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仙人抚我顶,我授仙人长生》 1 故地重游 暴雨将至,狭长官道前头有不少步履匆匆的行脚商,他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走着。 装载着厚重货物的驴车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条或浅或深的辙痕。 此条官道名为暮云道,以此地的特殊气候现象而命名,走这条道就要分外小心那突如其来的骤雨,这雨说来也稀奇,明明看着云彩都不堪重负了,却也许能酝酿好几个时辰都没法彻底落下来。 顾宁安未有携带雨具的习惯,一来是他本就喜欢轻装出行,带上冗重的雨具总是不那么方便。 二来,下雨了寻摸个避雨之处,听听雨声,看看雨润万物的场景,倒也算是他的一大乐趣。 “后生!骤雨要来了,你莫楞在这道上!” “紧着步子朝前走!” “染了风寒,可有你好受的!” 一辆驴车经过顾宁安身侧时,驾驭着驴车的中年人边挥动着手中的皮鞭抽打驴子,边朝着顾宁安叫喊道。 顾宁安瞧了瞧那驾车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刚出头的样子,这般年纪的人,叫他后生,倒是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毕竟他虽现在看上去只有二十左右,可在三十三年前,他初来此方存在仙魔魑魅的世界亦是这般长相,三十三栽的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片刻的痕迹。 “多谢提醒!” 对方话语粗糙,但终是善意提醒,顾宁安拱手冲着远去的驴车道了声谢后,将肩头略微滑落的行囊提了提,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当年,顾宁安初至此界,便身处一座荒山顶部的洞窟之中,洞窟内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亦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一些大虫留下的毛发。 洞窟有人住过,应是被这荒山中的猛兽给吞吃了。 这洞窟的上一代居住者,给他留下了一把生锈的柴刀,一本名为“道途”的书册。 凭着柴刀,他觅食野果小兽,凭着书册,他学会了一些奇异术法。 在荒山中修行五载之后的某日,一头身长三米,口中腥风凛凛的巨虎突破了顾宁安在洞窟前设下的陷阱,将正在熟睡的他堵在了洞窟之中。 本以为是大限将至,结果顾宁安只是御动窟中碎石,随手一指,那吃了上一任洞窟主的猛虎当即被贯穿额头,气绝身亡! 意识到自己略有自保之力,顾宁安次日便是轻装出行,下山一游。 花费了五年的时间,他走了很多地方,听了许多事,愈发了解了这方世界的危险。 直到某天,他在一书贩手中,看到了一本与自己所修炼的“道途”一模一样的书册。 书贩言:此书广为流传,早年有人修,发现无用之后,就成了一本话本小说之类的存在。 不信邪的顾宁安花一文钱,将书贩手中的三本“道途”全部买下。 翻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所修的术法,竟不过是古早时期,一本可以戏称为“话本小说”的假术。 意识到不对劲的他,再度回到那荒山洞窟之中,钻研四本“道途”究竟有何不一致。 发现自己修得术法竟是假的,愈是钻研推演的他,愈是神情寂寥......从他坐地观想“道途”术法起,直至再度苏醒,便是二十载! 枯坐二十年,他恍若神游天地,只觉万物寂寥......在他醒来前的那一刻,身形几乎完全虚幻透明,仿佛随时都要烟消云散。 弥留之际,他的脑海中浮现了江湖游历五载中,遇到的人兽精怪,那些“人”化作了一缕缕红丝线,交织在他那虚幻的身躯之上,让其再度凝实。 醒来后,思来想去不知自己如何会陷入“归寂”之态的顾宁安索性不再多想。 他将救了自己一命的红丝线命名为“红尘气”——取意蕴含其中“人间烟火”...... 故而,再度下山之后的他打算“故地重游”。 一来是见见曾经老友,二来则是探寻那陡然出现的“红尘气”,究竟有何特殊,又与有何“道途”关联...... 顾宁安前行了数里左右,就见官道右侧草地处横立着一座座连成了片的平房,房檐飞翘,其正门屋檐上,悬挂着一块斗大的正形红木板。 红木板上,撰着一个苍劲有力的“茶”字。 顾宁安看着那字,不由得记起了许多年前遇到的一个青年和一些往事…… 早年间,这茶舍还不如今日这般“繁华”,那时候此地不过是有一座用茅草和土墙搭建而成的茶棚。 当时这茶棚的主人,是一位憨实青年和一位怀胎八月的女子。 这对夫妇的年纪在二十五出头的样子。 顾宁安走过这条官道时,也像是今日一般,为了避雨而来。 那时的茶棚虽简陋,却处处体现着质朴的烟火气。 憨实青年总是因为炒茶忙得满头大汗,那怀胎八月的女子亦然心疼自家夫君,即使行动不便,也非要替自家夫君打打下手。 当时茶棚内倒是不像如今这般站在门外,就能感受到里头的热闹非凡,那时更多的是恬静寂寥的氛围。 憨实青年见顾宁安孤身一人,硬是不肯收茶钱,非要说什么:“鲜有书生来此地饮茶,先生是第一个,请先生喝杯茶,也是想给自家孩子沾沾文气。” 憨实的丈夫,体贴的妻子,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这一家,本应是享那朴实幸福的。 谁曾想,这天不遂人愿! 暮云道骤雨来袭的那一刻,怀胎女子早产了…… 无论是哪朝哪代,早产若是一个不慎,那下场便是一尸两命! 憨实青年拢着自家气若游丝的娘子,绝望的看着那隔绝了周遭一切视线的层层雨幕。 顾宁安略通术法,但那时的他,也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那女子怀中的胎儿……代价是用其母亲自身元气真灵,灌入其腹中胎儿的体内,反之亦然……简单点说,一大一小,他只能保其一。 得知了这个消息,憨实青年不停地冲着的顾宁安磕头,乞求他保大人……然而,顾宁安没想到的是,那怀胎女子竟在对着他道了句谢后,心神一松,掐灭了自身的生机。 这女子乃是凡人,在生命的尽头,竟用出了近乎术法之类的手段,来“挽救”自己的孩子…… 最终,孩子保住了,是个女娃娃,奶名小三花,取自其母特爱的三花猫…… “先生,外头骤雨将落,您还是先进屋来吧……此地不好找大夫,染了风寒,可是难受得紧。”一声温婉轻唤,“打破”了顾宁安的追忆。 渐渐地,记忆中那坚毅母亲的身形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合在一起…… 2 小三花 说话的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着素衣,一对桃花眼微微上扬,乌黑的秀发束成好看的发鬓,其上还插着一根碧绿的茶枝,茶枝盈盈透亮,似有灵蕴。 打量了眼前女子一阵,顾宁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其发鬓上的茶枝之上。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的小三花,如今已经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内心感慨了一句,顾宁安带着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冲着女子点了点头,便是迈过门槛走进了茶舍之中。 清丽女子没有过多在意顾宁安的眼神,安排其坐下后,询了句要不要喝茶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是离去准备。 不多时,清丽女子端上了一杯“愿回春”茶,柔声道了句“先生请慢用”后,就打算去招呼其他客人。 “吴姑娘请留步。”顾宁安唤了声。 闻言,清丽女子环抱着托盘,一脸好奇的转过身问道:“先生,我们可曾见过?” 对于顾宁安,吴姑娘的第一感觉就是熟悉,所以她才会在茶舍内看到顾宁安后,莫名主动唤对方入茶舍来。 