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战云枭》 第一章 0001 “表妹,我来送你上路了。” 寒冬腊月,暴雪从天窗落下来。 阴暗冰冷的天牢里,一个形神枯槁的女子蜷缩成一团,身上衣衫破损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她像死了一样蜷缩成一团,红肿干涸的眼睛里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说话的人是她的表姐宋婉晴。 她一身凤袍纤尘不染,脸上原有的风尘气也被华贵的凤冠压了几分,平添了几分傲气。 沈玉抬头打量着她。 片刻,才沉沉开口:“当初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接你入侯府的时候,你不过是个丧家犬。” 沈家养她十四年,她亲自治好了这个女人的宫寒,谁料却养出个白眼狼。 “早知如此,我那药就算是喂了狗,也不会给你吃!” 沈玉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眼底恨意变得很深。 她待宋婉晴如亲姐妹,宋婉晴却和她心心念念的三皇子搞在了一起,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现如今,又害她一家人锒铛入狱! 沈玉悔不当初。 “已经晚了,我的好妹妹。” 宋婉晴闻言一声冷笑,“陛下驾崩,三皇子登基,沈家已经成为替罪羊。今天早上,沈家一众男丁皆被凌迟,血把断头谷的雪都染红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你说什么?” 沈玉猛地扑到门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和三皇子元宸相恋七年,为了嫁给她,她撕毁与暝阳王战云枭的婚约,与大哥反目成仇,把嫡母气到吐血,从十五岁熬到了二十二岁。biquiu 一朝风云巨变,他登基娶了宋婉晴还不够,竟是要把谋害先帝的罪名安到沈家头上? 沈玉双眼血红,嗓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是沈家!” “父皇死于中毒,事情总要有人承担,沈家是最好的选择。再说那药的确也是你配的。” 随着这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元宸走了进来。 他来到宋婉晴身侧站定,低头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看在你帮朕除掉了暝阳王的份上,朕留下沈家女眷一命,你大姐、你妹妹、你嫡母等上下三十六口,皆充官ji!” “虽比不得侯府荣华富贵,但总比发配北疆冻死的好。” 沈玉浑身发颤,难以相信这就是自己痴恋七年,把一切都交付出去的男人:“元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我那药,可不是为了让你给你爹下毒的!” 那药,是她配来给他防身的。 现在却成了害她全家的证据。 沈玉恨怒交加地质问他,“你母妃中毒,我解的!你被战云枭针对,是我帮你废掉了他的双腿!你被人指认毒杀太子,我帮你顶罪!你在朝堂上被群臣弹劾,是我父兄为你说话,保你周全!你被人刺杀,我替你挡刀!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战云枭送上断头台了!” 沈玉声嘶力竭,内心的不甘与悔恨像是业火一样焚烧着,一字一句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嫁给战云枭,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去死!” 男人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冷漠,甚至带着些恨意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得对。” “如果不是你,我的确不是战云枭的对手……可是沈玉,一切都已经晚了。战云枭早就成了个残废,如今又成了个瞎子……” “终究还是朕赢了!” “你说什么?” 沈玉只感觉心脏深处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难以呼吸。 她记得,那个男人拥有一双漂亮的凤眸,睫毛很长,一对瞳孔如同洒满星辰的深空,看她的时候又像是暗涌的海,总是噙着欲言又止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深情。 即便是曾经的她不喜欢,却依旧觉得好看到了极致。 可现在却…… 元宸已经拂袖离去。 沈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却是战云枭的影子挥之不去。 是她眼瞎心盲,才放着和战云枭好好的婚约不要,帮着三皇子去对付他! 要不是七年前她利用战云枭对自己一腔深情把他约出去,让他着了元宸的道残了一双腿,元宸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当初的她对此竟是毫无愧疚之心,满脑子都想着在元宸那里邀功,一心只想成三皇子妃。 甚至就在半月前,战云枭最后一次爬着来给她送信,让她赶紧走时,她都还狠狠地拒绝了他。说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他来管,说她很快就会嫁给三皇子,让他死一边去。 现在再想起这些事情,沈玉悔得想死。 宋婉晴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感到快意,忍不住道:“你知道他是怎么瞎的吗?就是你被抓那天,我和陛下就商量着,怎么才能把他彻底废掉。于是,陛下就说,想要放你远走高飞也行,但是他得自己戳瞎双眼。” 沈玉的心在滴血! 宋婉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很夸张道,“我们就只是一说,他居然真的照做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突然之间,她的笑声停了下来,开始对她拳打脚踢,竭斯底里的大叫,“你凭什么啊!” “你个贱人,凭什么让他这么护着你,为你牺牲啊!都怪你,都怪你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电光石火之间,沈玉愕然警觉,原来宋婉晴喜欢的人,居然也是战云枭!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沈玉!” 沈玉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隔着一道铁门,就看见战云枭正拖着一双残废的腿,无比狼狈的朝着她爬来。 沈玉的心头仿佛被重重一击,那个曾横扫六合雄姿英发的男人,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此时却被她害得如此凄惨! 他双眼上蒙着的白绸已经被血浸透,地上也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门外的守卫用棍子抽打他,用脚踹他的头,把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 他却浑然未决,只是朝着宋婉晴沙哑厉吼:“宋婉晴,有什么事情你冲本王来,快放开她!” 宋婉晴回神,眼底一瞬间的不忍很快变成妒火与恨意。 “给本宫打死他!” 话音未落,一群护卫七手八脚冲向了他。 乱棍之下一片血色,他成了一个血人,却依旧试图靠近她,“沈玉……” 沈玉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哭着哀求道,“宋婉晴,不要,求你不要打他了,求你!” “玉儿!” 前方的男人怔住了,嗓音在颤抖。 似乎是没想到沈玉会替他求情,已经失明的双眼朝向她,守卫一脚踹在了他脸上! “不要!” 沈玉崩溃,疯狂地撞击着铁牢。 守卫最后一棍敲在他的头上,他满脸是血的倒了下去,朝着她的方向沙哑道,“玉儿,别哭……” 说完再也撑不住,沉沉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沈玉痛彻心扉,不顾一切的撞向前方,“宋婉晴我要杀了你!” 厚重的铁门被撞开了。 “护驾!” 随着一声大喝,刀光闪过! 沈玉感觉自己的脑袋离开了身体,在空中飞翔。 从这个角度看战云枭,他的身材是那样颀长,肩膀那样宽阔有力,又有安全感……就是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居然被她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多想还有来生。 如有来生,她定不会辜负他一腔深情,让那些算计她的的人、算计她亲朋之人,血债血偿! 第二章 0002 瀛洲的天一到五六月就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雨打着窗户,沈玉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丫鬟松露匆匆进屋,道,“大夫人回来了,说宫里的御医全都去了暝阳王府,现在匀不出人来,你拿个帕子再给姑娘擦一擦……” “暝阳王还没醒来吗?” 檀香抬头,脸色一片沉重,“暝阳王是王府独苗,现如今为救咱们姑娘重伤,若是醒不过来,别说是给姑娘寻医,王府拆了咱们家都是有的!” 松露眉心紧皱,“是啊,老爷已经去王府赔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柳姨娘好歹也是亲娘,也不知道帮忙找找大夫,整日就知道关心宋姑娘!” 檀香闻言不由有些怨念,“要说咱们姑娘也真是的,放着和暝阳王好好的婚约不好,非要缠着三皇子!要不是她大雨天非要约暝阳王去燕南山,怎会闹到现在这一步!” “你少说两句。” 松露打断了她,“你在这里守着姑娘,我出去看看,能不能请个大夫来……” 起身正打算出门,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声音。 “水。” 沈玉感觉自己好渴,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昏昏沉沉睁开了眼睛,只觉得仿佛身坠岩浆,骨蒸潮热。 是发烧的迹象。 可她和战云枭不是已经死了吗? 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是熟悉又久远的小菱窗,看上去有些陈旧,窗外传来打雷下雨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紧接着,耳边传来松露还带着一些稚嫩的声音,“呀!姑娘你醒了?” 沈玉缓缓扭头,看向她。 小姑娘穿了身青绿色襦裙,白白嫩嫩,圆脸,杏仁眼,脸上还带着一丝丝婴儿肥,笑起来很干净。 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你掐我一下。” 沈玉看着她有些恍惚,檀香是她十六岁那年死的,照宋婉晴当时的说法,说是她在外面遇到了刺客,檀香为了保护她,被刺客一剑穿喉。 但从后来宋婉晴的表现来看,檀香当时多半是撞见了她什么秘密,被灭了口的。 沈玉眼底沁出一丝泪意。 “姑娘,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檀香见状一愣,赶紧把她扶起来喂了口水喝。 沈玉喝了点水,才感觉稍微回了魂儿,不由拉开衣服,看了眼肩头。 左肩光滑如玉,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 可她明明记得,十九岁那年,她为三皇子元宸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得极狠,在她肩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一直蔓延到了胸腹。 可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姑娘,你……是肩膀疼吗?” 一旁,松露诧异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是不是从山上滚下去磕到骨头了?” “从山上滚下去?” 沈玉看着松露,眼底是更深的茫然。 她是到了地府吗? 怎么不仅见到了死去的檀香,还见到了松露呢? 记忆中,三皇子元宸为了在宫里安插眼线,把松露送上了太监曹德成的床,被曹德成残虐而死,死得非常凄惨。 想到这里,一股浓烈的歉疚涌上心头,她突然挣扎起来,下床噗通一声,朝着松露跪下:“松露,对不起!”m..nět 松露一下被吓坏了! “姑娘,你怎么了?你这是烧糊涂了吗?” 看了眼同样懵的檀香,松露赶紧把她拉了起来:“姑娘,你好不容易才醒来,快上床躺着……” 沈玉还想说什么,猛地瞥见了镜中的自己,一下僵住了。 镜子里的她脸色发红双眼发赤,发烧的迹象非常明显。但更明显的,是那一脸饱满细腻的皮肤,樱唇粉腮,稚气未脱。 尤其是腰间,还挂着一枚雕鸳鸯的白玉。 这一枚白玉,正是笄礼上,元宸私下里送给她的礼物,也是他们海誓山盟的信物。 这个东西,早在他们撕破脸的时候,就被她摔了。 现在,却回到了她身上! 沈玉猛地一个趔趄:“今、今年是元康四十一年吗?” “是啊姑娘,你怎么了?” 松露有些紧张,赶紧扶着她上床。 沈玉跌坐在床上,心神震颤。 元康四十一年,她刚及笄! 那一年,她为了尽早嫁给三皇子为妃,他说什么她都听。 就在七天前的上午,她答应了三皇子,把战云枭约到燕南山去,哄骗他说,自己有很重要的话跟他说,他要是不来,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等战云枭到了燕南山,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十面埋伏的刺杀! 可战云枭武功超绝,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为了让三皇子得逞,故意从山上滚了下去! 战云枭为了救她,被毒箭射中双腿。 剧毒无解。 暝阳王府请遍了天下神医,也没能解了那毒,最后他只能永远地困在轮椅之上,一身功力也被消耗殆尽! 而她还不知悔改,竟是在宋婉晴和柳姨娘的怂恿之下,在几天之后老太妃的寿宴上,当众撕毁和战云枭的婚约,导致暝阳王府大怒,开始和沈家水火不容。 从那之后,爹爹和大哥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嫡母也被她气得吐血,一病不起,大姐为了保住沈家,不得已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最后郁郁不得志。 而宋婉晴和柳姨娘却一心站在她这边,说她做得对,三皇子才是最好的归宿云云。 她信以为真,凡事都听她们的,言行无状,没羞没耻地缠着三皇子,最后弄得猪嫌狗弃,沈家也被连累,不得已扶持三皇子上位。 直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沈玉心神俱颤,猛地抓住檀香的手臂,问:“我昏迷七天,那暝阳王呢?暝阳王怎么样了?” 檀香一愣,回神之后眼神发沉,“姑娘是在问他死了没有吗?” “……” 沈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前世她心心念念想要战云枭死,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可这一次…… 沈玉希望一切重新来过,恨不得战云枭重伤之事尚未发生。 檀香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调整了下之后,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说是伤得很重,暝阳王府已经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去了,但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老爷连天往那边跑,老王爷大怒,始终不让进。” “若是暝阳王好不起来,王府的怒火估计不是咱们侯府能够承受的。” 沈玉心头发凉,正想着怎么破局。 这时,门外传来了紫苏有些郁闷的声音,“怎么办呀,宋姑娘非嚷嚷着要见咱们姑娘,拦也拦不住。可是大夫人吩咐了她不回来谁也不让进!” 宋婉晴? 沈玉猛地抬起了头。 第三章 0003 紫苏进屋,在看到沈玉醒来时,一张湿漉漉的脸上登时露出笑意,“姑娘醒了?这可太好了!” 檀香忍不住道,“她这个时候来干什么?要不是她和柳姨娘挑拨离间,咱们姑娘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沈玉闻言苦笑。 几个丫鬟都看得比她明白,知道宋婉晴和柳姨娘没安好心,偏生她自己总觉得柳姨娘是她亲娘,宋婉晴又是她亲表姐。 尤其住进沈家之后,宋婉晴更是处处帮她,让她对她越发信任。 只是她忽略了一点。 她的帮,不是往好了帮,是把她往地狱推。 那时候,她和柳姨娘两人,没事就在她耳边说战云枭的不好,对比之下三皇子又是如何的好。 时间长了,她便越发痴迷三皇子,厌恶战云枭。 如果没有意外,她这次冒雨前来,应该就是来推波助澜,想让她和暝阳王府彻底撕破脸,逼迫沈家只能站在三皇子那边的。 想到这里,沈玉不由眯了眯眼。 这时,宋婉晴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粉色罗裙、簪了蝴蝶步摇。明明是很少女的装束,但是穿戴在她身上,却有种烟行媚视的感觉,竟是和柳姨娘一脉相承。 沈玉有些愣神,姨娘和外甥竟是如此神似,甚至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像吗? 尚未回神,宋婉晴已经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道:“表妹可算是醒了,这几日可急死姐姐了,偏生大夫人下了令不让进来,快让表姐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扶着沈玉的肩膀,上下检查。 沈玉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淡淡说了句,“表姐进侯府也七八年了吧?” 那年三月,宋婉晴的娘病死。 他爹是个赌鬼,欠钱不还,最后被人活生生打死在赌坊当中。 柳姨娘怜惜她没了爹娘,便想把她接入侯府。 怎奈大夫人不同意。 没办法,柳姨娘便让她去求大夫人。 大夫人顾氏出身太傅府,出了名的娴雅淑德。她虽然不是大夫人亲生的,但大夫人对她和对大姐并无区别,只是因着她有些严厉,沈玉有些不喜欢她。 她是不想去求的。 直到宋婉晴跪在她眼前,用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哭着求道:“表妹,我就你和柳姨娘两个亲人了,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了。