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周姜御》 1、古巷 永仪十二年。 五月。 金陵。 正逢江南的梅雨时节,微风拂面,细雨连绵,雾气若有似无,整座老城都笼罩在氤氲的水雾之内,行走其中,仿佛仙境。 微雨最为怡情,和着清风,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又下雨了……” 乌衣巷头,破落道观的屋檐下,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叹了口气。 小男孩穿着一件略显破旧但洗得极为干净的单衣,抬头仰望着天空,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 雨水驱逐热浪,同龄小朋友们最喜欢的天气,到他这里就变得讨厌起来。 因为每逢下雨,破落的道观总会漏些雨水下来,积得东一片西一片,打扫起来要费上太多力气。除此以外,城里的摊贩们逢着下雨便生意惨淡,也就不需要他帮忙赚一些零钱。 所以对独自生活的他来说,雨水并不是一件讨喜的事情。 在小男孩长吁短叹之际,远处街边有清脆的童声传来。 “谢周,谢周!出来玩啊!” 声音落下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孩子从街边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小麻雀。 名叫谢周的小男孩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地招呼道:“快来帮我打扫一下!” “又要打扫。”在前的一个孩童不满地嘟囔一句,显然,他没少参与打扫道观的重任。 听到他不满的语气,旁边的小姑娘顿时瞪起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说道:“哼!不帮谢哥哥,就不跟你玩了!” 另一个小姑娘也出言附和:“你要是不帮谢哥哥,就不带你玩了!” “我就是发个牢骚,又没说不帮。”那男生委屈的不行,也对谢周受欢迎的程度羡慕到不行,赶紧屁颠屁颠地拿起门后的扫帚,走进道观低头打扫起来。 谢周嘿嘿一笑,也转身走进道观,把旧木桌上的碗筷收拾好,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茅草。 家里就这一张桌子,可得好生照顾。 “谢哥哥,你又只煮粥喝!”正准备清洗饭锅的小姑娘看向谢周,小嘴嘟起,气鼓鼓地说道:“先生说了,只喝粥会长不高的。” “不会的。”谢周走到小姑娘身边,抬手比划了下,说道:“喏,这不是比你还高。” 2、旧时谢府 金陵城内,有河水穿城而过,名为秦淮。 此时此刻,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人领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男孩,两人沿着秦淮河,不紧不慢地向城中心走去。 中年人名叫姜御,一身朴素黑衫随意系着把剑,眉眼间自有潇洒不羁之意。 跟在他身边的男孩则是他的二弟子,名叫方正桓,生得眉眼端正,唇红齿白。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啊?” 方正桓声音明朗,仔细听来还有些委屈,控诉说道:“你说带我下山游玩,咱们一路上只顾着赶路了,哪里游玩了。” 姜御笑道:“正桓啊,你还记得师父跟你说过天下最有名的几座城吗?” “记得呢记得呢!” 方正桓用力点点头,掰着指头数道:“长安最为繁华,清河最为富有,金陵最为秀美,洛阳最为古朴,天府最为悠闲,嗯……圣贤城的书香最是鼎盛。” 姜御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指了指前方,温和说道:“这里就是金陵城了。” 方正桓瞬间提起兴趣,眼神期待。 “不过啊……”姜御拖起长腔。 “不过什么?” “得等师父办完正事,才能带你去玩。” “弟子知道的。” 方正桓懂事地点了点头,接着好奇问道:“师父,你是要去天机阁吗?听说天机阁的总阁就在金陵城呢!” 姜御摇了摇头。 方正桓依然好奇,拽了拽师父的衣角。 姜御神秘地笑了笑,不说话。 师徒两人二人缓步走着。 “师父你快看!那艘船好大好漂亮!” “师父师父,那棵柳树上面好多烟雾,好想爬上去看看。” “师父,这里有好多桥啊。” “师父……” 方正桓似乎有讲不完的话,小喜鹊似的一路叽喳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 方正桓忽然沉默下来,指着前方不远处,语气疑惑:“师父,这座桥怎么这么破啊?” 姜御停下脚步,顺着弟子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横跨秦淮河,足足有五丈宽的桥梁映入眼帘。桥头两侧各有石狮镇守,桥墩上铭刻着精致的浮雕,用以筑造的天青石因为雨水被沁成了浅黑色,显得庄重而又深沉。 如果只从气势上判断,它比前面路过的所有桥都更加宽敞气派。 但就像方正桓疑惑的那样。 这座桥很旧。 桥面上布满湿漉漉的残叶灰尘,桥头的野花野草肆意疯长。 可以想象,这座桥已经弃置很久不予使用了,也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师父?”方正桓拉了拉姜御的衣角。 姜御回过神来,有些感慨地说道:“因为这座桥啊,名叫朱雀。” “朱雀桥……”方正桓呢喃一句,忽然想起了那首很有名的诗,欣喜吟诵道:“我知道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里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姜御说道:“就是这座朱雀桥了。” 方正桓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师父,那乌衣巷在哪?” 姜御把他拉到身边,指着朱雀桥说道:“过了桥便是。” 方正桓眼珠子打着转,希冀说道:“咱们要过去看看吗?” “不了。”姜御沉默了下,摇头说道:“那巷子里,不住人的。” 方正桓没有听出师父语气里的怅然,疑惑问道:“巷子里是不是可漂亮了?” 