要知道,生得楚楚可人的她,最多的就是各路稀奇古怪的青年前来搭讪,因此她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几乎很少出现在茶舍内,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茶舍后的屋子内替父亲做些事情。 若不是近月来,其父染了较重的风寒,她也不会到前头来照看茶舍。 那曾想,这记忆中素昧平生的俊朗先生,竟然知晓她姓什么。 故而,她才会问那么一句,二人是不是之前见过。 顾宁安也是露出些许意外之色,小三花竟然记得他,可那时她顶多不过几个月大吧? “见过的,很早之前就见过。” 吴姑娘一听这话,她走近了几步,细细打量着顾宁安的同时,恍然道:“难怪我看先生那么熟悉,我们是何时见过的?” 顾宁安沉默了片刻,应声道:“你如今多大了?” 哪有上来就问姑娘家年龄的? 这先生长得俊朗,眼中无邪,却怎得有些冒失? 脸颊有些发烫的吴姑娘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回应道:“小女子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顾宁安重复了一遍后,目光略微放空:“那我们便是在二十二年余半年前见过。” “难道我们是青梅竹马?”吴姑娘眼含异彩,片刻后,她又是摇头道:“不对,我记事算早,此地虽属官道,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但大多是过路人,儿时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玩伴。” 吴姑娘蹙着秀眉,顿了一会,又是补上一句:“我爹也没有提起过。” 顾宁安摆了摆手道:“你误会了......我所言,乃是当下的我,曾见过儿时数个月大的你。” “你也是在那时对我留下印象。” 此番有些拗口的话一出,原本还对顾宁安印象很不错的吴姑娘脸色骤变,丢下一句“茶烫,先生慢用”之后,头也不回得快步走开。 在她眼中,顾宁安看上去与她也不过是一般大,结果对方竟然说什么二十二年前就见过她! 简直就是信口胡言之辈,亏她还对其颇有眼缘! “果然爹爹说得没错,愈俊得男人愈会胡诌!”低声腹诽了一句,吴姑娘便是去招呼其他客人。 不远处,耳力极佳的顾宁安,听到那吴姑娘的吐糟,一时间他的表情也是有些古怪。 不过对于“小三花”扭头就走的行为,他倒是也不太在意。 诚然他没有撒谎,但普通人确实是很难接受一个看着年纪相仿的人,说见过你小时候的。 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悬浮着的茶沫,顾宁安仰脖轻饮一口。 “愿回春”入口回甘,唇齿间皆留茶香,只饮一口,让人恍惚置身满园春色。 细细品味了一番之后,顾宁安眉头微皱。 这“愿回春”神韵在,却缺了几分火候,想来不是出自那吴掌柜之手。 以那位的憨实性子,会偷懒让自家女儿动手炒茶? 想到这,顾宁安手掐辰位,稍稍一算,便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姑娘,劳烦续上一杯茶水。”言语间,顾宁安一口将杯中温热的茶水饮尽。 听到动静,吴姑娘朝着顾宁安这看了一眼,眼神中不免多了些抗拒。 不过碍于对方是茶舍的客人,她还是认真负责的端着尖嘴铜壶走了过去。 “客官,您且小心。”叮嘱了一句,吴姑娘一手提着铜壶微微倾斜。 开水自铜壶尖嘴口徐徐流进杯中,激得茶叶在杯中一阵翻滚,微微水雾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 “小三花……” 顾宁安悠悠的声音传入了吴姑娘的耳畔。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炸响,让吴姑娘手中铜壶一抖,险些没将热水给洒出来。 尖嘴铜壶被银牙暗咬,脸色涨红的吴姑娘“砸”到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壶中滚水晃荡了一番,发出些“哗哗”水声,几点滚水自壶落到了桌上,留下点点水痕。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些失态,吴姑娘左右张望了一番,见无人察觉到此地后,她顺势坐到了顾宁安右侧,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知晓我的…….小名?” “小三花”这个“奶名”除却吴姑娘她爹之外,再无别人知晓,也再无别人叫过。 她也可以肯定,爹不会将她一个姑娘家的“奶名”随意告诉他人。 那眼前的俊先生又是如何知晓的? 顾宁安看着这妮子窘迫得模样,不由得反问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你数个月大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吗?” “细想来,我也抱过你不少次。” 顾宁安的声音不算小,但在这喧嚣的茶舍中,也就不值一提,除却身前的吴姑娘外,并无旁人听到这番有些“荒谬”的言论。 闻言,吴姑娘银牙咬得更紧实了,隐隐的还有嘎吱声传出。 盯着顾宁安看了许久,她才是憋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得知我的小名……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与那些公子哥一般,对我图谋不轨!” 哒! 猝不及防间,吴姑娘挨了顾宁安一个脑瓜崩! 那雪白额头未曾留下半点红印,却是疼得吴姑娘眼眶噙泪,捂着额头,满脸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俊先生。 “论起来,你最少称我一声叔。”面对那羞愤的眼神,顾宁安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喝了口茶,继续道:“你这手艺还是差了些火候,若是你爹炒得茶,无论是茶香亦或是回甘,都要更盛一些。” “对了,你爹月余不愈的风寒,用你头上的茶枝一端泡入开水中,让其饮下便可痊愈。” 吴姑娘那对桃花眼泛着晶莹,这一刻的她,感觉自己在这位俊先生面前,没有一点秘密可言。 越想越委屈的她哼了一声,提起桌上的茶壶,就是快步朝着后屋走去…… 3 墨茶 顺着一条雨廊,提着铜壶的吴姑娘迈着莲步,行至后屋处。 来到屋门前,刚欲推门的她又将手给收了回来。 屋门的一侧有一张方凳,平日不下雨的时候,吴掌柜就喜欢坐在雨廊外晒晒太阳。 如今吴掌柜染了风寒,这方凳自然是积上了一层薄灰。 吴姑娘从怀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瓷杯摆到了凳上,提壶倒入滚水后,又是将铜壶摆到了脚边。 犹豫了片刻,吴姑娘反手将头上的茶簪取下,其乌黑的秀发如瀑般滑落。 润泽光亮的茶枝自她小时候起,就一直随身带在身边。 吴掌柜叮嘱她,这茶枝乃是重要之物,万万不可丢失了。 因此,吴姑娘也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带着它,幼时发短,那就系着红绳挂在颈上,待蓄发可束之后,她就将其当作发簪戴在头上。 佩戴了那么久,她自然也是发现了这茶枝的某些小“神异”……诸如不染污尘,坚韧不折之类就是最明显的…… 可茶枝能治愈风寒这一点,她是怎么也不愿相信。 好歹是从小在“茶堆”里长大的,她对茶的了解,可远比那些附庸风雅的“品茶大家”要多得多了。 如今那突然冒出来的俊先生,知道她不少的“秘密”,她也就真想尝试一下,这茶枝泡入沸水中,是否真有些异变? 做足了心理准备,吴姑娘捻这茶枝一端,将其浸入杯中,她哪对黑白相间的桃花眼,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杯中的动静。 只是一个呼吸,浸入滚水的茶枝竟冒出一缕缕墨色……墨色一点点在水中晕染开,眨眼的功夫就将晶莹的滚水变成了墨黑色。 