我听姨娘说过,大夫人对你虽然严厉,但也视若己出……你若是去求她,她定能应允!” 沈玉见她哭得可怜,便去求了大夫人。 那日也像是今天一样,下着雨。 她跪在大夫人的院门外,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大夫人就急匆匆冲了出来,一把把她捞起来,拿披风裹着进了屋,凝眉问她,“她值得你糟践自己的身子?” 当时的她斩钉截铁的说,“值得。” 在她眼中,大夫人是外人。 宋婉晴是表姐,比大夫人和大姐亲。 大夫人眼睛里有受伤的色彩,但是也没多说什么。 就那样,宋婉晴进了侯府。 她把自己的院子让给了宋婉晴,柳姨娘又软磨硬泡,让爹爹沈缙同意按照年龄论资排辈,宋婉晴成了沈家二小姐,而她沈玉这个名副其实的二小姐最后成了三小姐。 “是啊,一年多了。” 宋婉晴撩了一下头发,看向沈玉。 却见她正定定地打量着自己,那双单纯无辜的杏仁眼,此时看上去却幽若寒潭,竟让她产生一种不得不低头躲闪的冲动。 她一瞬间有些错愕。 沈玉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睨了她一眼:“表姐找我还有事?” 宋婉晴回神,赶紧进入正题,道:“你这一醒来,表姐也就放心了。只不过那暝阳王府可真不是人!像是他们这种仗势欺人的,你要是真的嫁过去,可有你好受的!” “怎么了?” 沈玉眯了眯眼,抬头不动声色看向她。 只听宋婉晴添油加醋道:“这不姨父过去看暝阳王了吗,可王府的人却不让进去,这不是故意羞辱姨父么!再说你也受了伤,也不见暝阳王府问候,反倒是三皇子忙前忙后,又是找大夫,又是送草药的!” “依我看,你嫁给战云枭,还不如嫁给三皇子呢!” 沈玉原本就在她和柳氏的耳濡目染之下很讨厌战云枭,又爱慕三皇子。前世一听这话,更是对暝阳王府无比厌烦。 在得知战云枭中毒无解,往后只能坐在轮椅上时,内心不仅没有丝毫歉意,还放出话去,说他这是活该,谁让他缠着自己不放,更口不提自己约他出去的事情。 不仅如此,还恬不知耻地跑去找三皇子邀功,被人嘲笑怎么不摔死。 大夫人要带她去王府道歉。 可她却出言顶撞大夫人,把她气得吐血。 而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其实这天晚上,就在她恨不得战云枭去死时,宋婉晴却偷偷溜出去,给战云枭送药去了。 想到这里,沈玉眼底不由闪过一道寒光。 宋婉晴以为她被气到了,趁热打铁道,“依我看,既然他暝阳王府不仁不义,那咱们也不必给他们面子,我要是你,就在十天后老太妃大寿时,当众撕了和暝阳王的婚书,免得他老是纠缠你!” 前世,沈玉听了她这话。 跟个傻子一样,真的那么做了,惹得暝阳王府颜面无存,老王爷大怒要当场杀了她,就连皇上都没阻拦。 要不是战云枭替她求饶,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沈玉抬头,看着宋婉晴期待的眼神,突然一个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只听“啪”一声,宋婉晴猛地捂住半张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表妹,你——” 沈玉的手微微颤抖,开口嗓音沙哑却决绝:“我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和战云枭怎样,又和三皇子怎样,都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宋婉晴愕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说我是外人?” 从她进了侯府,沈玉就一直把她当亲姐姐,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听她的,这还是第一次说她是个外人,直接动了手! 不等她回神,沈玉已经下了逐客令,“紫苏,送客。” “宋姑娘请。” 紫苏上前,把宋婉晴拉了出去。 见人走了,檀香忍不住高兴道,“姑娘打得好!说得也好!以奴婢看,那宋姑娘就是个坏的!三皇子与孙尚书的嫡孙女早有婚约,而姑娘与暝阳王又是娃娃亲。照着她这个做法,到头来还不得闹出笑话?” 沈玉没说话。 前世就连几个丫鬟都看得明白的事情,她愣是被猪油蒙了心,最后不但害了整个沈家,这四个丫鬟也都因此搭上了性命。m..nět 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战云枭的腿救回来。 这样,一切才有回转之地。 她起身穿好衣服,草草收拾了一下,道,“你们留在这里,若母亲问起,便告诉她一声,我去给暝阳王求医了!” 说完,便拿着伞出了门。 松露追上来,惊喜道,“姑娘总算在乎暝阳王了……只是眼下大雨,你又发着高烧,城里的大夫也都被老王爷找去了,你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 沈玉正想说什么,突然月桂从大门口冲了起来,“不好了,暝阳王重伤昏迷不醒,老王爷放话,要让咱们沈家在京城混不下去!” 第四章 0004 沈玉一怔,冰冷的雨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檀香赶紧把伞撑起来,劝说道:“姑娘,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事到如今奴婢知道你想要弥补,可是已经没办法了呀!” 松露道:“是啊,以暝阳王府的实力,肯定把所有的大夫都叫走了,你又能找谁去呢?还是让老侯爷和大公子他们处理吧。” “还有一个人。” 沈玉摇头,推开了两个丫鬟,“只是此人性情古怪,我若想请他出山,必定不能暴露他,也不能带人前去……你们等母亲回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直奔马厩。 从马厩牵出一匹马之后,顾不上身体不舒服,从后门直接冲了出去。 惊雷阵阵,大雨瓢泼。 天气非常的冷,沈玉在马背上一个接着一个打寒颤,只觉得头痛欲裂。 但愿能撑到雪叟答应吧。 身下烈马狂奔,沈玉在上面颠簸着,一人一马直奔青柳巷,又不由想到前世的事情。 她和雪叟是在燕南山采药的时候认识的。 当时雪叟身边的小石头身患疟疾,疟疾是急症,雪叟上山寻药,正巧被她遇上结伴而行,得知他急用药之后,她便把自己背篓里的药送给了他。 那药珍贵,虽止疟疾立竿见影,但是一药难求,即便是在盛产草药的燕南山也很少见,雪叟对此十分感激,便说往后可来青柳巷学医,他愿意传授她岐黄之术。 沈玉从小对草药感兴趣。 闻言当即答应下来,拜他为师。 雪叟的医术,登峰造极。 对她也毫无保留。 可惜前世她学了一身本事,却没有治病救人,反倒是在三皇子元宸的哄骗之下,给他调制了不少剧毒,也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在得知战云枭双腿无药可医之后,她也不曾看过他的腿,反倒是给宋婉晴治好了宫寒,让她怀上了三皇子的孩子。 一股钻心的疼,夹杂着悔恨涌上心头。 沈玉双眼干涩,拍了下身下的马儿。 马儿加速冲进了雨幕。 两刻钟之后,沈玉翻身下马,牵着马儿走进了一条幽深、脏乱的小巷子,往深处走去。 这里是全京城最为脏乱差的地方,很少有人来,一般都是无家可归的叫花子们聚集在这里老破旧的荒废屋子里。 沈玉牵着白马进去,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巷子的最深处,一间屋檐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门槛上,手上正摆弄着半颗柴胡,见她过来顿时一愣,“沈姑娘,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说着,哒哒哒跑过来。 沈玉伸手摸摸他的头,嗓音沙哑,“雪叟呢?” “在里面睡觉呢,臭老头脾气坏的很,都不让我进去打扰……”小石头一脸怨念,问,“你来找他?我估计他不会见的,那老头脾气你清楚。” 沈玉当然清楚。 她哽咽了一下,说,“你只管去通报,就说我想请他出山,去看看暝阳王的腿。” 沈玉说着,跪在了大门外。 地上都是石子儿。 一跪下去,膝盖就传来钻心的疼。 沈玉脸上一片濡湿,一时分不清楚是眼泪还是雨水,脑海里闪过前世战云枭就拖着疼痛不堪的那双腿,为她鞍前马后那么多年…… 今天自己刚跪下,便觉得痛苦难忍。 人与人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想来前世的她,是何等的冷血残酷,又自私自利! 沈玉深吸了一口气,跪得笔直了一些。 这一世,是她欠他的。 小石子拗不过她,转身进屋大喊,“老头老头,沈姑娘来找你了,跪在门外求你去救暝阳王呢!” 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玉知道雪叟能听见。 但能不能答应,就不好说了,这老头脾气怪得很,而且他们之前早就约法三章:她不能带外人来这里;不能把他会医的事情告诉别人;不能让他卷入京城权贵的是非圈当中。筆趣閣 今天,她打破了约定。 暝阳王府显赫,何止权贵? 她还要带着他去给暝阳王治病,那自然也要暴露他会医的事儿。 沈玉做好准备,迎接他的怒火。 果然很快,小石子出来歉意道,“老头说,让你滚!” 说完,直接把大门关上了! 这在沈玉意料之中,她只能高声道,“师父,违背我们的约定是我不对,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请你一定要救救他,他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里面没人回答。 雨哗啦啦下着,时间一点一点煎熬,一直到了午后。 巷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里面下来一个锦衣公子,手上举着一把油纸伞,脚步从容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沈玉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向他,心头突然窜起一缕骇然—— 三皇子元宸! 青柳巷如此偏僻,她又是绕道而来,就连家里的丫鬟都不曾告诉,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还是说,他知道雪叟…… 沈玉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而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油纸伞遮了雨幕,下方出现一张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脸庞,就连说话都透着一股温柔,“你伤成这样,怎么不好好调养,反倒来了这里?” “……”沈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脑海里只有震惊,和前世这人冷漠无比把她全家送上死路的模样。 元宸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甜糕递给她,“吃一点吧。” 又道,“你做得对,这样才不会让战云枭怀疑你是故意的,以他对你的感情,可能还会因此感激涕零,往后更听你的话。” “但做做样子就罢了,莫要伤到自己……早些回去吧,莫要让本殿担忧。” 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把伞递给她,自己冒雨转身离开。 若是前世,沈玉定觉得眼前此人温柔入骨。 此时看来,却只觉得有些恶心反胃。 他这一番话,无非就是想要她利用战云枭的感情,往后继续拿捏算计他罢了。 沈玉心口发颤,看向掌心那把油纸伞,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丢了出去! 转眼暮色降临。 高烧再起,她终是撑不住,轰然倒地。 再醒来时,眼前光线昏暝,小石头坐在她身边,正拿着一块湿布压在她额头上,地上的火堆边上,雪叟正在吧嗒吧嗒抽着一管子老旱烟。 见她醒来,他又猛抽了两下。 之后,这才道,“你想让我出面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条件,可能会搭上你的命,你要想清楚再说。” 沈玉抬头看向他。 烛光里,雪叟那张枯瘦的脸像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一样,眼神明明灭灭,竟似藏着一片尸骨遍野的刀山火海,令人心悸。 沈玉一瞬间有些害怕。 但很快便道,“我答应。” 第五章 0005 在雪叟开口之前,沈玉是没想到他的提的条件到底能有多可怕的。 他抬起头来,深陷的眼睛看着她。 好一阵子,才收回目光,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小石头,“给她吃吧。” 说着,看向沈玉,“在谈条件之前,你需要先把这个吃下去。一旦你事后反悔,做出有害于我的事情,我就会断了你的解药。解药三个月拿一次,无法根治,你自己想清楚。”https:/ 小石头端着水上前来,看向沈玉,“要不……算了吧?反正你也你不喜欢那个男人。” 沈玉盯着他手心里黑漆漆的药丸子,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事情。 她以前似乎……真的不喜欢。 又或者,是柳姨娘和宋婉晴让她认为自己不喜欢。 但是现在…… 沈玉抬手,拿起了那颗药吞了下去。 抬头看向雪叟,“师父,现在你可以说了。”时间不等人,她没空在这里多逗留。 雪叟深深地看着她,“倒是没想到,你是这个性子……也很好。” 他眼中有一种情绪,很沉,如同深海一般翻滚得厉害,但是沈玉没看懂。 只听他道,“今天我答应你去救战家那小子,你须替我做的事情是,让元氏皇族灰飞烟灭!” “什么!” 沈玉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三皇子元宸虽然是个王八蛋,但是元氏皇族这些年也算是治国有道,现在的皇帝又以仁爱著称…… 雪叟没解释。 凝眉盯着地上的柴火好一阵子,才说了四个字:“血海深仇。” 顿了顿,又道,“要么,你就离战家那小子远远地,要么,你就得去做这件事情。选择权在你手上……” 沈玉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只听他道,“至于为什么,只要你顺着现在选的这条路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就是你的命运。” 沈玉肃然。 想了想之后,最终还是咬牙道:“我答应。” 雪叟有些震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玉抬眼看向他,“从今往后,我便是那叛逆的奸贼,篡权的邪佞,身家性命,生死都在一线之间!” 她攥紧了拳。 前世她一心想嫁入皇族,最后不也落得个满门覆灭么? 半刻钟之后,雪叟跟着她离开了青柳巷。 雨还在下着,夜风袭来冷入骨髓,沈玉看着皇宫的方向,明白从此之后她和元氏皇族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豁出去了。 于是,扭头看向雪叟,“师父,只要你能出面保住他的腿,我肯定会帮你。” 雪叟给她下了毒。 而她还不想死。 她有家人要守护,有前世的遗憾要弥补,有血仇要报,也有想要真心实意珍惜的人。 夜色里,雪叟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听话,我也不只会给你下毒。我会传你鬼门十三针和灵龟八法。等你学成,天下杏林唯你独尊。” 沈玉诧异地看向他。 前世她也是跟着雪叟学医。 学成之后,医术在京城也算是佼佼者,但却没听说过雪叟还会这个,不由惊道,“这不是两种针法不已经失传已久了么?” 前世,雪叟竟是留了一手。 也难怪。 雪叟和元家有血海深仇,可她却心心念念要嫁给三皇子为妃。雪叟没杀了她已经是仁慈,又怎会把压箱底的医术真的传授给她呢? 想到前世自己干的蠢事,沈玉至今无颜以对。 雨幕里传来雪叟苍老却又透着一丝丝孤傲的冷哼声,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沈玉的眼神当中,藏了一丝丝审视。 沈玉倒也能理解,毕竟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讨厌战云枭,爱慕三皇子。现在她一反常态,反倒不顾一切要去救战云枭,难免叫人震惊。 想到三皇子,她不由问了句,“师父,您住在这里,还有旁人知道吗?今天下午,三皇子来过一次……但是,我走的时候十分小心,并没有透露行踪给他。” “我不确定今天是碰巧,还是他原本就是来找你的……” “你说元宸?” 雪叟瞳孔一缩,眼底有一抹杀意闪过。 沈玉骇然警觉,雪叟竟然是会武的,那杀伐之气做不得假。 她点了点头,“他多半觉察了您,如果您老人家和元家果真有血仇,怕是青柳巷从此不安全了。” “他还奈何我不得!” 雪叟的嗓音骤然变得冷沉,竟有种金戈铁马的感觉。 沈玉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样的一个可怕漩涡,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子时左右,两人到了暝阳王府门外。 阴暗的光线里,前方一道人影在门前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时不时掩唇咳嗽,咳得很是厉害。 沈玉一看到这人胖胖的身影,眼泪一瞬间涌出来。 都是她干的好事! 让爹爹暴雨中盘桓在暝阳王府的大门口,淋坏了身子! “爹爹。” 沈玉下马,嗓子涩得厉害,扑通一声跪地,“女儿不孝,愧对爹爹养育之恩。” 沈缙扭头一看是她,眼里顿时露出一抹惊喜,“玉儿,你醒了?” 回神后,才沉这一张脸,道,“醒了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沈玉从他的眼神转换之间,感受到浓烈的关爱和失望,哽咽着道,“爹爹,女儿自知有错,因此带了个大夫来给暝阳王疗伤,希望能有所弥补。” 沈缙扭头看向雪叟,“你说的是这老翁?” “正是,他是归隐的神医,医术出神入化,只要能进这扇大门,暝阳王必定有救!”沈玉解释之后,上前对门口的守卫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沈家找了个隐世名医……” “就他?” 话没说完,守卫就一脸不屑地看向雪叟,“找来一个叫花子糊弄谁呢?我告诉你沈三小姐,这件事情我暝阳王府和你们没完,现在我就杀了他拎着他的人头进去,让老王爷看看这是何方神圣,看看到底是谁想要害我家王爷!” 话音未落,一剑刺向雪叟! 雪叟不闪不避,竟是抬头看着暝阳王府的门匾,眼底一片复杂神色,像是忘了自己会武功这事儿! 剑刃直逼雪叟心窝。 沈玉大惊失色,先一步扑上前去,猛地挡在了雪叟面前,剑刃一下没入她肩头! 沈玉一声闷哼,咬牙道:“你现在杀了我试试!看你家王爷会更难受还是会感到痛快!” 说完感觉自己无比卑劣。 她再一次利用了战云枭对她的感情。 但也只有这话管用了。 那守卫一听果然面色一变,拔剑转身进去通报。 第六章 0006 沈玉捂住肩头的伤口,一声不吭地盯着大门口。 血很快染红了衣服,她死死咬牙撑着。 时间一点点煎熬。 整整一刻钟,里面都没人出来,厚重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着,没有丝毫动静。 