姜御微笑着,再次摇了摇头,说道:“不住人,也不漂亮。” 方正桓不明白了,好奇问道:“那乌衣巷为啥这么有名啊?” 姜御沉默了会儿,揉揉他的小脑袋,轻声道:“因为这巷子里曾经住的人,很有名。” 方正桓想了想问道:“比天机阁还有名吗?” 姜御也想了想,点头说道:“在上个时代,比天机阁还有名。” 一条巷子里,出了左右两位丞相,族内子弟数十人在朝中身肩要职,权势、财富、武力一概不缺,可不是比天机阁还有名? 姜御摇头叹息,眼神沧桑。 方正桓则是连连惊叹。 在他心里,天机阁拥有最多的弟子,还排出了各种有趣的榜单,挑选出天下最宏伟的门派家族和最厉害的人物,当真名气鼎盛。 乌衣巷里曾经住的人,竟然比天机阁还有名,那得有多了不起? 想到这里,方正桓又心生疑惑,问道:“那巷子里到底住的什么人啊?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3、被埋葬的记忆 看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姜御和方正桓,孩子们一时间忘记了惊叫。 “正桓,带他们出去。” 姜御对弟子交待道。 “好。”方正桓点头,带着几个孩子离开院子,停到了谢府门前。 若是在平常,这群乱糟糟的熊孩子肯定不会就这么跟着他离开。 不过看到谢周的模样,孩子们一个个都被吓坏了,此时出现一个成年人,就相当于多了个主心骨,下意识就听从了对方的安排。 但终归是有些不放心,那个微胖的男生看着方正桓说道:“你们是谁?” 方正桓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用管我们是谁,我们只是正好路过。” “最好是这样,别想什么歪点子。” 微胖男生拿出跟私塾同学打架时的勇气,放了句狠话,说着对另一个男生耳语了几句。 那男生听完后便往巷子外跑去,应该是喊家里大人去了。 乌衣巷几乎是金陵城的正中心,搁在前朝便是天子脚下,王公贵族们生活的地方。虽然几百年过去,都城从金陵迁至了长安,但在金陵中心一带,仍生活着大量权贵后裔,关系盘根错节,非富即贵。 这些个天天在城中心玩闹的孩童,无一不是世家子,就算不是嫡系,却也接受着可以说金陵城内最好的教育,虽然他们年纪尚小,但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所以惊吓过去的第一时间,他们便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告诉家长。 方正桓没和他们解释的打算,按着师父的吩咐守在门口,防止这群孩子入内。 …… …… 此时此刻,谢周捂着头不停挣扎,脑海中是另一番汹涌场景—— 火! 烈火! 到处都是火! 火油浇注,府内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烧,散发出来的恶臭味冲破天际,将朱红色的院墙染成一片焦黑。 火焰舔舐青石地面,一路向府内蔓延。 耳边充斥着哭嚎声、求饶声、惨叫声、厮杀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 跳动的火焰中站着许多身影,他们有的披银带甲,有人穿黑衣劲装,有人官袍加身,有人一身儒衫,有人只着寻常布衣。 在官员们的指挥下,披银带甲和黑衣劲装的那群人开始屠杀,而穿着儒衫和布衣的人则在旁边观察记录。 鲜血成流,被他们踩在脚下。 谢周瘦小的身影趴在门缝中观察着这一切,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灵。 4、收徒 就在姜御和谢周出现的瞬间,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 方正桓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木棍,站到了师父身边。 在场这些人,只有金陵不良人和那位天机阁弟子认出了姜御的身份,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慎重。 其他人都不认识姜御。 他们看向前方一位年老的书生。 老书生是这群孩子包括谢周在内的私塾先生,青色的儒衫洗到发白,胡子也全白了,给人一种德高望重的感觉。 在场所有人里,他是唯一算得上谢周长辈的人,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过来。” 老书生对谢周招了招手。 谢周看了看身边的中年男子,他知道对方先前救了自己,但对方毕竟只是陌生人,和熟悉的老先生相比,不用想也是倾向于后者。 谢周准备朝老书生过去。 但他却没能过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走不动路。 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有一道莫名的力量把他禁锢住了,根本就迈不开脚步。 在场大部分都是修行中人,自然看出了姜御对谢周的禁锢。 老书生皱起眉头,神情不善地看向姜御,说道:“不知这位先生是何用意?” 姜御淡淡道:“我准备收他为徒。” 收徒? 谢周识趣地不发表意见。 方正桓则是眼睛一亮,认真打量起另一侧的谢周来,虽然师弟不如师妹好,但这师弟长得比小姑娘都水灵,任谁看着都觉得喜人。 方正桓对此还算满意。 在场其他人却不觉得满意。 要知道,谢周姓谢,不仅姓氏敏感,还在乌衣巷住了这么些年,金陵城的大人物们大抵都打听到了他的来历,对诸葛长安当年那一句“惜才”也都有所耳闻。 谁都知道谢周是个奇才。 所以金陵城内的世家都向谢周抛出过橄榄枝,不过碍于诸葛长安的面子,被谢周拒绝后倒也没有谁打算强来。 金陵的不良人甚至做好了打算,等到谢周十岁时,就直接邀入不良人内部。 天机阁更是把谢周当成了自己人,就等着诸葛长安发话。m..nět 所以金陵不良人和天机阁弟子的脸色极其阴沉,当然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 老书生说道:“谢周正在与我求学,暂时不考虑拜师一事。” 姜御说道:“不知老先生名讳?” 老书生说道:“孟如晦。” 姜御说道:“请教?” 老书生说道:“圣贤城。” 姜御点点头,说道:“儒门的路不适合谢周,另外,代我向柳玉问好。” 