深吸了一口气,吴姑娘的眼中满是惊诧之色,那沁人心脾的茶香似“愿回春”,但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掺在其中。 只是闻上一口,就让人神清气爽,让她多日来起早贪黑,照顾茶舍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茶枝竟能泡茶,仅仅是茶香就有如此“神异”之处! 吴姑娘抽出茶枝,捧起那被“墨茶”细细端详了一番后,心底有万千疑问的她长呼出一口气。 随即伸手推开了身前的木门。 伴随着木门老旧合页的开合,略微刺耳的“吱吖”声拖长了音调渐响渐弱。 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杯“墨茶”,吴姑娘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简约异常,一方圆桌摆在正中,其上摆着一樽茶壶和几个茶杯, 一盏烛灯亮着微弱的暖黄光,吴姑娘走过时带起的微风,让其摇曳不定。 靠着墙的床榻之上,一位脸色苍白的老人用枕头垫着背,斜靠在床沿之上,见女儿来了,他扯出了一个微笑:“怎么那么早就过来了?外头不是尚在下雨吗?” 见自家亲爹一点不晓得注意保暖的样子,吴姑娘秀美微蹙,将那杯“墨茶”轻放到桌上后,快步走上前,边将老人脚边的被子塞紧边问道:“爹,你坐起来做甚,万一再受凉了怎么办。” 老人便是那吴掌柜,只见他压制着胸口传来的刺突感,强装无恙的回应道:“老躺着,身子哪儿都不对劲,还不如坐会。” 说到这,吴掌柜那许久没上用场的鼻子忽觉闻到了一丝浓郁而又熟悉的茶香。 淅溜!淅溜! 既兴奋又疑惑的吴掌柜用力吸了吸鼻子,其堵塞的鼻腔开始变得愈发通畅起来,那浓郁的茶香也是愈发清晰。 “爹,擦一下。”吴姑娘顺手从床头拿了两张微黄且粗糙的薄纸,递给了吴掌柜。 吴掌柜接过薄纸,按住鼻子用力地擤了起来。 在吴姑娘连续递了四次薄纸后,吴掌柜直觉得整个鼻腔完全通畅了,没有一点的淤塞感! 此刻,他也是能清晰的嗅到那浓郁的茶香究竟从何而来。 将身上的被子一掀,吴掌柜侧过腿,半蹬上了布履就是朝着桌边快步走去。 由于久病卧床,吴掌柜走路的身形有些晃荡。 这可把吴姑娘给急坏了,只见其忙不迭的起身,两步上前搀着吴掌柜的同时,蹙眉问道:“爹!你怎的了?” “外头凉,快回床上去。” 吴掌柜右手一抬,示意女儿别说话,左手撤开了女儿的搀扶后,两手有些颤抖的捧向那杯冒着热气的“墨茶”。 其略显浑浊的眸子,倒映着杯中“墨光”。 盯着这杯茶,似让吴掌柜陷入了“石化”状态……“爹……” 吴姑娘轻唤一声,见自家爹爹没有反应,她正欲解释一下这杯“墨茶”的来历之际。 那陷入石化的吴掌柜一扬脖,张大了嘴,将杯中“墨茶”尽数灌入了喉口之间。 “哎!” 吴姑娘未曾想到,一杯来路不明,漆黑如墨的茶水,向来稳重的爹爹竟然问都不问,就一口喝净! 看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要与他抢一般! “墨茶”入口甘甜,如一道暖流自其人中扩向四肢百骸。 吴掌柜体内的虚寒,胸前的淤塞刺痛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意犹未尽的吴掌柜用力咂吸了几下杯口,恨不能将那“墨茶”吃得一干二净。 放下茶杯,吴掌柜长呼出一口气,其虚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额间脸颊更是冒出了阵阵细密的汗珠。 眨眼的功夫,吴掌柜身上的贴身衣物都是被汗水打湿粘在了身上,涕涕溻溻的汗水甚至顺着衣摆淌到了地上! 眼看自家爹爹忽然暴汗,吴姑娘急得直跺脚::“爹爹,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何物就喝呀!” “莫慌!”吴掌柜晃晃脑袋,双手捂脸,像洗脸似得将脸上的汗水摸去后,一脸神清气爽的应道:“去摘两斤鲜茶尖儿……顾先生来了,爹要亲自炒茶!” 顾先生! 莫非外头那俊先生,正是爹爹等了数十年的大先生? 可那模样,明明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岁! 吴姑娘一时错愕,呆愣在原地。 “快去啊!”吴掌柜催促了一句。 “昂!”思绪混杂的吴姑娘忙应一声,忙不迭的从屋中找出一竹篓,朝着院中茶圃快步走去…… 4 炒茶 茶舍后,有一座八角亭,亭中摆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的石灶中不断有火舌窜动。 一袭短褂汗衫,手持一根圆棍形木杵的吴掌柜正卖力地搅拌着锅中碧绿的茶尖儿。 吴姑娘静立在一侧,看着爹爹汗如雨下的样子,不免露出担忧之色:“爹,您风寒初愈,不若还是让女儿来代劳吧。” “你炒茶的手艺欠缺了几分,顾先生来了,爹怎么说也得亲自炒茶。” 说到这,吴掌柜随手往石灶中添了一把柴火后,继续道:“况且我喝了先生的墨茶,这风寒不仅痊愈,身上余劲也未消,不活动活动,岂不是浪费了。” “你去外头招待一番顾先生,若他已走,那就守着茶舍。” “这几日茶舍就不打烊了。” 闻言,吴姑娘低头应了一句,心思重重的她一路走回茶舍,一路回忆着爹给她讲过关于顾先生的事情。 印象中,顾先生这三个字,时常会在吴掌柜的口中提起。 从她记事起就是如此。 倘若那俊先生,正是那数十年前就有恩于他们家的顾先生。 那单凭驻颜不改这一点,是否就能说明他并非凡人,而是那话本故事中的仙人? 不知不觉间,吴姑娘来到了茶舍。 此刻的茶舍就是用“人声鼎沸”来形容也不为过,所有的茶桌上都挤满了人,地上也是多出了不少湿濡的脚印。 众人大多是拼桌而坐,有些无座的,干脆就蹲在茶舍门口的位置,等待着骤雨停歇。 吴姑娘的心思都在顾宁安的身上,这过路时有人喊她添茶续水,她都是指了指茶舍一侧的柜台,让他们自行动手。 以暮云道为生的行脚商大多都是这里的熟面孔,所以对于吴姑娘这番“甩手掌柜”的行为,众人也是没表露出什么不满。 毕竟平日里吴掌柜很多时候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了茶叶,让他们自己动手的。 这茶舍算是个老字号,茶香味浓,价钱还不贵,很多时候有些拮据的江湖客来此地避雨,纵然是占了位置,吴掌柜也不说什么。 因此,这茶舍的人缘亦是相当不错......偶尔有些“怠慢”客人的行为,大家也都是一笑了之。 与此同时,顾宁安则是正与那前来拼桌的三位卖货郎天南海北的聊着。 吴姑娘隔着老远看到顾宁安还没走,不知怎么的,她还有些莫名的松了口气,快步行至其跟身侧后,她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对对方的称呼后,低声道:“顾先生,可否劳你与我去账台处一叙?” “嗯?”顾宁安抬了看了吴姑娘一息,随即转过头冲着桌上的三位卖货郎拱手道:“诸位慢用,我先离一步。” 三位卖货郎也是人精,一看吴姑娘那小女儿家的姿态,又看这眼前俊朗潇洒,甚会为人处世的先生,当即就想歪了...... “好好好!顾先生不必管我等。” “吴姑娘,这顾先生,文采斐然,一看就是名家才子,我看你们就很般配!” “哎!说什么呢!吴姑娘,甭搭理他,你们快去,别耽误你们叙旧。” 三位卖货郎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吴姑娘说得俏脸通红。 不过后者也只是用那对桃花眼“剜”他们一眼,并没有反驳什么。 哐啦! 顾宁安挪开了些许坐着的木质长凳,对着发愣的吴姑娘说道:“愣着做甚?” “啊!”吴姑娘慌了神道,她忙不迭的指了一个方向道:“这边请。” 顾宁安顺着其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皱眉道:“你家账台何时改到茅房处去了?” 唰! 吴姑娘猛地回过头,发现自己指得位置没错后,又是扭过脖子应道:“没错啊,茅房可不在这里头!” 然而,她回过身后才发现,顾宁安早已经朝着账台的方向走了过去,压根就没有在原地等她。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羞恼的吴姑娘银牙紧咬:“爹说得没错......