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恩仇引》 第一章 政司行走现盲山 这山间的驿道好不安静,往来无人,只清楚听得些出来觅食的鸟叫。*还不曾落雪,雨冻却是下了两天了,地面的泥壤已是带着些小冰渣儿,把方圆气氛染得很是萧瑟,只交织连绵的车辙昭示着它的繁碌。 这山既不多高也不甚大,只是个中山头凌乱座落,蜿蜿蜒蜒不知多少里许。据左近老辈人说起,先时当地有很不少人进到深处去后都迷了路,或是困个一天两天,受些冷暖饥饿,或是体肤受创皮肉挂了彩,总之是叫人吃了些亏。于是也不知谁先叫起,只从此,这山便有了个“盲山”的名儿。盲山原并不出名,只是四年前的发现让这里闹腾了起来。 那年十月,有个叫老幺的中年佃户入山打野味,走了深处去,竟无意发现了一口溶洞。这老实佃户原只想进去避避暑气,顺着洗个澡,喝口山泉水,哪想这溶洞淅出的水流看着清皎明净,入口却极是咸涩,实在喝不得,很是怪异。 老幺原是盲山脚下的佃户,给本村一个财主种地。平日里在东家的田场打理,每年春夏种收禾稻,秋冬时节雨水不足,便在收割完的田地上种些苞米和黍谷。农忙之余,老幺常上盲山打些野味,采些浆果,挖些野菜,养活一双子女及自己夫妇四口。 时年好,雨顺风调,东家打的粮食多了,给佃农的劳资也就丰厚些,一家四口的日子总算还过得去。 有一年,东家打了一千二百担谷子,算是难得的丰年。那年东家给三十几户的佃农各匀了二百斤陈年黍米、一百斤碎玉米,年关时每家还均发了十斤粳米和一斤肥猪肉。那可是老幺这一辈子最最富足的一年,婆娘每天煮的粥比往年都稠,米缸也不曾见底,子女也不曾唤过饿。 只是这般好的时年,老幺三十几年里只记得有这一次。四年前是个平年,东家打了九百六十担谷子,每户佃农只领得百七十斤黍谷和五十斤碎玉米,日子虽还可过得去,但挨饿总是少不了的。好在老幺自小在盲山脚下长大,又总有使不完的气力,和往年一样,农忙一完就背着斧头上了山,去觅些腊冬里的储粮。 老幺的祖上原本也是有田地的,只是在爷爷手上抵给了别人,使老幺的父亲只得做了佃农。父亲死得早,老幺没有法儿,十三岁便接过父亲的镐头,也做了这财主的一个小佃户。老幺原以为这辈子要像他父亲那般,终有一天会在农忙里交待了他的生命。 回到四年前的十月,老幺拿着斧头进了山里,跑到了深处,设了很不少的陷阱,三天下来,打到了一只獐子和两只野兔,一只野鸡,可乐坏了老幺,“这下婆娘和娃儿们可多吃好些天的饱了”。 回来路上,老幺找水解渴时穿过一片榆林,在那榆林边上看到一口溶洞,一股涓流自洞口流了出来,在下方十几丈远处积成一个小潭。老幺驮着这清了内脏的五六十斤野味已多时,可出了一身臭汗,正是热渴难耐,便脱了衣服在那潭中洗了个澡。澡后跑到上游掬了一抔水喝下,乖乖,可了不得,这水流看虽清净见底,不想入口却是咸涩无比,让老幺好不郁闷。 一路好走,总算是到了家,晚上炖了兔肉全家吃了个饱胀。夜里老幺将山里的这些个事故都说给了婆娘听,早起婆娘又说道给了邻居听。这村落里本就没有甚么佐料、事迹,老幺在山里见着溶洞,喝了咸水的事迹没几天便传开了去。 半十多天后早饭,老幺一家正在屋里喝着黍米粥,一个陌生的粗犷声音在外面吆喝了开来,“这里住的可是老幺大哥一家?” 老幺咋听一讷,小心踱到门口,推开一边门廊,瞧见是三个中年大汉立在篱笆屯边,身上都着了制式披衣,腰背还都别着麻黄的伏包。老幺听说过,着制式装服的可都是官差,这下老幺心里既惊且惧,一时傻望着三人不知答话。两个呼吸后,左近的是一个黑大个中年,忍不住再次问起,“这里住的可是老幺?” 老幺这才缓了神情回来,忙答道,“我便唤做老幺了,三位官爷可是找我?”言语时还一脸茫然惊惧望向那仨大汉。老幺的婆娘和子女听了声音也都跟了出来,一双子女攥住他的两边衣角,泫然若泣,就要哭出声来。 中间的矮个汉子见状,上前揖手笑道,“老哥莫要慌张,是我三人有事让老哥帮忙的。这里有一粒碎银子,你且收着,当是酬劳。”说着从腰带里面摸出一粒蚕豆大小的碎银子,朝老幺伸去。 老幺一家这才松下气来,老幺瞄了那碎银却不敢去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讷笑道,“有事官爷且吩咐,只道是能做的,我定会去做,哪里敢要官爷的银子!” 老幺只在东家见过这么大的银子,那虽不是官银,以那般大小,少说也有三钱,可换四百多文铜板啊,买三四十斤黍米,那是一家四口小两月的口粮啊。 矮个汉子,努了努身,向老幺道,“这样可好:我们三人从州府过来,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老哥家里可有米食,我们吃两口热热身,再一边说与你听?”说完望向老幺婆娘。 “哦,有的!有的!这便快些进来罢!”老幺懊恼忙道,一边嘱咐婆娘去切了几斤獐子肉入锅皿来煮,一边请了三个大汉在木桌边坐下。 过了一刻半钟,老幺婆娘端来一口铁皿放在圆木桌上,里面的汤肉已经喷香熟透。三个披衣大汉喉咙辘辘作响,眼睛盯着汤肉,精气大振。老幺婆娘又拿来了木碗和竹筷,摆好了放下,“三位官爷便请吃些吧,家里没有什么好招待,只切了几斤獐肉,放了些姜蒜、葱椒,可没......可没有下了盐油”老幺婆娘尴尬道。 之前不曾言语的是个疤脸汉子,这会儿答道。“大嫂客气了,有这熟肉热汤已是不尽感激,哪有嫌隙的道理!” 不过一刻钟,一碗没放油盐的肉汤便被三人饮食一空。那疤脸汉子站了起来,向老幺夫妇作了一揖,又向老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老哥,可否坐下这边说话?”老幺望了婆娘一眼,搬了个两尺高的木桩子依言在圆木桌旁坐了下来。 疤脸大汉看来是这三人之首,这时又开口道:“我们兄弟三人是阜州盐运政司的行走,受命勘探阜州矿盐储藏。近日到这阜阳镇,于路上食肆偶然听说,老哥半月前在盲山见着一口溶洞,在那还喝过了咸水?此事可是真的?”说完满脸期待望着老幺。 其时,食盐匮乏,价格高昂,朝廷颁布的统购律规定:砂盐五百文一斤,粉盐一千五百文一斤,而一般的黍米才十一文一斤。多有普通百姓无法正常进食食盐,因而体虚病死。大华朝为加量供盐,设立了盐运政司,主管盐矿勘探、采掘、炼制、派运。而这“行走”便属盐运政司的官制编员,虽不入品列,却可领取薪俸,而且可入官籍,出行无阻,乃是一般百姓梦寐之所求。 老幺一生从未与官差有过交道,只知官差都是着了制式装服的。前几年,村里一个老寿星过百岁,县里丞官大人派了两个衙差过来,送了一个寿匾,老幺远远瞄了几眼,看这三人装服和那两衙差颇有几分相似,没想到竟真是官府的衙役,且是政司的行走! 老幺听完,即答道,“有的,确是有的,便在那盲山北坳边!”说完,还扬手向北指了指。 三人自州府出来,一路采集各处矿盐讯情,遇着了数个言传,几经核实皆不得有真。前日里在这阜阳镇听到食客说起老幺的趣事,当即便一路打听过去,今日一询竟真有其事,实在喜不自胜。三人对望一眼,那疤脸汉子站起,喜道,“老哥可还记得路,可否引着我们一去?”说时双手抓住老幺的膀臂。其二人也同时炽烈地望着老幺。 老幺也未使其失望,咧嘴笑道,“哪不记得,记得的,一日脚程便到了。这盲山便是我们的爹妈,每年给出大几十斤粮食哩!” 疤脸大汉蓦地猛拍桌子,放下了颗先前那般蚕豆大小的碎银,两眼大放精光,大喜道,“老哥,我们这便出发罢!” 第二章 单骑向东绝尘去 老幺引着那仨儿盐运政司的行走大汉,循了四十几里的山路,穿了**座山,这会儿已过酉时三刻,天已沉暮。x子颇有些沉不住气,一手扶着旁边桠枝一手叉着腰,驻了脚闷声道,“那老哥,可到了左近?”说完,自喘着粗气。酉时起,三人已询问不下五次,这会儿黑大个再询起,余那两人都停下拢了过来,看着老幺。 老幺走近半丈,挠首难为道,“三位官爷莫怪,平日里这会儿确该到了,只是今日这脚程,怕是还差了小半个时辰。”瞅着西边的鸡冠红已渐地消了去,老幺也甚是无奈。这仨大汉虽是精壮厚实,毕竟不似老幺这般常年梭走在田间地里、山尖坳口的,况这盲山山道既少且小,又多有棘丛,一路走来,三人可不如老幺机敏利索。初时三个时辰倒不妨碍,后边个多时辰,仨汉子已是颇有疲态,老幺不时得慢下脚步,候着三人。这般,原本四个时辰的山路,今日便是过了四个半时辰仍是未到。 疤脸大汉一脸歉然,视线又环了周遭密林一圈,定声道,“今日便不走了罢,我们就在这左右寻个地头,生堆火做些吃的,也好填了肚子,晚上好休整。明个儿起早,老哥再引我三人去。”余那俩汉子也知,这个时候已是赶不了路了,对视一眼又游离开去,似是在寻那落脚的所在。 老幺一听,哪有不允之理,当下赞同道,“这可甚好,这盲山哪,岔道小坳多极,平日白间便是容易失了方向,要说晚间赶路,那自是难办至极的事,多半是要走岔的。” 疤脸大汉点了点头,显是认同老幺的说法。当下嘱着众人寻了柴火去,不一刻,已堆起齐胯高,半丈方圆的干柴。矮个汉子从伏包里掏出两块刀石,在簇起的松针扎上点开了火,慢慢叠了些干柴枝。疤脸大汉道,“万勇,你便在此伺弄着柴火,清了一丈方圆的草叶,可莫引火烧了山。姜阳,老哥,我们三人便在这方圆里许找些吃的。记着,可莫要走了远!半个时辰功夫,不管有没找着吃食都需回来,不要离了这火堆的眼界边儿。”原来这四人来时走得急了,可没备些干货米食,行走一天早已腹中饥饿难抵。嘱咐完,三人便离散开去,留下叫万勇的矮个汉子拾掇边遭的干草枯叶。 幸是十月的太阳沉落得晚些,且月亮也颇有些光亮,这时虽临了戊时,却勉强可视十丈远近的物事,老幺三人可不耽搁,匆匆朝林间潜了开去。 这阜州是安咸郡的一个大州,在安咸郡的西南角,和苍生郡东北边连着界。安咸郡乃是大华国最大的产盐郡,百多年前在郡西北处发现了数个大盐矿,朝廷便在此设了个盐运政司。安咸郡的盐运政司虽是郡政司,却不由商部辖管,乃直属皇帝遣派,是个从二品衔的正职。 近十几年来,早前发现的矿盐已采掘殆尽,出产已不足先时的三成,再过几年怕是再无盐可出。皇帝和盐运政司每念及此,怎免心急燥虑,近年调派了千多名矿场的行走外出觅寻勘察,急盼勘出新的盐矿,续这民生大急。这三个大汉便是阜阳盐场的行走,被州盐运察司大人遣出来勘矿的,疤脸大汉名叫何广根,乃是三人中唯一入了官藉的编员,余那二人自是唯有瞻其马首。朝廷近年于勘矿册奖极丰,旦有发现盐矿者,依盐矿大小最多可表大功,于三人言,便意味免税终生,再赐官田百亩,一生运命就此改变!是以,三人在阜阳镇的酒肆中听起有人在盲山遇过溶洞咸水的事故,便急急赶来,半刻也不敢耽误,深怕被人抢了先机,勘出了盐矿。 已是戊时二刻,只见那姜阳离着火堆半丈有余坐在地上,神情几分忸怩,朝着万勇讪讪道,“本是要捉了一只山鸡的,这就差着半步远,给钻进了棘丛,夜里也甚不灵便,侯了一盏茶功夫没见出来,想着何哥的话,不敢久侯,折了回来。” 话音刚落,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只见何广根左手握着一竹叉,上边串了两只大青蛙,右手抓住一只大山鼠,大步走来,左脸兀地划了不小的一道血痕,左眼仍不自觉抖了几抖。何广根目光一扫姜阳,知其定是未曾找寻到吃食,便走来嚷道,“莫在那杵着,把这几个东西理净了,好烤了吃。”不等姜阳走来,便将一鼠两蛙掷在了地上。“狗杂,把大爷给划的!”说毕,何广根又伸手去捂住了血痕,不时起了一阵“嘶嘶”的轻吟。 姜阳自是没二话,从旱地靴里拔出一把四寸长的匕刃,一边忙开了去。约一盏茶的功夫,算是理了个净,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只是去了内脏的一鼠两蛙分量甚是少得可怜,怕堪堪只足一人的饭量。 烤了不至半柱香,只见老幺光着膀臂,用衣服包着一包物事从下头走来。三个盐运政司行走都朝他望去,满是期待。姜阳首先走了近去,开口笑道,“老哥,这包的是甚么,可是吃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朝那包物事探去。“是些山地薯,火烤了,可甜着呢!”老幺颇为得意地笑言。 三人一听,好不开心,都聚了来把那一包十几个大山地薯仍进了火堆里。只听老幺说了起来,“前几年在下面那坳边看到过有山地薯,挖了几株,只那时地薯却还没长开,吃不得。适才下去经过那个坳边,突然想起这事,便找去挖了一挖,没想到竟长了这么许大,就挖了十几个来。”一边说着,一边傻笑,露出一口稀黄的老牙。 是夜,四人围着火堆,吃着热腾腾,甜津津的烤山地薯,好不满足,只留下一地剥落的地薯焦皮。 次日,刚翻了鱼肚白,四人就起了身,由老幺引着向那溶洞的方向行去。刚越过了一个山尖,下到半山腰,老幺停下向左下指了指,开口道,“便是那里了,穿过这片榆林就瞧见了。”三人一听,脸上不由肉挑,又是开心又是紧张,念着朝廷的册奖,脚步倏地加快起来,和心跳形成了同一律动。 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丈高许,丈三宽许的溶洞,一汩细流自其间缓缓流出,在下游十几丈处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清可见底。 四人先走到潭边,何广根俯身掬起一抔水喝下,脸上形容丰富,看不出是悲是喜。万勇、姜阳二人见状,也掬了一抔水抿了小口,入口极咸,不由大喜过望。姜阳更是脸色潮红,不掩心中喜乐,放声大叫,“何哥,没有错的,绝没有错的,这边周定是有盐矿的,这水,这水的味道决计不会错了!”说着喷着唾沫星子,双眼圆瞪,脖间青筋突起,伸手搀住何广根。 何广根强作镇定,颤声开口道,“万勇,姜阳,我们分处拿了锉子凿些矿砂过来,验上一验!”二人重重点头,从伏包中取出些取矿砂的械具,火速行了开去,留下老幺讷在原地。 约半柱香时间,三人聚到了潭边,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由自不定。此时,三人都百分确认,此处定有一盐矿,溯着这溪流往上便能找着矿脉所在。而且看察这溶洞石砂组分色泽、流出的溪流口感,可知这矿脉成色定是极高,怕是出粉盐也为未可知。三人当下议定,万勇、姜阳在这里全天守着矿脉,何广根即刻便启程回州府盐运政司报喜。 何广根收好采来的矿砂,让老幺引着往回走,一路不停嘱咐老幺,切莫跟旁人说起这事,否则入刑坐牢自少不了。老幺当然一路唯诺应承着。 回程的脚步可快得多,申酉左近便下了山,到了村里。何广根丝毫没有落脚的意思,焦虑向老幺问起,“老哥,村里可有马匹?我急赶回州府去,走路可不成啊!” 老幺搓着搓胡渣,哆了哆嘴,“东家那里,那是有的,只不知给不给借哩。” 何广根一听,喜道,“这便领我去,快领我去!” 老幺领着何广根到了财主家,敲了门,管事的见来人是官爷装扮,便没阻拦,领了何广根进去找东家。也不知何广根对财主道了些什么,只是不一会儿便从旁屋牵了一匹颇为膘肥的马儿来。何广根跃上马匹,扬鞭在马臀狠地抽了一下,马儿吃痛,快奔了起来。 月夜下,单骑向东绝尘去。 第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那日遭遇竟给这安咸郡乃至大华国带来这般大的变数。∮> 先是乡人将其遇着咸水溶洞的事传上了镇里,恰巧被派来勘矿的政司行走何广根三人听见;三个政司行走找来老幺引路,勘实了那溶洞确是一上品盐矿,星夜赶回阜州盐运政司衙门报喜;阜州盐运政司衙门的盐运察司官陆斌宪听后,忙叫来专职炼盐的丞官,确认了矿砂品格后抚掌大喜,忙命人将散开了去各处的行走都召了回来调往了去盲山。 经过数百人七八日深勘,乃知这矿脉竟长十余里,宽里许,深达十数丈,乃所未见之巨矿,足够大华全民食用百十年了。不日,陆斌宪便下了令,将盲山给封围了起来,且别让那邻近的百姓来了盗采。诸事稍息,便报拟了一封三百里加急的官文呈给了郡盐运政司官许永年。 许永年做了安咸郡盐运政司已三年余,任间毫无建树,眼看大考在即,只怕非要调了任,撤了职。便看了陆斌宪的呈文,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喜不自胜,忙叫幕僚拟写了本数千言的奏折去报喜表功,五百里加急呈上了都城。那幕僚也是个实干之人,颇有才华,在奏折里不仅奏言郡内探查到这罕世巨矿,还一并报请了申建盐政驿道,调设矿盐掘采、炼制、护运队,估算期年的砂盐、粉盐出产量质,并请议放开私盐买卖,制定盐税等诸多提议。 皇帝看了奏折,当真喜极,一连赞了数个“妙”字。于许永年奏请的诸多提议,虽不如何认同,却深以为其一腔热血为民,心中既感激又欣慰。次日便一道圣旨,简曰:嘉其大功,表其大仁,特擢升二级,至二品观致大臣,赐官田百顷,子孙三代皆入官藉。 可那许永年似是命中注定福禄恩泽不厚,接过圣旨后乐极生悲,笑得一口气没喘过来,竟在宣旨太监面前便死了。 大华由前朝大将夏汝仁立国,是时已超三百年,历任二十二位皇帝,当朝乃是第二十三位皇帝,年号永华。这永华帝其实并不衷心皇权,一心迷恋长生之术。只因当初老皇帝数个皇子相斗斗得厉害,死的死,残的残,走的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皇储,眼看自己大限将至,才逼得永华帝即了位。永华帝即位后,也算勤勉刻苦,国事要政未有耽搁。只是心中对这权术实在不喜,兼之为人心底甚善,不好杀伐,这大华国的境况也就算不得很好,党争不止,虽未有甚么战事,百姓生活却不如前几朝富足。 永华帝生有九子,其中三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皆乃人中之龙,文武韬略是样样精通。这永华帝做了二十几年皇帝,其时早已倦厌,一直想从三位皇子中择其一传了这大位,只是,三位皇子皆是一等一的出色,各有各般的好,短时实在难以抉择。自许永年死后,三位皇子皆是先后举荐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去接任这安咸郡的盐运政司官之职,永华帝一时也犹疑不决,大感烦躁。 大华立国以来,朝廷的银钱十有**皆来自四处:铸币、盐运、官田、赋税。 铸币乃十部之一,主职铸造金锭、银锭、铜文,并在各郡设有铸币司,掌银钱通兑,碎银、碎金、碎铜熔炼,乃民生之咽喉所系。历朝以来铸币部都是皇帝亲掌,并不设部首大臣,然六年前,永华帝已将其交给心腹内官首领倪居正理事; 官田与军田通称“官田”,分散各郡各州,向由各地郡政司、州政司、驻地将军府分管,每年所得报送吏部、军部库仓; 赋税有农税及商税,各地的税制并不一般,大华有颁布税律:都城的农税、商税都是十五税一,乃是最低;各郡府,则农税为十四税一,商税为十三税一;各州府,则农税、商税皆十三税一。各地税收由各地郡、州、县佐司收缴,统一报送民部库仓。 大华初时,盐运原隶属商部,只是百多年前,各郡州相继发现诸多盐矿,一时盐运所出竟占商部六成,逐渐坐大,后来终于分离了开来。虽未单独列部,但却已不属商部辖管,盐运郡政司官的品轶也从原正三品提格至从二品,比各部部首低一品,比各郡郡政司官可只低半级。当朝共设三名盐运郡政司,分驻安咸郡、向阳郡及石龙郡,其中安咸所产乃是矿盐,也唤做“砂盐”、“粉盐”;向阳、石龙所产乃是海盐。上好的砂盐,其味咸,却并不涩苦;然海盐,则无论怎般炼制,总带着些涩苦味,是以,虽然价不及砂盐一半,食用者却仍不足砂盐之三成。这安咸郡也理所当然为三产盐郡之首了。 尤以其新探出的这矿脉,品格既高,储量也奇巨,甚有一矿以供天下之用,其重要性,自不言而喻。 大华都城,瑞云楼内。 “思源,前日我向父皇举荐了你,去任那安咸郡盐运政司。你以为如何?”一位三十余岁的华服男子坐于上座,一边儿品着酒,一边儿朝左下的紫衣男子笑问道。 那紫衣男子一愣,显然颇为意外,半晌后方抱拳道,“思源虽不才,但若赴任,必竭所能,定不负王爷重望。” 那华服男子便是当今永华帝第六子,颌亲王夏牧朝。这夏牧朝得尽天宠,本身生为皇子就已是人中万万之幸,偏还聪敏好学,天资高奇。不仅遍学地理天文、格物致知,于治国领兵也涉猎甚深,乃不可多得之全才,朝堂间称之“智王爷”。 此刻,夏牧朝从座上起身,端着酒杯踱到那叫梅思源的男子旁,从桌上取了酒壶,又去取梅思源的酒杯。 梅思源于夏牧朝离座的瞬间便也忙起身站立起来,现又见其就要来为自己斟酒,好一阵惊吓,就要来辞。 夏牧朝哪里容他辞酒,放下自己的杯子,手在梅思源肩膀按下,取来其酒杯,斟满了酒。直视其双目,正声道,“思源,食盐之缺困及朝廷,危及百姓,乃朝廷大急,解盐之缺刻不容缓!” 梅思源双目珠光晃动,良久无言,双手举杯过顶,沉声回应,“思源身为朝臣,世受皇恩,自当鞠躬效力;王爷心系百姓疾苦,体恤民间困楚,思源有幸,虽是九死犹当不悔!”语毕,杯盏一口而尽。 “哈哈”,夏牧朝甚喜,杯酒也是一口干尽,左手拍着梅思源右肩,朗声笑道,“好,好,有你去安咸,大华盐危五年之内当可解矣”说完,回到上座。 夏牧朝已入了座,便叫梅思源也坐了下来。只听他又问起,“这次急令你回来,你夫人、公子可有同来?” “不曾,尚在清溪郡府上。思源不料王爷所想,不敢携眷妄动。”梅思源回道。 当年夏汝仁起事,军中四位好友引兵相随。战时,五人结义,以夏汝仁为大哥,余四人分别改名为智、礼、义、信,全名分别是朱智、黄礼、杨义、白信。五将引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终建立了大华国。立国后,大华分设一城二十六郡,夏汝仁感念四位义弟情义,分别给四人赐姓诸葛、皇甫、公羊、百里,封地黎民郡、保国郡、苍生郡和佑民郡,并给后世皇帝下旨:四族世荫皇恩,四郡封地世袭罔替,永不撤封。 当朝永华帝豪不恋权,七年前就分别让三位属意的皇子辖制两郡,梅思源主政的清溪郡便是智王的辖郡之一。依大华惯例,地方官员无旨不得擅动。此次接到智王入都城的诏令,梅思源以为只是寻常履职,自是不敢携眷同行。夏牧朝也已料知,自不以为奇,此时取了一杯酒,从座上行至窗边,半晌才道,“着人去请了你的家眷来吧,先在王府住着,料想你年内便要动身往安咸郡了,待在安咸郡落稳了根,再遣人来接。安咸盐运政司,本王已有了十成把握!”望着窗外自饮了一杯,回头望着梅思源,一脸自信道。 第四章 王府有客自南来 冬者,“终”也,年之末季。※雪花飘”,一点不假,离着除夕还有月半,这都城已是鹅雪飘飞,白皑连连。 巳时初刻,都城城郊一队人马在雪中缓行,在队前的是两匹枣红色的植林马。植林马因产自大华极北植林郡而得名,素以耐寒著称。骑在马背的是两个青年男子,稍长的约莫二十**,年少的约二十三四岁,皆是一般彪悍壮实,仅着了衿衣,兀自坦然。中间有双马玲珑辇及圆顶民轿各一,各由两匹黑马拉着,辇及轿上却并无掌路的车夫。跟在队尾的是三个骑着灰鬃马的男子,均裹了裘衣,只露出脸眼,不辨形容。 大华设有九品朝官,为便宜官员及家眷出行,工部有建制数种官轿、官辇。正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麒麟辇;从二品至从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八卦辇;这双马玲珑辇便是正三品至正六品朝官的官辇了。至于六品以下朝官,却是不可乘辇的,所置乃是四方马轿。若是不依品阶,僭越乘辇,乃是不小的罪名。 这一行人马在雪路上,行走甚缓,不时有言语从中传出。 “娘亲,今日可能见着爹爹?昨晚儿在驿馆,孩儿还梦见爹爹了。”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又从前头车辇中传来。 “先前你傅三叔不是有说过麽,已通了都城的城关。依着我们现下的行程,也就申时就可到这内城了,只不知颌王府离那内城城关尚有多远”一个亲善的声音回道。 这双马玲珑辇,厢长七尺五寸,厢宽及内高均是五尺三;前后对列三尺高的叶轮两组,有钨铁铸轴通连。车辕有二,乃逾三十年份的楠木浸了桐油所制,长丈八,宽五寸,厚三寸三,直贯辇身。辇厢前二尺五寸处有车桅二,立于左右,与辕篝连,高五尺五寸,径直二寸八。两桅之间横连了四十九条索线,乃是成年赤鲸之须焙晒所成,抜韧且坚实。两桅连着索线叫做车轩,其用,便是离隔了车夫与辇厢。辇厢前端置有双叶滑门,乘官将一叶滑门移至彼侧,便可从中出了。辇制有道:男子右出,女子左出。然这仅为小礼,时风不禁。车轩前有驾座,座上有蓬盖,覆在那车轩前后各两尺五,使下辇乘官及马夫免于雨淋日晒。辇厢左右各有两个嵌镶了砂琉璃的滑窗,宽一尺二寸,高八寸,乃通风及引光所用。厢内后端区隔三尺做厕,厕内有便壶,左右各一,男女分用。厢内左右设锦座两席,悬桌一张。悬桌延自厕板,长一尺八寸,离底两尺一寸,可置茶水饮食。 辇厢内对坐着的是一中年妇人及一十四、五岁的少年,先前言语的便是这二人了。 “尘儿,今番见了你爹爹,莫不怕他考校你的功课?”只听这妇人乐笑问起。 少年乍听,脸色一窘,腾红了起来,缩首唯诺回着,“这文校,我自是不惧的,孩儿每日读书三个时辰,家中书籍已是读遍。虽不至烂熟于胸,应付爹爹考校多半是不差的。只是......只是这武校,娘亲,你可要帮帮孩儿!你也是知道的,孩儿于那拳兵射骑实无天赋,虽.....虽也每日习练个多半时辰,却颇无.....颇无成效。只怕让爹爹生气了。”这少年说完,神情颇有些闪烁,脸色润红,瞟了母亲几眼,见母亲正注目己身,实不自在。 那妇人轻轻俯过身,伸出左手磋磨那少年耳脸,数个呼吸后才叹气道,“唉,你像极了你舅舅少时。皆是一般的不爱练武,只读些书经野志。爹娘在你旁侧,自是不会让你吃了亏,若是你一人离了我们,可如何照料自己,护佑......护佑自己?”这妇人,在那语末已经微微泫泣,看着那少年,越是满脸怜爱。 “孩儿不该,让娘亲难过了!”叫尘儿的少年扬手握住母亲左手,一脸惭色道。 那妇人破涕为笑,怜爱道,“傻儿,是娘亲想起你舅舅罢,又不关你事,认个什么错?你很好的,你爹爹自然也知道的,爹娘皆是一般地疼你爱你。便是你真的考校不过,你爹爹也就批斥你几句,哪会真的去惩罚于你!” 那少年“呵呵”笑着,“嗯”的应了一声,从锦座起身,坐到妇人身畔,挽着她胳臂,把头靠将过来。妇人也随他,轻斥了一句,“你便还是个娃儿”,也不再言语,一时厢内悄静起来。 约是过去一盏茶光景,妇人倏忽抬了抬肩,轻碰那少年道,“可已经记牢了?到了王府可不得放肆,举止言行莫要有半分失了礼数!咱们说是客,实是仆,万事都要依着王府规矩来,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要是闹了不堪,你爹爹定要重重地罚你!”只见那妇人神色肃穆,并不玩笑。 少年当即正襟严辞道,“孩儿定当自律自守,不敢没了梅家的门风!请娘亲百十个放心。” 原来这行人马便是那日瑞云楼中与夏牧朝同饮的梅思源的亲眷。这辇中对谈的便是其妻百里思及其子梅远尘。那日饮酒后,夏牧朝便让梅思源修写了封家书,大意是王爷邀梅府家眷来都城作客,请妻儿早日出发前来应邀。梅思源信中有言:举家前来,百里思大致已料夫君所意,便遣散了仆从,带着儿子及几个家奴在郡政司府开了通关引牒。稍事休整,便北上来了。 大华朝的籍律定有四种籍制,分奴籍、民籍、官籍、皇籍。 本朝历代皇帝的三代嫡亲皆入皇籍,传至永华帝,入了皇籍者已近千人。入皇籍者,受赏皇田,出行可随住官驿,一应花销均有政司府承负,自是福禄不尽,尊崇无比。 三代外皇亲庶子与品内朝官及直系家眷可入官籍。凡入官籍者,受赏官田不定,税赋不缴,凭着籍引可通行大华,各城守不得有阻,且凭公牒可住官驿。本朝入了官籍的人数已逾六万。梅思源乃清溪郡郡察司,乃是个正三品的文官,其妻子自可入官藉,自由行通。 然,大华之众九成以上入的皆是民籍。入民籍者,凭籍引可分民田,至户籍所在政司衙门缴五十文钱可取通关引牒。有了通关引牒,便大抵可以行走各州郡,只需入城关时缴了通关钱即可。大华为不使民众行走过频,这通关钱可是定设颇重:一般州府城关为三十文,郡府城关则是八十文,这都城城关更是足足二百文!是以,一般百姓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本州府,更不消说是那都城了。 入奴籍者,乃是罪臣之后,或是民籍者与他人要约买卖了自己。凡奴籍者,不可分得田地,不得自行行走城关,不得置办产业,不得通埠营商,乃是一等一的贱籍。 申时初刻,百里思、梅远尘人马一行已临了都城内关。辇中二人只觉车辇渐渐止住不前,两个弹指的时间始乃听见一汉子声音传来,“夫人,内城关已到,烦请夫人拿了通牒给我,交由守官查验!” 百里思喜道,“是了,傅二弟稍等片刻”。便转身去行箱中去取拿。忽听辇外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一阵窸窣,似是马上之人下了来。 只听一个陌生声音问来,“叨扰了。前面可是梅大人亲眷到了?”语气甚是恭敬。 骑上诸人早已下了马,先前乘着植林马的二十**岁青年上前答道,“阁下客气了,我等乃是梅府家奴,辇中确有我家梅大人的亲眷。不知阁下......?” 陌生男子抱拳笑道,“在下鲁莽了。在下是颌王府侍卫百夫卢剑庭,我等奉王爷令在此接侯众位,在此已候三日了。”说着,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通关台,旁边果有十二名着了狐裘的带刀武士,各引着一匹骏马分两列立着。 百里思、梅远尘从辇中分自左、右走了出来,百里思走近那王府百夫,行了一礼,道,“外子便是清溪郡郡察司梅思源。妾身一行出发已有十一天,因路中遇了大雪,行程甚缓,误了不少时日,真真有劳大人久候!” 卢剑庭回了一礼,答道,“夫人客气,折煞我等。王爷及梅大人想是等候已急,此间若无他事,不如在下这便引着各位去了王府?夫人以为何?”说完,望向百里思。 百里思瞥了梅远尘一眼,见幼子眼放喜光,不由道,“卢大人所言甚是,烦请引路了!” 第五章 玉琼阆苑梅家宴 大华国设一城二十六郡,每郡设六州,每州皆制七县,这一城自然便是指这都城。≦何一直不曾取名,百姓只通谓之曰“京城”、“皇城”、“都城”,位于大华国境正中。 说起都城,百姓不免满口溢美,然,它却也抵得上那诸多颂赞。 都城地界,犹如一玄龟匍匐向北。龟者,通“贵”也,又以寿久不死为人所见闻;玄龟者,“玄武”也,乃上古圣兽,智赋精深,祥瑞不可言。许是这玄龟地界引来了天地灵气,天恩嘉宠有常,大华国历经三百余年,竟不曾遇过大苦大难,颇为安定。 坊间有传:三百余年前,夏汝仁起事功成,草创大华,带兵行营至此。夜梦中,一躬身长须鹤发童颜老人将他唤起,谓曰:此地大有造化,以玄龟地界可立国本。言毕,飘身远去,不见影踪,只留下“我乃真武”四字,于虚空中回荡。夏汝仁猛然起身,赤足冲出营帐,不见老人,只见周遭卫卒惶恐跪地,遍呼“万死”。夏汝仁当即唤来亲卫,急传了几位大臣来见。是夜,便不容臣工辩驳,派任诸人以此地为核,去划策那玄龟之地,以立国都,只道,“我意已决”。 传言有虚真,至今已不可再追究。 卢剑庭是一个瘦高男子,剑眉朗目,面白有须,言语行止得体,观其形容,只怕还不足而立之年,又是个王府侍卫百夫长,实是个不可多见的妙人。自通关台处迎了众人,便引着一行人马入了内城,与那两衿衣大汉并骑行在最前。沿途百姓见这阵仗已是习以为常,自然一一避让。卢剑庭见路上二人只顾骑马,并不言语,知二人新来乍到,不免拘束,便主动搭起腔来,“这天可真冷呵,两位兄弟一路跋涉,迎着风霜雨雪,竟身不裹裘,忒的好体魄!”言语时,把马缰自右手换至左手,腾手竖起了拇指,一脸钦佩。 两青年男子中较长的一人与卢剑庭比邻而骑,这时答道,“大人谬赞,小人兄弟姓傅,乃梅大人府中家奴。我名傅惩,他唤傅愆,乃是小人胞弟。”言语时目视卢剑庭而手指身右的同行衿衣男子。此时那男子也执了手礼,微笑续道,“大人谬赞,我与哥哥自幼练了些粗浅功夫,手脚上的真章可不行,也就比着常人肉糙皮厚些,哪如大人万一,今日倒让见笑了!”卢剑庭听了,一脸不喜道,“唉……唉……,大丈夫比拼本事,哪问出身!以两位兄弟的人才,建功立于朝堂那是早晚的事,又何必自谦!”兄弟二人见这卢剑庭行事利落,言语铿锵,对二人的奴籍身份半点不以为然,已是生了相交之意,这话匣一开,三人便迅猛熟络起来。 车辇中,百里思于三人言语自是不落一字地听了入耳,微微蹙起了眉,一缕忧思暗藏眼角。 行至戌时二刻,夜早临了,路上,王府众卫士早已点起先前备好的火把,是以众人行走无碍。自通关台会了面,一队人马行走已经两个时辰有余,卢剑庭开口询道,“傅二弟、傅三弟,再拐过前面路口就到了,可要通报夫人?”傅惩大喜道,“甚好,我这便去。”说完扭了缰绳折回头,坐骑在辇厢左前立驻,俯身报言,“夫人,前面便到了!” 辇厢中,百里思难掩心中喜乐,轻答道,“知道了!一路辛苦傅二弟、傅三弟了!” 傅惩连忙回道,“夫人严重,这便都是我兄弟分内中事,哪来辛苦!”说完,便辞了回来,与卢剑庭、傅愆并行在前。 过了一路口左行,眼界便见一恢宏不凡的府宅,不见其尽。府门吊挂八盏琉璃灯,明亮如昼,门前左右伺立侍卫各八。众人随着卢剑庭近了府门,梅远尘方始视见那府门骨梁所挂牌匾几个鎏金大字“敕建颌王府”,右下一行小字,乃是:大华颌亲王殿下夏牧朝宅邸。 只见门口一制袍与卢剑庭无二的男子迎了上来,对着百里思行了一礼,道,“夫人有礼,在下奉王爷令,于此迎候梅大人亲眷。王爷有交代,夫人一行来了,便直引去玉琼阆苑。”百里思回了一礼,谢道,“大人久候,便烦引路了!”言毕,正要回身吩咐甚么,那男子连道,“王爷特有吩咐,梅府今番远来皆是贵客,一应诸人皆从正门入府,不需拘泥小节,众位请随我来!”此时,梅府一行人马均已站立王府前,数着乃有十三人。 那圆顶民轿里原是坐了一老五少六位女子,其中老妇颇为肥硕,形态可亲;五位少女则尽皆俊美,俏丽不凡,不时相互低声言语。那三位骑着灰鬃马的裘衣男子,这时也卸去头脸裘帽,乃是一名年约五十五六干脸老汉及两名青年。两青年年岁与那傅家兄弟相仿,只这二人颇似同行老汉,皆是身形精瘦,双目炯然锐利。众人听了那侍卫长的交代,都是一般诧异,脸像好不丰富。 大华于这籍律,所制甚严。籍律虽不曾明言,但自来便有俗制,民籍、奴籍出入官宦之家,不可行正门,只由侧门抑或后门进出。这时听这王府侍卫长这般说起,心底自是一番波涛汹涌,不免由衷感激,忙去轿、辇中卸了行囊,尾随进去。 绕过了三五个回廊后,总算行至一雅苑,入口石山有字:“玉琼阆苑”。 阆苑内六七仆从往来,有搬酒、有端碟,似在置办酒席。那侍卫长行至回檐下便驻足不前,执了手礼,道,“王爷有言,今番夫人一行路途劳顿,且梅大人与夫人、公子久未相见,自有许多家常待叙,今日便不来看望,特在此置办家宴,望诸位饮食得乐!待明日再设正宴,为夫人、公子接风洗尘”言毕又补了一句,“夫人稍候,梅大人一会儿就该到了。”说完,便离了去。 百里思听了,心里不由一怔,稍缓一息,便伸手去牵了梅远尘,轻笑道,“一会儿便要见你爹爹了,可开心?” 只见梅远尘满脸溢笑,重重点了点头,答道,“孩儿心中自是万分喜乐,只盼和爹娘半刻不分!”百里思执着儿手,进了正厅,于客厅茶座分座坐下。仆从十一人则分了两拨,置妥了行李去。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近,正是梅思源疾走而来。百里思、梅远尘听了厅外声音已起了身过来,三人在厅门处会了面。梅远尘重重唤了一句,“爹爹!”,扑到父亲怀里。百里思也靠上前,一家三口相拥一团。 良久,梅思源方对妻子暖声道,“行了这么许多天,先入席用了饭吧!”百里思自是点头同意。便呼来众人,一起吃这阖府家宴。 第六章 远尘初见夏牧朝 大华时制乃分:时、刻、盏茶、点香、弹指、呼吸、刹那。x> 金乌起于卯辰,中于午未,落于酉戌;余此,尚有巳、申、亥、子、丑、寅,总计一十二时辰。 时有四刻,一刻三盏茶,每盏茶分出两柱香,一柱香内十个弹指,每个弹指六个呼吸,再以五个刹那为一呼吸;依此计换,一日便有八万六千四百个刹那,所分不可谓不细微。 用以计时的,是一名“沙斗漏斛”的物器,构结繁复,精妙不可加。漏斛有芦状琉璃容皿一双,上下对列;皿有二口,朝天以入,径宽半寸,朝地为出,径口巨微,仅容蚁虫;二皿置容金珠合七千二百粒,在上容皿内金珠自出口滑漏,正着在下容皿入口,一刹滑漏一粒,金珠漏尽,上下容皿换转,是为一时。如此往复,转换一十二次乃为一天,端的是玄奇无比。 只听见回廊内传来竹梆敲打之音“笃笃”、“咚咚”响起,原是王府内的更夫来了报时。听这频音传来甚急,乃是“催起”的律奏,当是已至了卯时二刻。梅远尘翻过了身,揉了惺忪睡眼,自着了装服去。 昨夜,夏牧朝于玉琼阆苑内,为梅府一十四口设了家宴,席上尽是些日常小菜,烹烧得味,极是精美无比。众仆入了梅府日久,皆当以十年计,主仆多年相处融洽,彼此自是情深谊真。席宴之上,梅思源感激众人远来辛苦,不免频频祝酒,阖众吃喝那是好不热闹! 散了席,王府婢女便领着众人归了寝居。一路车马颠簸,适才又经一番放肆食饮,众人自是眼睑沉重,睡意澎湃,不刻便入了梦。 自听了更声,梅远尘着好装服,洗漱已净,坐到铜镜处来束发。看铜镜之中,乃是一个俊俏小哥:面如冠玉,眉目清明,鼻高唇薄,嘴边长出细细茸毛。梅远尘对着铜镜束好发带,端详自己数遍,得意傻笑道,“还挺俊哩!”自美一番后,便翩翩行向客厅,自是寻了爹娘去。 只见爹娘坐在茶桌左右上座,正轻声对谈。梅远尘老远便唤道,“爹爹”、“娘亲”,走近父亲旁座坐下,又换了声,“爹爹”。梅思源伸出手掌,摸了摸孩儿的头脑,一脸慈爱,温声轻斥道,“叫得这般甜腻做甚么?你娘亲早与我说了,在家可又不爱习武,一会儿考校,看你待得怎样?” 梅远尘一听,心下一喜,脸上却是一苦,忙做委屈状,道,“孩儿哪有不喜,每日可是依了爹爹交待,练足个半时辰。怎奈天资差极,差已至极,所练成效不佳罢。”说完一边自忖:果如娘亲所言,知我武校不过,爹爹也并不十分生气,定是疼我爱我已极,日后定要尽些心思,把那拳脚功夫长进些,莫要爹娘伤心失望。 梅思源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傻孩儿,那般要你习练拳脚可是逼你?这世道已颇不太平,没了拳脚傍身,爹娘怎能放心于你?若是遇见歹人,以你这手无缚鸡之身,便该如何自保?别人打你,你躲不开,别人追你,你逃不掉,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你当如何!” 梅远尘脸有惭色,应答着,“是了,孩儿记住了,日后与鸢爷爷习武,每日自当多练一个时辰,再不敢偷懒。” 梅思源舒容乃现,自是颇为欣慰,只听他又说道,“你鸢爷爷,一身轻功世所罕见,你要学了全,大华谁个能伤了你?我儿天资聪颖,若是尽了心力,定然学得会的。先前,你便是心中抵触罢,岂是你天赋不佳?经年练了些拳脚,只学到外行把式,哪能领略那武道大义!日后若是用心练学,自将受用无穷。”梅远尘听后,自是一概应承。 大富之家的早膳,通常吃些肉羹,饮些茶品,梅家三口用过茶羹,自是要去拜会颌王。 梅思源于王府内通交稔熟无比,自带着妻儿贯行其中,一路未有侍卫来阻。约莫行了五个弹指的功夫,三人便至王府正院,一家站在院门前候着,并未让门卫通报。梅远尘亦知其中利害,此时也是老实立着,默不作声。 不盏茶,一阵脚步声从院内依稀传来,只听一陌生尖锐的老者声音谓道,“王爷,门口像是梅大人一家来了!” 未听见有人答话,但觉脚步急促之声渐地近了,两个呼吸后,只见一橙色华袍的中年男子走来,身后一灰袍老者急急跟了来,那中年男子竟是颌王夏牧朝。夏牧朝径自行到正院门口,见了梅思源三人立在彼处,沉了脸色道,“思源,你这是怎么!如何不进去?莫不是和我生分了?” 梅思源急回道,“怎会生分!只不知王爷是否用过了膳,怎好贸然进去?且我们也是才到,不曾候着。”正院乃王府家主寝居所在,夏牧朝一家女眷自是住在此中,若是女眷尚在就寝,旁人自是不宜进入,是以梅思源这般答道。大华通俗,问候“是否早膳”乃同问“家眷是否寝毕”,只更委婉而已。梅远尘立在一旁,伺机瞻望夏牧朝几眼,只见面前男子步履稳健,面容瘦削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听梅思源这般答道,夏牧朝方爽朗一笑,大声道,“我也是才完了晨练,静茹他们怕是正等着罢,有个甚么打紧。这便是你夫人、公子罢,走,便一起去了!”说着便要了执了梅思源的左臂。 百里思、梅远尘已然知道这位便是当今皇帝亲子颌王殿下,当即行了福礼。 梅思源脸色稍缓,半委腰肩,答道,“王爷,便请去用早膳罢,我等已是用过,在此候着即可。” 夏牧朝一听,也不强求,向身后老者道,“罢了!褚忠,你便引着思源三人去镜湖园观游”,又向梅思源言道,“既如此,思源,你便带着妻儿去镜湖园稍候了。” 梅思源躬身执了手礼,道,“原该如此,王爷便请!” 夏牧朝右手一拍梅思源左肩,便回身进了内院。 不见了夏牧朝身影,那老者方始微笑道,“梅大人,夫人、公子,请随我来。” 虽见这颌王才这一面,梅远尘对其已是又敬又慕,不免生了亲近之意,却不经看见母亲眼角露出的细细忧思…… 第七章 镜湖亭中初释疑 叫褚忠的灰袍老者身形颀长,几高八尺,乃是一副慈眉善目,引着梅思源三人行走,不时回头微笑,却并不开口言语。∮最后,正可将这王府好好一番打量。途中经由,实可算是琼楼玉宇,雕栏珠砌,真使梅远尘眼不暇接。然,忆起先前母亲眼中逝过的疑忧,梅远尘又蓦地没有了兴致。 四人行不过须臾便到了镜湖园,股股花香从其间幽幽飘来,令人心旷神怡。只见褚忠捂着嘴鼻,闷声说道,“梅大人、梅夫人、小公子,镜湖园便是这里了,诸位请自去罢,老身,便不陪同了。”梅思源见状,料想褚忠与这花粉只怕颇不对付,当即揖手道,“有劳了,我等自赏便是,公公客气!” 这褚忠原是皇宫的侍候太监,自颌王五岁起便侍奉在旁,颌王成年离了皇宫,便把他顺带要了过来,这时跟着夏牧朝已逾三十四年。因不喜自己声音嘶锐,褚忠甚少言语。 见褚忠已离了去,百里思一摇梅思源袖口,嗔笑道,“里面有好些花儿,我们快些进去罢!”言语中流出饰掩不住的欣喜。 镜湖园其实并无湖池,乃是一片花海,各中小道纵横,把花海分割一爿一爿,每爿之中花种不同颜色各异,当真是缤纷炫彩。百里思此时显示颇为兴奋,脸上已然泛起朵朵笑靥。 入了这镜湖园,百里思似是将先前忧虑暂地忘了去,一脸小女儿家的陶醉。园中不时响起异讶之声,“这是木玉兰”、“这乃是瑞香、小刺桐”、“瞧,铃兰......这是茑萝......含羞”、“源哥,快来,快来!这里竟有莪术、芍药,还有蓝雪呢!”行至越深,百里思言语之中的喜惊之意越是盛了,这会儿听她又叫起,梅思源自是加紧脚步跟了上前。 天道有常,万物始灭有其时也,如春秋更替,日换星移。“瓜果有应季,百花无长时”,这园中所见令百里思、梅思源怎不惊奇!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兰,此处见着木玉兰自不稀奇,只是瑞香、小刺桐、铃兰乃为春花,茑萝、含羞只应秋时,那莪术、芍药及蓝雪更在盛夏所开,此时已是隆冬,两人自是惊奇难以言喻。 只见梅思源也是一脸不解,口中喃喃叹道,“当真是神奇无比”。 “哈哈,我这镜湖园如何?”身后声音响起,乃是夏牧朝行来。 “王爷”,三人走近,梅思源正声答道,“此园所奇,实乃未有见闻”。 “哈哈,是了”,夏牧朝行走最前,向梅思源三人问道,“可知为何?” “思源实是不知”,梅思源老实应答。 夏牧朝也不意外,缓缓说起,“确是玄奇无比。哦,我所言者非是这镜湖,乃是这王府地界。” 这会儿不只梅思源不解,百里思、梅远尘也甚是颇感意外,然却不便相询,只三人皆是一脸沉思。 只听夏牧朝娓娓道来,“你们可发现,这王府之中曾有积雪否?”不待三人答话,接着言道,“呵呵,说来的确玄奇,这颌王府四时乃与外界不同,不只冬暖夏凉,此中壤土也是颇具异效。一应花树植种,只要精心照看,自能花开结果,并不分时节。”夏牧朝见梅思源夫妇四目相投,显是颇为吃惊,“许是因为,颌王府地界下,乃是一眼巨大温泉”夏牧朝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梅远尘先前倒不如何讶异,这番却是当真吓了一跳,向爹娘望去,见二人皆是一般瞪眼提眉,相顾无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等凡夫俗子岂能臆想。此间原是皇宫附苑,我封亲王之时向父皇要了来,不想父皇竟真应承赐给了我,倒叫众位皇兄弟好生不平。”夏牧朝缓缓说道,脸上并无得色。百里思从他脸上平淡中分明看出一缕隐忧。 镜湖园取意,镜中花,水中月,此是夏牧朝向三人所释。 “行罢,前有镜湖亭,我们坐下聊!”不待三人反应,自顾向前,梅家三人自是紧随其后去了。 行约五个弹指,始现一八角亭台矗在几条小道交汇处,夏牧朝带着三人行去,只见亭内置一石桌,早有婢女伺立左右。“你们先下去罢,思源,你们坐下,今日我们便敞开心扉畅谈一番!”夏牧朝于东座坐下,对着两名婢女及梅氏三人分别说道。 待得婢女们退了去,三人也坐稳妥,只听夏牧朝突然问道,“你觉得我若何?”问毕一双虎目锐利直视梅思源。 梅思源一惊,就要立起,终于稳住身,定了定神稍一思量,方答道,“王爷文韬武略,智盛德馨,加之礼贤下士,乃人中龙凤!” 夏牧朝听后,不置可否,再问道,“当今大华如何?” 梅思源再抵不住,猛然站起,执手惶恐道,“思源不敢妄议朝堂!”