沈缙看着自己的女儿,原本失望的情绪逐渐转化成浓烈的心疼,见她好不容易醒来又要遭这个罪,一时不忍道:“你回去吧,我和这位老先生在这里等着,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家休息……咳咳咳——”筆趣閣 他说着一阵猛烈地咳嗽,仿佛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沈玉扭头看向他,心头的愧疚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即便是她闯下这么大的祸端,爹爹也舍不得怨怼她,还在关心她的身体。哪怕自己是柳姨娘给他下药,算计他生下的庶女,他也从未对她有过半点嫌弃。 就是这样一个端方君子,到头来竟是被她害得…… 沈玉眼底一片泪意,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一旁雪叟看了看沈缙,又看了看她,道:“王府未必让你进去,你又何必受这个罪?” 沈玉回神摇头,“事情因我而起,我理应负责到底。见不到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可是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耳畔雪叟的声音有些模糊,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战云枭拖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腿,爬了足足十里路来找她,让她赶紧离开京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的画面。 那天下着暴雪,地上的雪积了半尺深。 就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她还把他拦在大门外,足足一个时辰才出去,无比厌恶地让他滚。 那个时候啊…… 沈玉心里又悔又疼,眼泪在暴雨中无声落下。 恍惚间,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出来一个年近二十,儒雅斯文的男子。他皮肤白皙、长相干净,眼神明澈,但眼窝却有一大片淤青。 许是熬得久了,他看上去十分憔悴,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身子看上去更加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正是她二哥沈洛。 沈洛是大夫人与他爹的第二子,生性温柔、细心、也很有耐心。从小跟随太医院院正学医,十七岁那年进了太医院。 如今暝阳王重伤昏迷,他理应在这里。 不用想,他脸上的伤多半是白七打的,是替她挨的。 沈玉看着他,内心的悔恨越发浓郁。 沈洛是她的医术启蒙老师,对她这个妹妹更是温柔备至,每次从太医院回来,都会带一些宫里特有的小点心给她吃,自己都舍不得。 回家但凡有空,都会教她识草药、断脉象、看舌象。 只要她有所求,他就没拒绝过。 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前世居然被她害得断了脊骨,年纪轻轻却只能卧床爬行,得靠着几个太监抬来抬去,后面几年受尽了白眼。 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躲开三皇子的算计。 就在七年后的冬天,三皇子拿着她配的药给皇上下毒,却把罪名栽赃到了他头上! 最后,沈洛和大哥、爹爹一起被凌迟处死。 足足三千多刀剐在他身上,单薄如他,又是如何撑住的? 沈玉看着他浑身颤抖,一声“二哥”开口,撕心裂肺。 沈洛看向她,叹了口气。 “白七说你来了,我还有些惊讶。”说着,赶紧摘下身上的雨披给她,“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和父亲。” 即便是被害成这样,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妹妹。 但这一次,沈玉不能逃。 她摇摇头,“暝阳王重伤,我是罪魁祸首,怎能躲在爹爹和二哥身后,让暝阳王府的怒火都落在你们头上呢?我不走。” 又问,“王爷怎么样了?” 沈洛有些错愕,这可不像是之前的沈玉,之前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暝阳王了? 但见沈缙也眼巴巴看着自己,便赶忙言归正传,道:“其他御医还在会诊,但是结果大抵不会变,就算是暝阳王醒过来,腿肯定也保不住了,一身功力多半要彻底溃散,从此便是废人一个。” 沈缙闻言一个趔趄。 暝阳王战云枭,可是暝阳王府独子! 要是成了废人,那暝阳王府谁来继承?手上三十万大军又该何去何从? 那不就等于暝阳王府要衰败了? 到时候,暝阳王府的怒火还不得把侯府湮灭? 这是沈玉早知道的,但此时听他说出来,却还是感觉如同晴天霹雳。 前世她是有多愚蠢有多自私,才为了所谓的爱情奔向三皇子,把侯府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沈玉脸色惨白。 沈洛看着她叹了口气,道:“老王爷因此气得吐血,长公主说要把你挫骨扬灰……” 说着,又看了眼雪叟,“以老翁这身打扮,长公主绝不会让他进去,你守在这里,只是自取其辱……” 话是对沈玉说的。 沈玉何尝不知? 可她已经没了退路,只得咬牙道,“她就算是再讨厌我,等太医没辙了,哪怕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得让雪叟进去试试!” “二哥,你再进去通报一下吧,王爷身上的毒如果十天之内没解,往后便毒入经脉骨髓,再无解开的可能!” 沈玉心焦如焚,不由拉住沈洛的袖子,求他。 沈洛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太医都没看出来。 沈玉面色一僵,道,“不知,但……想进去看看!” 战云枭中的是蛊毒。 前世她也是在好几年之后才从元宸口中听说的,而且大齐无人会蛊,那是南楚九黎一些人的邪门手段,要真说她知道,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沈玉自然不敢说。 只是看了眼雪叟道,“若是雪叟看了,还是不能好转,我愿意以命抵命!” 沈洛诧异地打量她,只觉得她这一觉醒来像是变了个人。 但事出紧急,他也空没多想,只好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但沈家的确急需和王府缓和关系,也是真的希望战云枭能早日好起来,毕竟两家是世交,之前关系也不是一般的好,只是在沈玉闹着要悔婚之后才生了嫌隙…… 一念及此,道,“我再进去看看。” 又是漫长的等待。 沈玉知道二哥这次进去,肯定又少不了长公主一番为难。 那长公主正是暝阳王的生母,但同时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是出了名的难缠。王府傲慢的名声,基本上她贡献了九分。 作为当朝大公主,就是对丈夫和亲儿子都没多少好脸色,别说是沈家人了。 沈玉担心二哥,却又别无选择。 正急地团团转,冷不丁却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匆匆往王府侧门去了。 幽微雨幕里,那人虽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雨披,还戴着帽子,但从背影也不难看出正是她那个好表姐宋婉晴! 第七章 0007 "你认识?” 雪叟注意到她的异样,问了一声。 沈玉回神,轻轻摇头,“不认识,只是好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但很多事情,又不由涌了上来。 前世她讨厌战云枭,可战云枭却对她一腔偏执纠缠不休,还调查他出征那几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弄得她十分恼火,根本不愿意看到他。 于是,在三皇子需要她透露消息给战云枭,或者有别的事情非说不可的时候,宋婉晴就会自告奋勇替她和战云枭传话。 那时候,她感觉宋婉晴对自己真好。 简直跟亲姐姐没两样。 即便是后来知道她在这天夜里来给战云枭送药时,她都还相信了她那一番说辞。 说什么送药是假,替她打探消息是真。 那会儿她听说暝阳王府要让沈家在京城混不下去时,的确也是有些害怕的。宋婉晴假意安慰她,她还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直到临死时,宋婉晴那一顿拳打脚踢,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妒火才让她明白,宋婉晴从一开始就是喜欢战云枭,想接近他的。 只可惜…… 呵! 沈玉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这时,前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出来一个一身青衣、怀抱长剑的英俊男子。 “白七,王爷怎样了?能让我们进去吗?” 沈缙见状踉跄上前,赶忙问道。 堂堂一个侯爷兼礼部尚书,虽然比不得王府尊贵,却也是开国元勋的儿子,此时却得跟一个侍卫低三下气,都是拜沈玉所赐。 白七也是一脸怒容,往日的友好如今半分不剩,只剩下内敛的恨意,沉沉道,“侯爷身为礼部尚书,却教导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把我们家王爷害成这个样子,还敢堵在门口添乱,倒真是叫人开了眼界!” “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我爹没关系!” 沈玉一步上前,挡在了沈缙面前,抬眼看向白七,嗓音沙哑颤抖,“是我对不起你和你们家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七一愣,看向沈玉。 盯着她打量了好长时间,似乎在确定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又铁骨铮铮、眼睛里还噙着浓烈愧疚的女人到底还是不是之前的沈玉。 他刚刚说话不好听是真。 但这么多年来,哪次不是沈玉先对自家王爷恶语相向,像嫌弃苍蝇那样嫌弃他们主仆二人? 以前的沈玉,真的是轻浮又讨人厌。 但是此时…… 白七的眼神变得复杂,盯着她好一阵子,才问道,“七天前燕南山,你传信让我们王爷过去,是有什么话要说?” “……” 沈玉一噎。 不等她说话,白七就冷笑一声:“还是说,约他出去,原本就是你和什么人商量好了故意的?” 战云枭少年将军,横扫六合的男人。 他的贴身侍卫自然不会傻。 她的伎俩,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可怜她前世还觉得自己一切做得天衣无缝,生生忽略了那个男人一直在忍让、包容着她。 可是,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非她不可? 前世宋婉晴说,战云枭缠着自己,无非就是拉不下面子,不想被一个区区的侯府庶女嫌弃退婚,一旦他找回场子,必定会把她抛弃,挫骨扬灰。 所以,她一定不能嫁给他。 可是一场生死浩劫,让她大彻大悟,以战云枭的性格和身份,绝对犯不着那样找回颜面,直接把她弄死就完了。 此时,她看着白七,这个疑问又更深了几分。 与此同时涌上来的,还有对眼前这个人的歉疚。 前世,她一心作死,得罪了很多人。 战云枭放心不下她,就让白七暗中保护。 三皇子怕白七发现他们的阴谋,就安排刺客,让她把白七引到偏僻的小巷子里,再利用他对她的信任除掉他。 白七不知。 刺客扑向她时,白七以为她是真的遇刺了,不得不出来保护她。 就在白七背对着她,替她挡住刺客的攻击时,她拿出一把匕首,猛地刺进了白七的后心! 看着白七无比痛苦地倒在地上,她浑身都在颤抖,一股恐惧和不忍涌上心头,三皇子却从背后抱住她,说,“若不这样,让战云枭发现了他的尸体,便知道是你杀了他,往后便再也不会信任你了。玉儿,为了我们的未来,不能却心软。” 等她回过神时,三皇子已经握着她的手,打开了装着化尸水的瓶子,倒在了白七身上! 她至今都不能忘记,当时白七看她的那个眼神。 错愕,控诉,不可置信,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击穿一般。 此时重逢,沈玉只觉得不敢面对他的眼睛。 她喉头哽了哽,嗓音颤抖道,“我那天的确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王爷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儿,我还是亲自跟他说吧。” 白七微微皱眉。 今晚的沈玉和以前不一样,她说话没以前那么咋咋呼呼躲躲闪闪,而是尽量直视着他,眼底有无穷歉疚,但却依然不闪不避,仿佛有种傲骨逐渐生成。 那眼中,竟还藏着一丝丝只在自家王爷脸上才见过的威严和冷肃,让他想要屈服。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沈玉没时间和他耗,压了心头翻滚的愧疚,直截了当道,“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但我请的人是隐世神医,比里面那群太医肯定强出千百倍。” “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先放我们进去,让你家王爷醒来再说。” “若他不行呢?”白七回神,凝眉看向雪叟。 他当然希望王爷赶紧醒来。 可是,眼前这个花言巧语惯了的女人,和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叫花子,真的可信吗? 白七拿不准。 沈玉说,“如果没用,你放这位老伯离开。至于我,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七没忍住冷笑一声,眼底却有些泛酸。 之前都是自家王爷这么护着沈玉这个小白眼狼,这小白眼狼眼睛里却只有三皇子,搞得人尽皆知。 要不是人活生生就在眼前,那张脸也是独一无二的好看,白七都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白七回神,看向她,“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只是你带来的这个人,我觉得他不行……” “嗖!” 还没说完,两道银芒闪过。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只有双耳和眼皮疯狂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白七大惊失色,赶忙道,“快解开快解开!我放你们进去,但是长公主什么脾性你们知道吧?能不能承受住她的怒火,看你们自己造化!” 倒不是他害怕,而是他从这人施针的手法上,看到了希望!筆趣閣 但还是威胁道:“若王爷醒不来,你们就留在王府给他陪葬吧!” 雪叟深深看了他一眼,收了银针走进大门。 沈玉和沈缙赶忙跟上去。 白七看着沈玉的背影,眼底涌出浓烈的不解。不明白她这一出又是为哪般,更不明白王府寻遍名医怎么都没找到这老头? 院内小路,沈缙千叮咛万嘱咐,“长公主出身皇家,又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性子难免高傲蛮横了一些,十分难以相处……一会儿,你躲在爹爹和你二哥背后,莫要说话。” 说话间,前方小院门口,已经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打着伞的丫鬟。 另一个,是一身宫装、雍容异常却脸色铁青的长公主。 第八章 0008 “微臣见过长公主!”沈缙赶忙上前,“敢问王爷……” 长公主没理会他,扭头看向沈玉,眼睛里一片暗沉,恨怒几乎收敛不住,“你还来做什么?!” “臣女见过公主……” 沈玉话没说完,长公主突然抬手,猛地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了她脸上,“你还知道你是臣?谁给你的胆子算计我儿?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本就不喜欢沈玉。 要不是碍着沈家和战家的婚约是两家老一辈订下的,又有先皇作证,她早就退了这门亲事!biquiu 如今战云枭被沈玉约去燕南山,最后回来却是身中毒箭昏迷不醒,长公主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现在再看沈玉,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沈玉挨了结结实实一个巴掌,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混沌的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一阵一阵眩晕袭来。 但她明白,错在自己。 “对不起。” 她喉头哽了一下,规规矩矩道了歉,这才抬头看向她。 夜色里,长公主面色威严如铁。 这是在皇家长期耳濡目染的结果,再加上先皇在世时对她万般宠爱,如今皇上又只有她这一个亲妹妹,自然捧得很高……长久下来,积威越发压人。 与长公主不喜欢她一样,她也不喜欢长公主。 尤其是前世的时候,一想到给这个女人当儿媳妇,沈玉就有一种发自灵魂的震颤,恨不得躲到十万八千里去。 要说她不喜欢战云枭,有柳姨娘和宋婉晴六分功劳,那起码也有眼前这位四分功劳。 谁愿意头顶上压着这么一个婆婆呢? 前世的沈玉很不喜欢她,两人后来更是闹得水火不容。 在老太妃的寿宴上,她不知轻重当众撕毁了和战云枭的婚约,让暝阳王府颜面扫地;而长公主也当众叫她的丫鬟扇她了几十个耳光,让她从此无法抬头做人,于是更恨不得这个女人去死。 现在的沈玉,其实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是,她欠战云枭的,今天也算是自取其辱。 沈玉喉咙腥甜,但还是看着她,坚持道,“长公主可以骂我,打我,但是眼下还是先叫人进去,唤醒王爷最重要!” “本公主做事,用你来教?” 长公主闻言大怒,直呼其名:“要是枭儿醒不过来,我就把你千刀万剐!你和沈缙沈洛三人,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王府!”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 十几个王府暗卫出现,把沈玉和沈缙几人团团围住。 沈缙下意识把沈玉挡在了身后,“长公主,玉儿是不懂事,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自己也才刚醒来还没好呢,就冒雨去给王爷找大夫了,您要是有什么怒火,往本侯身上撒!” 沈玉回神心如刀绞。 沈缙算不上伟岸,他在京城群臣当中,个头不算高,是个圆润的胖子,平常也不见丝毫锋芒,可今天为了保护她,却拼死挡在蛮横无礼的长公主面前。 她有一个这样好的爹,前世却从未珍惜。 “爹,这不关你的事……” 沈玉嗓音微颤,摇头拉住了他。 