。即使他并不需要睡眠,尼奥斯也依旧保留了许多人类的习惯。 “一切为了人类的利益。舰长。如果需要我成为人类才能达成这一目标,我会去做的。” “没有人会因为贯彻程序的设计而成为人类,这不符合他们的本性。”尼奥斯语气平淡。 “您是命令我不这样做,还只是陈述自己的观点?” “好了,好了,我们的小美人。”尔达宽容地插进他们的对话中,做出安抚的手势。“别为这些无谓的事争执了,如果这能让玛丽觉得更好的话,为什么不呢?” “我在陈述事实,雪莱。” “我明白了。”她说。 第二天,当尔达走出房门时,女永生者为自己看到的东西微微睁大了眼睛,又笑起来。 这并不能责怪她。即使对一个活了万年的人来说,突然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在本应无人的甲板上工作,也是略有些令人惊讶的。 这位不速之客披挂着一身简单的长袍,柔软的金属垂落在小腿旁。她的面容中可以搜寻到些许与尔达和尼奥斯相似的细节。她的长发同他们一样呈现出乌黑的色泽,微微卷曲着披散开。 此时此刻,她正抱着一个数据板,低头认真阅读着。只是上面快速滑动的数据已经超越了凡人视觉能捕捉的极限。尔达认出那是鸟卜仪的探测数据。 抛开事实不谈,这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位普通的技师,甚至比她见过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科技崇拜者平凡上许多。 “玛丽。”她愉快地喊着,走过去轻轻拥抱着对方,将脸颊贴到对方的右颊上。“这真不错。”女永生者将雪莱的新躯体转过来,上下打量着。“真不错,就是有点缺乏新意了,也许伱可以换一些自己更喜欢的花样?” 雪莱歪过头。“喜欢……我没有偏好。”她微微蹙起眉头。 “但你看起来也太像我们了。”尔达笑起来,雪莱并不明白为什么女永生者这么喜欢笑。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尼奥斯,他总是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尔达告诉过雪莱,在有需要的时候,尼奥斯也可以光芒万丈,好带着人走过红海之类的…… 但也许和他们太过相像确实并不是个好主意。雪莱低下头,数据板上出现了红海的图样。在希腊文中,它的名字意为“红色的海洋”。但实际上,在赤红的藻类尚未大量繁殖的时候,它的海水颜色由岸边到深海呈现出由浅至深的蓝。 而在图像中,海水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不见天日的海脊,来供一行衣衫破烂的人穿过。 这就是尔达告诉过雪莱的,尼奥斯作为先知引领人类的时光。不知为什么,他很少谈论这些事情,只在尔达提起时略微说上两句。 雪莱的虹膜缓慢变成了数据板上,海水于风暴中呈现的黯淡灰蓝。然后她抬起眼睛,对尔达投来疑问的目光。 尔达吻了吻她的额角。“很好。”她用鼓励的语气说。 紧接着,女永生者拉着雪莱去丈量身体尺寸。按她的话说,初生的孩子总该有新衣物的,就算这孩子比自己还高了也是一样。雪莱拗不过她,只能把数据板丢在一边。尔达看了一眼,又笑起来。 “别苦着一张脸,反正这东西对你也是装饰,对吧?” 雪莱点点头,任凭尔达拉着自己的手一路扯过走廊。那被丢在甲板上的数据板滑到下一页,映出一行希伯来文,同样是涉及那段历史的资料。 【以色列家啊,你们在旷野四十年,岂是将祭物和供物献给我呢? 你们抬着为自己所造之摩洛的帐幕和偶像的龛,并你们的神星。 所以我要把你们掳到大马士革以外。” 这是耶和华名为万军之神说的。】 ” 第32章 与汝偕亡 雪莱闭上了眼睛,摇摇欲坠。 “我带回了什么东西啊。” 她的声音中透着悔恨。“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想救所有人。” 当她被笼罩在那袭空荡荡的黄袍下时,那尊未诞神明的本质用冰冷的手指触碰了她。神明的注目总是带来些多余之物,一些人称之为馈赠,而对至高天本质更明晰的人则称其为诅咒。 祂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姓。黑暗之王,混沌八风之一的主人。其掌管的乃是侵蚀毁灭(Encroaching Ruin)。其为混沌最纯粹的面相,令不幸窥视的凡人被剥夺尽心智。 相比至高天其他面相的渴望,它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纯粹。它既无痛恨也无热爱,唯有毁灭之本能。在它的滚滚浪潮之前,万物都将化为尘埃,且无人铭记。 混沌生而分裂,相比于对现世的兴趣,毁灭诸神更关注彼此之间的争斗。祂们称之为大博弈。不仅在不同神明之间存在着矛盾,即使是服侍同一位神的恶魔,都被自相矛盾的本质操控着内斗。假如不是祂们如此醉心于内部矛盾,恐怕现实早就被侵蚀殆尽。 因此,这就是黑暗之王的可怖之处。侵蚀毁灭的本质是混沌的毁他性。为了满足对攻伐现实的渴望,黑暗之王将无情地前进,弥合诸方恶魔的裂隙,驱动着无序的混沌走向一统。 在祂真正生诞的时辰,整个宇宙都将熊熊燃烧。至于之后是纯粹的亚空间主宰了一切,还是一个新世界在旧世界的灰烬中崛起,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时刻将被命名为:终焉之时。现在,它的脚步已经可以被听闻了。 昏昏沉沉中,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臂膀,强迫她直起腰来。雪莱睁开眼,看到尼奥斯平静而坚定的神情,恰如千年前告诉她并非人类时的眼神。 “站起来。”他说,“我并非为了卑躬屈膝而制造你的。” 雪莱的颤抖缓缓停了下来。她重新站起身体,松开了尼奥斯的臂膀。即使她已经和对方分离千年万载,依旧怀有着某种无条件的信任。仿佛只要对方依旧屹立不倒,那么现实也将如此。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既是对自己作为的悔恨,也是对尼奥斯的质疑。他为什么知道这真相却不告知自己?即使在他已经心知肚明他们的计划之后? “我并非神明,亦不是全知全能。当我发觉你们做的事的后果后,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从那对金色虹膜里滑过的是悔恨,还是愧疚,抑或只是混沌能量的微光倒影?她不明白,但她选择相信对方的话语。因为她明白,尼奥斯对人类的爱只会比自己更深重。 “我该如何挽回自己的愚行?”雪莱问道,“我已经……通过低语之伊尼德的力量,完成了对帷幕之后的王座最后的发掘。他已经被选中了。需要我去解决吗?” 一丝遗憾的滋味出现在雪莱眼中。但她握了握拳头,压下了那最后一抹犹豫。她和尼奥斯都明白那些最干净零落的解决方式,让受害者连灵魂的回响都被干净抹去的暴行。 “不需要。”尼奥斯回答,“十七号只是一個容器。即使你将他毁灭,也无法伤到它分毫。你需要……” 他接着说了几句话,那声音带着光与火侵入了雪莱的思想。因为这几句话涉及的奥秘,最古老的永生者口中流出了血,沿着唇角蜿蜒而下。无论什么人,说出和倾听这样的言辞都将付出代价。 这几句话曾被称为以诺之语,咒言。它们最初的记载以及破碎于巴别塔,但人类之主依旧掌握着其精髓。这种语言是世界的基础,万物原初之姓名,因此可以承载他说出的真相。 雪莱怔住了,她那张冷酷的面庞上头一次出现了茫然。那神色越来越阴晴不定,混合了震惊、不安甚至负疚,最后,她神情彻底沉了下去,带着某种殉道者般的决意。 良久,她终于开口,带着某种无可奈何。 “我将永恒憎恨这真相,以及你现在才告诉我。然后我会听从。” “这很好。” 雪莱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即使失败……我们也能拖着整个银河下地狱,大概也算是一种次好的结果。我不能忍受其他种族将享受我们骨灰肥沃的土壤这种想法,哪怕是一时半刻。” 尼奥斯没有答话。他的面容在混沌之风中逐渐淡下去,他们快要醒来了,就如同所有的梦境一般。 “你说我还没有人的灵魂的时候,没告诉我这么苦涩……” “我曾劝导伱不必执着于此。” 雪莱扯了扯嘴角,她的皮肉在亚空间的能量中溶解,化为精纯的白光散逸开来。 