百里思、梅远尘自是随即起身,立在石桌旁。 夏牧朝叹息一声,缓缓才道,“虽跟从我十年,你心内于我仍有戒备,乃我之过!”自斟一杯酒干下,再道,“你甚么都好,就只这点,我很是不喜!你我自幼相熟,虽分君臣,亦是故交,不在人前,你大可直抒胸臆,畅言所欲,何必这般畏缩!都坐下吧。” 梅思源之父梅晚亭乃是两朝老臣,历任工部和民部两部部首,梅府自算得是都城显赫贵族。云鸢夫妇和傅家兄弟便是那时受了梅晚亭的救命大恩,自愿入了奴籍,意以一世报答梅府,即是后梅府落魄,众人也是不离不弃,护着幼主南北颠簸,然,这都是前话了。 大华朝于教育算是颇为看重了,各州各郡都设有官学,但凡考入官学的学子,非但不收学资,每月还有不菲的银钱做为家用贴补。考入官学的学子会有学部特颁的一种学籍,这学籍虽不在籍制之内,但持这学籍,也可自由往来州县郡府,显比一般民籍尊贵。大华最高官学制是华子监,乃是皇族子嗣尚学之所。当朝二品以上朝官子嗣略经考核,也可入学。梅思源十一岁开始便进入华子监,其时便与夏牧朝做了同窗,二人自可算自幼相熟了。 三人依言坐下,梅思源面色惭愧,郑言朗声道,“思源多虑了,王爷莫怪。当今大华,虽未乱及天下,朝堂却已动荡。地方富户勾结官员大屯盐、米、油,百姓缺米缺盐日子苦不堪言,富者资可敌国,贫者饿死街头;边疆厥国、冼马国明里屯兵渐多已近边境,暗里买通地方商贾大量私运商货;四地异性王各立私政,实是国中之国!”言罢,直视夏牧朝,双目炯炯。 夏牧朝点点头,忧虑道,“正是如此。” 两个呼吸后,夏牧朝忽展笑颜,一脸诚挚说着,“刚才那般畅言不是甚好?夏牧朝身侧不差按部执事之人,只缺个知心好友!” 梅思源一脸苦笑,乃道,“思源落于窠臼,自当改过。” “如此最好!”夏牧朝笑意更盛了,又问,“那日瑞云楼我言,安咸盐运政司已有十成把握,可知为何?” “臣自犹疑,安咸盐运政司这等要职,颐王、贽王必定力争,王爷虽也举荐于臣,机会只怕不至五成。”梅思源本欲道三成的,至嘴边又多说了两成,乃是乐观已极的想法。 “呵呵,原当如此。”夏牧朝笑笑,站起身,望向花海,半晌回头道,“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焉莫能取,赏观已足!安咸盐运政司给我,由我来治这盐荒,但治盐过后,不得再参与储位之争。其实这些年来,我与颐王、贽王在朝堂之上、政务之中往往相互掣肘,实在有伤国本。如今国势不安,再谋私利,实是罪人!” “王爷”,梅思源大惊,单膝跪地道。 “刚赞了你,这会儿怎又这般!”夏牧朝扶起梅思源,乃沉声道,“大华如今暗流涌动,稍有不慎,恐将大乱,届时不免生灵涂炭,伤及国本。家国危难当前,应知取舍!” 梅思源听及此处,一时难以自控,一行清泪纵横脸上,当即抱手成拳,颤声道,“王爷大义,思源愿效犬马,结绳以报!”百里思、梅远尘二人也是一脸肃穆,心中激荡。 夏牧朝摆了摆手,斟饮一杯,冷声道,“厥国、冼马国见我大华日渐式微,已是按耐不住,近五年来,扰境不止。皇甫、公羊两家多年经营,暗中扩兵三十几万,实在狼子野心!”顿了顿,沉声道,“我夏牧朝身为皇亲帝子,志当救黎民于水火,挽大厦于将倾。颐王、贽王皆是一流人才,无论谁当皇帝,必能安内攘外震慑宵小,一扫大华五十年颓势!”夏牧朝又手拍梅思源左肩,温声说道,“思源,这十余年在清溪所为,足证你实是经世之才,绝非颐王、贽王所荐之人可比,这便是我为何力荐你去任安咸盐运政司之由。这般说道,可能释怀?”言毕,微笑望向百里思。 百里思一阵窘迫,福了一礼道,“王爷恕罪,妾身妄虑了!”一旁,梅远尘内心自是波涛澎湃,崇敬不止。 第八章 瑞云接风邂武王 亭中一番对谈,可谓推心置腹,梅思源夫妻已是疑虑尽去,好不快意。﹢及接风事宜,二人自是一口答应,地点便在瑞云楼,时辰乃是午时二刻。 见事已成,夏牧朝也不耽搁,笑道,“此刻早朝已毕,我便去见父皇罢,午时请了旨来也未为不可!”说完“哈哈”笑起,自往园外走去。行出六七丈,回身谓梅思源道,“府中虽好,你们毕竟不自在,便带着妻儿出府去游逛一番罢,午时径直来瑞云楼即可。” 待夏牧朝走远,梅思源长吁一口气,转头向妻子叹道,“王爷于我恩重,思妹今也瞧见,可再莫说些不敬之言了。”想起昨夜警醒丈夫小心提防颌王,百里思脸色酡红,忸怩解释道,“此前总觉王爷待你好之已极,怎免生疑?想你经年不在都城,何以对你如此这般看重。现下看来,原是王爷已监察十年于你,我夫君行事,自是磊落正经,若有这般缘由,我便是多虑了。” 梅思源笑言,“你向来便是这多疑的性子!”又对一旁梅远尘正色道,“尘儿,此中诸事,可莫要对人说起。王爷虽是一番赤心,未必便不会落了他人的口舌把柄,切要牢记!” 梅远尘重重点头,郑声应承道,“孩儿自是理会得。待孩儿长大些,定然也要随着爹爹报效王爷。” 都城,乃大华朝堂所在,各部各司总衙皆设于此,四品以上朝官者,四成在此间。且自颁了这十五稅一的律制,富商巨贾汇聚,贩夫走卒云集,如今已是最最繁华之地。余此,夏汝仁立了这都城后,遣了劳役,四年间便在城北虢山西麓建好一道观,名真武观。承了当朝始皇遗意,历任皇帝对着道门皆是扶持有加,是以三百年来真武观一直香火鼎盛,不露败迹,乃是游人所必去。 一家三口回了玉琼阆苑寝居,添上裘衣便出了王府来。 都城内城设有有坊、巷、市、街。坊者,乃是平民百姓居所所在;巷者,则是富民、朝官、皇亲所住。街者,商埠也,系民间营商集散之地;市者,官埠也,概朝廷统购统销之地。 一家三口出了王府,步行一刻有余乃到了一条街埠。酒肆、茶楼、客店、医馆比邻街道而立,吃喝耍完可是一应俱全,人流并肩接踵,比之清溪郡府可是繁华甚多。梅远尘虽已舞勺之年,毕竟童心未泯,一路央求爹娘采办了好些玩意儿物事。 及至游走一时有余,百里思始对梅远尘道,“尘儿,今日在这街埠已是尽兴,我们便去官市瞧瞧罢?”一旁梅思源看着妻子,一脸怜爱,心下不由一塞,“果然‘知夫莫若妻’”。梅远尘自无不依,乖巧跟在后面行了去。 官市与商埠一路之隔,人流却颇为清冷,这时只见埠口几名治管衙差晃荡。梅思源走在最前,进了去,细细察观起来。此间乃是些稻黍油酱、绸衣兑庄,梅思源行至了盐市,进了里厅。盐市跑堂汉子迎了来,弓着腰身一脸堆笑道,“客官请慢看!”言毕跟在梅思源侧旁。 梅思源手里捏了几粒盐砂,放进嘴,脸色越渐肃穆了起来,对跑堂道,“麻烦小哥,可否取了一碗热水来?”跑堂汉子见三人袍褂华彩,料是显贵人家的出身,当即应承了,“这有甚么不可,只是客官一行乃三人,一碗水可怕不够喝哩!”梅思源苦笑道,“小哥多心了,一碗便够了,便请去取罢。”跑堂自是依言折了回去。 百里思行了近,双手握住丈夫右掌,暖声道,“这供盐紧缺已是十几年,一时恐难根治,源哥可莫要太着急了去。”梅思源笑了笑,反握了妻子一双柔荑,回道,“是了。” 不两弹指功夫,跑堂汉子端来老大一碗热水,一脸憨笑。只见梅思源一手接来水碗,一手抓了一把盐砂投了进去,缓缓晃了开来。跑堂汉子一脸茫然,心下自在嘀咕,“便有这般喝法?” 梅思源细细看了看,只见碗底沉了颇为显眼的一片沙灰,皱了皱眉,从腰囊掏出一锭一两的制式官银,交给跑堂道,“有劳小哥了!”携着妻子行了出去,留下跑堂汉子一路喜乐的送客套话。 从官市出来,三人都已没有了再去逛游的兴致,梅思源便引着二人到了瑞云楼。 瑞云楼乃是都城一等一的酒楼,明里掌柜是个丢了军职的百夫,实则是颌王府的一处产业。三人才行至门口,掌柜就迎了上来,笑道,“梅大人,您的酒筵便在楼上破军阁,小的不便陪同,您请自去。”破军阁乃是夏牧朝惯用的厢房,没有颌王赏请,掌柜自不敢去。 梅思源此前和夏牧朝对饮的便是这破军阁,这会儿自是识得路,带着妻儿自顾上了去。 这阁中窗门、桌凳、屏风,尽是旃檀雕镂而成,奢靡已极。梅远尘正细看时,只听外面一阵声音响起,乃是夏牧朝到了。梅思源开了门,只见夏牧朝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十四五岁的英气少年。 众人入了席,夏牧朝乃笑道,“思源,想来把朝中同僚引来,你夫人、孩儿饮食也自不在,我便辞了众位同僚;今日恰逢我儿承炫自上河郡归来,便引来与你会面,就我父子二人为你们接风,可莫嫌太冷清。” 梅思源急的起身,揖手道,“世子!”,再向夏牧朝道,“王爷事事虑想周全,思源感激不尽!”一旁百里思、梅远尘也执了手礼,和道,“世子!” 便在这时,门外一阵吵杂,依稀只听到,“你个腌臜东西,我们贽王殿下要上去,你也敢拦!”接着便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显是一群人上了楼来。梅远尘不意瞥见夏牧朝脸上一抹阴翳,显是颇为气恼。 才几个呼吸,只听一群人近了,已至了这破军阁。眼前终于出现一个孔武华服壮年,一群锦衣老壮伺候左右。 只听那孔武壮年笑道,“哦,颌王兄,你也在此?”原来这孔武壮年便是当朝永华帝第七子,贽亲王夏牧阳,人称“武王爷”。当下“三王”夺储之争,“武王派”乃是风头最盛,不但朝中附臣最多,最为关键之处乃是,武王掌握着大华最强战力的“白衣军”。是时,大华朝兵员编制一百八十万,普遍战力不足,以苍生郡公羊家的十二万铁骑军、佑民郡皇甫家的十四万赤羽军和贽亲王辖下下河郡的九万白衣军战力最强。其中,夏牧阳自小尚武,白衣军在其治下多年,百般锤炼已是最为骁勇,是以人皆谓之“武王军”。 夏牧阳这时又看向梅思源,点了点头,道,“这位便是新任的盐运政司官梅思源大人吧”,梅思源站起执礼,却并未应答。 不意这时,这夏牧阳竟走近直视梅思源,一字一顿道,“梅大人,不若你跟了我?我这王兄城府极深,心机狠辣,你可讨不了好去!” 梅思源尚在迷蒙中,便见夏承炫脸色气极已红,拍案大声斥道,“七王叔,你待要作甚!” 第九章 阖拜西麓真武观 楼下小厮听了声响,急忙执了铁棍冲上来,将贽王一干人等围起,一时间,厢房内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夏牧阳却半点不惧,又对梅思源一脸正色道,“你若来投,我必重用”,说罢对着夏牧朝笑起,“我这般说道,颌王兄可莫见怪!”言毕,带了众人一路说笑往里行去。 待贽王一行去远,夏牧朝对着门口一挥手,众小厮自是了然颌王所意,带好了门离去。 见小厮已退尽,夏牧朝始温声笑道,“都入席坐下罢,莫叫老七坏了兴致。”适才一番事故,夏牧朝并不曾离了座,这时见众人都已坐好,乃对一旁夏承炫正声嘱言,“遇事多冷静,少些争斗之心!”又向对座梅思源伸来一卷帛,笑道,“父皇已钦命你为二品安咸盐运政司官,令你两日后入宫面圣。”梅思源伸出双手接了来,快目一扫,果如所云,当即跪地行了拜礼道,“万岁!万岁!”礼毕起身,向夏牧朝躬身执礼道,“思源必将竭力履职,誓解盐困,不辱王爷举荐之恩!”夏牧朝示意梅思源坐下,乃冷声道,“你此去安咸只需做好二事:首要,乃是加量供盐,以解民困;其二,广筹饷银,以备战需!”余音刚落,便掷来一物,梅思源犹疑接下,打开一看,竟是一道密旨,上书:皇甫凤飞、公羊浩多年握掌军权,近来屡违圣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着梅卿助我儿牧朝备战除贼,务必四年之内有所功成!下方乃是一方永华皇帝大宝印鉴。 梅思源阅毕,心内翻滚,正自骇然,乃听夏牧朝提醒道,“这是密旨,看过便烧了。”梅思源如梦方醒,急应了声,紧忙取来火折子依言烧了那密旨。 “老七行事杀伐果决,粗中有细,乃是大华股肱栋梁,你若随他,也是替朝堂效力,我自不拦你。”夏牧朝直视梅思源,并无半分玩笑。 梅思源立起身,朗声道,“梅思源此生,定不侍二主,无论死生,只随颌王殿下!”夏牧朝听了,自是笑意盈盈。 侍女上齐了菜品,斟满了酒水,主仆五人始吃喝开去。 瑞云楼只两层,占地也不广,所以闻名,乃是因着巧夺天工之形体,匠心独运之雕琢。与这破军阁齐名的乃叫裂天阁,两阁一南一北,分据酒楼两端,此时正是武王众人坐在其间。 “武王殿下,你料这梅大人可会来投?”发问的乃是一名肥身短须高个老人,正自一脸疑惑。 夏牧阳自饮一杯,缓缓乃道,“绝无可能。”此前,夏牧阳也向永华帝举荐了己派一名二品大员去任这安咸盐运政司。按说由正二品官员任个从二品的郡盐运政司,显是够分量了,本以为少说也有四成把握,没料想,一个时辰前宫里和吏部先后传来消息,履新的安咸盐运政司竟是颌王派的正三品品清溪郡政司梅思源。只怕不止贽王,连颐王那边也是大感意外吧。夏牧阳得了消息,便谴下人叫上“武王派”一干京官,直抵这瑞云楼来。 也不管众人疑虑,径自斟满一杯,又是一口干尽,笑笑说道,“虽不能拉拢梅思源,刚才那般却是不可不为。只费一番口舌,使其主仆离心互忌,当真划算!”言毕,又是一番爽朗大笑,只听他道,“来!来!今日正事已尽,我们好好吃喝一番!” 接风筵毕,夏牧朝五人同行回了王府,自不在话下。至了玉琼阆苑,梅思源不见梅府众仆,一问王府婢女,乃知是卢剑庭等几个王府百夫,引着云鸢一家、傅氏兄弟一行十一人去了酒楼接风,尚未归返。酉时三刻,始见王府百夫、梅府众仆一行十七八人回了玉琼阆苑。卢剑庭向梅思源行了一礼,道了由来,便引王府众人请辞回了去。 众人坐下,只听云鸢道,“少爷,王爷对你这般看重,梅府重振有望!老爷泉下有知,定感欣慰。”说毕,双眼润湿,声喉哽咽。云鸢本是个水贼,一次作案时碰上扎手的点子,重伤逃到一片芦苇荡,几乎就死;不想被赴任郡漕运察司途中的梅晚亭遇见,嘱下人一番包扎疗养,竟救回一命。云鸢感激恩情,便一直追随左右,不仅保护梅晚亭周全,还教授梅家众人习武,后娶了一个府上丫鬟生了一对孪子,在梅府一待便是三十几年。 听着云鸢说道,傅家兄弟和五个丫鬟自是异口附和,只一旁百里思眼里深处溢出一缕忧芒。 翌日,梅府一十四人便早早出了王府,上了轿辇车马一路向北,此去乃是虢山西麓真武观。虢山并不高甚,众人在山脚观门寄了车马什物,行不过半个时辰即抵了主观。三百年前,夏汝仁命宫匠规策道观,有命曰:其形玄武。至四年后真武观成,夏汝仁亲去点香开火,赐封国观,余后诸皇登基,必有所赏。 当朝永华帝尚未登基前便深迷道门,曾数度在观内修行,时达七八年,这也使其避过了诸王夺储之争,不仅性命无虞,且在最后登基大宝,当真是机缘非常,然这些便是前话了。 只见偏观当中傅家、云家两对兄弟和四个丫鬟正自跪拜求签。云鸢并不知自己姓氏,只混江湖时因着轻功高绝,被人称作了“云鸢”,一对孪子从了父亲“云”姓,一名“云鹞”,一名“云鹄”,现时乃分别和与梅府丫鬟“百灵”、“水灵”二人相好。傅家兄弟幼时碰上县里饥荒,逃难中被梅晚亭收养,被赐了“傅惩”、“傅愆”的姓名,如今已分别于府上“白泽”、“筱雪”两个丫鬟订了亲。另一丫鬟名唤“海棠”,年方十四,已然姿容清丽,最是漂亮,此时并无姻亲。因众人与梅思源夫妇并无血亲,只得入了奴藉留在府上。 梅思源三人此时早已拜圆了观中诸神像,这时向偏观中求签的八人走了来。“呵呵,莫要忸怩了,待老爷在安咸郡稍事安定,便给你们一起摆酒席成了亲罢!”见众家仆这边表情,料知求的皆是姻缘之签,百里思当即笑笑许诺道。梅思源笑颜附道,“当该如此!四位丫头已到婚配之年,你们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当该早日成亲生养,呵呵!” 八人皆是一喜,双双握手跪下,傅惩乃有感言,道,“我众人深受梅府大恩,大人既是婆家,又是公家,乃我等至亲父兄!”话尾已是哽咽,说完更是磕头抽泣,只见余那七人也是一般伏首啜泣,好不感人。 众人不曾看见,不远处的门廊边一个年轻道士目睹此间诸事,一脸惋惜,一边轻叹,“唉,可惜!可惜!”、“可怜!可怜!” 第十章 常恐时节伤年华 暗夜中,一队人马在虢山脚下快速行进,打头的是四个骑着骠骑的黑衣劲装汉子,正自东西张望,显是不欲叫人瞧见。$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将一车辇围在中间,深怕有人靠了近。 “居正,尚离了多远?”一疲惫的声音依稀从车辇传出。 辇左一骑上乃是一名五六十岁的矍铄老人,这时听了车辇内传来的问话,策马靠近过来,躬身回道,“主子,离着观门约莫四五里,最多再消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山上了。” “再行快些,务要寅时前便赶到!”,车辇中声音传来甚急。 这个叫居正的老者听了,应了“是”,乃对众人道,“脚下再快些,寅时前必要到了山顶!”众骑领命,加急了脚程赶将起来。 真武观丹房内,几个道士围着一丹炉物事紧忙作业,不时朝里投掷些细粉什物。离着人群丈二左右置有一小方桌,桌上摆了一壶茶、两茶杯,主位正坐着一个形容年轻,眼神深邃的道士。观其装服,显比众人华贵,自是此中管事者了,此时却并不去管诸人忙甚,自顾托着杯子品着茶,颇是惬意。约半炷香,那道人兀地停住了手边作动,侧耳倾听些什么,一个呼吸后乃道,“湛清,有客来,添满茶去。”道士中走出一个二十五六的方脸青年,应了声,走来提了茶壶下去。 过了一炷香,观外传来一阵齐整脚步声响,渐朝丹房靠近。炉边几人自朝外望去,只听喝茶道人轻斥一句,“看的甚么!莫生旁骛!”斥声甫息,见六人进了丹房来,其中五个便是适才山脚下的四个黑衣劲装汉子及那矍铄老人,余外乃是一个华服老者,正快步走近道人,面容焦虑道,“青玄,可有误了时辰?” 叫“青玄”的道士并未离座,听了那人问起,乃和声回着,“皇上请坐,尚有一刻钟,先喝口茶。”先前问话的老者正是大华当今皇帝永华帝,一旁立着的乃是内官首领倪居正。 永华帝走至座上,却未坐下,乃是直直注视对座的青玄道人,足有三四个弹指,方始道,“我们已有六七年未见,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师弟你,竟是返老归春了”,语意之中的欣羡饰掩不住,脸上却是一脸沧桑。言毕,乃缓缓入了座。 “你身为国主,尽享人间富贵福禄,乃是亿万所羡,岂不知足?”青玄道人揶揄道。永华帝尚是亲王时便深迷道学,多次来这真武观中修习,二人便是那时熟识了。只后来永华做了这大华皇帝,诸事由不得己,来这观里也就不那么勤了。尤以近十年,大华国况日衰,永华帝自是没法分身离了宫,然二人却未见生疏,仍以平辈同分论交。 也不知永华帝是否听着青玄道人言语,只见他一脸沉迷,一会悲伤,一会不忍,眼睑轻抖,睛芒中透出点点哀光,兀地拍了茶座,大声叫道,“我当时便不该啊!不该去当这劳什子的皇帝!一登龙椅无己身,我早便是该想到的!自当这皇帝,每日皆有商议不完的家国大事,早朝才毕,那些的狗屁大臣便候在了勤政殿外,又是递折子,又是请议政事,实是一刻也不得闲!我真悔啊!父皇,孩儿应承你这遗言,竟是买卖了儿这一生宿求啊!父皇,你..…你真真误我不浅!”说完一脸涕泪,颜容颤巍,形伤至斯。一旁的倪居正和四名侍卫早已伏地跪拜,不敢有言。 只听永华帝潸然言道,“师弟,你可知我心中多苦?刚当皇帝那几年,朝局动荡,我好容易稳住了局势。本想就此把这皇位让与了牧仁,几个大臣听了,急得日日夜夜守在宫门,说要甚么朝局甫定,内忧外患未解,我若传位,诸人便要死谏,我一时不忍,只得就此作罢。现下想来,当时实该横下心来,便一股脑子把他们全杀个干净!”讲至语末,脸上一抹狰狞,凶光毕露。只这脸相维系不一个呼吸,永华帝又恢复一脸颓然。 “又过几年,牧朝、牧阳也渐长成,一些个大臣便怂恿他们来争这皇位。唉,都是我的至亲骨肉啊,于治国理政又无不精稔,做了这大华皇帝,皆必定远甚于我,叫我真真难以抉择。牧仁,行事低敛,性格坚韧,不骄不躁;牧朝,机智深沉,果敢勇毅,不偏不倚;牧阳,我最喜便是这个孩儿了!”永华帝讲至此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暖笑,缓缓才道,“牧阳做事,几凭喜恶,敢作敢为,粗犷而不失细致,勇武又兼多谋。早几年我便想传了位与他,只我深知这皇位何等鸩毒,只恐他旦是做了皇帝,便再不能如现今这般洒脱自在,要被这帝位羁绊终生。” 青玄道人,坐在一旁,似并不理会这些,悠闲喝着茶,不时往丹炉顾看几眼。待永华帝似乎无意再说,这才凝声正色道,“你此刻三魂萎颓,生机不旺,乃剩不至两年阳寿!” 永华咋听噩耗,神色一僵,两道浊泪方才止住,又泛了开来,摇首哀叹,“两年么?做了皇帝有个甚么用?先祖汝仁那般英雄,如今也只一抔黄土。我早便知晓了此间事理,只恨我,恨我懦弱慎微,左右顾忌,误了菁菁韶华。青玄,你身处世外,一身孑然,自可穷尽精力去悟解道法……”说至此处,永华帝似是突然想起甚么,乍然起身,伸手去抓青玄道人袖襟,不顾桌上打翻的茶杯,一脸急切道,“你如今定是法道功成,定有妙法助我?”青玄道人一挥衣袖,便把永华帝震到座上,翻落的杯盏也已盖好。永华帝眼冒精光,如饥似渴。 青玄道人起身,向丹炉行去,说了声,“拿紫金钵、紫金匙来!”之前那叫湛清的方脸和尚依言下去,急急端来两物事,其一径口八寸,体高逾尺,想来应该就是紫金钵;另一乃似一巨大汤匙,多半就是那唤作紫金匙的物事了。 永华帝跟在青玄道人身后行至丹炉侧近,这时听青玄道人道,“你我相交三十几年,理当助你一力。数日前,湛明回观,已向我禀言你现今之状,我料你定然抱隐痼疾,情势危急。今日唤你来,便是为了这炉阳生液。阳生液乃我精研三十余年乃成,可祛除隐疾强固生魂,寅时效力最佳,当可续你十年寿命。” 湛明乃青玄道人首徒,五年前始,应永华帝之邀进了皇宫讲道。昨夜戌时,湛明呈了一封书信来,内有青玄亲笔手书十四字:明日寅时至真武观丹房,兹事体大。永华帝自知青玄道人所言定然不虚,不敢有误,诸事安排妥当后便急急赶了来,适才听到自己只剩两年阳寿时,当真万念俱灭,至此刻又听了这阳生液奇效,当真喜极,一时竟不言谢,眼角挤成一线,溢出两行笑泪。 第十一章 青玄始献阳生液 大华当时,道门乃是国教,炼丹之学颇为盛行。≒也,医人治病之用。世人将药分为二,其一者:天然所成之植草虫石,如藁茇、麻黄、礞石诸物,经晒煮研磨径可入服,称原药;其二者:以材药为基,鼎炉为器,水火为媒,协调温候、时长多番烧炼方可服食,乃叫丹药。经由多层遴滤,去尽糟粕只留精华,是以丹药医病之效远胜原药。然因炼制工艺繁复,期中耗费巨甚,丹药并不易得,仅传于富贵之间,百姓当真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大华朝堂十部之中便有医部,医部辖有济民政司,其下便有专职炼丹之衙,名百济院。百济院所炼丹药多半是些止泻祛寒之类常用之药,品格最高者,进奉朝堂供皇室专享;稍次者售卖给权官富贵;最次者则入医馆,以治重症。 遣散了永华帝众随从及堂内诸道士后,青玄道人走近鼎炉,右手拿着紫金匙从鼎炉中舀出药液,置于左手紫金钵中,端到茶桌上,在位上缓缓坐下。永华帝轻轻跟在其后,一般地坐了下来,往钵中望去,见药液竟有半钵之多,只听青玄道人郑声说起,“皇上,你我相识于少时,至今相交数十载,私缘自是不浅;且我道门三百年来承你大华夏氏恩情,久受供奉,你现今临此大难,于公于私皆应助你,此乃我命中之劫也!”永华帝,名夏怀谨,自小受了家学熏陶,痴迷道学,年轻时经年在真武观内清修,其时便与青玄交好,因年岁略长几岁,是以一直以师兄自居。这时听到青玄道人言语深沉,颇感疑惑,顿时问道,“师弟可是有甚么难为之处?且自说来,我或当可尽绵力。” 青玄道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又回了座,取了茶杯,饮了口热茶,才缓缓道,“道者,律规也。月盈月缺,昼夜更替,便是一律;人之生老病死寿有终时,乃是一规。你此刻灵魂颓萎,觉魂不振,生魂枯损,正应命体破败,寿至终时之格,两年内必亡,乃是天道也。我现今为你解命,便是窥测了天机,炼了这阳生液延你寿时,更是逆了天道,只怕,于我修行滞碍大极。”青玄道人讲至此处,一脸不甘,显是内心甚为遗憾。只听他又道,“天地人三材,人居于天地之间,天地乃无止时,凡人众生百十寿载便至命终,乃为大限也!学道之人,探寻健体延寿之方,虽是常事却违天道,已是不该。皇上悟道虽久,法理却不渊深,我妄用道术,窥探天机,将我所悟道法强加你身,乃是逆天行事。这阳生液看似无奇,实是大不凡之物,可修抚躯体,温润生、觉二魂,最是续命养生之良药。家师离观之前将那药方制法传授于我,历二十二年苦究参研,七年前方才尽悟其中奥妙,又经三年试炼方始功成。炼了第一炉阳生液,我服下后四年间,肢体发颜确是返春不少。”讲至这阳生液,青玄道人竟是神情端敬,诸无半分得色外溢,又补了一句,“端的是玄妙无比!” 永华帝听了,脸色潮红,双眼望向桌上盛于紫金钵中的阳生液,精光湛湛,身体不禁一阵阵轻抖,就要伸手去端,忽听青玄道人轻斥道,“皇上,未到时辰!寅时,意为“移”,万物始生寅然也!阳生液其效正应始生之理,寅时二刻进服,药效才是最佳!”永华帝僵住双手,不停点头称是,正身回了座,眼睛却是再也离不了那药钵。 过了约一刻钟,青玄道人从茶座抽屉内取出一个针包,在桌上铺开,谓永华帝道,“这阳生液进入脏腑后能将体中淤毒逼出,且可沉降于躯体,佑护脏器;然,一旦二次服用此药,新旧药液相遇,体内脏器必定瞬时裂碎,届时一命呜呼,断不可再救,切记!” 永华帝听了,面上一滞,颇为失望,原自是想着这阳生液竟有这等神效,无论哪般代价,定要求了青玄道人再炼制几服。这时青玄道人一句话断了这念想,永华帝当真失落。 不待永华帝再言语,青玄道人又道,“皇上,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平置桌上!”永华帝依言放好右手,只觉手心一凉,劳宫、少府、鱼际三处穴道便各插了一根金针,一个呼吸后拔出,听得青玄道人又命道,“右手入药钵,左手伸过来!”永华帝刚伸出左手就被青玄道人握住手腕,只觉一股热气自左手传来,瞬时体内翻滚,全身逐渐燥热起来,正待开口相询,青玄道人便言,“不要开口!静心凝神!” 听完青玄道人吩咐,永华帝顿感眩晕,两个呼吸后便不省人事。 不知过去多久,永华帝苏醒了过来,从茶桌上起身,一眼去寻那药钵,只见钵中药液还剩半多有余。一个声音自右前传来,“服药已成,活动肢体!”永华帝不疑有二,依言站起身,晃动腰躯手足,只觉肢体轻盈,畅快无比,不由大喜,走近青玄道人身边,问道,“便是这等神效么?师弟,那钵中尚余不少药液,不若与我再服些!”永华帝言语颤微,心中兴奋难以掩饰。 青玄道人回过身,直视永华帝道,“钵中药液已无药性,再服无用。” 永华帝尚自狂喜,这时听了青玄道人之言,自是一阵失望,一时之间一喜一悲,又是喜极而泣,又是乐极而悲,脸相颇为好笑。 待永华帝心绪稍复,青玄道人方始再言:“皇上,进这阳生液虽可温润生魂、觉魂,延你寿时,毕竟不是正道,还需自身多加理道参法。道法精深,福寿自厚!”青玄道人言出肺腑,自是语重心长。 永华帝听了,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这几年间,我定要将这皇位传出!这帝位,禁锢我二十几载,实在误我害我良多!” 第十二章 仁智双王辩盐危(上) 临着年尾虽还有二十余日,都城的大户人家却多已开始着办年庆什物,颌王府上下也早已张罗开来。﹢事叫杜翀,是个微胖的中年。杜翀原是清溪郡驻地的一个百夫,那年秋荒,一些流民进山做了草寇,不时到邻近的村庄抢盗,还闹了不少人命。杜翀奉命去山里剿匪,打斗中不幸腰腹中了刀伤,后虽伤愈,脏器受损却终究留下病根,再无法带兵。其时夏牧朝正被永华帝遣去清溪郡督查地方防务,偶然得知此事后便把杜翀调来自己身边。就如此,杜翀在夏牧朝身边一待便是十七年,渐渐做到了颌王府管事,实是夏牧朝最信赖之心腹。 亲王府管事是个特殊武职,虽是正编六品武职,却不着大华朝的官制兽袍;虽领着兵部的品级俸银,却不下辖在册军籍兵丁。杜翀在王府中有一进自己的院落,在艮甲二,靠近侧小门,有前后偏三厅,大小房十二间,由四个回廊连着。五年前,也不知打的甚主意,清溪老家的弟弟带着一家老幼径直来投奔。因事先并未通音讯,且这般长途裹籍而来,显是已吃定长久投奔的心思。古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这都是骨肉至亲,怎忍还拒?只是自己尚是幕卿客居,并未置有府宅,一时真叫杜翀好不为难。夏牧朝得知此事,即时叫人腾出了这进大院落,让杜家一家都搬了进来,每月划拨银钱,供应一应起居。杜翀性本内敛冷清,受了夏牧朝这诸多恩情却从不多言于口,然管理王府日常自是一丝不苟,尽心尽瘁。 颌王府乃夏牧朝授升亲王时,永华帝颁旨敕造,自最是显贵之地。王府在册兵丁七百余,府役两百余,眷属近百,多年来,杜翀承上而理下,人繁事琐物杂却无一不致理得当。王府值守外紧内松,内卫百余,辰时三刻及戌时三刻换防;外卫六百余,卯、未、亥初刻各换防一次,这日常五次换防,杜翀必亲自督办。杜翀自认察言变色之能不如周旭宽,一身武艺亦不如卢剑庭,且此二人对颌王之忠绝不下于己,能受任王府管事唯“谨”而已。 “大人,刚接到颐王府拜帖,颐王殿下巳时初刻来访,辰时三刻王府的轿队已起轿了”,王府偏堂之上驿卒执贴向杜翀报道。 “哦,是了,下去吧!”杜翀应完声接了拜帖便快步往正堂行去。合着两府间路程和轿队脚程,杜翀估摸,颐王府轿队落轿也就这一盏茶的功夫了,自是耽搁不得,需立马报知颌王。依杜翀多年侍从经历,自是知晓颌王此刻当在正堂理事。 王府偏堂和正堂之间隔了两间大园子,中间亭台廊苑相连,足有里许之遥。杜翀刚走近正堂不及言语,夏牧朝听了脚步便知他来,快速在奏本上写了两行字便放下了笔。待杜翀走近身边约一丈,观其形容,行急而气不乱,始笑问道,“说吧,甚事?”一边示意近侍奉茶。“天甚凉,喝口热茶!” 杜翀行了首礼,依言取了茶,却并未去喝,躬身颔首报道,“颐王殿下要过来了,下刻便到”。说完,委了委身子站到一旁。 夏牧朝抿了口茶,从案座上起身,踱了几步,向近侍吩咐道,“去请思源来!”又向杜翀道,“你先到府前候着,颐王兄到了,引来此处便是”。 此时,吏部的任命文书早已下达,梅思源乃是从二品的大员。依法理常理,地方官员往京述职,一应随从自可入驿馆暂住。梅思源亦曾告请搬出王府,却被夏牧朝回绝,“这王府大甚,平素房宇多空置,这玉琼阆苑你住着便是。你这任前,所备之事颇多,旭宽和杜翀正可助你,省你不少时日。且父皇一向宽厚,自会体谅你远来行事多阻难,无需避嫌。”梅思源心中虽仍有顾虑,但新职赴任也许就在时节之内,任重道远而诸事实未有筹备周全,也只得带着一家老实住了下来。这十余日来,颌王安排梅远尘和世子夏承炫一起受业,两人乃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此前身畔虽不缺同龄之人,却终究少有相仿之伴,这来日日同课同食,课后又由云鹞一起传授武艺,自是愈加亲近起来。 自与颌王于镜湖亭一谈后,梅思源便全力措拟解盐荒之策,几经梳理,心中已有几番计较。然近几日,梅思源正查考阜州往安咸郡府运盐之道,怎奈工部攸关一路官道、驿馆之案牍最近录入也是三十几年前,实是不足以稽考,正自烦闷中,却听傅愆来报,“大人,王爷亲兵来请!” 梅思源忙从案座起身,这时传讯的亲兵已到跟前,只听得他说,“梅大人,王爷在正堂,命我来请。” “哦,便请在前带路”,梅思源作请手势道,说完跟着向正堂行去。 一路上,梅思源自有忖度,也略知颌王来请所为。 思虑不停,脚步亦自不停,不觉已至。 只见正堂客右首座一中年,雍容华服,面有肃容,才刚落了座。华服中年座下有两人,一青裘高瘦,一黑裘灰发,这二人向颌王告了谢,正欲落座便见颌王起身向客首之人爽朗言道,“颐王兄,梅大人来了!” 这青黑裘衣二人股腚才刚落椅,便即时起身。梅思源不及理会二人,走近依次颔首作揖行礼道,“下官梅思源见过颌王殿下、颐王殿下!”礼毕,再向客右下座二人作揖示意。正堂之上右客首座所坐之人正是当今皇三子,颐亲王夏牧仁,人称“仁王”。夏牧仁乃夏牧朝之兄,两人都是亲王,依礼梅思源原当先向夏牧仁行礼,然此间乃颌王府邸,夏牧朝占尊主之礼,故而行礼当由颌及颐。 待诸人礼毕落座,夏牧朝乃向夏牧仁笑道,“颐王兄,我料你今日来访,定关安咸盐运之事,我便把梅大人也请来了。平素你可少来我这府上。” “你我担纲重责,庶务难清,实少有闲暇,你这府上,我确实几年亦无有来一回”,夏牧仁苦笑道,“今日来扰也确关时下盐荒之事”,语毕缓缓望向客左首座上的梅思源。 第十三章 仁智双王辩盐危(下) 梅思源早年跟随父亲长住都城,却并不曾见过颐王,梅府败落后由颌王安排到清溪郡履职,十年余来远离都城,与颐王更是缘悭一面。〞仁这般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让梅思源颇有几分不适。 夏牧朝何等眼光?自是立刻察觉其中蹊跷,随即向颐王问道,“颐王兄既为盐荒而来,身旁两位想来必与此关联,如何不介绍一二?” 夏牧仁站起身来说道,“理当如此。这位老先生是段泽清,永华九年至永华二十二年任安咸郡职方。”听及此,夏牧朝和梅思源眼光中瞬间迸发出一缕几乎肉眼可见的精光。职方,和“行走”一般,乃是当朝入籍不入级的官制编员,专职绘制和管理各地地图。然相较于行走,文职的职方却少有为人所羡。职方徙居在外,所到一处乃绘一处,丈其“分率“,辩其“准望“,量其“道里“,记其“高下“、“方邪“、“迂直“,常年跋山涉水、餐风露宿,与天灾猛兽随行,善终者寥,是为其一。职方所致不过地理,日常远离政务,自距仕途远甚,是为其二。既无前途又多险阻,自不在士子所望。是以职方编员虽少,却常年多有空缺,难有补全。这个叫段泽清的灰发老头在安咸郡做了十三年职方,甚是难得,说是大华朝最了解安咸郡地理之人也不为过,其对阜州盐场采矿、运盐诸多事宜助益良多,实是个关键紧要之人。 梅思源忙从座上起身,一脸诚挚道,“段老先生,在下蒙皇恩典赴任安咸盐运在即,此间正有许多为难,想来老先生定能为我解惑良多,稍后望能不吝指教!” 夏牧仁听完一笑,“段老先生今日既随本王前来,自有这般打算,梅大人请坐罢!”说完又执袖指向另一青衣老汉道,“这位观留道长,乃是我府上客卿”,言未毕顿了一顿,“观留道长精通丹青之术,炼砂之技高绝,当可助你改进炼盐之法”。不待夏牧朝、梅思源二人开口,接着言道,“大华供盐积荒已久,近三年尤甚,我关注已有经年,上月安咸诸事传来,正欲请旨治盐,不料父皇将这出缺派给了梅大人,呵呵,倒叫我好生意外”,见梅思源嘴角牵动就要发声,夏牧仁再道,“既旨意已下,再多斡旋也是无义,今日前来便是要荐这二人,盼能助益一二。” 梅思源实在喜出望外,就要开口去谢,蓦地想起自己身份,转过头向夏牧朝望去,正见其向自己缓缓点头,朗声笑道,“再无比颐王兄这更好的大礼了!”梅思源跟着一边言谢一边执礼道,“颐王殿下大义引荐,思源万分感激。” 夏牧仁大方受了礼,“我今日来实有二事,这事就算事了。段老先生、观留道长,二位日后便随着梅大人吧,一应安排,梅大人自会照顾周全”,侧首与这二人言道。 此事颐王早已对二人言过,心下早有准备,遂齐声答道,“是。” 夏牧朝向厅外吩咐道,“引二位客人往可乐轩稍歇!”待二人行过礼退去,乃向夏牧仁笑问道,“颐王兄,还有一事为何?” 夏牧仁喝了口茶道,“安咸盐运政司出缺后,我曾向父皇详述治盐经略,颇得父皇赞赏。我本以为父皇会把治盐之事全权委托于我,不想这出缺竟给了你推荐的这位离都最远,原职最低,年纪最轻的梅大人。你素善谋,自有你的道理,我不问。但我想知道,你们预备如何解这盐危?” 夏牧朝抚掌笑着先后向夏牧仁、近侍和梅思源道,“哈哈,果不出所料。”,“来啊,上酒!”,“思源,一会你莫要拘谨,今我三人不分尊卑便来辩一辩这盐危!” “如此正好!”夏牧仁笑道,“牧朝,今日你是主,便起于你罢!你以为,大华盐危源起于何?当如何解?” 夏牧朝从主位起身,行步至两客首座间,冷声道,“今之盐危,非是天灾,实人为也。大华子民八千万,今年海盐产四十八万石,砂盐产一百四十万石,足可供五口之家每月一斤之需。而如今,各地盐市竟无盐可售,盐商却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盐价十倍不止,统购律名存实亡。都城坊间一斤海盐要价三两银,砂盐更甚,小富之家尚不能足量敷用,平常百姓是怎般境地?是以,解盐之危,首控其源,从盐场出盐至盐市售卖,通程严控,不使流向商贾富户,民众执籍本到盐市限量购盐,如此,盐荒之危当可解矣。”言毕,夏牧朝脸上竟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隐忧。 “重病不可用将养之法”,夏牧仁起身道,“解这盐荒之危当快必快,依你言,就算事成只怕也要拖上两三年。大华在册兵丁及衙役二百二十万,可供调派不足三十万,大小盐市近二十万,这点使役实是杯水车薪。我所谋者,亦是控源。其一,加派探矿人力,加置盐场,加量炼盐,加速配盐。其二,收民间之源为我所用。对坊间盐商富贾,当刀斧挟身,重利相诱,迫其加量降价售盐。从者以重利,抗者以重典!” 夏牧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使役不足可先济重缺。今大华盐荒遍及各大郡府州县,绝非短期可解,三年事成已算速效。各地盐商富贾多与地方官阀勾连,其中不乏皇甫、公家两家扶持,更有厥国、冼马国皇亲贵戚。贸然行事,恐起战端。此外,扶持盐商靠山岂止皇甫、公羊,连一向忠心的百里氏、诸葛氏亦有不少人涉事其间,要说刀斧挟身,两位老王爷会作何想?” “对待盐商自当区别对待,不可一视同仁。”夏牧仁回道。 “断不可如此!”夏牧朝沉声道,“如今局势不稳,此时不宜授人以柄,激发矛盾。朝廷制衡各方本已如履薄冰,王兄此举不异于投石,一旦冰裂,后果可堪设想?此危远甚盐缺之危!” “区别对待盐商,与其说激化矛盾,不如说是分化矛盾。制衡之道,破其平衡,另立平衡。盐缺之危如不能即时解除,民乱必起。治盐荒犹如去腐朽之肉,只要下刀力道、方位精准,腐肉当可去。如不能快刀割肉,任其发展,必病及全身不可治矣!”夏牧仁争锋相对道。 第十四章 思源始露经世才 厅堂之上,颐王颌王各执己见,双方似乎皆无妥协之意,梅思源一时也插不上话。√得来为何事,无意继续僵持,望向梅思源问道,“梅大人,父皇命你主理安咸盐政已有旬余,虽尚未到任,想来你也思忖良多,有何良策,不如说来参详一二?” 梅思源从座上起身,执礼言道,“承蒙颌王殿下举荐,皇上恩典,臣自领命来不敢稍有息怠。盐危遍及,黎民度日艰苦,臣深有感触,今既受命理盐,更觉职责之重。这十余日来,心中所想全系盐政,只怕历练尚浅、思谋不足,误国大事。既颐王殿下有询,臣虽未有周全之策,亦当抒臆所谋!”说完望向夏牧朝,见其微笑示意,显是同颐王所想,心下主意既定,便阐述开来: “臣以为,解盐之危未必要耗时费力去追究始错。危既已成,当赴全力以解。” 听及此,颐王、颌王皆不觉缓缓点头。 “臣拆解盐政为五,其一:炼器。臣查究档牍,现时矿场采盐多用工部所供的三齿镐,柄径八分长四尺通体精铁,齿为三寸三无锋三角刺,镐重八斤五两余,一夫日采盐石十二石余。臣反复推敲,以为三齿镐颇有可改之处,数日前找都城有名的铁铺师傅锻了一把铁器,炼铁时加入木屑灰、铜,其形锻为似锹似镐,可铲可凿,臣暂命其为锹镐。锹镐尺寸同镐,齿为十二无锋小齿,但因加入了铜,故比镐重,约九斤十二两,比镐光亮,不易磨破掌皮。且铜比铁耐磨,而铁加木屑灰后器身更刚。自量一夫采石当不少于十五石” “妙极!”工部部首和几位掌事都是夏牧朝门下,是故梅思源一说完,夏牧朝便明白其中道理。 颐王也点了点头,显是认同了这番说法。 梅思源接着说下去,“不仅采掘之器可改,炼盐之器亦可改。大锅熬盐,实在费时费力。以澹州盐场为例,征役夫七千六百余,兵丁两千余,两千三百余盐锅昼夜不息,日出精盐不过三万斤。臣以为,可在盐场中建炕床,上置釜或鼎,下烧炭火,一个盐炕置十六鼎,一鼎注水两百斤投盐砂三百斤,以阜州的矿盐质地,去砂后一鼎一次至少出盐水三百二十斤,析盐六十斤,一炕日产盐千斤。一盐场置百炕,征役夫三千,则产盐十万斤,合八百石。且役夫兵卒角力少,休憩多,怨声必减。” 听及此,颐王便知此法大体可行,当下仰头感叹道:“以鼎炕替锅的确事半功倍!按此说,一个百炕之场年产近二十万石,足可供三郡之需,实是一场雨露甘霖啊!”再望向梅思源,“请梅大人务必将其中个由细写,呈报给父皇。梅大人,接着讲罢。” “煮盐,乃是以盐砂为体,清水为媒,文火为引,融盐于水,卤水蒸干而析盐。期间捣粒、取水、熬盐实有诸多窍诀。盐场役夫多为左近州县乡民,受教者寥,中间分寸难以把握,于产盐皆有损。是以,臣以为当对盐场役夫一一定岗,巨细其事,如捣夫专职捣粒,粒径几何?盐分优劣?熬夫专管熬盐,何时取水?水位几许?几时捞盐?各自所作皆稔熟于胸,无使有错。此为其二。” “妙!”夏牧朝听后不禁抚掌大赞! “此法甚好!”夏牧仁附和道。 “现时各盐场均以陶罐储盐,有一弊:安咸山多险阻,官道崎岖陡峭,人马长途劳顿,多有事故,往往罐碎盐毁于途,每年运途损耗多达十数万石,好不可惜!”说及此,梅思源脸上一抹惋惜好不明显。“臣以为,可在驿道中设置周转站,以阜州运盐至都城为例,阜州到青州多水路,期间可以罐运;青州往澹州多山障,宜装袋而运,澹州往都城路皆平阔,再以罐运。期间虽多次拆装,耗些时力,然毁于运途之盐量必减,终究利大于弊。此为其三。” 夏牧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站起身来谓梅思源道,”梅大人所虑实在周详,此换装运法新颖非常,听来已觉十分可行!看来梅大人确实没有少花功夫!” 梅思源躬身行礼道,“臣身居庙堂,世受皇恩,自当为朝廷分忧,唯恐才疏学浅,难报皇恩万一!” 夏牧朝笑笑道,“哈哈,思源,你亦不必自谦。来来,接着说!” “兵卒乃国之利器,常年运盐缺少训练,战力自不强。一旦外事开战,这些运盐兵怕是攻不了城,守不了国。” “若不遣兵丁运盐,盐将何运?”夏牧仁问道。 “民镖。鼓励大镖局到政司造册,政司下镖,镖局押镖,州府收镖。押镖银钱由户部下拨各州府衙门。”梅思源答道,“诸多运力以民镖为最。镖局以押镖为生,历来以运时短,不失镖著称,使民镖为朝廷所用,则兵卒可归兵营操练,镖局、盐政、兵卒、百姓各自得利而无一害!此为其四。” “其五,新辟驿道。现时安咸运盐官驿仅阜州往澹州一线,一旦供盐增加,实在捉禁见肘,且无论东进南下北上都必经此道,徒增路途。臣以为,可开辟北上和南下驿道,北上可经阿兹博县出邓州,南下可经木钦县,转望塔河到普度县,再走屏州官道南下。其中详情,臣还要请教段泽清老先生。” “不错,一旦阜州产盐加量,一条官道实在不足,辟官驿耗资巨,征役多,耗时久,要加快进程”,夏牧朝一时也感受到其间压力,向夏牧仁说道。 “嗯,不如明日我们便联名向父皇上奏此事?”夏牧仁显然十分认同夏牧朝的说法。 “如此最好!”夏牧朝点头道,再向梅思源赞道,“思源,此事亏得你提起,不然后面再想起此事,只怕要误不少时日!” 夏牧仁听梅思源讲完五条治盐之论,心下十分欣赏,忍不住赞赏道,“今听梅大人一番治盐说,实在获益良多。本王曾举荐司马昂任安咸盐运政司,今日一看,梅大人谋略实在远胜于他。有梅大人坐镇安咸盐运,大华盐危三年必解!”说完,行步到颌王面前,颌王起身相对。“牧朝,我这便回去准备,明日你我在内政司在合计一番,晌时向父皇请奏。” 夏牧朝笑道,“甚好!” 夏牧仁对梅思源点头示意,便大步向外行去。 梅思源执礼道,“恭送颐王殿下!” 夏牧朝走近梅思源,待夏牧仁走远始温声说道,“思源,你满腹经世之才,今日方始展露啊!” 第十五章 疑是仙子落凡尘 梅远尘自住进颌王府,每日与世子夏承炫同习同食,已然似对少年好友。≧世子,贯居尊位,自有一番高贵气度。然而日常往来,对梅远尘又是爱护有加,处处为其着想,不怪梅远尘每日在其左右,如影随形。 “远尘,还有四日便辞旧年了,你可知我给你备了甚么礼物?”早课已完,夫子授毕已回,书房只剩自己与梅远尘,夏承炫笑嘻嘻问道。 “啊?这,我不知。”梅远尘一阵愕然,因自己并未给夏承炫备年礼,蓦然想起,实在难免心里惭愧。 “呵呵,你且猜猜看!”夏承炫似乎兴致正好,毫不在意说着。 “哦,这可难猜地紧。想来是个稀罕的巧妙物件!莫不是你先前跟我讲过的墨玉麒麟砚?”梅远尘想了想,想起前几日夏承炫说起自己得了一个墨玉麒麟砚,十分精巧细致,脱口就说了出来。 “哈哈,好你个远尘,居然想要我的麒麟砚!那可是我二舅专门遣人从上河郡送来给我做年礼的呢!”夏承炫大笑道。夏承炫的二舅乃是当朝二品武将白马将军冉建功,领白马军两万余,驻地在保国郡。 梅远尘被夏承炫这么一说,悔之不及,好不尴尬,满脸通红,连忙摇手辩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不知该猜甚么,胡猜的!你可莫要往心里去!”说完,紧张望着夏承炫,盼能自白一二。 “呵呵,你急甚么!逗你玩也不知!别说是我二舅送的,便是我皇祖父赐的,只消你开口,我都是愿意送你的!这些物件有甚么打紧的?”夏承炫见梅远尘窘状,不忍再戏,便宽慰道,“我给你备的这份年礼可比麒麟砚要紧得多,料你想破脑袋也猜不着,等除夕夜就知道了!” 听夏承炫一番话,梅远尘心里暖暖的,一时好不感动,“世子待我实在不薄,除了爹娘、云爷爷他们,就他待我最好了。唉,我竟忘了给他备年礼,实在不该!”想及此,又添了几分内疚。 夏承炫看着梅远尘脸上表情几番变换,甚觉有趣,脑袋靠近梅远尘,贼贼问起,“远尘,那你可有为我备年礼?” “啊?