听到这话,老先生挑了挑眉,其他人也都觉得奇怪,各自打量着姜御,心想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直呼圣贤城城主的名字,言语间竟也不带丝毫敬重。 “敢问先生?”老书生道。 姜御说道:“姜御。” 老书生说道:“姜先生应该……” 他正准备讲几句道理,忽然愣住了。 姜御…… 这不是青山掌门的名字吗? “姜御……” “青山!” “青山掌门!” 即使他们没见过姜御的长相,但在场谁都听过姜御的名字,包括几个孩子在内。 众人都沉默了。 青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大派。 掌门姜御更是无双榜上前三位的高手。 谁能想到他竟亲自来金陵收徒? 当今天下,有资格与姜御相争的人就那么寥寥几个,一只手足以数的过来。 显然不包括他们这些。 姜御看着那几个金陵世家的家主,说道:“几位就算了,你们担不起这份因果。” 几位世家家主阴沉着脸,无人反驳。 “你也不行。”姜御看向官府的代表。 官府的代表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不良人可以是可以,但想要人的话,让燕白发亲自过来。” 姜御对金陵不良人说道。 金陵不良人抱拳一礼后退下。 接着他看向天机阁弟子,说道:“告诉诸葛长安,就说我欠他一份人情。” 天机阁弟子自嘲一笑算是回应。 “诸位还有意见吗?” 姜御环视一圈后问道,语气听起来平静,实际上却很强硬,调子很高。 因为这就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众人皆默然。 姜御说道:“那就都散了吧,想来大家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老书生看了谢周一眼,然后对姜御认真执了一礼,道:”希望姜掌门能好生教导。” 姜御道:“老先生放心。” 老书生“嗯”了声,转身离开。 其他人见状,自知此事已成定论,也纷纷告辞离开。 …… …… 破落道观里,姜御和谢周相对而坐,方正桓被打发到一旁,有姜御的剑气阻隔,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 “您真的是青山掌门吗?” 谢周心里还有些忐忑,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平日里靠着打零工生活的少年被传说中的大人物看中,这真是书里最美好的故事。谢周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也产生过这样的幻想,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整个人都傻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错,我便是如今的青山掌门。”姜御看着他,笑容温和。 谢周有些不安说道:“听说青山每两年才会开山收徒一次,您为何要下山收徒啊?” “遇到资质好的,主动上门也是常事。”姜御对他说道。 “资质好的……我吗?”谢周的小脸上带着茫然。 姜御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资质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谢周还是不太明白,他从未接触过修行,怎么就判断出了资质好坏? 姜御忽然问道:“有些时候,你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对吗?” 谢周心里一个咯噔,呆住了。 老道士去世后,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竟然被对方一口叫破。 姜御笑了笑,说道:“不用紧张,这个叫道心天成。所以你的记忆力比常人更好,接受和理解的能力也会远超常人,这一点在修行上更能体现出来,道心天成之人,无一不是天生的修行胚子。” 谢周听懂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如何?可愿随我前往青山修行?” 姜御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谢周哪里会不愿意? 青山不仅是天下第一大派,还是说书先生们最喜欢的门派,天下英雄出青山、青山弟子下山除魔卫道、青山剑修御剑九天之上……这些无一不让孩子们心生向往。 “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谢周低头看着木桌,小脸上略显犹豫。 他从未离开过金陵城。 如果离开的话,会不会再也不能回来? 姜御莞尔,耐心解释道:“修行确实要背井离乡,但青山非佛门,不讲究断绝人伦,平时休息时也不禁外出,等将来修行到一定境界,便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谢周再无迟疑,叩头说道:“弟子愿意。” 5、青山十年事 和谢周确定好收徒一事,姜御便离开了,说是去拜访故友。 方正桓没有跟他一起,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等师父离开后,便拉着谢周问东问西。 虽说这对师兄弟只是初次见面,但场面并不僵硬。 毕竟两人年纪相仿,兴趣也多有相同,根本不用考虑没话聊的情况。到了晚上,方正桓甚至连客栈都没有去住,而是和谢周一起在道观的木板床上睡了整晚。 第二天一早,谢周便收拾行装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不过等到中午,姜御才返回道观。 姜御领着两人吃了个午饭,没有像昨天答应的那样带方正桓游玩,直接返回青山。 但这一次,方正桓没有半点怨言。 因为在来的时候,出于锻炼弟子的心思,师徒两人一大半时间都在马车上颠簸,剩下的时间都在步行,着实把方正桓累得不轻。 而今天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姜御选择了御剑,用最快的速度朝青山赶去。 