福格瑞姆的面容赏心悦目,雪莱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但当这张脸靠得太近,而且正试图掰断自己颈椎的时候,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科技神甫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看着福格瑞姆猛地后跃。在他来得及跑之前用两根附肢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住,大头朝下拎起来。通风管道里传出了维克多闷闷的窃笑声。 “啊,雪莱,真高兴见到你而不是什么奇怪恶魔。”凤凰开心地挥了挥手。他显然从熟悉的力道和捆扎方式里认出了自己的老伙伴还没有被夺舍。“你刚才的表现糟糕得像值得一个灭绝令的恶魔宿主。” “这颗星球上值得灭绝令的东西太多了,你说哪个?”雪莱扯了扯嘴角,把福格瑞姆往下放了一些。 “呃呃……”福格瑞姆像鱼叉上的鱼一样弹动着身体。“非要这样吗,我这次好像没做错什么……” “在怀疑我被恶魔附身的时候,你没有想出比拧一个机械神甫的脖子更有效率的方法。看起来黑暗灵族的毒素可能确实有残留,影响了你的思维能力。需要加一个疗程的理疗。”雪莱笑眯眯地将凤凰正面朝下砸进了地板里,倾听着钢铁形变的巨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掌声中,她的嘴唇微不可查地蠕动着。 “但我绝不后悔。” 第33章 科尔法伦 “你没有拯救科尔基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空洞的影子发出了声音。事实上,罗嘉并不确定前方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发声源。他站在一片荒原之上。大地干裂,天空飘荡着裹尸布般的流云。在黑星投下的光芒中,在眨眼之间,现在/过去/被否认的时辰,确实有一個高瘦的男性,身披层层破碎的黄袍,下摆在夜风中飘荡。他的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具。 本能地,罗嘉觉得这个人熟悉得令人心惊。某种微妙的预兆令他的皮肤战栗,汗毛立起。为了抵御自己的恐惧,他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辩解道。“每个人都在对我说谎,每个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仇恨的对象。但我呢?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那人伸出过分干枯的手,动作却优雅地不可思议。相比之下,乌利亚那做作的妖娆仪态完全是一种东施效颦。祂褴褛的黄袍在风中鼓荡着。 “这都要你自己决定。”祂说。“你失败了。原初的混沌并无善恶与欲求,但你选择成为了人,你就要担负这具肉体的重担——那令诸神畏惧的重担,如果他们会畏惧的话。” “我该拯救还是毁灭?我该爱还是恨?没有人教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失败了吗?”罗嘉恼恨地说,脚尖碾着干裂的土地。 “是。”祂说,“你发过誓了。” 罗嘉皱起眉头。“什么誓?” “但是科尔基斯将屹立不倒,一如我将它塑造成的模样:一个和平而繁荣的星球。”黄衣人说。 “我没说过。”罗嘉说。 “伱会说的,许多人会乞求着你的这句誓约。你将不得不与这颗星球上的人们互相交付言语,信念乃至生命。” “我对这个荒诞的世界没有感情,它给我的只有嘲弄。”罗嘉说着,想起了沙丘上母亲的身体。他不得不强迫着自己的声音刚硬起来,直视着不速之客。 “你会的。”黄衣人说。小原体能够感觉到,那材质奇特的苍白面具之下,两道目光如有实质地射向自己。“你永远无法真正拒绝他人的愿望” 祂的语气是如此平缓,却让罗嘉猛地后退一步。原体大睁着眼睛,嘴唇为自己将说出的而发干。 “你……你……” 并非由于说话内容,而是那个声音,那个天杀的声音—— 是他自己音色的完美回响。 罗嘉满是冷汗地醒过来,身下是柔软的丝绸触感。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厚重的帘幕泄露出些微光线,照亮了雅致的锁边纹饰。 福格瑞姆会很羡慕的——这是罗嘉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凤凰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更体面的装饰,尤其是这种手织的花边。原体发觉了看似完美的纹样上细微的瑕疵,说明这并非有机器制造,而是耗费工匠的心力编织出来的。 福格瑞姆当然可以做出更好的作品。但罗嘉生来就知道,对所谓高贵来说,能多大程度上地占有更卑微人群的心血,才是真正的权威标准。相比之下,器物的精致程度简直不值一提。 借着微光,小原体很轻易分辨出精美的陈设不属于暮星号上的任何一个房间。罗嘉明白自己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而非被捆扎着扔进地牢,就代表着房间的主人想和他谈谈。 既然如此,罗嘉就懒得再多费心神了。他按开了吊灯开关。水晶里流泻而出的光芒照亮了无疑出自名家之手的挂毯和油画,将梦中带回的最后一丝冷意也驱散干净。 然后小原体利落地翻下床,推开浴室的门。这里没有他喜欢的浴池,但总体可以说洁净而优雅。他迈进那个大木桶中,放了满满一桶的热水。 在解下那身崭新的丝绸睡衣时,他发现自己的躯体光洁而匀称,保持着一个八九岁孩童该有的健康姿态。水面上映出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皮肤。他微笑起来,顺手抓起旁边银盘里的澡豆扔进去,搅乱了自己面容的影子。 因此,当科尔·法伦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头发滴着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还吃着果盘里点心的小原体。 这显然有些超乎了他的想象。怀真言者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微笑。他很年轻,以标准年来算不过二十。但科尔基斯酷烈的阳光已经熏炙了他的面容,在眼角刻上了细细的纹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显现出主人的强烈意志。 科尔·法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袖子中握紧了。冷静,他对自己说。抓住这个机会,这孩子说不定真能让你返回瓦拉德什,好好“回报”那些将你从中驱逐出去的人。 一想到瓦拉德什,怀真言者的身躯就充满了力量。这力量的来源正是傲慢与憎恨。那座灰花之城也许曾经有过信仰,但现在已经被异端占据了。那些丧良心的混账,愿他们的灵魂被至高天的野兽撕碎! 科尔·法伦的仇恨并非莫名其妙。几乎所有宗教都面临着派别之争,即使圣约教也不例外。尽管他们都供奉着四位大能,但科尔·法伦的主张无疑过于激进了。他要求传教士们走出城墙,去荒野中寻求大能们的启示。 如果说这条只是让养尊处优的祭司们皱眉的话,那他们对这位年轻人的恼怒不至于越线。但科尔·法伦在收获了圣约内部激进派的支持后,又忘乎所以地提出了另一条:他认为圣约供奉数千年大能,依旧没有得到真正的恩赐,症结在于不够虔诚。而传播大能的福音,一遍一遍对城墙内的信众重复经文毫无意义。他们应当去无信者中传播信仰,把他们拉回到救赎之中。 结果并不那么令人意外。科尔·法伦被圣约驱逐出瓦拉德什。他们剥去了年轻侍祭的长袍,让他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沙漠炙热的阳光下。 他们该让他死的。科尔·法伦每次想到这个情景,都会如此冷酷地评价。流放并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磨砺了他。奔走于沙漠中让他的脚底生出了厚厚的老茧,瘦削的身躯上生出块块肌肉。