愈俊的男人,愈会骗人!” 说是这么说,可吴姑娘也是快步跟上了顾宁安的身形,朝着账台走去。 两方正好齐腰高的长方形柜子拼接在一道就成了这茶舍的账台。 账台外表呈暗红色,台面上的东西不多,数个倒扣起来的茶杯,一方干净的桌巾,以及一樽紫砂壶。 紫砂壶开着盖子,里头有些陈茶。 这茶不是用来泡得,而是给人闻闻茶香的同时,又当个装饰物的。 顾宁安端起紫砂壶,嗅了嗅,一股陈年茶叶的厚重茶香便是迎面而来。 “顾先生!”吴姑娘看对方“戏弄”了自己还有闲情雅致闻茶香,气不打一处来的她就那么瞪着顾宁安一直看。 仿佛想用这招让对方心生愧意一般。 然而,她这招怕是用错了对手,无论她长得多大了,容貌又是如何。 在顾宁安的眼里,她始终是哪个胖胖嘟嘟的“小三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吴姑娘瞪得眼睛都发酸了,眼前的顾宁安却仍旧把玩着手中的紫砂壶,没有丝毫理睬他的意思。 憋不住的她压低了声音道:“顾先生,你打算看这紫砂壶看到什么时候?” 一声清脆的“哒”声响起! 吴姑娘眼眶噙泪,双手不自主的叠起捂住额头,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尾微微泛红。 第二次了! 从小到大,爹都没舍得打过自己! 今日竟然被同一个男人打了两次脑瓜崩! 由于情绪激动,吴姑娘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连带着那抹朱唇一道微颤。 眼看着这茶舍内马上就要“落雨”! 顾宁安放下紫砂壶,皱眉道:“好了,莫跟小时候似得,动不动就眼睛落雨。” 吴姑娘硬憋着泪,咽声道:“你凭何打我!” “你唤我来,不说何事,又口气严厉质问于我......”顾宁安顿了顿,笑道:“教训教训你,又如何?”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吴姑娘“哎”了一声,像是忘记了什么的她在这一刻真感觉是自己不太礼貌了。 不管眼前的俊先生是否为爹得熟人,又是否是传说中的“仙人”。 但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人家治好了她爹的风寒......那便是恩人。 不道谢便罢,还质问恩人,自己何时如此没有分寸了? 许是被打傻了.....咳咳,许是反应不过来的缘故,吴姑娘三两下一想,就完成了“自省”...... 5 老友相见 “顾先生,是小女子失礼了,还望先生勿怪。”吴姑娘欠身道歉。 顾宁安微微颔首:“无事,说说你唤我做甚?” 闻言,吴姑娘凑近了顾宁安些许后,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茶舍内无人关注着他们这边后,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顾先生,您是仙人吗?” 顾宁安干脆回应:“不是。” “那你的容貌......”吴姑娘有些不甘心的追问道:“为何二十余年过去,你仍旧如此年轻......” 顾宁安笑应道:“我虽非仙,却略通术法,自是看上去年轻些。” “哦......”吴姑娘垂下头,沉默了半晌才是重新抬起头:“先生既然见过儿时的我,那你见过我娘亲吗?” 顾宁安颔首:“见过。” “真的!”吴姑娘一把抓住了顾宁安的手臂,神情颇为激动:“我爹说她是世上最坚毅的人,可我如何问他,他都不愿告诉我,为何要如此形容娘亲。” “爹爹为何要如此形容我娘,先生知道吗?女子如何用坚毅来形容?” 听到这话,顾宁安愣了半晌后,应道:“吴掌柜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不过,我可以一样告诉你,你娘是世上最坚毅的人。” 说话的同时,顾宁安的目光落到了吴姑娘紧抓着他的手上。 见状,回过神来的吴姑娘俏脸飞红,连忙放下手的她,又见顾宁安手臂处的衣服被她抓得褶皱。 犹豫之间,她刚想伸手帮对方捋平,顾宁安自行一抖袖,那袖上的褶皱立马变得平滑起来。 “爹也不愿意说,先生您也是......这究竟是为何?”吴姑娘满脸惆怅,身子前倾伏向账台,一副泄了气的样子。 见她这般模样,顾宁安下垂的左手微微掐动,当食指停在酉位之际,他便是开口道:“三日后是你的诞辰,我送你个礼物。” 许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吴姑娘兴致缺缺的回应道:“先生不必破费,我胭脂水粉,什么也不缺。” 顾宁安无奈一笑:“三日后,你早上辰时起来吃一碗长寿面......吃过之后,晚上酉时三刻睡下。” 听得云里雾里的吴姑娘疑惑道:“先生,这礼物是指何物?” “按我说的做,你便能收到礼物。”说话间,顾宁安顿觉掌心发热,当他抬掌一看之时,竟见一缕红尘气不知萦绕于其掌间。 曲指微触红尘气,顾宁安仿若看到了一道正在卖力炒茶的身影,隐隐间还有沁人心脾的茶香传来。 一旁,吴姑娘仔细琢磨着顾宁安的话。 早上吃长寿面,晚上酉时三刻睡下,这算是什么礼物?顾先生不承认自己是仙,可这明显是谦虚之语...... 谁又在世俗中见过,有人能驻颜不老呢? 起码吴姑娘她自己只在话本故事中看过。 如此想来,“仙人赠礼”亦是让其心潮澎湃。 吴姑娘思索着自己会收到怎样一份不俗之礼时。 顾宁安将那一缕红尘气收起,丢下一句“茶炒好了,我去寻吴掌柜”后,就朝着后屋走去。 纵然从没往这后屋走过,他也是能轻易找到正确的路。 回过神来的吴姑娘赶忙跟了上去,想要为其带路,结果这好巧不巧,一位披着蓑衣,身上淌水的青年跑进了屋内,行至账台前的青年见吴姑娘貌美,一时有些失神。 见对方堵着自己也不说话,吴姑娘望着那顾宁安离去的背影,也是焦急的推开了眼前的青年,快步朝着后屋的方向走去,口中还不断的呢喃道:“长寿面,酉时三刻......” 淌水青年头一遭来这茶舍,见这明显是店家的姑娘如此不懂礼数,他正欲叫住对方说道说道,就是被一位卖货郎勾住了肩膀:“行了,小兄弟,人家名花有主了。” “走,到我们这桌去喝茶。” 淌水青年:??? ...... 豆大的雨点拍打在八角亭的飞檐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吴掌柜熄灭了石灶中的火后,手中木杵还有节奏的在大铁锅中划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奇了怪了,以往这莫说八圈,五圈就该到了......” 划至第八圈的时候,吴掌柜手上的动作没停,粗壮的眉头拧成一股绳,语气颇为疑惑的说了一句。 “什么八圈,五圈的......你是在炒茶还是在推牌九?” 嘎吱! 木杵划过第九圈戛然而止,身形一怔的吴掌柜将木杵靠在锅沿之上,缓缓转过身的他看到了记忆中的那道青衫身影之时,万千情绪顿时涌上心头:“顾,顾先生!” “怎得!”顾宁安打趣道:“莫跟我说那小三花爱哭的性子,是随你了。” 恰逢此时,还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吴姑娘走近了八角亭,亦见到了自家爹爹那副似要哭的神态。 “爹?” 听闻自家女儿的声音响起,吴掌柜嘴角一撇,一手捏住了大腿用力一掐,龇牙咧嘴的说道:“谁让你过来的!外头还那么多客人,赶紧出去招呼!” “我不喊你,不准打搅我与先生叙旧。” 吴掌柜的语气不算太好,莫名其妙就被训了一句,委屈涌上心头的“小三花”咬着朱唇,哼了一声,当即扭头离去...... 看着老友窘迫的样子,顾宁安不由得发笑:“你啊你,这回哄小三花,可要你哄一阵子了。” 吴掌柜呲牙笑道:“不打紧,从小就疼她,给她惯坏了......刚才她在外头,没冲撞到先生吧?” “她又不是牛,我也没系红腰带,她又如何冲撞于我?”顾宁安开了个玩笑,目光瞥向那盛满了碧绿茶尖儿的大铁锅,咂舌道:“我这可是来喝茶的” 本有些紧张的吴掌柜见状,心中那一丝“凡仙有别,理存敬意”的感觉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你看我这记性!”吴掌柜做了个请得手势:“先生请上座!” “茶水马上奉上!” 闻言,顾宁安坐到了八角亭一侧的长条石椅上,吴掌柜则是将事先准备好的茶碗拿起,用一双竹筷在铁锅中,将还冒着热气的茶尖儿挑起放入碗中。 