方正桓记得,自己上次被师父带着御剑还是在四年前刚刚拜师的时候,这几年他也求过师父几次,但姜御每次都会拒绝,只说让他努力修行,等入了一品境界,自然就可以御剑。 不过方正桓很清楚,一品是世间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哪能轻易破境? 能在二十五岁前入得一品,方正桓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与方正桓的兴奋不同,谢周最初时有些惊恐,缩在姜御身后,双手紧紧地握着衣角,缓解片刻后依然是震惊大于欣喜。 他之前只在故事中听说过御剑飞行,没想到这世间真有人能够做到! 几次深呼吸后,他心里惊恐的情绪逐渐消失,看了眼师父的背影,紧握着衣角的双手也不自觉张开,看着云雾从指尖流过,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对姜御所说的修行愈发期待。 姜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对此很是满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便是他御剑的原因,也是他上给谢周的第一课。 没有人不向往天空,也没有人不对飞行产生过幻想。 谁不想去看看这天到底有多高? 大约两个时辰后,古剑穿过一片极为浓郁的云雾,视线骤然明朗。 三人已至长安城外。 无数道山峰现于眼前,绵延接近百里,有的俊美,有的崄峭。 6、邀请 第一卷。 不许人间见白头。 …… 永仪十八年、四月,皇帝陛下携百官、召翰林儒生七十余人,于泰山封禅。 是夜,群星坠落,光雨遮天。 百官与儒生们议论各不相同,后泰山碧霞观观主进谏,统一说法。 ——星陨如雨,是为祥瑞。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封碧霞观观主为岱岳真君。皇帝陛下归京之后,于皇城外围圈地起楼,名观星楼,在朝堂上另设观星司,岱岳真君任第一任星君。 观星楼建成之日,年号改为太和。 因祥瑞而改年号的事情不在少数,历史上有过数次类似的记载。 至于流星雨是否真代表着祥瑞,同样没有多少人在意。 边境小战不断,不过已经快十年没打过大仗了,大夏十三州境内也没出现过特别严重的自然灾害,庙堂上没有引起公愤的大奸臣,江湖上邪教依然被正派和不良人压得抬不起头…… 整体来说,这是一个太平年景,百姓们的生活过得还算不错。 …… …… 太和四年。 秋。 这一年,谢周已经十八岁了。 来到青山的第三年,他顺利学完了青山学堂的所有课程,第四年完成了姜御交给他的任务。之后六年里,他每天的生活都是练剑和熟悉道门五术,很单调,但绝不乏味。 毕竟学有所得,这是一个特别有趣而且有成就感的过程。 秋日的某个清晨,逍遥峰来了个客人。 这客人是个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客人送过拜帖便开始登山,直到午后才爬到山腰处,找到了谢周居住的地方。 “请问谢周谢公子在吗?”客人站在两颗柳树下方,对院子里面喊道。 谢周正在屋内冥想,闻言走出房间,开门把人请了进来。 “在下赵七,贤运民驿的人。” 赵七对着谢周执礼,姿态放得很低。 通俗来说,民驿属于车队的一种。 在车队刚刚起步时,规模较小,需要到处找活干,甚至求活干,不管载人还是拉货,只要是生意大都来者不拒。 当车队把名气打了出去,壮大到了一定程度后,生意源源不绝,孙子便成了大爷,求活干便成了挑活干。久而久之,衍生出了两种发展方向:主运货,或者主拉人。 前者称为镖局,后者则称民驿。 贤运民驿便是长安城内,属于民驿一行内生意最好的几家之一。 谢周知道这些主要是贤运民驿的主事者,等同于镖局的总镖头,名叫朱贤。 两年前,谢周替师父往长安送信时,偶然间与朱贤结识。 虽然朱贤掌控着整个贤运民驿,但他的年纪并不大,只比谢周年长五岁,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当得起年少有为一词。 之后谢周每次前往长安,朱贤都会拉着他一起喝酒,两人算是积了些交情。 “是有什么事吗?” 谢周看着赵七问道。 赵七说道:“我们当家的最近接了个大生意,想请谢公子帮忙。” 谢周问道:“什么大生意?” 赵七说道:“有个富商准备前往齐郡,路途遥远,需要找人护送。” 齐郡位于青州,与长安的直线距离大概两千余里,如果一路官道过去最少是三千里路,大概二十天的行程,确实算得上路途遥远。 这一来一回,差不多得一个月。 谢周有些迟疑。 赵七见状道:“当家的说了,等人送到以后,可以把五分之一的佣金分给谢公子。” “五分之一是多少?”谢周问道。 “六百两。” 赵七笑着说道:“如果谢公子同意的话,这是三百两定金,等到了地方,那富商老爷自会把剩下的三百两补上。” 说着,赵七从袖兜里掏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出来,放到桌上轻轻推到了谢周面前。 谢周没有说话,看着桌上的钱袋,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掌。 谢周缺钱吗? 缺。 而且很缺。 青山不缺钱,因为青山有很多产业,但这些钱都掌握在师父姜御、执法师伯和各位长老手中,用来维持青山的正常运转,发放到普通弟子手中的话,是每月三钱。 谢周身为掌门弟子同样是每月三钱,没有丝毫特殊。 也就是说,即使存着一分不花,一年到头都不到四两银子。 当然,如果是执行任务,比如觐见陛下、缉拿凶徒等等,会有另外的赏钱。 谢周去年一共拿了十二两银子。 十二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差不多是长安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但如果拿去花街或者有名的大酒楼吃酒,恐怕一顿饭都遭不住,就像朱贤前几次请谢周喝酒时,最少的一次都花了二十余两。 赵七问道:“谢公子意下如何?” 谢周沉思片刻,说道:“我能问问这个富商到底是谁吗?” 众所周知,民驿载人是不包食宿的,五分之一便是六百两,加上一路食宿和各种杂项,一趟下来肯定要三千三百两朝上。 普通富商可承受不起这个价钱。 此外,肯出到这个价钱,也就证明这一路上必然伴随着凶险。 赵七说道:“当家的称呼他为孟员外,其他的我就不知晓了。