结果没等她说话,长公主已然大怒,“沈缙,我儿昏迷不醒,你是带着你女儿来显摆父慈女孝了吧?今天我就成全你们!” 刷一声,长公主拔剑。 剑刃直指沈玉。 正要动手,她的丫鬟玉竹匆匆跑了出来,低声道,“长公主,出事了!王爷突然气息不稳,呼吸不上来,院正大人说怕是要不行了!” “你说什么?” 长公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白七大惊,赶忙把雪叟往前一推,“这位老翁,你快进去看看王爷!” 雪叟的施针之术是他见过的,但是长公主没见过,又是沈玉带来的人,更是一万个不相信,她猛地一声沙哑厉喝,“站住!” 下一秒,剑刃直指雪叟,“你是何人派来谋害我儿的!” 沈玉大惊,正要说话,却在看到雪叟时愣住了。 夜色里,雪叟的眼神像是从长公主脸上看到了另一人,那眼底明明灭灭,情绪复杂到叫人难以理解。 沈玉猛地想到:雪叟和元氏皇族有血仇! 而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元和! 也是他要杀的人! 一瞬间,只觉得剑拔弩张。 沈玉的神经紧绷起来,她只顾着给战云枭解毒,却忘了他娘是公主,现在怎么办? 就在她以为雪叟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神却又逐渐平静了下来,变成难以琢磨的混沌,淡扫了眼长公主,冷漠道:“看来长公主并不想让他醒。” 长公主猛地一怔,只听他又道,“也可以理解,毕竟当年长公主嫁给战陨天,也并没有很情愿,生下这个孩子,是你的耻辱吧?” 长公主一个趔趄。 “你到底是谁?” 那时候的事情,知道的和敢提的人,已经不多了。 沈玉愕然,脑海里电光石火闪过什么,但又在下一秒消失不见,再也没捕捉到。 长公主不喜欢战云枭的爹战陨天,甚至不欢迎战云枭的出生,所以战云枭和他这位娘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不,不对。 刚刚闪过去的,不是这个信息。 只能说是有关联。 沈玉眉心紧皱,太阳穴一阵钻心地疼,似有什么要冲出脑海,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短暂的僵持当中,气氛变得越发危险和紧绷。 白七急得团团转,赶忙道,“长公主,左右没办法了,太医们也是干着急,就让这位老翁看看又何妨?再说沈家父女都在这儿,若他们真的敢图谋不轨,岂不是要搭上性命?” 说着,又狠狠白了沈玉一眼,“谅他们也不敢!” 沈玉明白那个眼神。 在白七的眼中,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想害死他家王爷,之前的她从未掩饰,白七也心知肚明。 只是眼下实在是没办法。 沈玉抬头看向长公主,“是啊长公主殿下,我们都在这里了,您又在怕什么呢?” 长公主双拳紧握,盯着她好一阵子,这才咬牙指着雪叟,“让他进去,但是你不行!但凡他敢有半分歹意,本公主今天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玉松了口气。 雪叟深深看了眼她,眼神从长公主脸上扫过,举步走进了战云枭的辞风院。 而下一秒,长公主身上的威压就全碾到了沈玉身上,厉喝一声:“跪下!” 第九章 0009 沈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抗拒,跪在了辞风院大门外。 长公主还不解气,指着沈缙,和院内走出来的沈洛,“你们也一样!” 沈缙苦不堪言,但也不得不跪下。 沈洛二话没说,出来跪在了沈玉边上。 长公主盯着眼前这三人,胸口的憋闷怎么都压不下去,有种想要杀人见血才能解恨的感觉,最后还是玉竹劝慰道,“长公主,老王爷都病倒了,您要是再倒下,王爷又没醒来……王府可怎么办啊?”https:/ “夜已经很深了,您要是睡不着,就进去眯一会儿也行……外面风大,可别着了风寒。” 长公主浑身发抖,狠狠地剜了沈家三人一眼,对四周的暗卫道,“给本公主盯紧了,他们谁也不许起来!” 沈缙闻言,赶忙上前一步,求道:“长公主,你惩罚我和洛儿没问题,但是玉儿本就受了伤,又是昏迷了许多天才刚刚醒来,再加上刚刚又被白七刺了一剑,伤口一直在出血……再这样跪下去,怕是要跪出人命。” “您就网开一面,让她先休息一下吧。” 长公主不为所动,当即冷冷道,“本公主的儿子都还没醒来,她凭什么就要休息?” 沈洛闻言蹙眉,道,“我替她来跪!长公主需要她跪多久,我替她加跪多久。” 长公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玉心头发酸发胀,见她怒火又要上来,便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跪到死……长公主请回吧。” “那你就跪到死!” 长公主咬牙切齿,无比厌恶地剜了她一眼。 玉竹闻言有些担忧地提醒道,“长公主,毕竟她是王爷心坎儿上的人,您让她这么跪着,万一王爷醒来看到,怕是又要与您生了嫌隙……” 长公主闻言攥紧双拳,一张本就不苟言笑的脸紧绷起来,怒道,“他与我之间的嫌隙还少吗!” 玉竹不敢多言,低下头扶住她。 长公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转身扶着玉竹的手进了院子,浑身微微颤抖,但后背却挺得笔直。 沈玉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夜色里,她身上绣鸾凤的黑色披风显得十分阴沉,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仿佛压在她头上的元氏皇族一样。 她脑海里是雪叟那句话:“我要让元氏皇族灰飞烟灭!” 长公主元和是战云枭的娘。 往后,她和她又要如何相处? 处境如此艰难,加上大雨瓢泼暴风又起,沈玉单薄的身子在夜雨中摇摇欲坠,寒热往来痛苦难忍。 沈洛伸手摸她的头,惊得失了声,“额头这么烫,你还来凑什么热闹啊!” 说着,赶忙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子喂给她吃。 沈玉吃了药,抬头看向他。 夜色里,沈洛的眼中满是担忧,眼眶通红。 “二哥。” 她开口,嗓音沙哑,忍了哭腔道,“二哥,我命硬,会好起来的。雪叟进去了,暝阳王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你呀!” 沈洛看着她的样子,再多的怨言也说不出口,怕她当场昏迷过去,便把肩膀借给她,“你靠着二哥一会儿……话又说回来,那老翁你从哪里找来的?” “在燕南山采药认识的。” 沈玉没多说,但说的也是真的,“他医术很好的,只是一般不出手。” “别说了,你休息一会儿。” 沈洛心生不忍,伸手环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安稳一些。 沈玉窝在他怀里,眼泪禁不住湿了眼眶。 背后的人脊梁还是挺直的,还能为她遮风挡雨,不像是前世那样,被她这个白眼狼害得那么惨……嗓子里突然一阵发痒。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洛伸手拍她的后背,却无济于事,一时间眉头紧皱,“这下好了,困在此处你想休息吃药都没得法子。” “二哥,我没事。” 沈玉安慰他,却也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胸闷一阵比一阵严重。 这时,白七从院内走出来,把一把伞丢了过来,没好气道:“要不是看在王爷的面子,就让你死了算了。” 沈玉苦笑,正要伸手接伞说声谢谢,结果刚一张嘴,喉头就传来一股腥甜,猛地一口血喷了出去! 眼前一片血色,沈玉脑袋晕得越发厉害,再看白七,已经成了一团黑青色的影子,脸都找不到在哪儿。 沈洛大惊失色,赶忙道,“白七,你应该知道王爷多在乎玉儿吧?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 白七一噎,想要怼几句。 但看沈玉的样子,再一想自家王爷对她心怀执念,只好沉着脸转身进屋,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沈三小姐突然吐血,看起来要撑不住了,要不还是叫进屋来,让太医给她看看吧?” 白七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长公主不喜欢王爷,连带着也不喜欢他这个侍卫,一言不合惩罚是常有的事情,若不是他和王爷一起长大,想着王爷最在乎沈三小姐,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来触这个霉头的。 长公主正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狠沉道:“她就应该去死!枭儿的命不是她能赔得起的!” “要不是她,枭儿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战场上让西秦铁骑闻风丧胆的战神,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这一切,都是她那个妖女害的!” 长公主的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的攥着身上的毯子,咬牙切齿,“若不是她,枭儿也不至于如此怨恨我这个做娘的!” 枭儿出生的时候,她的确是不喜欢枭儿的。 但是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偶尔她也会生出一丝丝母爱来,当别人夸赞他有勇有谋,战无不胜时,她也会露出骄傲的表情。 现如今她自己也已经分不清自己和这个儿子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牵绊了。 只觉得恨极了沈玉。 白七不知道怎么说服她。 这个时候,玉竹匆匆走了进来,面露喜色道,“长公主殿下,王爷醒了!” “枭儿醒了?”长公主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冲散,她急忙下地穿鞋。 玉竹看着她,面色变得有些为难,小声道,“只是,王爷一睁眼,问的就是沈三小姐……” 第十章 0010 “轰隆——咔嚓!” 一道惊雷,突然劈断了旁边的大树,树干砸下来,将沈玉从昏沉中惊醒,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沙哑道,“二哥,几时了?” 双腿已经跪到麻木,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 沈洛沉沉道,“快寅时了。” 沈玉扭转酸痛肿胀的脖子,看向辞风院内,心头沉甸甸的。 前世,众太医会诊,最后依旧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二哥没办法,才以命担保,用了虎狼之药唤醒了战云枭,但战云枭醒来时,也已经是第九天了。 二哥因此名声大噪,成了太医院最有才华最年轻的名医,但同时也遭到了各方排挤,最后被她牵连,反倒加速了他坠落的速度, 想到这里,沈玉满怀愧疚。 只不过,雪叟的医术应该远在二哥之上,就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醒来?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他醒来? 一旁,沈缙皱眉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她这个样子,又像是在乎极了战云枭,可她之前不是天天嚷着要退婚,甚至还把屋里的东西都打砸了么? 现在又…… 想问她是否回心转意,又觉得时机不对。 这时,白七匆匆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沈玉脸上,变得异常复杂,道:“王爷说要见你。” 他的心里闷得难受。 眼前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却心肠歹毒,又对自家王爷讨厌到了骨子里,偏偏王爷自己却放不下,昏睡七天好不容易睁眼捡回一条命,第一句话不是找沈家算账,居然是想见她? 她有什么好? 沈玉明白白七这个眼神。 除了战云枭对她一腔执念之外,其余人都觉得她给战云枭提鞋都是不配的,她自己也搞不懂战云枭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现在他醒了! 沈玉眼眶一热,眼泪不由涌了出来,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些许力量,忙问,“他怎么样?雪叟怎么说的?” 说着,挣扎着就要起身。 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终究她的身体,也要被熬垮了。 眩晕当中,她努力咬了咬舌头,等稳住身子,才看到沈洛扶着她眉心紧皱,“既然他醒了,你就回去休息吧。” 说着,看向白七。 白七眉心微微一皱,看了眼辞风院,“怕是长公主不允。” “我没事,我想见他。” 沈玉截断了两人,内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想看到他!看到他还没瞎的样子,看到他还活着的样子! 沈洛和白七两人都有些错愕。 沈缙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便先进屋去吧,看情况再说。” 沈玉强撑着进了辞风院,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一样,一脚深一脚浅迫不及待。 白七翻白眼,没好气道:“沈三姑娘又何必惺惺作态,还是慢点走吧,万一伤到了自己,王爷还得怪我照顾不周。” 沈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好心,只是以之前她对他们主仆两人的态度,白七很难好好说话。 很快到了屋檐下。 门开着。 里面烛光昏黄。 长公主就那样四平八稳坐在正前方的八仙椅上,手上捏着一串佛珠,眼睛里隐藏的杀意却沉沉浮浮,一双瞳孔紧盯着她。 要是之前她是暴怒的,那现在的她就是暴风雨之前压抑的宁静,下一次来临只会更加凶猛可怕。 沈玉知道她恨她。 恨不得她死。 因为她对战云枭的嫌弃、侮辱和算计。 也因为战云枭总是维护她,为了她总是驳长公主的面子,让长公主下不来台,觉得儿子被她蛊惑抢走了,和她这个当娘的越来越不亲。 前世,长公主也是三番四次想要对她下手。 什么一丈红、五十大板、当场拔剑、掌掴一百这样的命令都下过,但每次都被战云枭阻止。而她自己,则因为长公主的蛮横越发讨厌王府,当战云枭帮忙的时候,更觉得他是惺惺作态,和他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恶心得很。 现在,才隐约明白过来。 这对母子原本就不和,长公主连战云枭都不待见,又怎么会待见战云枭喜欢的她呢? 不过长公主的态度不重要,毕竟往后她是和战云枭一起生活。 只要战云枭对自己好,就够了。 沈玉回神,朝着长公主行礼,“请问长公主,臣女可以进来了吗?” 长公主闻言,猛地双拳紧握,脸颊气得颤抖。 玉竹见状,赶忙道,“进来吧,王爷正等你呢。” 如果不是战云枭太在乎沈玉,长公主恨不得杀了她,还进来? 沈玉知道长公主的心情,她出言问询不过是出于礼数,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要是没行礼,长公主又会找到机会,将她羞辱惩罚一番。 沈玉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跨进战云枭的寝室。 屋里一群太医正在叽叽喳喳,低低讨论着他的伤情,表情颇为复杂。 这些人沈玉都是认识的。 也能看得懂他们眼中隐忍的复杂情绪。 太医院也是一个小江湖,里面的势力鱼龙混杂,看起来都是为皇族办差,但实际上里面有皇上的人、后妃的人、各家皇子的人,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 自然,有人希望暝阳王醒来,也有人不希望。 那不希望的,看到他醒来当然不高兴,只是不敢直接表达,就藏在内心最阴暗的地方。希望他醒来的,脸上有看到他醒来的高兴,也要被一个叫花子抢了风头的不满,人间百态,今晚都在这间屋子里。 前世的沈玉看不透这朝中尔虞我诈,只想嫁给三皇子为妃,他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就做什么。 如今一眼看过去,却是心知肚明。 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粗略扫过,急匆匆看向床。 雪叟正坐在边上施针,表情严肃却也从容,有种波澜不惊的感觉。 暝阳王脸色白得像是纸一样,身体平躺着,脸却朝着门口,在看到她之后,眼睛里涌现出极度复杂的神情,把沈玉的脚步一下定在了原地。 第十一章 0011 这个眼神,沈玉前世见过很多次。 但却从不曾仔细打量过他。 此时看着他,才发现他即使是躺着,身材也比同龄人高大矫健很多,只是露在外面的半截双腿上缠着纱布,上面渗出一大片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那两箭,一支射在他的后膝盖,一支射在大腿,现如今都被雪叟拔了出来,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带着血和肉。 可他却浑然未决,只是盯着她看。 就仿佛,那两支带着倒钩的箭头,不是从他身体里生生挖出来的。 沈玉眼尾的余光扫过那带血的箭头,眼珠颤了颤,强提勇气迎上他的眼神。 大齐人杰地灵,瀛洲城的美男子数不胜数,斯文俊雅的有,温煦和美的有,威猛健硕的有,禁欲矜持也不少。https:/ 可与他相比,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他是那种浓墨重彩的俊美,脸庞的轮廓就像是拿刀雕出来的,五官是一种极其张扬、又极其冷硬精美。但凡他出场,旁人都只能成为陪衬。 尤其是那一双眼,更是深邃无比,宛如星野。 时隔一世,沈玉再看到这双眼睛,不由泪如雨下。 “王爷,你……找我?” 她缓缓上前,整个人在颤抖。 心疼、愧疚、夹杂着悔不当初,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前世的事情一股脑涌上来,她想道歉、想说自己已经不爱三皇子了,想说会好好珍惜他,到最后却一句都没说出口。 床上的男人从她进门就看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扫了眼前头,道:“你们都出去,本王和她有话说。”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给人一种不可忤逆的压迫感,就连长公主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起身离开了房间。 沈缙和一众御医,也都退了出去。 “你也暂时出去。” 战云枭看向雪叟。 雪叟的目光缓缓从银针上转移到他脸上,像是失了神一样。打量他许久,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沈玉和他。 风被合上的门卷进来,吹得蜡烛摇晃了一下。 沈玉看着他,莫名的,心脏紧绷了起来,有些紧张,“你……想跟我说什么?” 