……还不曾……还不曾”,本以为此事便了,怎想夏承炫又突然问起,梅远尘此刻真想钻到案底去。 “哈哈……”夏承炫捧腹大笑,笑声好不写意。 “甚么开心事情,笑得这般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书房院中传来。 “惨了,承渏来了!你先应付着,我得躲起来”,夏承炫踮起脚往外一瞄,顿时气势萎靡,一脸苦瓜,毫无之前半分意气。嘴里一边细声说着,脚下却没停,委身赶紧往后面走去,并对着梅远尘“噓”了一声示意。书房并无其他出口,又不能翻窗出去,夏承炫只得靠着屏风躲着。 梅远尘得了保密指示,却一时不明,来者何人,听其声音似乎毫无恶意,何以让夏承炫这般躲闪? 脚步声渐近,未几,一个披着鹅黄貂裘的貌美少女从门口走来。这少女肤白细眉,双眼明亮胜水,眼睫秀发兀自挂着零星一点雪花,唇弯似笑,亭亭而立,形态间自然带着一股高贵。 这少女走近梅远尘,左右看了看,歪着头一连发问道,“你是谁?为甚么在此间?世子在哪里?我适才明明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是仍未从先前夏承炫的捉弄中回神还是怎的,梅远尘望着这少女,双颊酡红,木木发呆竟不答话。 这少女见梅远尘这般反应,自然来气,轻喝道,“喂,问你呢!你这人,怎的也不吱一声?” 梅远尘这才缓过来,想起少女所提三问,才讷讷答道,“我叫梅远尘,是颌王殿下叫我来这里受学的。” 夏承炫躲在屏风后,离着二人不过丈许,这番对答自是听得明白,怕发出声被发觉,笑地好不辛苦。 少女听了也不以为意,又向周边审视一遍,问道,“我哥呢?他到哪去了?刚刚明明还听到他的声音。” “啊?你哥?”梅远尘在颌王府虽待了二十余日,但于王府眷属却只见过王妃和世子。现下记起,夏承炫说了“承渏来了”,这少女想来便是夏承炫的妹妹,夏承漪。“哦,世子啊。世子……世子”梅远尘自小受爹娘教诲不可撒谎,话到嘴边,支吾半天却始终说不出来。 夏承漪望着梅远尘,就要再问,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是夏承炫。 不待夏承漪言语,抢先对梅远尘抱怨,“唉,远尘,你也太实诚了罢,便说我不在好了,吞吞吐吐的,谁都看得出来啦!没劲。” 梅远尘被训,自知不力,只得讪讪笑着。 “承渏,找我有甚么事么?” “哼,我可是你亲妹,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走啦,娘亲说外公外婆稍后就要来,正在张罗,我便来唤你了”,夏承漪显是对夏承炫的言语甚为不满,没好气答道。 “啊,外公外婆要来?太好了,正想着二老呢!”夏承炫喜形于色,一脸欢快,“走吧!”说完,就要往外走去。刚走两步便停了,侧身笑着对梅远尘道,“远尘,今日我可不能陪你了!你便自己在王府逛逛罢!”再走近夏承漪,“快走吧,好妹妹!” 兄妹二人快步向院子行去,一路对答熙熙传来,直至没了身影,消了声息。 梅远尘自呆站着,心间鹿鹿作响,良久始自语,“好美!” 第十六章 雪花无力乃飘零 “腊月廿六,杀猪割肉”。备年货的最后一天,平头百姓家最头等的年货便是年猪了。辛苦劳作一年,寻常时日实在难得吃一顿肉,各家都等着在这一天犒劳一家老少,但凡有豢养家畜的都要在这一日宰杀,倘使家里未养禽畜,也会到市集间买些肉食回来。年节前后,肉质不腐,无需敷盐腌制,最是杀猪的好时机。 夏牧朝虽不耽于享乐,颌王府的起居饮食用度却亦向来阔绰,眷属、客卿每日餐饮自不缺好酒肉食。梅家虽已没落,好歹梅思源一直在地方任官,梅远尘自小跟随爹娘,一应照料周全,亦未遭忍饥受冻之苦。 梅远尘自顾在镜湖走着,神色颇有些恍惚。 从书房走到镜湖,一路地上皆有积雪,唯此处不同,雪花落地即化,地面薄霭袅袅,草木绿意盎然,百花艳彩夺目。此间美景尽收眼底,梅远尘却始终提不起兴致,兜转一圈便往玉琼阆苑行去。 “源哥,吏部的告身副本想来也到了安咸罢?”偏厅之中,梅思源、百里思对坐于小茶案两侧,百里思一边往梅思源杯中续茶一边问起。告身乃大华任命文书,一式三份,正本授本人,副本一留吏部档犊库,一往官员任所。 梅思源接过茶杯,顿了顿,答道,“原本安咸盐政司乃是从二品职,现因巨矿而破例提格为从一品,我虽列正二品,可任职确是从一品,按律,一品告身的行程是日三百里,安咸距都城不过两千一百里,就算途中驿卒行二休一,此刻也早到了。”说完,嘬了一口茶,望着百里思,笑笑道,“怎么,在王府住的不惯?” 百里思瞪了夫君一眼,嗔道,“你早晚忙碌,鲜有时间陪我,尘儿课业繁重,亦多不在我身畔,这院落终究不是你我私宅,时日久了,如何不倦?” 听百里思一番话,梅思源好不惭愧,伸手握住百里思双手,温声道,“这些日来只顾着盐政之事,着实冷落了你,唉,我真不该!这样罢,趁今日休憩,我陪你去坊市逛逛!” “不去。你我就这么坐着说说话不好?”百里思拒绝道。她如何不知自己夫君新领授命,肩负黎民,二十余日来殚精竭虑,几乎废寝忘食,形容疲态昭昭,心疼尚来不及,怎么责怪。只是自己这些时日远离清溪故土,王府虽好,终是客居,是以度日苦闷,借机撒撒娇罢。好像突然想起甚么,百里思脸色一正,对梅思源说起,“源哥,正有一事要与你讲。你我夫妻,你往安咸赴任,我随你同去自不必多说。只是尘儿,他已是不小,正是学问精进的年纪,我看近月来他随着世子同学,学问见识进步远胜先时。安咸并非富庶之地,想来学风不靡,你在任上匪短,只怕误了尘儿菁菁韶光!”百里思说完,脸上一抹愁容。 梅思源叹了叹气,感慨道,“都城学风蔚然,历来是鸿儒大家聚集之地。上至皇亲官宦,下至富贾平民,不论崇文尚武,必有所学。文有武英大学堂,大华文职官员多出于此;而历代武职军官则十有六七出自都师讲武堂。比之地方郡州府,都城实有不可比拟之长!”念及此,梅思源心中一滞,左右难以抉择。 二人十指相扣,良久不言一语。一盏茶后,梅思源打破安静,重重言道,“为子谋当远”。百里思望了望夫君,浅浅笑着点点头,扣着的指尖不觉间加力相抵。 “娘亲”,正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乃是梅远尘游园归来。 “尘儿,才这个时辰,你怎的就回来了?”百里思讶异问道。 “爹爹”,梅远尘走进厅内,见梅思源也在,赶紧叫道,“世子的外公外婆要来,早课完了便回去了,我总不能要夫子单独授我,便也回来了。”说完坐到百里思身畔的座上。 “哦,那便是了!”百里思点点头赞同。 梅远尘才刚落座,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傅惩风尘仆仆走进来,站定躬身道,“大人,王爷的亲卫刚刚来告,皇上已定,后日便是大人赴任之期,巳时二刻吏部的差吏便会来接。王爷正与皇上及诸王议事,一时走不开,便遣人来报,让我们早做准备。” 梅思源听完剑眉一皱,谓百里思道,“这么快!”又感念夏牧朝百忙之中仍记得先于官文知会自己。 百里思亦是神色不若,幽怨道,“唉,如何不是!这一来,且不得在路上过年!” “娘亲!爹爹”,梅远尘见状,轻声安慰双亲。 百里思侧过头,深情凝视稚子,一手轻抚脸颊,不一会儿泪珠便滴答落下,慌忙伸另一手去拭。梅远尘一脸疑惑,只觉母亲今日实在太过伤情,他哪里知晓,爹娘刚已下定,决心把自己独个留在都城求学。母亲即将与子分离,归期尚自不定,或许此去经年,一时心间有多少不舍又多少不忍,如何不使泫然啜泣! 院外冷风猎猎吹起,雪花无力,随风晃荡飘零…… 第十七章 乌云一爿夜潜行 冷光照白雪,天地一片明。∧,举墨画娥眉。月残无星,不详,西有乌云,示哀。 戌时四刻,内城东南,乡道向北,道两旁乃是庄稼地及农舍,两骑疾驰而过,影过犬吠。 “咚咚...咚...咚...咚咚咚”,两黑衣男子在一四方院侧门站定,左右观望,确认四下无人,一人去系马缰,一人乃上前敲门,叩门声二轻一重一轻三重。里面稚声传来,“此间无酒!”门外黑衣人答道,“甲三平六!” “吱——”,门轻轻揖开,里面竟是一着青衣的黑须白发壮实汉子。只见这汉子目光湛湛,如有实质,太阳穴深凹,显是内家高手,发白胜雪,须黑似漆,却发稚音道,“平先生?” “平不凡”,门外一男子答道。 “平不庸”,另一男子跟着答道。 门内青衣汉子身子微微右倾,门外二人随即快步闪身进来。 青衣汉子关好门,冷不防伸掌朝正向前走着的二平姓黑衣人击去,二人听到掌风快速转身接掌,“嘭”、“嘭”两声闷响,转瞬间青衣汉子已先后与二人对了一掌。青衣汉子收了掌,看了看二人,赞道,“好深厚的轻烟掌!” 之前对掌已发现对方并无敌意,平不凡乃揖手回道,“谬赞了。阁下北派伏魔掌如火纯青,在下万分佩服!”先前与青衣汉子对掌时,只觉对方掌力似刚似柔,掌劲极大,按理说,此人有此修为,出掌时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掌风,是以适才掌风乃是有意为之,以提醒二人应招。 “直走,廊前转右小路,进尽头小屋,不要敲门。”青衣汉子对二人说完,随即飞身坐到院内亭台的石凳上,再不去看二人。 平不凡、平不庸二人对视一眼,依言向前行去。 “驶御阴阳”,小屋门檐挂匾,上书四字,字体随意,似笔无锋,与此四字颇不相符。 平不凡记得青衣人所言,并未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屋里正中坐了一老妪,二人进来后老妪起身,往右侧窗台走去,窗台下有一精致铜盘。只见老妪在铜盘内一番按拉,一个如莲台般的物事从其间升起,老妪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铜豆,铜锭对着莲台上同形孔洞塞去,铜盘下地砖下陷,一个暗道缓缓显现。 暗道出现后,老妪又坐回座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甚至都未曾看过二人一眼。 平氏二人何等人物,自不以为意,径直走进暗道。暗道虽长,却再无岔道,二人脚力极快,是以数息便至尽头。 只见前方置一屏风,屏后一盏油灯,隐约见一身形。 二人距屏约一丈站定,躬身齐道,“参见王爷!” 里面传来声音,“叫你们来有五件事,务必办好!” “属下万死不辞”,二人答道。 “安咸郡政司匡凤义,不是我们的人,此人不可再留在这个位上,把他废了,莫要下死手” “属下明白。”平不凡应道。 “南帮在安咸可有分堂?”屏后之人问道。 “没有” “南帮要在安咸设立分堂,实力不能弱于总堂,筹建镖局,运力要强。你亲去找何瓒,告知他此事非同寻常,定要办妥,到安咸后,会有人助他。” “是!” “新任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即日将赴任,同行有两人,一老头段泽清,一道士观留,到安咸后尽快将此二人除掉!记住,要留些蛛丝马迹给梅思源” “是!属下明白。”对于此人所命,平不凡从不问为何,只尽力去办,这亦是自己二人能被重用之缘由所在。此刻虽不知为何杀这二人要故意留下痕迹,但既有命,只管领命行事。 “借机试探梅思源身边护卫力量,特别是一叫云鸢的老者。” “是!” “记住,莫起冲突,不可暴露踪迹!” “属下记住!” “都城还有几组人?” “四组,丙、坤、壬、子。” “安排坤组分三批进安咸,明日二十人随梅思源动身,暗里保护于他。随行有高手,莫要靠太近,亦不可离太远,梅思源若未安全到任,他们便无需回来!其余两批分隔十日出发。” “是!”平不凡虽答得干脆,心下却是一紧,他自知晓“无需回来”即“无需活着回来”。 “另外两家动向无需再严密监控,撤回所有外围棋子,听候指示。气象更新,夺储之战,不在都城在安咸!”屏后之人缓缓道,语气之间一股自信清晰可见。 “属下领命!”平不凡铿声答道,想起自己跟随王爷所谋之事,心间如有一股热流流过。 “你兄弟二人办事素来利落,本王自记着,此间诸事,自不在话下,本王在都城等好消息!你们下去吧!” 见屏后之人下逐客令,平家兄弟躬身道,“谢王爷!属下告退。”说完,缓缓退开去。 院落外,两人纵身上马,向西北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暗道中,屏风前,青衣汉子双膝跪地而坐,向屏后报道,“王爷,平家兄弟已经走远。” “知道了。阿瞳,我们也回去吧!”说完从屏风后走出,赫然是颐王夏牧仁。 皎洁夜空,一爿乌云自东往西缓缓飘去。 第十八章 欲托稚子付海棠 玉琼阆苑中,此刻正是上下一片忙碌。*安咸,事先既已知晓,阖府一应行囊早前已备周全,且一路落脚官驿,自不必担心出何差错。云婆带着白泽、筱雪两个未过门儿媳前后收拾,只因今夜颌王夏牧朝将携眷属与梅府主仆一同就席,为众人饯行。颌王殿下何等身份,能与众人同席自是众人天大福分,哪有不尽心的道理,至于云鹞、云鹄兄弟向不下厨今也入厨帮手。 百里思心有所虑,看众人里外往来,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正带着梅远尘落坐偏厅,丫鬟海棠伺候一旁。 “海棠,你也莫要站着,拿了锦凳坐到一旁来罢!”海棠虽是梅府奴仆,但与梅远尘自小玩大,可谓青梅竹马,梅远尘自不喜她站着,笑着对海棠说道。 海棠听了,莞尔一笑,果真依言拿了锦凳坐在一旁。非是海棠不分尊卑,只是自己同云家、傅家兄弟一样,自小长在梅府,名为主仆,实是至亲,外人不在,向来没甚么规矩。 百里思看看梅远尘,又看看海棠,心里忽然有了一番计较。 自前日与丈夫打定主意留梅远尘在都城,百里思心底便始终如有坠石,兀自隐隐不安,想起弟弟百里恩遭遇,不安愈发沉重。只是自己夫君既已领受如此关键要职,此去安咸亦绝不太平,孩儿跟着自己未必便好。夫君乃颌王膀臂,幼子留在都城有颌王佑护,自比跟着自己夫妻二人安全。念及此,才稍感安慰。 百里思父亲百里千钧乃百里王室嫡系子弟,只是二十八年前暴毙身亡,留下母亲带着年仅七岁的百里思和襁褓中的百里恩在百般责难中艰苦度日。又八年后母亲病故,百里思走投无路,带着九岁弟弟历经万难来都城投奔母亲亲族。都城何其大,母亲亲族又非显赫,哪里能寻得到?姐弟俩投靠不成几乎饿死街边,幸得梅思源母亲白氏救助,自此在梅府住下,后竟渐与梅思源生出情愫。十九岁时,自己成亲当日,弟弟喜不自胜,乐极而泣,那幅景象犹在眼前。十三年前,远尘初诞,正当都城武英大学堂求学的弟弟心念自己,告假三月,往返徙步四千余里,自都城到清溪来探视。一个十六岁少年,独自一人,远行千里,个中历经多少艰辛,一路遇到多少风雨,体肤承受多少创痛!如何深沉之爱方能使人如此勇毅坚强!原本肤白俊美的弟弟找到自己时已黑瘦似挑夫,而他却豪不以为意,喜笑盈盈。看到才十几日大的小外甥,弟弟忍不住小心抱起,久久不愿放手,露出两排皓齿,犹如四月梨花,此番景象历历在目,如何能忘!临别时弟弟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不料两行清泪夺眶而涌,泪痕贯纵干瘦脸庞,几步一回首,孑孓身影慢慢消失于视线之内。不想,这竟是弟弟留给自己最后记忆。百里恩回都城继续求学,十九岁时以甲等第一入国子监,进仕途。百里思至今随行携带布告选入国子监当天弟弟写来报喜的信件。百里思回信过去却再得不到回应,梅思源托人多番打探才知,百里恩入国子监几天后便无故失踪,再不得踪迹。云鸢父子三人往都城查了半年有余,却始终未寻得丝毫线索,只得回清溪覆命。弟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乃是百里思头等心病。 此刻看着烛光下梅远尘,何其像少年时百里恩!想起当年百里恩在都城独自求学,想来受尽苦楚。此刻梅远尘将重走舅舅老路,百里思心下已定,要把海棠留在梅远尘身边,照顾起居。一来,海棠年少无婚配,二来,两人自小相熟年纪相仿,最是好做伴。 感觉夫人看自己的神色竟与平时颇有不同,少女心思敏似蛛网,海棠直觉有事发生,粉脸微红,神情忸怩。百里思如何看不到,笑了笑,轻斥一句,“这小妮子!” 话音未落,只见傅愆从厅外走来,执礼报道,“夫人,王爷携王妃、世子及嫡郡主和老爷到阆外了。” “是了。请傅三弟告知老爷,宴膳诸事已备周全,便引王爷及眷属来正厅罢!”百里思说道。言毕,往正厅行去,梅远尘、海棠自随着同往。 正厅之中置有两席,每席设十座。依傅愆所报,王爷携亲眷三人,加上梅府十二人,共计十六人,百里思心下一番计较,座次乃定。 “海棠,一会儿你便和我们一席用膳吧!”百里思转过身,对身后海棠道。 海棠咋听一惊,脸色绯红,慌忙摇手辞道,“夫人,这,这如何成!”梅府诸仆中,海棠年岁最小,入梅府时日亦最短,是以素日里用膳都是坐次席末座。今夜筵席非是一般家宴,乃颌王送老爷赴任饯行宴,夫人竟让自己入主席,海棠越想越觉不妥,一边低着头攥着衣角,一边轻轻摇头。 百里思知道自己今日言行实有突兀,海棠无措亦在意料之内,当即伸手去牵海棠,抚摸海棠手背,柔声道,“傻丫头!” 海棠听了百里思一句,内心翻涌,虽仍低着头,却并不再摇头。百里思见了,轻笑道,“一会儿就席,你坐我一旁便好。”言毕,也不待海棠答话,径直行去正厅廊前待客。身后海棠微微点头,几不可察。 梅远尘就在一旁,二人对答字字听得清楚,却仍不明所以,又不敢去问娘亲,只得走进海棠,用手抵了抵海棠手臂,问道,“海棠,娘亲与你说了甚么?” 海棠身体向一侧微微躲了躲,抬起头看着梅远尘,粉脸红透,嗔道,“没有甚么!”说完便快步到百里思身后,不再搭理梅远尘。 梅远尘挠了挠额头,自语道,“‘没有甚么’是甚么意思?” 第十九章 饯行宴上成义子 玉琼阆苑乃颌王府首席客居,南北纵贯近三十丈,东西横连逾二十五丈,亭台楼阁坐落考究,景致风韵精细非常,丝毫不逊寻常官宦家宅。u> 阆外距着正厅不过百步之遥,百里思才在廊下站定,便听梅思源引着颌王诸人一路谈笑而来,转瞬即出现在眼前。礼毕,夫妻二人领着颌王四人落座主客四位,梅思源和百里思分坐首、副陪座。梅远尘坐在父亲一旁,向着对面夏承炫微笑示意,对方眨眼回应。 主次两席已经坐定,主宾一阵寒暄,皆是提前祝了年辞。王妃出身大家,言止落落,谈笑晏晏,梅府上下只觉亲近异常。夏承漪坐在娘亲身侧,一时竟无人搭理,瞧见百里思身后伺立一少女,见其面容清丽,姿态娉婷,诧异问道,“你是梅家的小姐么?怎不来坐?” 百里思既知海棠不在主席,还道小妮子顽逆去了次席,不意却端端在身后立着,起身拉其手腕,笑骂道,“傻妮子,如何不来坐?”说完便拉着海棠在自己右侧位上坐定,乃向夏承漪及颌王、王妃解释道,“这妮子是我们自小养大的义女,唤白海棠。丫头不曾见过世面,王爷王妃莫怪!” “海棠怎成了我们义女?”梅思源着实受惊不小,心下自问。 “海棠甚么时候成了爹娘的义女啦?不过却也好的紧!”梅远尘既惊且喜,朝海棠望去,只见其埋首不语,绯红贯耳。 当下最惊的非属海棠不可。半个时辰前自己尚是梅府丫头,随后又猜测夫人要把自己配给梅远尘做养媳,此刻夫人却谓大家说自己出自己身份却是梅府义女,海棠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百里思并未故意压低语音,是以次席的云鸢诸人也是听得清楚明白,但都虽觉突然,却并不意外,此刻故作如常。 夏牧仁早已阅过梅府通牒,自知海棠说是二人义女,实是梅府女仆,当下却并不点破,笑笑道,“如何会怪!” 酒菜上齐,宾主坐定,一番祝酒自不在话下。颌王领头,厅内一片欢畅闹腾。 前一日,梅氏夫妇便遣傅家兄弟在王府不远的鹿角巷置办了一进院落,佣仆家用一概齐备,以供梅远尘在都城学余落脚。梅思源事后仍觉未妥,便去找了夏牧朝,望能照料一二,夏牧朝自然欣然应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牧朝觉时机已至,举杯从座上站起,向梅思源及百里思道,“思源、夫人,本王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人忙从座上站起身,梅思源道,“王爷,吩咐便是,何敢不从!” 夏牧朝看了看梅远尘,笑笑道,“自见远尘以来,总觉与远尘缘份匪浅,心下喜欢非常。思源,你当知我子嗣单薄,若你二人许可,我想认远尘为义子,如何?” 座上十六人,除颌王自己外,无人不惊。梅氏夫妇对望一眼,不知如何作答。孩儿成了颌王义子,学业、起居,以至安全都再无需顾虑,只是看起来此事王妃似乎并不之情,是以二人看了看颌王,再看了看王妃,犹豫道,“这个……远尘如何高攀得起!” 梅思源当下虽只是个正二品文官,但安咸盐运政司毕竟是从一品职,料想梅思源右迁一品也是不久之事。且时势之下,安咸盐运政司于朝堂之重豪不亚于各部部首。王爷多次向自己说起,当今朝堂,治世实干之强无有出其右。王妃当然知晓,梅思源以上是当下颌王最关键之助力,此时焉能犹疑,乃笑道,“如何是高攀!远尘这孩子,我也喜欢得紧呢!自远尘入王府来,承炫与我谈起,每每都是远尘这个远尘那个,便似亲兄弟般。” 夏承炫初始是惊,一回神便只剩乐了,现既母亲说起,自然重重点头,忙道,“就是!就是!”再看向梅远尘只觉又更亲切了。 梅远尘倒不在意做颌王的义子,只是能和夏承炫做义兄弟,他当然千肯万肯。 夏牧朝看着梅远尘,佯装生气道,“远尘,还不过来叫义父、义母!” 梅远尘一愣,就要去看爹娘眼色,哪想夏牧朝早先一步开口道,“莫去看你爹娘,他们都听我的,你且能不听?” 百里思本就十分愿意孩儿认颌王为义父,又听颌王说来,一时百感交集,双目噙泪,轻轻说道,“去罢!” 一直以来,百里思对颌王都颇有戒心,缘由亦自道不明,但觉如此紧要时机,颌王几乎用尽全力把自己夫君推到安咸盐运政司位上,总不会如看起来这般简单。但今夜颌王所为,实在令百里思感激万分,心想,颌王不似恶人,就算源哥日后为其所用又有何干系?顿时戒意大消。 梅远尘听了母亲话语,只得从座上起身,行到颌王及王妃跟前,行跪礼,磕三响,再拜乃唤,“义父!义母!” 夏牧朝甚为开心,扶起梅远尘道,“远尘,起来罢!” 梅远尘起身走近夏承炫,讷讷叫着,“兄长!” 夏承炫一听,忙摇手,“不要不要,我最不喜人唤我‘兄长’、‘哥哥’之类的,你不如就唤我名字吧,就如我唤你‘远尘’一般。”说完偷偷望向妹妹,只见夏承漪正恶狠狠瞪着自己。 夏承漪见梅远尘还在原地,似乎一时并不打算来唤自己,心中来气,叫道,“还不来叫姐姐?” 梅远尘正要唤“承炫”,却听夏承漪叫起,转头就要过去,只听颌王轻斥夏承漪道,“漪漪,莫胡闹,我看过远尘生辰,可比你大一岁有余呢!”又向梅远尘道,“承渏的小名是漪漪,你跟我们一样叫她漪漪吧!” 梅远尘应着,“是,义父”,走近夏承漪,唤道,“漪漪!” 梅远尘此刻不知多开心,竟和夏承炫、夏承漪成了义兄妹,只是想着明日自己便要离都城而去,刚认兄妹便要分离,心下又好不难过! 梅远尘是颌王义子已成事实,席上诸人虽各有各的心事,却终于有件共同的乐事,喜乐之余,不知不觉酒杯也已续上了。 第二十章 相见时易别时难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树梢一只鹧鸪叫着,像是在召唤甚么,又似在挽留甚么,声声力竭而止,好不凄厉。●> 梅远尘正梦着娘亲带着自己在清溪的府宅后院种苗木,乃是一株小桠楠,母亲温声对自己说着,日后小楠苗长成,质刚比铁,其盖如伞,顶天立地,便可以给你遮风避雨,佑你平安了。梅远尘疑道,“娘亲,孩儿自有爹娘佑护,要这楠木佑护作甚?”娘亲微笑望着自己,默而不言。待要再问,只听得耳畔响起“呜~呜~呜~呜呜……”一阵哀鸣,瞬时悠悠转醒。 梅远尘从床上坐起,只觉左臂隐隐生疼。想起昨夜膳后回房途中,自己和云爷爷撞到一起,左前臂碰到云爷爷肘尖,登时浑身酸麻,头晕目眩,只得上床缓缓,不觉竟沉沉睡去,至此方醒。隆冬里,天色整日沉闷,早晚难分。依往常,辰时初刻海棠都要来唤自己早起的,今她既还未来,想来时辰尚早,梅远尘心下一番估摸,蓦地又想起海棠竟成了自己义妹,呵呵,实在好极。 梅远尘记得傅愆讲起,巳时二刻吏部差吏便会掌三马八卦辇来接,想起自己昨夜才认了颌王一家为义父母和义兄妹,还不及再处一日便要分离,王府上下对自己甚好,当下心里实在大大的不舍,却又无可奈何。梅远尘计量一番,想来已快到请礼时辰,自己便去向义父母及义兄妹请早辞行罢。正行到门外,瞧见丈余处一白衣少女垂首背对着自己站在院内,不是海棠又是谁? 梅远尘得了这个青梅竹马的义妹,心下美极,走近海棠笑嘻嘻问道,“好妹妹,你怎的站在这里?进来唤我便是。时辰未到有甚么要紧?” “公子,莫再拿我取笑,听得别扭得紧。”海棠脸色微红,哽咽答道。 梅远尘这才看到海棠眼里有泪,粉嫩脸庞泪痕兀自未干,顿时心急,就要伸手去拭,只觉海棠脸冷似冰,着急更甚,急道,“好海棠,怎么了?是我错了,我赔礼便是了!” 海棠抬起头,看看梅远尘,哭得更是伤心了。梅远尘与海棠自幼相处,自知海棠向来温婉善良,绝不会因着这小小玩笑跟自己如此较劲,她这般啜泣不止,想来另因其事,直觉发生了甚么重要事情,一时惴惴不安。拔腿便往父母房间跑去,一边大呼,“爹”、“娘亲”,却哪有回应。扣门几十声都不见来开,正想转身去云爷爷房间询问,却见海棠已然跑着跟来,丝绢拭泪,断断续续道,“公子......你莫要寻了......老爷......夫人他们行去已多时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梅远尘只觉心窝一紧,眼前一黑,头重脚轻,一个趔趄就要摔倒,海棠紧忙来扶。几个呼吸后,梅远尘稍稍缓过来,定了定身,轻轻推开海棠,向外面发狂奔去,一路泪流滑脸落下。海棠知他心伤,哪敢大意,尽力在后追赶。 不知道走过几个回廊,几条小径,亦不知撞到几个佣仆,几个卫兵,一路梅远尘只盼早些行到大门口,可此刻真真到了大门,望着四周陌生街街巷巷,又不知该往何处去觅寻,一股惧意从头皮如电波般传来。 这时海棠亦已赶来,见梅远尘站着并未走远,心下稍安,乃驻足躬身大口喘气,一边抬头紧紧盯着,一脸神情,藏忧于怜。气息渐平,体力稍复,海棠缓缓走近远尘与其比邻,但见他双目赤红,唇角轻颤,表情木讷,神色黯淡,教自己好不心疼。二人伫立良久,海棠实在放心不下,便伸手拉拉他衣角,轻轻唤道,“公子!”梅远尘原自恍恍惚惚中,便是无知无觉一般,听得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才缓缓回神。见海棠脸挂清泪,正着急看着自己,大是不忍,勉强笑笑,笑还未完泪却先下。只见海棠从袖袋之中抽出一信件,双手递来,谓远尘道,“这是老爷、夫人留给你的信,你看看罢。”梅远尘伸手去接,见封面乃是母亲亲笔:“我兒遠塵親啟”,封包并无火漆,梅远尘径直抽出来看: 遠塵我兒: 見此信時,爹娘已行出遠矣,勿追。 都城乃盛學之地,兒且遵王爺安排,靜心求知,無使爹娘掛念。 兒既拜義父母,奉王爺王妃當以孝,事世子郡主當以悌,待王府上下叔伯當以恭。 海棠同你親妹,心事盡可訴與聽,你二人當互持互愛,遇有難事,告于王爺知,若實不便,速速信告爹娘知曉。 爹娘愛你惜你,比海山深重,然,愛既深則當謀以遠,盼你早日學有成,為朝廷效命,解百姓疾苦。 我兒心善,向待人親厚,然如遇不平事,當強則剛,無需猶慮。 王府教席皆高人,武道張馳,兒當勉力。行出在外,不可無武傍身,兒當謹記。 爹娘雖不在旁側,兒每日飲食起居當不得廢。 兒既聰慧,又有王爺庇佑,定能事事順遂,爹娘並不擔心,兒亦無念爹娘。 每月朔日來信,諸事萬般訴與爹娘聽。 梅远尘将信字字看完,既知爹娘留下自己远行已成事实,爹娘音容始终萦绕脑海,实难自控,泪才干又涌起,忽地抬起头,紧紧拥住一直站在身旁的少女,轻轻道,“海棠,如今,这里便只你伴着我了!” 第二十一章 愿辞新岁留旧年 年三十,辞旧岁迎新春。∞> “噼噼~叭叭~......噼噼~叭叭~”,爆竹之声在都城内外各处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夜色虽已暗透,但此时却正是一年之中最是热闹的时分。 民间俗语有传,“辛燃爆竹戌吃酒”。“辛”者,“新”也,列天干第八;“戌”者,“灭”也,列地支十一。天干以承天道,地支以载地道,古人以天干地支观星象,以计年月,测吉凶。二十干支中“辛”列“戌”前。 燃爆竹的习俗缘由,大致说法有二,一说年三十这日年兽会到人间做恶,百姓燃放爆竹是为驱走年兽,保得平安;一说古来百姓生活多疾苦,一年将往,人们祈祷来年势运顺遂、生活安康,燃放爆竹是让爆竹声把美好祈愿带到云霄,让天神听到。 “戌吃酒”,“需吃酒”,“戌时需吃酒”意思乃说一年之中最后一顿饭要把好酒好肉都拿出来吃,以慰藉一家人一年以来的辛苦劳作。 这个重要节日,颌王府上下内外处处挂着红灯笼,贴着鎏金红对联,气派辉煌。卫兵、佣仆都着新服,新梳发,行走间脸上皆挂着满满笑意,仿似乎欢乐同疫病般在其间传染开来。 王府正厅之上,颌王及王妃正坐主位,左侧夏承炫、夏承漪、梅远尘及海棠依次就座,右侧褚忠、杜翀、周旭宽、卢剑庭按次就位。乐师十数人分坐主座旁侧,正奏着年节时兴的曲目,丝竹管弦连绵,如水波滟滟。厅中歌姬随着声乐翩翩舞着,体态轻盈、身形绰约,舞姿美甚。舞曲虽然这般婀娜,这时倒似无人去赏,厅中诸人自管相互攀谈,只梅远尘、海棠脸色暗淡,丝毫没有半分节日喜庆。 梅远尘坐在座上,既不去取那杯盘玲琅的多彩果脯,也无意去尝秀色可餐的玲珑糕点,将将坐着,坐姿无力,形容颓废。自昨日父母离自己远行,梅远尘便似丢了魂魄,思虑钝滞、五味不知。 海棠虽不是王府亲眷,此刻却也与世子、郡主同列而坐,位次便在梅远尘左侧。昨日梅远尘看完信笺后竟突然来抱了自己,良久不肯松手,实令海棠始料未及。当是时梅远尘万念俱灭,海棠也未多想,且任由他去抱,每每事后想起,总觉异样。海棠性本清淡,这声色曲舞皆非所好,坐在厅中稍感局促,十分心思到有九分放在梅远尘身上。想起夫人临行夜把自己唤到房内,说了好一番贴己话。 “海棠,你自幼长在梅府,我向视你如己出,今你已长成落落姑娘家了,我甚感欣慰!” 自己幼时被老夫人收养,自记事起便跟在夫人身边,夫人待自己一向亲善温厚,从未使自己有半分委屈,夏着衿、冬裹裘,哪里有半分似寻常佣仆? “你已是及笄之年,不觉已到了配婚的年纪,我心下实在舍你不得!” 夫人待自己如己出,自己何尝不是视老爷、夫人如亲父母,只想一生伺奉二人,常伴左右,又何曾有过离开梅府的念想? “你与尘儿同岁,因你出生,向不知你二人孰长孰幼。但你二人感情我自看在眼里,他爱你敬你如亲姐,你爱他怜他如亲弟。只是你当知晓,你二人终究不是姐弟兄妹,再过几年,你们长成终究要各自嫁娶。我本想再过两年去想,不想老爷竟远赴安咸履职,实在意料之外。尘儿正当学时,自不可随我们奔波,骨肉分离已自难免。只是把尘儿独个留在都城,又如何心忍。” 公子与夫人从未远离,海棠自知如非万般无奈,老爷、夫人又岂会做出此决定。 “只一事想问于你,你且老实说来,可切莫怕羞。” 想起夫人日间诸般言语,海棠自然想到些甚么,只觉双颊温热,心下微荡。 “人皆有私,我不欲你日后嫁与旁人,亦不想尘儿以后另作他娶,心下自盼着,再过两年你与尘儿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海棠,我便是要问你,如若给你订这媒约,你可愿意?” 海棠面红过耳,低头不作声,良久始轻轻回着,“我受老爷夫人天恩,此事自当由老爷、夫人做主,海棠不敢不从”。 此刻再想起这番对答,海棠仍觉心思荡漾,再看向旁边的梅远尘,诸多感情子中除却疼惜与怜爱,自有一番别样的情愫。 梅远尘尚自沉浸于纷繁的往昔回忆当中,这多时且不得自拔,哪里知道海棠一腔心思?想着爹娘此刻已行出数百里,不知今夜当在何处落脚?年夜宴席间是不是还留着自己惯坐的位置?是不是仍炖了自己喜欢的清溪竹丝鸡?往年过年,都有爹娘在身边,唯独今年,梅远尘初尝人间离别苦楚,哪知竟是这般令人心伤情悴。 “噼噼~叭叭~......噼噼~叭叭~”,爆竹之声在都城内外各处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年三十,辞旧岁迎新春。梅远尘始缓缓仰起头,望向厅外天穹,此刻心间就只一个祈愿,愿辞新岁留旧年...... 第二十二章 不是有缘不相逢(上) 何为天道?世间自有万般解答。w> 青玄入道门已近甲子年,犹觉道如浩瀚星宇,人似尘世之埃:道便在你眼前,又如何能窥探万一? “咻!咻!”,青玄手腕一抖,从手中掷出六枚铜圆。铜圆撞在墙上,落到地面,快速旋转着。 四十年来,每年大年初一丑寅之交,青玄必卜一卦,以知吉凶、断趋避,道所谓“窥天意以顺其势”也。 “叮……”铜圆落定,卦象既成。 “地泽临”,青玄看到卦象后轻轻呢喃。 上卦为坤,兑为下卦,九二为阳爻,位下卦正中,六五为阴爻,居上卦正中,两爻同位相对,正是六十四卦之地泽临,道门解卦为覃恩极滤,教化万民,青玄善卦,乃知自己将遇门人。 青玄缓缓从座上起身,伸出手掌往铜圆落地之处一摊,铜圆如铁遇磁石般径直向青玄手掌飞去。 “唉,孽缘啊!败我修为。”青玄从窗口望向山下,自言自语道。 山下白雪皑皑如披,月光下竟似发出荧荧微光。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敲打声,只听一少女喊道,“公子,该起了!” 梅远尘正睡得香,听到叩门声,颇不想起,又听得海棠在唤,只得迷迷糊糊应着,“起来了”,一边睡眼惺忪去开门。 海棠走进房来,谓远尘道,“今是大年初一,你快些洗漱毕罢,一会儿好去给王爷、王妃拜年,这可是大礼,可失不得。”只见海棠早已穿戴好,头梳垂鬟分肖髻,身着粉红色向阳绣棉裙、脚系扁头长筒棉鞋,更显娇俏。大华其时发髻于女子之重堪比容貌,形式繁复多样,然有一铁律,未出室女子不盘发。海棠先前常梳双丫髻,今日这垂鬟分肖髻实令梅远尘眼前一亮。 听得海棠提醒,梅远尘乃知自己险些犯错,就要错过一年最重的拜年礼,当下快步行至偏厅,快速一番盥洗,换上新衣,整理仪容。海棠在旁看着梅远尘一通忙碌,轻轻掩唇偷笑。 “海棠,现在几时了?可有误了时辰?”梅远尘梳洗完,匆匆来问。 “现下已是辰时三刻了。”海棠正容答道。 梅远尘一听,惊得非同小可,声音陡增,急道,“竟已到这个时辰?我记得请早是在卯时的,哎,哎,我竟睡了这么许久!”言语中自带一份懊恼。 海棠本欲逗一逗梅远尘,哪知他竟然这般着急,心下不忍,安慰道,“你莫要急,王爷和王妃入宫给皇上请早拜年了,怎说也得巳时二刻才回呢!” 梅远尘一听,由忧转喜,笑道,“好海棠,你又如何来捉弄我!是不是我这个哥哥平日对你太宽宥了?” 海棠待要开口来驳,只听门口夏承炫欢快叫着,“远尘,你起来了?”只见他一提着一个四五寸见方的精致礼盒,一手提着一鸟笼,里面乃是一只稀奇漂亮的鸟儿。 “见过世子!”海棠双膝微屈行礼道。原本海棠还是个丫鬟,见了亲王世子自当行拜礼,但此刻她已是梅府养女,行地位已大不同,行执礼已足。 “海棠姑娘,你既是远尘义妹,又何须多礼。”夏承炫笑笑说着,然后谓梅远尘道,“啰,这便是我先前说要给你的年礼”,说完抬了抬鸟笼,“这可是鸱尾玄风!好看吧?可名贵的很哩!” 梅远尘看了,乍乍舌,“这,我可万没想到你竟送我这样一活物。我当如何饲养?” “可也简单的紧,每日喂食些干果谷物即可,这些不需你劳神,我自会叫小厮送来。”夏承炫得意得很,笑着言道。一边说着一边把鸟笼往梅远尘身上靠,梅远尘只得伸手去接。 夏承炫看着梅远尘坏坏笑着,说道,“远尘,你不是喜欢我那墨玉麒麟砚么,我也给你带来了。”也不待梅远尘言语,随手把礼盒放在桌上。 当日梅远尘只是随口一猜,不曾想今日夏承炫竟真把墨玉麒麟砚带来,虽不知此是如何贵重一物,心下却百分欣慰,自也不去反驳。 “再不多久父王、母亲就要回来了,我们便先去候着吧,漪漪想是早早去了!”夏承炫对着二人说道。 梅远尘自是一般想法,附和道,“那我们便快些去吧,总不好教承漪郡主一个人等!” 当下三人留下玄风和玉砚,快步向外行去。还未到正院正堂,远远便瞧见夏承漪在厅上兜步,似乎颇不烦闷。赶巧,夏承漪今日亦是一身粉衣装扮,和海棠衣着倒有七分相像。 夏承漪侧首往厅外看,正见夏承炫三人走来,当下对向快步行去。相距不足丈,夏承炫正待要一番请罪,话还未出口便听夏承漪骂道,“亏的父王、母亲对你万般好,平素甚么好的都给了你,今日拜年礼,我还道是你不来呢!”这话显是冲着夏承炫说的,只是梅远尘听来亦觉惭愧不已,对夏承漪认错道,“郡主,都是我不好,竟睡过头去,我......”梅远尘只觉今日夏承漪实在华美异常,见她黛眉轻蹙,朱唇微努,一时语塞,再不知当如何去答。 见梅远尘抵挡不住,夏承炫走上前讨好妹妹道,“好漪漪,是哥哥错了,明日开始我日日早来,可别生气!知你素喜鸟禽,我送你一只鸱尾玄风可好?” 夏承漪听是鸱尾玄风,心下一乐,却脸不变色,看了哥哥好一会儿乃道,“惯会使些收买人的小把戏,可要记得自己说的,日后再比我晚来,看我要如何!” 听夏承漪这么说着,夏承炫知妹妹气已消大半,气势一松,赶紧应着,“我自记得,你且看着。” 第二十三章 不是有缘不相逢(下) “这都几时了,父王、母亲怎的还未回来!”夏承漪在厅里来回走着,气鼓鼓地向三人抱怨,却发现哥哥正坐在座上,正偷偷吃着果食,一时更气了,“你怎又坐下?且有你这般候人的么?海棠他们不都站着?你这大爷们,哪里娇贵啦!” 一旁的海棠听夏承漪这么骂来,甚觉好笑,几乎已笑出声来,只是自觉太过无礼,强自忍着,然笑意却是饰掩不住。Ψ> 夏承炫听妹妹这般数落自己,哪里敢驳,又瞧见海棠一脸恣笑形容,只得从座上起身,抹净果渍对着二人讪笑。 “哎,远尘,我问你,你可要老实答我!”夏承炫往梅远尘身边拢了拢,悄悄问道。 梅远尘眼望着夏承漪小声答道,“甚么事?你便说罢。” “你站了这么许久,脚累是不累?” 这是已是正午,梅远尘已在此间老实站了个半时辰,双脚酸麻,当下乃偷偷在夏承炫耳边答道,“累自然是累的,但也总不好坐下罢。” 听得梅远尘回答,夏承炫甚喜,走到夏承漪面前得意说道,“我道是就我累了,原来远尘也是累的,我却不信就你不累!” 梅远尘哪里知道夏承炫转眼便卖了自己,这时见夏承漪瞧来,尴尬不已,慌忙低下头去。 夏承漪各看了三人一眼,竟行到座上坐下,重重揉着腿,一边从食盒里取了一块糕点吃下,一边嚼一边说着,“累死我了,腿可酸的紧!饿了半天,肚子都空了!” 夏承炫、梅远尘对望一眼,皆是一脸懵懂。 “你们怎还傻站着?也过来坐罢,可不知还要候多久”,夏承漪向三人道。 此刻,梅远尘方知,为甚么夏承炫见着夏承渏总是气势萎靡,想法去躲。 夏承漪似乎对海棠颇有好感,全无半点对夏承炫、梅远尘的泼辣,看着倒像对知心姐妹。 四人坐着两两聊着,倒也欢畅,每每夏承炫笑起,夏承漪总要斥责两句,不觉里只是未时二刻。 “可真是四个有孝心的主儿”,褚忠的笑声从院中传来。 “褚爷爷!”夏承漪几乎从座上跳起,跑去褚忠身旁,兴奋问道,“父王和母亲回来了么?” “呵呵,郡主,今儿个皇上有兴致的很,把几位王爷都留在宫里呢。王爷刚遣人来,要你们自个儿寻乐去,早些回府便是了”,褚忠乐呵呵说着。 “哈,远尘,我们走罢!正有几个得趣的去处,一直不得空呢!”说着去拉梅远尘的衣袖,忽然想起甚么,又道,“承漪,海棠,可要同去?” 夏承漪一脸不屑,啐道,“初时便只唤远尘,现再来叫我们,哪有半点诚意!才不自讨没趣,我便和海棠去逛坊街,海棠,莫理他们”,说完,拉着海棠欢快向外行去。 “哈哈,她们走啦!我们也走罢!嘿,便先去浮屠塔如何?新年登高可望远,也算图个吉利。离着瑞云楼和清水湖都只两盏茶的脚程,爬完浮屠塔再去瑞云楼吃些酒菜,酒足饭饱在清水湖堤走走,想着都美!”夏承炫兴奋说着,就如一个贪玩富家子,梅远尘对都城所知实在有限,哪里能有意见?自由着夏承炫拉着走去。 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对不起!对不起!”夏承炫自出府来,犹如脱缰之野马,出笼之困兽,行走间如脚下有风,梅远尘在身后追着,未及避让,正撞上一青衣道士,道士摆摆手示意。梅远尘道了声“失礼了”便继续往夏承炫行去。 “远尘,这年景时的都城可热闹?”夏承炫扯了扯梅远尘道。夏承炫自然知晓王府亲卫定在暗里护着自己二人,是以一路行来,毫不在意。 “哦,热闹是热闹”梅远尘想起初到都城,爹和娘亲也带着自己来逛街,此刻此景此境之中,如何不黯然心伤,是以回答起来,自是有气无力。 “你看那里,高高那就是浮屠塔,走快些罢!”夏承炫一边扬手指着,一边招手向梅远尘示意。 贩夫走卒吆喝,江湖卖艺杂耍,商肆鳞次栉比,行人并肩接踵,这便是大华都城。 “远尘,来!”夏承炫既已爬上最后一阶,便伸手来拉梅远尘。 “景致何其雄伟!风光何等旖旎!”二人扶着铁栏,赏欣所见,夏承炫难得安静,望着塔下,良久发出一声感叹。梅远尘竟似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忧伤。 “小哥,我当真是钱被偷了,怎会有意赖你这一顿吃食?”只见一青衣道士被小贩揪着衣领,苦苦辩着。梅、夏二人自浮屠塔下来,已觉有了饿意,便往瑞云楼行去。眼见酒楼就要到,却出现这一幕。梅远尘一看,竟是早前自己冲撞的那个年轻道士,自有心要帮,便问夏承炫道,“你可还有些银钱?” 夏承炫笑道,“既带你出来玩,哪里会没有银钱?你要多少?” 梅远尘挠了挠头,道了句“我也不知”,然后走近小贩,问道,“这位道长差你多少银钱?” 小贩见夏、梅二人衣着华贵,自不敢轻慢,陪笑道,“差铜圆三十文,你要替他付?那可好的紧!” 夏承炫在一边听着对答,不待梅远尘来问,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谓梅远尘道,“走罢!我可饿了!” 梅远尘对道士微微点了点头,随夏承炫往瑞云楼去。 这青衣道士望着梅远尘离去方向,缓缓摇头道,“不是有缘不相逢,哎,孽缘啊!我的徒儿!” 这道士不是青玄又是谁? 第二十四章 父子夜话寄衷肠 “父王!”夏承炫站在案旁恭敬叫着,心下却嘀咕,“父王向来少与我谈,不知今日却有何事,这都亥时了,怎还差人来唤”。●> 夏牧朝正阅着折本,听得夏承炫在叫,抬头瞥了瞥独子,笑着温声道,“来了,先坐。”说完双目快速从折本上扫视而过,提笔在末批示几言,即放置一旁。案牍理毕,始谓夏承炫道,“这些日来与远尘相处甚好?” “自然是好。孩儿自小无弟兄,今日既得远尘相伴,真真觉得心中喜乐十分,我自无话不与他说,他亦对我言无不尽,但想日日和他共处,相亲相爱如手足!”夏承炫不想父王竟作此问,但既问起,答则句句肺腑。 “再有两日便是元宵,元宵过后便是华子监入学之时。思源早有托远尘求学之事,我已安排周全,正月十七日送思源入华子监。”夏牧朝未忘梅思源所托,已以亲王义子之名为梅远尘谋得入学资格。华子监不同于武英大学堂和都师讲武堂,入学资格严苛异常,非是皇亲国戚、即是重臣子嗣,要不就是学名远播之高才学子。凡能受业合格,即可入朝为官,朝中高官,倒有三成来自于此,可见一斑。梅思源幼时,父亲梅晚亭位列从一品,本身资质亦佳,是以入得华子监与时为亲王公子的夏牧朝同窗。 “我亦同去!”夏承炫听得义弟好友将离府求学,当即道。 夏牧仁听着爱子言语,观其形容,双目微赤,轻吁一口,乃道,“炫儿,你乃我独子,我待你终究当与他人不同。你年已十六,今有诸事,当告你知。” “父王,但请说来。”夏承炫不知父王何以言神一变,只觉父王将言之事,绝非小可,当即凝神来听。 “二十五年前,父皇竟意外登基,实万万未曾想到。再半年后,三哥、牧阳、牧炎和我四人被封嫡亲王,其时为父一十七岁,比你现今亦大不了多少”,夏牧朝神色肃穆,娓娓言道,“父皇尚自年轻时便迷迷丹青炼药之术,往往寄寓道观,经年不归。母亲及诸女眷往往不阖,我们兄弟自管自顾。三哥既为长兄,乃照应我三人,可说是无微不至。其时,四人虽不同母,相互情真却恰如今日你与远尘一般无异。”时下三王夺储,明里暗里诸多争斗,朝廷上下何人不知?夏承炫实在未曾想,父王他们多年之前竟有这般亲密事故。又听夏牧朝言道,“自从父亲即位,一切便再不如昔。圣天子既定,岂能不立储君?朝中大臣自有人向父皇谏议:颐王素仁又为长子,当为储君;贽王嫡出将兵善武,可为太子;大华环敌颌王多智,可以治国。至此三王争储每每博弈,互不相让。二十年余来,我们往往党同伐异,旷日争端耗费国力伤及根本”,说及此,夏牧朝神色黯然,“手足相争,何其残忍!非是我想去争,实是不得不争!个中原由,后与你说。我不欲子嗣后代如我,漪漪出生后我和你母亲便商定再不生养,一子单传,势自使然。” 曾几何时,夏承炫多次想着,其他皇亲眷属府院,哪个不是子嗣成群,何以自家人丁如此单薄?原竟是这般奇怪缘故,当下看向父王更是肃然起敬。 “皇位之争非一夕可成。贽王善武,世人定防患其武;颐王行仁,世人便以为假仁;我以智称,世人皆惕我以谋。既知你之长则尽可设法制你所长,你所谋者,又如何能成?谋之所成,在敌不备。”夏牧朝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承炫,似乎在总结,有似在警醒,“示人以弱,使人以为惑,就似那日你在瑞云楼那般,就很好。” “孩儿自知难逃父王法眼”,那日在瑞云楼,贽王当面去邀梅思源,夏承炫大声叱问,的确是有意而为之。 “炫儿,你与为父之像,便如我之再生,我如何能不知你。”夏牧仁轻笑,转即正声说着,“你当知,思源为安咸盐运政司,乃我力保,但你却不知父皇因何允我。” 