这茶碗也与外头的不同,是那种土黄色的大口碗,看着颇具“古味”。 滚水呈弧线落入茶碗,激得茶尖儿不断打漩。 浓郁的茶香在这一刻激荡开来。 顾宁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当年,当年就是这个味儿。” 吴掌柜将茶碗轻放至顾宁安身侧石椅上,说了一句“先生当心烫口”后,便亦如当年一般,双眸发亮,期待着先生能给他家的茶,留下一个美评...... 6 红尘气 “茶香味浓,入口回甘,恍若乍暖还春!”顾宁安放下茶碗,唇齿间荡漾的“春茶”之意,让他不甚追忆当年。 闻言,吴掌柜脸颊的褶皱舒展开来,笑道:“好!好!好!先生能到陋舍来饮茶,属实是让某的肚子里,都多了些墨水。” 这话,吴掌柜当年也说过...... 顾宁安笑着打趣道:“怎得?你这炒茶前,可刚喝了我二两墨,如今这再提,莫不是还想喝?” 回过神来的吴掌柜摆手道:“哎,先生的墨精贵,喝一次已是荣幸,哪能始终讨要?” “就是我家这闺女,过几日便是诞辰,她这儿时体弱,喝过您的墨茶......如今这长大了,不知有没有福分,在讨要一杯,来补补身子?” 说到这,吴掌柜已是老脸通红。 他家闺女因早产,生下来轻不过四斤,再加上其母亡故,没有母乳喝的孩子,体质就更差了......他估计若不是顾宁安的“墨茶”之效,恐怕他闺女多半是要夭折的...... 再加上吴掌柜想到自己一月风寒不愈的痛苦,自然是不想让女儿受这种苦。 因此,他才厚着脸皮要一碗“墨茶”,给闺女补补身子。 顾宁安饶有兴趣的望着眼前的吴掌柜,这斯年纪大了,脸皮也是厚了不少。 想当年那个憨实青年,可是个说话都要打结巴的主。 “小三花的诞辰,我自有东西送她......至于墨茶,喝一次有用,喝多了就没用了。”说到这,顾宁安瞥见吴掌柜那眯缝的眸子,便是语气一扬:“怎得?你莫非以为我是小气?” 吴掌柜讪讪笑道:“不是不是,先生大气,先生向来大气......” “你啊你!”顾宁安点了点吴掌柜,继续道:“老站着做甚,过来给我讲讲这些年你如何将这茶舍经营到如此辉煌的?” “要是讲得好,这墨茶倒也不是不能给。” 一听这话,吴掌柜的动作极快,两步一迈,就坐到了顾宁安的身侧,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侃侃而谈...... 八角亭外的雨势渐小,茶舍内那些性子急的行脚商,都已经披蓑戴笠,往外走去。 吴姑娘人在茶舍,心思却全在后屋的八角亭中,她就盼着雨早些停,她好关了茶舍,去听听爹和顾先生在说些什么...... ...... 暮云道的雨水一停,天也黑了下去,漫天繁星如沙砾般铺满了天际。 茶舍的大门已然紧闭,顾宁安与吴家父女二人吃过晚饭后,便是各自回房睡下。 茶舍后屋有不少空房,倒不至于让顾宁安睡大堂或者是跟吴掌柜挤在一个屋子里。 喝得酩酊大醉的吴掌柜那可谓是鼾声如雷,纵然隔了两面墙,顾宁安坐在床畔,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无奈之下,他才动用了发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起来。 盘膝坐于床畔,顾宁安心念一动,一缕红尘气就是浮现在他的指尖。 丝线状的红尘气在其指尖环绕,好似一个顽皮的“精灵”。 游历江湖五载,他曾见过香火之力,众生愿力等等法力。 这红尘气上透露出来的气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玄奥超然,无比契合这方世界。 这就是他能够从红尘气上感受到的东西。 左手从怀中取出道途,顾宁安没有翻开它,而是右手作剑指,引导着红尘气划过道途。 道途书册上,并没有什么异象出现,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察觉那红尘气在靠近道途之后,变得有些“雀跃”。 修炼道途三十余载,他对道途之中所记载的内容可谓是烂熟于心。 在未曾发现此书为“假”之时,他并未察觉异常,毕竟书中的内容确实让他学会了一招保命的本事。 其名为“敕御法”:闭目观想,勾连天地,心念所动,万物可御...... 此法在顾宁安的第一次实践战斗之中,就斩杀了一头噬人猛虎。 此法在书中的解释大多为一笔带过,甚为简略,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让其保下一条命来。 至于之后游历江湖之时,“敕御法”更是表现出了它的用处之广...... 直到发现道途是“假”之后,顾宁安回过头来,方有一种一叶障目之感。 所谓“道途”,其中记载的内容,对于术法的解释解析极少,真正再讲的,是一个似仙非仙之人,游历江湖的故事。 所以它被人们称为是“话本故事”,那是绝对不足为奇的。 “话本故事能修,说出去恐怕要让人以为自己得了癔症。”顾宁安无奈自嘲的同时,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当日“归寂”之态,那奇异的感受。 那时,他只觉自身躯体在一天天的“膨胀”,准确的说是他的“神魂”在一天天变大。 在醒来前夕,他俯瞰之下,竟是整片天地,而他的心中也因此而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只要他想,就可以吞噬目之所及的一切...... 倘若不是突如其来的“红尘气”打乱了他的“归寂”,恐怕他现在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了什么可怖的“怪物”...... 收回念头,顾宁安将道途放下,以“御敕法”操控起那一缕红尘气。 只见那细如游丝的红尘气,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如此简单的操纵,却让顾宁安觉得体内法力在迅速消耗,那看似轻如发丝的红尘气,操控起来,简直比御动一方千斤巨石还要吃力! 唰! 顾宁安右手一挥,比作剑指,红尘气亦绷得笔直,宛若一方利刃,顺着其挥动的方向斩破空气!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的同时,红尘气划过的地方,竟留下了一道“白痕”! 呼! 长呼出一口气,顾宁安心念一动,便是将红尘气收回了体内。 经过这一次御使红尘气,他意识到此物若是用于杀伐,其杀伤力亦是无比可怖的...... 月光透过窗隙撒进屋内,顾宁安平躺了下去,脑海中有千般疑问的他索性不再多想.......盖上被子,灵台放空,就是睡去...... 7 诞辰礼 翌日清晨,顾宁安早起洗漱了一番,与吴掌柜父女共用了一次简单的早食之后,就打算上路离去。 茶舍外,吴掌柜朝着顾宁安的手中硬塞了一个包裹,不用想也知晓,里头全是新炒的“愿回春”茶。 顾宁安没有推脱,自身需要,对方愿给,那就不必推脱,日后其余地方在找补回去便是......这是他上一世就贯彻的一点。 “好了,不必远送。”顾宁安压了压手,望向了吴掌柜,笑道:“多保重身子,年纪大了,多让小三花操练操练,你这手艺将来不还是得传给她?” 吴掌柜功守道:“知道了,顾先生一路顺风,路过一定进来喝杯茶......我这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顾先生!我叫吴兰,莫再叫我小名了!”吴姑娘噘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顾宁安行至吴姑娘面前,伸出手“哒”得一下......吴姑娘“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到了吴掌柜身侧,可怜巴巴的说道:“爹!顾先生又打我!第三次了!” 吴掌柜拍了拍自家女儿的后背,憨笑道:“顾先生打你,自然打得对......人家叫你小三花合情合理,你赶紧跟顾先生道别,莫耽误了先生的行程。” “爹!”吴姑娘脸上委屈,身子却冲着顾宁安微欠:“顾先生一路平安。” 顾宁安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摆手:“走了。” 