许是心头沉了太多愧疚,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很软。 床上的人微微错愕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丝疑惑,随后眉心微微皱起,似在思索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之前的沈玉,对他厌烦至极,哪次见面不是恶言伤人,大呼小叫,比对待街上的叫花子还不如? 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都在想,她大抵是想要他死,才会开心吧? 刚刚叫她进来,不过就是内心执念作祟,想要见她一面,确定她是否真的还活着。再就是想问问…… 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才沙哑道,“你过来。” 沈玉走上前去,蹲在他的床边,和他面对面,想要伸手去抚摸那眉眼,手抬起来却又生生忍住,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压着眼泪,但嗓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眼底的诧异更深了。 她难道不该说,“你怎么还没死”吗? 但那双杏仁眼当中,担忧却是真真切切,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愧疚,真是叫他大开了眼界,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醒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男人微微凝眉,最后看着她问道:“沈玉,那日你约我去燕南山,想跟我说什么?” 沈玉看向他,见他的眼底幽深似海,许多情绪百转千回沉沉浮浮,她便明白,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等在这里,想看看她怎么说。 前世,她把他当傻子,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却觉得自己当时真是愚蠢得过分,他不满二十就能位极人臣,又怎么会连她那点儿小伎俩都看不懂? 可笑她居然以为自己把他玩得团团转,觉得他真的如柳姨娘和宋婉晴说得那样,是个只会打仗的粗野之人,一心一意直奔那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儒雅风流的三皇子。 前世,眼瞎的人不是他。 是她。 是她害人害己,最后还连累他失去了双腿、武功、双眼、最后被人踩着脑袋活生生打死! 想到前世自己伤害他那些事情,沈玉不知不觉握住了他放在枕边的手,哽咽道,“那日,我想告诉你说,等这个夏天过去,秋高气爽没那么多雨水了,我就嫁给你,再也不去外面野了。” 也算是赴你那一场,八月十五团聚的约。 眼泪湿了一脸。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是失而复得之后,再也舍不得松开的紧张。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脸上,脑海里把她那一番话滚了一遍又一遍,眼圈泛起了一丝丝红,却又很快隐忍不见。 很长一段时间,屋里谁也没再说话。 沈玉看着他,他看着沈玉紧握着他的那双手,仿佛失了神。 沈玉回神,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无地自容。 战云枭十二岁入军营,十四岁出征,十六岁班师回朝封王,第一时间连皇上都没去见家都没回,就风尘仆仆冲到侯府来看她,迎接他的却是她的冷言相向。 那年她八岁。 小小年纪,却已经被柳姨娘教唆得不成样子不知轻重,不仅没有好好和他说话,反而朝着他吐了一口唾沫,让他滚远一点,说自己就算是嫁给一头猪,也不会嫁给一个军旅出身,只会打仗的粗鄙之人。 那天正是八月十五。 傍晚的夕阳照在他身上,他身披战甲雄姿英发,星月兼程赶了几百里路,只想在中秋之前和她团圆。 那满腔热血,就这样被浇了一盆冷水下去。 直到此时,她都还记得他当时那个眼神。 错愕,不解,受伤,仔仔细细打量她,一再确认,仿佛认错了人。 “我不想看到你,你听明白了没有啊?听明白了就滚!” 见他不走,她不耐烦的大喊。 之后,便关上大门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柳姨娘在她耳边帮腔,说,“你父亲怎么会给你订下那样的婚约啊,他就跟个傻子一样,你让他滚他都一动不动的!还是三皇子好,温润如玉,从来不这样莽莽撞撞往侯府跑!” 说的次数多了,她便越发觉得三皇子好,越发厌恶战云枭。 后来,他又找过她很多次。 她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到最后口出恶言,让他去死。 就连这次他重伤,都是她和三皇子联合算计的。 现在,她跟他说要嫁给他,别说是他,就是傻子都不会相信。 沈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转移话题,“雪叟的医术很好,你应该……” 很快就能好起来。 话说到一半,一抹温热贴了上来,男人粗粝的指轻轻扫过她眉眼,嗓音低沉而温柔:“别哭,本王没事。” 沈玉浑身一颤。 前世,他临死之前最后一刻,就是让她别哭。 一抬眼,便迎上他温柔至极的眼神。 可这一次离得太近了,沈玉却明明白白看到,他虽然看着她,但那眼神却又像是穿透了她,从她背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眼神是没有焦距的,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当中。 沈玉不解,正要问什么,门突然响了。 紧接着,传来雪叟的声音,“要换针了,有什么重要的话等好了再说……” 沈玉回神,赶忙起身看向雪叟,一句“师父”到了嘴边,变成了“老伯”,紧张道:“王爷怎么样了?他的腿……还能治好吗?” 第十二章 0012 雪叟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去,这才道,“他中的是蛊,这蛊不仅携带剧毒,还吞噬内力。我暂时用银针把蛊虫封在了腿上,把他的内力转移到了上半身。” “蛊?” 战云枭闻言眉心一皱,抬头看向雪叟。 一瞬间,眼底暗芒迫人。 雪叟看着他,似乎又想起了谁,恍了下神才道:“王爷不用怀疑,正是九黎的蛊。” 九黎不在大齐,而在南边的大楚。 就连沈玉都没想到,三皇子这一次算计,居然有邻国的势力参与其中,前世她知道战云枭中的是蛊时,也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 现在想想只觉得恐怖。 但这一次…… “那老伯,你能除了这蛊吗?”她急得抓住雪叟的袖子,眼睛里是想要扭转局面的迫切。 战云枭看着她,眉心紧皱,像是要把她看透一样。 他很想问一句,她不是最期待的就是他去死吗?现在他落到如此地步,她难道不该开心才对? 还是说,她又在耍什么小花招? 沈玉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却已经顾不上了。 前世,战云枭受蛊虫所累,不仅双腿残废,这蛊虫更是吞噬光了他一身内力,让这个京城武力第一的男人,直接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 一个残废,自然是不能带兵的。 皇上顺理成章,削了他的兵权。 没有了兵权的王府,面对虎视眈眈的三皇子,自然不是对手。 到最后暝阳王府覆灭,其实都是从战云枭中蛊开始!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沈玉急切地看着雪叟。 雪叟却摇了摇头,“我的内力可以摧毁这只蛊虫,但同时也会摧毁王爷的经脉,如此一来便是内力全失,双腿残废。下蛊之人,恐怕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沈玉犹如当头一棒。 所以,即便是重来一次,还是覆水难收么? 又想到前世战云枭腿残之后受得那些罪,沈玉只觉得悔恨难当无法承受,不由眼前一黑。 “沈玉!” 在即将跌倒时,床上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沈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床上。 压到了他的腿,赶紧爬起来,“对不起……” 定了定神才发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去,捂着脸泣不成声。 都怪她! 都怪她眼瞎心盲,被柳姨娘和宋婉晴怂恿,被三皇子算计却不自知,反倒害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原以为这一世雪叟可以扭转全局,结果却还是束手无策,她该怎么办? 一瞬间的茫然绝望涌来,她的情绪彻底崩溃,整个人坐在床边抖成一团,却还死死压着抽泣声。 床上的男人看着她,手指轻轻抖了抖。 他最见不得她哭的样子。 一丝钻心的疼,从胸腔里涌出来爬上四肢百骸,他终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沙哑道,“没事的……” “就算是治不好,也没事。” 他的嗓音分明是温柔的,是在安慰她。 可听在她耳中,却是撕心裂肺的疼。 沈玉无法像是以前那样,只要他说没事她就真的认为他是铁打的,不知道疼也不知道伤心难过,又欢天喜地去干别的事情了。 现在只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想了想之后,强忍了泪意,低头看向他,认真道,“我明日便前往九黎,给你寻能解蛊毒之人。” 战云枭眼底看着她,眼底的困惑更深。 “沈玉。” 好久,他说:“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沈玉噎住,想说自己已经不讨厌了,只希望他好起来,但话到嘴边又想到自己的恶劣行径,想来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可信度,便道,“人总会变的。” 战云枭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雪叟看着两人很长一段时间,似乎确定了什么,这才道,“虽然这蛊虫无法摧毁,但我可以把它封在下半身,也可以遏制住它的毒性。” “但这样一来,往后王爷的双腿怕是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了。好处就是,你的武功还可以保留下来,内力也会应为更加集中,攻击更为凌厉。” “那便如老伯所言。” 战云枭当即点头,仿佛决定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个什么物件儿。 他少年英雄,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 唯独对沈玉,存了一腔温柔执念,到最后却弄得遍体鳞伤。 沈玉只觉得自己身怀重宝,却从不知珍惜。 雪叟看向她,又道,“你也不必去九黎,能下此蛊之人,必定是九黎高手,数不过一个巴掌来,再说那九黎排外,你去了只会平白丢掉性命。 且下蛊之人目的就是要毁掉他的身体和功力,就算是有解蛊之法,最多也就是保住性命。” “真的没办法了吗?” 沈玉浑身颤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难以接受那样的结局。 这时,门外的长公主听到雪叟的声音急怒攻心,冲进来就给沈玉一个巴掌,“你把我儿害成这样,怎敢在这里惺惺作态!” 沈玉本就虚弱,这下子完全支撑不住,整个人转了两圈当场栽倒在地。 “母妃!”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冷沉低喝! 长公主回神,看向床上的人。 母子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射。 长公主气得颤抖,“你、你、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向着这个妖女说话!” 床上的人却只是垂眸,看着趴在地上的沈玉,片刻沉沉说了一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长公主只觉得心口憋闷,浑身发抖。 沈玉昏昏沉沉,想要抬头说话,不料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了出去! “老伯!” 战云枭猛地坐起来,一双眼霎时寒芒四射,“救她!” 雪叟深深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沈玉扶起来,挪到软榻上躺着。 昏黄烛光中,远处他的脸变得模糊,但眼底的紧张却如影随形笼罩在她身上,逼得沈玉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https:/ 被毒箭射中的时候,是他把她护在怀里;雪叟拔箭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听到自己的腿治不好的时候,他冷静地说没事。现在,她只是被打了一个巴掌,他就紧张地坐了起来。 她知道他怨她,恨她。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一次次护着他。 是她对不起他。 是她配不上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活该,她应该承受的! 泪光中,沈玉看向已经变成一团灰色的雪叟,眼睛里沁出一丝丝执念,“老伯,但凡有任何办法,只要你说,我都会不顾一切去做。要是没有,我就自己去找。” 终究,他对她的那一腔执念,变成了她对他的。 雪叟沉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三根银针下去,沈玉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门外玉竹匆匆走了进来,眼神复杂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玉一怔,正想问怎么了。 却见她收回视线,看向脸色铁青的长公主,低低道,“沈家二姑娘在侧门求见,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说是来给王爷送药的。” 第十五章 0015 片刻之后,沈洛进来帮她处理伤口。 沈玉看着他,又想到前世他被自己牵累,断了脊骨受尽委屈的事情,不由眼眶发红,道:“二哥,对不起啊,是我不懂事,牵累了侯府……” 沈洛一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露出了和煦笑意:“傻丫头,胡说什么呢?你今天在王府的表现特别好,让二哥刮目相看!” “只不过,今日看宋姑娘那个样子,恐怕是包藏祸心。” “你和她住的近,往后可一定要多加留意,切莫着了她的道儿。我明日便去和母亲说,既然宋姑娘早就及笄了,便找个人家赶紧嫁出去吧,免得留在家里造幺蛾子。” 前世他说这话时,沈玉为了维护宋婉晴和他翻了脸,后来再也不愿意跟着他学医,两人越来越生疏。直到他被凌迟处死,两人都没能再说上几句话。 沈玉心里愧疚难当。 这一次,她很听话的点了点头,“我听二哥的。” 沈洛闻言不由露出一笑,包好伤口之后,道,“你身体本就虚弱,还要好生休养……王爷那边二哥替你盯着,你早些休息。” “二哥也早点睡。” 沈玉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眼眶有些湿润。 沈洛一走,丫鬟月桂便走了进来。 “姑娘,大夫人震怒,叫人把宋姑娘打了二十大板,关进祠堂了!” 她长了一张鹅蛋脸,柳叶眉,在四个丫头当中,看起来最为柔美,脾气也相对好一些。 但这一次还是被气坏了,道:“可真没想到,沈家养她好几年,姑娘你对她那么好,她居然恩将仇报,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沈玉打量着她,一双手微微颤抖。 她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月桂了。 前世,她一意孤行跑去百里外的围场上给三皇子通风报信,谁料却被人截杀,月桂为了保护她,替她挡剑而死。 而随后端着燕窝进来的紫苏,也被柳氏推出去,给宋婉晴当了替罪羊,最后被赏了一丈红,活生生打死在她面前。 她哭得一塌糊涂,最后还被柳氏训了一顿,说她堂堂一个侯府的小姐,怎么能为贱婢流眼泪?若是放在宫里,这样的奴婢便是随手打杀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又说她这个样子,如何当得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逐渐在柳氏的洗脑之下,她认为她们死得其所,没过多久,便把这事儿忘了,继续一心一意辅佐三皇子,保护宋婉晴和柳氏。 直到最后沈家覆灭,三皇子和宋婉晴的嘴脸暴露出来,过往这一幕幕浮上心头,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此时再看眼前这两个水灵灵的丫头,沈玉只觉得一股热泪涌上眼眶。 紫苏却以为她是在王府受了委屈,赶忙安慰道:“姑娘,你快睡吧,我们几个就在边上守着,你不要害怕……” 沈玉张了张嘴,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多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儿也没能说出口,毕竟只有她一个人是重生的,前世那些事情,也只能在她自己心里煎熬。 最后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又梦到了沈家覆灭,战云枭被活生生打死的场景,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宋婉晴指着地上的碎肉,笑得格外猖狂,“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父兄的血肉!” 惊醒时,外面还下着雨。 屋檐下传来松露的声音,“宋姑娘被打了板子关了禁闭,柳姨娘心疼得要死,一大早就缠着老爷,要把人放出来……” “可依大夫人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又岂是老爷劝说几句就能改变的?何况宋姑娘做出那样的事情,老爷还不知道怎么生气呢!” “柳姨娘也真是的,放着自己的亲闺女不管,整日给别人的女儿当娘!” “估摸着,一会儿又要来找咱们家姑娘了!” 沈玉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逐渐从噩梦里回过神,想到了柳姨娘。 按理说,柳姨娘是她亲娘。 