生在帝王之家,久沐政事,夏承炫自远比寻常人明了其中利害。是以父亲力荐的梅思源赴任安咸盐运,夏承炫总想是父王使了化朽为奇之计,以致难为之事既成。“孩儿的确不知。”夏承炫答道。 “我向父亲立了严誓,此生绝不再作登位之想,无论未来新君为谁,必倾所能以助,立誓书为证。以此为代价。” “父王!”夏承炫音色急促,语调直升。 “三王相争父皇看在眼里亦是万分为难,我既言退,父皇如何不喜,这个二品政司自然允给了我。世人皆以为我欲争皇位,我要功成,何其艰险,倒不如以退为退。”夏承炫仍陷于诸般思绪之中,只模糊夏牧朝言道,“我可不争帝位,并不意我儿不争!我今日要告知你的便是,为父未竟之事,当由你完成!” “轰~~~”此话犹如五雷轰耳,令夏承炫瞬间惊醒,抬头呆呆望着父王。 “你乃皇嫡孙,机会来时,旁人自无话说,此乃机先。你我生在帝王之家,多有不由己之事。所幸者,我儿聪慧,天资禀异,自小懂得养晦示拙,韬光避芒之理。谋事在我不在天,成事看命不由我,你我父子共勉而已!”夏牧朝右手扶于爱子肩上,注视着他,仿似看到自己。 夏承炫思绪久久未能平复,父王言语萦绕在耳,字字如针,想起过往种种,日后种种,一时血脉激荡,情难自持,倏尔跪地,斩钉截铁道,“孩儿先时未能替父解忧,实在不孝。既不知父王爱我之切,每每怨尤,又着实愚钝。儿既这般顽劣,父王犹为谋如此大事,儿实不知何以报。有父王居中帷幄,只今日起,自当尽心与谋所谋,学而后用!父王既为我父,今又作我师,请受儿三拜!”一番言语激昂劲畅,三个响头个个铿锵。 第二十五章 际会风云华子监 “走啦!走啦!远尘,你倒是行快些!” 今是梅远尘和夏承炫既定入学之日,夏承炫早膳才毕,急急辞了父母亲,领着小厮就要出去。n梅远尘正与海棠话别,但见海棠百般叮咛嘱咐,意犹未绝。不远的回廊一端,夏承漪叉腰气冲冲走来,似正找寻甚么人,夏承炫见了,如何不急? 见夏承漪渐近,当下道了句,“你一会儿便与漪漪也说这么许久罢,我先走啦!”话未说完,人已走远,夏承炫显是极力在躲着妹妹。 “我哥哥不在么?”夏承漪满脸怒容,双手叉着小蛮腰问梅远尘、海棠二人,眼中怒火中烧,正四下环顾。 海棠自小和梅远尘长大,记事起几乎每日在一起,未有分离过,况百里思已有明言,盼二人执手琴瑟,今送别间,竟有几分小妻子的模样,听夏承漪问起,急忙抹去眼中泪花,答道,“世子才刚走三五息罢”。海棠知自家公子嘴拙,若答不得意,自少不了几句斥骂,故抢先梅远尘一步答话。这十余日来,夏承漪与海棠相处甚欢,倒不曾让海棠受了委屈。 夏承漪既不见人,有气无处撒,恨恨对着大门方向骂道,“有本事了,下月朔日莫要回来!”夏承炫正行到大门处,听的声音传来,脸上坏坏笑着,急忙催着小厮快行。 鸱尾玄风乃一种极难得的鸟禽,略经调教则可吐人言,仅栖于极北植林郡东北角的一个僻远峡谷。颌王府上养有四只,乃是植林将军布舍一送给颌王的年礼。夏承炫竟不知何讨得过去,一只赠了梅远尘,一只作为赔礼给了夏承漪。夏承漪素喜珍禽异鸟,得这玄风,每每与其逗趣耍乐,倒多日不与哥哥纠缠。昨夜,夏承漪以哥哥入学在即,玄风无人照料,欲强行要去。夏承炫哪里抵挡得住,只得应允今日一早遣人送去。夏承漪苦等了一夜,总算见小厮送来,好不开心!然,揭开笼罩所见,令其气极:两只玄风羽毛竟被剪去大半,似乎还是有意剪得参差不齐。夏承漪如何受得住?自一路向府门堵截来,却终究晚了一步。 “哈哈哈~远尘,漪漪真的那么气么?”夏承炫骑在马背,问并骑的梅远尘。 梅远尘不善骑,正小心抓紧缰绳,听夏承炫一路讲起今早所为,实在觉得不妥,劝道,“你这样做也不好罢?适才漪漪真真气的很哩!” “那有甚么?你不见我平日受她多少欺负!”夏承炫不以为意。难得捉弄妹妹一回,此刻正觉解气,却听一句斥声响起: “谁家的畜生?竟撞了我!”原是梅远尘未及拉住马缰,马不得掌控,竟撞到一华服公子哥。 梅远尘正要下马致歉,哪知夏承炫先已跳下,对着华服公子哥臀上就是一脚踹去。一边骂道,“口无遮拦的东西!” 华服公子从后被撞一个踉跄,正要转身去看,竟又被踹了一脚,前后失衡趴倒在地。 华服公子身旁的小厮看到主人被打,哪里肯罢休?两个去拉倒地的华服公子,一个竟要向夏承炫打去。 见这华服公子衣着派头,自非一般富户公子,哪里受的这气,被拉起后就要来打,“你!......”待得看见夏承炫面容,狠话到了嘴边乍停,就要踢过来的脚也蓦然止住,看了看这二人,恨恨说道,“......我们走”,带着小厮几个消失在街头人行中。 “你认得他?”梅远尘适时实在不知当如何,幸夏承炫下来解围,见对方前后行止,似乎认得夏承炫,当即好奇问道。 夏承炫率先上马,坐定乃回道,“工部右丞费羡渊家的宝贝儿子。”言语间自带着一丝蔑意。 “啊?那如何好?”梅远尘乃知自己惹了事,一脸着急。 夏承炫笑骂道,“那有甚么,他爹也就一个从二品!仗着他爹庇护,欺负旁人也就算了。他既骂了你我,踹他一脚又当如何!你费什么心?” 自撞了人,梅远尘怕再生事端,抓缰绳更紧,驱马行得愈慢。二人骑马一路缓行,去华子监不过三十里路,竟耗费个半多时辰。 “总算到了!”夏承炫重呼一口气,让小厮先去交了籍引。不久,一个着了官袍的白净高胖中年行来,笑脸迎着二人道,“鄙人院监执笔武南山,来接世子、梅公子!”华子监执笔只是七品小官,在都城实在不足道,然这三人虽有爵位却不任朝职,是以武南山以“鄙人”而非以“下官”自称。夏承炫乃皇上嫡孙,身份尊贵自不消说,梅思源亦是领从一品职的正二品大员,一个七品小官面对皇亲重臣公子,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承炫世子!”一个欣喜声音从不远处叫起,“你竟也来了这?”只见那人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形容俊朗,撇开随从正快步向二人行来。 “诸葛星辰?”夏承炫看到来是何人,乃叫起,“我又如何不能来?”夏承炫指着那人对梅远尘介绍,“这是诸葛星辰,黎民郡诸葛王爷家的世子。”再拍拍梅远尘,谓诸葛星辰道,“梅思源大人公子,梅远尘,我父王义子!”三人正说话间,竟看到武南山向行来的另一拨人迎去。 三人同朝那处望去,已知来人是谁,只听诸葛星辰叹道,“今日华子监可真算得际会风云了!” 第二十六章 冤家易结不易解 这一拨二三十人,正浩浩荡荡走来。☆一个不认得,但就在都城,阵仗早已见惯,当即快速辞了夏承炫三人,急忙迎上去,一脸陪笑。 只见对方中一个领头的小厮,走上前来,态度倨傲说道,“这是我贽王府承灿世子和赟王府承炀二公子,那位是大司空薛大人的公子薛宁,那位是都城执金令胡大人的公子胡晦明,那位是工部右丞费大人的公子费格栋,你快去把一应流程办了,再给安排十间最上等的学舍!” 这寒冬尚未过,武南山屈腰在一旁听这小厮说着,白净脸上竟沁出一颗颗汗珠。又听小厮竟要十间上等学舍,哪里敢说半个不,重重点着头,唯诺应了,退下去,就要照办。待经过夏承炫三人旁边,只听夏承炫叫了一句,“且站住!” 武南山心下叫苦,连忙转过身来,强颜欢笑道,“承炫世子有甚么吩咐,鄙人必定照办!” “我们三人先来,学舍自当由我们先选,武大人,你待怎的?当我们这般好说话?”夏承炫平日跟梅远尘相处,十足一副顽劣公子哥模样,这会儿一副冷冷的语调讲来,倒教武南山汗流浃背。 “这个,呵呵,您看……”武南山只得再行到夏承灿一拨人前,恳求地讨好着道。 “滚蛋!”费格栋今早受了窝囊气,直憋到这刻,见夏承炫就在一边却又实在奈何不得,心下正火大,武南山又施施然走来,自没好气,抬腿就是一脚踢去,就要踢到武南山身上。 武南山见状,哪里还敢逗留,又往夏承炫三人走去,见夏承炫脸色更冷,眼有厉气,走到一半便停了,左右踟蹰,实觉万分为难。 梅远尘见这位执笔大人不小一番年纪,正左右支绌,似乎心力交瘁,一时大为不忍,正欲开口向夏承炫求情。只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侧身去看,竟是诸葛星辰,正对着自己轻轻摇头。 “远远见到这番场面,我还道是谁在这里僵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瘦高青年自院监里面笑笑走来,“武大人,此间之事无需你劳神,便去找人收拾八间干净学舍罢!” 武南山一听,如遇大赦,只觉身体一时轻了几十斤,急忙谢道,“谢承焕世子”,言毕,拔腿快行,几乎跑着离开此是非之地。 适才调停的“承焕世子”便是颐王夏牧仁长子,永华帝长孙夏承焕。 夏承灿似乎颇不开心,丢了一句“没趣!”便径直走了。夏承炀和薛宁、胡晦明、费格栋四人身份可不如夏承灿尊贵,当下一一向夏承焕作揖,始朝夏承灿跟去。 “承焕世子!”见夏承炫还在气上,诸葛星辰便率先向夏承焕打招呼。梅远尘见状,也跟着唤了一句,“承焕世子”。 夏承焕对二人点点头,向诸葛星辰问道,“星辰,你兄长可好了些?” “劳你关心了。兄长他受伤不轻,几番调理后已无大碍,大夫说静卧数月当可痊愈”,诸葛星辰低声说着,脸色沉郁,似有所想。 夏承焕轻拍他肩膀几下,说道,“那便最好了。当下不大太平,出门在外,你们也都小心着些。”诸葛星辰的兄长诸葛云逐是黎民王诸葛穆长子,两月前在黎民郡与上河郡交界处被人追杀,几乎就死。幸部下赶来,力战退敌,诸葛云逐却身负重伤。几经查探,所得证据皆指向辖制下河郡的贽王势力。黎民王府向来不偏向三王中任何一派,但经此一事,事虽未能查明,却终究开始近颐、颌二王,而远武王。 “你当是远尘公子了。”夏承焕笑着对梅远尘说,“父王曾与我言,令父梅大人惊世治世之才,实在当世少有,承焕缘浅,恨不得一见。”梅远尘自幼受教,常以父亲为榜样,今日既听夏承焕对父亲竟是这般赞誉,好感陡增,回道,“远尘愚钝,未学得父亲万一,实在惭愧。”夏承焕笑笑,望向夏承炫道,“承炫,进去罢!置甚么气。”说完,硬拉着夏承炫袖口,往里走去。 四人寻到武南山要得学舍,安顿了下来。或许武南山有意为之,四人房间竟是一路相连。 “远尘,你可带了吃食,我可饿的紧!”夏承炫并未回自己房间休憩,而是一屁股躺下,倒在梅远尘床上。 梅远尘本以为夏承炫要好一番生气,哪知他竟丝毫不意之前诸般事故,头句话便是讨要吃食。“我哪里有带?适才武大人有言,院监有膳厅,你若饿了,我们便早些去罢。”海棠本为梅远尘备了好些果饯,梅远尘以为颇不雅,便留在了王府,未曾带来,此刻亦是饥肠辘辘。 “那还等甚么?”夏承炫说完,腰间一挺,竟直直从床上弹起。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是讶异又是钦服。 夏承炫、梅远尘皆宦家子弟,生活向不自理,颌王妃恐二人在院监内衣食无着,便遣了四个小厮随着二人,乃住在院监内,专供学子随从长住的外舍中。夏承炫、梅远尘才在位上坐定,小厮便端了好些碟饭菜来,倒也丰盛得很。 “这院监膳食倒也合口,我今是真真饿了,不吃两三碗只怕都不得饱!”夏承炫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向梅远尘叹道。梅远尘待要答话,蓦地响起一响手掌拍案之声,“你说甚么!”听这声音竟是诸葛星辰。夏承炫、梅远尘二人放下碗筷,快步行去,见得眼前一番局面,夏承炫邪笑叹道,“还真是冤家易结不易解呵!” 第二十七章 各显智计化危局 “你说甚么!”诸葛星辰怒火中烧,紧握双拳,眼睛死死盯着夏承灿。v> “我说过甚么,你自已听到了,再来问作甚?”先前自己与夏承炫对峙,诸葛星辰显是站在另外一边,令夏承灿心里不快,乃在膳厅谓夏承炀四人,“诸葛云逸自己功夫练不到家被人砍了,却要赖在我贽王府上,还要不要脸!”那时诸葛星辰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用膳,听得这番言语,如何承受得住,当即拍案而起,大声斥问道。夏承灿原本不意与诸葛星辰结怨,毕竟双方实无利害冲突,但多人当前诸葛星辰这般训斥令其大是不喜。夏承炫先前那番话语,乃“私下”言及,并不欲诸葛星辰听去,却哪知他竟就在一旁角落,字字原原本本听了去。 事既已成,面对诸葛星辰厉声叱问,夏承灿虽自知理亏却并不欲示弱,当即沉声应答。 诸葛星辰虽然气极,却并未失了理智,夏承灿乃嫡亲世子位尊非凡,是以虽双手紧握却始终克制权衡着,“打?还是不打?” “承灿,我长你几岁,你便卖我一个脸面,向星辰道个歉罢,此事,实在是你错了!”,见两方剑拔弩张,又是夏承焕做起了和事佬。夏承灿自知理亏,且诸葛云逸之事尚无定论,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实在不愿树此强敌,虽觉当众致歉实在为难,但为父王大计,当下勉为其难,向诸葛星辰道,“诸葛星辰,诸葛云逸遇刺绝非贽王府所为,你们尽可去查。适才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乃我不对,望你海涵!” 诸葛星辰并不领情,“哼”了一句,回到座上,自顾进膳,再不去看夏承灿一行人。 诸葛星辰心知,这便已是最好结果:无论自己如何占理,夏承灿毕竟是亲王世子,和自己这个异姓王世子又大是不同,打将起来,实难收场;兄长遇袭虽是贽王府嫌疑最大,却实有颇多疑义,事未证实,诸葛家不宜树此强敌。但对方适才言语不敬,自己作为王府世子总得讨要说法,现既有颐王世子做和,对方也已致歉,目的已然达道。 夏承灿亦知,如此收场于自己最是有利:适才自己言诸葛云逸之事,实早知诸葛星辰在角落,乃是刻意让他听去。贽王府平白被怀疑追杀诸葛云逸,自己总不能当面去解释,如此岂不显得心虚?但有此梗在,终究会让诸葛家偏向另外二王,实乃对贽王府最是不利之事,是以适才借致歉之机自表清白。且夏承焕做了和事佬,他乃自己堂兄,卖他面子也正常得紧,如此自己亦有台阶下,再不能更好了。 夏承焕亦觉此事中,自己受益最大:诸葛星辰陷两难之中,自己帮其争得夏承灿致歉,他感激自己自不消说。夏承灿说错在前本就理亏,只怕当时心下已有悔意,碍于情势不甘示弱,但既自己来做和事佬,夏承灿得了机会自然顺势而为,既保住了面子又不失了里子,只怕对自己感激更甚于诸葛星辰。虽然当下三王争储,不知将来如何,就当下而言,这自算得上一份人情。且在其他旁人看来,自己两次三番调停冲突,既是有德又是有能,自能树立一番威信。 一时膳厅之内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终于安静下来。 “我倒是小看了他!”夏承炫躺在梅远尘床上,双眼茫然望着屋顶,又如失神了一般。先前膳厅中,他本欲从旁推澜,帮诸葛星辰出头,怎奈何被夏承焕抢了先去,回来后一直不乐。 “诸葛星辰么?”梅远尘只觉刚刚诸葛星辰见不敬而怒,计其果而忍,顺其势而终,实在当得上“智勇机谨”四字。 夏承炫并不答话,仍是呆呆望着。 “承焕世子吗?”从早前的院监门对峙到刚刚的膳厅冲突,夏承焕始终不偏不倚,尽力斡旋,实有一股大将作风,且先前对自己父亲评价既高,令梅远尘心生好感。 “远尘,你看不出来么?”夏承炫坐起身,看着梅远尘,一脸不可思议之相。 “甚么?你看出来甚么了?”梅远尘一脸茫然问道。 夏承炫走近,拿了一条圆凳与梅远尘对向坐着,耐心说道,“你还未看出来么?在院监门口,他故意使小厮作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势,强行要先于我们去占学舍,只是做出一副出头的样子,笼络那几个人心;在膳厅之中,他定是故意激怒诸葛星辰,借机解释诸葛云逸之事,至少是想让诸葛星辰知道,他并不意与诸葛家为敌。在膳厅中致个歉打甚么紧?两次承焕调停,看起来似乎都是他最受气,实则,两次他皆是最大的受益。哎,我先前确是小瞧了他。”说完唉声叹息,颇为好笑。 梅远尘听他娓娓说来,只觉不可思议,深深地望着他,良久乃道,“承炫,我亦小看了你!没想到,最最聪慧的竟是你!” 第二十八章 致知堂内八子聚 “哎,星辰,你猜他们三人可会来此间?”今正月十八,乃华子监开监首授之日,梅远尘、夏承炫和诸葛星辰早早来到授堂,找了学案坐定。卐夏承炫向诸葛星辰问道。 诸葛星辰一脸狐狸般笑着,谓夏承炫、梅远尘道,“要不我们来打一赌,我赌他们会来,谁输了便端了这半月的膳碟,如何?”梅远尘一脸懵懂,问道,“你们说的‘他们三人’是甚么人?”夏承炫并不上当,啐道,“才不跟你赌!”又头转左侧,向梅远尘解释着,“那便是其他三位异姓王世子:天霜郡百里家的百里剑意、佑民郡皇甫家的皇甫天纵和苍生郡公羊家的公羊颂我了。”再右转过来道,“你都来了,他们岂能不来?” 大华开朝伊始,夏汝仁大赏有功之臣。朱、白、黄、杨四位大将战功彪炳,下城无数,获封异姓王世袭罔替,天子分别赐姓诸葛、百里、公羊、皇甫,受赏黎民、天霜、佑民和苍生四郡,永世驻守。为表忠心,四异姓王合计,自遣嫡长子长居都城为质,时久渐成铁制,历三百余年,未有特例。诸葛星辰是诸葛家的嫡子,领着异姓王世子的爵位,遵制长居于都城。 “你怎的这般确信?”夏承炫歪头问着。 “你不也确信的很么?否则何不接我赌局!”诸葛星辰揶揄答道。 夏承炫听了大笑,道,“哈哈哈,想来你也早知晓了甚么缘由,却来诓远尘和我。我若不在此间,只怕远尘定要为你端这半月膳碟了!”见梅远尘在旁,茫然望着二人,甚是无辜的模样,便向其释道,“可知为何夏承焕、夏承灿他们不约而同上华子监么?”见梅远尘摇头,乃附在其耳边,轻声说,“只因今年的大夫子乃是老王爷!”梅远尘自小不在都城,于这些亲贵所知几无,这时转过脖颈看着夏承炫,无奈道,“还是不明白!” “承炫,就你不痛快!”诸葛星辰从学案起身,走到梅远尘一旁轻轻说道,“老王爷乃是皇上同母的嫡亲长兄,先皇嫡长子端亲王爷,那番文武学识,当世无二,可了不得了!”诸葛星辰讲来,脸上满是尊崇、钦佩。 永华帝在先帝诸子之中,实在平平,本几无可能登位。只后来先帝病重,随有崩殂之虞,几个极厉害的皇子为夺得尊位,斗到红眼竟相互下起死手,死的死,残的残。原本呼声最高,才名最盛的端亲王在府邸遇袭,腿受重创致残,终与皇位失之毫厘。自己已然登位无望,端亲王便转而全力支持亲弟,时为华亲王的永华帝。永华帝自年轻时起便委身道门,对高堂红尘之事早已无心,是以向不与人争,向不为人敌,这时突被端王推出,竟少有异议。一来,有资格的皇子仅余二三,永华乃皇上嫡子,受亲王尊爵,顺位最高;二来,永华从未结党,朝中自不树敌;三来,各方政派相互掣肘,不欲对方上位,在己方无望之余,纷纷支持始终中立的永华。是以,永华暨储出乎寻常顺利,不久便登位为帝。端王既为永华同母亲兄,又是永华登帝首功之人,在当朝位尊自远非寻常皇亲可比。这是这位端王爷无意朝局,隐退致学。 “诸葛星辰,我便知你会来!” “星辰,你可阴险得紧呢!” 一群人正从门口,对着三人行来。 “承炫世子!” “承炫世子!” “剑意!颂我!天纵!” “天纵、剑意、颂我,你们自己晚来,又来怪我作甚!”一群人相互招呼。诸葛星辰显然对先前对方所言有微词,当即驳道。这群人似乎熟络非常,原是质留都城的四位异姓王世子中其余三位及其同伴了。 “承炫世子,这位又是哪家的公子?”梅远尘与夏承炫、诸葛星辰同坐,自引起几人注意,是以百里剑意问道。 “哦,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的公子,我父亲义子,梅远尘”,夏承炫起身答了,又为梅远尘介绍道,“这个是百里剑意、那是公羊颂我、那个是皇甫天纵,那边那个小胖子是尚书令柳大人的二公子柳是如,那个大个子是武英学士詹大人的独子詹俊跃。”梅远尘在此间年纪最幼,且素来腼腆,此刻与众人一一执礼,竟不觉执着下礼,诸葛星辰一旁偷笑。 众人坐定才几个弹指的功夫,夏承焕和夏承灿各领着几人行来。百里剑意似乎在刚才诸人中颇有威望,这时起身向夏承焕道,“承焕世子,失陪一下。”说完,引着众人向夏承焕、夏承灿一群人行去,又不免一番寒暄。夏承焕心中不乐,又无他法,只得和梅远尘、诸葛星辰闲聊去。 异姓王世子在都城地位颇为尴尬,他们将来大多要承袭王爵成一方诸侯,是以都城上至皇帝,下至高官巨宦无不对其高看一眼,朝中无论何派都欲与其友善,甚至结盟纳党。此时他们爵位虽尊却无实职,日常行事不免有求于人,是以自和官员时有往来。但处在如此紧要位置,又决不能轻易党附以树政敌。是以往往都是持中而立,各不相帮。 诸葛星辰原本亦是如此,只是兄长遇刺,实令其对贽王派有了敌意,是以行止间显然亲夏承炫、夏承焕而远夏承灿。其余诸子毕竟与三方一般无尤,自当恪守中立铁则,往来间不可分了亲疏,是以夏承炫虽心下不乐却也毫不介怀。 学堂置学案二十四,此刻已然满座。门外一坡脚老者执杖缓行而来,身后四个衙役手抬一物事,上盖红绸。众人见老者,即止言端坐,再无人造次。老者行至授案之前,扫视众人,神色复杂,良久乃沉声言道,“此间,乃授学之所,我不欲知尔们往来。但自今日,望尔们抛开亲族怨尤,忘却朝中政争,勠力同学,相竞相争。从今而后,不管尔们今后机遇为何,运势为何,盼勿忘同窗缘谊!” 言毕,伸出右手抓住红布,用力一扯,露出一鎏金楠木匾牌,只见其上四字龙凤飞舞:格物致知。 第二十九章 承焕远尘初论议 “格物致知”,溯物之源由,究事之道理,以致真知。ζ> “无论日后际遇为何,运势为何,不忘同窗缘宜”,公羊颂我在心下默念,又深深自问,“朝野皆传,父王暗中蓄兵,已露谋反之迹。此事既如此广传,只怕也非空穴来风。自己质居都城,半步离开不得,父王又置自己于何境地?星辰、剑意与自己同为质子,遭遇何其相似,往来间多有共鸣,早成挚交好友。他二人虽不曾言,只怕亦早有耳闻父亲之事,时常见其忧容。而父王一旦举兵,战时敌对当前,自己当如何自处?”念及此,公羊颂我只觉世间再无更难之事,无意转头望去,竟见皇甫天纵亦正向自己看来,真乃一对天涯沦落之人。 “尔们可唤我''''端夫子'''',首授将兵之道,用兵之法。授教前,尔们先自报家门、姓名、年岁于我。”执杖老者简言道,再以杖轻击最右前学案,命道,“便自你始罢。” “武英学士府,詹俊跃,年二十七”,受命之人正是先前站在百里剑意身后的大个子,此刻站起来报道,言毕入座。 “昌安伯爵府,柳是如,年二十二”,大胖子柳是如接着道。其父亲柳延年是当朝一品大元,执令尚书台,承袭伯爵位。通常官宦家府宅门匾,若有世袭爵位,通常铭以尊爵,是以柳是如如此报道。 “东南佑民王府,皇甫天纵,年二十”,皇甫天纵面极俊秀,眉目如雕,言语间自是气度不凡。 授堂间,一个个依次报来。 ...... “安咸盐运政司府,梅远尘,年一十五”,梅远尘坐于左前,乃在最末报道。此间最长乃是楚南将军府的欧潇潇,年已三十,而最少者,便是梅远尘了,夏承炫以十六岁居次。 梅远尘已然报完,端夫子竟凝视半晌不语,令众人颇为不解。众人眼中,梅远尘除了年岁小些,毕竟从一品的安咸盐政司家门也实在普通,不知何以夫子视其如此特别。众人不知,梅远尘更是不知,竟心生怯意。见此情境,夏承炫自欲解难,正要开口去唤,只听端夫子及时说来, “尔们皆出亲贵,又或不久便入仕参政,为朝廷栋梁。今日首授,我欲议者,乃大华国危。夏承焕,你以为今之大华有何危?” 夏承焕身为皇帝长孙,年已二十六,虽未领朝职,却早涉朝局,于当下大华情势自有一番见地,当下起身朗声答道,“大华国危,首在外患。东南有冼马,西南有厥国,正西有沙陀,甚至北方的雪国都国力渐盛,跃跃欲试,陈兵渐近,实在是强敌环伺。内忧在于争,位争于宗室,政争于朝堂,利争于地方。争使力不聚,力不聚也不强,不强则国渐危矣。” 端夫子又问,“外患当何以破?内忧该何以解?” “外患之患在于敌可成盟。不使结盟,当乱敌内政,使其互疑,战时不能救,分而击之。内忧之忧在于不立。储位不立,则上纲难成,下命难达;苛律不立,则懒政难治,贪渎难止。欲慑外患,当先练兵强军,己强则敌不贸进。欲解内忧,在于使臣。泱泱大国,岂无良臣?使良臣于其所长,则治渐清明。”夏承炫答来,字字精炼,毫不多言。 夫子再问,“练兵有何难?使臣又有何难?” “练兵之难在于择将,择将当首以忠,次以勇,再以谋。忠,在于不叛不私,为朝廷用;勇,在于不惧不退,能戍边关;谋,在于不惑不疑,可退来敌。使臣之难在于公,不因私利制衡,不以喜恶牵制,不以亲疏掣肘,举能臣以公。择将难,使臣以公难!”夏承焕面容镇定,思绪神清,言之凿凿,言毕乃坐。 台上夫子,台下同窗,无不翘首,皆惊于夏承焕一番国危论。梅远尘从未有接触政事,正是一懵懂公子哥。初听夏承焕言时下危患,只觉国势危殆,刻不容缓;再听其道破解之法,又觉情势虽不妙,尚有良解;后又听这练兵择将之难,举臣以公之难,似乎又是前途漫漫,知易行难。 夫子点了点头,冷声赞道,“不错!”又执杖行至最左,谓梅远尘道,“何以为臣?” 梅远尘正在回味间,丝毫不备,忽听夫子有问,乃仓促站起,一脸绯红。虽还不曾答话,但姿态间与夏承焕一比,高下立判。众人见了,待要嗤笑,却听梅远尘答道,“远尘年幼不经事,于为臣之道实无所知,只常听父亲有训:奉君当以忠,事上当以恭,待同僚以诚,视下如亲族,约束于亲眷;持身必以洁,行事应自律,立志存高远,治学须以勤;每日为官必有忧,上忧朝廷乏困,下恤百姓疾苦,中间自省不足;常有三戒,一戒骄奢,无使耽于资财酒色,二戒自满,无使履职事不能尽,三戒贪婪,无使法度废弛。行有三不,一不恃势欺人,二不恃理逼人,三不恃法压人。远尘虽才学浅薄,为人行事必依家训,以为根本。” 待得梅远尘答完回座,授堂内鸦雀无声,哪再敢有嗤笑? 端夫子听了,亦点点头,冷声道,“很不错!” 第三十章 思源初现盲山下 “大爷,叨扰了,山埗头村可是这个方向?”一年约二十**的彪悍壮实汉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植林马在一老汉面前站定,乃问道。∞远,八名年纪各不一的男子骑在马背,缓缓行来。 这老汉原本背着好大一担干柴正走在小道上,见一身着制式袍服壮实汉子来问,急忙放下柴担,躬背答道,“是了,官爷。沿着这小道行五六里,在右前有一小岔道,往小岔道再行两里地便到了。” 袍服壮实汉子执手谢道,“多谢大爷指路。这才开岁,此间寒意正盛,我这里有热酒一壶,肉食些许,就赠与大爷暖暖身罢!”壮实汉子见老汉衣着单薄,身形佝偻,心下大是起怜,便从腰间取下酒壶和食包向老汉递去。老汉何时见了这般阵仗,畏着手脚,哪里敢去取,“官爷折煞我了,怎敢要你酒食!” 壮实汉子不允,把酒壶、食包放到柴担上,再告谢离去。不远处马背上年纪最老者笑着对一华服中年道,“老爷,只怕咱家傅二兄弟晌午该是要饿肚子了。” 华服中年看着正行来的壮实汉子,笑道,“哈哈,傅二弟虽是武人出身,一副心肠却是又善又暖。他既好心把自己晌食送了人,又岂能饿着了他,一会儿与我同食便是。”一时骑上众人皆欢快笑起。 壮实汉子骑马行来,在一群人前勒马停驻,报道,“老爷,顺这小路行五六里再右转小岔道行两里便到了。” 华服中年从自己腰间取下酒壶、食包向壮实汉子掷去,笑着道,“傅二弟,晌午便由我来请你吃顿酒肉罢!”傅惩接过,茫然望向众人。 一群人策马向前,经过老汉时,华服中年拉住马缰,对他揖了揖手,始驱马行去。 此间九人便是刚上任的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和云鸢、云鹄、云鹞父子、傅惩四名梅府家仆及四名从清溪察司府带来的亲信卫兵。此行乃是自阜州盐政司衙门来这阜阳镇盲山附近,寻一置建盐场之址。 “安咸下辖六州之中,以阜州最为富足,然数日来一路所见,百姓度日多困苦,由此可知其余五州民生至于斯了。”梅思源叹道。“如何不是呢!”傅惩接话道。众人一路言谈不止,驱骑徐行。 再行五里许,果见百丈外右侧有一小路延伸,傅惩见了,先一步驭马快速向前行去,既上小路,不见影踪。八骑就到岔路口,只见小路上傅惩驱马快行而来。 “吁~~”,傅惩勒马停住,执手报道,“老爷,山埗头村就在前边了,我已叫保长在村口候着”。 “甚好,便去看一看这山埗头村是怎样一番地理!”梅思源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小路而来,傅惩开路在前,云鸢殿后在尾。 离着村口尚有里许,一个干瘦中年汉子引着四名老者向众人迎来,神色慌张,距着傅惩坐骑还有十丈余便跪拜在地,大呼道,“山埗头村保长李发财,领氏族管事四人参拜政司官大人!”这五人显然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更不可能知盐运政司是何品轶的官员,只觉这九人衣着华服,袍服威武讲究,定然是顶了天的大人物,是以此刻匍匐在地,不敢去望众人,生怕惹来事端。 “李保长,尔们快起来罢!我们此来多有打扰,劳烦领路在前,再收拾出几间房来给我们落脚”,梅思源温声说道。 “是!是!是!小民这便去办!”说完起身,用力推推一旁老者,那老者既听了梅思源所言,又得保长暗示,已然会意,使尽气力往村里奔去,显是去安排一众行人的住处了。不待梅思源吩咐,傅惩便策马跟随在后。 山埗头村是阜阳镇的大村,在籍五百余户,人丁老少两千四百多人。村里最大的财主是一家朱姓富户,在盲山脚下有地近两千亩,早前发现盐矿的老幺便是他家的佃户。为众人安排住处的氏族管事急急跑来朱姓富户家,与其说明缘由。朱姓富户见了老管事,听了一番说道,哪里敢有意见,忙唤来女眷、小厮张罗膳食住处开去。 老管事得了朱富户的应承便急急向门外傅惩报去。“官爷大人,山埗头村乃乡野小地,就只这朱先生府第堪堪招待,万望大人包涵!” “哪里的话,老先生客气了。你便引我去与这家主人见上一见罢!”作为梅思源贴身亲随,傅惩做事向来粗中有细。 老管事自是一百个应允,领着傅惩又往朱府折了回去。 “小民朱由颛,见过官爷大人!”朱富户说完就要拜下,傅惩赶忙去拉,从腰带中取出一银锭谓其说道,“朱先生多礼了。我家大人午间夜里或许将借宝地休憩,劳烦收拾出五间干净房间。这有官锭银五两,以抵资费。” “民不与官斗”,古来民之畏官如鼠与猫,无论老少,不分贫富。朱由颛虽是一村首富,但自以为在官家面前实在不足一提。此时见傅惩递来银钱,又是惊又是疑,忙辞道,“官爷大人远来劳累,小民有幸招待,哪里能要大人资财?” 傅惩还要去迎众人,无意多言,把银锭放在桌上便向外快步而去。 “老爷,便是此间了!”傅惩接众人行来,距着朱府大门尚有二三十丈,指着府门道。朱由颛领着一众家眷早已候在门前,见梅思源九骑近来,当即伏地跪拜道,“山埗头村朱由颛携眷属恭候盐运政司官大人!”这朱由颛和那老管事、保长看来都是读书之人,言语中竟少有山野草莽气息。 “朱先生多礼了。多有劳烦,便请起罢!”梅思源下马言道。 朱由颛哪里想到这位大人竟斯文有礼至于斯,乃谢拜而起,领着梅思源一行人向府宅内行去。 第三十一章 朱府宅院宴老幺(上) “大人,请堂上稍坐。⊙不利落,小民这便去催!”朱由颛安排诸人在正厅坐定,便辞了身下去。梅思源新来安咸,自想了解此间民生多些,是以拒了州府盐政司的安排,领着亲卫随从八人边走边问,一路缓缓摸索而来。到这山埗头村已过未时二刻,朱府一家上下老小午膳已毕,哪里有这许多现成饭食供九人入膳?是以刚听得老管事说来,便急急遣了老妈子、老长工去烧火煮水、杀牲宰禽。非是下人有意偷懒,只是这造饭烧菜实在不可一蹴而就,该翻就要翻,该炒便得炒,少了锅里面半样的功夫,菜肴又怎得美味?朱由颛自然晓得这明白道理,但又如何敢与众人讲?只怕几位大人候久了不悦,是以急急脱了身,亲到伙房监工去了。 “一清、此间有一事,差你去办。”梅思源此行带来四名亲卫,这顾一清便是其中一人。按照大华朝朝臣护卫律,正三品职往上官员即有由领侍卫府配调的护卫亲兵。四年前,梅思源右迁至清溪郡察司官,领正三品衔,这四人便是他的护卫亲兵。今再右迁安咸盐运政司,挂从一品职领正二品衔,护卫人数亦增加到了十二人,便把这四人从清溪郡察司府随调了过来。 “大人请讲!”顾一清离座躬身抱拳道。四人中,顾一清资历最老,此时领侍卫队长职。 “一会儿你去找李保长,午膳叫他来作陪,我正有许些话要与他了解。令,请他携发现盐洞那佃农同来。朝廷的恩赏只怕还不曾下,今我首领安咸盐政司,既来到此间,当先私赏于他,以兹致谢。” “属下领命,这便去办!”言毕,即领三人向厅外行去。 “云叔?”梅思源唤道,却未听得有人答话。 “大人,父亲说今夜大人可能将在此处留宿,便先去查看附近地形了!”云鹞此时顶替父亲位置,贴身保护着梅思源。 “呵呵,云叔也太小心了!此地如此僻静,想来不会有甚么贼人。”梅思源说道,言语中对云鸢处事之谨慎自是认可十分。 云鹞却不敢作此想,严肃答道,“大人安危,绝对半分马虎不得。我云家父子三人,尽受梅府厚恩,便是万死亦不可使大人损伤分毫!临行颌王殿下已有告知,大人此来,自会损及朝中大人物利益,绝不可有半盏茶的放松。” “思源此来,本意只为治盐。然我身处朝局,又如何能脱身于政派纠葛?民生如此艰难,何不齐心解民疾苦?朝局政争,何时能止啊?”梅思源心酸叹道。 朱由颛家资丰厚,豢养三禽五畜以百千计。先前一番从侧打听,得知此行人间的华服中年竟是当朝一品大臣,一时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中年似乎也就不惑之年,何以登此极位?先前自己暗里估摸着,不得了是位三五品的郡州府大人。喜的是,当朝一品临自家府宅用膳就宿,实在是天大的脸面,氏族族史必定浓墨特写传流于后人。自己除却略有家资,似乎也平常的紧:既未入仕谋得一官半职,亦未悬壶救世生人性命。此事乃毕生最值罄书之事,自要办得百般周到细致,是以巴不得府中食材上的席面的全都做肴入席。“这个蒜蓉鸭,鸭毛你可得去净啰,哎,那个乳羊熟地汤得把羊的膻味焯掉......”朱由颛平日里就饮食讲究,于这烹煮倒在行的很,这时恨不能夺来锅勺亲自下厨,“做好的便快端到水灶给热着!” 一桌二十三碟,四汤五蒸六炖七烧,中间摆只烤全猪,这便是朱府上下耗时一个时辰给梅思源诸人备的一席午膳。 “呵呵,梅大人,久候了!可以入席就膳了!”朱由颛强笑着说道,心下却想,“令梅大人候了一个时辰,实在大不敬,只盼能体谅一二”。 梅思源从座起身,执手道,“有劳朱先生了。我自作主张请了老管事和一位佃农大哥同席,望先生不怪!” 听得梅思源道来,似乎并不置气,朱由颛心下一松,急忙回道,“哪里哪里!小民哪敢?梅大人着实客气了!” “那便叨扰了”,梅思源报以一笑,再谓顾一清道,“去请老管事和老幺兄弟入席。” 近来,老幺只觉全身力气实在用不完,这日便是早早起了身,天刚亮便去给朱由颛的水田挖荸荠。往常,邻里左近不分老少皆唤他“老幺”,自有了“盲山探盐”的事故,年少的唤他“老幺大叔”,年纪相仿的皆唤他“老幺大哥”,唤得老幺脸上时常有笑。午时小憩间,婆娘送来黍米粥,饭筒里面还放了几勺腌菜萝卜干,自被老幺舔食得干净。饭饱下地干活才一刻不到,远远便听得老管事在喊自己。老管事说明来由,乖乖不得了,原竟是东家请自己到府宅去用午膳。 “可要怎般?这一身泥淖的,哪里进得东家大门”,老幺急了,就要辞。老管事哪里肯,令老幺在沟渠洗漱一番便急急拉着去了。既到了村里,只见两个差官在候,老幺双腿一软,几乎撞在一旁篱上,想道,“莫不是盐洞出了甚么差错,官爷竟要来抓我抵罪了?”只见官差快步走来,对自己揖手,和声道“我家大人请老幺大哥同席!” “是请我吃饭么?哪里有这般好事?”老幺心下稍定,将信将疑,唯唯诺诺跟在后边往朱家府宅行去,路上一颗心兀自忐忑不安。 “老幺兄弟,请入席!”再听得官爷来叫,在偏厅候了半个时辰的老幺才信大于疑,躬腰站起。傅惩几番做了请手势,老幺只看着自己,一脸惶惑,却驻足犹疑不行。傅惩没法,只得先行在前。老幺两眼张望,迤迤随行。 第三十二章 朱府宅院宴老幺(下) 桌上十二人中,梅思源和随从八人摸黑从阜州鄞阳县出发,已骑行多时,早已饥饿难耐。众人祝了开席酒,大家便拾筷卖力吃将起来。朱由颛和老管事作陪席间,自然亦不免频频动筷引菜。此间就只老幺,在位上看看众人,看看杯盘,伸头张目,如坐针毡。梅思源瞧见了,似乎心下有了猜想,笑着谓其道,“老幺兄弟,你如何不动碗筷?” 老幺正吞咽口水间,骤听得高官问起,急忙想去答话。哪想喉咙一紧,却把口水倒灌入鼻,呛得他就要打喷嚏。待气息稍顺,乃愣笑着说道,“我不饿的!我不饿的!”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瞥向席间餐盘中种种肉食佳肴,心下想着,“哎哟,我的皇天老母!这世间哪里有那么许多好肉好菜!”老幺似乎察觉梅思源似乎看见自己窘样,又道了一句,“嘿嘿,我不饿的!” 梅思源何等聪慧的人品,自然想到多半是老幺自觉卑微,与众人同席,哪敢放肆吃喝,正拘着自己。乃向一旁的亲卫笑骂道,“壬馍,就顾自己吃饱!倒是给老幺兄弟夹几个菜啊!”薛壬馍乃梅思源从清溪随调过来四名亲卫中,年纪最幼的一位,此刻正对付着盘里的大猪肘子。忽听大人唤自己名字,筷子一抖,险些把好大一个肘子拨到盘外。这时尴尬起身,用力扯下左前餐盘内麻酥鸡上一条鸡腿,两筷夹着大鸡腿,往老幺碗里放去。老幺紧紧盯着鸡腿,生怕其半路要掉下。幸而一路无虞,鸡腿稳稳落在他碗里。鸡腿落下一瞬,老幺身形一震,就要伸手去拿。手就到碗边,突然止住,缩到桌下,尴尬地对着众人笑着。 “老幺兄弟,你随意便是,此间私下饮食,没有那许多规矩。”梅思源见此情形,亦丝毫不介怀,温声对其言道。 老幺自觉到这群官爷似乎都人好的紧,当下心里放松许多,看着碗里鸡腿,只觉实在难以经受诱惑,嘿嘿笑道,“我,嘿嘿,那我就吃一些,吃一些罢!”说完抓起碗边筷子,吃开了去。没几个呼吸的功夫,好大一条鸡腿便快吃完,梅思源对着薛壬馍示意。薛壬馍得了暗令,又往老幺碗里夹了好大几块炖牛筋。“嗯!嗯!”老幺口中有食不能言,只发出“嗯嗯”的声音。 “呃~呃!”,老幺肚子实在装不下了,重重打了几个饱嗝。肚子虽已饱胀,心中却欲求不满,仍是不舍地盯着一席残羹,“哎,还剩着这么多肉菜哩!那盘蒜蓉鸭还有大半只,那钵炖牛骨都没怎么动过呢!中间那只烤乳猪,怕是还挂了十几斤熟肉,啧啧,唉!可惜婆娘和两个娃儿不在啊!” 梅思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仔细。这老幺衣着褴褛,面容枯槁,一双大手布满裂痕老茧,实在是个最最真实的穷苦人。自己虽曾经历家道没落,仕途艰难,但也从来衣食无忧。此刻虽领二品衔,却挂一品职,侍一品俸禄,每年银钱六千五百两,更是锦衣玉食。这些下层百姓的日常与自己实有云泥之别,一时心生恻隐。 “朱先生,可否把这些剩菜赠于我?”此时众人已膳毕,正坐在膳厅旁茶案稍事休息,梅思源谓对坐的朱由颛道。 “哎哟,小民招待不周,这,这,小民这便遣人再去备一席酒菜!”朱由颛忙从座上站起,神色慌张道,还道是这位大人竟不曾吃饱,抑或对此间膳食不喜。 梅思源见状,知是朱由颛误会自己,当即起身笑道,“先生误会了。这位老幺兄弟想来还有老少在家,我想做个人情,不如把这所剩菜肴都给这位老幺家里送去。” 朱由颛这才醒悟,笑笑道,“哦!哦,原来是这般!那自然好!自然是好了!小民这就趁还热乎着,叫人把饭菜都给老幺家里送去!”说完,辞了身下去安排。老幺原本正在心下想着,听得官爷和东家对答,竟原本道出了自己心声,一时好不激动,眼眶布丝,就要流出泪来,“婆娘、娃儿,你们今儿也可吃顿顶天的好了!” “老幺兄弟,你可否借一步说话?”梅思源看着老幺,唤道。 这老幺不明就里,痴痴站在原处,挠着头,傻笑回道,“嘿嘿”。 梅思源无奈摇头笑道,“老幺兄弟,过来说话罢。” 这话老幺便懂了,痛快应承了,“哎!”快步往茶案行去。 “你可知我是做甚么的么?”梅思源问老幺。 “我不知,只晓得你是个天大的好官!”老幺傻笑答道。 梅思源得到老幺此般滑稽回答,竟觉十分如意,又道,“我便是这大华朝管盐的官了,你在这盲山找到这盐矿,实在帮了我极大的忙,我定要好好谢你!” “大人哪里话。我就算帮这一小小忙,今日膳间却吃这许多饭菜,你还要送菜给我婆娘、娃儿,我甚觉过意不去哩!”老幺哪里能有那般眼界,只觉自己所作实在微不足道,而这位大人对自己又实在太过客气,感念定是祖上积了大德,才得了这般厚报。 “老幺大哥,你以为在此间过活,何物最是紧要?”梅思源自内心感激老幺找到盐矿,将来或解千万人少盐之危,是以想犒赏他一番。 老幺一时愣住,半晌乃失望答道,“要说最最紧要,那自然是田地了。” 第三十三章 盲山盐场初定址(上) “最最紧要,那自然是田地了”,老幺这句平实无奇的话却令梅思源脑中一震:“这位老幺大哥便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百姓,常年劳苦却连半垄田地亦不可得。∥养,老有所终,将何其艰辛?为官经世,不过使耕者有其田,灾年能裹腹,冤屈得伸张。而其时治下,富户圈田连绵千百顷,致贫者无有自耕,只得委为佃农,丰年尚不得几顿餐饱,平年挨饿自不可免,灾年不为饿殍已是万幸,实在可怜!思源从仕十余年,虽事必尽其力,始终难止民生愈苦,实在惭愧!” 梅思源望着老幺,再问道,“你家中有人丁几口?”神情像极一个暖心友人。 “嘿嘿,我和婆娘带着两个娃儿。小的男娃子六岁,大的女娃子九岁了哩!”老幺言语间,满脸知足的溢笑。“如何不满足哩!自己和婆娘可以给东家侍农田换米食,闲时上山打些野味,采着浆果子,两个娃儿也少有饿着,自己还待求些甚么?” “我给你十亩地。”梅思源突然说道。 老幺茫然望着梅思源,似乎没听清他说了甚么,又似不相信自己听到了甚么。 “我给你十亩地。”梅思源再一次说道,“你寻得了盐矿,盐政司奖你十亩地,如何?” 老幺双手交叉搓着,眨了眨眼,紧盯梅思源,显是已经听清楚了他讲了甚么,却似乎还不敢相信。良久才润了润喉,说道,“这个,这个……” “朝廷奖有功,不缴税赋,田里打了多少粮食,便自己得多少。”梅思源再解释道。 老幺眼里渐渐有泪,颤颤巍巍从座上起身,蓦然重重跪倒在地。梅思源伸手要去扶起,老幺不肯,伏地啜泣,腰背随着轻轻震动。 冬里乡野的夜,漆黑如墨,静谧如定。“喔~喔~喔!”一声鸡鸣响起,打破了它的安宁。 “你怎就起了?外面还黑着哩!”黑暗中一个妇人迷糊言道。 “有甚么打紧!昨晌,梅大人要我今早领他去我寻的那盐洞,可不得早些去候着?”老幺并不去理会婆娘。至于此刻,老幺都觉自己尚在幻梦之中,“我真真有了自己的田垄?”。忙伸手往草席下一探,“田契在着哩!”漆黑中,老幺笑的脸上如丘壑一般。想起昨日,那实在是自己一生中最是开心的一日。既得梅大人请吃了一顿大饱餐,而后又得大人送了十亩地,临行便从东家那里拿到田契。今日回味来,犹觉难以相信。但田契既在、桌上的饭食仍在,又不由老幺不信。当下麻利收拾好,兜着一个熟薯瓜便出门了。 草木还结着霜,老幺却一点不觉冷。 “甚么人!”老幺才刚近了朱府宅院,便听一个冷厉声音骤然从高处传来,吓得老幺不觉“哇”出声来,忙回道,“我是朱老幺,来此间候着梅大人。梅大人要我今早领他去山里。” “你且先等着。”昨下半夜是云鹄值守,哪里想到这都还不可见五指,老幺竟已来门外。 “吱~”,朱府里屋传来一开门声,只听一人说道,“是老幺来了么?请他先进来候着。”梅思源被云鹄一声冷喝惊醒,猜是老幺来了,即谓云鹄道。说完话,起身点了灯盏,一阵洗漱。一众随从早已习惯浅睡浅眠,既听得梅思源和云鹄对答,匆忙起身准备。 “老幺大哥,你可真起的早!”梅思源仪容理毕,走到偏厅,正见老幺勾着脚弓着身坐在四角圆凳上,乃笑着招呼道。 老幺正自责间,听梅思源走来问,当即起身回答,“唉!我真笨的紧!”说完握拳打头,“竟这么早把大人惊起了!”心里悔想,如果自己离宅院远远候着,想来这位瘦高兄弟也不易发觉我,便不至于吵醒大人罢。 梅思源见老幺神情,实在言真意切,心里一暖,劝道,“这有甚么打紧的!我亦向来不喜多眠,想着今去盐洞,正欲早些出发才好呢!”老幺听了,果然一喜,嘿嘿笑道,“就怕惊着大人休眠,嘿嘿,那可好,那可好!” 梅思源谓一旁云鹄道,“今也无甚事,你今便在这里先歇着,叫他们七人陪着去便是。”云鹄听了,执礼退下,通知其余七人去了。不一会儿,七人皆劲装而来,显是专为便利山间行走。 人既齐了,九人便摸着黑行进。 “这里有块石头,可小心着脚下!”、“右边是个烂泥窝子,莫踩着哩!”、“前面儿有个小斜坡,等会儿脚跟可要斜着走,担心滑到跌跤”,一路上老幺不停给大伙提着醒,一边在前探路走着,身形矫健,全没有一点昨日的木讷样。 山里本就天亮得晚些,又何况在冬日里。九人行了一个时辰,天色才翻起白。幸而先前所行路段皆在山脚,常年有人往来,路早已被拓开,是以脚下勉强能视。“老幺大哥,可行了三四十里了罢?”傅愆跟在最前,这时似乎已颇有疲态。今日起早,肚子尚自饿着,这一路崎岖小道行来,如何能不累,不仅他,其余七人亦多少有些乏了。“唉哟,可没那么远,左近二十四、五里罢”,老幺估摸一番,答道。傅愆心里一苦,又问,“距着盐洞尚有多远?”老幺笑道,“这可还早着呢,翻过前面那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嗯,约莫还要行四十几里山路罢。” 梅思源自知今早走来匆忙,行了这么许久,都还空着肚子,当下笑着谓老幺道,“老幺大哥,不如找个落脚地歇一歇,生火热点吃食,我傅三弟只怕饿的紧了!”傅愆被梅思源取笑,偏偏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起来,哪里敢驳,只低头尴尬笑着。 “那也好呢!这边便好歇脚。记得那边山坡有四颗青枣树,我一会儿便去看看还有没有枣子。”