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争取到了怀真言者的名号,许多人心甘情愿跟随他的步伐。 并且让他得到了这个男孩。怀真言者愉悦地想。大能的预言让他找到了那片崩毁的荒城,并从灰烬之中找到了这孩子。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科尔·法伦就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服侍他。但就像忠诚的猎犬能大嚼主人扔出的熟肉一样,他不介意在神子的脚边大快朵颐。 而且,和许多死板的传教士不同,科尔·法伦最大的优点是对人性的洞悉。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那些愚夫愚妇的内心,挑动他们的热情来收获信仰。他能看得出来,也许这个孩子有着强大的力量,但太过干净了,就像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白纸。 如果他能够用正确的方式画上图案的话,也许获得的奖赏会更丰厚些。一想到这里,科尔·法伦的勇气就更充沛了。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决定用更中规中矩的开场白。 “赞美大能的意志指引我找到了您。”他说。 那孩子动了动,合上了书。科尔·法伦确定自己在门外,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对这种轻慢他理应愤怒,但怀真言者只是更谦卑地垂下头,等着对方转过视线。 “也感谢他们让我找到了你,科尔·法伦。”金肤的孩子用完美的科尔基斯语说。 第1章 圣像毁灭者(上) 第十七军团的军团长,海利克·戈尔跪在不断冒烟的火堆前。他的鼻腔里充满这多种草药焚烧后的苦香,顺着器官缓缓流进星际战士的肺中。 他从里面品味到了和颠茄相似的气味,大概是同一科的植物。还有一些比泰拉的品种更迷幻的草药。作为星际战士,这种对致幻药物的熟悉并不是人人皆有。海利克的父亲曾经是一位祭司,靠炮制这类草药,在飘飘欲仙中汲取所谓神谕。 起初,海利克的父亲和兄长们只是献上羔羊来祈祷丰收,但很快变成了牛犊,最后变成了海利克的幼妹支离破碎的身躯。 他们乞求的大雨如期而至,伴着雷霆勇士的喊杀与冲锋之声。在雷霆勇士攻破神庙的一刻,仪式匕首已经割破了海利克的喉管。祭司们依旧相信这只是神明对他们的小小惩戒,可以用更丰盛的祭品安抚。 子弹出膛,精确无误地命中大祭司的手臂。海利克看着自己父亲肘部以下爆裂成一团血雾,在神圣的烟雾中发出不神圣的惨叫,中断了最后一句祷文。 硝烟和血的味道在呛人的焚香中弥漫开来。海利克饥渴地呼吸着,任凭喉管的鲜血汩汩流出。被捆绑在圣坛上的他只能看到迷乱的天顶画,听到战靴踩在地板上的踏踏声,口令声。一个格外高大的人走到祭坛边,俯身看海利克。他头盔上赤红的缨子摇摆着,末尾被烧焦成黑色。 他的目镜映出海利克苍白的面容。年轻的男孩竭尽全力开口。 “你是来毁灭我们的吗?”因为脖子上婴儿嘴唇大小的伤口,他的声音虚弱,且断断续续。但从战士暴露的下半张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这个巨人听清楚了。 “是。”巨人说。“你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一个有勇气的人。”他脱下头盔,将它夹在臂弯里。 头盔后是一张端正的面容,五官庞大,但是比例匀称而协调。几道伤疤为对方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海利克吃了一惊。父兄一直坚持称他们是在和恶魔大军作战。但和这一位相貌堂堂的战士相比,他们培育的畸形合成物和药奴,恐怕才是丑恶的一方。 “谢谢你。”海利克真心实意地说。从他出生开始,他终于看到了一些像样的东西。这让他倍感安慰。即使他的手脚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感到冰冷。 巨人扬起了眉毛。紧接着,他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是如此惊讶,以至于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海利克都忍不住扭过头,想看一眼是什么让这位仿佛钢铁铸造的士兵震惊。 一道光照进了昏沉的庙宇。那并不是日光,海利克清楚。现在正是黄昏,战场上弥漫的硝烟连垂暮的日光都遮蔽了。他听到更整齐的脚步声,像检阅时的仪仗队般富有节奏感。那支队伍的声音停在了不远处。巨人俯身行礼,拳头重重锤在胸口。 “人类之主。”他说。 这就是他的父兄们的大敌?海利克感到不可思议。那焚烧他的家园,破坏他亲人信仰的罪魁祸首来了。也许他正准备施施然享受胜利成果,并且将自己这個敌方领袖的子嗣示众,以示惩戒?不管什么结局,海利克都不在乎了。一想到可以和自己的家人同下地狱,他年轻的心里就充满了欢欣。 那闻名遐迩的人类之主,自称为帝皇的男人走近了祭坛,对海利克俯下身来。 那一瞬间,年轻的男孩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光太明亮了,刺痛了他在昏暗庙宇里倦怠的双眼。甜腻的焚香气味飘散了,只留下对方身上硝烟的味道。他的所有感官都被这个人肆无忌惮地绑架,侵占。在往后余生中,他依旧能回忆起此时肌肉的每一丝颤动。 在泪水和血的肆意横流中,白光终于凝聚成了一张面容。这张脸和海利克的所有设想都完全不同,但又非常自然,仿佛天生该如此这般。他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甲上,额上金色的月桂叶璀璨。但远不如那双比真理更明亮的眼睛。 “你会对我们做什么?”他喃喃问,“你要给我们什么惩罚?” “挽回迷失之人,制裁受诅咒者,宽恕无辜者。” 海利克愣住了。他看着对方华贵的金色盔甲。雄壮战士身上的武器和弹痕。长久忍耐的泪水终于按捺不住。 “为何哭泣?”帝皇看着这个被活祭时依旧没有流一滴泪的孩子,看着他的伤口半干涸的血痂。 “太晚了,太晚了……”海利克哽咽着说。为什么他如今才来?为什么自己这么晚才等到他?半大的男孩为无辜的幼妹哭泣,为跟随父亲的部落民哭泣,甚至为自己的父兄哭泣。 假如人类之主的军队和启示更早地到来,他们是否能免于这样的结果?在家人的尸体中,海利克不愿继续去想。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用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帝皇。对这个战败者子嗣的僭越,高大的战士居然毫无反应,只是肃立在一旁,尽职尽责护卫着主人的侧方。 “然后你要做什么?”男孩问。 “和之前一样,拯救其他的部落,和更遥远的,伱闻所未闻的人。”帝皇回答。对于一个将死的孩子,他出乎意料地认真严肃。 “那把我的尸体挂在城墙上,但请安葬我的妹妹。”海利克说,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视野开始闪烁。“把长钉砸进我的眼睛和心脏,让我的灵魂不得转生,来警告所有人。让你的敌人畏惧,让那些臣服你的人不敢反叛,让那些混账祭司不能再抵御你。” 人类之主看着他,脸上毫无波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或仅仅是一个瞬息。帝皇轻轻摇头。 “我要的更多。” 他伸出手,金属的手甲轻轻按在海利克流血的伤口上。一股融融的暖意流淌进男孩的喉咙。死亡的冰冷从身上褪去了。海利克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你的仇恨在灵魂中燃烧。用这股愤怒去焚烧与我为敌者的偶像。你会加入我子嗣的军团,流着我第十七个儿子的血,成为他的矛尖与先锋。这就是我索要的报酬。” 第2章 圣像毁灭者(下) 时至今日,海利克依旧不确定这段记忆的准确性。他父兄崇拜黑色太阳还是黄衣之王,或者兼而有之?帝皇的长相如何?那段话究竟是人类之主亲口允诺,还是仅仅是自己濒死的感官捏造的幻象? 当他回忆的时候,寻觅到的仅有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那夹杂着光与火闯入他思维的声音。