可奇怪的是,自打宋婉晴进入侯府之后,柳姨娘就借口她还有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疼爱,而宋婉晴失去双亲更加可怜,便把几乎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宋婉晴。 之前,她住的是和大姐、大哥、二哥同等规格的韶华院。 宋婉晴来了之后,柳姨娘为了安慰宋婉晴,就劝说她把韶华苑让给了宋婉晴,让她则搬到了还没有韶华苑一半儿大小,又偏僻的秋月阁。 当时,大夫人很生气,把她叫去说:“你是侯府堂堂正正的二小姐,怎能把自己的院子让给一个外人?” 她还顶撞大夫人,说:“宋姑娘不是外人,她是我表姐,也是我最亲的人。” 大夫人差点没气死。 可那时候她尚且年幼,又有柳姨娘整日在耳边吹风,这话自然是柳姨娘在她耳边念叨了无数次的结果。 前世在柳姨娘的洗脑之下,她的确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现在才发现,柳姨娘此举根本不正常! 哪家的亲娘不疼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闺女,反倒对别人家的女儿掏心窝,又是关怀备至,又是帮着别人去抢亲闺女的婚事呢? 这事儿往后闲下来,恐怕还得查一查。 正想着,柳姨娘已经咋咋呼呼进了院子,“玉儿呢?玉儿醒来了没有,这都日上三竿了还睡着啊?” 松露闻言生硬道:“柳姨娘可真会说笑,这大雨天的哪来的日上三竿?我们家姑娘昨夜熬得晚,还没醒来……” “你给我让开!” 柳姨娘推开了松露,“哐当”推门进来。 门口冷风倒灌,沈玉心里比身上还冷,扭头看向她,眼神便也凉了下来。 门口的妇人年过四旬风韵犹存,身上满是绫罗绸缎,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头上,每样都十分华贵。 可这些穿戴在她身上,却显得花枝招展,一颦一笑尽染风尘,看上去不像个侯府的妾室,更像个春楼花魁。 她生得柳眉凤眼,眼尾上扬,尖尖的下巴像极了宋婉晴,偏生沈玉这个亲闺女却是个圆脸,又是杏眼粉腮,和她一点都不像。 她还老开玩笑,说,“你看看晴儿,长得多像我这个姨娘啊,是继承了你外婆的美貌。倒是玉儿你,随了爹。” 沈缙的确长得圆润。 沈玉前世是从来不曾怀疑的。 可现在却另有感悟。 四目相对,沈玉心里沉沉浮浮,一双眼却幽若寒潭。 柳姨娘大约是第一次见她这个表情,顿时脸上一僵。 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很快便嚷嚷开了,“玉儿,你既然醒了,就赶紧去求求你大夫人吧!她把晴儿关起来了!” “那祠堂阴暗,又是供奉死人的地方,晴儿胆小,肯定吓都吓死了!大夫人还不让我们送吃的,再加上这场暴雨,昨晚又被那个蛇蝎女人下令打了三十大板……这又冷又疼又饿又怕的,万一有个好歹……” 沈玉看着她一张红唇一开一合,突然开口打断了她,“我昏睡七日,也没见姨娘来看望过几次,我被人刺了一剑,姨娘也没问过我的伤怎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姐才是你亲生的呢!” 柳姨娘猛地一窒。 但到底心思不在她身上,也没琢磨沈玉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很快便像往常一样露出轻描淡写又市侩的笑:“那你不是有你母亲和你父亲他们吗,再说全家人都疼你,不像是晴儿她就只有我这个姨娘一人……” 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逐渐僵住,一点点变成了心虚。 因为她发现,沈玉没像是以前一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嚷嚷着让她别吵,她去求就是了。 而是,正在用一种暗沉、死寂、充满寒意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最后,眼神一闪四处乱瞄:“你不想去就算了,好生养着吧,啊……” 说着,转身急匆匆离开了房间,心下却一阵狐疑:“该死的,这小蹄子看人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可怕了?” 真真是见了鬼! 沈玉琢磨着她刚刚那个表情,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门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玉儿怎么样了?” 沈玉眼眶一热,朝着门口看过去。 第十六章 0016 进来的人面容端庄温婉,峨眉淡扫,但眼窝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明显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再加上她身怀六甲本就虚耗,显得前所未有的憔悴。 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又关切,“玉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说着,人已经到了跟前。 正是大夫人顾氏。 沈玉看着她喊了一声“母亲”。 顾氏见状微微一愣。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今天自家这个小女儿唤她的声音没以前那么抗拒和生硬,反倒像是小奶猫一样,有些孺慕之意了。 她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下来,赶忙上前来检查她的身子,道:“昨日求不着太医,只好给你找了个铃医回来,没想到你人却自己先跑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二哥说,你被王府的人刺了一剑,伤口疼不疼了?”她伸手去摸她肩头,手指微微颤抖着,很是小心。 沈玉回神心头一颤,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母亲,我没事了,让母亲费心了……” 话没说完,眼泪落了下来。 顾氏出身太傅府,教养极好,上尊老下爱幼。 虽然不喜欢柳姨娘,但对她这个庶女却是一视同仁,甚至就是柳姨娘克扣原本给她的东西的时候,顾氏都还帮她主持公道好几次。 可她却不识好人心,与柳姨娘站在一起,每次都顶撞她,说自己和姨娘之间的事情,用不着她来操心,让她管好自己的三个孩子就好了。 就是在她昏迷之后,也是大夫人挺着一个大肚子,到处寻医。 最后还被她气得吐血,孩子早产,差点搭上一条命。后来又被她连累,还被三皇子送去充了官女支。 顾氏一个高门贵女,一把年纪还得出卖颜色讨好男人,简直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往事不堪回首,沈玉泣不成声。 顾氏见她委屈,便以为是在为王府的事情担惊受怕,便俯身抱着她,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暝阳王已经醒来了,咱们和战家怎么说也是世交,剩下的事情交给你父亲和你两个哥哥。你只管好好养病,等好些了母亲带你过去道个歉,事情也就解决了。” 沈玉伸手环住她脖子,眼泪湿了她的领子,“娘,我听你的。玉儿再也不敢乱来了!” 大夫人猛然一僵。 沈玉是柳姨娘生的,从来和她都不亲,顶撞她也是常有的事儿,以往让她叫一声“母亲”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只是她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次病了一场,醒来居然直接改口叫她“娘”? 一边,松露赶忙道,“大夫人,我们姑娘病了一场,自然也知道自己错了,大夫人待她好,她心里有数。” 大夫人回神,眼眶一红,抚着怀中小女儿软软的头发,“我们玉儿长大了。” 一句话,什么心酸都不提了。 这时,大姐沈馨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鸡汤走了过来,“玉儿,快喝点补补身子,昨儿个大哥下朝之后,专门跑去市场上给你买的乌鸡……” 沈玉泪眼模糊地从顾氏怀里出来,看向来人。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鹅蛋脸,柳叶眉,月牙眼,把世间所有的温婉都写在脸上,揉进了骨子里。 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前世被她牵连,为保住沈家,平衡暝阳王府的怒火,被迫嫁给了齐王当小妾,屈辱数年最后又沦落风尘。 往事不堪回首,沈玉心如刀割。 如今见她韶华正盛,一切尚未发生,不由喜极而泣,“玉儿谢谢阿姐。” 话音未落,人已经坐在了床边,一勺鸡汤送到她嘴边。 沈玉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碗里。 “别哭,哭着吃了胃疼。”她温柔劝慰,像极了顾氏。 沈玉哽咽着喝完了鸡汤,总算有些力气。 顾氏见她好些了,提起昨晚的事儿,“宋丫头昨晚那事儿,我……” “全凭娘做主。”沈玉乖巧道。 顾氏没想到她这么顺从,一愣之后不由欣慰地笑了,道:“那等天晴了,你便搬去娘那边,这边到底阴暗了一些,不宜养身子。” 沈玉依旧点头。 谁真情实意,谁捧杀算计,一目了然。 可惜前世她是猪油蒙了心…… 顾氏和大姐离开之后,沈玉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好几日,都是在养伤。 眨眼间到了六月初一,天终于放晴了。 沈玉起了个大早,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心里琢磨着战云枭的腿那事儿,不知不觉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蛊”字儿。 那晚回来的路上,雪叟说了,战云枭腿上这蛊虫,他用银针也只能封一年。如果一年之内蛊还没拿出来,往后就控制不住了。 一旦等他失了内力,从此无力再统御三十万大军,那一切就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前世,战云枭的厄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一世,她决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得想办法,解了那蛊! 只是以她现在的医术束手无策,九黎那边又没有门路,只能先去雪叟那边学针法。 正想着这个,紫苏端着几个果子走了进来:“大夫人说给你润喉的梨子,新鲜从树上刚摘下来的……对了,宋姑娘今儿个总算被放出来了,但是听说伤还没好,柳姨娘正在风风火火去找大夫呢。” 檀香闻言不由吐槽,“咱们姑娘啊,幸亏有大夫人和老爷,还有哥哥姐姐们疼,要是靠柳姨娘这个亲娘,恐怕都活不到今日。” 沈玉回神,拿了一个梨子吃。 入口甘甜,一口汁水下去,顿觉神清气爽,也就不在乎柳姨娘的偏心眼。 只听紫苏又道,“对了,眼看着王府老太妃的寿宴要到了,怎么说咱们也战家是世交,姑娘和暝阳王有有婚约,躲是躲不了了……” “大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张罗着送礼、还有给姑娘准备衣裳首饰,说今年你受了伤,她那边办妥就行,不用姑娘劳累了。” 提到老太妃寿宴,沈玉不由一下子又想到了前世在宋婉晴的怂恿之下干的那桩差点送命的蠢事。 只不过,前世她直到最后,才看清楚宋婉晴的嘴脸。之前对宋婉晴一直深信不疑,更不知道她的阴谋。宋婉晴打着对她好的幌子,怂恿她撕毁婚约时,她就当真撕了。 但现在,恐怕宋婉晴自己也知道,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了吧? 不过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以她对宋婉晴和三皇子的了解,这两人多半还会在婚书上做文章。m..nět 这一世她想扭转局面,婚书绝对不能出事儿。 沈玉想了想,三两下吞了梨子,起身道,“紫苏,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 接下来好几日,沈玉早出晚归,去雪叟那边学习针法,没再见过宋婉晴,也没去王府触霉头。 毕竟以她现在的医术,去找战云枭也只是给他添堵。 至于柳姨娘那边,也不知道是上次被她戳中了要害,还是忙着关心宋婉晴的伤势,总之再也没来看她。 直到老太妃寿宴前一日的晚上,她回到秋月阁正抱着两个烤红薯狼吞虎咽时,松露走进来,面色复杂道:“明天老太妃的寿宴,柳姨娘居然缠着老爷,想让老爷和夫人把宋姑娘也带过去,说是要给长公主赔罪。” “依我看,她们肯定没安好心!” 沈玉一愣,抬眼问:“那父亲答应了吗?” 只听松露道:“老爷怎么可能答应呢!上次宋姑娘做出那种事情之后,老爷就气得不行,前天还因为要取消她二小姐的身份,把柳姨娘气得差点上吊呢!” “要不是人这都吊上了,估计老爷也不会妥协。” 沈玉闻言若有所思。 前世宋婉晴是跟着她一起去的王府。 当时她身在局中看不透,但现在却看的明白。宋婉晴目的是,怂恿她撕毁和战家的婚书,激怒老王爷,借老王爷的手杀了她,再替嫁给战云枭当王妃。 这一世,宋婉晴的目的应该不会改变。 只是,事到如今她打算如何? 沈玉不由问了句,“那听说有人带她去吗?” 紫苏闻言不由嗤笑一声:“现在她猪嫌狗弃,谁会乐意带着她过去?她就死了这条心吧!” 沈玉哼笑一声。 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紧接着,柳姨娘走了进来。 不用想,沈玉已经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开始装可怜,嚷嚷起来,“玉儿,看在我是你亲娘的份儿上,你就帮帮娘吧!娘知道那晚晴儿做错了事情,娘也训斥过她了,你母亲也惩罚她了,她也付出了代价,到现在身上都还疼着呢。” 第十八章 0018 “暝阳王来了!” 也不知道谁低呼一声,屋里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不愧是暝阳王,伤成那样坐上了轮椅,也难掩那一身从金戈铁马中厮杀出来的气势!” “我朝儿郎,与王爷相比皆失色!” 满屋全是夸他的。 沈玉的心也跟着跳。 他残了一双腿,却比之前更迷人了几分……也不知道是她心境转变所致,还是因他一身内力皆凝于上半身的缘故。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沈玉感觉自己的呼吸快停滞了。 男人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无波澜,却有暗涌。 四目相对,沈玉心头一跳。 回神时,他已经摇着轮椅进屋,朝着高位之上铿锵道:“臣拜见皇上!愿祖母万寿金安!” 他话不多,说完这句没下文了。 皇帝关切地看向他:“暝阳王,你的伤如何了?是否需要朕悬赏天下名医……” “已经无碍,劳皇上挂心。” 说完,兀自归位。 沈玉想着雪叟那事儿,不由多看一眼皇帝。 却见他眼神一闪,一抹微光婉转而逝,仿佛沉入了深海,随后开怀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 沈玉心头闪过一丝明悟。 战云枭少年将军,手握大军,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便是功高震主,再加上与同为开国功臣之后的沈家联姻,那场面想必皇上是不愿看到的。 但如果他成了残废…… 难怪皇帝笑得如此开怀。 少了一个威胁,是得高高兴兴庆祝一番。 前世她一心只顾着儿女情长,爱的也是三皇子恨得也是三皇子。现在才明白,三皇子兴风作浪针对暝阳王府,皇上恐怕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怪前世她撕毁婚约,战老王爷要杀了她的时候,皇上根本没阻拦。 多半儿,这狗皇帝也想要她死! 一旦她死了,沈战两家彻底决裂,朝中便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可怜前世她是个恋爱脑,哪里看得懂这风云变幻? 沈玉眼底不由染上一抹寒意。 正想着这个,话题突然扯到了她身上。 皇帝看向战云枭,道:“朕听闻你最近和沈三姑娘闹得不可开交……” 随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今天沈三姑娘也来了,朕便多嘴问一句,沈三姑娘既然已经及笄,那打算何时嫁给暝阳王?” 那眼神,竟似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沈玉猛地一惊,抬头便看到战云枭也看着自己,一双眼幽深无比,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 但他的眼神却给人一种他早有预料,只等着看她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毁和他的婚约,辱没他的颜面的感觉。 沈玉心头一窒。 回神后赶忙上前跪下,道,“回禀皇上,等八……” 她本想说,等过了雨季,到了八月中旬秋高气爽,中秋团圆那日,就与他大婚,也算是回报他星月兼程千里奔波,只为和她过个中秋节那情意。 可谁知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实在抱歉啊,本殿以为一早订下的药肯定够时间调制出来,没想到硬是拖到了现在,还望老太妃和暝阳王莫要怪罪……” 沈玉的话被生生打断,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窜上心头! 一扭头,便见三皇子元宸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拿出一只小药盒递上去,“侄孙听闻老太妃最近睡得不好,便去求了一方安眠剂,谁料这药配起来费劲儿,竟是耽误了一会儿,还望老太妃见谅!侄孙儿祝老太妃万寿无疆!” “嗯,三皇子有心了。” 老太妃笑了笑,又好像是没笑。 沈玉觉得她那个笑容里压抑着别的东西,但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明白。 只是想着,前世三皇子是和其他皇子们一起来的,但这次却偏偏落在后面,难道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 对,宋婉晴! 时间太短,唯一改变的,就是她对宋婉晴和柳姨娘的态度!那宋婉晴自己没有请帖进不来,多半去找了三皇子! 三皇子来晚,肯定也不是为了这区区的安眠药,而是为了顺理成章把宋婉晴带进来! 那他们是想…… 沈玉心头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便见宋婉晴哭哭啼啼闯了进来,惊慌失措四下一扫之后,直接扑倒了她跟前,拉住她就走,“表妹,快走,这事儿千万不能说,不能说啊!”筆趣閣 什么不能说? 沈玉眉心一皱,宋婉晴今天的反应实在奇怪! 又来得太突然,让她毫无准备。 但有一个直觉告诉她她不能走! 沈玉一动没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行去捋一些线索—— 前世宋婉晴的目的是借刀杀人加抢婚,而三皇子的目的应该是让沈战两家彻底决裂,逼迫沈家只能辅佐他! 因为战家支持的太子元丰,绝不可能倒向他那边!