老幺一边说着,一边领众人到路旁的一块平坦地,指着东南边小坡说着。待八人都坐下,便快步向小山坡跑去,转眼不见踪影,有如脱兔。 云鸢坐在石块上,从后看着,轻轻叹道,“这老幺不曾练武,脚下却比一般好手还灵活,倒真是山养山人啊!”云鸢一生最为得意的便是这一身轻功,这时见老幺在山间的这般走法,亦忍不住赞叹。 正说话间,一缕红光从山顶透过来,太阳已然升起。 第三十四章 盲山盐场初定址(下) 何为“山”者?乃土聚有石而高也。/山道间,因地势由低向高使然,蜿蜒、陡峭必居其一。欲求坡小者,必取其蜿蜒舍其途近;欲图捷径而避其远者,必承其陡峭。梅思源八人虽都练了一身武功,技艺非凡,却皆非登爬好手,是以一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而来。 “哎,老幺大哥,可没走错?我怎觉先前到过了此处的。”傅愆紧跟在老幺身后,正穿过一片灌木丛。 “嘿嘿,不会有错的。这盲山便就是这样了,乍看起来,每个山头都长得一般高低大小,就像好些个同胞兄弟。灌木荆丛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旁人可不敢来这里。”老幺傻笑着答道。 “是么。为甚么别个不敢来,就你便敢来?”傅愆虽已疲乏,但亦有了聊话的兴致。 “村里人上盲山,也就打些柴火甚么的,山脚便有的是。要来了这深处,哪里能辨得左右?可不得在这里兜转圈哩?我爹妈死得早,十三岁便给东家耕地。那时可小,农事也做的少,得的谷米就不够填肚子了,时常来这盲山深处找吃食。”老幺讲起过去,脸上颇有些沧桑,“我行到哪里了,便在旁往来向折倒一只树枝,这便不至迷路啦。你瞧这,便是我前些天折的小枝。”说完,指着身旁一根往后倒着的树枝。只见它折口暗淡,显然已倒下好些日子了。 “哦,原是这般!呵呵。”傅愆听了,甚觉有趣,想着往后自己在山间行走,也大可用老幺之法辨路,登时一喜,一边走一边笑着答道。 “几位官爷,便在前边呢。”老幺回过头,笑着谓众人道。 “哦,是么!”梅思源精神一震,快步跟到最前,“我来看看。” “便是前面右下那片榆林边上了,穿过榆林,溶洞便在最边上。估摸着也就三里地了。”老幺指着前方右下,跟梅思源解释道。 这时正值正午,众人山行已三个时辰有余。冬日阳光虽不炙烈,晒得久了亦觉浑身粘燥不爽。既听得盐矿便在眼前,都觉身轻不少,脚下得力,步伐都大了起来。 “呸!这些树疙瘩可不讨喜!一身树叶便似锯子一般咬人!”只听梅思源四名亲卫中尹成惠在队尾骂骂咧咧,原是一时不意,竟被榆枝打到,榆叶在他脸上割了好大一条口子。 “成惠,赖我。这,唉。”梅思源四名亲卫中翟开听得尹成惠抱怨,便折回来看,原是自己前行时手推着榆树枝,放得急了,榆枝弹回去太快,尹成惠未及避开,才被打到脸颊,这时已沁出一道血痕。这时自责道。 “这有甚么!快行罢,便要道了!”尹成惠似乎也不介怀,开心言道。 众人穿出榆林,看到一条涓涓细流,而下有一个小潭,清可见底。 “嘿!可好找!”傅愆一直紧随老幺而行,既走出榆林便冲到了最前,见前有清水细流,忙冲过去掬水喝。“噗”的一声,傅愆把一口清水吐了干净,脸色变换几番,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大人错不了了!便是这里了!”原来这水入口咸涩无比,自是老幺带众人来寻的盐洞了。 梅思源也已赶到,伸手掬水就往口中送,好几个呼吸始吐出来,良久乃道,“实是大喜啊!”笑意渐盛,不一会儿便笑出声来了。 众人才坐下,只见另一旁树林里行出两人,竟是政司衙门的衙役打扮。这两人走近一看,其中一大汉脸上有疤,另一人身形矮小,却是先前去过老幺家里的何广根和万勇。他二人已在人群中看到老幺,斥道,“你怎带这许多人来这里作甚!”老幺正要解释,傅惩先行道出一行人身份,二人听了一阵惊惧,急忙弯腰行礼。 “你们是州盐政司的行走么?”梅思源问道,“此间就你二人?” 何广根从不曾见如此高官,此刻竟有些紧张,小声答道,“小的二人是阜州盐运政司的行走,上头遣我们在此间守卫,不得叫人来搅了乱。此间除我二人外,还有六人,两两分把一个方位。”本以为他已说完,不料他又补充一句,“哦,还有一个州府的职方,来此间已七八日了,每日与我们同食。” “职方?”梅思源甚喜,问道,“在那里?快带我去见!” 何广根自是一百个应承,走在前面带路,一边答道,“此刻正值饭时,我们在前面山坳口造饭。” 九人造饭之地离溶洞不远,不至半刻便到,见正烧着两堆火,分别架了一个铁锅和一个大饭皿。七人正忙活,见何、万二人带了这许多人来,一时迷糊。何广根向七人喝道,“快来参见郡盐运政司梅大人!”七人听了,一惊,忙放下手中物事过来参拜。 “起来罢!”梅思源道,再回头谓傅惩众人,“把我们的食包打开,晌午便一起在这吃罢!”行走和职方九人哪里敢同上官同食,皆要来辞,梅思源自不允。又道,“哪位是职方先生?” 以为四十出头的黑瘦汉子站出来,跪拜道,“大人,小的谢不铨,是州府遣来绘此间地形的职方。” 梅思源走上前拉他起身,道,“先生何用如此多礼!”待其站定乃道,“此间地形可有绘好?” 谢不铨从背上取下已夹本,道,“大人,小的上午刚绘完最后一片,全在此间了!” 梅思源欣喜不已,接过夹板来看。职方绘图,常年行走在外,为便宜随时绘图及保图册不至被雨水打湿,皆随身备着防水牛皮包及绘图夹板。梅思源小心打开,慢慢细看,谢不铨便在一旁候着,已解个中不明。 半个时辰过了,饭食皆已备好,梅思源似乎还无意进食。傅惩走来问,“大人,可以用膳了?” 此图册乃州府衙门为州盐运政司专绘,以为此间盐洞开矿所用,是以此图虽仅绘阜阳一镇之地,却方圆无不具细。梅思源看完,慢慢合上图册,盲山左近地形便平铺于脑海:“盐矿延绵十几里,方圆百里间仅北部土阁村、东南山埗头村和西南的荷坳村三块大空地,但其时皆已聚民成村。细究这山埗头村,直距矿洞仅三十四五里,且山势不陡,行六十里即至,矿石最好运出;村中前后有河流两条经过,正是熬盐必备;又有现成乡道通镇、县,稍一拓宽即可做运盐之道。实在是建盐场的不二选之地啊!” 第三十五章 端夫子论攻与防(上) “今日授课战之攻防。※们可先提问。”端夫子拄杖立于授案前,鸿声言道。 这十几日来,致知堂每日开课四堂,一堂课一个时辰。每日四堂分别是:军事、武校、政知、德育。此时乃辰时二刻,正端夫子授课之时。薛宁自小长在文宦之家,从来少涉猎于武事,这些日来,每每首个提问,今又如此,只见他站起问道,“夫子,攻之兵有几何?守之法又有几何?” 端夫子似乎早有预料,看他一眼,乃道,“大华军备,攻之兵有枪、戟、刀、斧、弓、弩六兵,投石机、火油灌、撞车、冲车、云梯、攻城塔六器,凡一十二。守之兵有铁蒺藜、檑、钩、狼牙拍、幔牌、盾六械,鹿角木、距马枪、钓桥、闸版、塞门刀车、刃车六具,陷马坑、护城壕、护城河、羊马墙、弩台、白露屋六事。” “战时,当何以攻?”薛宁又问。 “攻在前者,首要之用乃是壮军威,振士气,是以力求伤敌而不自损,当以投石机、长枪、弩长距远攻急射;待敌我两军相距迫近,再当以弓箭流矢扫射,以求多多杀伤敌前;敌我既交兵,战机瞬逝,杀敌当以快,可先行枪、戟在前戳、挑、刺、撩,再以刀、斧劈、砍、切、割在后。” “夫子,为何是枪戟在前,而刀斧在后?”梅远尘有疑乃问。 “枪戟之伤在于纵深,被其所伤,轻则流血不止,无再战之力,重者脏腑碎裂,当场身死;刀斧之伤在于横长,难以一击杀敌,被其所伤往往还有再战之力。既为杀敌故,自然枪戟在前,刀斧在后。”端夫子解释道。 “既然枪戟杀伤强于刀斧,那又何配刀斧呢?”柳是如听后一时不明,疑道。 “兵器之用,从无绝对。枪戟杀伤强,但亦有其不足:利在枪头,易于防守;近身再攻时,回枪稍慢易给敌机。刀斧杀伤虽稍弱,刃口却长,敌众之时随意劈砍,其速快。且对方甲兵一旦垒起盾墙,枪戟难以破防,重斧劈砸却可破其防线。”端夫子扫视众人答道。 “夫子,若防线如此便被破了,后城且不危矣?”胡晦明好奇问道。 “防务之繁远非如此简单。防务之用不在于胜,而在于不败。”端夫子言道,“敌军攻来,气势必汹,首要乃是阻滞其攻势。是以短兵应敌之前,往往于敌军进军之途设铁蒺藜,以伤马之脚掌、兵士之足,有此一防其攻势必缓。而设铁蒺藜当以无规无律,使敌不能尽除,脚下有顾虑;铁蒺藜之后,可再置鹿角木,鹿角木上又有钩连,其身浸油,敌攻至此必停下设法除障,此时往往聚兵一处,正是守军弓弩手放箭杀敌的好时机。鹿角木已浸过桐油,箭上点火射去,鹿角木将成火堆,堆火而成火海,敌之攻势焉能持续?在鹿角木后,可再设铁蒺藜,敌刚过火海,心思多半不在脚下,再行进间又如何能避开?若敌方骑兵众多,可于鹿角木、铁蒺藜后设陷马坑,骑兵之用在于速战,其策马必快,于此时设陷马坑,马快则陷于坑中必为暗刀所杀伤。如此四五次阻滞敌方攻势,敌军一来人马必有损伤,二来人马必定乏累,三则行军之阵必散,四乃兵士心中必怀惧意。对此损伤、乏累、有惧意的敌军,再以前锋军应敌。五十丈内可施以弩,二十丈后放以弓,再杀伤敌军。若敌军既过远攻之距,则前线甲兵当速立盾墙,敌来时于狭缝刺以枪戟。若敌军再破盾甲兵之防,则两军短兵相接,勇者悍者众者胜,怯者弱者寡者败。”端夫子言及此,去看众人反应,只见众人皆是一脸讶异。 “夫子,既有如此多样重重拒敌之法,进军实难以为继!”夏承炫喃喃叹道,“只怕非数倍之敌,不敢攻城啊!” 端夫子缓缓道,“自古攻城向来都是兵道中棘手之事。守城之军一万众,攻城无十万之兵,要破城而下实在极难办到。是以古来善守之将常有,却难有留名后世,往往留名者都是攻城既成之将,便是攻城比守城难十倍不止之由。” “学生受教了!”夏承炫起身执礼谢道。 只听夫子又言起,“拒敌之法又何止那些?交战中最激烈之时便是攻城之时。只因,此时已是攻守双方决战之际,再无半点退路,攻则必猛,守则必坚。”众人尚在回味间,听得夫子将讲最最精彩之处,一时人人兴起,眼神炽热望向授案。 “下城有三途,登墙、攻门及凿地道以入。攻城之前,当先以投石机向城上掷巨石、火油灌,以乱敌守势,杀伤守兵。再以云梯、攻城塔引兵而上。攻城塔由塔身、斜梯两部。塔身由楠木烤火再裹以犀皮制成,高约五丈宽约一丈,分三层,由四轴八轮承载,人力在后推动。一旦塔身靠近城墙,攻城之兵从塔身后之斜梯直上顶层,放下搭桥,由搭桥进入城墙。其下中层乃掩护所用。其内中空,可存兵士十数人,有豁口,顶层之兵攻城时,守军必阻,攻城塔中层之兵于豁口与其对攻,以掩护上兵登墙。下层内置重物,以保塔身不倒。其通体结构如此图。”说完从案上取来一卷轴,轻掷给夏承焕。 众人哄然离座,向夏承焕聚拢过去。夏承焕小心打开卷轴,只见卷轴中有一繁复、威武之物事,左右两侧有数百言备解,右下有工部收编戳印。卷轴正中大书五字:端氏攻城塔。 众人细看图解,又去对比图作,逐渐知晓此乃何等不凡,一个庞然大物慢慢成型于脑海。皇甫天纵看完,良久乃道,“有此神器,何愁城将不下?” 第三十六章 端夫子论攻与防(下) 端夫子驻足在旁,静待众人看完,听得皇甫天纵所叹,乃嗤笑道,“登墙破城又岂是如此易与之事?” “夫子,此攻城塔实在是精妙绝伦,难有阻截之法啊!”夏承炫见到塔名即知,此必为自己这位皇叔祖,授堂上的端夫子所创。v华帝年长,但历来礼制尊帝位,皇子称呼皇帝长兄为“皇叔”,皇孙称呼皇帝长兄为“皇叔祖”。自己素来知道,端皇叔祖学贯文武,无所不精,却未想到如此精妙的攻城塔竟是他所构设,忍不住赞道。 “世间才智之士何其多,战时从无不败之兵。”端夫子感叹道,“攻有破城之械,守自有拒敌之法。城墙筑基之时,使墙身下凸上凹,使敌攻城塔及云梯不易落定。便是攻城塔靠近了城墙,搭桥之长亦不足以通联,兵士登墙必定小心翼翼。而此时,守城之兵可用飞钩、短矢、檑木一一击之,使攻城之兵非是摔死,便为守兵所杀。便是搭桥架好,攻城兵士聚集登墙,守军泼以桐油,掷以火把,塔身一瞬时火起,兵士往往十不存一。是以,正面强登,实在是攻城之下下策。”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薛宁又问道,“夫子,你适才有言,破城有三途,那另外的攻门和凿地之途呢?攻当如何攻?守又当如何守?” “凿地,乃于外城近墙处挖凿地道,直通内城,兵士从地道入城。”端夫子解释道。 薛宁听了喜不自胜,拍掌大笑道“夫子,此法甚好!避开守军诸般杀伤械具,不损兵士便得以入城,实在妙极!我若将兵,首选此法!” 夫子摇头道,“此法虽简,但成事者实寡。皆因守城之军有‘瓮听’一制。” “夫子,何为‘瓮听’?”皇甫天纵问道。 “为防止敌军施凿地之法入城,守城之军覆石瓮若干于城墙左近,择耳聪之人坐听于瓮中,一旦听得凿地之声,即辨其方位,提前凿出孔洞,往地道中施以毒烟,以扇驱之,地道兵士退之不急,往往积聚期间,难有活命者。”夫子答道。 “那破门呢?”皇甫天纵再问道。 “破门乃最为常见的攻城之法。破门最常用之械具乃是撞车。撞车以百年巨木之躯为身,长约四丈,径直约十尺,重逾十万斤。通身裹以铁甲,下设底座,由十二轴、二十四巨轮通联,近百士兵在旁侧推动前行。一旦靠近城门后,士兵们便蓄力齐发,推动撞车抵门。因撞车自重,撞力巨大,足可以摧毁城门。”夫子缓缓说道,脸上似乎颇有余悸。 “这撞车竟有那么重?那寻常城门哪里抵挡得住?”皇甫天纵听得撞车如此硕大,不禁咂舌,又问道。 “大华当前的确少有能抵挡撞车的城门,一旦撞车靠近,守城实难。然撞车外形如此之大,亦自必有其不足之处。其一,用以做躯干之巨木不易得。撞木质硬身高,只有数百年的楠树、梧桐可以为干。而数百年之楠树或梧桐皆极罕见,是以大华撞车之量不足双手之数。其二,撞车的车轴极难锻造,一旦战时轴断,则难以前行。其三,撞车过重,虽集百人之力推动,亦只能缓缓而行。行进之间,极易成标靶,为城墙守兵射杀。其四,一旦守军在城门前各处设坑挖壕,撞车短时亦难以通过,再易成守兵之射杀标靶。其五,城墙置有钓桥、垂钟板、闸板、檑石,一旦撞车靠近则收起钓桥,撞车无法涉水,攻城之军必临时搭桥,此时又成守军射杀标靶;一旦临近城门,守军可掷下檑石、闸板、垂钟板,攻城士兵往往避之不及,死伤**。余下之兵既侥幸攻至城门口,又有通身密布钩刃之刃车候在前路,难免又被绞杀一番。至于此,撞车要么于攻途坏损,那么阻于路障沟壑,要么推动撞车的士兵无以为继。是以,以破门攻城,又如何简单?”端夫子毫不保留,将其中原由一个个说来。 “夫子,你所言者,皆自相矛盾。攻之器具如此利于攻,守之兵械那般善于守,以善守之道对善攻之法,又当如何?”公羊颂我疑道。 “至坚之盾对至利之矛何者胜出,从无定论。三岁之童执盾,百战之夫使枪,则枪必破盾;百战之夫执盾拒稚童之枪,则盾必不可破。同理,攻以骁勇善战之兵,守以未经战事之卒,尽管守械再具,城亦必破;攻以散兵游勇,守以百练之师,则攻器再利,城亦不可破。攻防对决,绝不止于拼比械具、工事、兵器,更比士气、经验、临阵应变及兵法调度。”端夫子有疑必答,答必以理,众学子听完,不住点头。 “夫子,学生虽不曾上过战场,经此一堂便可知晓战事何等残酷!无论攻守,双方尽皆设法杀伤敌众。其中种种械具,无不弑杀士卒如割草。无论攻城成否,只怕先行之军百无存一;无论城能否得守,守城之兵又有几人能活?士卒皆壮丁,上需侍父母,下待养幼小,而一旦身死,其父母无所终,其子女无所养,何不是人间惨事?”薛宁起身感叹,言至语末竟泪眼婆娑,声色哽咽。梅远尘心地素善,这时听薛宁感叹,心中何尝不是作此感想。 端夫子冷声斥道,“敌若来犯,如何能不拒?城之既破,民将何生?覆巢之下,哪有完卵!如今大华强敌环伺,尔们皆重宦亲贵出身,当怀以死报国之心!兵士身死毁小家,国若将亡谁能独存?” 夏承灿起身朗声道,“承灿必怀死战之心,护我家国!” 第三十七章 武校乃知亲恩重(上) “承焕(炫、燧)亦必怀死战之心,护我家国!”夏承焕、夏承炫、夏承燧三人亦起身,齐声言道。±了此状,焉能不附从?纷纷起身,神情肃穆望向端夫子。 端夫子挨个向众学子望去,良久乃道,“好男儿,当如此!”,言毕挥手示意众人坐下,又道,“明日为朔日,今日授毕尔们便可各自回府,将息两日。适才我已授尔们对战攻防之道,下堂课乃授战而不败之道,尔们可先行思忖,授堂之前,我将有问。” “是,夫子!”众人起身答话,礼送端夫子。 “哎,远尘,你可知道,今日武校宋教官待如何授课?”夏承炫挤到梅远尘身边,左肘压在他右肩,一脸坏笑。 “你为甚么那般怪笑?”梅远尘看着夏承炫一脸贼贼的样子,疑问道,“教官昨日可不曾讲,你我哪里能知?”夏承炫并不答话,只是一味坏笑,越笑越欢。好一会儿,见梅远尘似乎有气了,乃正色言道,“叫你平日拳脚不勤,今日怕是少不了要挨揍的!今日授课乃在校武场,两两对打小校。” 梅远尘本正来气,这时听得一会儿便要去校武场小校,哪里还有心思生气,整个人都慌了神。他素来不喜拳脚,先前在清溪家里,云鸢、傅惩几人有空便去教他功夫,但实在朽木难雕,竟无丝毫进益。人华子监这十几日来,每日巳时至午时,致知堂便是校武,由宋教官授军虎贲军体拳。梅远尘自觉无练武天赋,又着实毫无兴致,授课间一直敷敷衍衍,摆把式应付。往往前日所授,次日便已无所知。今日听得要对打校武,想自己如何应付得来?挨打尚属小事,只怕成绩差极丢了脸面,父亲和义父知了不乐。 “承炫,这当要如何?”梅远尘紧张问道。 “哪里还有半点办法?只盼一会儿教官让你我一对,我想着法儿输给你罢!其他人,谁还让着你?你又打得赢谁?”夏承炫没好气说着。 梅远尘听了,更觉紧张,心下自想着,“这是甚么主意?便是有意想让,教官又如何看不出?又何况,怎可因为自己习练不勤要承炫来让?”登时只想,时间过得慢些,好再看看有无两全之策。又想起,娘亲走前留书,让自己勤加修武,自己却毫不为意,一时羞愧不已。 巳时二刻,院监的衙役终究还是来了,被教官遣来领众人去校武场。众人不知今日何不在授堂院外授拳,竟要到校武场去,但只觉似乎更有趣了,各个喜乐的很。梅远尘既已知一会儿武校,心中百十个不愿意,终究没法儿,只得老实跟在后面。行至校武场,宋教官已候在那里。待众人排队站好,行完授学礼,宋教官在前言道,“虎贲军体术尔们已学了旬余,今日行小校。此罐中有二十四纸团,上写十二生肖及十二地支。尔们从此间各取一纸团,纸团上所书生肖、地支择定尔们小校对手。子对鼠,午对马,依次类推。”说完,手执陶罐行至队前,一路行去,使每人从陶罐取一纸团。 梅远尘择了纸团,打开一看,乃是一“亥”字。 所有纸团已取毕,宋教官返还至最前,谓队首的夏承焕道,“夏承焕,你手中纸团,上书何字?” 夏承焕大声道,“教官,我手中纸团是一“虎”字。”宋教官听得夏承焕回答,再向众人大声问道,“尔们何人抽中“寅”字?”只听欧潇潇大声答道,“教官,我抽中“寅”字。” “夏承焕、欧潇潇,你二人出列!”宋教官大声唤道,待二人出列并身站在校武场正中,谓二人道,“今日小校乃所学虎贲军体术,其他拳脚功夫不得擅用,可明白?”“学生明白!”二人齐声答道。二人答毕,教官遣其余众学子围坐一圈,自是要旁观比试。 欧潇潇乃是楚南将军欧禄海的长子,年三十,自幼善武。此时对位夏承焕,一点不惧,笑道,“承焕世子,一会武校难免拳脚相向,请多包涵!”楚南将军是大华军队编制中最高的五位一品武职之一,欧禄海乃是永华帝最心腹的武将。夏承焕听欧潇潇说来,当即笑道,“哪里!既是授堂武校,你我自当各自尽力,承焕又岂是细粉做的,一打就散?请!”说完做出一个请手势。 欧潇潇不欲得罪夏承焕,是以先行请罪,但既开打,却一点没有相让的意思。只见他大叫一声,“得嘞!”伸出右手便向夏承焕左肩抓去,正是虎贲军体术中擒手三十六式中的“虎抓式”。欧潇潇功夫底子甚好,这一式使得沉稳有力,夏承焕哪里躲得开,当即沉肩,身体微微左转,伸出右手去扣欧潇潇右腕,正是虎贲军体术扣手十一式中的“铆扣式”,一边左手握拳成指扣向欧潇潇右臂肱内抵去。欧潇潇快速缩回右手,左手往夏承焕右肘尖一推,二人登时分了开来。第一回合较量,欧潇潇攻得好,夏承焕守得亦好,众人在旁看了,不住叫好。 夏、欧两人相视一笑,夏承焕道,“现在换我来攻试试看。” “最好不过了!我便来守一守!”欧潇潇朗声笑道。才笑完,夏承焕便一脚扫来,欲攻他腘窝,正是踢打二十二式中的旋风扫腿式。欧潇潇见他腿势凌厉,不敢硬接,乃往后一跳,躲开了攻势。身体尚未站稳,夏承炫握掌成抓就要来拿他腰间,乃是擒手三十六式中的“鹰抓式”。欧潇潇一点不敢大意,右脚一抬,腰间一缩,左手伸掌成刀,向夏承焕右肩劈去,乃是打手二十二式中的“斜劈式”。夏承焕自然知道被劈到肩窝只怕几天都无法使力,当即甩身避开。 第二回合,夏承焕攻欧潇潇下盘已得了先机,在其闪躲间寻找破绽攻向其腰间,怎奈欧潇潇反应机敏,防中带攻,一点没占的便宜。接下来二人又往来几个回合,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好!止住!小校已毕。你二人皆是优等!”宋教官对二人非常满意,赞道。 一组又一组往来攻防着,尽皆有模有样,似乎颇有小成,却再无人得了优等。 “好,小校毕。薛宁,乙等。詹俊跃,甲等。剩最后一组,就你两人,梅远尘对费格栋。” 梅远尘听得教官唤自己,避无可避,只得行至正中去。费格栋早已站在那里,满脸笑意,显然自觉极有胜券。两人并列一站,费格栋比之梅远尘身形大好一圈,个子亦多出半头。“实在不妙极了,我如何打得赢费格栋啊?”梅远尘心里自问着,早生了惧意。又想起先前,爹和娘亲每每劝自己勤修武学,自己却时时偷懒,以致没有半分功夫底子,竟对付不了一个寻常富家公子哥,不禁又悔又愧。 第三十八章 武校乃知亲恩重(下) “开始!”见二人皆已站定,教官乃喊道。≯去忆先前所见诸人对打招式,望能临时学得一二,不想费格栋一肘击来,结实打在他胸前。梅远尘“噔噔噔”退了数步,几乎倒地,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滞,是又痛又闷。旁边夏承炫见梅远尘如此不堪打,心下甚急,大叫道,“打他腰间!”宋教官正坐在一旁监督,哪里允他干涉,大斥一声,“夏承炫,再莫多言!” 费格栋本就对梅远尘、夏承炫有怨气,寻常时候也不敢寻隙,此时效武正是最好时机,哪里肯放过,快步行去,又要来拿。梅远尘慌乱间听得夏承炫建议,这时也不多想,既不知晓甚么招式,便低下头突然就向费格栋腰间撞去。“噗通!”费格栋哪里想他竟完全不按授学招式打来,一时没防备,竟被撞在腰上,重重摔倒。想翻起身报仇,却觉腰腹疼痛难忍,一时竟起不来。夏承炫重重拍手大叫一“好”字! 众人皆是懵了,不免在心下问,“这是甚么招式?这是军体术的哪招哪式?”宋教官起身,怒斥道,“你出的甚么招?我几时教你以头顶人?”梅远尘撞了人后忐忑不安,一时心虚,弱弱答着,“学生不意间被击,正恍惚着,听得承炫说要打他腰间,没有多想招式,自然便顶了过去。” 宋教官见费格栋已被柳是如扶起,虽然仍弓腰驼背,似乎也无大碍,闷了老半晌才重重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费格栋,丙等。梅远尘,丙等。” “这便结束了么?”梅远尘顿觉全身一轻。虽然只得了最低的丙等,但比试小校的结果委实远好于他的预料。原想着只怕要被狠揍一顿,定然输的狼狈不堪,这时自己竟然赢了。尽管被费格栋击了一肘在胸前,现时仍火辣辣的疼,自己却也糊里糊涂把他狠狠撞倒,一点也不亏。赢得虽不大光彩,也不大漂亮,总比被打的无还手之力而输要好千百倍。当即领着教官的斥骂,悻悻回到夏承炫身边站着,正瞧见他对自己笑着做鬼脸,竟比自己还开心。 自武校后,梅远尘一直无精打采。想起娘亲往都城路上于辇中对自己言,“唉,你像极了你舅舅少时,皆是一般的不爱练武,只读些书经野志。爹娘在你旁侧,自是不会让你吃了亏。若是你一人离了我们,可如何照料自己,佑护自己?”,又忆起母亲离前留书,“王府教席皆高人,武道张弛,儿当勉力。行出在外,不可无武傍身,儿当谨记”。母亲常常讲起,自己形容与舅舅幼时像极,又是一般不爱习武,而舅舅失踪多年恐早为恶人所害,使母亲每每想起,不知暗里流了多少泪!“父、母亲爱我、怜我、忧我,屡劝我多用些心思学武,定是担忧我步舅舅后尘。我却一直有嘴无心,毫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大不孝、大不敬!”当即暗暗下定决心,日后院监校武授学时定要多花心思时辰,将来学一身武艺,佑自身平安。 “你这人倒也奇怪的很,打了人还自己闷闷不乐,这会更好,竟哭起来了!”此时今日授学已毕,夏承炫与梅远尘并骑往颌王府行去,见他竟留下泪来,忍不住打趣道。梅远尘忙去抹泪,笑骂道,“你就会乱猜!今日武校多亏你提醒,要不我定不是费格栋对手,只怕要被打的没脸回去。”夏承炫努嘴笑道,“别忘了,我可是你义兄!怎能老实见你被人打了?”两人一对视,哈哈大笑起来。四个小厮在后看着,一脸莫名。 “承炫,你出府门时可把漪漪气极了,定要想法哄她罢!”行至闹市街,梅远尘忽然说道。 夏承炫摆摆手,撇嘴道,“才不呢!她可没少欺负我。” “那把你身上的银钱给我。”梅远尘勒住马,跳下来站定说道。 夏承炫虽不知他要做甚么,依然从腰间取下钱袋丢了过去,乃问,“你要做甚么?” 梅远尘把缰绳给了小厮,再解释道,“我见刚才转角几个铺子里,似乎有些好玩的物件,我便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给漪漪和海棠买回去。往常我爹娘出门回来,都要带些小物事给我的。”说完便快步行去。夏承炫和众小厮没法儿,只得跟在后边同去。 梅远尘巡了几个街角,进一家“泥人王”的铺子,掌堂的是位老大娘。 “公子,可要瞧些物件儿?”见梅远尘进来,客气问道。 “掌堂,你这里是最有名的泥人铺子么?”梅远尘问道。这老大娘笑了笑,答道,“公子想来看了招牌才这般问。我老头姓王,因而这泥人铺子叫泥人王。老婆子可不敢说自家泥人便是最好的,物件儿好坏可得买家说才算哩。”梅远尘恍然大悟,笑道,“原是如此。那便把你们的泥人都拿与我瞧瞧罢。” 老大娘折回身,往柜台下面陆续搬出四面摆桌,上面尽皆放好各式大小的物件,有猛兽,有仕子仕女,有奇花异卉。梅远尘细细看着,挑了一个孔雀泥偶和一个双丫髻女偶,问道,“掌堂,给我拿最好的锦盒装好,看下多少银钱?” 老大娘见梅远尘如此爽快便选定物件,满脸笑意道,“公子,一个泥偶三百五十文,锦盒算二百八十文,一起算一千二百五十文,合五钱银子。”梅远尘忽然想起甚么,手上一滞。掌堂大娘见了,道是买家觉着物件贵了,便解释道,“这泥偶可不好做,你瞧着仕女形容,笑着便如真人一般。这孔雀,羽毛就像真的一样,做这样一个,我老头要好些天功夫呢!”梅远尘听了,笑道,“掌堂误会了。我想以后每月朔日、望日前后便来这里买两个泥偶,一个珍禽,一个仕女,望大爷把所有异鸟和发髻、饰服都做成这般样子,可好,我出双倍银钱。”说完,从钱袋掏出四锭一两的银子,正是今日院监给学子发的饷钱。 女掌堂听闻所见,喜乐极了,答道,“哎哟,那可好!一点问题没有!”梅远尘对这两泥偶甚是满意,把四两银子放在柜面,说道,“此间四两,你先拿着算定钱,望把偶人捏的好些,我自如期来拿。”女掌堂自是连连称是。 梅远尘拿了锦盒走出铺面,见夏承炫靠在墙上候着,笑道,“物事挑好了,便回去罢!” 第三十九章 冬尚未去春已至(上) “咚!咚!咚!”门上传来三声叩门声。ξ?”房内一个女声问道。 “是我,梅远尘。”梅远尘回道。 “郡主,是远尘二公子。”紫藤走近夏承漪,问道,“要去给开门么?” 本想着,哥哥回来定要去给娘亲请安,午后夏承漪早早就到娘亲房里候着。好不容易等到哥哥过来,正要找他算鸱尾玄风尾羽被剪的旧账。哪料到娘亲居然偏袒哥哥,斥责自己胡蛮不懂事。夏承漪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扭头便回了闺房,让丫头紫藤把门反锁住,谁也不肯见,连晚膳都不肯去用。这时候听到梅远尘来扣门,正烦闷间,本不想见,又想起他是自己义兄,便对紫藤道,“惹我生气的又不是他,置他甚么气。去开门罢。” 梅远尘乃初次到夏承漪闺房,神情颇拘谨。见夏承漪仍是一脸怒容,斜向自己坐在妆台前,走上前,温声道,“漪漪,你莫要生气了,回头我劝承炫来给你致歉,可好?”夏承漪并不看他,回了一句,“你便吹牛,他怎会听你的!”听得夏承漪竟回了自己话,梅远尘心下一喜,又道,“是真的。总之我必定想法子让他来向你致歉便是,你先莫要生气了。你不是喜欢鸟儿么?我从坊市给你买了一个孔雀泥偶,你可要看一看?”说完,便从身后拿出一小巧锦盒,向夏承漪递去。夏承漪听是孔雀,又是泥偶,两样皆是自己所喜,当即转过身,见梅远尘正递来锦盒笑看着自己,低头伸手过去,道,“便给我看看罢。”梅远尘见了,忙把锦盒放在她手上。 夏承漪拆开锦盒,见里面乃是一个两寸高,约莫三寸长拖着绿色长尾的漂亮鸟儿,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轻轻赞道,“这鸟儿倒真漂亮,我还没见过呢!”梅远尘看了,竟有些傻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夏承漪问道,“这鸟儿唤做孔雀么?”梅远尘及时缓过来,笑道,“是了,泥偶座下有名字的。”夏承漪把泥偶翻过来,果见有“孔雀”二字,抬头看了看梅远尘,又看看泥偶,轻轻说了句“谢谢”。自相识以来,梅远尘所见,夏承漪从来都是泼辣有余,而温婉不足,这时见她讲话似乎与往常颇不相同,颇觉奇怪,回道,“那有甚么!你要喜欢,我下次回来便再送一个给你。” 辞了夏承漪,梅远尘从小厮处领回另一锦盒,径直回玉琼阆苑。才到廊前,灯火摇曳间,见海棠身着一身粉红袄裙候在那里,忙走上前,喜道,“海棠,天可还冷着,你怎不在屋里?”海棠见梅远尘回来,自是开心极了,忙迎上去,不好说在此间等他,便答道,“屋里有些闷,出来透气了,便见你回来了。”梅远尘半月未见她,最是挂念,这刻既见她,自然便去牵了她手,拉着她开心说着,“走,回你房里聊!”海棠被梅远尘牵着手,心中一阵紧张,一阵欣喜,由他拉着往里走。 “海棠,可好久没见你呢!”梅远尘一坐定,便急忙说道。海棠给梅远尘倒了杯热茶,再缓缓坐下,看着他一脸兴奋,心中喜乐非常,黏黏道,“十四天呢。”“是啊,我们打小可从未分开这么久!”梅远尘叹道,想起她这十四天在王府中孤身一人,肯定孤寂得很,心下生怜,不禁问,“你在此间可还好么?”“哪里有甚么不好的。”海棠低下头轻轻答着。自从父母离开王府后,梅远尘总觉海棠乃自己最是亲近的人,对她依念异常,总有说不出的感觉。 “海棠,我给你带了一个小巧玩意儿,看你喜不喜欢。”梅远尘说着,从袖袋取出一个先前一样的锦盒,向海棠递过去。海棠心里又是一喜,抿着嘴轻轻接过来,细细看着。见她竟没有去拆,梅远尘笑道,“如何不拆?你打开看看罢,喜不喜欢。”海棠抬头望,见梅远尘眼神炽热,忙低下头,应了句“哦”。把锦盒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一个高约三寸的精致女泥偶,一时心思泛滥,竟乱如麻,“公子今是怎么啦?又是牵我手,又送我泥偶,难道他不知向姑娘家送女偶乃求偶之意吗?他今岁还不满十六,可,还未到婚配的年龄。况老爷夫人也未明说我二人婚期。”正思虑见,听得梅远尘问起,“喜欢么?” 海棠把泥偶轻轻把在手里,轻哼一句,“嗯”。 梅远尘听得海棠也喜欢泥偶,喜道,“那就好!以后我每次回来,便送你一个,可好?”海棠脸色愈加红润,听梅远尘问来,又简单答了一个“嗯”字。梅远尘正与她对坐于小方几两边,相距不过三尺,借着灯光清楚看得海棠此刻面容,但觉心思摇晃。“我这是怎么了?”梅远尘狠掐自己一下,心下自责,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海棠心下慌乱,见梅远尘坐着,久久不语,便问道,“你怎忽然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甚么,便听你说,好么?”梅远尘尴尬笑道。 海棠这十余日来,在这王府中仅和夏承漪聊聊天,日子苦闷无聊的紧。想起先前,每日与梅远尘相处,给他洗衣、给他研墨、给他做他喜欢吃的点心、和他斗嘴逗闷子、让他教自己读书写字,实在乐趣无穷。不觉向梅远尘望去,正见他亦向自己望来,四目相投又急忙避开。 一时间,房内悄无声息,两人各自感觉到相互感情已有异样,竟难以言喻。 一阵风从窗外向二人吹来,似乎带着丝丝点点暖意,真个是冬尚未去春已至。 第四十章 冬尚未去春已来(中)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名的鸟儿赶了早儿,四下里寻着吃食,为这萧瑟清冷的虢山增添了一些生机。№> 自三十五年前始创长生功,晚息早起便成了青玄每日必遵的习惯。“卯”,万物茂也,正是练功的好时间。这时已卯时三刻,青玄的长生功十二经已完成两个小周天的运转,现下乃聚气于鼻翼两侧的迎香穴,经由口禾髎、扶突运行至二间穴,散气于双手食指上的商阳穴,运转着长生功第三周天的手阳明大肠经。反复顺逆运气四五个循回,青玄只觉全身无不畅快,张开双手舒展起来。眼睛无意往右侧一瞄,便看到一根长长的丝线从右手袖口缝线中脱下大半截。 “缘”者,命之丝线也,线既脱落,缘即来矣。青玄伸出左手,轻轻一扯,丝线骤然从袖口断开。青玄握着这截断线,一脸苦涩,轻叹道,“道缘已至,我又如何能避?”言毕起身,向屋外行去。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名的鸟儿赶了早儿,落在窗台上殷勤地叫着,像是对小鸟夫妻的拌嘴,又似催促着屋内的人早些儿起床。“这烦人的鸟,便不让人好生睡个觉!”梅远尘既被吵醒,只得迷糊起身,睡眼惺忪摸索到窗台,把窗门推开。“嗖~”一股冷气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一时间头脑也清醒不少。“坏了,我怎又睡到这个时候?可莫要误了时辰!”,想起昨晚和海棠约好,今儿一早要上真武观焚几柱晨香,给爹娘及梅府佣仆老少祈福。念及此,梅远尘心下倏地一紧,陡觉脚下来力,急忙冲到偏房一番随意盥洗,抹净脸面便急急往海棠房间方向行去。 “公子,你去哪里?”一个声音从院内亭中传来。梅远尘一听便知是海棠,当即扭头去看。只见她今日装扮一身素色,更显清丽温雅,石桌上置了一个袱包,显是早已准备停当,在此间候着自己。梅远尘向她望去,正见她一脸笑意望着自己。 “海棠,你甚么时候来的?怎的也不过去唤我?可叫你等久了。”梅远尘自觉惭愧,一边伸手去挠头,一边悻悻说着。先前好几年来,每日卯时三刻,海棠定会准时来敲门唤自己早起。只是这十几日在院监,课业不繁,梅远尘也夏承炫皆是等着监内辰时初刻敲了铜钟才起。昨夜睡前,梅远尘虽几番警醒自己,今儿定要早些起,竟还是没能办到。 海棠似乎一点也不置气,温柔笑着说来,“正打算卯时三刻去唤你,再晚一点便要去敲你门,哪知你竟自己急忙忙行了出来。可实在难得的紧呢。”说完,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梅远尘听得此时尚不及卯时三刻,心下稍安,踱步到石桌旁,讪讪笑道,“好海棠,你不在我身边,我向不能早起,今早要不是鸟儿在窗外叫唤把我吵醒,我亦是起不来的。”一边说,一边去伸手去拉海棠衣袖,道,“石凳可冷着呢,起来罢!”海棠听了甜甜一笑,借力站起身,挽起石桌上的袱包,谓梅远尘道,“我们还是快些向管事要驾马车吧,这时出发,应是能赶在巳时上香了。”梅远尘哪能不允,二人一路说笑往马房行去。 梅远尘在王府地位非轻,马房管事听说二人要用马车,急唤小厮牵来一驾旃檀纹马轿。梅远尘本欲换一驾小一些、简一些的马轿,又不想无谓耗时,便引海棠一起上了轿,径直往虢山赶去。 旃檀纹马轿外形为方,外长宽各八尺,内长宽均约七尺。二人对坐其间,眼脸相距不过四五尺,梅远尘毫不忌讳,一路直直盯着海棠,良久乃吃吃笑道,“海棠,你生的可真俊的很哩!”。先前,梅远尘对海棠一直亲大于情,敬她爱她如亲姐姐一般。近些时日,爹娘不在身伴,梅远尘只觉对海棠依念日盛,每有闲暇心间便止不住去想她。虽懵懵懂懂,也知道这多半便是男女情愫。大华民律,女子十五可嫁,男子十六可娶,此时海棠已将将到了配婚的年纪。父母虽未说过,梅远尘却大抵猜到,海棠多半会配婚给自己。此刻想及此,实在心间甜美万分,忍不住便张嘴赞了起来。 海棠从未听梅远尘这般赞过自己,初次听来,实在又喜又羞,本想轻斥一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舍得开口,别过一张娇红的脸蛋,不去看他。梅远尘见海棠竟不来骂自己,一张俏脸含嗔带笑,实在美极,看得竟不由呆了,心下又如何不明?此时,梅远尘只觉心间噗通噗通极速跳着,眼神已无法从海棠脸上移开,轻轻唤了句,“好海棠!”就要伸手去抚摸。海棠见梅远尘这时竟这般痴迷自己,又如何不觉开心喜乐?只是脸上却是一副佯怒表情,轻轻挡开梅远尘右手,娇嗔道,“你便要欺负我么!”海棠表情丝毫不似发怒,格开自己的手也并未用力,梅远尘不愿错过良时,趁机伸手牵住她一双柔荑,轻轻说着,“好海棠,我爱你疼你敬你还来不及,如何舍得欺负你?” 海棠被梅远尘握住双手,竟似被拿住命门,全身没了气力。再听他温声诉来,只觉心中软绵绵,如坠入梦里一般。又见他眼神投来炽热如火,哪里敢与其对视,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眼睛,看着脚尖。梅远尘见海棠半晌不答话,正欲去问,恰听她柔柔地回了一句,“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欺负我,你是男儿家,可要说到做到。” 第四十一章 冬尚未去春已至(下) 都城地势平坦,少有山地。↑虢山也并不算多高,其形犹如龟壳凸起,平而宽广。真武观所在的仙人峰是虢山西麓一个小平峰,从远望去,便如龟首抬头般。而真武观坐落于仙人峰上,恰如玄武抬头鼎冠,由东向西眺望都城,寓意何其祥瑞!是以自三百二十年前建观迎客来,香火不断,香客不绝,乃都城老少求神问卦的首选之地。 道门建筑,向来走灵不走形。真武观远观并不如何宏伟雄奇,身处其中却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心绪舒畅,端得是夺尽天地灵气。 “海棠,累了么?可要坐一旁消息下?”梅远尘停住脚步,理了理袱包,回过头向身后的海棠问道。真武观主观在峰上,通联各小道皆由石阶铺设,马车自行不得,只能停在山脚观门处。观门往上到主观尚有五六里,香客只得徒步而行,二人此时已攀爬近半个时辰到了山腰,皆已微微沁出汗珠。今日是二月初一,每月的朔日,往观里上香祈福的人便又多了起来,超出平时几倍不止。这才辰时,上山之路又是一路背阴,天色颇不明朗,阶上香客已是络绎不绝,比之街市竟毫不稍逊。海棠看了看前后左近,皆有不少人正坐在台阶歇着,又见梅远尘额头有汗,便弯下腰,把脚下石阶清了清,微笑道,“那便在此间稍歇一会儿,反正时辰倒也还早。你便坐这里罢。”言毕指着刚刚清好的台阶,示意梅远尘坐下。 见梅远尘已坐下,海棠亦清了清脚下石阶,离他约莫三尺坐下,往向山下。梅远尘见她坐得离自己那般远,靠阶端又甚近,低下头把身旁石阶上的枯叶拨下,伸手去拉海棠右手衣袖,哀求道,“好海棠,离我那么远做甚么?且旁边便是丈高崖壁,多危险!你坐这里来可好?”海棠别过头去,却顺着梅远尘的力道把自己拉到身畔。正想着心事,忽然觉着脸上有一物事袭来,转头去看,原是梅远尘捂着袖口来给自己擦汗。 梅远尘左手扶住海棠右脑发边,右手裹着袖边在她左脸轻轻拭着,温声言道,“海棠,行了这么久山径,可把你累坏。你先不动,我给你擦擦汗罢!”海棠哪里受得住梅远尘这般温声细语,摆了摆身体轻轻挣开他双手,从腰带间解下一条鹅黄方帕,微微坐起身靠近他身畔,去给他拭额脸的汗珠。梅远尘静静坐着,闭上双眼,感受着她既轻又柔的抚触。 “走啦,你瞧旁人都走完了。”梅远尘正沉浸在软绵绵的温馨之中,一脸迷醉,忽听海棠嗔道,虽不情愿,也只能懒懒起身。正准备去拉海棠起来,不想她倒先自己一步立起身来,行在了前面,回首嬉笑道,“你要来追我么?” 梅远尘见状快步追去,在后大声唤着,“居然先逃了,待我追上你了,非惩罚你不可!”嘴上虽言语着,可不耽误脚下功夫,三步并作两步走,不一会儿便在山道转角的一片平地抓到海棠,从后紧紧抱住她。梅远尘原本并无其他想法,只是把海棠抱在胸前,感受着她柔软馨香的少女气息,一时有些情迷,沙哑低沉地说着,“我刚说了,要惩罚你的。”海棠被梅远尘这样抱着,一阵娇羞,脸已红透,用微微颤抖的甜腻嗓音言道,“你昨可说过,不欺负我的。”梅远尘只觉体热难耐,竟有些不可自控,把头靠近海棠耳脸,轻轻厮磨着,入鼻尽是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又听怀中人儿声音粘糯轻柔,忍不住在她耳垂、脸上几次轻吻,迷糊说着,“好姐姐,我便这样惩罚你,成么?”一边双手还在她腰腹轻轻摸索着。海棠这时全身已无一点气力,委身倚靠在梅远尘身上,眼角已有媚丝,任由他抱着自己,却紧紧握住他搂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嘴里如梦呓般说着,“我,我便是天生被你欺负的命儿。只盼你日后可不要嫌弃了我。” 梅远尘听了心间泛喜,轻轻把海棠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一手扶住她后脑,一手抱住她纤腰,用头抵住她额头,两鼻相碰,温声道,“亲亲海棠,你不知我多爱你恋你惜你么?便是不要了我自己性命,亦绝不会不要你!我实在感谢老天,谢它把你安排到我身边来,让我可以如现在这般拥着你爱着你!你在我身旁,我便觉心安喜乐,便觉爹娘不在身边的日子亦有这么许多乐趣!海棠,你可知了呢?” 海棠被梅远尘拥着,口鼻传来尽是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初次感觉他竟是离自己如此近,如此亲。这种亲近使得彼此再不是主与仆,亦不再是姐和弟,这种纯粹的异性情爱让她脑中、心下一片慌乱,哪里还能有半分思虑,不自觉伸手去抱住梅远尘,半晌才悠悠回了一个“嗯”字。 此间氛围正旖旎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行来,脚步声已颇近,海棠忙从梅远尘怀中挣开出来。经由刚刚一番对白,海棠早已认定自己此生定是梅家的人,梅远尘伸手来牵自己,这时也不却拒,由他牵着。二人含情相视,脉脉而笑,一路拾级而上。 第四十二章 仙人峰上遇仙人 仙人峰之所以被选址敕建真武观主观,还颇有一番说道。卐汝仁定都都城后,一夜梦中神游至此,偶遇一鹤发仙人,一人一仙在峰上亭台中论道说法,经数月乃止。夏汝仁梦醒后召来都城职方,将梦中所见山容峰貌一一讲于他听。职方听得夏汝仁描述,立知皇上神游之所乃是虢山小性峰,当即告知夏汝仁。夏汝仁听后立马摆驾而去,登峰一看,竟真与梦中所见毫无二致,大喜过望,当即将此峰改小性峰为仙人峰,定为真武观主观长生殿敕建之址。仙人峰山腰山底常年云雾袅绕,游人从虢山之巅望向此间,就如一玄龟从瑶池中浮起,顶着长生殿背负自己往都城慢慢游去。永华帝年少时起,便常年居于此间,参法悟道,后来青玄成为此间观主,二人慢慢熟络起来,渐以师兄弟相称。 时下真武观观主湛为道长乃青玄第九徒,二十一年前开始执掌观门。卸任后的青玄再无半点俗事牵绊,每日炼丹修武,阳生液与长生功皆有大成。“湛清,取些银两来。”青玄斜靠在茶座扶椅上,两脚交叠,眯着眼睛,一手撑着左脸,一手轻轻拍着右膝,对伺一旁的青年道士吩咐道。这个青年一张方脸,年约二十六七,听得青玄吩咐,躬身问着,“师父,需拿多少银两?”青玄悠悠答道,“二两。”二两银钱便是大年初一那日,青玄在瑞云楼旁的小摊上夏承炫替他付的餐钱。 “海棠,你适才在天尊座前跪拜许久,跟尊神祈求了些甚么啊?”才出了长生殿,梅远尘便紧紧倚着海棠,一脸讨好的问起。真武观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又叫玄武天尊。据传得道前,玄武大帝本体乃是一只玄龟,而玄龟又以寿久不死著称,是以真武观主观所在叫长生殿。另一说法是,道门所求者乃长生不死,天人合一,是以此间主观殿名取为长生。 海棠早料到梅远尘会来问此事,快步而行,嗔道,“才不告诉你。我常听人说,想尊神祈愿心必诚口必严,否则便不灵了。”梅远尘于这般原由丝毫不明,但海棠既这般说了,自也不再去问。二人执手行至殿外法坛内侧边缘的石椅坐下,轻声厮聊起来。 “这小娘子可俊俏的很哩!怎跟个毛头小子在此厮混?不如跟哥哥们到山下酒肆好生吃喝一番!”二人正耳畔私语间,蓦地听一个邪魅声音在身前传来。向身前看去,只见一华贵装服的俊美青年缓步走来,脸上坏笑不止,身后还跟了三个彪壮汉子。二人心里一紧,知形势不妙,只怕遇上显贵人家的顽劣公子哥了。 梅远尘双眉紧蹙,强忍怒气道,“我是颌王府眷属,你是哪家的子弟,可莫要生事!”俊美青年听了,脸色一沉,显然知道颌王府何等显赫的地位,眼睛一转,脸上神情一横,怒道,“呸!又是颌王府!你要是其它府第出身倒也罢了,却偏是颌王府的。此间正是僻静,今日一不做二不休,便把你们丢下崖去,解我心恨!” 