谢公子如果愿意,下山后再去问当家的便是,只是当家的有交待,此事你得先同意护送,他才能把原因告诉你。” 说完这话,他耐心等着谢周的决定。 谢周纠结半晌,把钱袋收了起来。 有钱不赚王八蛋。 何况这么多钱。 赵七见事情达成,顿时笑容满面,提醒说道:“这一趟下来最少要一个月,谢公子方便离山这么久吗?” 谢周说道:“无妨。” 如拜师时姜御对他说过的一样,青山不限制弟子们的自由,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只需要通报一声,随时都可以离山。 至于护送车队或者其它赚钱的私活,青山同样不设禁止,只不过即便下了山,也得遵守青山的门规就是了。 不过这几年来,除了执行任务,谢周倒是很少下山。 一来他没有家人,不像其他弟子逢年过节都需要回乡省亲。 此外。 穷。 也是谢周很少下山的主要原因。 赵七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也就不过多停留,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谢公子下山后,直接来贤运民驿即可。” 送走赵七后,谢周直接去了云居峰,找执守弟子进行了离山报备。 弟子离山是常有的事,报备和记录的流程一切从简,不消片刻便记录完成。 7、朱掌柜童叟无欺 报备过后,谢周从云居峰返回住处,正好遇到从山顶练剑归来的方正桓。 谢周拿了钱心情正好,笑着说道:“师兄,改天请你去抱月楼喝酒?” 抱月楼可不是普通的小酒馆,而是长安城最好的几家酒楼之一,随便两坛好酒下来都得几十两银子。 方正桓轻咦一声,看着他疑惑说道:“你是遇到喜事了?” 方正桓和谢周的关系自不用多说,除此以外,还有执法长老门下的东方月明,三人就像亲兄弟一般,经常会结伴下山,只是吃饭喝酒的时候,方正桓和东方月明总会提前把账结了,不让谢周出钱。 方正桓来自万年县方家,虽不是什么豪门贵族,却也算得上富甲一方,逢年过节方正桓回家省亲的时候,总会带来一些零花钱,数目不低,几十两的样子。 东方月明则是东方瑀的独子,作为执法长老的东方瑀并不会给东方月明特权,但东方月明比谢周年长了六岁,三年前便入了一品境界,如今已是主事级别的人物,不管是月钱,还是执行任务拿到的赏钱,都比谢周高了很多很多。 所以在师兄弟三人之间,谢周是最穷也是唯一穷的那个。 他主动开口请喝酒,还是在抱月楼,这在方正桓看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接了个护送的任务……” 谢周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方正桓皱了皱眉,说道:“一趟三千两,这个孟员外怕是仇人不少。” 话虽如此,他却不会阻止谢周。 毕竟谢周已经是二品巅峰的剑修,而且精通道门五术,一品以下几乎无有对手,青山弟子送外号“一品守门人”,就算遇到一品境的强者,也不是不能周旋。 对于自家师弟,方正桓还是很放心的。 此外。 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就连方正桓都有些心动,好想问一问那个孟员外还缺不缺侍卫,他也是可以护送的。 …… …… 长安城。 西市。 贤运民驿。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长安城的上空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贤运民驿的大堂内,一个面容清秀的瘦削年轻人和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子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这桌子不是饭桌,也不是书桌,而是牌桌。 年轻人正是朱贤,坐在他对面的便是将要前往齐郡的孟员外。 谢周以为朱贤和孟员外谈好了价格才请他护送,其实不然,朱贤是先联系了护送之人,再来与孟员外谈价格。 看似前后颠倒,却透出了朱贤浓浓的自信:他相信孟员外一定会选择贤运民驿,而且一定会给出他要的价钱。 朱贤轻轻举杯,喝了口杯中的茶水,微笑说道:“孟员外。” 孟员外说道:“朱公子。” 朱贤摇了摇头,认真纠正道:“之前就跟孟员外说过,我是生意人,与公子相比,我更喜欢别人喊我朱掌柜。” 孟员外噎了下,看着他手中的茶杯,改口道:“朱掌柜,我能问下你为何喝茶吗?” 朱贤说道:“谈生意时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而酒精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 孟员外沉默片刻,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幽幽地说道:“那为何给我准备的是酒?” 朱贤很耿直地说道:“听说员外喜欢喝酒,恰好我也不介意用酒精影响你的判断。” 孟员外:“……” 朱贤说道:“孟员外考虑的如何了?” 孟员外说道:“真不能便宜些?” 朱贤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说道:“不能,一个铜板都不能。” 孟员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问题是你这要价也太高了。” 朱贤装作惊讶的样子,说道:“有吗?” 孟员外闷声说道:“一里路一两银子,难道你不觉得这价格简直离谱吗?” 从长安到齐郡,普通民驿的价格大概在三十两到五十两之间,而朱贤的开价是每里路一两,走完全程需要三千两银子,足足是常价的六七十倍。 如果从正常的角度来看,朱贤的要价确实高得离谱。 但朱贤并不这么认为,更没有降价的打算,喝着茶淡然说道:“孟员外可以在长安城打听打听,诸多民驿里,贤运最是以价格公道著称,童叟无欺。如果你不满意这个价格,可以去找别家,出门右拐不送。” 孟员外沉默了。 好一个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合着就欺他这种中年人? 半晌后他才开口说道:“我要问一下,随行的高手都有哪些?” 8、折威军师 翌日清晨,谢周离开了逍遥峰。 他在山脚下的村庄里吃了顿早饭,被饭铺老板认出是青山弟子,怎么都不收他的钱。 