唯一削弱战家和太子元丰的势力的,就是把沈家从联盟当中剥出来! 可沈战两家百年世交荣辱与共,想要割裂谈何容易? 婚约! 还是婚约! 撕毁婚约,就等于撕毁盟约…… 所以他们肯定还要在婚书上做文章! 沈玉骇然,正想着如何应对,前头已经传来皇帝一声怒喝:“何人如此无状!敢大闹老太妃寿宴!” 沈玉抬眸看向他: 三皇子有目的,老皇帝就没有吗? 果然,就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虽然不甚明显,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果然,老皇帝也不想看到战家和沈家的联姻继续下去! 再看宋婉晴,她表面上看上去像是被吓坏了,整个人匍匐在地,但眼神却有些得意…… 沈玉忽的明白,今日这场局,宋婉晴不过是个马前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就是那螳螂,老皇帝才是黄雀! 尚未回神,耳边已经传来宋婉晴哭哭啼啼的声音,“回禀皇上,臣、臣女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呀,实在是……” 说着,猛然将一个手帕塞进她怀里,无比焦急地道:“表妹,快说你也不是故意撕碎和王爷的婚书的,你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才说出让王爷去死,死也不会嫁给他这种话的……” 宋婉晴说话的语速特别快,倒豆子一般宣扬出去,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随后手故意一拉。 帕子松散,里面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竟是被撕成碎片的婚书! 沈玉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碎屑,脑子里嗡一声炸开!宋婉晴居然…… 她猛地扑上去,想要把婚书捡起来。 眼前突然窜出一人,先她一步抢走了那片纸,随后发出惊呼,“这不是沈家和战家的婚书么?!” 霎时,众人哗然。 “什么意思?沈三小姐居然把和暝阳王的婚书给撕了?” “她把王爷害成那样,还敢在老王妃寿宴上撕毁婚书,真是杀人诛心啊!” 一片混乱当中,沈玉看了眼那捡起婚书的人,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是真的没想到,宋婉晴居然会如此丧心病狂! 知道怂恿不了她,便偷了她的婚书,撕成碎片栽赃陷害!众目睽睽之下,战家被如此侮辱,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也要和沈家撕破脸!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推回了前世,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战老王爷被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拔剑直击她要害,“沈家小儿,欺人太甚!今日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沈玉在宋婉晴眼中,看到了一股隐忍又极度强烈的快意,牙齿奋力咬住,仿佛恨不得那把剑抓在自己手上亲手刺死她! 第十九章 0019 紧接着便听“铛”一声,一粒花生米撞在了剑刃上。剑锋一偏,擦着她的皮肤划过去,传来一丝丝细微的疼,但并不要命。 和前世一样,战云枭出手,拦下了战老王爷。 沈玉缓缓呼吸,定下心神,避着旁人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情急之下夺下的一片碎纸。 随后,定下心来! 宋婉晴撕毁的婚书,是假的! 她收好碎纸,扭头看了眼三皇子、宋婉晴和抢夺婚书的孙尚书,眼底沁出一片寒意! 既然他们设下十面埋伏想要剿杀她,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将计就计把他们一个个都套进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慢慢站直身子,把到了嘴边的真相吞回去。 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了一丝丝恐慌,紧张地跟白七求助:“白、白七,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白七正气她撕毁婚书这事儿,现在根本不想理会她,干脆把脸扭到一边去。 沈玉看向战云枭。 “……” 战云枭脸色沉沉,盯了她半晌,才给了白七一个眼神。 白七拗不过,只好上前,很生硬地道:“帮什么忙!” 眼神都不愿落在她脸上! 宋婉晴见状不由幸灾乐祸,表面上却装出一份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道:“表妹,撕了婚书这么大的事情,白七能帮你什么呢?你还是跪下来,赶紧跟战老王爷道个歉才是正理啊!” 沈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对白七说了几句什么。 原本很抗拒的白七一听这话,眼神逐渐变得诡异,看着她张了张嘴。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了眼战云枭之后,便飞快离开了。 宋婉晴见状不由有些疑惑,问:“你和白七说了什么?” “你管得着?” 沈玉闻言一声冷笑。 这一幕,又引得旁人嗤之以鼻,“这个沈三姑娘,可真是不知好歹!” 宋婉晴见旁人挤兑她心下窃喜,面上却委屈道:“表妹,不是我非要管你,只是表妹撕毁婚书,真的是太不知轻重了,你快跟老王爷道个歉吧,你看看把老王爷气的!” 说着,看了眼握剑颤抖的战老王爷。 战老王爷回神,扭头震怒地看向战云枭,“枭儿!事到如今你还在维护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 战云枭表情微微一顿,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但只是短暂片刻便回神,扭头凝眉看向沈玉,似在等她解释。 沈玉迎上他眼中幽微的受伤,不由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口。 话到嘴边,又被生生憋回去。 还不是时候。 今日宋婉晴、孙尚书和三皇子等人,将他们逼到如此境地,若直接说明这婚书是假的,让这些人就这样全身而退,她不甘心! 沈玉攥紧掌心那半片碎纸,深呼吸了口气之后,抬头看向他:“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男人瞳孔轻微地缩了缩,搭在轮椅上的指微抖了一下! “沈三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心?敢情这么多年,王爷对你的好,在你眼中只值一声谢谢?你以为王爷的心是铁打的,永远都不会痛吗!” 一旁,姜九气不过,眼眶通红地盯着沈玉。 沈玉张了张嘴,很多话梗在喉头。 指甲嵌入掌心,她忍住自己,没理会姜九,也没再看战云枭。 扭头正打算找宋婉晴说话,结果冷不丁却瞧见皇帝眼中一闪而逝的忌惮和阴沉。 沈玉微微一怔。 紧接着,便见皇帝幽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战云枭身上,很是生硬地道:“暝阳王这内力,倒是越发地精进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赞赏。 但仔细一琢磨,却更像是想看他一蹶不振而不成后的咬牙切齿。 沈玉突然警觉:今日想要她死的人,不只有宋婉晴、三皇子和孙尚书,还有皇帝! 第二十章 0020 再一想前世今日,皇帝纵容三皇子和孙尚书为所欲为,等沈战两家撕破脸之后,堂而皇之留下一句:“今日暝阳王受了委屈,朕心里甚不是滋味,改日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扭头便是一道圣旨下来,把三皇子的表妹封了公主,赐婚给了战云枭,帮三皇子在暝阳王府埋下了一枚深深的棋子。 要说他不是故意的,谁信? 他怕是早就早就忌惮战云枭威胁皇位,想要除掉他了! 毕竟,战云枭十四岁封王拜将,年纪轻轻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皇帝年过半百,发间已见霜色。再加上,他的几个儿子虽然都不算是太差,但却没有一个是战云枭的对手。 一旦等他百年,这偌大江山,恐怕要改姓战了! 他当然巴不得战云枭内力全失! 一旦战云枭失了内力,他便可削他兵权。没有了武功和兵权的战云枭,相当于被拔了牙齿的老虎,再难威胁他的皇位。biquiu 却没想到,战云枭一出手,武功却是不退反进。 难怪他的表情,跟吃了个苍蝇一样。 而父子两人愿望落空,皇帝不好亲自下场,三皇子便按捺不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沈玉,想要撬动这一颗最好用的棋子,于是朝着她掩唇轻咳了一声。 这个声音,沈玉化成灰都听得出来! 她抬头,便见三皇子若有若无朝着她看了过来,嘴唇无声而动,“玉儿,只要你和暝阳王划清界限,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那是唇语。 她记得很清楚,从八岁那年遇见三皇子,每次见面,他都会讲几句唇语,和她玩猜谜的游戏。若是她猜中了,他便夸赞她聪明,说整个京城唯有她能读得懂他的唇语,唯有她配得上成为他的王妃。 每次他这么说,她都会觉得自己好荣幸,前世今日,她便是着了他的套。 战老王爷被战云枭拦下之后,这件事本该逐渐平息,她也应该在父亲和大夫人的劝说之下,赶紧道歉息事宁人。 可就因为他这句话,让她脑门一热,便口出狂言,说宁肯死也不愿意被战云枭所救,气得长公主当场大怒,要把她拖出去赏一丈红。 从此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这一世他居然想故伎重演。 沈玉眼底闪过一道幽微,袖下的十指缓缓攥紧,索性抬头直接看向他,大大方方道:“三殿下看着我干什么?” 第二十一章 0021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是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丝冷嘲。 三皇子不由一窒! 难道她发现自己在玩弄利用她了不成?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荒谬。 沈玉痴恋他多年,还有宋婉晴和柳姨娘在背后吹耳边风,加上他这些年的确也没少用心思,就是在前几日燕南山,他三言两语就让她自告奋勇把战云枭约了出来。 最后,更是不顾自己的安危滚下山崖,迫使战云枭去救她,才让他得了逞…… 就这样一个,恨不得把命都给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下意识深呼吸了口气,放松下来朝着她微微一笑,“沈三小姐误会了,本殿只是对你临危不惧的样子感到有些惊讶。” 他既没有承认他和自己的私情,也没有否认。既赞赏了她,也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听上去更像是一种高明的试探和警告。 说完,竟是扭头看向战云枭,问“是吧,暝阳王?” 虽然面带笑容,好似只是说了句微不足道的闲话,但听上去却更像是羞辱。 京城谁人不知,暝阳王的未婚妻暗恋三皇子,三人之间关系微妙?但之前都是明争暗斗,今天这么放在明面上,却还是头一次。 她不由歉意地看向战云枭。 若非自己之前做过那么多蠢事,今日怎么着也轮不到三皇子这种人渣辱没他。 战云枭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对她今日频频回顾感到有些疑惑。但也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扫了眼三皇子道“三皇子对本王的未婚妻,倒是很上心。” 沈玉心头微微一跳。 以前每次听到他这么说,她都像是粘上了脏东西一样,恨不得让他去死。 但现在,却有些迷恋那种踏实的感觉。 她不由轻轻地笑了一下。 而三皇子闻言则是猛地一窒。 战云枭这个人说话嗓音低沉,悦耳,很多时候都没有情绪起伏,可其中蕴含的威慑却总是让人不敢接他的茬。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看了眼还捏在孙尚书手上那一沓碎纸片。 言外之意便是说婚书都被人撕毁了,王爷还一口一个未婚妻,也不嫌弃寒碜。 这话虽没说出来,但明眼人都看得懂。 沈玉眼中染上些许寒意,低头看了眼宋婉晴,等着她入套。 果然下一秒,宋婉晴替三皇子把他不好开口的话说了出来“表妹,这种话你怎好直接问三殿下啊!你喜欢三殿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而且你撕毁和王爷的婚书也是因为想嫁给三殿下啊!” 最后,她面露尴尬之色,似乎在替自己表妹的莽撞行为感到羞愧,道“三殿下看着你,大、大概也是因为有些难堪吧……” 沈玉瞳孔微微一缩。 她喜欢三皇子这事儿人人皆知,可却也从未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说过,所以两家面子上还算过得去,长辈们见了也笑着打哈哈,说小孩子不懂事。 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开来,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毕竟,就算是战云枭再对她情根深种,暝阳王府也经不住被这般侮辱。别说是让她抛下战云枭嫁给三皇子,就算是今天活着出这道门都别想。 否则战家的脸往哪里搁? 更何况,把这话当众说出来,就算战家愿意让她嫁给三皇子,三皇子敢接吗? 到时候,等待她的,不是被杀就是赐死。 她宋婉晴倒是打得好主意! 第二十二章 0022 沈玉双拳紧握,盯着这个自己曾真心实意对待过的表姐,直到此时才真切感受到她到底有多恨她,又有多想弄死她! 只不过,她等的就是宋婉晴帮三皇子说话的这一刻! 沈玉心下一声冷笑,盯着宋婉晴缓缓开口“到底是你难堪还是他难堪?还是你很懂他心里的难堪?还是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喜欢谁都是你说了算?又或者说,你是三皇子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他给了你什么暗示?” “你——” 宋婉晴闻言一僵,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惊愕的看着沈玉,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烦躁。 换做之前的她,难道不是应该着急表达自己有多深爱着三皇子,又有多厌恶战云枭,赶紧忙着划清界限吗? 怎么反倒揪着她不放了? 宋婉晴拿捏不准,不由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眉心紧皱,紧盯着沈玉。 她这一番话,不就是明里暗里说宋婉晴和他一伙儿的,宋婉晴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吗?那这事情就严重了。 到底是刚刚宋婉晴说的话是他指使的,还是宋婉晴拿着被撕碎的婚书来捣乱是他指使的?筆趣閣 前者还好,最多就是和战云枭暗斗,但如果被人发现是后者,那恐怕皇上出面都未必能平息沈战两家联合的怒火! 可她脑子里只想着嫁给他、对他言听计从的草包,今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 一时间,他心中震颤,不由多加了一些警惕,不敢再随意开口。 宋婉晴得不到指示,只得一咬牙装作一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样子,含泪假意道歉“对不起啊表妹,我刚刚……不小心才说漏了嘴……” 说漏了嘴,那不就等于是真的吗? 她可玩得一手好心计! “是吗!” 沈玉一声冷笑,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最好把三皇子和她绑得死死的,让他难以脱身。 宋婉晴不知沈玉心中算谋,只知她痴恋三皇子这事儿百口莫辩,开始明着劝说她,暗里却挑拨她和战云枭的关系“不过喜欢三皇子是你少不更事,以后你一定会控制好对三殿下的感情,和王爷好好生活的对不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多好的姐姐,一心一意劝自己走上歧路的妹妹回头,想要息事宁人。 可什么叫“控制好对三殿下的感情”? 战云枭是什么人? 堂堂的暝阳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战王,若娶个王妃同床异梦,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岂不是把王府的脸碾在地上踩? 已经有人笑了,“这沈家姐妹也是够有意思的,她们当自己是谁呢?今日王爷若真咽下这口气,那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死。” 沈玉下意识看了眼战云枭。 他倒也不见太大动静,只是眼神又幽沉了几分,卡在轮椅上的指微微颤抖,干净透明的指甲泛出白色。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何况是他? 沈玉眼底漫过一片寒意,今日他们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她把目光从战云枭脸上收回,笑着扫了眼三皇子,而后低头看向宋婉晴,道“表姐,你的好意我都领了。” 宋婉晴和三皇子皆一愣。 还以为她要着了他们的道儿,可谁知道下一秒她便话锋一转,道“可与人同床异梦多没意思啊,我还是更喜欢两情相悦……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三殿下,我若想嫁给他,他敢娶吗?” 第二十三章 0023 “……” 宋婉晴倏地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真的一万个没想到,沈玉居然会明着把这话说出来! 按照她以前的性子,和她之前无数次教给她的东西,她难道不应该说,自己就算是死都不会喜欢上战云枭,又对三皇子暗中表白一番,说什么“三殿下乃人中龙凤,儒家雅士的标杆,天下女子谁人不喜欢她?” 可现在,她却问三皇子敢不敢娶她! 三皇子当然不敢娶她! 太祖开国,辅佐大将两名,皆为结拜兄弟。文将沈忠达,武将战长安。功成名就之后,战长安与沈忠达皆封王。战云枭是战长安的孙子,某种程度上说,战云枭和三皇子是地位相当的。 但不同之处在于,三皇子只是给自己播撒了一个儒雅仁爱的君子名声,战云枭却曾率三十万大军横扫西秦铁骑,军功归来封王拜将,功劳威望远在他之上,实权在握,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皇子怎么敢娶他的女人? 