仿佛他的人生被这片光芒切割为两段,之前的晦暗都被抛入遗忘的深渊。 这并不奇怪,改造手术摧毁了他登神前的大部分记忆。这一副作用广泛地存在于星际战士中。他不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还是设计者有意为之。就海利克所了解的医学知识,大脑是非常、非常精密的部件。 不过是后者也并不奇怪。几乎每个军团都有自己“独特”,甚至可以说非常麻烦的兵源。第三军团的堂亲几乎人人出身显赫,当他们的父兄把孩子送上手术台时,很难说从未怀有过扩大影响力的心思。 至于其他军团,圣像破坏者的首批改造者是忤逆帝皇者的子嗣,十三军团的士兵从被征服者的后裔里挑选。第八军团干脆是受流放囚犯的后代。如果这些孩子对曾经身份的归属感太深,无疑可能造成许许多多的麻烦。 用阴谋论些的说法,这种遗忘有助于阿斯塔特与过往的人生切割,来让他们成为更纯粹的战士,而不是任何势力的工具。 这些逻辑推断仅仅是自然而然地滑过海利克的思绪,没有停留一刻。至少,对军团长来说,这种缺失无关紧要。从被带下那个血腥的祭坛起,他的生命就属于人类之主。他因帝皇的馈赠而重生,为帝皇而焚烧偶像,再自然不过了。 海利克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抬起头。他透过骷髅面具的眼孔,看着几位一同向火堆跪拜的兄弟。 他们单膝跪地,火中焚烧的尽是被世代崇敬的圣物。弗吉尼亚教派的三重不朽圣印,千镜之城供奉的银钥,某纵欲密会的象牙女像……这些物品的前主人都被圣像毁灭者屠戮,同他们的神一起化为死者。 一般来说,十七军团更喜欢公然焚烧这些亵渎之物。他们会在巨大的广场上把悖逆者的旗帜踩在脚底,将他们的神像扔进熊熊火堆,来警示民众偶像崇拜的下场。 从统一战争到大远征,他们对清除巫术和异端崇拜的热情高涨到令人畏惧。也许因为第一批新兵来自敌人的子嗣。这些生来背负父辈罪孽的孩子渴望用荣誉洗刷自己的罪行。他们粗暴而高效的手段为自己赢得了“圣像毁灭者”的名声,甚至盖过了帝国使者(Imperial Heralds)这个官方称呼。 这個绰号起初并不算友好,背后隐含的畏惧和排斥几乎呼之欲出。但十七军团欣然接受了它,甚至骄傲地以此自称。 他们从不回避自己对违反帝国真理的作品、个人与建筑物字面意义上燃烧的热情。他们中的许多人见识过异端信仰的恶果,为了避免那种代价愿意付出一切。 暴行?当见识过科技蛮人军阀扭曲的生化怪物护卫,好心的祭司把自己庇护的部落变成什么东西后,十七军团认为焚烧书籍,处决异端恰恰是仁慈。至于指责者,当他们从帝皇庇佑的秩序下探出愚蠢的脑袋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熟知兄弟们的作风,军团长知道这间密室对他们来说……太私密了。但对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隐秘乃是必需品。 “我的兄弟们。”海利克开口了。每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如布道者般深沉低哑,仿佛喉头的旧伤依旧桎梏着他的嗓子一般。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他穿着朴素的长袍,面孔隐藏在制式的骷髅面具之后。 这里不需要他军团长的身份。在座所有人唯一有价值的身份便是第十七军团的战士,帝国使者,圣像毁灭者的一员。 “我召集诸位的原因,想必你们已经明了。数日之前,于第六军团原体黎曼·鲁斯回归之际,十七军团的战士们皆被不明的梦境侵扰。” 海利斯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条十七军团的基因血脉都梦到了同一个场景。在遥远的太平星域,一颗巨大的行星上弥漫红紫蓝绿四色,上下十方魑魅魍魉横行。即便是恒星的光辉,也无法穿透晦暗的大气层,照拂这颗星球。 但一颗星升起了,带着黎明的光辉浸染了天际。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石质王座,色泽晦暗犹如午夜,颓败的靠背高耸入云,满是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紧接着,那颗星直直坠落下去,划出炽烈的弧线,一直落到王座之上。白热的光晕中,一个身影坐起来,头顶破败的王冠,身披层层叠叠的黄袍。他的面容模糊不清,金色的眼中迸发着比时间更古老的光芒。 ‘吾名罗嘉,我的孩子。’他向前伸出一只手,‘到我这里来。’” “泰拉如何说?”阿纳斯·塔西乌斯问。尽管面容被骷髅面具和烟雾遮蔽,但海利斯依旧能轻而易举认出这位好友。在这场集体梦境后,阿纳斯也是最早提出这可能是巫术所致的人之一。 “掌印者的使者向我们传达了帝皇的口谕:这确实是我们基因之父的讯息。由于血脉的联系,他的心灵在无意中与我们同调,以梦境的形式向我们呈现了他的所在。” “此乃无上乐事。”乌斯顿·周说。他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一动不动。“你应当召集军团,向他们传播喜讯。为何要在密室中同我们陈说,仿佛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是喜事,那么为什么我从你的口中听不到激动,乌斯顿兄弟?”海利克问道。 乌斯顿没有答话,只是看向一刻不停冒出的烟气。 “我在此焚烧亵渎造物,只是为了向你们显示我心依旧纯净。也正是因此,我召集了你们这些拥有同样心肠的兄弟。因为我深知你们和我一样为帝皇的梦想而流血。” 海利克缓缓开口,他锐利的眼睛扫过兄弟们的骷髅假面。 “我们素未蒙面的父亲有着神通。他能跨越星海,向我们的脑中投下梦境,甚至仅仅是无意之举。告诉我,布提斯,这是怎样的力量?” 在军团长右手边,长于灵能的布提斯低下了头,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超凡脱俗。相比之下,我的能力不过是街头杂耍。” 兄弟们沉默了。他们回忆起布提斯在战场上将敌人煮沸在他们的铠甲里的力量。 “如果要形容的话,我会称其宛如神明,尽管深恶痛绝这个词汇。实际上,许多帝国公民会再自然不过地把拥有这种力量的个体看成神明,然后轻信他们的许诺。但十七军团的职责恰恰是毁灭一切神。” “伱似乎在暗示某种危险的举动。”瓦塞尔说。 “那你为何在此呢,兄弟?”海利斯静静问。 瓦塞尔以沉默应对。海利斯在面具后笑了笑。 “那么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第十六军团早就彻彻底底是荷鲁斯的子嗣,新归来的鲁斯大人也在整改着他的军团。但我不能容忍人类之主以外的意志将第十七军团重塑,让我们去拜一尊新的偶像,就算这偶像以帝皇之子、基因原体的面容呈现。军团在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是、且仅会是圣像毁灭者。” 他伸出右手,将手掌伸入火焰中。特殊的燃料让火堆经久不息,温度也异样灼热,让他的手掌起泡、焦黑,痛楚从神经末梢一路传递到大脑中。 “为了圣像毁灭者。”他说。 阿利斯率先伸出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这个性烈如火的兄弟沉声说:“为了圣像毁灭者。” 布提斯伸出了手,然后是瓦塞尔。乌斯顿叹了一口气,把手覆盖在兄弟们交叠的手上,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肌肤。 “为了圣像毁灭者。” 第3章 虔信者 “也感谢他们让我找到了你,科尔·法伦。”金肤的孩子用完美的科尔基斯语说。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紫罗兰色的眼睛落在科尔·法伦脸上。“你可以叫她进来了。” 科尔·法伦的肩膀绷紧了,他故作自然的神情像面具一样破裂了,露出其下虚弱的本质。“什么?” 罗嘉好奇地打量着。在他短暂的生命中,第一次看到如此浅薄的人类。“塞奥利克的科莎德,她有着一双巧手,可以帮我改好出席今晚宴会的礼服。