长生殿依山势而建,法坛下云雾婀娜缭绕乃是百丈悬崖,深不可见底。二人听这青年说道,竟欲伤二人姓名,顿时又惧又慌。见这四人满脸凶相一步步走近,歩势沉稳有力,定然不是寻常武夫,二人万万不是其敌,喉咙如被扼住,竟发不出一点声来。梅远尘把海棠挡在身后,两脚打颤,又感到有一双手紧紧挽住自己右臂,回头望去,见她脸色惨白,眼中两汪泪水清如胶玉。听她颤颤巍巍说着,“你快走。” “我是颌王义子,她只是我的相好,你们放过她罢,不要难为她!”梅远尘突然感觉体内劲力传来,把海棠推开一旁,对四人喝道。那俊美青年歪了歪嘴,冷笑道,“只要跟颌王府有点滴牵连的,我有一个杀一个。这个小娘子这般俊俏,我倒是可以多留她几天。”海棠见此人一脸秽容,哪里不知道他想甚么,对着梅远尘惨然一笑,竟纵身往崖下跳去。 “不要~~”梅远尘哪里想到海棠有这般主意,一时不察竟跳下崖去,待伸手去拉时已不见踪影。梅远尘正要去崖边探了明白,却看到一个身形从崖下升起。身影如飞,落定在梅远尘身旁。梅远尘这才看清,原来是个青年道士从悬崖下接住了海棠,而那道士竟就是他大年初一先撞后助的那个道士。梅远尘尚没反应过来,青年道士便把海棠放到他身旁,倚在他肩上。“她惊吓过度晕了过去,无大碍,你先扶着她”,道士安置好海棠后,轻声对自己吩咐。 梅远尘本已绝望欲死,竟又得绝处逢生,心下对这道士自有万千谢意,却一言难发,把海棠抱到石椅上靠着自己。这四人哪里见过如此景象,皆是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俊美青年见事已不可成,这道士又武功深不可测,正想溜走,三名大汉亦悄悄跟在他身后。 “留下来!”青玄轻喝一声。四人听了,脚下如定,不敢再走。俊美青年无奈转过身,带三名属下行到道士身前,躬身道,“晚辈南帮何珩玥,不知此二人与道长有旧,适才多有得罪,万望道长见谅!”何珩玥心里如何不甘,脸上也做出了一副极其诚恳的神色。 “你是何瓒甚么人?”青玄眉毛一挑,随意问道。何珩玥心间一喜,想着,“这道士既然知道父亲大名,自不敢为难我,今日当是无虞了。”正暗自得意间,不知发生何事,只觉身体忽然一轻,便人事不省。 一旁的梅远尘却是看得清楚:青年道士突然出招,极速往四人身上各打了一掌,四人便如出弓的弹丸一般,向悬崖飞了出去,消失在云雾里。梅远尘眼见所有,心中骇浪久不能静。 第四十三章 拜师礼成入道门 “人的功夫如何可以练到这般厉害境地!”梅远尘一直以为云鸢便是这世上顶了天的高手了,没想到这青年道士看起来似也并不比自己大着多少,竟有如此可怕的身手,若非亲见,绝不敢信。∑> “这小姑娘半个时辰后便会转醒,你毋须忧虑。”青玄从门口走过来,平静地说着,全然没有一丝紧张或惧意,仿似适才那四人不是他杀的一般。说完,在海棠躺着的床褥对侧茶案坐下。 从把那四人打到崖下至此时,青玄甚至都没再看过海棠,却准确说出了她将醒的时间,梅远尘不知他凭何判断,却半点不疑,欣喜道,“那便好!那便好!”转头望向青玄,满脸感激,突然从床沿起身,重重跪在地上,伏首道,“道长救我二人大恩,此生不敢忘!”青玄便似不曾听到一般,自顾嘬着茶。梅远尘不得恩人回应,自不敢起,伏首跪地久久不起。 “你,与我有深缘。”梅远尘正战兢中,忽听座上恩人说道。青玄说得甚慢,梅远尘自听得明白。想起昨日校武场上自己连费格栋粗浅的一招半式都抵挡不住,又想起爹娘几番令自己修武傍身,更想起适才怎样的可怖险恶几乎就死,猛然抬头,振声求道,“道长,远尘资质虽鲁钝,亦无半点功夫底蕴,仍厚颜恳请道长收我为徒!”说完跪行几步,在青玄面前五尺停驻,伏首拜下。 “可以。”青玄几乎未有半分犹疑,立马便应了梅远尘所请。 梅远尘绝未料想恩人应答如此干脆,大喜过望,就要再拜,却被恩人及时止住,听他道,“那日小摊之上,你替我付了二两银子餐钱,我此刻还于你,你且拿着。”梅远尘不明所以,但恩人既有言,自不敢违,依言将双手举过头顶去接了一了银锭。又听恩人言道,“道不走空,你身上有多少银钱,通通供奉于我!”梅远尘听了一阵窘迫,低头惭愧道,“道长,远尘今日行走匆忙,不曾带来银两,可容我回去一番置办?”青玄翘着二郎腿,端过茶有嘬了一口,叱问道,“你手上奉的又是何物!”梅远尘想着,恩人武功如此高深不可测,定然是世上了不起的人物,若说入门供银,怎么也要千两、万两的,但以自家家境及义父、义母帮衬,想来也能办得到。但不知为何恩人来问自己手上奉的是何物,心下虽有疑却仍照实答道,“回恩人,是一个二两银锭。”青玄坐直身子,正容道,“奉上来吧!” 梅远尘依言奉上了刚刚恩人还于自己的二两银锭。正往后退时,听得恩人说道,“你先前已向我磕了两头,再磕一次,师徒之礼即成。”梅远尘喜极欲泣,忙大声应道,“是!”再跪拜在地重重磕一响头,大声喊着,“师父!” 青玄从座上站起,背负双手淡淡说着,“你既入我门下,当知我道号。为师十四岁入道门,至今五十七年,自号青玄。”梅远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望向青玄,想道,“师父看起来最多也就而立之年,怎可能入道门五十几年?”青玄似乎早知梅远尘心里所想,接着说道,“入道门者,皆穷究世间万法,寻长生之道,觅不死之方。为师研道近甲子,三十五年前自创长生功,三十二年前得尊师传得阳生液秘法,近十年才得大成。你眼见我这般模样,便是长生功和阳生液之效用。” “师父,长生功是甚么?阳生液又是甚么?”梅远尘不解乃问。 “长生功乃是为师毕生武学之精髓所在,分炼体、经络、拳脚、提纵四篇。阳生液是尊师独创丹药,具返老之神效。”青玄简意回答着,“人有三魂,曰:生、灵、觉。生魂,主人之寿数、康疾;灵魂,主人之智慧、思想;觉魂,主人之观感、体味。长生功之炼体篇便是强人生魂,固人灵魂,敏人觉魂;使练功者根底扎实,事半功倍。经络篇乃是授人运气调息,积蓄内力,使练功者使力有所源。拳脚篇内含几种精妙的拳掌招式,使练功者使力有所法。提纵篇有身法、轻功两部,乃避险保命之术。至于阳生液,实在太过繁复,你时下绝不能意会,多说无益。”青玄向不喜多言,言必其实,数十言已概括一身通天绝艺。看到梅远尘一脸憧憬,眼有精光,心中竟有一丝喜意,又坐回座上,嘬了口茶,正色道,“你若愿学,我可尽授予你!” 青玄是个无主之子,幼时浪迹于各地,行些鸡鸣狗盗之事。十四岁那年,饿极的青玄爬墙到一富户家窃食,被抓现行,几乎被打死。幸得无始道人路过,施手救治才得以活命。伤好后的青玄跟随无始道人来了真武观,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并得传授一身绝学。三十几年前,无始道人自觉道法不得精进,便辞了众弟子下山再寻道缘去了,再不得音讯。青玄既见梅远尘,心中所感便如再见幼时己身,乃知自己道缘已来,欣然随缘收之为徒。 梅远尘本于武学、丹药毫无恋栈之心,但近来际遇令他观感巨变。“便是满腹经纶之才,身居庙堂高位,家有万贯资财,若身临险境而无佑护之人,此间一切皆成泡影。娘亲所言极是,行出在外,决不可无武傍身!”梅远尘又想着,“我与海棠既定终身,自当爱她佑她,我现时不通拳脚,哪里能够办到?眼见她被凌辱却不能救,生有何意?” 如此种种,皆使得从武之想深植于梅远尘脑中,当即握手成拳,重重磕一响头,泣道,“师父,弟子愿学!弟子虽平庸鲁钝,亦当竭力,勤勉修学。望师父不吝授我!” 第四十四章 走尽穷山是碧水 “海棠,你醒啦?”看着床上的海棠眼皮闪动,眉毛紧蹙,一副将醒的样子,梅远尘急忙靠上前,开心叫起来。v眼,便瞧见自己最是放心不下的人儿,一时情难自禁,眼泪哗哗流下,哭道,“公子,你终究也被他们害了么?我,我原本害怕极了,这儿一片黑漆漆,你又没有在我身旁,我实在是怕极了......可是现今你也来了这儿,那我二人便做对鬼夫妻罢!我们谁也不要去喝那孟婆汤,可好?哪怕便是只得在这阴间游荡着,你有我伴,我有你陪,可不也好得紧?梅郎,我再不要和你分开了!”说完,从被褥中坐起,一把扑到梅远尘怀中,紧紧抱住他脖颈。 海棠的拥抱,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充满恐惧和绝望后的欣喜。梅远尘深感佳人恩重,不知该说些甚么,只是一直轻轻抚触海棠后背,望能平息她心中惧意。良久,海棠才悠悠言道,“可真奇怪的紧,我怎的竟能清楚听得你心跳?”说完,从梅远尘怀里起身,仔仔细细注视着他,每一缕发丝,每一股气息。当前所感所见实在太过真实,便如在世的时候一样,令海棠几不敢信,忙伸手去掐自己脸蛋,要验一验还会不会疼。梅远尘伸手去挡住她脸,怜惜道,“海棠,我没有被他们害,你也没被他们害。你只是跳崖时晕了过去,现既醒了便甚么事也没有了,我们都好着呢!” “我又做梦了么?怎的这次梦竟这般真实?听人说,未出阁的女子倘若带了怨气离世,那是要变成厉鬼游荡在阳间的。难道我真还在这阳间?”海棠胡乱想着。她清楚记得自己已跃下了无底的山崖,绝无活命的可能。“难不成是自己舍公子不下,已变成了女鬼来到真武观,公子他竟也分不得清楚?”看着眼前梅远尘一脸恋爱,海棠又喜又疼,泪如掉线珍珠一般下坠,啜泣道,“公子,你,你还是离我远些!我不想害你的!我不想害你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会到此间来,想来是割舍你不下,定要来看一看。既见了你,那我便走了,从此再不来扰你。你也忘了我罢!”越说到后面,哭的越伤心,令梅远尘大为不忍,想起一计,伸出双手把海棠拦腰抱起,往屋外行去。 这时已是午时,真武观虽在山阴,此刻也能沐浴日光。梅远尘抱着海棠行到院中,轻轻把她放下,温声说着,“好海棠,你瞧瞧地上,是不是有我二人的影子?这可是再真实不过的了!我们都活的好着呢,你仔细瞧一瞧这影子,这周边物事!我们都好好活着呢!”山风清冷,四处鸟鸣此起彼伏,太阳照着人身,眼睑都不易睁开,海棠握住梅远尘的手,感受着这一切,乃信了自己二人确实还活着。紧咬双唇,忍住心间澎湃,趴到梅远尘肩上,缓缓说道,“我们都能活着,真好!” 梅远尘扶着海棠到院中的石椅坐下,将青玄出手救下海棠,并把四个恶人打下山崖,又收自己为徒的事情简要说予她听。海棠尚沉浸在死而复生的迷乱中,于梅远尘讲的话听得也不甚明了,只知自己被人救了,那人又收了公子为徒,感激道,“公子,我想去拜谢这位恩人!”梅远尘当然应允,牵着海棠往师父的院落行去。 真武观当任观主湛为道长是道门泰斗,却极少人知晓这位样貌清俊的青玄会是他授业师尊。“湛为,我今日收了一弟子,你一会儿见一见。”青玄知跳崖姑娘醒后,梅远尘定携她来见自己,便遣人叫来湛为,想让自己这两位弟子见上一见。湛为一脸恭敬,点头回道,“是,师尊!” “海棠,师父他老人家便在此间了!”梅远尘说着,引海棠快步行来。才进厅上,见其间座上一老一少,海棠行到湛为座前,跪拜道,“小女子白海棠,谢过恩人救命之恩!”湛为一脸懵逼,望向师尊,见青玄脸露微笑,却不言语。梅远尘忙扶起海棠,谓她道,“我师父是这一位。”一边说一边往青玄座前行去。二人正要跪下拜谢,却先听青玄言道,“既拜长兄,便无需再拜我,你们坐下。”梅、白二人虽不明青玄所言何指,仍依言在左下二位坐下。 “远尘,这位是你的大师兄,湛为。湛为是现在此间的观主,日后有事大可找他。”青玄淡淡道。这时海棠才知自己竟然拜错恩人,一时又窘又悔,脸上憋得通红。梅远尘虽有察觉,却无法分心安慰,离座行到湛为座前,执手躬身行礼道,“师兄在上,受远尘一拜!”湛为从座上起身,扶起梅远尘,喜道,“师弟好道缘,既蒙师尊收入门中!”想起自己拜师之路何其坎坷,又想起自己现下所有,不免心下一阵感叹,“这位小师弟,运势可实在好极,日后当有了不得的成就。” 梅远尘拜了礼回到座上,对海棠微微一笑,宽慰她一二。“我有关门弟子三人,除湛为外,你还有一位师兄,道号湛明,现时在皇宫之中,往后再见不迟。”梅远尘又听师尊道来,实在又惊又喜,不想师父他老人家收徒竟如此之严,此前数十年竟只收两名关门弟子,自己何其有幸能入门其下?忙起身执手回道,“是,师父。” 青玄问了梅远尘当下所处,交待几句,便遣他二人下山去了。 “小师弟,你道缘匪浅啊!师尊他老人家竟要下山为你授道,实在难得的很啊!”湛为与梅远尘并肩行在下山道中,不由感慨道。青玄不知何珩玥是否还有同伴,若梅远尘路上遇着便大大不妙,便遣了湛为送他回去,亦教二人路上好熟络熟络。 “是,能拜得师父门下,实在是远尘祖上积了几世的道缘!”梅远尘由衷叹道。今日本来已遇绝境,二人本无活命可能,此刻不仅化险为夷,竟得拜高人门下,实在是莫大的道缘。师父竟承,不日便下山为自己授业,更是幸中之幸。师兄弟二人一路攀谈,向山下观门行去。 第四十五章 端夫子论战不败 “夫子,古来皆言,无有常胜将军,既如此,何有战不败之论?”自上次端夫子告知下堂课授战不败论,薛宁便有此疑问。⊙终等到端夫子授课,授礼才毕,薛宁即站起问道。端夫子自授案而下扫视,见众学子脸上皆有疑,问道,“薛宁,千人守军抗万人之师,城破而守军皆殁,谁为胜者?” 薛宁忖度几个呼吸,朗声答道,“就战果而言,胜者自是万人攻城之军。然守城之师力战而竭,虽败犹荣。” “公羊颂我。你以为何?”端夫子又问。 “学生以为,薛宁所言甚是,攻方为胜。”公羊颂我恭敬答道。 “欧潇潇,你又如何看?”端夫子再问。 “攻城既破,学生所见,当以为胜。”欧潇潇站起答道。 “又有千人之师御万人来犯之敌,虽力战杀敌三千,终究不敌,城破而守军尽殁。谁为胜者?”端夫子并未置评三人所答,看向薛宁再问道。 “这,守军以千人之兵斩三倍之敌,当然应为胜者。”听得夫子如此问来,薛宁颇有些窘困,讪讪答着。夫子听了仍是不置可否,再看向欧潇潇。 “以寡敌众,灭三倍敌军,守军理当为胜。”适才言道以攻为胜,瞬时便自毁其言,欧潇潇脸上亦有些挂不住了。端夫子也不去管他,又看向公羊颂我。 “夫子,学生明白了。战时胜败,当以战损计之。杀敌之数多过折损之数则为胜,反之则为败。”公羊颂我欣喜道,见到夫子一脸不屑,又垮下了脸。 端夫子接连几问,使众学子渐有所感。战之胜败,绝非简而易决之事。 “战场之上,帅将兵马、械器粮草、药服辎重皆可能左右战局,所谓不败,乃指军中所管,事无巨细、战时相较,利有所用,短得以避,长得以扬,己方战力无有不尽。将千人新丁,灭五百虎狼之师,何尝不为一胜?”端夫子铿锵言道,“兵马械具、粮草地利一概占尽,胜又何足喜?所为良将,当能应地制宜,知人善用,兵丁物资合理调配,战术策略随机应变。遇强敌可自保,欲弱敌可歼之,匹敌之战可以胜,是为不败!” 座中二十四人听后,齐声答道,“学生受教了!” 端夫子脸色沉郁,说道,“大华兵力之于厥国、冼马尚且不占优,何况其早有结盟之势。尔们皆是朝廷肱骨亲贵之后,一旦战事发生,希望尔等前可将兵遇敌,后可事军供给免其后忧,多少为朝廷效力!” 众学子齐声答道,“学生自当鞠躬尽瘁,报效家国!” 端夫子脸色稍缓,说道,“好生听着。” “天时地利人和,何以天时在首?行军在外,连绵磅礴大雨可致全军淹没,不战而亡;一阵急寒可使全军受凉,战而无力;数日酷暑可使军士脱水,至于渴涸而死;如遇狂风,兵卒、车马甚至随风席卷而走,再无影踪。天时之害猛于强敌。天时不可控,是以战时引兵必先窥测天时而后动,天时若不可知,则宜以不动替妄动。”端夫子言语之时,脸有敬意。“太丰元年,皇四子夏衍儒初次引兵换防。行军至渝河河畔时,见月色静美花香鸟语不愿再行,不顾钦天监正一再警示,强行驻军在河道一侧。当日夜里上游骤降暴雨,洪水灌道汹涌而来,兵士听得轰鸣之声急忙起身,仍逃窜不及,瞬间半多人马被冲走,死伤两万余人!夏衍儒亦被依罪赐死。” “元成十一年春,雪国发生大疫,国中畜禽病死过半。为供民生军需,雪国骑兵入植林郡抢掠烧杀。时植林将军兰叠瑞率领骑兵先锋营三千人追敌,行至屋露山脚下后被困于冻原之中,三千骑兵仅二十五人活命回来。”端夫子淡淡说来,脸色有难掩恨意,“不知地形,贸然行军,稍一不慎则可全军覆没。是以将兵之道必重地利。探哨在前,行军在后。千人之师配哨兵十人,万人之师配哨兵五十,两两分组,日夜出哨,远哨兵行出三百里回营报探,大哨每出百里回营报探,小哨行出五十里回营一报。无论内事如何,哨制断不可轻乱。” “主将不和,战时或酿巨祸。平昭二十三年,冼马国呼林王叛乱,战败后引兵逃串至大华楚南郡西部的都塔州,占地驻军休养。楚南将军邬灵宝及驻地将军段飞雁奉命领兵五万合力平乱。邬灵宝引兵三万正面攻敌,双方激烈交锋。原本当于交锋后一个时辰从敌军后路,上前夹击的段飞雁素与邬灵宝不合,竟欲借机削弱楚南军实力,迟迟不攻上前来接应,致使楚南军几乎全军战死,而邬灵宝亦在乱中为敌所杀。士气激昂的呼林叛军转头再攻段飞雁所领的驻地军,驻地军见敌势汹汹早生惧意,竟不战而逃,被呼林叛军追杀殆尽。此一役,五万败逃的呼林叛军以自损不到八千人竟灭我大华五万精锐之师。非兵士不如,实败于人之不和也!”端夫子言及此,深深望向众人,再道,“战场上能活你性命,救你危殆的,非是你亲眷故友,而是你的浴血袍泽。战时人相和则两利,人互忌则两害。将和则军威,兵和则势猛,上下一心则战无敌矣!” 端夫子将兵三道说来令诸学子深明天时地利人和之利害,一时皆有所感。夏承焕站起道,“天地人三材,知之者众而善用者寡,日后若承焕将兵,行军在外必倚天时地利,驻地治内必与将兵人和,不敢忘夫子教诲!” 端夫子瞥了夏承焕一眼,并未理他,接着说道,“为将治军绝非领兵打仗这般简单。日常琐碎皆无小事。军士日需供应两米几石?肉菜盐油几何?平时不使兵卒挨饿,战时需保兵卒有肉食可啖,此谓皇帝不差饿兵!士卒制装帔服、氅子、袍裳、甲衣、铠甲几何?四时变换,不可使骤寒受冻,骤暑收热。如此等等!甚至军中厕筹是否足敷用度,都需心中在意。理事巨细,则军心易聚!” “夫子,事既如此繁复,为一军之将又如何管理得来?事事皆管无异于是事不管。学生常听将帅无能,累死三军!”皇甫天纵站起驳道。 夫子看了看他,眼中颇有赞许,道“所谓在意又岂是事事躬亲?安排得当之人理事便了,难不成要一军主将去清点厕筹?治军在束下,下属得力,主将则忧少。” 皇甫天纵执手腆笑道,“是了。学生误读夫子言语了!” 第四十六章 便是道缘暗相助 “咚!咚!咚!”华子监左偏院一进小院落里传来三下扣门声响。∞> “进来!”一个青年男子在内答道。“吱呀~”,响起开门的声音。一个少年言道,“师父,弟子来了!” “在蒲垫上坐下。”青年男子道,“至今起,每日酉时三刻至戌时三刻,我便在此授你两个时辰的武艺,你好生学着,学后需勤加练习,不得怠慢!”少年拜服在地,郑声回道,“弟子谢过师父授业之恩,必定全心受学,绝不敢有半点稍怠!定当学而后习,勉力不辍!”青年脸色自然,又道,“我予你授武之事,不可使人知。如有人问起,实在推却不掉便说你乃真武观门人,观中派人授学于你,尊师门谕令,不克外传。旁人听了,自不会纠缠。”少年听得清楚,再拜答道,“是,师父,弟子明了!”青年男子望向少年,正色道,“远尘,你乃我第三门徒,亦将是我最末之徒。师父占卜求问,知与你实在深有道缘。你我师徒情分乃是我求道之路最后挂碍,授业既毕,我当随恩师之路,云游海内,寻天道不死方,怕再不来归!此后数年你当潜心修学,武学要义需牢牢铭记于心!或有不解之处,日后修为渐深,自当慢慢开朗。” 此间对话二人,正是前两日在真武观重逢的青玄与梅远尘。前日临行前,青玄告知梅远尘,自己将往华子监院监内为其授业。梅远尘既疑且忧,怎知青玄竟告知,内间事由二师兄将安排妥当,叫自己无需顾他。今日白昼间,梅远尘丝毫未有得到讯息,兀自心下焦虑。哪知酉时初刻,膳厅用膳时独处暇隙,有院监衙役悄悄告知自己来此间。 听得师尊言授业既毕即远游他处,梅远尘看着师尊,欲言又止,数个呼吸乃轻轻道,“是。弟子必尽心修学,好让师尊早日归途道法,无碍而行!”湛为、湛明乃青玄早年收的弟子,二人追随师尊逾四十年,尚不得师尊传授精要武学。非是青玄自囿,实在是道缘不至,强行授学,只怕有误修行。青玄不想古稀之年还能得遇缘深道徒,自想将一身本事尽传于他。几次碰面,已觉梅远尘可算是难得璞玉,当真是可造良才,此刻见其眼有泪光轻而言道,更觉加倍亲切,脸上始露笑意。 “为师一身武学精髓皆在长生功。道家终究所求,乃是长生。而这长生功,当算得上道门之巅峰武学,你能学得一半,当今天下能奈何你的人,不过单手之数。”青玄轻描淡写说着,而梅远尘听及此眼睛瞪圆,显然惊讶无比。青玄笑了笑,言道,“徒儿,你大师哥跟着我学了四十四年,却从未习过长生功。也算勤能补拙,为师的本领,他算学去了三四成,当今武林之中,除了苦禅寺悬月、御风镖局易麒麟、若州徐家徐啸衣、素心宫主云晓濛四人外,便再无敌手。”梅远尘实在难以想象,那个肌白微胖在师父面前唯唯诺诺,待自己亲善宽厚的大师兄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喃喃道,“想不到大师兄武功竟这般高!”青玄看着他一脸惊讶,颇觉好笑,道,“是以,前日我告诉你,遇有甚么难事,大可找他帮忙,少有他办不成的事。你二师哥湛明道学更高,武学却颇不如湛为,但一身武艺也在武林中十名开外。只是你两位师哥,一个是国观观主,一个是皇帝客卿,与武林中人少有往来,鲜有人知罢了。”梅远尘悻悻笑着,又好奇问,“师父,那您的武功是不是天下第一啦?”青玄微微笑着,脸上苦涩道,“武学之途,为师已至末路,再难有精进可能。三十年前,我的长生功初练未成便打遍当时天下前五大高手。现在几十年不动武了,也不知行是不行了!” “三十年前师父便无敌于天下,难怪前日弹指一挥间便把那四个坏人丢到崖下。我能学的师父两成只怕也是不得了了!”梅远尘心下嘀咕着。 “好了,不说这些。今晚先教你长生功纲领总诀。”青玄聚精扫气,谓梅远尘道,“我先念,念完你便重述,看下能记住多少。”顿了顿,乃念道,“匀内息,聚内气,通脉络,连经穴;纵气如瀑,横息似海,引贯随意,无有无为;自防绝攻毒,聪灵辨确然,进力入玄海,去力势无归;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攻重于千斤压顶,力出于倏聚于随,防稳胜万年磐石,密表于形逐于内;道使道无为,不堕碍于法,不强求于心,不偏执于行,不自苦于果,不悔人于往,道如是而已。” 梅远尘大气不敢喘一口,凝神听来,待师尊念完“道如是而已”便在后背默道,“匀内息,聚内气,通脉络,连经穴;纵气如瀑,横息似海,引贯随意,无有无为;自防绝攻毒,聪灵辨确然,进力入玄海,去力势无归;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攻重于千斤压顶,力出于倏聚于随,防稳胜万年磐石,密表于形逐于内;道使道无为,不堕碍于法,不强求于心,不偏执于行,不自苦于果,不悔人于往,道如是而已。”念完,静静望向师尊。 梅远尘从头读来句句顿挫得宜,竟只字未差。青玄在一旁听着,眼中渐有流光,沉声问道,“第十三至十六句再读一遍。”梅远尘躬腰应道,“是师父。‘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这下青玄眼中流光更甚了,又问,“徒儿,你读这些口诀之时有何感想?”“徒儿只觉脑中空冥,四体皆忘。师父所念字句,字字盘活脑海,有如浮雕楠刻。便是相忘亦是不能,当真怪的紧。”梅远尘老实答道。 青玄想起当年教湛为、湛明时如何反复,再看看现如今情形,脸上不免溢笑,抚掌一拍,笑道,“呵,这便是道缘么!这般我便有法儿了!可教你事半功倍。” 第四十七章 引息探气初次成 “长生功初练最紧要的乃是探气引息。ζ试一试你质体如何。”青玄起身,坐到梅远尘跟前道,“一会儿我会注入一小道真气入你体内,游走于百骸之中。我会不停问你,气在何处,运息几何。我问你便答,徒儿,明白么?”梅远尘点了点头,道,“是,师父,徒儿明白了。” 青玄满意道,“徒儿,伸出左手。”梅远尘把手掌伸向正前,摊开。青玄抓住他左掌,意念一动,指尖一道细小真气便经由梅远尘左掌进入体内,问道,“徒儿,可能感知掌臂内有一股内气在流转?”师父甫一抓住自己手,梅远尘便觉一股微微刺痛的感觉由中指指尖流向手臂,当即答道,“师父,徒儿感知道一阵微疼自左掌中指指尖流向臂上,此刻正在腕与肱之间来回往复。”说完,脸皮轻颤,脸上汗水凝珠,显然此刻承受着不轻的痛楚。“此刻又到哪了?”青玄再问。梅远尘紧咬牙关,听师父有问,乃颤声答道,“此刻这股内气当在我左胸。”青玄又问,“徒儿,从我真气入你体到真气游至你左胸,期间你作息几何?”梅远尘一边受承着体内真气的刺痛,一边努力回味,半晌乃道,“师父,弟子,期间弟子吸气二十七次,呼气二十六次,中间急吸五次,急呼两次。”青玄循力一导,先前注入梅远尘体内那道真气便回到自己体内。缓缓放开徒儿左掌,愣愣看着他,良久才问,“你以前有修习过内功么?”梅远尘感觉身体左边一松,顿时舒服极了,听师父这般问起,心下一滞,以为师父不许自己另学他师,像犯错小孩一般低着头轻轻道,“弟子府上有位云鸢爷爷,他曾教我吐纳,但弟子愚昧,从未学会。” 青玄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以青玄的修为,几次近处后,他当然知道梅远尘并未修习过内功。只是这位小徒对内气内息的感知实在超凡,几乎令他不敢相信。看着弟子一脸惶惑,当即安慰道,“莫多想,我们再试一次。伸出你右手。”梅远尘听得了,心下又是一喜,当即依言伸出右手。 青玄抓起梅远尘右手,拇指轻轻一按,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渡到梅远尘手背,再经由手背往右手快速流去。梅远尘只觉得一股极轻的内气在肌体内游走,从小指指背流到手腕,再经由腋下流经右颈再转至耳屏前。再从耳屏慢慢游向右肘内侧。“徒儿,你能感受到一股真气在你体内运行么?”青玄问道。梅远尘正觉得无比舒畅,听师父问起,急忙答道,“是的,师父。弟子感觉有股内气在我右手和脖颈间游离,颇觉舒服。”青玄脸上已不似初时那般淡定,再问,“这股内气在经过你右颈几次,每次各逗留多久?”梅远尘努力去忆,良久乃道,“第一次是真气到我右小指后第四息,第二次回气是在第十一息,刚刚师父与我谈话间又经过一次,当是地三十六息。” “不可思议!”青玄放下梅远尘右掌,乃道一言。言毕坐起身,在房内慢慢踱步,又望向梅远尘,像要将他看仔细一般。适才两次渡气,青玄分别运气行他手厥阴心包经和手阳明大肠经,末次真气之微只如清风拂面一般,他却能辨得如此真切,实在远超自己所料。良久,青玄才重重感叹一声,“若非亲见,实在难以相信世上竟有你这般练武奇才!”梅远尘听师父竟赞自己天资奇高,实在不敢相信,只道是师父说错了,轻轻唤道,“师父!”青玄正背手沉思间,听得梅远尘在唤,一时回神,行到垫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傻徒儿,我现告诉你,你实在是我生平仅见的武学奇才。这引息探气之术乃是各门各派量横习武之人天资的绝佳手法,从未差错。你质体之佳当真令人难信,适才最弱那道气息,便是天资上佳之人,不练个十年八年亦极难准确探辨出来。你从未修习内功,却能一辨无错,实在非高极了的天资不能为。” 梅远尘听师父这么说了,自然信了大半,但之前自己由云鸢、爹爹教习数年,却并无半点通透,又实在不解,乃问尊师道,“师父,我天资既不差,何以先前数年,我爹爹、云鸢爷爷、傅二叔他们教我的,我怎半点学不会呢?”青玄哈哈笑道,“痴儿,这便是道缘了!缘尚未至,武学天窍不开,事武便如梦幻云中,虚无缥缈,时过之后梦醒云散则所学无影踪。而一旦天窍既开,则一日万里,进益不可估量!这便是所谓天赋慧根。或许前日观中遭遇使你突受未有之惊,体内潜质冲破桎梏,天窍慧根便打开了。这么看来,此事于你实在是莫大的机缘啊!” 梅远尘听得半懂半不懂,但也觉得自经海棠跳崖之事,自己万念俱灰之后头脑异常空明,所感所想所闻皆是比先前通透数倍不止。不知着却是自己天窍开启慧根初现之相。心中暗暗欢喜,这时竟觉习武实在是趣味无穷之事,哪里像先时那般不情不愿,避之犹恐不及。“难怪师父把海棠从崖下救起那刻,自己竟忽然极想学得一身高超武艺,原来是开窍了。” 年前梅府阖府到真武观祈福,被青玄碰见,当时便觉此中稚子与自己似乎颇有眼缘。细算一下,才知此子弱冠之年前,亲眷竟然难有能活命者,乃是极强的克亲之相。此后再卜,却算到自己道缘将近,不料又在市集中又与其两次际遇,乃是注定的师徒缘份。再有前日相救之事,实在是道缘即至,只得顺缘而为。今日一验,自己这新收的徒儿竟有这般超绝的天资,想来也是自己莫大的缘法,心中竟难得有一丝喜乐。 青玄收起一腔心事,正色道,“徒儿,便不再浪费时间了。我这便授你入门吐息聚气的法门!” 第〇四八章 梦中初试云雨事 “怎样,它可有动静?”青玄笑问道。〞> 青玄留了极小一道至阳长生功真气在梅远尘鱼际穴中,再教他长生功的吐纳运气法门。一旦梅远尘熟练掌握了这个法门,便可以催动它在体内游走。此乃青玄自创,实在是高明至极的初学聚气之法。梅远尘坐地尝试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汗涔涔,却毫无所获,只得沮丧答道,“回师父,还是没有催动!” “不着急,今日便练到这里吧,你先回去。只消睡前运行此法,待你入睡,身体亦会继续运转,与醒时无异!”青玄站起身讲道。梅远尘正自懊恼,听得师尊讲起这等奇效,忽然由忧转喜,笑道,“竟如此神奇,那可好的紧呢!那弟子先回去了,师父你也早些休息!”言毕,拜礼阖门而去。 梅远尘一边回味着运气法门,一边感受着鱼际穴中的微微辣意,又一边慢慢往院舍走着。 “远尘么?你可算回来了!”院舍门口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抱怨中既有关切,又有释然,却是夏承炫见他房中一直无有掌灯,不知去了哪里,乃在门口一直候着,见他回来,忍不住叫道。 “承炫,你怎还没睡?”梅远尘走上前,歉然道。夏承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不在,我哪里敢睡?你倒好,哪里去了?可是去院子里找了姐儿?”华子监的学子,多是官宦人家子弟,且多半早已成了亲,逛窑子乃是稀松平常之事。梅远尘这些日与他们处的久了,自然知道夏承炫所说“院子”指的是甚么地方,脸色一红,急忙呸道,“你瞎说个甚么!我,我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两人对答间已行到院舍廊前,见他又窘又急,嘻嘻笑着,坏坏说道,“远尘,你没去过那地方么?要不要月中之时我带你去?”梅远尘听了面红过耳,急得竟言语不利索了,“你,你,这,我,这,唉呀!”到最后居然重重跺了一脚。夏承炫看了,捧腹大笑,又道,“你急的甚么样!这算什么怕羞的丑事?”夏承炫贵为亲王世子,十六岁后便有陪房丫头侍寝,于男女之事早已熟晓。梅远尘今才十五,虽与海棠初陷情网,却也最多在她脸上香过几个吻,乃是个实打实的雏儿哥,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撩拨。 夏承炫清了清嗓子,又道,“其实我也没去过,正想去瞧瞧呢!你去是不是?”梅远尘忙答道,“我,我自然是不去!不是跟你讲了么,我恋上海棠了,日后定是要娶她的!”想起海棠,心下一时满满的暖意。夏承炫奇道,“这又有甚么相干?逛了窑子怎就娶不得海棠呢?我偏要带去。”梅远尘急忙摆手,急道,“不成的!不成的!海棠知道了可要伤心不乐了!我既爱她疼她,怎能使她心伤不快?你要去便去吧,我是决计不去!”夏承炫见梅远尘说的这般坚决,一时意兴索然,气骂道,“哎,你这傻儿样!早些去睡吧!我可困了!”说完,不再管他,只顾开了房门进去了。 梅远尘总隐隐觉得,夏承炫是有意插科打诨,故意不来问自己去了哪里。心里难免一阵感激,想起适才一番对答,又觉全身燥热不爽,走到自己房前,急急进了去。 梅远尘跑到偏房洗净了身子,换上新衣匆匆上了床,躺下来依着师父的口诀运气吐纳,不知不觉便睡了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过了挺久的,梅远尘悠悠转醒,竟发觉自己躺在玉琼廊苑的床上。梅远尘想着,“这可好,正想海棠了,便去找她罢!”这要出门却见海棠正提着食盒走来,柔柔笑道,“公子,你要去哪里?瞧我给你做了甚么?”梅远尘迎上前,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却都是些清溪老家应季的果脯酥饼。梅远尘心中喜乐,握住海棠纤手,叫她坐下,又拿了两个果脯,一个塞到海棠嘴里,一个自己吃着。“好姐姐,这果脯子可真好吃!”梅远尘吃完,由心赞道。海棠见他这般得乐,脸上笑靥如花,轻轻说着,“公子,你要是喜欢吃,我便时时给你做,好不好?”梅远尘见她娇唇欲滴,一时情迷,把她从凳上拉起到自己身前,伸手抱住她腰,迷糊说着,“好姐姐,我想吃你,你给我给我吃?”一边伸手在海棠腰间、臀上摸索。海棠浑身滚烫,吃吃说着,“好弟弟,夫人已将我许配了你,你早晚是我的夫君,我,我甚么都是你的!你喜欢么?”梅远尘哪里还有半点把持,双手捧住海棠嫩脸,一边不住往她脸上、唇上轻吻,一边迷乱说着,“好老婆,我喜欢你,喜欢的紧!半刻也不想跟你分开,我要你,好不好?”两人一边搂着轻吻,一边退到床沿。既坐上了床,梅远尘顺势一推便把海棠推倒压在身下,一边胡乱亲着她,一边急急去退她的衣裳。两人裹在被里,一阵翻云覆雨,力竭而眠。 不知多久,梅远尘迷糊转醒,感觉到手里握着一团柔腻粉嫩,闻着身边少女淡淡体香,体内之火又起。一翻身压到怀中美人儿身上,伸嘴便去吻。怀中人儿粘粘糯糯嗔道,“好哥哥,让人家歇歇可好?人家身子薄,可经不住你这般伐挞。”梅远尘笑道,“好姐姐,你怎的又叫我好哥哥啦?”言毕又去亲她娇唇,一看,竟懵了,这怀中人儿哪里是海棠,确实承渏郡主。“漪漪,漪漪,我……”梅远尘实在想不通,这时已经语塞。夏承漪靠上来,撒娇道,“好哥哥,你不爱我么?和我在一起,你是快活不快活?”梅远尘看着眼前绝美的脸庞,听着她柔柔的声音,心神早已荡漾,不自觉说着,“我当然爱你,和你在一起,我实在快活得很!好漪漪,没有你,我便是活不成了!”说完,急急附上身去。二人正欢好到妙处,却听门外叩门声响起,一个声音欢快叫道,“公子,你在么?瞧我带了甚么来?”正是海棠来了。 梅远尘心下大急,竟言语不出,急出一身热汗。 “呼~”,梅远尘快速起身,“原是天亮了,竟是场梦!”想起梦中旖旎,又羞又愧,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你真是禽兽!”正想起身,乃感觉胯下一片湿冷,更觉羞愧难当,急急起身去换衣服。 第〇四九章 初学经络惊天人 梅远尘前后一阵忙碌,盥洗完换上了干净衣裳。﹢爽多了,心下却始终闷闷不乐,行到铜镜前,对着镜中越渐清俊的小哥斥道,“你近来是怎的了?怎如此心思龌龊!”。一边嘴里说着,一边伸出左手在脸上掐了一把,突然一乐,忙伸出右手按住左掌掌腕,大声叫起,“它竟到了这里?”原来梅远尘伸手掐脸之时,隐隐觉得掌腕处微微发烫,再往细里去感,却发现昨夜师父输到他左掌鱼际穴的那微弱真气,竟已行至掌腕间,移了三寸有余。“这...我竟学会了这运气法门?”梅远尘心中砰砰跳着,几乎不敢相信,但又想自己体内感知决计不会有错,只怕是真的了。 梅远尘此时尚是个懵懂稚子,全无半点江湖涉猎,今日学会了这长生功运气法门也只觉新奇和开心罢了,且其中新奇之感似乎又稍多于兴奋之喜。修武之事算是开了个极好的头,梅远尘也不敢耽搁,运气一刻也不敢停了。上午端夫子授那不败论,梅远尘虽喜欢的很,也是分心两用,一用听讲,一用运气吐息。 “远尘,你要不要跟我习武?”膳厅中,二人才坐下,夏承炫便对梅远尘道。梅远尘一时没在意,并未听清,问道,“甚么?”夏承炫白了他一眼,从小厮手里接了筷子,夹了一块驴肉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说着,“可饿到小爷了!”见梅远尘自顾吃着,并没来理会自己,又道,“我说,你那拳脚学的实在太差,要再这样,下次武校可保不齐要被胖揍。你要不要陪我一起习武?我家有个家臣,武功厉害得紧!我现在便是跟他学着。”梅远尘停下嘴里动作,问道,“真很厉害么?”夏承炫这才有劲了,又夹了一口葱花鸡嚼起来,得意道,“那当然了!他叫梼杌,在府里呆了二十几年了,武功厉害的很!就是江湖中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梅远尘对江湖之事半点不知,但既然整个江湖都没几个是他的对手,想来是极厉害的人物,忍不住叹道,“哇,那可好!”“那你要跟我一起学么?”夏承炫开心问道。梅远尘有点为难,自己可是拜了师的,只怕不宜他学,想了想说道,“还是不了。”夏承炫听了一脸失望,说道,“我的傻弟弟,你可真无趣,下次挨揍了,可别来央求我帮你。”说完,自顾去吃饭,不再去看梅远尘。 梅远尘望着夏承炫,就要说出自己已拜高人为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出口,“我应承了师父,可不许说出拜师这档事的。”一边吃着米食一边想着,“承炫可是我的义兄,又是我最好朋友,待我乃如至亲手足,我实在不该瞒着他。待到了合适时候,我仍是应该告诉他的。” 不觉间,这一日又将过,天色渐渐暗下。梅远尘提前了半刻钟行到师父授业的小院中,立在门口等着。“唉,只怕我也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天资高吧?都快一天一夜了,运气也不曾停顿过,真气也才行到肘尖内侧,不过七八寸距离。盼师父不至于太失望才好。”梅远尘想着,心中颇有些忐忑。 “徒儿,进来罢!”一个声音从房内传来,却是青玄在唤梅远尘。梅远尘尚在思虑中,听了师父在叫,急急应道,“是了,师父。”一边轻轻推开门,行进去。 梅远尘不曾见到师父进去,猜想师父应当早在其间了,行到蒲垫旁,躬身向正闭眼打坐的青玄道,“师父,弟子到了。”青玄睁开眼睛,示意他坐下,问道,“如何,这运气之法可学到些头绪?”梅远尘看着师父,有些惭愧,忸怩道,“算是窥探到了一点门道,只是,只是似乎弟子颇愚钝,学得慢了些。”青玄轻轻笑着,起身行到梅远尘一旁,一边伸手去抓他左掌,一边说着,“这有甚么打紧,通常......”话说至一半便停了,看向梅远尘的眼神颇异样。梅远尘自觉羞愧,难过道,“师父,弟子,弟子也不曾偷懒,这,弟子往后定再认真些修习。” 青玄五内复杂,闭着眼睛轻轻摇着头想着,“昨夜我往他鱼际穴注入了真气,此时这股真气已至尺泽穴,期间尚有太渊、经渠、列缺、孔最,一日间竟通了手太阴肺经的五个穴位。依此算,便是几个大穴稍难,半年之内他亦可依自身之力全部贯通周身三百六十五穴位。”慢慢放下他手掌,缓缓道,“好徒儿,继续这般修习便是。这法门的妙用,慢慢你便会知道。今日,我便来授你穴位。”梅远尘竟未责怪自己,心下一喜,答道,“是,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着。” “仍是依先前之法,我再注一道真气在你体内,每停至一处,我便告知你是何穴位,你些需多多用心,要认得准些。”青玄谓梅远尘道。梅远尘现下兴致正高,打起两百分的精神回道,“是,师父。”青玄抓起他左手,在他食指尖轻轻一按,一道真气便进入梅远尘体内,“这里是商阳穴”,过了两个呼吸又道,“这是二间穴”,再道,“这是三间穴”......“这是迎香穴,此间二十穴位乃叫做手阳明大肠经”...... 梅远尘比这眼睛,竭力去感应,记下他们的位置,不觉已是满头大汗。“徒儿,记得如何?”青玄接连示了左手六大经络共九十一穴,这刻撤回真气问道。梅远尘慢慢睁开眼,又努了努嘴,乃不及擦汗,认真回道,“师父,您刚才示徒儿左手共九十一个穴道,六条经络。徒儿记得有,手阳明大肠经二十穴,手太阴肺经十一穴,手太阳小肠经十九穴,手厥阴心包经九穴,手少阳三焦经二十三穴,手少阴心经九穴。”青玄点了点头,说道,“所答不错。我再来考校于你,你来说说真气在哪里。”说完一股真气注入他手上,问道。“师父,这是手太阳小肠经的阳谷穴”梅远尘答道。 “这是甚么穴?” “师父,这是手太阳小肠经的听宫穴。” “这又是甚么穴?” “师父,这是手少阳三焦经的天牖穴。” “那此处又是哪里?” “师父,这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劳宫穴。” 真气所至,青玄随意而问,梅远尘皆能有答,而答必无错。青玄早已知梅远尘天赋异禀,绝非常人,但认穴又岂是易事?原想先大致走一遍手上经穴,再慢慢来认,却哪里料到就走这遍梅远尘便将此间经穴一一记牢,实在匪夷所思。青玄常常嘘一口气,脸有得色,满意笑道,“不错。两手穴位相对成双,左手经穴右边皆有。你既记住了,我们便再来认余下六经。” 第〇五〇章 青玄评释道武学 第五十章 青玄评释道武学 “经络,乃内气运行之道径。气经由之所在。人体周身布有正经二十四条,左右各十二,便是我适才教你的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阴;奇经有八脉,分别叫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三十二经脉由遍布周身的七百二十个穴位接连,内气便是由此互通。”青玄谓梅远尘道。 梅远尘天资之高,实在远在青玄料想之外,不仅半个时辰不到便将六条手经的九十一穴位认全了去,又不到一个时辰将六条足经二百一十八穴位学会了。为使梅远尘加深对经穴认知,青玄授完这十二经,便给他讲起了武理。 “师父,练武之人和不练武之人都有内气么?”梅远尘听到此处,好奇问道。 “当然了。人之体内除有骨、血、肌、筋,还有内气。骨、血、肌、筋乃是实质为基,内气却是虚质为佐。有如支使我们活命,餐食汤水为实质,吸入之气是虚质,瞧不见却又离不了。内气通过肌体释放形成气力,好像旁人一拳打在你身上,用的内气足,拳上气力就大,你便就疼;用的内气少,拳上气力就弱,打在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内气乃是我们本源之物,无论你练没练武,都是生而有之的。”青玄耐心解释道。 “是了,师父!弟子总算明了这莫大奥妙!”梅远尘得解一密,大喜道。道家穷究天人之道,于这体魄经络之学更是当世一绝。这等高深虚化道理,常人是如何也不能清楚知晓的。 “但练武之人和常人终究又是不同的。常人奋力一跃不能及半丈之高,搏命一跳难有两丈之远。而内功精深之人,跃可上高楼,跳可跨悬涧,一拳之力可碎巨石,一息之长可点香,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二者之差便在于运气之法和聚气之量。运气得宜,四两可拨千斤;储气至足,体有拔山之力。储气如蓄水,点滴之雨湿衣尚且难能,决堤洪流却可毁生灭世,其差在于量之浩渺。这蓄水便如练气,也便是武家说的修内功,攒内力。但修内功的难处在于探气,慧根不佳者,苦尝数十年都未必能寻得这探气的门道。如幼孩雪中堆人,堆出首个小雪球是最难的,若不曾堆出头个小雪球,只在雪地里胡走乱行,是绝不可能堆出雪人儿。可好,你的探气之能,怕是天下难有能比,竟一学而会。我现下瞧着你的感觉,便如同瞧见一个刚学步的幼孩,大人在旁边才讲了一遍雪中堆人之法,转眼间他却自己蹒跚地堆出了一个雪人。”青玄看着梅远尘,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问道,“天下便是有这样的事情,如未亲见,谁又能信?徒儿,你说我是当奇不当奇?” “嘿,这个是挺奇怪的。”梅远尘被师尊夸了,不好意思笑着回道。 “内力修行便如雪中滚球,雪球是越滚越大,内力亦越练越深。但有一条,雪球不能散了,散了就不成了。内力亦是如此,决不可练岔了,否则走火入魔再难挽回。徒儿,你当需谨记!”青玄敦敦言道。梅远尘自然一应承下。 “内功练到深处,二十四正经和八脉奇经个中穴位皆有浑重内气沉聚,则可力贯发肤,刀枪不入。”青玄淡淡言道。梅远尘听至此,兴起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书人讲过的,这便是铜人术么?还是金刚不坏?”青玄听了,笑笑摇头,“这可相去远矣。铜人、金刚不坏,又甚么铁布衫、金钟罩皆是一种横练功夫,不过是在外练之上又修习了内功心法。就本质而言,这些功夫仍是外功,只是会这些外功的人又通常都会内功罢了。”青玄见梅远尘似乎不甚明了,又补充道,“那便是说,这些功夫常人便可以直接练,就算不修内功也无妨,只是维持时间长短罢了。修了内功,内力连绵不绝,维持“刚体”之状便久多了。”梅远尘这才了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佛门中的“金钟罩”是外练的上等武功、“滴水经”和“洗髓经”是内练的顶级心法,三者练至大成皆可刀枪不入。”青玄点评道,脸上有些淡淡的敬意。梅远尘听到三门高深武学,忍不住赞道,“哇,可了不得!”见师父正笑看着自己,乃笑着问道,“师父,那您的长生功相较于这三者,又如何呢?”