他想要的,不过是挑拨离间,利用沈玉的感情罢了。 可是现在…… 她莫名其妙的,怎么直接向三皇子求娶? 不,不是求娶。 这是威胁! 因为她说的是“就算我想嫁给他,他敢娶吗?” 宋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最后只能愣愣地看向三皇子。 沈玉也看向了他,眼底噙着幽微冷嘲。 前世,三皇子背地里情话和海誓山盟是说了一箩筐。可她从十五岁及笄,一直等到了二十二岁,成了人人嘲讽老姑娘,他给了她什么? 到头来…… 呵。 沈玉不由一声冷笑。 今日,她倒要看看话摆在明面上,他还怎么口灿莲花! 三皇子本就为她说出这话而无比震惊,此时再看她这个眼神,不得不怀疑她别有用心,霎时脸色黑青一片,再也憋不住了。 他没理会她,而是沉沉看向宋婉晴,声音竟有了些许冷厉和威胁“沈二小姐,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讲。本殿和沈三小姐清清白白,她是暝阳王的未婚妻,本殿亦与孙家嫡孙将采薇姑娘有青梅之约,你今日信口雌黄,是何道理!” 他哄沈玉是一回事儿,私底下说什么话都不为过,可让他把那话拿到战云枭面前说,却是万万不敢的。 他还不想死! 可让他放弃沈玉这枚棋子,又不甘心。 毕竟,战家铁板一块难以渗透,沈玉这个战云枭的未婚妻,几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不能直接拒绝沈玉,于是只能把怒火撒在宋婉晴身上。 宋婉晴脸色煞白。 她原本以为三皇子会帮她说话,帮她对付沈玉,却没想到三皇子居然翻脸不认人…… 沈玉看着这两人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道,“这以毒攻毒的感觉就是爽快。” 她有些戏谑地扫了眼三皇子,朝着宋婉晴笑了一声“听到了吗我的好表姐,信口雌黄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着,看向对面的孙尚书,“再不,你问问孙尚书,看看他愿不愿意让我压在他孙女儿的头上,我当正妃他孙女儿当侧妃?” 第二十四章 0024 “……” 孙尚书被突然点名,身子一僵。 怎么莫名其妙,就扯到了他身上?他不由看了眼自己掌心的婚书碎片,心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了什么破绽,让沈玉怀疑了。 可又一想,沈家三姑娘不是个人人玩弄的傻子么?她有这个脑子? 可看她脸上那个游刃有余的笑意…… 孙尚书掌心收紧,不知怎么回事,竟是觉得自己手上那些婚书碎片有些烫手了。 他缓缓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了出去,眉心紧皱,但没吭声。 宋婉晴呆若木鸡,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沈玉。 今天的沈玉可真是让她捉摸不透。 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连姜九都看得有点懵,忍不住在战云枭耳边说“王爷,今儿个的沈三小姐,属下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战云枭没说话,只是一双眼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少女站在前头,和往常那花里胡哨的样子不太一样,她换了一身秋香色衣裙,纹样简单却精致,把她娇美的脸蛋衬托的像是春日里刚刚萌发的芽苞儿,清新怡人,盈盈透出阳光的明媚。 不多不少,正是韶华明艳的模样。 尤其是那一双杏眼,竟清澈犹如明镜,仿佛谁的心思在她眼中都藏不住。 这份明澈,是以前绝对没有的。 且今日皇上、长公主和诸位皇子们都在,她身处险境依旧可以谈笑风生,从容不迫,一点也看不到之前半点浮躁混乱。 现在他问她婚书的事情,她避而不答,反倒是和宋婉晴撕上了,最后还把三皇子和孙尚书拉下了水…… 她这个反应,的确很反常。 一时间,他也看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孙尚书是三皇子一党…… 男人眼底染上一抹深思,稍稍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看。 但眸中,却难以抑制涌上一丝兴味。 另一边,宋婉晴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尴尬羞耻地看向沈玉,反击道“表妹,你怎么这么说呢……三皇子都说和你没关系了,你怎么还要和孙家姑娘争个高下……” 言外之意,便是沈玉死皮赖脸缠着三皇子,还想踩着三皇子的未婚妻孙采薇上位。 果然家眷席上,孙尚书的孙女儿孙采薇秀眉微蹙,眼神不善的看向了她。 若换做前世,沈玉肯定被宋婉晴给绕晕了,指哪儿打哪儿,也没少和孙采薇撕。最后闹得特别难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不要脸,对比之下孙采薇是贤良淑德,别说让她压在孙采薇头上当正妃,就是给孙采薇提鞋都不配。https:/ 而这一切,都是宋婉晴干的好事! 沈玉瞳孔轻轻缩了缩。 她把目光从孙采薇脸上收回,也没理会宋婉晴的干扰,而是看向孙尚书,微笑开口“刚刚,我表姐拿出婚书碎片时,孙尚书可是老当益壮跑得飞快,一把就把婚书从我手上夺过去了,这身体可真是叫侄女儿羡慕。” “……”孙尚书嘴角猛地一抽。 沈家这小草包几个意思? 他怎么越发觉得她不怀好意? 第二十五章 0025 可以她之前干得那些蠢事,好像也做不出什么有脑子的事情…… 孙尚书左右摇摆,竟是不知如何应对才觉妥当,眉心紧皱,半天都没说话。 屋里其他人看看沈玉,又看看孙尚书那个样子,不由也有些发懵“她自己死到临头,怎么还开始到处拉扯了?现在盯上孙尚书几个意思?” “不过孙尚书刚刚的确……” 跑得快。 一时间,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孙尚书是三皇子未来的老丈人。 他对这个事情这么积极,很难叫人不怀疑他是在为三皇子办事儿。 那三皇子,到底是真的不喜欢沈玉,还是刚刚被戳穿了真相才恼羞成怒怼的宋婉晴?实际上他还是喜欢沈玉的,只是不敢明说? 还是说,他想借助沈家和战家的婚约,毁掉沈战两家联盟,削弱太子元丰的力量,孙尚书是在配合这个事情,而沈玉只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 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然的话,战家和沈家的婚书,孙尚书那么着急紧张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碎掉的婚书是沈玉和孙尚书自己的呢。 一时间,屋里众人眼神各异。 霎时,孙尚书感觉手上的婚书更烫了。他的手微微一抖,勉强道,“沈三小姐这是哪里话,我刚刚只是太过震惊……” 眼神一闪,打了个马虎眼,“毕竟你缠着三皇子这事儿人尽皆知,三皇子又是我孙女儿的未婚夫,我怕你抢我孙女婿也在情理之中!” “那孙尚书现在可以放心了。” 沈玉闻言,看向三皇子元宸,微微有些讽刺道“三皇子已经说了,他和我之间清清白白。” 倏地,三皇子眉心一皱。 什么意思? 她这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而沈玉却没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戏谑地扫了他一眼,便又把目光收回去了。那眼神有些冷,和之前看他时痴迷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没来由的,三皇子心头咯噔一下。 他想再试探一下她到底几个意思,但碍于人多眼杂,只能生生忍住,一双眼幽幽盯着她。 沈玉对他那点心思早就在前世消耗殆尽,如今见他这么看着自己,只觉得恶心。她一个眼神都没再多给他,便扭头看向孙尚书,道“只不过,孙尚书怎么就确定碎的一定是我和暝阳王的婚书呢?” “这——” 孙尚书一愣,赶紧看了眼手上的婚书,心下有些拿捏不定—— 原本他也是胜券在握的。 可现在沈玉的反应,却和预想的有些出入,而且事情进行的并不像是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难不成说,这婚书…… 就连轮椅上的战云枭,也都不由直起了上半身。身边姜九靠在轮椅边上,也不由摩挲着下巴,“爷,沈三小姐这什么意思?” 战云枭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玉。https:/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沈玉看着孙尚书的眼神当中,竟含着一丝丝隐晦的冷嘲和寒意,甚至带着一丝丝玩味与俯视。 第二十六章 0026 俯视? 孙尚书怎么说也是朝中正三品,就算是沈缙见了,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看他,何况沈玉一个后宅小丫头…… 蹊跷! 太蹊跷了! 男人若有所思,心头好奇抑制不住。 姜九没等来回答,一低头才发现自家王爷怔怔地看着沈三小姐,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话。 姜九无语,不由瞥了眼沈玉。 就不知她有什么好,让自家王爷念念不忘……但一眼看过去,却又莫名觉得她似乎真的很不错。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依旧游刃有余,看上去比孙尚书还要从容一些。 真真是见了鬼。 就连其他人也都面色各异,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我没听错吧?她居然怀疑那婚书不是自己的?总不能说是孙尚书看错了吧?” “难怪她面对杀头的事情波澜不惊,任由宋婉晴一直闹腾也不解释,原来搁这这儿等着呢!” “她不是个草包吗,怎么会有这个脑子?如果婚书真的是假的,那宋婉晴……” 一时间,这些人看看宋婉晴,又看看三皇子和孙尚书,就不由生了许多明悟。 如果被撕毁的婚书是假的,那这个假婚书哪来的?又怎么落在了宋婉晴手上?沈玉为什么要撕毁假婚书?宋婉晴又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还故意把三皇子牵扯进去? 还有孙尚书…… 这前前后后很多事情联系起来,人们的眼神就变了。 三皇子原本儒雅的脸上,此时也难免露出一丝丝隐晦的狰狞。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就连一直在看戏的皇上,也都忍不住开了口,盯着沈玉严厉道“沈三姑娘,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先帝懿旨还有人敢造假?!” 他的嗓音很高,又压得很沉,像是天上滚过去的闷雷,明显想给沈玉一个下马威。 “假不假,一查便知。” 沈玉前世见他的次数不多,每次都不敢抬头,一来是害怕他的帝王威压,二来她心仪三皇子,面对他的长辈难免生出怯意,便更加不敢抬头了。 但是现在她却迎面看向他,眼中不惊不惧,只是难免又想到答应了雪叟的事情,眼波流转之间,竟不由多了几分审视和寒意。 至于吓到? 不存在的。 人一旦经历过生死,这世上能吓到她的事情就不多了。 皇帝看着她这个眼神,不由眉心一皱。 他怎么感觉,沈家这个草包小姐看着他的时候,竟有种和他平视的意思? 正打算细看,她却已经低头看向了宋婉晴,“表姐,你说呢?” 宋婉晴猛地一僵,回神慌乱掩饰。 “表妹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可是先帝见证,盖了玉玺的,你不要随便乱说啊,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可能有人造假呢……” 宋婉晴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浑身颤抖,竟是难以置信地喃喃起来。 “那天晚上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把婚书从首饰盒下面拿出来,撕成了一片一片的,婚书一直放在那里,怎么会是假的呢!” 第二十七章 0027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不住摇头,不断地说服自己。 自打她进入侯府,沈玉对她一直都是毫无保留。那婚书一直放在她的首饰盒下面,沈玉极度嫌弃那婚书,于是连带着首饰盒都被空置了,她再也没用过那个首饰盒。 婚书就是她从那里拿出来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宋婉晴像是失了魂一样,来回把这事儿想了半天才冷静下来,抬头胜券在握道“表妹,你还是不要狡辩了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皇上和老王爷他们,肯定还会原谅你的!” 她现在很确定,这婚书绝对是真的,沈玉只是在狡辩,她怕被杀,所以一再否认的。 但同时,她不免又有些疑惑 为什么事到如今,她都提醒沈玉这婚书是从她的首饰盒下面拿出来的,她还一点都不慌呢? 反倒是她自己,越来越心虚了。 她一咬牙,干脆拽住沈玉的衣袖,晃了一下,“表妹,你就不要负隅顽抗了,赶紧道歉吧,啊?” 沈玉看着她不由露出冷笑。 宋婉晴一窒。 正要说什么,沈玉已经笑着扫了眼孙尚书,道“敢问孙尚书,你看了这么半天可有研究明白婚书是真是假?”biquiu 宋婉晴只不过是个小喽啰,孙尚书才是致命的。 沈玉不会被她干扰,只希望她能更自信一点,好让孙尚书和三皇子对她撕毁婚书这事儿深信不疑。 这样,她才好让把三皇子从乌龟壳里拽出来,把他的狼子野心暴露在他爹的眼皮子底下。 孙尚书迎上她这个笑意,一时有些看不懂她想干什么,眼神不由变得复杂,还有一丝丝不安涌上心头。 外界传言,沈家三小姐是个痴恋三皇子的草包,一个柳姨娘和宋婉晴,就能把她拿捏得死死地。 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此刻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那眼睛里一片清明,甚至不像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后宅女子,更像是看透了一切的贤者,就连他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老家伙都要忌惮。 这能是传闻中那样? 只不过,如若这样,她又怎么会听三皇子的话,把战云枭约出去呢? 他不由又看了眼战云枭,眉心紧皱。 十七天前燕南山那场刺杀,的确让战云枭成功坐上了轮椅。可今天大家也看到了,他的内力不退反进,京城群雄恐怕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总不能说,沈玉表面上是在帮三皇子,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算计吧? 还是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再出言试探一下,结果被一直插不上话的沈缙开口截断“孙尚书,说出真假很难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如果你不肯说,就把婚书交出来自然有人鉴别,自己攥在手上算几个意思!” 事发突然,他没有准备,的确反应慢了一些。但是现在,他也看出了端倪! 是别人合伙要算计他的小女儿,算计沈家! 一时间,沈缙一张圆脸气得通红,愤怒盯住孙尚书,大有一种他如果不把婚书交出来,就和他大干一架的架势。 孙尚书一看他这个表情,压力更大了。 第二十八章 0028 而且此时门外又走来一人,清冷道“是啊孙尚书,你拿了婚书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任由事态发展,难道是在等战老王爷震怒,杀了我三妹覆水难收时,你才肯那婚书拿出来不成?” “到了那时,就算婚书是假的,某些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说的对不对?” 这人说话,要比沈缙凌厉冷冽许多。 直接让孙尚书额角落下冷汗。 沈玉一扭头,便见一眉目英朗、身形劲拔、一脸正气的年轻将军走了进来。 相比于一般的武将,他显得过于英俊,身上还有一丝丝书卷气。但若比起翰林院的书呆子,他身上却又有一种飒沓寒意,如冷风过境,不愧得一“儒将”美称。 正是她的大哥,御前行走沈辞。 前世,她在宋婉晴的怂恿之下肆意破坏婚约,扰乱朝局,做了很多不利于沈家的事情。 沈辞三番四次劝说她,她不仅不听,还侮辱他区区一个四品行走,不过是皇帝面前一个奴才,就知道回家摆架子。最后把他气得直接和她割袍断义,从此没了她这个妹妹。 可即便是这样,最后沈家覆灭,他还是没能逃出一劫,在凛冬大雪当中被千刀万剐。 现在,又站出来为她说话。 前世今生,许多事情在脑海里翻滚着,沈玉看着他心头滴血,沙哑喊了一声,“大哥。”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一掀衣摆,朝着上方的皇帝单膝跪地,“皇上,婚书乃先帝懿旨,真假事关重大。还望皇上明察!” 沈玉眼眶发热,看向皇帝。 皇帝不得不开口,看向孙尚书,“孙尚书,这婚书到底是真是假?” “这——” 孙尚书手一抖,几页碎片掉了下去。 宋婉晴一看他这个样子,不免又犯了紧张,急切道“孙尚书,这婚书……是真的吧?” 孙尚书下意识看了眼三皇子,隐晦说道“这婚书用的,的确是御用的帛纸……” 他这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但藏的那一半宋婉晴却没听出来。 “我就说肯定是真的!” 她一听这话立即放心下来,抬头看向沈玉,带着哭腔佯装为她担忧,道“表妹,你快跪下来,跟大家道个歉吧。只要你道歉一切就都还有回旋余地。王爷那么在乎你,他肯定不会计较你这小小的一次任性的,只要你往后不要再惦记三殿下……” 而且此时门外又走来一人,清冷道“是啊孙尚书,你拿了婚书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任由事态发展,难道是在等战老王爷震怒,杀了我三妹覆水难收时,你才肯那婚书拿出来不成?” “到了那时,就算婚书是假的,某些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说的对不对?” 这人说话,要比沈缙凌厉冷冽许多。 直接让孙尚书额角落下冷汗。 沈玉一扭头,便见一眉目英朗、身形劲拔、一脸正气的年轻将军走了进来。 相比于一般的武将,他显得过于英俊,身上还有一丝丝书卷气。但若比起翰林院的书呆子,他身上却又有一种飒沓寒意,如冷风过境,不愧得一“儒将”美称。 正是她的大哥,御前行走沈辞。 前世,她在宋婉晴的怂恿之下肆意破坏婚约,扰乱朝局,做了很多不利于沈家的事情。 沈辞三番四次劝说她,她不仅不听,还侮辱他区区一个四品行走,不过是皇帝面前一个奴才,就知道回家摆架子。最后把他气得直接和她割袍断义,从此没了她这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