吴家父母望着顾宁安离去的背影,一个唏嘘感慨,一个莫名失落...... ...... “爹!长寿面煮好了吗!快到辰时了!”吴兰站在伙房外,望着磨磨蹭蹭的吴掌柜,真恨不得自己冲进去动手。 吴掌柜炒茶是一绝,但做起饭来......也就一般。 平日里大多是吴兰下厨,冷不丁的让他煮碗面,硬是在伙房里头磨蹭了一个时辰。 “来了来了!”吴掌柜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转身走出伙房,将面碗摆到了饭堂中的木桌上。 铛! 两碗长寿面落桌,吴掌柜吹了吹烫红的手指,笑道:“你爹的大作,吉祥如意长寿面,趁热吃!” 吴姑娘拿起筷子,拉着吴掌柜坐下,笑道:“一起吃,爹爹要一直陪着我。” 闻言,吴掌柜身形一怔,顿了良久才是回应道:“好,爹也要长寿,要不然可真放心不下你这小三花。” 简简单单的长寿面,不过是葱花,骨汤,龙须面,外加一个两面焦香的煎蛋。 吴家父女低头默默地吞吃着,二人无言,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一个想念未曾见过的娘亲,一个思念逝去多年的妻子..... 不多时,吴家父女二人将面吃尽,吴兰站起身主动收拾碗筷,结果她刚走进伙房,就是看到一碗无人吃的长寿面摆在灶台旁。 “哎,还是爹来收吧,今日你是小寿星,不应多劳累。”吴掌柜的声音传来,语气中略显焦急。 吴兰将碗筷放下,行至那碗放了两个煎蛋的长寿面旁,微笑道:“爹,娘亲爱吃煎蛋呀?” 吴掌柜本不想在这个日子,勾起女儿的伤感,谁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才让女儿看见,他为妻子也留了一碗长寿面。 “对.....那时候穷,逢年过年加菜,你娘总说要多煎几个鸡蛋来吃......你跟她一样,爱吃焦香的......” 啪嗒!啪嗒! 一滴滴泪花落到了滚热的灶台旁,发出滋滋的响声。 吴掌柜打了声哈哈道:“哎,那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啊。” “走,我们一道把面给你娘亲端去......往日都是我一人去送,今日我们一道去......” “好,我来端。”吴兰擦掉泪水,小心翼翼的捧起那碗长寿面朝外走去。 ...... “爹,你早些睡。”吴兰盯着一对肿红的桃花眼,站在屋门外对着吴掌柜说了一句。 吴掌柜微微颔首:“你也早些休息,莫在哭咯。” “嗯。”吴兰应了一声,替父亲关上了房门,转身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酉时三刻! 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吴兰几乎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有一条狭长的官道。 吴兰俏脸一愣……她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的梦境,若不是因为还记得顾宁安让她酉时三刻睡下,恐怕就凭身侧那无比清晰真实的一草一木,都会让她误认为自己不是在做梦。 “怎么这官道比平日里要细长泥泞些?两旁的杂草也要长得茂密不少。”说着,吴姑娘收回目光,不由发笑:“明知是梦,自然是有些不同。” 顺着暮云道走去,吴兰看见了一方茶舍,准确的说,这就是个用茅草搭建起来的茶摊,简陋二字,顿浮于其心间。 “我家茶舍呢?”呢喃之间,吴兰惊鸿一瞥,瞅见了那茶舍的招牌……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她知晓,这苍劲有力的“茶”匾乃是出自顾先生之手,看了二十多年的她也是对这一手字,熟悉无比。 茶摊前,摆放着几张老旧的方桌,桌上的茶碗都是泥黄色的,看着就像是自己用土烧制的一样。 茶摊内,一看上去比吴兰稍长的女子正洗刷着炒茶用的大铁锅。 此女是谁? 为何又与自己长得那么像? 自己为何对她那么熟悉? 吴兰秀眉紧蹙,这样清晰又奇怪的梦,让她愈发疑惑。 唰~唰~唰! 哗啦! 刷完了铁锅的女子,将水倒到后面的泥地上,她抬头间,望见了发愣的吴兰。 “小三花,你来啦。”女子擦了擦湿润的手,随即走出茶摊,拉着吴兰坐下。 第二次被熟悉的“陌生人”叫出自己的奶名,吴兰显得比较平静,也许是因为,眼前之人的身份,在她的心中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她还不敢说出口罢了,她怕一说出来,梦就醒了。 “来,娘看看你。”温婉女子伸出手,替吴兰捋了捋散乱的发丝,眼中满是爱意。 听到女子之言,吴兰唰得一下抓住了温婉女子的手,将其贴在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自脸颊传来,让吴兰愈发惊讶。 “梦里,梦里哪来的感觉?” “我不是在做梦?” “不!我肯定是在做梦!” 见吴兰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温婉女子笑着捏了捏吴兰的脸蛋:“别猜了,这就是梦……不过,娘也是真正的娘。” “记不记得,顾先生说要送你个礼物?” 说着,温婉女子点了点吴兰的额头:“我们娘两在梦中相见,就是顾先生送与你我的礼物。” 8 团聚 “顾先生?”吴兰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表情大变“娘亲,那你是不是没死?” “不不不!你死了,但顾先生让你活过来了!” 吴兰边说,边紧紧抓住了温婉女子的双臂,仿佛生怕下一刻,娘亲就会从眼前消失。 温婉女子笑着摇了摇头“娘死了,也没有活……你之所以能见到娘,是因为二十多年前,顾先生封存了娘的一丝魂魄,就在你的额头处。” “那时顾先生跟我说,若有机会,我们娘两还能见上一见。” 吴兰的思绪很乱,她伸出玉指点着额头道“那这么说,娘一直住在这里……那娘是看着我长大的吗?” “傻孩子,娘是最近才醒来的……就是顾先生第一次打你额头的时候,娘的一缕魂魄才逐渐苏醒。”温婉女子摇头应道。 “难怪,难怪顾先生要一直打我额头。”吴兰有些愧疚的低下头“我还错怪他了……” 温婉女子一脸玩味的望着自家闺女,轻笑道“是吗?娘怎么还看出,你初见顾先生对人家有些别的念想呢?” 唰! 吴兰的脸在眨眼的功夫间,就通红一片,一直红到了脖颈和耳朵后头。 “娘!你胡说些什么呢!” “我起初不过是觉得顾先生眼熟,后知其身份之后,我一直都将他当做长辈看待的......就是让我叫一个,看上去年纪相仿的人为叔叔......有些羞于启齿罢了!” 说到这,吴兰语气一转,满脸认真的说道“我对顾先生有得绝对只是尊敬和感谢!” 温婉女子笑意更盛“行了……娘也不过是逗弄你一番,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见自家女儿一点开不起玩笑,温婉女子也不再出言逗弄,只是一点点的讲述起自己以往与吴掌柜的故事。 在讲她为何会去世的时候,她也格外认真的告诉女儿“以我命,换你命,娘不后悔!” 听到这里,吴兰泣不成声,整个人几乎哭到窒息! 她终于明白为何爹和顾先生都会那么形容她娘,也明白为何爹要骗自己,说娘是病死的…… “娘!我害了你!”吴兰哽咽道“若不要我,你和爹一定很和睦,日后还能再要一个属于你们的孩子。” “如今你们阴阳永隔,全都是我的错!” 温婉女子边拍着女儿的后背,边轻声道“不是你的错,若真要说来,还是要怪娘亲。” “当年顾先生让我们选,你爹选我……我选了你。” “别看我付出了一条命,看着坚毅,其实留下的哀伤都给到了你和你爹。” “尤其是你爹这个大老粗,带你一个闺女,一定是手忙脚乱的。” “不过这几日见到你,才知晓他带你带得很好。” “就是也不想着给你寻摸个亲事……” 听着娘亲的话,吴兰的哭声渐渐停歇,倒不是因为不悲伤了,纯粹是她想明白了,哭是没有用的。 擦了擦眼泪,吴兰满脸正色看向母亲说道“娘,我去求顾先生,他有仙法,说不定能将你复生!” 闻言,温婉女子脸色骤然变得严肃“不可!