其实梅远尘心里早有自己答案,“师父几十年前便打遍天下无敌手,这长生功定然要比佛家那三门功夫强的。” “‘金钟罩’始终是外练的功夫,当不可与‘滴水经’和‘洗髓经’相较。‘滴水经’内练在于连绵不绝,‘洗髓经’在于浑厚凝重,两者各擅胜场。若有人能同时身兼‘洗髓经’与‘滴水经’之学,并练至纯青之境,当可与‘长生功’相较。”青玄并未正面回答,梅远尘听了却清楚明了“长生功”当较两者为强。“长生功分四篇,共四练十二用。首篇为炼体,本篇有两练,一练自防一练身灵。次篇为经络,本篇有两练两用,两练为通十二经、通二脉,两用为疗伤、点穴。季篇为拳脚,本篇有七用,分别是:拳法、掌法、腿法、指法、剑法、擒拿、调息。末篇为提纵,分三用:轻功、步法及身法。”梅远尘聚神凝听,生怕错漏半字言语,只听师尊又道,“江湖上所知武学中,向以释道两家为首,佛门修行重根基,武学之道环环相扣,修习都得循序渐进。是以佛门中人,武功往往持重有余而灵动不足。道门武学讲究随性,相互并不牵连,想学哪样便学那样。是以道门中人,武功常常是灵性满满却厚重不够。不过练到极致,两者相差无几,全看个人修为。”青玄顿了顿,轻笑道,“老实人适合从佛,诵经吃斋,自修自救。聪明人应当入道,参天人道究万物理,纵情恣意。”言语间颇有些苦意,又正色道,“佛法道法实无高低,只看个人是有佛缘还是道缘而已。”可见青玄并无低看佛门之意。 “不过武学而言,‘滴水经’和‘洗髓经’都有错解。两者修行顺序皆是先通二十四经,再通冲、带、阳跷、阴跷、阳维、阴维六脉,最后打通任督两大正阴、正阳二脉。如此,全身七百二十穴位全部沉聚内力,彼此难有厚薄、盈亏、增损之别,实在方正有余而灵逸不足。长生功只贯通双手十二经及胸背任督二脉,一身内力分散六百七十穴位中,将余下五十穴位放空。与人对耗,厚重无减有增而灵逸明显有余,这便是它的内功精妙处。” “师父,长生功的内功,弟子何时可学!”梅远尘听及此,心下如猫抓,实在难抵,脱口问道。 “经络,乃内气运行之道径。穴位,是内气经由之所在。人体周身布有正经二十四条,左右各十二,便是我适才教你的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阴;奇经有八脉,分别叫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三十二经脉由遍布周身的七百二十个穴位接连,内气便是由此互通。”青玄谓梅远尘道。 梅远尘天资之高,实在远在青玄料想之外,不仅半个时辰不到便将六条手经的九十一穴位认全了去,又不到一个时辰将六条足经二百一十八穴位学会了。为使梅远尘加深对经穴认知,青玄授完这十二经,便给他讲起了武理。 “师父,练武之人和不练武之人都有内气么?”梅远尘听到此处,好奇问道。 “当然了。人之体内除有骨、血、肌、筋,还有内气。骨、血、肌、筋乃是实质为基,内气却是虚质为佐。有如支使我们活命,餐食汤水为实质,吸入之气是虚质,瞧不见却又离不了。内气通过肌体释放形成气力,好像旁人一拳打在你身上,用的内气足,拳上气力就大,你便就疼;用的内气少,拳上气力就弱,打在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内气乃是我们本源之物,无论你练没练武,都是生而有之的。”青玄耐心解释道。 “是了,师父!弟子总算明了这莫大奥妙!”梅远尘得解一密,大喜道。道家穷究天人之道,于这体魄经络之学更是当世一绝。这等高深虚化道理,常人是如何也不能清楚知晓的。 “但练武之人和常人终究又是不同的。常人奋力一跃不能及半丈之高,搏命一跳难有两丈之远。而内功精深之人,跃可上高楼,跳可跨悬涧,一拳之力可碎巨石,一息之长可点香,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二者之差便在于运气之法和聚气之量。运气得宜,四两可拨千斤;储气至足,体有拔山之力。储气如蓄水,点滴之雨湿衣尚且难能,决堤洪流却可毁生灭世,其差在于量之浩渺。这蓄水便如练气,也便是武家说的修内功,攒内力。但修内功的难处在于探气,慧根不佳者,苦尝数十年都未必能寻得这探气的门道。如幼孩雪中堆人,堆出首个小雪球是最难的,若不曾堆出头个小雪球,只在雪地里胡走乱行,是绝不可能堆出雪人儿。可好,你的探气之能,怕是天下难有能比,竟一学而会。我现下瞧着你的感觉,便如同瞧见一个刚学步的幼孩,大人在旁边才讲了一遍雪中堆人之法,转眼间他却自己蹒跚地堆出了一个雪人。”青玄看着梅远尘,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问道,“天下便是有这样的事情,如未亲见,谁又能信?徒儿,你说我是当奇不当奇?” “嘿,这个是挺奇怪的。”梅远尘被师尊夸了,不好意思笑着回道。 “内力修行便如雪中滚球,雪球是越滚越大,内力亦越练越深。但有一条,雪球不能散了,散了就不成了。内力亦是如此,决不可练岔了,否则走火入魔再难挽回。徒儿,你当需谨记!”青玄敦敦言道。梅远尘自然一应承下。 “内功练到深处,二十四正经和八脉奇经个中穴位皆有浑重内气沉聚,则可力贯发肤,刀枪不入。”青玄淡淡言道。梅远尘听至此,兴起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书人讲过的,这便是铜人术么?还是金刚不坏?”青玄听了,笑笑摇头,“这可相去远矣。铜人、金刚不坏,又甚么铁布衫、金钟罩皆是一种横练功夫,不过是在外练之上又修习了内功心法。就本质而言,这些功夫仍是外功,只是会这些外功的人又通常都会内功罢了。”青玄见梅远尘似乎不甚明了,又补充道,“那便是说,这些功夫常人便可以直接练,就算不修内功也无妨,只是维持时间长短罢了。修了内功,内力连绵不绝,维持“刚体”之状便久多了。”梅远尘这才了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佛门中的“金钟罩”是外练的上等武功、“滴水经”和“洗髓经”是内练的顶级心法,三者练至大成皆可刀枪不入。”青玄点评道,脸上有些淡淡的敬意。梅远尘听到三门高深武学,忍不住赞道,“哇,可了不得!”见师父正笑看着自己,乃笑着问道,“师父,那您的长生功相较于这三者,又如何呢?”其实梅远尘心里早有自己答案,“师父几十年前便打遍天下无敌手,这长生功定然要比佛家那三门功夫强的。” “‘金钟罩’始终是外练的功夫,当不可与‘滴水经’和‘洗髓经’相较。‘滴水经’内练在于连绵不绝,‘洗髓经’在于浑厚凝重,两者各擅胜场。若有人能同时身兼‘洗髓经’与‘滴水经’之学,并练至纯青之境,当可与‘长生功’相较。”青玄并未正面回答,梅远尘听了却清楚明了“长生功”当较两者为强。“长生功分四篇,共四练十二用。首篇为炼体,本篇有两练,一练自防一练身灵。次篇为经络,本篇有两练两用,两练为通十二经、通二脉,两用为疗伤、点穴。季篇为拳脚,本篇有七用,分别是:拳法、掌法、腿法、指法、剑法、擒拿、调息。末篇为提纵,分三用:轻功、步法及身法。”梅远尘聚神凝听,生怕错漏半字言语,只听师尊又道,“江湖上所知武学中,向以释道两家为首,佛门修行重根基,武学之道环环相扣,修习都得循序渐进。是以佛门中人,武功往往持重有余而灵动不足。道门武学讲究随性,相互并不牵连,想学哪样便学那样。是以道门中人,武功常常是灵性满满却厚重不够。不过练到极致,两者相差无几,全看个人修为。”青玄顿了顿,轻笑道,“老实人适合从佛,诵经吃斋,自修自救。聪明人应当入道,参天人道究万物理,纵情恣意。”言语间颇有些苦意,又正色道,“佛法道法实无高低,只看个人是有佛缘还是道缘而已。”可见青玄并无低看佛门之意。 “不过武学而言,‘滴水经’和‘洗髓经’都有错解。两者修行顺序皆是先通二十四经,再通冲、带、阳跷、阴跷、阳维、阴维六脉,最后打通任督两大正阴、正阳二脉。如此,全身七百二十穴位全部沉聚内力,彼此难有厚薄、盈亏、增损之别,实在方正有余而灵逸不足。长生功只贯通双手十二经及胸背任督二脉,一身内力分散六百七十穴位中,将余下五十穴位放空。与人对耗,厚重无减有增而灵逸明显有余,这便是它的内功精妙处。” “师父,长生功的内功,弟子何时可学!”梅远尘听及此,心下如猫抓,实在难抵,脱口问道。 第〇五一章 半分波折半分怨 都城有三围,内围叫内城,外围叫郊城,内外之间是外城。地不至二十其一,都城人口却有近半居于其中。是以内城乃最为繁华热闹之地,说酒肆鳞次栉比,人群比肩接踵也一点不过分。而郊城占了都城七成之地,人口却不足五十万,十几里都难得见一个村落,可算得上人烟稀少了。 “噔噔......噔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十余彪壮马骑由南往北向外城奔去,转眼消失在弯道尽头。 申酉交替,太阳西晒,十三马骑久奔疲乏,渐渐显得无力。队中一个干瘦老者重重鞭笞马臀,马儿吃痛,奋力向前迈足,追上了队首。干瘦老者驱马靠近最前一骑上的方脸短须中年,小心问道。“帮主,马儿快跑不动了,是不是歇息片刻再行?”,短须方脸中年汉子听了,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指着前方小山的亭台,叫道,“前方亭中歇息半个时辰!”说完,策马加鞭前行。 “吁~~”离着亭台尚有里许,短须中年勒住马绳。官道中离他们二十几丈外,四骑对向并列着,拦住了众人去路。眼见不妙,跟在短须中年汉子后面的干瘦老者从马上跃下,向对面四人慢慢行去,身后十三骑亦缓缓跟在后面。“他们拦在路上,显然是想故意阻下我们十三人。敢做这等事,绝非泛泛之辈,我当得小心才是。”干瘦老者心下这般想着,双手也暗暗蓄力。行至离四人三丈许,干瘦老者止住脚步,执手铿声道,“在下南帮白枫起,不知四位道上的朋友因着何事,竟来阻我们去路?”待走近了,白枫起才看得清这四人模样,心中不禁一凛,“这四人相貌也实在普通无奇,一脸沉闷,但两侧太阳穴皆往内微陷,显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对向骑上右二是个脸色木然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听得白枫起问道,冷冷回着,“让何瓒上来说。”他话音刚落,白枫起身后众人大怒,十三骑中跳下三人,年纪都是四五十岁,慢慢向白枫起靠近。何瓒乃南帮帮主,在江湖上那是成名多时的人物,算得上一方豪雄,这四人这番言语显然极为不妥,南帮的人自然不肯罢休。 “下马,跪地表错,再滚到一边去,此事便算了了。”白枫起是南帮排第一的堂主,行走江湖几十年见多识广,此刻毫不畏惧,沉声要求道。他身后三位也是帮里的好手,此刻立在他旁边也早已蓄力,一副一言不合便要开打的仗势。对面刚刚言语的木讷汉子并不接话,冷笑一声,四人几乎同时从马背跃起,一一向南帮四老攻去。“嘭!嘭!嘭!嘭!”对掌之声不绝,几个呼吸间,八人已两两过了七八招。“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几招过后,南帮四老已知,对方四人年纪虽轻,武功却较自己略高,白枫起当即停手喝道。双方尚没有甚么过节,没必要结这个梁子。一旦真打起来,有了死伤,可就不好办了,是以先停了手,退后丈余,问明情况。 对方没搭话,骑上的短须中年汉子却前讲话了,“你们盐帮管得也太多了!” “你是何瓒?”木讷汉子问道。何瓒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我主人想告诉你,江湖的事自有江湖上的法子来处理,谁坏了规矩,只会自食其果。”木讷汉子大声道。 何瓒从骑上一跃,落到南帮四老正前,向四个木讷青年问道,“说完了?”见四人不言语,又开口道,“说完了就好。”这“好”字才说完,便向这四人冲去,势若奔雷。何瓒早知这四人武功非弱,且心中有气,是以一动手,便施展出了成名的金阳五合掌。何瓒是当今武林有数的高手,对手四人虽然武功不弱,但他以一敌四却渐占上风。“嘭”,何瓒与其中一人对了一掌,把他打得倒退了七八步。另外三人欺身上来,想趁何瓒收招、发招之隙得手。哪知他速度极快,人如陀螺一般快速离了三人攻击圈到了先前说话的木讷汉子身后,一掌“浮光掠影”打在他背上。一掌打出即跃出两丈余,落到南帮四老面前。 四个木讷汉子中两人虽中了掌,毕竟功底深厚,且何瓒并未下杀手,是以受伤并无碍,这时已再度对列,站到南帮众人对面,向何瓒道,“何帮主果然名不虚传,“盐帮四木”佩服!”在江湖中与人过招,一旦输了,是必须报知自己名号的。 何瓒并不认得这“盐帮四木”,只是想来断去,江湖中只有盐帮才同时兼有阻止自己入都城的动机和实力。南帮归附到颐王麾下虽然是极隐蔽的事,但以盐帮的实力,要想得到这样的消息怕是也办得到。几十年来,大华私盐的买卖都是盐帮做最绝对的大头。南帮依靠颐王的支持做起私盐买卖是绝无难处的,对盐帮自然影响甚大,是以派人在此示威。“你回去跟你们张帮主说,盐帮、南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若触到我的痛处,我何瓒又岂是易与之辈!”何瓒冷声对“盐帮四木”道。本次进城,除与颐王商议私盐买卖事宜,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那便是寻找他的独子何珩玥。四日前,南帮在都城的人传讯,少帮主已经失讯半月,左右寻不到。何瓒得到消息心中急切,匆匆从南帮总舵楚州向都城赶来,快到外城却被这四人挡住。“你们便保佑玥儿平安无事吧,但凡我儿有半点闪失,都城中有嫌疑的人,一个也不要想活命!”何瓒在心里恨恨想着。 “何帮主的话,我们自会转告我家主人。”木大应道。他们奉命来此拦截,只是警告何瓒莫要虎口夺食,顺带稍微外示一下盐帮的实力。目的既已达到,自不会和南帮纠缠,说完,四人牵开马匹,让出道来。 何瓒冷哼一声跃上马,引着众人向都城奔去。 第〇五二章 寻子不得请摘星 “说,把少帮主失踪前后发生诸事都讲于我听!”何瓒坐在正堂主位,沉声道。の不如何严厉,座下众人确实心中发麻,暗暗叫苦。 南帮在都城的堂主是个追随何瓒二十几年的高胖灰发老者,年约五十出头,这时从座上站起,躬身答道,“帮主,属下实在罪该万死!正月十四,属下接到帮主传讯,得知少帮主将至本堂办事,是以提前备好了一应起居。正月二十一午时二刻许,少帮主一行五人抵达本堂。属下把少帮主及四名随从安置在天香暖阁住下,安排小厮婢女十人伺候。次日一早,少帮主带着随从要出门,属下担心少帮主安危,想派堂中兄弟左右保护。少帮主听了大怒,属下便不敢再言。但都城毕竟非楚州,属下实在无法放心,便派了六人悄声跟在身后。当日属下不敢顾他,便在堂里候着少帮主,亥时三刻总算见他们回来。少帮主见到属下,雷霆大发,斥我看轻于他,并说已杀了属下安排暗中保护他的六名兄弟。” 何瓒一直安静听着,至于此,乃恨声骂道,“这个混账东西!”南帮是何瓒与父亲何如我亲手所创,二十几年来,不知历经多少艰辛危机。哪知自己这个独苗儿子,竟背着自己做这等使帮中兄弟离心离德的事,实在愚蠢至极。高胖灰发老者顿了一会儿,见帮主再没言语,接着说道,“属下自不能与少帮主争执,只是自那以后,却也实在不敢再遣人跟着他了。而后数日,少帮主每日早出晚归,至于期间做了些甚么,他既不与属下说,属下自也不敢问起。只是,只是本月二十七始,陆续有店家到堂里来要帐。属下相询乃知,却是少帮主在外间赊欠了银钱,是以一一还上。这些便是属下拿到的欠单。”说完,从上衣怀袋中取出一褶票据,行到何瓒面前,躬腰递了过去。 何瓒接过这些票据,一张张看过,事主有甚么寻悦楼、清水楼、瑞云楼,又甚么宝来坊、财来赌场、顾氏商行,数来有十几张。张张都有何珩玥的签押,所欠银钱少则五六十两,最多的一张是宝来坊票据,竟有三千七百三十两。“混账!”何瓒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显然已经气极。还好,这一掌打出并没有用上内劲,否则这木桌哪里还能成形立着。依大华统购律,大华时下稻米才16文一斤,一两银子可购大米一百五十余斤,乃是五口之家足月的口粮。何珩玥来都城才十余日,竟欠下一万一千多两银钱,耗去南帮上下三千余人三、四个月的用度,这叫何瓒如何不火大。 众人见何瓒发怒,面有惧色,心中却不免一松,皆是想着,“可是少帮主自己惹的祸事,些须怪不得我们”。何瓒压制怒气,冷声再问道,“这些票据都兑过了么?可发现有出入?”高胖灰发老者答道,“寻悦楼、清水楼是都城有名的青楼妓馆,这瑞云楼是城里数得上的食肆酒楼,宝来坊、财来赌场都是做赌博买卖的,这顾氏商行乃是若州顾家经营的玉石铺子,属下亲自去查过,票据确是无误。” 南帮归附颐王府,何瓒自然告知了何珩玥。父子谈话间,言及颐王支持南帮做私盐买卖的事,何珩玥便主动请差,要来与颐王府接洽。何瓒想,儿子毕竟快三十岁了,虽然纨绔武功也平常,但终究要接自己的衣钵,便遂了他的想法。担心他出事,可以派了帮里四个武功好手随行,好护着他。哪里知道这个混账东西,在都城这些日流连于妓馆赌场,出手无度。何瓒心中有怒,看着高胖灰发老者,冷声问道,“崔堂主,这些店家可都有查过?少帮主和他们可起过冲突?” 崔放猜想,帮主定然怪自己未及时通报此间诸事,暗叫不好,赶紧答道,“少帮主本月初一早上辰时出门后便再没回来。此前,少帮主前后有三次宿在外边,属下当日见少帮主未归,也未有多想。直到初三晚上,少帮主仍未归来,属下始知不对,忙派遣堂里兄弟四处去寻。上下内外寻了四五天,却始终不曾找到少帮主,兹事体大,只得传讯给帮主了。这十三日来,属下等三百二十人已遍寻都城内外,尤其是这些欠单所在店家附近。这些店家,属下都已查到,除了瑞云楼,其他都是寻常买卖人家。”崔放二月初八飞鸽给何瓒,何瓒收到信时已是三日后,次日便赶路过来,此时距何珩玥已失讯十三日。何瓒自然知道崔放实无大错,只是独子失踪多日,心中焦虑异常,看着他总觉有气。这时听他讲这许多,知他心中生了惧怕,在有意无意为自己开脱,挑眉问道,“瑞云楼有甚么不寻常?” 崔放心中忐忑,回道,“帮主,这瑞云楼的老板本也没甚么,只是他先前颌王府的人。” “颌王府?”何瓒心中一紧,脸色更沉,心中想道,“我与颐王殿下商议之事,确是于颌王有损,难不成他竟然拿我儿开刀?”想到这里,双手握成拳,吱吱响着。“少帮主和他们起了冲突?”何瓒问道。 “从欠单上看,正月廿五至廿七这三日少帮主在瑞云楼用膳五次,餐资赊了二百六十二两。属下让人打听过,正月廿九午时,少帮主如常在瑞云楼用膳,点了许些菜肴,膳后结账时他们却不给赊欠了,硬说要给现银。少帮主所带银两似乎不足用,酒楼小厮便唤来掌堂来理事。可不知为何,两人竟闹僵,双方打了起来,好像少爷吃了点亏。”崔放小心道。 “是谁先动手?”何瓒再问,脸色冷厉。 “属下无能,不曾打听到。”崔放后背、额脸已渗出冷汗,紧张回道。 “那本月初一早上,少帮主去了哪里?”何瓒又问。 崔放听了,急忙跪倒在地,面有惨色,不停磕首,紧张言道,“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属下多方查探,可实在不曾查到。”言语中已有泣音。 何瓒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你去接洽摘星阁的人,说南帮出银五万两,请他们找少帮主。”说及此,慢慢闭上眼,轻轻补充道,“死活,不论。” 第〇五三章 人在殿后悬崖下 “贯去如流星!”一个清朗声音响起。Ψ> 一进颇为精致的院落中,一个白衣男子斜步侧身,单手执剑向前疾速刺去,气如虹,身似龙,势抵千钧。“咻~”剑身穿破空气发生一阵阵嗡鸣,声响未歇,白衣男子又是同样一剑,回刺过来。 “侧去不见影!”白衣男子喊道。 剑招回刺只及一半,忽然去势骤转,抖剑由下向左上斜挑,端的是又急又险,如邪如魅。 “随风叶如坠,不见浪里旋!” 白衣男子嘴里念着,脚下步履加快,翻身跃起数丈,从高处俯冲而下,手中长剑快速击刺回旋,几无踪迹可循。 “二爷,您的这套剑法可真愈渐犀利了!”院中假山旁,一个长须黑衣中年走近白衣男子,由衷赞道。白衣男子收剑入鞘,自嘲道,“嗨,也就是瞎练罢,倒叫你笑话了。” “二爷,您实在过谦了。您这剑法乃是初创未至大成,但已可见其精要,属下在旁瞧的虽不明厉,但也看得出此剑法变招离奇,藏招于招,剑招去来无迹,临敌之时正可攻其不备,令敌疲于自守。稍加补足,便是不能与摘星剑法比高,想来相去亦不远矣!”长须黑衣中年正色道。 “哈哈,安北,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一点不比手上功夫差嘛!”白衣男子大笑道。 这白衣男子乃是摘星阁阁主安乌俞的次子安如庆,此时被老阁主派来都城,主理北方事物,乃是摘星阁中排行第三的人物。他口中的安北,是摘星阁四方护法中的北护法,已追随安乌俞多年,可说是看着安如庆长大。两人徐行,到院落的亭中石凳坐下。 “这才甚么时辰?也来找我!有甚么事么?”安如庆神情跳脱,佯怒实笑着向安北问道。 安北显然早已知晓他一贯性格,毫不为意,轻声道,“南帮来人了?” “哦?”安如庆听及此,来了兴致,一边取帕擦手,一边问道,“是何瓒亲来了么?” 安北一脸无语,解释道,“不是,是南帮聚义堂堂主崔放来了。” “嘿,这何瓒倒是沉得住气,这档子时候还端甚么架子?”安如庆把锦帕掷在铜盘中,颇觉有些扫兴,问道,“南帮想要甚么?使了多少银子?”本以为可看看这位大人物吃瘪的样子,没想却不成了。安北从袖袋取出一个小信折子,只见上面写有三字:请事贴。安如庆接过去,看完放在了石桌上,嘀咕道,“看来,何瓒心下也知晓这个废物儿子八成已经没了,却又花这五万两银子来作甚?难道只为求知落尸之处?” 安北笑着说道,“兴许是这些巨富之家银子多的没处使罢!二爷,何瓒在江湖上地位非轻,何珩玥来都城第三天,我们的人便盯着他呢,何瓒所求之事,我们倒知晓的明白。”何瓒听完大笑,“哈哈,那明日便把他们所求之事回复过去。”又恨恨道,“我先前竟不知这消息买办之事如此挣钱,嗨!要去接甚么酒楼客栈的生意劳什子!”一副悔之晚矣的表情,颇不好笑。 这一日整,何瓒心中都有如压石,不痛快至极,总想早些得来摘星阁的“回事贴”。“珩玥,为父也再不去计较你往日那许多荒唐糊涂事,盼你只是在外玩得兴起,忘了回来,此刻仍是平安得乐!我的儿,你若有了三长两短,可知这世间会有几百几千人为你抵命!” 巳时三刻,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何瓒知是崔放来了。“帮主,有回音了。”崔放在何瓒面前站定,再从袖袋里取出一信件,躬身双手奉给何瓒,道,“这是摘星阁遣人送来的‘回事贴’,请您过目。”何瓒快速接过蜡黄信封,见其上火漆封口,正面三字:回事贴,拆开一看,白纸之上仅十六字:虢山真武观仙人峰长生殿后殿悬崖下。 何瓒看完,头脑一重,只觉眩晕难挡,双手紧握,纸在掌中成团,渐渐泛起白烟从拳缝冒出。“玥儿,无论是谁人下手,为父定能将他揪出,便是舍了这条命,亦要为你报仇!”何瓒双目赤红,眼有浊泪,颤声誓言道。言毕缓缓摊开手掌,右掌中纸团已化作灰烬絮絮飘下。一旁躬身伺立的崔放心中大骇,不知帮主的金阳五合掌竟练至如此化境,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真武观长生殿悬崖下,去接少帮主,回,回来!”何瓒轻合双眼,眼皮犹在抖动,惨然道。崔放心中早料到少帮主多半已不在人世,见此时帮主如此神情,自然明了,也不多问,答了声“是”,便悄悄退下。 “真武观?湛为,你个老牛鼻子,莫不是你下的手?”何瓒心下猜测,“只怕不会那般简单。真武观有甚么理由对珩玥下手?若不是真武观,那又会是谁?”何瓒只觉心中又痛又乱,是未有之迷茫。 青玄盘膝坐着,问对坐的梅远尘,眼中颇有期许之色,“如何?内气循了几个穴道?”梅远尘睁开双眼,收了运息,答道,“师父,弟子运气通了双手的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和双脚足少阳胆经,正运行足厥阴肝经至右脚曲泉穴,共二百七十八穴。”青玄微微点头,道,“不错!”其实,青玄心下所感又何止是满意而已。这儿幼徒修习之快,当真难以常理揣测。授业才半月,这十二经的穴位已经贯通,一个时辰之内,内气运转二百七十八穴,进益实在是一日千里。现下他体内内气虽然单薄,但此刻经脉既通,法门亦已熟稔,内力积聚而深不过是时间问题。 “本当在夜里授你,但想,你今夜只怕要回王府,便叫你提前至申时来了。可有不便?”今是十五,乃是二月望日,明后两日院监休学,酉时初刻学子们便陆续各自回府了。梅远尘忙道,“师父,哪有甚么不便!能随师父修武,何时何地皆便宜。”眼中感激、崇敬之色显露无疑。 第〇五四章 愿化极乐觅天国 年有二十四节气,惊蛰居次为三,乃为仲春之始。n阵,冬时蛰居虫物由梦唤醒,正饥肠辘辘四下寻食,因虫鸣螽跃。又春雨淅沥,秋冬脱叶之木得雨水滋润渐发新枝,故生机盎然。 才酉时初刻,已是天色暗沉,远处电光雀跃,良久轰鸣之音传来,振聋发聩。院落门廊下,一清丽素服的少女左右徘徊,面有忧容,只听她嘴里念着,“瞧这望不尽的积云,怕是不多久便要下大雨了,怎公子还没回?”少女彳亍间,频频顾盼,数个往复后乍然折身,往房中跑去。没几乎呼吸,便见她手执一把油纸伞从门中走出,快步向外间行去了。 都城街道中,贩夫走卒陆续散去,路人车马渐少,两骑并辔而行,其后四骑紧紧跟着。“嘿,远尘!你这半月进益怎如此快?今日武校,大胖子都打你不赢,可不奇了么!”年稍长一些的少年笑着向年幼一些的少年问道,脸上显有揶揄之色。这并辔而骑的二人正是夏承炫与梅远尘,今是望日,课业授毕便可回家了。今日武校中,梅远尘与余阶功往来拆招,这军体拳熟稔之态,比之半月前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三十几招后,竟把身高八尺余,重近两百斤的余阶功撂倒了,倒叫夏承炫好不意外,是以这时趁回家路上来问上一问。 “哈哈!我这叫知耻而后勇。总不能像上次那样被人追着打,毫无还手之力吧?”梅远尘看了看他,忍不住大笑道。跟随师父修习长生功这些时日,梅远尘真觉自己脱胎换骨,眼疾手快耳聪目明,神专而思敏,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昏颓迷浑。今日武校抓阄,竟对上了同窗中块头最大的余阶功。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前次武校最次的梅远尘竟是攻守有序,不到四十回合便以一招“展翅鹰翔”把对手余胖子给打倒了。 “快下雨了,我们行快些吧,一会儿淋成落汤鸡可就不妙了。”夏承炫扬了扬马鞭,催着坐骑向前快速奔走。梅远尘也毫不拖沓,紧紧跟在后面。六骑二十四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咯噔”声。 “承炫,前面路口候我半盏茶的功夫!”梅远尘驱马超过夏承炫,错身之际大声喊道。夏承炫在后面呼喊几句,见他并不回头,只得拉住马缰缓行,脸色不喜,嘴里恨恨骂道,“这个混小子勾搭他家海棠便算了,若要再来招惹漪漪,可得给他点颜色。”然这些话梅远尘又如何听得清? “掌堂大娘,我的泥偶包好了么?”梅远尘把马栓在店门口,远远便问道。女掌堂整日也没成一单生意,正自苦闷,见这位阔绰公子果然如期来了,喜形于色。“公子,早给你备好了。”女掌堂弯下身,从案奁内取出两锦盒,行向梅远尘道,“今次的禽偶是双枝百灵鸟,女偶是粉衿燕尾髻,你瞧瞧。”此刻外边已下起了细雨,梅远尘心中虽急切,却也不含糊,接过锦盒依次打开,仔细端摩着,点头赞道,“嗯,很不错。”说完从腰袋中取出四两银子递给王老婆子,掌堂王婆自然是止不住地道谢了。 梅远尘揣盒如怀,快步上马,向路口行去。夏承炫及小厮把马停在路口街边檐下,正候着。见梅远尘来,喜中带怒,远远大叫道,“都甚么时候了,还去买那些无用的玩意儿!搁你把兄丢这儿淋雨!”梅远尘急催马过来,行近夏承炫乃笑道,“好,是我不是了。快些行罢!”六骑顶着细雨,向颌王府方向奔去。 “这些禽偶做的可真细致,羽毛、形体、神态无不逼真传神,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的。”夏承漪左手撑着脸,右手把玩着妆台上的孔雀泥偶,轻声说着,“这个孔雀是他第一次送我的,这个双枝百灵鸟是第二次送我的。”一边说着,一边在妆台内侧一阵捣弄,将二十六个禽偶一一摆开,“也不知他今日要送我个甚么鸟儿?” 古来的皇家女眷多深锁闺中,少与外人往来。大华立国以来,向是小礼不禁,夏承漪倒也常能出入府内外。但想如男子一般随意进出,却是万不可能的。先前还不觉如何,近来却总觉心中烦闷不快,几次想出去透透风都被娘亲拦住。今日偷溜到侧门,想避开娘亲耳目出去,却还是被抓现行,只得乖乖回到房里。“为甚么哥哥便可以在外上学堂,逛街游玩,饮酒吃喝样样不禁?我却整日关在府里闺中,日夜与这花木墙垣相对?”夏承漪越想越难过,两眼泪光涟涟,眼睫轻颤。 “郡主,远尘公子来了。”小婢紫藤在帘外报道。夏承漪心中不由一喜忙拂袖拭泪,一边对着铜镜梳理妆容一边道,“叫他进来罢。”紫藤开门把梅远尘引到夏承漪闺阁中,轻轻说道,“郡主心中不乐,一天都没进食,你想法儿劝劝罢!”梅远尘听了心里一滞,悄悄谓紫藤道,“想来漪漪是没什么胃口,你去做些果饯酥饼来,我劝她吃些。”紫藤听完应了声“是”便匆匆下去。梅远尘行到房中,在门口处唤了句“漪漪”。 “你来了。”夏承漪坐在铜镜前,侧对梅远尘道。这一年多来,梅远尘每月朔日、望日便带禽偶来见夏承漪,然每次见到她出尘脱俗之貌,都难免心中是一荡。梅远尘在妆台一旁的锦凳上离夏承漪两尺余坐下,乃见她眼睫上隐隐有泪,温声道,“漪漪,怎么啦?又是谁来惹你?”夏承漪低落道,“我不跟你说。”梅远尘又急又怜,不知如何宽慰,转念一想,从怀里取出锦盒递过去道,“漪漪,你猜这里边是只甚么鸟儿?”夏承漪这才有点兴致,嗔道,“你拿的甚么,我又如何知道?”一边接过锦盒,打开来看,才看一眼便感慨道,“好漂亮的鸟儿!”往底座一看,只见上刻两字:极乐。“这鸟叫极乐鸟,又有人唤它天堂鸟。你瞧它头、胸还有翅膀上,皆有盾状、螺旋状、扇状、幡旗、披肩、斗篷图纹饰羽。”梅远尘把适才从王婆处听到的言语对夏承漪说道,“这种鸟儿,喜欢徙居,人们只是见它们在空中飞翔,却从不知它们去往何方,于是便给它们取名极乐鸟,说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自由的天堂乐园。” 夏承漪将极乐鸟泥偶攥在手里把看,听着梅远尘一段言语,呢喃道,“我多想是只极乐鸟,可自由自在飞着。”言毕,两行泪滴冲突眼帘,簌簌落下。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怜又疼。 第〇五五章 禽偶玉成偶得情 看着夏承漪如此神伤,全然没有往日娇蛮精灵,梅远尘心中绞痛,久不能言语。≧碧玉年华,又向来跳脱不羁,整日把她困锁闺中,实在是件焚琴煮鹤之事。便是倾我全力,亦当把她从这枷锁中解救出去。”又想起她日后若嫁了个仕家子弟,不免仍要过这般幽怨不自由的日子,不禁一惶,脱口便道,“漪漪,我不要你过这般日子,我要你日日开心欢喜!” 夏承漪原本烦闷间,骤然听他说这句话,神情一愣,脸上唰的红透,轻斥道,“你说甚么胡话!我......你哪里管得着!”这一年多来,夏承漪所见最频的男子,竟是梅远尘而非夏承炫。在她心中,梅远尘早就如兄如友,实在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之一。往日相处时,亦颇觉有暧昧之言,却从未听他如此正面陈情,心中不由一慌。梅远尘话说出口已悔之不及,只觉愧对海棠,又怕冲撞夏承漪。但眼前所见,夏承漪满脸通红,眼神闪烁,训斥言语轻柔无力,只觉血气方刚,一时无所畏惧,大胆道,“漪漪,我定想尽法儿,便是拼了命不要,也要让你得偿所望!”夏承漪听了,只觉脑中繁乱,心脏“噗通噗通”快速跳着,全身暖洋洋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喜乐在心脑间泛开。虽竭力克制,脸上犹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笑容,低着头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你向来待我很好的。” 梅远尘痴痴看着眼前的人儿,如坠梦中,想起数次梦中的旖旎之景,再难把控,两手一张身体一倾,把夏承漪揽入怀中。夏承漪哪里想到梅远尘如此胆大,吓得花容失色,又羞又急,一边用手推他,一边斥道,“你做甚么,快放开我!”手上虽在推,嘴上亦在拒,心中却甜如啖蜜,“远尘哥哥原来也喜欢我呢!难怪又是送我比翼鸟,又是送鸳鸯,竟打的这个主意!”其实倒不是梅远尘有意送她这些示爱之鸟,他只跟王婆说要些漂亮吉祥的鸟儿。泥人王依言做了,恰巧其中便有比翼鸟、鸳鸯,不想却借此玉成好事!此刻心下对王婆夫妇感激异常。 “漪漪,你,你真好,我喜欢你!”梅远尘拥着夏承漪迷糊说着。夏承漪从未和男子如此亲昵,这刻被梅远尘紧紧抱着,便如被他拿住魂魄一般,又羞又喜,只得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敢言语。 “吱呀~”门揖开了。夏承漪听得声音,忙从梅远尘怀中起身,急急去整理发髻。梅远尘在旁看着,只感佳人一笑一颦无有不美极,心中爱意满满。紫藤端了食盘小心踱步而来,行到茶案把食盘放下,谓夏承漪道,“郡主,我拿了些果饯、酥饼,你来吃些罢!”夏承漪尚未说话,梅远尘却先开口了,“紫藤,你去给郡主沏壶热茶来。”紫藤拿起案上茶壶,摇了摇,道,“茶还有呢!”梅远尘一滞,又道,“那你去给郡主拿些果汁密酿来罢。”紫藤更觉诧异,望向夏承漪,正见她对梅远尘瞪眼。紫藤乃是夏承漪近侍,日夜陪着她,对二人情愫早有所感,此刻见自家郡主又是脸红又是嗔怒,如何不能明了,当即颇有深意的“哦~”了句,便悄悄退了下去。 听得紫藤脚步已远去,夏承漪双手叉腰,瞪着梅远尘骂道,“你,你个傻混蛋!教紫藤看我笑话了!我不依!我不依!”说完便伸手在梅远尘左臂用力一掐,疼得他嘴角都歪一边去。“好漪漪,解气了么?”梅远尘讨饶道。夏承漪“扑哧”一声笑了又强装怒相,言道,“哼,你刚才瞎说几句,显是要支开紫藤,那小妮子聪慧的紧,哪里不知道你的心思!当真教我羞死了!”梅远尘只觉被夏承漪打被她骂都是一件美事,伸手轻抚她脸庞,温声道,“好,漪漪教训得对,小生再不敢了!”夏承漪抵受不住梅远尘眼光,轻轻格开他手,说道,“可饿坏我了!”说完,拿了一个刺桐糕往嘴里塞去,想起梅远尘正看着自己,忙道,“我吃相丑的很,你不许看!”梅远尘怜惜道,“漪漪怎么都不丑。”说完,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刺桐糕往嘴里塞,一边咬一边说,“我也饿了呢。”两人相视一笑,你一个我一个,竞相吃起来。 两人倒真饿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食盘里的糕点酥饼吃得只剩一块。夏承漪两手各拿着一个葱花饼,看着盘里仅剩的一块板栗糕,含糊不清道,“那个板栗糕你可不要跟我抢!”梅远尘手里的菊花糕本快到嘴边,听得夏承漪说道,止住手里动作,待她嘴里糕点吃净,即时塞过去。夏承漪甜甜一笑,吃的津津有味,“呜呜呜”,却不小心被呛住了。梅远尘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夏承漪接过去一口喝下。喝完伸着空杯子过来,梅远尘忙又斟满一杯,夏承漪一连喝了四杯犹觉喉中不净。“呀,茶喝完了。”梅远尘提着茶壶晃了晃道。 夏承漪声音嘶哑,低声骂道,“紫藤这个破小丫头,跑哪去快活了?怎还不来?噎死姑娘了!”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是着急又觉好笑,说道,“漪漪,我去提壶茶来!”说完往门外行去,才刚开门便见紫藤提着瓷壶站在门口,脸有异笑。“紫藤,你怎在这?”梅远尘奇道。紫藤一脸不自在,答道,“我,我也是刚刚才来的,没听见你们说甚么。”说完便悔,心下想着,“哎呀,我这臭嘴,说这些话可不是画蛇添足!”梅远尘自猜到她多半已在门口候了些时间,两人对答只怕也都听了去,乃讪讪道,“哦,那你进来罢,郡主正觉口渴。” 紫藤强忍不笑,提着瓷壶行到茶案旁,往夏承漪杯中倒了杯果饮,道,“郡主,这是伙房刚榨的梨汁,最是解渴,你喝着看看。”夏承漪拿起杯子将梨汁一饮而尽,果然觉得喉咙清净。饮完梨汁,把茶杯重重放下,骂道,“紫藤,你个死小妮子,是不是躲在门口偷听了!”紫藤又给夏承漪斟了一杯,可怜兮兮道,“郡主,我,我是到了一会儿,本想进来的,又觉得,觉得颇不便,便在门口候了一会儿。”见夏承漪气鼓鼓地看着自己,急道,“郡主你放心,我甚么也没听到!决计不跟旁人说起!”转念一想,“唉,我真笨,又讲错话了。若没听到,哪里又有甚么不跟旁人说,这不摆明了诓骗郡主么!”转头看向梅远尘,一脸苦瓜样显是在求情。梅远尘尴尬一笑,对夏承漪道,“漪漪,你不跟紫藤计较了。”夏承漪轻轻一哼,算是应承了。梅远尘转向紫藤,对她说道,“我与漪漪之事,你先莫与旁人说起。时机到了,我自会去跟义父义母讲的。”紫藤一直对这位王爷义子颇有好感,又见他一脸诚挚,乃认真答道,“远尘公子,请放心。我自小跟在郡主旁边,如何会害她。此事,我自不跟旁人说起的。” “紫藤,你觉得他怎样?”待梅远尘走远,夏承漪拨弄着秀发,低头向紫藤问道。紫藤拿来一件披风给夏承漪披上,坐在她一旁,歪头想了想,乃答道,“梅大人是当朝一品,且刚封了爵位,远尘公子是梅大人独子,又是王爷义子,与郡主自然算得上门当户对。远尘公子相貌清俊,行止温雅,听世子爷说他在院监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人品才情与郡主也是般配的很。这一年多来,每次回来都给郡主带你喜欢的禽偶,既知情识趣又用心非常,你跟他在一起,想来也不会觉得无趣。” 夏承漪听紫藤讲这许多,心中满满喜意,神思已飞到九霄云外。 第〇五六章 忘身花海香潜夜 “公子,回来了,瞧我给你做了甚么?”海棠正站门口候着,见梅远尘回来,忙喜迎上去道。√夏承漪芳心,正一腔欣喜,这时见着海棠,不由又惭又忧,“海棠待我情意拳拳,真心十分。我早答应要待她好的,现在这样,岂不食言?我真是个多情的负心人!” “公子,我做的这些菜,你不喜欢吃么?这个清溪竹丝鸡,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的。还有这个春笋炖牛筋,你前次吃过,也说了好吃的。是我做的不好吃么?”海棠见梅远尘坐在餐椅上,却并不动筷,忙问道。梅远尘见海棠这般贤淑,心中自责更甚,不觉流出泪来。海棠见此情形,心中大急,从腰带扯下锦帕,走近他,帮他擦去脸上泪痕,柔声道,“好弟弟,你怎么了?哪里又受了委屈么?”梅远尘伸手紧抱海棠纤腰,哽咽道,“好海棠,我,我实在对你不起!”海棠任他搂着,抚着他头,叹气道,“有甚么对不起的,我知你心中有我,便够了。至于其他,我又怎能强求?”梅远尘抬起头,问道,“你,都知道了么?” 海棠挣开他的双手,在一旁坐下,一边伸手取过梅远尘瓷碗来给他盛饭,一边幽幽道,“我与承漪郡主甚笃,她的闺房也去过好些次,早也瞧见了那些飞禽泥偶,又怎猜不到?”梅远尘见她脸上似有苦涩,心中更是难过,扬手便在自己右脸狠狠刮了个耳光。海棠一惊,忙从座上起身,嗔道,“你又犯得甚么浑!可瞧见这掌印?”在他右脸又揉又吹。梅远尘低声道,“我,我绝不是有意瞒你。我......”想细说起,又觉实在难以启齿,一时左右难以抉择。 海棠见他神色凄苦,心中生怜,轻声道,“承漪郡主形娇貌美,出身高贵却又坦率真诚,你与她相交匪浅,生了爱慕之心,那是再自然不过了。”海棠给梅远尘夹了几块牛筋,温声道,“何况,她待你,待我都很好,王爷于老爷又有知遇之恩,我怎能嫉她、妒她?”梅远尘素知海棠心善懂事,此时却仍从她话语中听出点点心伤,低头道,“你当我不知么?你心里仍是伤心难过的。你对我从无二心,待我再好也没有了,我,我实在不该。” “你倒是知我。”海棠强笑道,“要说毫不伤心,一点不难过,那自然是假的。此刻想起来,还是觉得酸酸不爽!”说完,右手握成拳,在梅远尘胳膊上重重一锤,莞尔笑道,“好了,我现在再不恼你了!你快些吃菜吧。我花了好久做的,都快凉了!”夹着一块牛筋便往梅远尘嘴里送。梅远尘适才在夏承漪闺中吃了不少糕饼,肚内早已不饿,但想起海棠耗费许多精力做这一桌好菜,心思亢奋,拿起碗筷急急吃起来。 诸事收拾停当,梅远尘拉着海棠在茶案锦凳坐下,认真道,“我不该骗你,现在我便与你说。”海棠静静听着,眼中透过一抹感激之色。“我和漪漪,一直也说不明白,对她有些怕有些欢喜。每次见她,总觉又是心悸又是心喜。今日见她神色凄楚,心中怜意大起,糊里糊涂地说了些风话,却,反正不知怎的就相互欢喜了。”讲及此,脸色羞赧,像顽劣受训的孩童一般。抬起头,正见海棠温柔望着自己,接着道,“我和你却大大不同。我爱你怜你自不用说,和你在一起,心中从来都是心安喜乐。在你面前,我想甚么便对你说甚么,从不需遮掩甚么,实在自在快活的很!” 海棠听他说完,轻轻“嗯”一声。梅远尘突然想起甚么,“呀”的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锦盒,伸手递过去,轻笑道,“海棠,我给你带的女偶,你瞧瞧。”海棠脸上泛喜,接了过去,打开锦盒把女偶奉在手中,观摩良久,乃问梅远尘道,“这个女偶又有甚么说法?”梅远尘答道,“这是罗裙随云髻女偶。”顿了顿道,“店家老大爷说了个颇为难的事呢!”海棠奇道,“甚么事?”梅远尘强自正容道,“老大爷说,这少女发髻装服的女偶可再想不出来了,再往后捏,只能捏出阁仕女偶了。”海棠脸色一红,轻轻言道,“没有了便罢了。”梅远尘从袖袋取出一信封,递给海棠,笑道,“你看罢!”海棠接过信封,取出信笺,看了看梅远尘再去看信,看完,心中泛起一股浓浓喜悦。 “海棠,我上月便满十六岁了。我给爹娘写信说了你我之事,娘亲回信说,让我们十一月休学后同去安咸锦州府,给我们行订婚之仪。”梅远尘喜道。海棠一边听着他讲,一边细细看信,果如公子所言,夫人老爷已允了二人好事,叫二人年前去锦州行定亲之礼。信已看了数遍,海棠犹觉不够,梅远尘靠近来轻轻拥着她,柔声道,“好海棠,往后你再不可叫我‘公子’了,该唤‘相公’了!我也不叫你‘海棠’,唤你‘娘子’可好?”海棠轻轻驳道,“才不呢。我们还没成亲,旁人听我们这般称道,可真羞人!”梅远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退居其次道,“那你我二人独处之时,你唤我“相公”成么?”海棠屏息凝气,数要开口都觉难为,终小声叫了句,“相公!”梅远尘听了一喜,衣袖一挥,灭尽房中香烛,轻声道,“娘子,今日便算我二人洞房之夜。”说完把海棠拦腰抱起,走到床边把她放下。 海棠被他这一通胡闹,已羞赧至极,娇斥道,“你实在太坏!我便不该原谅你!”说完从床上爬起,咯咯笑着向门外行去,留下梅远尘望着门口无奈苦笑。 第〇五七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上) 周者,圆也。穴运转一圈,是为一个周天。 天,尚不见鱼肚白,约是卯时初、二刻。卯时乃是修习长生功,见效最佳之时。梅远尘如常快速更衣坐起,催动内气,手三阳经、手三阴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十二经同时运行。多经脉同时运行,乃是极难得的天赋,青玄长生功修为远胜梅远尘,连两经同时运转犹是不能,更不用说十二经同运了。“呼...呲...呼...呲...”,梅远尘纳气依三轻、一重,七长、一短;吐气两洼、两盈。此正是长生功中的精妙调息法—“玄吸定”。 天已白透,屋外鹂鸟啼音清脆,让人心旷神怡。一个时辰已至,梅远尘运完收功。“十二经运行毫无阻滞,一个时辰十二股内气往复每条经络二十个来回,按师父的要求,是到了打通任督二脉的时候了。”梅远尘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真气,自忖道。任脉至阳,主体之血。督脉至阴,主体之气。梅远尘修习长生功一年多来,任督二脉早能催气自如,只是贯通之气受限,不可过内气的两成,是以十四经脉总不算通络。近来月余,梅远尘自感内气运转顺畅不少,体内真气浑雄沉静,似乎已到突破关头。 “咚!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梅远尘知是海棠来了,一跃而起,揖门相迎。 “现下倒好,不消我来叫早了。”海棠提着食篮,笑意盈盈道,“可真佩服院监的大人们,不一年,便让你这个邋遢公子学着早起了。”