秉持着不能白嫖的原则,谢周把铜板留在桌上,接着出发,以正常速度向长安城走去。 正午时分,他又在长安城郊大路旁边的茶棚稍作停顿,要了一碗凉茶。 喝完凉茶后,他继续走了近十里路,才来到长安南城脚下。 长安城乃是大夏国都,亦是世间最为宏伟繁华的城池,共有十二条官道在这里交汇,仅是南城墙便开了八个城门,皆有卫兵把守,管控极为严格。 城外官道两侧,除去茶棚饭摊这种供旅人歇脚的地方,甚至还有绢布、铁器、瓷器这等露天的店铺行肆。也不知开在这里有没有生意,但卖家站在摊前吆喝的不亦乐乎,招呼城外旅客们过来挑选,繁华可见一斑。 等到谢周排队入了城,来到贤运民驿的时候,已是午后。 管事进去通报,很快朱贤就迎了出来。 “谢兄弟来了,里面请。”朱贤与谢周寒暄几句,与他并肩进了贤运民驿。 虽然是长安城最大的民驿之一,但其实这里并没有多少客人来往。 因为贤运民驿的车队都停在城外,城内也另设了个几个办事处,西市这边名为总部,倒不如说是朱贤的个人府邸,只有遇到像孟员外这种比较大的生意,朱贤才会约到此处商谈。 朱贤把谢周带到了前厅,也是昨天他和孟员外谈生意的地方。 如果有贤运民驿其他人在这,一定会觉得奇怪。 因为朱贤习惯谈生意用的那张牌桌,不知何时换成了檀木制八仙桌。 此外,朱贤给谢周倒的是酒,自己杯子里倒的同样是酒。 谢周并不觉得奇怪,从认识以来,他与朱贤都是以朋友相处,跟生意没什么关系。 这还是他和朱贤的第一次合作。 两人闲聊几句,便转到了正题。 “那孟员外是什么来历?” 谢周好奇问道。 朱贤不再隐瞒,对他说道:“他叫孟君泽,曾经是折威军的军师。” “折威军……” 谢周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眯了眯眼说道:“折威军不是被取缔了吗?” 9、尾随者 泾阳神捕? 谢周表示从未听过这个称呼。 泾阳县他倒是知道,京兆府双县之一,东临长安,北挨青山,繁华不弱一般小城。 不过这泾阳神捕的名头听起来确实响亮,出于礼貌和不显露自己的孤陋寡闻,谢周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关千云,拱手说道:“原来是泾阳神捕,久仰久仰。” 关千云摆摆手,笑着说道:“小小神捕,不过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朱贤的脸先前便黑了,此时实在是听不下去,起身问道:“哪个给你封的泾阳神捕?” 关千云说道:“我自封的。” 自封的……谢周无语了。 朱贤黑着脸说道:“你师父把你送到泾阳是为了让你多积履历,别不当心!” 关千云说道:“我知道。” 一般来说,像淮阴侯和武侯那种一经举荐便得重用、之后才展现能力的少之又少,朝堂的重要位置必须先有履历支撑才能上任,否则会让人不服,引起一系列的麻烦。 而这种挨着京都的大县,绝对是积累履历一等一的好去处。 事实也确实如此,泾阳县内的知县、县丞、县尉、主薄、典史、捕头……这些官员有八成都是长安权臣们的门客后生。 关千云便在此列。 朱贤指着他,对谢周介绍道:“他以前是不良人,现在是泾阳县的捕快。” 关千云纠正道:“是捕头!” 朱贤懒得搭理他,继续说道:“他师父是不良帅燕白发。” 谢周微微一惊,他没听过泾阳神捕,对燕白发却是早有耳闻,燕白发作为当世有数的强者,在如今天机阁排出的无双榜上名列三甲,仅次于自家师父。 朱贤又指着谢周,对关千云介绍道:“他是姜御的二弟子。” 一听姜御,关千云眼都直了,这可是比自家师父还厉害的狠人,当即抱拳道:“久仰。” 谢周回道:“失敬。” 关千云说道:“是我久仰。” 谢周回道:“我也失敬。” 关千云说道:“久仰久仰!” 谢周回道:“失敬失敬!” 朱贤看着两人,默然片刻,阻止了他们继续尊敬,道:“我说你俩差不多得了,跟你们说这些是为了你俩在路上多照应一下,还是那句话,如果遇到了你们对付不了的人,该溜就溜,别瞎逞强。” 说着他又把孟君泽的身份来历对关千云讲了一遍,引得关千云一阵咋呼。 在朱贤的安排下,谢周和关千云在贤运民驿的客房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清早,几人便从西市出发,自北城门而出。 贤运民驿将要往齐郡的车队便在城外一里处,孟君泽和几个随从早早便等在了这里。 今天的天气不像昨天好,凉风肃杀,官道两侧被野草淹没。 谢周背着一把剑。 关千云脱下捕快服换成了一身简单的灰色劲装,捕刀也换成了长枪,不过长枪在手中拿着实在是不方便,他走上前把长枪绑到了后面拉货的马车顶上。 孟君泽看了看两人,心想这应该便是朱贤提到的剑客和枪修了,生的倒是一表人才,不过这也太年轻了,哪里有高手的样子? 还有,弓箭手呢? 他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走到朱贤面前,皱了皱眉说道:“不是说好的三个高手?” 朱贤说道:“是三个。” 孟君泽懂了,原来第三个藏在暗处。 辞行的话无需多说。 十三辆马车沿着官道出发,都是些不显眼的普通马车。相比之下,最中间的那辆车厢稍显宽敞,四面皆有丝绸包裹,不算华丽,但想来乘客坐在里面应该会更舒服一些。 这辆车是朱贤专门为孟君泽准备的。 但其实孟君泽并不在车厢内。 车厢内空无一人。 起风时窗口露出的褂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给稻草扎成的人偶套了身衣服。 此时此刻。 孟君泽一身寻常布衣,坐在第三辆货车前方,充当车夫。 毕竟孟君泽不是真的员外,而是实打实的军伍出身,当年攻打谷昌国时,再艰苦的条件他都经历过,没必要在这时候选择享受,与之相比,还是安全更为重要。 谢周和关千云一人骑一匹马,缀在车队的最后方。 关千云打量着车队的护卫和车夫,啧啧说道:“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啊!” 几乎每个人虎口、掌心、食指第二关节都长着厚厚的茧子,明显是长期持握刀枪留下的痕迹。此外,虽然他们装成了护卫和车夫,但气息却很难伪装,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冽气质,比秋风都更显肃杀。 谢周点了点头,猜测道:“应该是曾经折威军的旧部。” 关千云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猜的不错。 