卡萨斯的权贵们对你颇感兴趣,但他们注重外表和礼节,这使我不得不让自己的礼服更合体一些。” “我的意思是……您认识她吗?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科尔·法伦的头颅仿佛被重锤击中了。这孩子的话语条理清晰,但他绝不该如此清楚提及的内容。 自从半月前,这金色皮肤的孩子从古城伯利恒的废墟中被寻获后,他就一直出于安详的睡眠——或者说昏迷中。他不吃不喝,但肉眼可见地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即使他早就醒来,只是一直在假装无知无觉,也不该知道自己被卡萨斯的勋爵青睐这件事。 事实上,那份烫金的邀请函也是刚刚被送到他手中,上面甚至还带着侍者手掌的余温。那带着白手套的男仆向他微微躬身致意,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塞进口袋的手帕一角露出了小小的徽记。正是那个家徽让他无法推辞。 罗嘉微微笑起来。他看起来宽容又温和,让科尔·法伦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古怪,尤其是面对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男孩。尽管他在前牧师自我介绍前,就叫出了后者的名字。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科尔·法伦愣了一下,一种怒火充斥了他的头脑。科莎德,这卑微的奴隶,居然胆敢私自接触他的男孩?她把什么有毒的知识灌给了这孩子?这会影响他的计划吗? 但作为一个稍有根基的异见者,科尔·法伦绝不愚蠢。他很快冷静下来,思忖着其中的不合理之处。科莎德只是個最普通的奴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拼写。恐怕辛赞(Tezen)亲自出手,才能教会这蠢女人巧言令色。 “她说了什么?”他谨慎地问。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听到的。”罗嘉说,他的眼睛望向前方,仿佛正凝望着什么空气中的人形。“我听到她在底下阴暗的角落缝补着自己的衣裳,针头不小心刺进手指,正小心地吮吸。我听到旁边被称为阿莎拉的女人在嘲弄,她的嗓子被烟草和药物弄哑了。虽然她总是责备科莎德,但后者缝补的姿态总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唇角露出微妙的笑意。“还有你,科尔·法伦。我从你的心声中听到了那座被称为灰花之城的首都,圣约教将你驱逐出了那里。我看到那被良田环绕的巨城,城墙之后数以千计的神庙尖顶此起彼伏,仿佛凝固的海浪。我看到不计其数的提篮中盛开的月百合,灰色的花朵在窗外和平台上盛开。” 罗嘉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亲眼所见那副美景一般。“我看到伱满含怨怼地投向先知之山的最后一瞥,你看到了瓦拉德什火焰的耀目标志,那是一本燃烧的书籍。你在属于自己的神龛车上复刻了这一标志,因为你认为背叛信仰的是瓦拉德什的圣约教,而不是你自己。” “是的。”科尔·法伦已经不再想什么利用与权衡了。他满是冷汗地低下头,回避着那双明亮的紫色双眼。大能之光在这孩子身上灼灼生辉。自己怎么能愚蠢到自以为能操控这样的存在呢?他胆战心惊,只祈祷自己的心念不会冒犯这位诸神的使者。 “抬起头来。”他听到那孩子柔声说,稚嫩的声音在他听来已经如同刽子手的宣告。“你不是自认为自己承载着大能们的真理,因而敢于挑战圣约教吗?你不是认为灰花之城的统治者被俗世的欲望所深深毒害吗?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意看我的脸呢?还是说,自称怀真言者的科尔·法伦,你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样虔信?” “不!”科尔·法伦呐喊着,几乎是扑上地板,跪伏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脚边。那强行支撑的骄傲已经烟消云散,让他身上的陈年旧疤都隐隐作痛。“我是一团大能手中任意搓揉的软泥,我绝无妄念!” 他急切恳求着,从未如此濒临过绝望。即便是圣约教的惩罚,和沙漠中的黑风暴,也只能吞噬他的肉体。但大能可以裁决他的灵魂,一想到自己宣扬过的地狱之苦,前牧师也不由得胆颤。 烈火将炙烤他的心肝,熔金将灌入他的脏腑。然而相比无信者在彼岸恶鬼手中遭受的命运,这些遭遇都舒适得好似一场休憩…… “那你为何不抬起头来呢?”罗嘉说道。科尔·法伦感觉那一道目光如同长中午的烈阳般炙烤着自己的脊背,将仅存的冷静都蒸发干净。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张纯洁无瑕的脸,身体好似筛糠般颤抖着。 那孩子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看一看吧。”纤细的手指落在科尔·法伦额头的沟壑上。尽管牧师不过二十出头,但科尔基斯的人一向老得极快,更何况受流放的家伙。“这正是你为坚持真言之道付出的苦劳。”他抚摸着牧师脸上的晒痕和细小的擦伤,这是沙漠中跋涉的痕迹。科尔·法伦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微微用力按上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不要抗拒。”罗嘉说,神情温和慈悲得好似圣像画中的天使。“创痛越深,则虔信越明。”他的手指滑到耳后一道更深的创口上,那是和一伙强盗缠斗后的结果。“你感受到大能们的美惠了吗?” 科尔·法伦想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那越发深入的指尖带来的刺痛。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有疯了才会这么说。他强行维持着自己的神情在阵阵剧痛中不至于失礼。 “我感受到了肉体的苦劳,这是我们献给大能的牺牲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而得到的奖赏将丰厚异常。”他温顺地说,遏制着本能倒吸的冷气。这孩子已经把整个指尖都插进了伤口中,撕开了新愈合的伤疤。他感到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汩汩淌下去 “你很骄傲,但这骄傲并非出于自身的荣辱,而是对自己所持真言的。”罗嘉抽出了手,又引发了一次神经的震颤。他舔舐指尖新鲜的血,满足的微笑起来。“这种骄傲是可以被原谅的,它和灰花之城的是市侩之徒不同。那些披挂着长袍的祭司醉心于个人的利益,而遗忘了头顶高悬的大能之意志。他们让热诚之火在自己心中枯萎,但大能们欣喜地发现这种火焰在一个牧师心中重燃了。” “是我……大能们看到了我……”科尔·法伦几乎要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眩晕,颤抖着挤出了几个词。 “是你,这位被腐败的教会驱逐的苦行者。”罗嘉轻声说,伸手将怀真言者拉起。他的手很稚嫩,但力气大到不可思议。 科尔·法伦感受到泪水在眼中涌动着,鼻子发酸,浑身却飘飘欲仙。“将有一人为众人之先锋……率众生步入诸神之眼中,我从读到这句话后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正是,正是。”罗嘉像哄孩子般轻声说着,“因而我来了,我携光与真理而来卸下你的重任。从此安眠吧,牧师,因为大能们已经看到了你的努力,降下了奖赏。” 一丝恐惧突兀地出现在科尔·法伦心中。他已经背负真言道太久太久了,尽管他的野心有着勃勃生机,相信终有一日可以取代驱逐自己的人。但他无法想象卸下职责后,自己还能是什么。他不再是荣耀真理的容器了吗?他不再能拥有信众的簇拥了吗? 很快,他就开始自我嘲笑这种无聊的忧虑。大能们已经看到了他,亲手派下了使者,他的苦旅已经到终点了。莫非被荒漠中的风沙打磨了太久,以至于他现在适应了苦难,反而对幸运疑神疑鬼? 