梅远尘也不去辩,接过食篮笑问道,“今早又拿了甚么好吃的?”不待海棠回答,自己便走到膳桌旁放下食篮,把篮盖揭开了,“哇,是竹丝鸡汤煲!”一边把汤罐端出来,一边笑着赞道,“嗯,味道可真香!想来是炖了好久呢!”海棠伸手从食篮中取出汤碗、瓢、勺,给梅远尘盛了满满一碗,一脸满足,轻声道,“我醒的早,左右也是无事,正好给你炖盅鸡汤,看你最近可又瘦了些了。”梅远尘心中感激,双手端起汤碗一口喝完,啧啧赞道,“啊!真好喝!比在清溪老家是做的还好喝!”说完,把碗递给海棠,显是意犹未绝。“在清溪时,府里有云婆婆和筱雪、白泽她们,在伙房中,我练手也没几次,当然做的不好喝啦,没想到你还记得呢!”海棠一边给梅远尘碗里添满,一边微羞说道。梅远尘接过汤碗,笑道,“哪里有说以前不好喝了?是现在做的太好喝了罢!”见食篮里还有一个汤碗,便取了出来,舀满了汤放在海棠面前,揶揄道,“娘子,怎能光看相公喝汤?你也来一碗!”两人对望一笑,举碗同食,不多久,满满一盅鸡汤也被喝得所剩无几。 “我和承炫说好了,今日去城西柳竹林,你收拾一下,一会儿一起去。”见海棠把餐盘收拾停当,梅远尘走近她说道。 海棠看了看他,低头想了想,轻轻说道,“我还是不去了,你们陪郡主散散心罢!她这几日颇为不乐。”说完往偏堂行去,为梅远尘装点袱包。 “傻姐姐,你何须避着漪漪?”梅远尘拉住她手道,“你我一体,你若不去,我便也不去了。”海棠不去理他,见他又跟近来,便道,“好吧,我不去,那你也莫去吧。”梅远尘嘴巴一滞,悻悻不敢再言,心中苦道,“这小妮子给我使绊子呢!这如何是好?昨日可是应承了漪漪要带她出去的,若是食言了,只怕漪漪心中不喜。”只见海棠一阵忙碌,装了好大一个挎袋,向自己走来,“你拿着罢!”一边说着,一边塞过来。梅远尘奇道,“不是不去的么?怎装这么许多物事?”海棠佯怒道,“哼,若不是为了承漪郡主,我才不和你们去!”梅远尘一听,心中大叫一句,“可好!”,脸上溢笑,嘴上说着,“我家海棠最好了!” “我去找承漪郡主,你去找世子吧,在西侧们汇合。”海棠不去看梅远尘,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行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杨柳依依百鸟鸣,正是个出游踏春的好日子。一轿八骑向西缓行着,轿内不时传出盈盈笑声。 “哎!你做的甚么事?”夏承炫歪首向梅远尘问道。 “啊?你说甚么?”梅远尘不明夏承炫所问何事,“甚么做的甚么事?” “我真真想揍你!”夏承炫脸色一沉,压着声音道,“你和漪漪怎么回事?” 梅远尘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歉然答道,“承炫,你莫生气。我喜欢漪漪,定会设法令她心欢快乐的。”见他看着自己还是颇为不善,又道,“漪漪率性天真,不喜幽居深处。你可知她心中有多苦么?” 夏承炫眨了眨眼,一脸无奈,“我如何不知漪漪不喜束缚呢!只是,生在帝王之家,好些东西,实在无法选择。”顿了顿,正色道,“远尘,我视你如至亲兄弟,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我自然是真心喜欢漪漪,这中喜欢乃发自肺腑,绝无半点杂念。”梅远尘一脸诚挚,看着夏承炫,低声道,“只是昨日我才知,原来漪漪亦,亦不厌恶我。”说着,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你可真笨!真不知你有甚么好,漪漪、海棠都会去喜欢你!”夏承炫恨恨道,说完驱马往前些,有意离梅远尘远些。梅远尘在后说着,“承炫,漪漪有你这样的哥哥,可真好!”夏承炫正在气头,头也不回,咬牙骂道,“我当然比你好!你个偷吃的小毛贼!”梅远尘听了,在后哈哈大笑。 “你听,你家公子笑得多欢!”软轿内,二女挨着坐,夏承漪谓海棠道。两人侧首相视,似乎想到些甚么,同时咯咯笑起。 “喂,听到没?她们可笑的欢呢!”夏承炫回首向梅远尘问道,一脸狐疑,“你是怎做到的?” 第〇五八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中) 柳竹林是都城城西有名的游赏胜地。÷名,并非因它名中的柳或竹。柳竹林所闻名者,乃此处杏树和桃树围着中间燕尾塘连绵数里成林,景致清幽简雅,颇为人们所喜。尤其是仲春时节,杏花、桃花盛开,春风一起飘洒一地,色彩斑斓又气味薰香,恍若人间天堂。 “前面便到了,四位小主,下来罢!”颌王亲卫獬豸巡查一遍,没有危险,乃折回来到马轿前说道。 夏承炫下马,笑着对獬豸说道,“我们几个小辈出来,倒麻烦獬豸师父和应声师父随行,承炫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獬豸是个孔武精壮的中年男子,列颌王府八大高手第四。应声是府中排第五的高手,是个精瘦干练的秃顶中年。獬豸脸上颇有笑意,朗声道,“王爷说最近都城不大太平,担心不长眼的鼠辈冲撞四位小主,我们二人出来佑护分属应当,哪有甚么麻烦!”八大护卫在颌王府的时间最短都在十五年以上,最长的梼杌甚至已跟了夏牧仁二十七年。八人在府中受人敬仰,用度华贵行出自由,尤其王爷一家从不以仆从之礼相待,令八人对王府忠心耿耿,绝无他想。 “承漪,我们去燕尾塘罢!”夏承炫走到妹妹面前,指着右前方道。难得出门这么远,夏承漪心间欣喜异常,对哥哥做个鬼脸,笑着说道,“我今天要一个人去玩,你们不要跟过来,一会来找我便好了。”说完,如燕子一般翩然行去。行出十几丈,突然回头喊道,“你们莫跟着我,让我自己去玩!”两个亲兵正欲跟过去,听得郡主有令,一时拿不定主意,望向夏承炫。应声谓夏承炫道,“世子,不打紧,我在后远远跟着便是。”夏承炫知妹妹近月来被母亲禁足闺中,几次偷溜都被抓现行,挨了不少训斥心情低落,便朝应声点了点头。 “喂,偷吃小蟊贼!”夏承炫对不远处的梅远尘喊道。梅远尘正向夏承漪远去之处望去,没听到有人在叫,一旁海棠抵了抵的手臂掩嘴低笑道,“公子,承炫世子在唤你!”梅远尘心中挂念夏承漪,感觉海棠在跟自己说话,忙回神答道,“啊?海棠,有甚么事么?”感觉夏承炫亦看着自己,望向他茫然问,“承炫,你跟我说话么?”夏承炫见他这糊涂样,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净知道装傻充愣!我们一起走走!”说完,亦往夏承漪、应声所去方向行去。梅远尘跟海棠交代一声,便跟了过去,獬豸带着三名护卫远远尾随在后。海棠心知自己不便同行,乃在马轿就近缓行赏观。 燕尾塘木栈道上,梅远尘、夏承炫并肩而行。 “我先跟你说,你既已招惹了漪漪,便要从一而终,否则我真翻脸不认人了!”夏承炫严肃对梅远尘说着。这一年多相处来,梅远尘知他是个至聪至情的人,对唯一的妹妹其实好到了极处。 “你知极乐鸟么?”梅远尘问道。 “不知!”夏承炫心中烦闷,不耐烦答道。 梅远尘也不以为意,清声说道,“那是一种徙居的漂亮鸟儿,饰羽五彩斑斓,且啼音嘹亮。它们喜欢在天上飞,喜欢在旷野林间自由梭翔。便如一个个小精灵在天上,在花海游荡。人们只见它们飞去这儿,又飞去那儿,却从不见它们在哪落脚筑巢。都说,它们原是仙界的精灵,误落人间后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国’。” 夏承炫听完,默默不语,只听梅远尘又说道,“漪漪,不就像一只不羁的极乐鸟么?”夏承炫转头看着他,想说甚么,愣了半晌终究没开口,脚下步伐加快行去。梅远尘知他欲言何事,但他既未开口,自己也就不好主动搭话,快步跟了上去。 “昨夜父王跟我说,安咸出盐之多远超预想,原以为五年才可稍解的盐危,一年多便渐见轻缓,皇祖父很开心。”夏承炫立住脚步,看着梅远尘道,“你父亲的治世才学,当真世所罕见!”自小以来,梅远尘听到关于父亲的评判都是褒奖之辞,但每每听及,心中都如急流激荡。“远尘,院监修学既毕,你有何打算?”夏承炫问梅远尘道。 这一问,颇有些突然。“院监修学既毕,我该去何处?做甚么?”梅远尘从未细想过,心中颇有些不安,茫然答道,“我没细想过。” 二人在栈道一侧的斜坡上坐下。夏承炫眯眼望向远处,久久不语。此时已午时初刻,日光虽不烈,却也刺的人眼睑难开。 “我一声,注定不可为自己而活。”夏承炫低沉说道,“我是大华皇室嫡亲,必为大华江山稳固效死力,虽死不悔。”言语简练,却含着不尽的坚毅果决,梅远尘从未见他这样。夏承炫接着说道,“父王近来为厥国边界扰民之事费尽心力,明显老了许多。”梅远尘今还到给夏牧仁请早,确见他脸色不如往昔饱满,轻轻道,“我今给义父问安,见他两鬓已有微霜,心中梗塞难过,想来为朝廷上的事操劳过甚了。” “修学既毕,我便来帮父王协理政事,望能分担他忧虑之万一。”夏承炫望向梅远尘,眼中满是希冀,“远尘,你也来帮父王吧!”梅远尘在院监一年余,对官场诸事已有切身了解。就内心而言,梅远尘实不喜为官,但父亲、义父都在为这个家国殚精竭虑,自觉身为宦家子弟深受皇恩,理当从仕报效才对。这时这位挚友、义兄又直面相劝,令他难有推却之由,轻轻点头道,“嗯。” “好兄弟!”夏承炫大喜,重重拍在梅远尘肩上,顺带搀着他肩膀从坡上起身,笑道,“已是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去找漪漪!”说完露出一个坏笑。 “喝!”.. ...“喝!... ...“哐” ... ...“铛”二人正起身,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缥缈的呼喝声,像是有人在对打。二人走到堤上一看,却见一群黑衣人正围攻马轿处的海棠、护卫。“獬豸师父,快去保护海棠!”夏承炫急叫道。獬豸本想去帮忙,但未得少主明示,又担心少主安危,是以一直没出手。现既得到夏承炫指示,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梅远尘比之獬豸丝毫不慢,运起长生功中轻功身法“鱼跃鸢飞”,朝马轿奔去。“海棠,海棠!”心中急切念着。 颌王府亲卫,本就远非寻常卫兵可比,以三敌五把海棠护在中间犹不落下风。“嘭!嘭!”、“嘭!”... ...獬豸、梅远尘赶到后,五个黑衣人瞬时不敌,先后被击重伤,两人被亲卫杀死,余下三人苦苦支撑,眼看难以为继了。 “海棠,你怎样?”形势稍稳,梅远尘便走到海棠面前,急问道。海棠本在为众人准备午膳,忽然从林中冒出五个蒙面黑衣人,吓得花容失色。所幸此间有三名亲卫留守,迅速把海棠保护了起来。不多久,便见獬豸、梅远尘赶来,海棠才心中稍定。“原来公子武功也俊的很哩!”海棠见梅远尘呼呼几招打出,把两个黑衣人打到在地,心中讶异不已。听梅远尘问起,勉强笑着答道,“我没事呢。” 梅远尘把海棠扶到马轿旁,突然想起一事,“不好,漪漪!”朝獬豸所在,急喊道,“獬豸师父,你在此保护海棠和世子,我去找郡主!”夏承炫脚力不及二人,这时才刚到,听得梅远尘喊叫,心中也是一慌,想对梅远尘说甚么,却见他几个大跨步,人已走远。 第〇五九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下) 燕尾塘数万亩之广,四周堤案是延绵错落的高低树林,中间是片燕尾形狭长水域,其间有凉亭十数个,相互由木栈道相连。以计量,最多便是杏树及桃树了,一片白一片红,微风吹来,落英缤纷。 “好美啊!”夏承漪忍不住轻叹道。她今日穿着粉色矜罗裙,脚上一双微黄的高帮宽头犀皮靴,一路走来频频驻足。 “好美啊!”一个陌路书生从栈道走过,无意瞥见夏承漪,一时定住,眼神再无法挪移半分,入魔一般赞道。当真一副“伊赏花海我赏伊”的景象。见佳人行开,渐行渐远,书生神色焦虑。内心纠结一番,书生终是拔足追了上来,绕到夏承漪面前,整理衣冠执礼道,“小姐,小生城南何家巷段儒然,有幸在此偶遇小姐。唐突打扰,实在,实在... ...小姐容貌,美不可言喻,实非人间应有。小生盼,盼小姐垂怜,可否赐告芳名?”夏承漪知道自己身后必有王府护卫暗随,故这书生截路叨扰也毫不惊惧,听他一番言述,反而暗暗羞中带喜。这书生执礼甚恭,此时仍拱手弯腰无有稍动,夏承漪瞧不见他面容,轻轻笑了笑,绕他而行。书生尚在惶惑、欣喜间徘徊,感觉佳人从旁饶过,一时心中绞痛如被剜割,双脚一软跪倒在地,掩面伏地恸哭。 夏承漪听得身后哭声,脚下一缓,脸上笑意更胜,又快步向前雀跃进入一旁杏林。 “从不知王府之外,竟有如此美景。”夏承漪轻轻感慨。她并非不曾出府门,只是每每出来不是去道观寺庙,便是去街坊市集,从不曾到过如此远僻之处。这连绵的白色杏花盛开,落下或随风在飘,在夏承漪眼里皆是从未想象更从未见过的梦幻景象。此时在这里闻着淡淡杏花香,身上沾着杏花蜜,满眼都是这种纯白的小花,实在觉得从未有之轻松自在。思绪仿佛在梦境之中。 “叽叽...喳喳”林间传来一阵清脆鸟叫,夏承漪缓过神,探头去看。“咦,是小燕子!”夏承漪惊叫起。王府中也偶有燕子飞来,但因府中不许燕子筑巢,是以它们总是稍一徘徊便离去。她素来喜欢禽鸟,燕子尾翼如剪,相貌颇讨喜,“远尘哥哥送我的禽偶当中却没有燕子!”此时不免心下嘀咕。见燕群飞走,自觉跟在后面走着。“叽叽...喳喳...”燕子边飞边叫,夏承漪忍不住想道,“呵呵,燕子这般叫声,倒像是对夫妻在吵嘴呢!” “漪漪!”...“漪漪!”梅远尘一路走来,一路唤。 “远尘公子!”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是应声师父!”梅远尘听出是何人在唤自己,心中一松,快步向声音传来之处跃去,一边叫道,“应声师父!”二人在约莫两百丈外碰见,梅远尘问道,“漪漪怎样?”应声奇道,“莫非你们亦遇到了黑衣歹人?” “五人,已被制住。此处亦有黑衣人出现么?漪漪没事罢?”虽从应声神色可料想夏承漪应该无事,但亦忍不住问道。 “三名黑衣人先被我察觉到,提前料理了,郡主并不知情。”应声说道,“郡主刚去了前边桃林,你直走一百丈余便可见到。” “好!多谢应声师父!”梅远尘揖手答谢道,言毕跃步快行而去。应声看着梅远尘离去背影,良久乃叹道,“好俊的轻功身法!” 燕群飞到桃林中,夏承漪亦尾随跟到桃林中,身后应声与三名黑衣人的打斗,她丝毫未觉。“呵呵...”、“咯咯...”梅远尘远远便听到夏承漪银铃一般的笑声。想她难得如此开心,虽觉此处并非安全之处,仍是不忍打扰,离她四十余丈守着。 笑声如风,催人旧。燕子来去几拨,春风吹来不知几缕,桃花落地无数,夏承漪笑了几声,梅远尘却已深深记住,如镂刻在心脑间。 “啊!”下小斜坡时,不小心崴到脚,夏承漪轻呼出来。 自修习长生功,梅远尘双耳之聪,双眼之疾远超先前,何况一直注目在夏承漪身上,她一崴脚,他便发觉,急急奔了过去。 “漪漪!”梅远尘叫道,走近她身边,蹲下轻声问着,“漪漪,怎样?崴脚了么?是不是疼的紧?”一边问,一边伸手在她左脚踝轻轻按揉。夏承漪静静看着他一通忙碌,一句话亦未答。“漪漪,怎么了?疼的紧么?”见夏承漪左右不答话,梅远尘紧张问道,却见她含笑轻轻摇头。“总算有个人,疼我惜我怜我爱我。远尘哥哥,盼你我能相敬相爱,携手白头。”夏承漪在心间默默祈祷。 “眸面印桃花,人物两不及。脸似红花俏,眼如梦中萦。”四目相对,梅远尘看着尽在咫尺的容颜,轻声脱口而出。夏承漪听他赞自己,心中甜蜜低头轻笑。 “漪漪,你脚崴了行不得路,我来背你。”梅远尘握着她一双葇夷,一脸疼惜道。夏承漪抬头与他对望,只想在记忆中刻画此情此景,良久轻臻其首,柔声答了句“嗯”。梅远尘心神摇曳,缓缓转过背,夏承漪顺势趴上去。 归去途中,梅远尘只想行慢些,行久些,再慢些,再久些... ... “呼!你们总算回来了!”夏承炫一脸气愤道,“我还道你们私奔了呢!”一边走近二人,脸色不善向梅远尘质问,“你干嘛背她?”又对夏承漪道,“漪漪,下来!这像甚么话!” 梅远尘答道,“漪漪崴脚了,行不得路。”一边向马轿行去,把夏承漪轻轻放到轿沿,海棠忙过来搀扶。 夏承漪单脚落地,由海棠搀着进了轿,打下轿帘之际还对梅远尘轻吐舌头。 四人聚齐,一行人顾不得进食,匆匆往王府赶去。留下三名护卫在此间,守着半死不活的五个黑衣人及三具黑衣尸体,等候都府衙役押解回去。 第〇六〇章 孰知大华内外忧 颌王府议事厅中一片沉闷,夏牧朝和夏承炫、梅远尘及几位王府亲信依次坐着。÷> “獬豸,你与他们有交手过,可能从他们武功路数看出这些人来历?”夏牧朝脸色不悦,沉声向獬豸问道。 梅远尘背夏承漪回到马轿后,众人急往回赶,午时三刻才抵达王府。回府后,夏承炫令獬豸、应声先行向颌王详细报知今日发生遇袭之事,自己与梅远尘把夏承漪、海棠送回房后,亦径直行往府中议事厅。此时,夏牧朝与杜翀、獬豸、应声及其他两位老者已在论议。 “王爷,当时围攻海棠姑娘的有五人。除一人被我一掌制服外,其余有四人与属下交过手,四人武功皆是不弱,绝非寻常卫兵可敌。属下有意让招,陪他们各交手了六七个来回,发现他们的招式、身法却并非同出,有两人使了天山派的点星手,有一人用了浊流寺的双龙伏魔拳,另一人东一招西一招,看不出甚么名堂。这五人都有一些的内功的底子,招数路子都粗野不堪,像是江湖中的人所为,但又全然没有大派别的门面。”獬豸细细回想过招情形,一一分析道。 “不错,与属下交手的有三人。三个都使了几招崮山剑法,其中一个还用过两招霸州梁家的九甲小擒拿。但他们的招式都是空有虚把式,没对上路子,倒像是这些派别的外门弟子。”应声亦说出了自己判断。 夏牧朝听了眉头一皱,脸色一凛,沉声言道,“颌王府与江湖门派,素来没有甚么瓜葛。今这没来由的,竟敢对我们颌王府下手!不给他们一点颜色,只怕往后还不得安生了!”看向獬豸问道,“受伤的几人尚在何处?” “歹人被制住后,属下便安排人报知都府衙门了,按脚程,此时他们当在解往都府衙门牢房的路上。待在衙门造了册,属下再派人把那五人引到王府来审问。”獬豸答道。颌王府虽贵重显赫,却并无抓捕嫌犯之权,但事关颌王世子、郡主安危,颌王府依律可参与此案审查。獬豸在王府从事多年,于这中间门道,自然熟门熟路。 不想夏牧朝却摇了摇头道,“此事绝非寻常江湖亡命徒绑人造事这般简单!”又向杜翀、应声道,“你执王府金令往柳竹林去,路上定会碰上府衙的人,无论如何要把人带到王府。应声,你与杜翀同去。此事时久恐生变故,你二人速去速回!”二人得了明令,半个呼吸亦不敢耽搁,急急从座上起身退了下去。他们走后,旁边两老者亦悄悄退去。 “父王,莫非你以为,是有人会杀人灭口?”夏承炫站起来,走近夏牧朝问道。 “此事定涉朝局政争,寻常江湖帮派,觉没这个胆量。派出他们行事之人,想来会设法接应营救,若一旦救不成,为防事情败漏,定会杀人灭口。无论是阻止他们救人抑或阻止他们杀人,都府衙门都未必靠不住。”夏牧朝冷声道,“追查凶手之事,只能靠王府的人来办!”这不是王府眷属第一次遇袭,但结合当下朝局,夏牧朝却从未如此担心。 “父王说的是!”夏承炫抚掌道,“只盼杜总管和应声师父赶在他们下手前赶到!”几人听了,皆微微点头。 “哼!就怕他们不出手。一并解决了,倒省去我们到处找的功夫!”夏牧朝离座负手而行,望着厅外,冷冷道,“只要他们尚在都城之中,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都定让他们有去无回!梼杌、华方两位师傅的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能从他二人联手下逃脱的,整个大华也不过十数人!”原来,适才从座上悄然下去的两位老者,正是府中排第一、二的高手:梼杌和华方。 此刻余人已退尽,议事厅中只剩夏牧朝、夏承炫和梅远尘三人。 “呵呵,今日倒难得,我们父子三人可以坐一块儿。去偏厅罢,上点酒菜,我们爷仨儿好好聊聊。”夏牧朝脸上已全无先前沉郁,笑谓二人道,说完往偏厅行去,夏承炫、梅远尘对视一眼,走到厅外向下人吩咐几句,便快步跟了过去。 “你们也坐下吧。”夏牧朝对夏承炫、梅远尘道,“正好一起用午膳。”此时正是午膳饭点,伙房早已备好酒菜,三人才在小餐桌坐下,小婢便端来了食盘,几样精致小菜奉上。夏牧朝拿起碗筷,对二人温声道,“先用膳,可别饿着!吃饱了,慢慢聊。” 三人都是真饿了,小菜也不足量,几碟菜一壶酒很快便饮食一空,伺立一旁小婢收拾干净,上了一壶酒,便阖门退了下去。 “这般衣食无忧的时日,不知能延续多久!”夏牧朝轻轻叹道,眼神中自有无尽落寞。 “父王,朝廷真到了举步维艰之境么?”夏承炫眼神炽热问道。 夏牧朝看着爱子,伸手摸了摸他头,笑道,“便是有再大的难处,现下亦有父王撑着,你先前怎般,现在亦怎般便好。你们年纪尚小,甚么都可以学,却甚么都无需去做。再过几年,等年纪再长些,便是你们想推却,我也是不允了。”眼中、语中,实有无尽的爱意。“不过你们终究非寻常家的子弟,以如今之年岁,政事自然可涉猎。朝中之事,我确当多与你们说些。”二人听了重重点头,实盼能分担父王/义父重担之万一。 “前几年盐荒、天灾遍及十余郡,百姓度日多艰辛。且大华积弊多年,官员贪墨之风难治,民怨渐重。地方大户、士族、帮派积聚大量银钱,竞相屯兵蓄力。据报,最大的江湖帮派,做私盐买卖的盐帮,帮众近三万,帮中上下几乎个个执兵带锐,在地方横行无肆,各地官兵敢怒不敢言,至于平头百姓,就更不消说了。”夏牧朝神色凝重,自斟自饮一杯,接着道,“武林第一世家若州的徐家,公然训练府中仆从五千余人,哼,这些人若想做些歹事,便是寻常军队亦难以镇压,倘若想反,只怕也非难事。皇甫家、公羊家各自辖制兵力十三万,近四五年来,暗里又偷练了五万多人,可说是兵强马壮,虽说现下还未反,但反与不反仅在他们一念之间。反观朝廷,国库的银钱除了发饷便是赈灾,军资用度常有不足,马匹、兵器亦远远不足以应战需。虽有百万之军,能上打仗的,只怕不至四成之数!”说完,又连饮三杯。 “义父!”梅远尘素来敬重夏牧朝,这时方知他竟临如此苦困之境,心中难过,轻轻唤道。 夏牧朝摆了摆手,苦笑道,“无妨。”又斟一杯喝下,乃道,“此皆国中内忧,为父自认,若给我五年时间,藩王巨户屯兵之势,吏治浑浊之风皆可扭转。只是当下强敌环伺,去年入冬以来,兵部上报的敌国将兵入境之事,已有三十几次,显然是在探我朝边防虚实。厥国数十年来雨顺风调,吏治清明,现下国力之强已不在大华之下。再加上冼马国、沙陀国和雪国从旁掠阵。哼,现大华势弱他们势强,他们又岂愿错过如此数百年难有的良机?唉,只怕几年之内便有大战了!”说完,举壶而饮。 第〇六一章 家国困又己身愁 “都是些痼疾,不说了。⿻下手中酒杯,无奈道。转而望向梅远尘,微笑道,“远尘,刚听应声说起,他对你的武功却推崇得紧!随青玄道长学武这一年多来,进益倒真快得很啊!” “义父竟早已知我随师父学武之事?难怪承炫从不问我晚间去了何处。”梅远尘心下诧异,转念一想,“是了,师父来院监授我武艺,自要经过一番安排,义父得知这消息,亦算不得奇怪。”当下羞赧答道,“师父武学之渊博,孩儿虽勉力修习,只怕亦未窥探其中精妙之分毫,实在惭愧。义父,因师父授业前有严令,不许孩儿透拜师修武之事,故未曾报知,实非有意隐瞒。” “原当如此!”夏牧朝轻轻摇头言道,“大丈夫行事,但凡与人无害,既应承他人保密,自当信守诺言。我自己既已知此事,却非从你而知,你亦不算失信于人。今日告于你知,便是望能免你自受自苦。”坦荡之气溢于言表。 梅远尘不想夏牧朝如此体恤自己,感激言道,“孩儿多谢义父见谅。”一年多以来,梅远尘因隐瞒自己跟随师父习武之事,心中角落总似落着一块石头,一丝自惭之感挥之不去。今日夏牧朝见机说出此事,实在令他心中大为放松。 “父王,远尘的师父很厉害么?难不成武功比梼杌师父还强?”亲睹梅远尘这一年多的进益,夏承炫实在忍不住问道。一年之前,自己这位义弟还远较自己为逊,此时,自己却远远不是其敌,他很想知道这位“青玄道长”是何方高人。 “青玄道长是父皇年青求道之时的好友,这二十几年来我有幸见过几回,对其所知却并不甚多。但他门下两名弟子,湛为道长和湛明道长与我却颇有交集。”夏牧朝轻捋胡须,言道。 “是皇祖父首席客卿和真武观观主两位道长?”夏承炫奇道。 “不错,正是此二人。两位道长都是大华道门一等一的人物,他们的授业师尊又岂可能是寻常之人?”夏牧朝说完看向梅远尘,颇有询问之意。 “师父他老人家,学究天人之道,窥测天机命理,其能,实在难以尽述。至于家师武学之修为,孩儿所知亦有限,但可肯定,师尊武功之高只怕当世难有匹敌,梼杌师父只怕亦非家师对手。”梅远尘和青玄学的越多,越觉其深不可测。其实,梅远尘本心下还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便是,“只怕王府中八大护卫联手,亦非家师之敌。” 夏牧朝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青玄道长乃真正的道门宗师。梼杌武功虽高,却只是厉害的武学高手,二者终究不可并提。依我看,便是湛为、湛明两位道长,只怕亦胜出梼杌不少。”看向梅远尘道,“远尘,你能拜在青玄道长门下,实在是极难得的福分啊!”梅远尘点头称是。 夏承炫坏坏看着梅远尘,笑道,“难怪要你同我跟梼杌师父学武,你都不乐意,原是有一位这么厉害的师父!你才跟他练一年,武功便这般厉害了。远尘,你去问下你师父,看他老人家还收不收徒弟?”说完贼贼笑起。 “胡闹!”夏牧朝斥道。 梅远尘颇有些难为,想了想说道,“先前我亦探问过师父,想要他收你为徒。但师父收我入门之时有言,我是其第三门人,亦是最末一人,只怕,此事只怕难为的很。不过你要不嫌弃,师父教我甚么,我便转授你甚么,这样可好?师父倒不曾嘱我不可将武学外授,如此,我亦不算有违门规。” 夏承炫听了颇为意动,正待开口,夏牧朝郑声言道,“既青玄道长有言不收门徒,此事当作罢。承炫,你莫用这些小把戏来诓远尘。远尘,你勿随他瞎胡闹。此乃你之机缘,未必便是承炫的机缘。” “是,父王(义父)!”二人齐声答道。 夏牧朝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一杯,谓梅远尘道,“远尘,你在华子监各门考校皆是优等,又有幸跟名师修习武功,一旦武文学成,盼你能如你父亲一般报效家国,成国家栋梁之才。”双眼满含期许之色。 梅远尘见他神色,又思他先前所言重重国困,体内气血滚烫,重重答道,“义父,孩儿及梅家数代来深受皇恩,父亲及我更多蒙义父提携爱护,自当为国效死力,以报国恩、义父之恩!” “思源经世治政之才,当朝无有出其右者,于理亦当居要位理要事,非是我刻意提携。我与思源乃旧时同窗,是多年好友,你与承炫又性情相投,我收你为义子又有何恩?远尘,此节你毋须多想,只存报国之念足矣!”夏牧朝正声道,“青玄道人是世外高人,世间诸事都已看透,甚么都已不在意,原也不算甚么。然我辈终究不能免俗,这国事家事皆难以释怀。远尘,你跟师父学武则可,他的处世之道,你却千万莫去学!你是世家子出生梅府独子,肩上自当有当担之责,万不可推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堂堂七尺男儿,理当为国效力,攘内安外还大华一片清平!可记住了!” “义父,你放心!莫说师父从不与我谈处世之道,便是他与我说,我亦学不来。孩儿自幼受梅府家训,保民安国之志早已深植骨髓,绝不会变。”梅远尘从座上起身,躬身言道。 夏牧朝听了,哈哈笑起,“不错!虎父焉有犬子!”站起身来,重重拍在梅远尘左肩上,另一只受搭在夏承炫右肩,温声道,“我与思源总有老去之时,大华朝危局短时难解,须得你们有为青年勠力齐心!你二人虽非手足,却情同手足,我很欣慰。” 夏承炫与梅远尘对视一眼,暗暗相互勉励。 “好,都坐下罢!”夏牧朝双手微微用力,示意二人入座。 “趁今日难得,远尘,你与我说说你和漪漪之事罢!”夏牧朝忽然微笑说道,眼中却似有隐忧。梅远尘听了,脸上火辣辣的烫,又羞又愧又急,见义父认真望着自己,知今日怕搪塞不过去,便硬着头皮说道,“义父,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我心里喜欢漪漪,我定能,我定设法令她喜乐。决计不让她心伤,不使她难过。” 夏牧朝轻轻点了点头,看了看梅远尘又看向别处,欲让他放松一些,但他稍平复乃道,“原本你与漪漪倒是很般配,只是你们之间还有一个海棠丫头,唉,这...唉!”顿了顿,接着道,“虽说大户之家三妻四妾也寻常的紧,但漪漪终究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你可明白?” 梅远尘心中瞬时压抑异常,低沉答道,“孩儿明白。”说完低着头,不敢去面对义父双眼。 “你心下是如何想的?”夏牧朝再问道。他刚刚从应声出得知此事,一直忍住不去问,但此刻话已至此,既事关爱女,他再无法不过问。 梅远尘低头沉思数十个呼吸,努了努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乃抬头看向夏牧朝,正色道,“义父,孩儿与海滩自幼相识,向来如影随形,此生我绝不可负她!” “那漪漪呢!”夏承炫听了,怒火骤生,脸色不悦问道。夏牧朝看了看他,似欲说甚么,终于还是甚么没有说,转而望向梅远尘。 梅远尘承受着他们目光,心想自己贪得无厌伤了他们,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轻轻说道,“义父、承炫,我待漪漪亦全出肺腑,绝无半点虚假。此时我的确未有周全之策,但我定竭尽所能,必使此事圆满得解。” 夏牧朝点了点头,拍了拍梅远尘,轻轻道,“此事非你之过,求解亦不急于一时。但此事未解之前,盼你能自律自守。可能明白?” “是,义父!孩儿知晓!”梅远尘感激道。一旁的夏承炫重重“哼”了一句,喘着粗气,显是余气未消。 第〇六二章 驿站之中遇颂我 追缉歹人之事,夏牧朝并未让夏承炫、梅远尘参与,诸事言毕即遣二人离去。じ有气,从议事厅出来便径直往自己宅院行去,梅远尘只得独自一人去看夏承漪。一路上左思右想,总觉难以找到两全之策,正烦闷间,已到了夏承漪寝居。 夏承漪扭到脚踝,初时尚不觉如何,可不到一个时辰便臃肿起来,丝毫使不上劲力。回到府中,府里的女大夫给涂抹了些活络消肿的膏药,嘱她些须切莫乱动。夏承漪自小娇贵,从未受过甚么苦痛,今日承这崴脚之痛,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欣喜。正胡思乱想间,听一小丫头报道,“郡主,远尘公子来了。”忙对着铜镜急急梳理妆容。 “漪漪,脚踝可还疼的紧么?”梅远尘进了房来便蹲下去看夏承漪脚伤,见她脚踝肿胀如斯,仰头疼惜问道。 夏承漪未想到梅远尘这般,忙拉下裤管、裙摆来遮住脚踝,脸色绯红嗔道,“你看甚么!不知女儿家的脚看不得么?”说完,握拳砸在梅远尘臂膀上。 梅远尘从小和府中婢女、仆从长大,和旁人家的女孩儿却从未亲近,实不知有此一节,讪讪站起来,一脸歉意道,“漪漪,我实在不知,请你恕罪。” 夏承漪转身斜对着他,低着头道,“谁要你讲这些!屋里又不是没有锦凳,你站着干嘛?”说着对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合欢,去把大夫开的药煎了。”小丫头得了指示,轻声应“是”,行到茶案旁,从上拿起药方退了下去。“你这个坏人,笑什么?”夏承漪见梅远尘掩嘴偷笑,骂道。 “我不笑了。漪漪,你怎也学了我昨日的法儿啦?”梅远尘答道。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昨日梅远尘借故两次支开紫藤,和今日夏承漪支开合欢何其相似,不禁同时笑起。夏承漪收起笑容,伸手在梅远尘胳膊上一拧,佯怒道,“还来笑我,都是你教的坏招!”梅远尘心中有愧,也不去躲避,任她拧着。夏承漪刚一拧便觉不妥,又伸手轻轻去揉,不好意思问道,“你怎不躲?平白挨了这一下。”梅远尘摇头苦笑道,“但要你喜乐,我又怎能去却?给你拧一下算得了甚么。”夏承漪又喜又悔,倚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道,“那往后,我再不打你了。”梅远尘本想去拥她,又想起自己应承义父之事,心中一凛,轻轻推了开她,温声道,“漪漪,我们聊聊天好么?”夏承漪并未觉有何异样,甜甜笑着答道,“好啊。” “漪漪,我,我喜欢你之事,义父知晓了。”梅远尘有些生涩道。 夏承漪俏脸上粉色才褪,唰的一下又起,噫呢一声娇羞无限,轻轻道,“在柳竹林,你那般背我,何况每次修学回府,你都没来由地往我这里跑,父王不知道才怪呢!”言语中竟是喜意多过羞涩。梅远尘本欲再说,见她俏脸绯红,双眼流波闪耀宛如星辰,哆了哆嘴,忍住了在咽喉,只好转而说些不打紧的事儿。两人一番打趣,时间也过得甚快。 回到玉琼阆苑已是申时,梅远尘找遍苑内外却仍没见着海棠,闷闷回到房中。今是朔日,乃是梅远尘每月写信寄予爹娘的日子。 梅远尘愁坐四宝前,几番提笔又几番放下,好容易才下定决心,将自己与海滩、夏承漪之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写进信中,坦白告知了爹娘。百言之信终于写完,梅远尘封好火漆,到马房牵了马匹,骑往驿站寄信。一路上,梅远尘心思忐忑,便似心腑随着坐骑上下颠簸。驿站距王府不过三十余里,骑马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梅远尘在驿站外面下马,把马匹交由衙役,自己径直往内行去。 “管事,我要寄信。”梅远尘站在驿站理事柜台,对内说道。 驿站管事是个不入品的小吏,自梅远尘初次邮信验过他的籍引,知了他身份,每次见他来都是毕恭毕敬。“哦,梅公子,你来寄信了?小的这便给你造册!”驿站的肥白管事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着造册本行到梅远尘对面,伸出双手来取信。梅远尘从怀袋中拿出信件交予他。 “梅公子,可还是寄往安咸锦州盐运政司府么?”管事低声问道。梅远尘言道,“是了。请问京城往安咸的驿马何时出发?” 管事已造册毕,想了想答道,“当是初四出发,最迟初五定然是要走的。”说完,双手递回一张凭票,上有寄件时日、寄件之人、收件之人及信往何处之字样,左下盖有驿站印戳。梅远尘接过,折好放入怀袋之中,谢道,“有劳了!” 驿站除供官员往来落脚之外,传递书文、信件乃其又一大用。寄信之人凭籍引造册,依寄信远近征取银钱,资费颇不便宜,寻常人家着实难以承受。然一旦寄件之人手执官籍、皇籍则无需银钱了,造册登记即可,且所寄信件途径驿馆,一路隔离保管,盖驿戳单独记录行程。 “远尘?”梅远尘行到门口处,忽听了一个熟悉声音在左前叫起,忙转头去看,却是华子监同窗公羊颂我,他旁边还跟了几个仆从。 “颂我,你也来寄信?可巧了。”梅远尘走过去问道。公羊颂我走来,拍了拍梅远尘臂膀,笑道,“可急着办事?若是不急,能否等我一会儿?” 梅远尘指着门口凉亭,笑道,“正事已办完了,我在此间等你如何?”公羊颂我答道,“再好也没有了!”说完,快步向内行去。 梅远尘、公羊颂我身边都有使役仆从,之所以亲来寄信,皆是为了凭借官籍的籍引寄信,信件一路有驿站照管,自然要安全迅捷许多。民间商贾富户家资虽厚,却没有这般权益,通常寄信都是走镖。镖局寄件价格昂贵,但脚程快,亦不如官驿平安。江湖上劫镖之事常有,却极少有人朝官驿下手。倒不是怕官府派兵缉拿,而是官驿所托一般皆是官文、官信、军报,一来不值钱,二来兹事体大,其害难以估量。是以官驿行进中,驿卒人数远较镖局为少,却平安通畅得多。而镖局因所托常有贵重之物,虽一路都有镖师重重小心护卫,也偶有亡命之徒打劫,失镖亦是难以避免之事。 “远尘,教你久等了!”梅远尘正思忖间,却听公羊颂我远远走来叫道,“走,旁边有家叫“南国食肆”的酒楼,菜品颇有特色的风味,里面的“鲸吸饮”陈酿亦是难得的美酒,今日我来做东。”一边说着,一边拉梅远尘袖口往外行去。 第〇六三章 “南国食肆”是都城颇负盛名的酒楼,主要菜品是南方口味,占地十余亩,有篱墙与隔开。≌、亭台数个,名贵花木几爿及草地一大爿,这时春意正盛,草绿如茵。食肆与驿馆相距不过几百步,二人徒步而去,公羊颂我的几个小厮在后迤迤跟着。 这时已经酉时二刻,天色渐暗,街市摊贩、店铺都掌起了灯笼。酒肆门外有数小厮迎来送往,见公羊颂我一行人来,一个小厮忙往里跑,一个小厮急急迎了上来,恭敬道,“公羊世子,尊客大驾光临,请随小的来。”说完,在前面引路。 “公羊世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个年约四十的高挑华服男子,快步行过来,拱手迎道。 “徐老板,生意可好的好啦!”公羊颂我笑道。“呵呵,那也是世子这样的尊客赏饭吃啊!”高挑华服男子笑呵呵答道。 公羊颂我以头指梅远尘道,“这位是安咸盐政司梅大人的公子。”但凡对政事稍有涉猎即知,安咸盐政司乃当朝从一品官职,高挑华服男子久居都城,又做着招待宴饮的营生,对这官官道道自然熟知,一听忙揖手道,“梅公子,稀客稀客!”待着高挑华服男子说完,又指着他道,“这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徐簌功。”梅远尘回礼道,“徐老板,你好。”徐簌功乐呵呵引着二人往内行去。 “公羊世子,梅公子,两位想要个什么样的厢房?”行到酒楼廊下,徐簌功笑问道。 公羊颂我望着梅远尘,投来商量的神色,梅远尘摆手道,“颂我,你决定便好了。”公羊颂我点头道,“也好。那就顶楼的揽月阁罢。”最后一句却是对徐簌功说的。徐簌功笑着应承,“在下给二位引路。” 南国食肆由五幢塔楼由内外各四回廊相连而成,居中一幢曰“勾陈”,共五层,楼高七丈余,乃是八卦笼的造型。“勾陈”四角分列四星楼,东楼名繇园,北楼名狄庐,南楼为槊斋,西楼曰鹜台,四楼如孪生摹刻一般无二,皆三层高约四丈八,其形如鹅掌。 三人沿着阶梯徐行,一路到了顶楼,只见行廊最末一厢房门口挂一匾,灯火照耀下清晰可见“揽月阁”三个苍劲大字。 “两位尊客,请!”说完轻轻推开厢门,把二人引了进去。厢房内陈列倒是简单,只一两座小桌,每座伺立小厮及婢女各一,两名婢女拉开紫檀椅,清声道,“请尊客入座!”二人才做好,婢女便给二人摆好茶具,匀了一杯热茶。 “这茶不错,叫“春不留”,是下河郡独有的名茶,先品一杯罢。”公羊颂我介绍道。梅远尘喝茶向来不讲究,但今既来饮食,也就随俗细细品起来。“嗯,果然不差!”这茶微甘爽喉,略有回味,很合梅远尘脾胃,忍不住赞道。“哈哈,那自然了!”公羊颂我言道。 “两位尊客,此间是肴谱,请过目!”两婢女各捧一本册子贡向二人。梅远尘笑道,“颂我,我随你喜好便可!” “哈哈,好!你自小长在清溪,我自小长在苍生,两郡延绵相连数百里,民风民俗几乎无差,饮食菜肴亦相去不远,倒要看下你我口味有无不同。”公羊颂我笑道,“酥砻藓、醉蓝鲷、” “怎样?这‘南国食肆’楼宇修的可还好?”甫一走进食肆围篱内,公羊颂我便笑着问道。 梅远尘初见这酒楼便颇觉熟悉,再走近一看,只见酒楼栏杆,浮雕图案竟和清溪郡三水州老家的府宅内的图案有五六分相似,当即答道,“这些浮雕与我老家府里的浮雕倒是挺像的。” “哈哈!那自然了!这楼宇的浮雕师父说不准便是清溪人呢。”公羊颂我笑道,“这酒楼是我去年开的。”梅远尘听了不禁一愣,心想,“颂我今年才二十四岁,竟能在都城开这么大一间酒楼” 第〇六肆章 揽月阁中誓天地 勾陈顶层有四阁,分别为揽月、摘星、腾云、戏雨。u镂无不精细,修饰无不精美,布置用具皆雅致厚重,可见主人颇费了一番心思。 “事势如移,机运难料,颂我你又何必屈从于一时不遂?”梅远尘安慰道。自拜师青玄以来,每日修学道门武学宗义,潜移默化间,梅远尘亦多有成事由人的思绪。 “哈哈,你说巧与不巧?恕我前次来信中,便有一句如你所说一般!”公羊颂我听了,忽然惊异大笑道。见梅远尘一脸狐疑,便从怀袋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封信笺,看了看驿戳,确认无误后向梅远尘递来,一脸兴奋看着他,道,“你自己看,此页第九行!”梅远尘初觉不妥,但见颂我似乎亦不忌讳,又想难过果真有如此巧事?便伸手接信,取出信直阅次页。只见其中有书,“事势难料,机运将移,我与二哥未必不可面见于近时。”却与自己适才所言几无差别,不禁喃喃道,“可真巧了!” “哈哈!会须随欢把盏尽,来来来来,远尘,你我对饮一杯!”公羊颂我久不见幼弟,而梅远尘与恕我年岁相若,颇有“移情”之势,恍惚间以为恕我或许亦如远尘一般的形容,心中顿时大感快慰,朗笑言道。二人斟满酒,碰杯对饮,甚是畅快。 “颂我,你比我年长,见识亦远胜于我。你觉得当下大华形势若何?”二人是同窗,此事又更觉投缘,梅远尘将心中郁事向公羊颂我问道。 公羊颂我单手执杯,神色陡沉,沉吟数个呼吸,又自斟自饮一杯,叹道,“沉疴老弱峙群狼!” 沉疴老弱峙群狼... ...内忧政争积弊,外有烽火敌情,倒真如一群老弱负病之人,被饿狼围在正中。 “颂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梅远尘想起义父所忧,这时试探问道。 “呵呵,世人皆有疑,却只你来问我!”公羊颂我摇头惨笑道,又急急自饮一杯,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乃铿声道,“远尘,我远离王府多年,实不知公羊家是否真有反意。质居都城六年间,一直承蒙朝廷、师友眷顾,颂我铭记五内。若确知公羊家当真有易帜之心,颂我定以死相劝,此生绝不与朝廷为敌!”梅远尘见其双眼炯炯,目光坚毅有如实质,当真果决非常,离座起身双手执礼道,“兄之大义,远尘自愧弗如!” 公羊颂我坦然受礼,待梅远尘礼毕,乃笑道,“远尘,自院监你我初见,颂我一直觉与你缘分深重,今日相逢此感更甚!你我何不如指天地为誓,结拜为异姓兄弟?”梅远尘听他言语真挚,情真意切,深为触动,喜道,“如何不好!” “好极!”公羊颂我大喜道。 二人行至窗台,双双跪倒在地,对着明月磕了三个响头。 公羊颂我誓道,“皇天在上!今我公羊颂我与梅远尘在此结为异性兄弟,此生互敬互信,永不相叛!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梅远尘见他誓完,心中激荡,接着道,“皇天在上!今我梅远尘与公羊颂我在此结为异性兄弟,拜其为长兄,此生敬他信他,永不相叛!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好兄弟(兄长)!”二人互挽手笑道。二人入座接连对饮数杯,碰杯之声“吭吭”作响。 “杯小量少难尽兴!远尘,你可还能饮些?”公羊颂我笑问道。 梅远尘自小少饮,从不知自己酒量如何,今日饮了七八杯,只觉腹内温热毫无不适之感,乃答道,“小弟想来还能再饮些!” “甚好!”公羊颂我笑道,再朝外吩咐,“再来一坛子“鲸吸饮”!” “是。”门外小厮应道。不一会儿,五名婢女端着食盘缓缓行来,其上正是四碟菜肴及一晶莹剔透的白色宽肚小口酒坛。五人将酒菜碗筷一一放下,伺立在左右。 “下去罢,此间毋须你们伺奉。随我来的那四人此刻在底层,给他们上几个好菜和几坛好酒。”公羊颂我吩咐道。 为首婢女听了,轻声应承了“是”,便行礼退下。 “正好,菜肴也上桌了,远尘,你尝下何如?”公羊颂我今日兴致高,脸上笑意不掇。梅远尘闻了菜香,瞬时觉得肚饿,笑了笑,二人拾筷吃起来。 “嗯,味道果然极好!乃是清溪老家的口味!”梅远尘四菜尝遍,无一不是故乡旧味,一时恍如回到故里,不由赞道。 “哈哈,你我果然是天定弟兄!‘这南国食肆’菜品百余,我便最喜此四样。非是其如何味美可口,实在是他乡尝故味,恍如还乡,心中一点绮念罢了。”公羊颂我感叹道。梅远尘何尝不是作此感想,不住点头称是。 公羊颂我把两人酒杯推到一边,将烫金瓷碗摆在中位,撕开酒封,便往两碗中倒酒,一时酒香四溢。 “茫茫人海中,你我能相识相交,又能结为异性兄弟,颂我心中实在欢喜,远尘,来,你我再干这一碗酒!”公羊颂我言语豪迈道。 “哈哈,能与大哥拜把,远尘也喜乐的很呢!干!”言毕,两人碰碗一干而尽。这烫金瓷碗,一碗酒少说亦有十几杯,梅远尘喝得急了,倒觉得喉中、腹内有些火烧之感,忙拾筷吃了几口菜,始觉好了些。 “是哥哥粗莽了!你先吃些菜,我们慢慢喝。”发觉梅远尘似有不适,公羊颂我歉然道。 长生功有护体御害之能,酒虽醇厚,却远非鸩毒,难以伤梅远尘分毫。初时大口饮酒致内肤不适,几口热菜下肚,已觉无不妥,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公羊颂我见他神清目明确无醉酒之状,乃温声言道,“远尘,想不到你酒量倒也不错。不过这‘鲸吸饮’酒性颇烈,你我虽兴,亦当适可而止,伤了身体可就不妙。” 梅远尘拍了拍肚子又掂了掂酒坛,笑道,“今日远尘得一兄长,正是喜极,这坛酒所剩不过四斤,我们兄弟各饮两斤,也将将尽兴!” “好!兄弟所言极是!”乃提起酒坛,再往两人杯中斟满陈酿,两人双手举碗,对视一眼碰碗一干而尽。 “痛快!”公羊颂我拍案大叫道,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