人死不可复生,无论顾先生能不能做到,我们都不能麻烦他做这事情。” “死了就是死了,在复生过来,岂不是与天道纲常作对?” “我们娘两能相见,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切不可贪得无厌。” “小三花,你明白了吗?” 怔了半晌,吴兰用力的点了点头“娘亲,我知道了!” “乖妮子。”温婉女子牵起吴兰,朝着茶摊后走去,边走还边说道“走,去看看你爹这个喝大了的糟老头子。” “爹!爹也能见娘!”吴兰满脸惊愕。 温婉女子笑了笑道“是啊,多亏了顾先生,今日我们一家人也算是能团聚一回。” “所以你还想着去麻烦人家吗?” 吴兰顿了顿“不想了!” 呼~嘘~呼~嘘! 茶摊后的躺椅上,两鬓斑白的吴掌柜打着有节奏的呼噜,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温婉女子伸手捏住了吴掌柜的鼻子,默数到“三,二,一……” 呼切! 憋红了老脸的吴掌柜猛地坐起身,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当他侧过脸,望见那魂牵梦绕的身影时,整个人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娘,娘,娘!”吴掌柜激动的吼道。 温婉女子捂嘴笑道“哎,谁是你娘,我可没有你这么老的儿!” “爹!你莫跟我抢娘!”吴兰满脸笑意,抱紧了温婉女子的手臂。 “闺女你这……”吴掌柜揉了揉眼睛“娘子,你这……” “我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是梦也不是梦!”吴兰应了一句,又看向娘亲笑道“是不是呀,娘!” 温婉女子颔首“对。” 啪! 吴掌柜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后,呲牙咧嘴的说道“疼!疼!疼!” “不是梦!不是梦!” 大笑间,吴掌柜张开手臂一把将娘子和闺女,揽进了怀中……这一家三口也在二十来年后,第一次团聚在了一起…… 一家人相拥之间,吴兰的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官道之上,眼含热泪的她展颜笑道“顾叔叔,谢谢......” ...... 日头渐渐西下,天际的霞光“烧”得通红。 顾宁安自打走出了暮云道后,便是一路向南,直奔隶属于襄州的乐乡县而去。 乐乡县有一处他的房产,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名为安思小院。 当时他途径乐乡县,遇见人急售宅院,价格又正合适,他就花费了全身上下的家当,换了一座宅院。 许是价格合适,许是挺喜欢乐乡县的风土人情,亦许是因为前世买房的执念,所以他才那么冲动的买下了一座房产。 顾宁安还记得,当时那宅院共花了他十二两七钱,当时他身上也不过十四两银子......买完房剩下的银子,还得给那房牙一笔“辛苦费”约莫八钱银。 这些钱,可都是他游历江湖时,教人认认字,或是帮人看个相......赚得辛苦钱。 买了新房,顾宁安又忍不住给“新家”添砖加瓦。 到了最后啊,身上的银子统统花光,结果愣是辟谷了好几天,那卖“羊羹”的孙婆婆,见他路过时总瞥上一眼却又不吃。 好心的孙婆婆看出他手头紧,还赊了不少顿“羊羹”。 “此去得把钱财给结了,有赊有还,再赊才不难。”自语之间,顾宁安掌心一热,其掌心间又是浮现了一缕红尘气。 这第二缕红尘气中,凝聚着一家三口团聚的身影,亦有一声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言。 “诞辰快乐,小三花。”笑应了一句,顾宁安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朝着浮于眼中的乐乡县,大步走去...... 9 八丈河 沿着一条小道朝乐安县走,能看到一条宽约八丈的河流,当地人以其宽度命名为“八丈河”。 河中最常见的便是“鲤拐子”,也就是鲤鱼。 许是此地捕鱼人不多,河中又没有鲤鱼天敌的缘故,这些“鲤拐子”往往可以长得极大。 顾宁安当年曾钓上过一条身长两米,百斤多重的红尾鲤。 那红尾鲤灵智初开,身上环绕着些许功德之力。 灵智初开,却已有功德之力环绕,想必这红尾鲤也做过不少善事。 因此,顾宁安也只是打量了它一阵,就将其放回了河中…… 河水潺潺,蛙声阵阵,皎洁的月光照得河面莹光点点。 此情此景,让顾宁安心血来潮,不由得想要甩上那么几杆。 可奈何这低头寻摸了一圈,他也是没能找到一根像样的钓竿。 正当他打算离去之际,却见那远处河中凸起的石块上,有一道矮小黑影。 凝目望去,竟是一位约莫五岁左右的孩童。 孩童身着亚麻色单衣,圆头圆脑,一对圆溜溜的黑眼仁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顾宁安看来。 如此景象,若是被常人看去,定要吓得个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漆夜之下,若不是目力即佳,根本无法看见孩童脚下堪堪露出水面的少许的石块。 试问,夜晚河畔,一孩童悬于水面,双目圆瞪,呆望于你,这能不拔腿就跑都算是胆子大了…… 顾宁安未能从孩童的身上观察到任何异样的气息。 眼前这站在河中央的孩子,是个人这一点,他是肯定的。 “你被困住了吗?”顾宁安的声音在这野外显得格外空旷。 孩童圆溜溜的黑眼仁微微一晃,可他只是有眼神变化,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孩童身侧不远处的水面,陡然浮现了三颗硕大气泡飘起,后一一炸裂,发出清脆的声!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鱼头渐渐浮出了水面,水流哗啦啦的从其露出水面的庞大躯体上滑落。 “你都长那么大了?”说话间,顾宁安的目光自大鱼的红尾上挪开。 红尾鱼兴奋的摇了摇尾巴,搅得河流一阵翻腾,它那椭圆形的大口中再次吐出三个气泡。 啵!啵!啵! 好!” 见此情形,顾宁安意识到这红尾鱼虽然长了不少个头,但却仍未炼化横骨。 所以这发生,也是全靠着鱼鳃挤压水中的空气,将近似的发音储藏到水泡中,来与顾宁安交流。 唰! 稚童被激荡的水花一冲,脚下一滑,身子朝后仰去。 顾宁安刚欲出手,那红尾鱼就是卷起尾儿轻轻一托,将那孩子托到了自己背上隆出睡眠的部位。 乍一看,这大鱼就像是那稚童的坐骑。 哗啦啦! 对于红尾鱼来说,这八丈河的水域已经太小了,它只是稍微扭了扭身子,就是来到了岸边,尽管它已经尽量缩小了摆动的幅度,也架不住它带起的巨大水花,将河道旁不少的杂草污泥给冲下了河去。 啵!啵!啵! 娃娃。” 不等这红尾鱼的“气泡音”落下,顾宁安已经微微探出身子,将那稚童接到了手中。 稚童的半个身子都被水打湿了,其小手冰凉,照道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就已经哇哇大哭起来了。 结果他竟然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顾宁安拍打着自己的衣衫。 哗啦哒~哗啦哒! 顾宁安的手似有魔力,他每拍一处稚童的衣衫,就有大量的水渍渗出洒落在地。 没一会的功夫,稚童身上的衣衫就全干了。 稚童那大得出奇的黑眼仁充满了好奇之色,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顾宁安身上的衣服,神情呆滞的说道“衣服干了。” 顾宁安低头望了稚童一眼,笑道“原来你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稚童看向了顾宁安,宛若两颗黑宝石的瞳孔微微晃动。 见状,顾宁安微微蹙眉。 在他的感觉中,这孩子是想回答他,但好像却说不出来?一旁,红尾鱼一连吐出了数百个泡泡。 事...情是...这样的......” 伴随着不断地有气泡在河面上炸裂。 红尾鱼足足花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这孩子的事情说清楚。 原来,这孩子姓“胡”,叫什么红尾鱼也不知道,只知道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痴儿”。 