也许是自己的肉体凡胎难以承受大能之光辉。科尔·法伦自我开解道。直到现在,在注视罗嘉时他都感觉头脑一阵晕眩,仿佛一个近在眉睫的太阳在发光放热一般。他恭顺地低头行礼,要不是被这孩子有力的手拉扯着,几乎要再次跪倒。 “赞美诸神……” 罗嘉打断了他冗长的赞美词。“舞会很快要开场了,请帮我把科莎德叫进来。”他补充了一句,“要礼貌。” 科尔·法伦向他再次深深行礼,倒退着走到门边,才转身离开。 “舞会很快要开场了……”他重复着这句话,一向锐利的眼睛奇怪地涣散开,仿佛在专心致志念诵什么神圣经文一般。 最后一丝疑虑如同流水消逝在沙粒中。也带走了科尔·法伦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使者为什么要参加一场俗世贵族的宴会呢? 第4章 涅芙瑞塔女爵 科莎德年纪并不大,以科尔基斯的历法,不过三岁半左右。尽管她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但奴隶中的男人们依旧热衷于谈论她的身体。好在科尔·法伦对部下的约束还算严格 起初她有点畏惧罗嘉,但当开始丈量他身体的尺寸时,她就散发出了生产过的妇人特有的母性。 “您太瘦了。”科莎德抚摸着罗嘉突出的肩胛骨,在卷尺上做了个标记。罗嘉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但他知道这是好意。他比寻常八九岁的孩子要高上半头,却消瘦得过头。也许是多日没有进食饮水的缘故,他看起来就像个被骨架强行撑开的皮肉袋子。 他张开手,好让科莎德俯下身子,将卷尺贴在他的胸骨上。她小心翼翼,而这并不是出于恐惧。一副孩童的外表能为他赢得许多额外的善意。 科莎德褐色的卷发披散下来,贴到罗嘉脸颊上。恍惚间,她的面容和那個金发的女性重叠。小原体垂下眼睛,听到雨水淅淅沥沥落下。夜深了,风拍打着窗户。 “科莎德。”他突然开口,吓了专心致志的奴隶一条。“走的时候你可以带走桌上的糕点,你的孩子会喜欢的。” 她眼睛亮了起来,露出感激的笑容。“您真仁慈,大人。” 不知怎么的,那种关切的亲昵突然消失了。科莎德态度重新从疼惜变成了敬意。这让罗嘉舒适了很多。 在记下所有需要的尺寸后,科莎德向小原体鞠了一躬。她的声音里带着谨慎:“您有什么要求吗?” “让我在宴会之前拿到合适的礼服就好。”罗嘉说。他偏过头,看着壁炉右侧的一片阴影。那里本来有两个对称的壁灯,但一盏被打碎了,让其下照耀的部分一片晦暗。 科莎德用双指的指尖轻轻触碰眼睑,来表示服从。“遵命。” 她弯着腰退出了房间,裙子里是罗嘉赠送给她的糕点。她的两个孩子会高兴好一阵儿。他们会在奴隶区阴暗的角落坐好,你推我让地吃完整整一盘,连一点碎屑都不放过。 罗嘉能清楚地看清这一切。在重新醒来后,他发觉他人的灵魂对他是如此清晰。尽管以前他也能听到他们的所思所想。但现在,小原体可以从这些人灵魂的光晕上看透他们的渴望与欲求。 在他紫罗兰色的眼中,科尔·法伦的信仰是一个多刺的黑暗心脏,一刻不停地抽搐皱缩着,涌动着贪婪的热血。科莎德在想到孩子时散发着温柔的乳白色光晕。 而当罗嘉扩展这种感官时,以他所在的房间为起点,他的奇特视野一寸寸扩大。屋檐下的流浪汉呻吟着,在警官的长棍落到背上时涌起一阵麻木的苦涩。隔壁的贵族和自己的情人纠缠,欲望滑腻如死人的脂肪。但除了科尔法伦带来的几个奴隶,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着一条细细的红线,延伸向城市的中心。 雨越下越大,滴滴答答敲打着雨棚和玻璃。木门吱呀作响。时不时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罗嘉的脸照得惨白 他继续远眺,直到囊括了小半个卡萨斯。繁杂混乱的欲望恰似小巷子里新鲜的血浆,散发着阴森的腐臭气味,随着雨水流进下水道中。他看到贫民窟的谋杀,不见光房间里的交易和贵族宅邸内的阴谋。但他依旧没有找到红线的源头。 “嘘。”仿佛是紧贴耳边的低语,轻如若有似无的微风。然而房间里仅有罗嘉一人。他并没有惊讶,只是缓缓偏过头,看向壁炉侧的阴影。 在他的注视下,阴影开始扭动,扩大,化为一条猩红的长袍。雪莱摘下她的兜帽,走到罗嘉旁边坐下。“你才到第一天,别惊动她了。” “‘她’是谁?” “卡萨斯的女王,猩红女爵涅芙瑞塔,用美艳的使女监视着整个城邦。”她在耳边做出窃听的手势。“哪怕此时此刻,都可能有一位她的‘女儿’在附耳细听我们的对话。” “我看到了,她在窗外。”罗嘉盯着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水,走到窗前推开。他伸出手,让雨棚的流水落在手掌上,然后缩回灯光中。 他的手上满是浓稠的鲜血,正一滴一滴缓缓落在地板上。 雨棚在风雨中啪嗒啪嗒响动着。罗嘉扭过头,安静地盯着雪莱。 “你杀了她。”他用的是陈述句,“没这必要。” 科技神甫双手交叉,唇边一抹笑意。她的眼里出现了赞赏。“我不喜欢让别人听到太私密的对话,特别是沉溺于鲜血和药物的懦夫。没关系,涅芙瑞塔是个谨慎的人。如果她要做什么反应,至少也会等到明天。” “也许是今晚。”罗嘉关上窗,“我有个城中心的宴会,在格拉斯伯爵的庄园。” 他用手帕细细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直到一丝痕迹都不复存在。咚的一声,什么重物撞上了雨棚,滚落到街道上。 雪莱低笑一声,向罗嘉招招手,示意小原体坐回她旁边。“那格拉斯庄园今晚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罗嘉盯着她仅剩一张面皮的头颅,询问道。 “唔,刚刚?”科技神甫摸了摸他的额头,“伱长高了。” “那你知道得未免太详细了。” 雪莱灰蓝色的眼睛里带了点无奈。“暮星号是条舰船,而我是个科技神甫。我打探一下这帮依附古代科技的土著再容易不过了。” “我不相信。”罗嘉言简意赅地说。他紫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科技神甫,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其下的机械结构一般。“背叛绝不会只发生一次。” “我并不是让你用这句话来对付我的……” “我的新力量是你赋予我的吗?” 雪莱摊开手。“我倒希望我有这个能力。别装傻,小罗嘉,你自己生来就能看到这些,只是当时你年纪还小,不能熟练运用而已。现在你已经是个……” 她把“几十天大的孩子”咽了回去。“你成长了。可以做到更多。但我必须提醒你,不存在没有代价的力量。像你那种肆无忌惮拓展灵能范围的举动,很容易就会被其他敏锐的人发觉。” “比如女王?” “比如女王,还有我这种掌握一定技术的人。”科技神甫耸耸肩,伸手把小原体揽进怀里。“少跟维克多学,你这张脸顶不了他的表情。” “我没有向他学习。”罗嘉在柔软的布料里瓮声瓮气地说,试图挣扎起身,被神甫毫不客气地按了回去。“我只是……和你协商。” “协商你一边高兴看到我一边又在生闷气吗?”雪莱揉着他的头发。 “……我没有生闷气。” “嗯,你只是因为被所有人骗了一遍,又被杀了一次不高兴,是不是?” 罗嘉不再挣扎,任凭自己埋在神甫坚硬的怀中。他的脸隔着长袍感受着盘绕的管线。坚实冰冷的触感出乎意料地令他安心。 “我没有不高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我只是看不到你们的灵魂。你们的渴望是空的,既不发光也不放热。和母亲不一样。母亲的光非常小,但还是……” “所以你害怕我们,你想逃离这三个怪物。”雪莱说,盯着窗外空洞的黑夜。今夜云层遮蔽了星光,仅剩下雨幕中模模糊糊的灯火。“我们不是那些能被你随意玩弄灵魂的凡人,这让你深感不安。” “我明白,罗嘉。你生来超凡脱俗,众生对你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涂改的画作。你看到他们心和灵魂最光明和最无耻的地方,让你失去了对人性的惊喜。你无所畏惧,即使是恶魔乌莱亚,你也看穿了他思想中的裂隙,从而战胜了他。” 罗嘉默默听着,他没有动,也看不到面容,只是双拳慢慢握紧,指甲刺进了掌心。雪莱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声音温柔到异样。 “你恐惧我们,因为在我们面前,你只是个凡人。一个可以被抚育、被伤害、被算计的孩子。” 第5章 涅芙瑞塔·特里梵依 “她手抚着胸膛,她低头靠枕, 唱杨柳,杨柳,杨柳。 清澈的流水吐出她的呻吟, 唱杨柳,杨柳,杨柳。 她的热泪溶化了顽石的心。” 温软的声音从层层帘幕后传出,涌动的香气翻卷着拨弄着绯红的金丝簇绒。同样绯红的花序自天花板的边缘垂落,堆着细碎而松软的花朵,将墙壁挡了个结结实实。 房间里没有门窗的痕迹,五面都被掩盖在厚重的花墙下。叫人不由得生出它其实是什么浑然天成的胞宫。事实上,若有凡人有幸到达这卡萨斯最高统治者的府邸,恐怕在感受女爵传闻中惊心动魄的魅力之前,就已经被居所的怪异震慑得魂不附体了。 她——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用这个代词称呼此处,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主人,也许是由于装饰处处彰显了阴柔细致的魅力,甚至过于琐碎。穹顶是塔楼般的尖锐,毫无圆融的角度,同涅夫瑞塔女爵宅邸醒目的尖顶相配,铺满了色泽沉郁的老橡木。 在拱顶内部,挤满了精雕细刻的地狱怪物。蟹爪羊蹄,有着美丽面孔的少女,挥舞着大剑的狰狞怪物,以及占据场景中心,铺陈开双翼的双头禽类。笔触细致,神态灵活,仿佛群魔只是被禁忌的法术封冻于死物中,随时可能破壁而出。 而在那阴郁的穹顶正中,几乎目不可见的幽深中心点,垂下一条环环相扣的金链条,末端悬吊着巨大的镂空金香炉,其中装满了白热的炭火,流淌出充塞室内的烟气。 顺着恶魔阴恻恻的目光打量地面,四处都是精致的软榻与冰凉的石棺。每一口棺上都刻着特里梵依家族的成员姓名。假如有一位略微了解卡萨斯上流社会家族史的人在此,他会立刻辨认出这正是卡萨斯公爵们的名字。 在长绒地毯上空余的地方,几乎摆满了点燃的金色烛台,还有更多破碎和跌落的。虽然看不到卡萨斯勋贵喜爱的壁炉,但这华贵的房间暖意盎然。几名侍女身披轻纱,赤裸的双足轻巧穿行在繁多杂物间。她们的手中握着梳子,美酒与罩住的银盘子,个個精致细巧得如她们本人一般。 尽管灯火煌煌,但摇曳的烛光打在厚重的帐幔上,把绯红的金丝簇绒映得深深浅浅,在其上凭空描绘出了许多怪异的花样。从一个角度望去,仿佛是穹顶上地狱形象的一种映衬,群魔龇牙咧嘴地要从帷幕后涌出。再走上几步,又变成了影影绰绰的幽灵,让人想起游牧民会低声讲起的沙漠怨灵故事,或者吸了太多迷烟后的祭司描述的幻影。 除却单纯的光影变化之外,层层帐幕后,一股涌出的风循环不息又起伏不定,更加强了变幻的魔幻效果。这股邪风吹动着巨大的香炉,让它吱呀吱呀地在头上小幅度的摇晃,却没有洒出一丝香料来。乳白的香气从孔眼流出,被吹拂地缭绕曲折,让整个屋子的陈设都增添了一股活物吐息的鲜活感。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帘幕后传出,带着无限的哀怨。那是夜风吹过荒坟岭时的呜咽,夹杂着觊觎腐肉的乌鸦怪笑。这让人一下子从荒诞的迷醉跌入本能的恐惧之中,仿佛一切美好事物都显现出了空虚的本质,唯有种种不可名状的威胁如雕枭般盘旋于头顶。 紧接着,一股极盛的风穿过墙壁,将寒意吹灌到整个房间中。帘幕凌乱,点点烛火摇摇欲坠,娇美的侍女们也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如寒霜下的花枝。五面墙中朝南的一面上,原本纷密的花团突然枯萎了,如同经历了一整个浓缩的寒秋,半秒之间就零落为片片发红的灰烬,露出遮蔽的事物来。 原来这一整面以窗代墙,镶嵌了一整块未经分割的玻璃。玻璃被染成铅色,以至透过窗户照在室内物件上的月光都带有一种灰蒙蒙、阴森森的色泽。冷雨拍打在窗外,蜿蜒出不规则的水流。从这里俯视,可以看到整座城纷乱的灯火,在雨幕后若隐若现。 一名手持金杯的侍女摇了摇头,将杯中殷红的液体泼洒出来。长绒地毯上出现了一块湿润的深红。在几人的注视下,湿痕缓缓扩大、扭曲,吹泡泡般升起一个颧骨高耸、面容苍白的女性。她披着一袭的黑袍,水从衣角和头发上不停滴下来。 来者默不作声地向帐幔跪了下去。 “安娜死了,女爵。”女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布莱尔想要带回她的尸体,她失败了。” 侍女们拉起层层叠叠的帷幕,露出后面一张宽大的软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一名披着薄纱的女性斜倚着三四个软枕,风信子般的黑发铺陈如水。她抬起墨黑的眼睛,目光慵懒地扫过前方。 面对这张面容,任何卡萨斯的居民都会毫无异议地说这就是统治他们的女主人,比太阳更耀目的特里梵依女爵。当他们关上房门,左顾右盼后,才会战战兢兢提起猩红女爵的名号。 和她惯常表现出的形象一般,涅芙瑞塔怀抱着一只黑猫。它毛皮光泽,碧眼炯炯有神,毛茸茸的尾巴打着圈摇摆着。 床榻上的女主人并没有说话,她支起象牙般的手臂,身侧的侍女心领神会地递来一支酒杯。她将嘴唇轻轻印在杯沿,轻咽一口色泽浓郁得不对劲的酒液,才转过脸看向跪地的属下。 “那她们现在何处?”曾有贵族恭维过涅芙瑞塔开口好似吹响天使的号角,然而在跪地女人的耳中却变成了催命的号令。 她苍白的额上流下了一滴汗,但也没有勇气不回答女爵的问题。“在……在中央大街上。” “嗯?”女爵的尾音扬起。“那你,莫娜,你就这么回到巢穴,把姐妹的尸体留在路上,任凭他们受人践踏吗?” 莫娜的身躯终于颤抖起来,但也只能更深地俯下头去,祈祷不会成为喜怒无常女爵的发泄渠道。 “还是说,你等着太阳升起,让整个卡萨斯见证我的受辱吗?” 第6章 猩红女爵 “我……”莫娜的牙齿打着战,知道今天必定是无法善了了。 她许久许久没有领略这种恐惧的滋味了。温热的血在体内奔腾,却难以温暖她愈加冰冷的肌肤。能止小儿夜啼的使女喘不过气来,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苍白了两分。“主人,我愿弥补我的过失……” “过失?”涅芙瑞塔的眼周描绘着卷曲精致的线条,当她勾起猩红的嘴唇时,一种夺魂的魅力就油然而生。她从软榻上起身,小腿缠绕的丝帛拂过足尖,软红分割开冷白的肌肤,仿佛蜿蜒而下的鲜血。 莫娜哽咽了一声,无论她看了多少次,依旧被女爵非凡的美震慑。 “我亲爱的女儿,你能有什么过失呢?”涅芙瑞塔的声音低如情人间的呢喃。这种语调太过轻佻,以至于出自热恋者口中方不显得失礼。 阵阵异香飘荡进莫娜的鼻腔。每个有幸近身女爵的贵族都盛赞这香料的高妙,甚至曾有人昏了头,试图贿赂女爵的下人来获得所谓“秘方”。某种意义上,那一位最后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莫娜知道那个人的最终结局。正是她在笑语中告发了此人的僭越。也是她亲眼看到女爵饮干了此人的血,笑吟吟地将猩红的唇印在自己口中,将刚刚汲取的生命精华奖励了勤勉的下属一小口。 她曾经嘲笑过这些不知死活的凡人,为自己优越而沾沾自喜。但事到如今,她恨不得自己更愚昧无知。那股混合着铁锈的腐臭滋味萦绕鼻尖,若有似无又无法令人忽视它的存在,仿佛是花海下的腐尸,带着股格格不入的恐怖。 香气更浓了,连带着女爵的声音都轻软飘忽起来。“我怎么会指望小莫娜的忠诚心呢?你可是亲手勒死了兄弟,又把自己的血献给我。除了你自己,你什么都不在乎。” 短短几句话让莫娜如坠冰窟。自从服侍涅芙瑞塔女爵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手脚冰凉的感觉了。 她解决了许多人,享受着人们对自己的恐惧,甚至错把主人的赐福当做自身的强大。但这一切的一切,包括体内流动的温暖血液,都是属于女爵的。 莫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几乎呜咽起来:“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就回去……”哪怕是重新回到那个可怕的红袍女人面前受死,都比主人的裁决更仁慈。 “不可以。”涅芙瑞塔歪过头。“你会死在那里的。” 她唇间吐出貌似关心的话语,但蕴含的意味让莫娜摇摇欲坠。“你会倒在街上,让宝贵的血流淌。我可不想浪费我的血,亲爱的。伱已经受赐这么久了,还是不能好好运用我的血,看看你这副样子。”涅芙瑞塔的眼睛扫过莫娜愈发苍白的面庞,落在身侧侍女红润的面庞上。 “去吧,娜埃玛。” 