胡痴儿的反应似乎很慢,做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慢上许多。 红尾鱼有一晚在河边沐浴月光的时候,认识的这孩子。 这孩子看到它不光不怕,反倒朝着河边猛冲而来,红尾鱼当时是想着潜入水中就走的。 谁知这孩子见它沉入河底,竟然也跟着跳进了河中。 心善的红尾鱼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就将其救起放到了岸边,叮嘱其不能跳河,有危险。 胡痴儿当时就趴在岸边,一边听红尾鱼的“气泡音”,一边摸它的鱼头...... 在那之后,胡痴儿每天都会来河边找红尾鱼,时不时的还会给它带一些馒头包子之类的干粮。 那架势,好似真将红尾鱼当成了宠物一般。 不过虽然胡痴儿说话不多,但时不时的好歹能蹦出几个字来。 这一稚童,一鱼也是以一种莫名的方式,相处了一年的时间。 今日胡痴儿待站着的河中石块,实则是红尾鱼特地为了二人隐蔽交流而“搬”来的巨石。 只不过红尾鱼今日睡过了头,让胡痴儿多等了一会,正好是顾宁安的声音,将其弄醒,它才缓缓浮起来的。 对于顾宁安这个放它一命的人,红尾鱼自然是记得很清楚。 所以一见到来人,就是直接开口打招呼了...... 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顾宁安点了点头“你与他相交我倒是觉得不错,就是下次记得可莫要睡过头了。” “若是这孩子在哪巨石上不慎跌入水中,恰逢你又熟睡,岂不是枉送性命?” 红尾鱼羞愧的将头埋入水中“先生...教诲...谨记在心......” 顾宁安笑道“好了,我也不是说责怪你......我先送它回去,改日来看你。” 咕噜~咕嘟~咕噜! 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在地河岸边冒起,仿佛河水沸腾了一般。 “恭送,先生!” 10 安思小院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走在狭长的林间小道之上。 胡痴儿看着顾宁安的脚,开口道“先生,你是仙人吗?” “不是。”顾宁安望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你为何要这么问?” 啪啪!啪啪! 胡痴儿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身上各处,瞳孔晃动的厉害,似乎非常焦急。 顾宁安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把你身上的水拍掉,不过是一点小法术罢了,算不得什么仙人。” 闻言,胡痴儿又是指向了顾宁安的鞋履,说道“鞋子,鞋子......不脏,一点不脏!” 通过这只言片语,顾宁安大概猜到,这胡痴儿是想说,刚才顾宁安站在满是淤泥的河道边,鞋履上却未曾沾染半点脏污。 “先生的小法术,避开一些淤泥还是很容易的。”顾宁安这话若是再“归寂”之前,倒还算是真的.......可在那之后,顾宁安早就察觉到自身多出了些不一样的特性。 尘垢避身这一点,也算是其中之一。 扑通! 猝不及防间,胡痴儿竟然朝着顾宁安跪了下去,纵是长了杂草的泥地,这扑通一声闷响,也绝对是跪得不轻,才能发出的。 “先生,胡痴儿想跟您学法术,我不想再做痴儿了!”胡痴儿的声音很大,眼神也是异常的坚定。 顾宁安一把将其提了起来,笑道“你这娃娃,那能是痴儿......” “不过我没有收徒的心思......” “你不过是反应慢些罢了......自己平日里多练练说话和反应,自然没有人再会叫你痴儿。” 胡痴儿眼仁颤动,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下一句。 恰在此时,不远处有火光窜动,隐隐还有人呼喊的声音传来。 “胡痴儿!” “胡适你在哪?” “爷爷来找你了,你听见了就赶过来找爷爷!” 闻声,顾宁安将手中的胡痴儿放下,笑道“你爷爷来找你了,去吧。” 胡痴儿楞在原地,听到爷爷焦急的喊声,他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可刚跑了一半,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就是回头朝着顾宁安所在的方向看去。 结果回望的视线中,再无顾宁安半点身影。 “胡适!站在那里莫动!” “爷爷瞧见你了!” 不远处,一位举着火把的老翁,一边大喊,一边冲着自家孙儿不停招手。 很快,老翁与他一同出来寻找胡痴儿的乡亲们都围了过来。 聚集起来的火把,将这昏暗的林间小道照得透亮。 “你这娃娃,大晚上的,咋跑到这来了。” “下次再胡跑,爷爷可非得结结实实揍你一顿。” 老翁一把抱起胡痴儿,嘴上斥责,眼中却满是庆幸之意。 “胡老丈,下次你可得在家上把锁,这胡痴儿不懂事,到时候万一乱跑落到河里咋个整。” “是啊是啊!这痴儿该收拾的时候也得收拾,棍棒底下出孝子,就是痴儿也是一样。” “胡痴儿,你可记住了,下次你再敢偷跑,你爷爷不收拾你,叔叔也一定会替你爷爷教训教训你......看这黑灯瞎火的,给你爷爷急得!万一他急出病来,遭罪的可还是你!” 能大晚上被喊出来帮忙找孩子,这些乡亲们的性子并不坏,可就是嘴上厉害,虽然看似都是为了胡适好而说得训斥之言。 实则那左一句“痴儿”,右一句“痴儿”让胡适只想快些逃离...... “我遇见仙人了!仙人说,我不是痴儿!” “他说我能变好的!” 冷不丁的,胡适冒出了两句无比流畅,且蕴藏着愤怒的话语。 胡老丈有些吃惊,他从没见过孙儿两句话一道说的,而且还就针对那些乡亲的所言去回答。 而那些乡亲们,终究是外人,他们察觉不到这一细节,只觉得胡痴儿的病症又加重了。 以前只是呆楞得像块石头,今日竟然还说什么见到仙人了。 那怕不是要犯癔症了! 一众乡亲都没有搭理胡痴儿的意思,他们都是冲着胡老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有说日后该严加看管胡痴儿的,有说把他送到更大的郡城去看看大夫的,还有说给这孩子找个道人驱驱邪的...... “好了好了。”胡老丈将火把递给身侧的一位中年人,摆了摆手道“今天谢谢大家了,天色也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见胡老丈有些心疼自家孙儿了,一众乡亲也不再多说什么,都是紧着步子往回路赶去...... ...... 安思小院坐落于乐乡县东边,地理位置不错,若不是当初原主人家急售,顾宁安也不可能花那么少的价钱就能将其买下来。 在背上的行囊中摸索了一阵,顾宁安摸到了那把许久未曾拿出来过得铜匙,许是常年跟在顾宁安身侧,受其法力浸染的缘故,这铜匙历经二十余年,也未曾出现半点斑驳锈迹。 相比之下,那经历了二十余年风霜的锁,看上去就跟“文物”没什么区别。 锈迹与灰尘布满了整个锁头,锁芯处都是因为常年不用,这与钥匙勾连的时候都是无比涩腻。 只听嘎达一声,顾宁安取下锈锁,推开了“尘封”了许久的院门。 细密的灰尘木屑,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顺着门缝各处落下。 呼! 顾宁安随手一挥,便有一阵清风拂过,将那些灰屑归拢成一团,扫进了院外的草堆里头。 早在看到这院门的时候,顾宁安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自己这两世为人,头一遭买的房产,可能会变得很糟破。 结果踏入院内,现实往往比想象的更加炸裂...... 院内墙上,不说墙屑脱落,就是那长了一排排的蘑菇属实令人反感......院内地上的杂草,院中石桌上的蛛网和指厚的尘埃...... “想必屋内亦是如此了......”长叹一声,顾宁安念随心动,院内顿时腾起一阵旋风。 砰!砰!砰! 一扇扇屋门窗门被风吹开,清风灌入,浊气吹出。 院内的杂草,蘑菇也被旋风一并扫出院子,落到了外头的杂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