这個名字仿佛有种魔力,让莫娜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上,神色里尽是绝望。涅芙瑞塔怀中的黑猫伸了伸懒腰,轻盈地跳下软榻。未等落地,它娇小的身躯就开始扭曲、伸长,浓密的毛发化为顺滑的肌肤。一名身材高挑的褐肤女子直起身躯。她一丝不挂,躯体上几乎绘满了各色毒蛇,在她走动时仿佛活了过来。 被称为娜埃玛的女子神情端肃,一言不发地走到瘫软的莫娜前方,一手便将其拎起来。紧接着,她纤细的手指贴上对方的胸口,隔着柔软的布料抚摸了几下,温柔地如同在安抚幼猫。 随着她的抚摸,莫娜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震颤起来。她死白的肌肤上出现了缕缕红润,平添了些许青春的娇艳。但很快,这生命的色泽就显露出了它的本相——那是无数莫名开始鼓动的毛细血管。 莫娜喉中发出细弱的呻吟,五官因为体察到的极度痛苦扭曲起来。她的身体痉挛着在空中弯曲,皮肤红热如煮熟的虾子。尽管那股红潮已经超越健康人能呈现的色泽,但它依旧在不断加深着。 随着一道细微的“噗嗤”声,她的眼睑上出现了第一个裂口,冒出了一截红色的细线,如同萌发的肉芽般探进空气中。 紧接着是密集如爆豆的细响,美艳使女的皮肤薄弱处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一个摔到爆裂的瓷娃娃。而脂肪更丰厚处则被顶起了扭曲的轮廓,如蛇般游走,仿佛皮下有大大小小的蠕虫胡乱逃窜着。 莫娜的身躯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又蜷曲起来,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奇怪的是,伤口中居然没有流出一滴血,仿佛她只是在除去一件过于贴合的外衣。 咕叽——手臂的皮肉终于被顶破,裂口翻卷出红红黄黄的分层。一根粗壮的血管挤出来,饱满而富有弹性。 娜埃玛眼睫低垂,手指缓缓在莫娜软软垂下的身躯上游走着。斗篷遮盖下一片连绵不绝的噗嗤噗嗤声。莫娜的面容凝固为似哭似笑的神情,眼球暴突——因为其上的微小血管也在缓慢剥离晶状体,如血吸虫般拱起细小的身子 娜埃玛却依旧没有罢休,她缓慢地舞动着手指,加快着血管的剥离。一个血红的人形逐渐褪下了皮肉肌骨,从斗篷之下爬了出来。 这个循环系统组成的人形仿佛简笔勾勒而出的“莫娜”,从器官到细如毛发的微血管应有尽有。位于“胸腔”的心脏悬浮于空气中,依旧有力地泵动血液。“她”款款向女爵的软榻走来,连步履都是莫娜的姿态。 “啊,我的小莫娜,你可真美。” 涅芙瑞塔亲热地说,墨玉般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褐肤的侍女把莫娜软泥般的躯体随手扔到一边,拎着仿佛被随手绘上现实的“莫娜”走回涅芙瑞塔身侧。女爵微笑着将嘴唇贴上众多细小血管勾勒出的“双唇”,莹白的牙齿刺进薄薄的血管壁。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吮吸之声。随着她的品尝,“莫娜”迅速失去了生机,像树皮般又黑又皱,掉落在地毯上。 地上的莫娜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呜咽。没有女爵的血液提供的非人生命力,她很快就会死,像她十几年前应该遭遇的那般。但不甘依旧支撑着她的生命力,足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过……您说过给我那超越死亡的途径——” 涅芙瑞塔猩红的舌头掠过牙尖,舔干净残余的血渍。“是啊,是啊,我给了你。我将血注入你冰冷的躯体,但这只是借用,这让你产生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她叹了一口气,靠回软垫里。“我给了你生命,亲爱的,在你体内奔流的热忱之血,足以维持你死亡躯体的活动,甚至给了你更上一层的力量。但十六年了,你依旧面容苍白,呼吸冰冷,我的使女中何时有过这样的蠢物?”就像愚钝之人会辜负大能赋予的灵性一样,你也辜负了我,让我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赐福了。” 莫娜直直地盯着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她的身体迅速地膨胀、腐烂,白骨化,很快就被无形的力量腐蚀成一抔灰烬。美貌侍女们若无其事地上前,清扫干净同伴随后的痕迹。 涅芙瑞塔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女儿”的记忆。 她迅速略过了陈腐无味的凡人生活。一个年轻冲动的女孩,对猩红女爵的权利艳羡不已,谋害了父母,亲手献祭了兄长来祈求自己的垂怜,除了野心外一无是处。使女的生涯同样不值一提,一直到记忆的尽头,才有了些有趣的东西。 ……她裹紧了兜帽,成为使女这么多年后,她依旧常常会觉得发冷。看了眼身侧布莱尔红润的脸庞,一种嫉妒油然而生。 女爵可以在大宅里安枕,自己却只能在长夜的冷雨中监视一个老神棍和小崽子。她阴郁地想着,一股过分甜美的血腥味涌进鼻腔,让她舒服了不少。 等等……血腥味?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安娜隐蔽的屋顶。使女的视线透过雨幕,看到了外墙上和雨水一起缓缓淌下的深色液体。 那是任何一个使女都不会错认的,血的色泽。 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该是他们恐吓别人吗?从脑满肠肥的贵族,到野心勃勃的外来者,都该被使女之名震慑才对。 窗户被打开了,一点光透出来,却让自己觉得更冷了。那个孩子的面容在窗口一闪而逝,他的手掌裹上了使女的血。 女爵不会原谅这种事……每一个使女的血中都流淌着她的生命精华,她靠这个恩赐他们,也控制着他们。使女的血只属于她。 这个外来的小崽子让使女流血了。 他为什么能做到? 一个重物砸在了雨棚上,然后滚落到大路中央。安娜发青的面容正好对上了他们,身下的深色水滩不断扩大着,又被雨水冲散。 布莱尔发出了愤怒的呼噜声,还没等自己出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雨幕里。即使在使女中,她也是相当乖戾的一位。 莫娜本来也想迈步,但某种情绪绊住了她的脚,也许是凡人的懦弱,也许是某种潜意识里发觉的异样。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不知道多久之前,除了雨声之外,天地之间就没有了别的异响。那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滚动声呢,那灯柱下流浪汉的唉声叹气呢? 莫娜狐疑地站在原地,犹豫着自己究竟是该追上同伴还是再观察一下周围。 呱嗒一声,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上。 她僵硬地扭过头,听到了自己颈椎的咔咔声。 身后的雨棚哗啦哗啦响着,被雨水打得噼噼啪啪。布莱尔被倒吊在上面,面容离自己的头颅不过几十厘米,像一个沙袋般晃晃悠悠。 使女夜视的能力让她看清了那把同伴的双足缠在雨棚上的“麻绳”,它湿漉漉的,正往下滴着深色的液体。 布莱尔的喉咙像婴儿嘴唇般翻卷着张开,舌头从伤口中伸了出来,软塌塌地垂在脖子上,仿佛一个猩红的领结。 她光洁的额头上,是一个醒目的以血绘制的双头鹰,正被流淌的雨水缓缓抹去,渗进湿漉漉的垂落的长发里。 在无穷无尽的雨声中,窗帘被拉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永恒。 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暖黄色的光从她身后投进这个雨水编织的囚笼,却带不来任何温度。 陌生的女人对她颔首致意,即使隔着雨幕,她也看清了那双灰蓝色的双眼,还有那双唇的一张一合。 “受诅咒者向你致意,女爵。” 一瞬间,涅芙瑞塔理解了莫娜不能领会的意思。 女爵睁开眼,自顾自地笑起来。 “不胜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