车队虽然是贤运的车队,但从赶车的车夫到随行的护卫,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贤运的人。 他们是孟君集派来接族弟返回齐郡的亲卫,各个都是百战老兵。 孟君泽的三千两银子,不过是买了贤运的招牌和十三辆马车,以及谢周、关千云和暗中那名弓箭手的保护。 车队正常行走着,没一会儿谢周便皱了皱眉,有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自幼道心天成,加上在青山十年的苦修,他的感觉几乎从不会出错。 谢周表面不动声色,却暗自屏息凝神,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清心咒,天地在这一瞬间寂静下来,周围的风吹草动,林木阴影在他的感知下都变得清晰可见。 关千云察觉到他的异常,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谢周沉默不答。 关千云瞬间就懂了,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有风起。 官道两侧秋叶摇落。 右前方树后,无声闪过一道阴影。 “那里!”谢周捕捉到了这道阴影,背后长剑猛然出鞘,被他握在手中,整个人犹如出了鞘的弓箭般弹射而出,剑风破空,朝着树下的阴影刺了过去。 关千云几乎同时有了动作,翻手间长枪入手,犹如一条盛怒的黑龙。 树林内的阴影现出原形。 这是一个壮汉,和关千云身高相仿,却比后者壮了一圈,背着一把厚重的九环刀。 看着谢周和关千云的攻势,壮汉的眼神中分明有一丝错愕,他隐藏的很好啊,为何会被发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来不及躲开攻势,只得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抵住刀身,横在身前。 轰的一声巨响! 九环刀同时挡住了枪与剑。 然而,强大的反震力直接将他推入树林,一连撞倒十数棵白杨,砸进了树叶堆里。 再起身时,他已被长枪抵住咽喉。 关千云微微仰头,一手持枪,一手负在背后,尽显强者风范。他想了想,觉得就这么制服对方不妥,虽问的有些晚了,但还是大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10、我不是楼东震 10、我不是楼东震 谢周和关千云的速度实在太快,一众折威军旧部尚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右边树林里传来了一声轰鸣,紧接着便是关千云一句洪亮的“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就连两人骑的马都后知后觉,直到此时才发出一阵长长的嘶鸣。 “过去瞧瞧。”孟君泽神情微变,吩咐手下说道,心想这才离开长安十几里,难道那些人就忍不住追过来了? 车队缓缓停下。 但不等孟君泽和一众折威旧部前去查看,谢周和关千云就押着黑衣壮汉走了出来,并且封住了后者的内力和经脉。 黑衣壮汉低着头,神色难看。 “这家伙在旁边窥伺了咱们半晌,被我们给抓住了。” 关千云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对他这个骄傲的泾阳神捕来说,制服窥伺之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让他的情绪产生半点波动。 说着,关千云从后面一脚踹到黑衣壮汉的右腿弯处,让他半跪在了车队前方。 黑衣人低着头,眼神躲闪,如果观察的仔细一些,会发现他脸上尽是尴尬的神情。 孟君泽看着他,默然无语。 一众折威旧部同样默然无语。 关千云挑了挑眉。 谢周看到众人的反应不太对劲,望向孟君泽问道:“员外似乎认识这个人?” 孟君泽点点头:“认识。” 黑衣壮汉却闷声说道:“不认识。” 孟君泽被他噎一下,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我的亲卫,以前在折威军内担任斥候。” 黑衣壮汉不承认,扭过头说道:“那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孟君泽:“……” 一众折威旧部:“……” 关千云心想,这是搞毛呢? 谢周却是看明白了过来,偷偷用剑柄撞了撞关千云,示意他放开黑衣壮汉。 关千云收回长枪,把黑衣壮汉拉了起来,没好气说道:“所以你丫到底谁啊?” 黑衣壮汉不说话。 孟君泽说道:“他叫楼东震。” 黑衣壮汉:“我不是楼东震。” 孟君泽:“那你是谁?” 黑衣壮汉:“不知道,反正不是楼东震。” 孟君泽说道:“那楼东震是谁?” 黑衣壮汉干脆不说话了,低头看着一边,那幅倔强的表情仿佛在说楼东震爱谁谁。 孟君泽彻底无语了。m..nět 一众折威军旧部也面面相觑。 谁都能看出他的想法——曾经的折威军,如今的齐郡侯府,年轻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楼东震,也是府上最优秀的斥候,不仅被两个年轻小子察觉到踪迹,还被对方在三息内拿了下来。不得不说,这确实有些丢人。 丢人丢的他连身份都不愿意承认,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关千云看着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楼东震,感觉非常理解。 年轻人最尴尬的几种情况,莫过于从青楼出来时碰到了自家师长;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的时候被父母当场撞破;背后评论喜欢的姑娘却被人家听见,每一样都让人羞耻到满地打滚。 当年他年少无知,在学塾课上看自己写的中二热血小说被先生逮到,然后先生命令他站在台上把小说念完……他在台上尬的头皮发麻,同学们在台下哈哈大笑,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不过今天在场的都是百战锐士,受过严格的训练,再好笑也不会笑……大家全都绷着嘴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楼东震羞耻的身躯颤抖,恨不得装做走火入魔,把这群人全都砍死。 “都是自己人,闹了个笑话,两位不要介意。”旁边一个双鬓微白的老卒实在是看不下去,对谢周和关千云解释一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一边让人去捡楼东震落在树林里的九环刀,一边上前把黑衣壮汉拉到了车队前面。 好在大家都很给面子,该赶车的赶车,该巡逻的巡逻,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车队重新上路。 楼东震被那老卒扔到了第三辆车上,和孟君泽一起充当车夫。 “怎么回事?”孟君泽道。 楼东震说道:“什么怎么回事?” 身边没了外人,孟君泽一巴掌就呼在了楼东震头上,没好气道:“还给老子装糊涂呢?” 这一下打的真不轻。 孟君泽今年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楼东震不过二十五六,况且楼东震从加入折威军起就是他的亲卫,两人私底下常常以叔侄相称,自然没那么多计较。 “说说吧,你是怎么被发现的?” 以前在折威军时,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楼东震便是军中最优秀的斥候之一,在破谷昌国的战役中连番立功。他从没被敌人找出来过,却在今天刚一出城就折在了路上。 所以孟君泽会心生疑惑。 “我是真不知道咋回事。” 楼东震回头看了谢周一眼,闷声说道:“那个背剑的家伙,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被他察觉到了,然后给我找了出来。” 孟君泽说道:“一眼?” 楼东震点了点头说道:“天地良心,我真就只看了一眼。” 孟君泽心想这确实不可思议,接着问道:“然后呢?你们过了几招?” 楼东震噎了半晌,眼神羞愧,压低了声音说道:“一招……” 孟君泽惊道:“一招就把你搞定了?” 楼东震不说话了。 境界实力远超同辈,一直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今天却被两个比他更年轻的家伙一招击败,不仅丢人,还让他极为恼火。 而孟君泽这连番的询问和感叹的语气,无疑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孟君泽感慨道:“不愧天纵奇才。” 清早见到谢周和关千云时,他心里其实是很不满的,毕竟这两人确实太年轻了些,不过碍于对朱贤的信任没有表达出来,此时听到楼东震的话,才算是放下了心。 楼东震说道:“什么奇才?” 孟君泽解释说道:“那位贤运民驿的朱掌柜说,这两人是如今长安城内资质最佳的剑客和枪修,没有之一。” “资质最佳?” 楼东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心里却好受了一些。 虽然他不太服气,但高手之间,往往一次简单的对决就能看出差距。 所以楼东震心里清楚,即使单对单的公平较量,他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 当然,他也因此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 能请来这样的人物,贤运民驿的朱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 …… 车队最后面。 “那家伙还挺有意思的。” 关千云仰着脑袋,双手叠放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自觉颇为潇洒。 他接着评价道:“实力也还凑合。” 谢周说道:“还好。” 其实楼东震经历过数次战役,实战经验颇为丰富,在齐郡侯府的同辈人中难寻敌手,即使放到青山和不良人中,也是绝对的佼佼者。 然而谢周和关千云更不能以常理度之。 关千云从十二岁便开始跟着不良人执行任务,一路打到了二品,直到去年半只脚踏入一品境后,才被燕白发扔到了泾阳县,一边镀金,一边寻找破境的契机。 至于谢周,虽然生死战没经历过几次,但在青山却是打遍同境无敌手,一品境界的东方师兄每月也都会给他喂剑指点不足,实战经验绝不落后前者太多。 毕竟修行本质上也是一种底蕴的比拼,师门长辈的传承越是强大,后辈也就越是出彩。 关千云随口问道:“你今年多大?” 谢周说道:“还差四个月满十九。” 关千云啧啧称奇,竖起大拇指说道:“了不起,十八岁就能有这种实力,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了。” 谢周心想如果不算东方师兄和那个兰若寺里的和尚,你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你呢?”谢周问道。 “二十一。” 聊到年龄,似乎不缅怀不像那么回事。 于是关千云决定缅怀点什么,目光顿时变得忧伤起来,倾斜着脑袋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一边嚼着草根,一边感慨说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天能打七场架,一月能逛二十九晚教坊司,成天不思进取,就想着打架和教坊司。” 一天七场架?一月二十九晚教坊司? 成天就想着打架和教坊司? 这……确实是另一种了不起。 谢周顿时肃然起敬,问道:“现在呢?” 关千云说道:“现在也是。” 11、还有就是你这种公子哥 一路闲来无事,谢周与关千云聊得久了,才发现这家伙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关千云对他说了很多“冷知识”。 比如在泾阳这种小县城,因为官员大都是朝上权臣的门生,所以到处都是勾心斗角,可以说是朝廷的缩影。 不过对于泾阳知县,关千云倒是一口一个知县大哥,盛赞不已。 关千云说知县大哥姓何名事,做事井井有条且拿捏到位,绝对有相国之资。 再比如不良人出任务,如果和人交战,回去后不管有没有受伤,都可以写一封受伤报告交上去,通过后最少也是一天的休息时间,月钱如数照发,带薪休假,岂不美哉? 以及去教坊司时,必须穿的体面一些,最好装扮成书生,带个玉佩拿把扇子,提前准备两首哄姑娘开心的诗词。因为那些名妓一个个眼高于顶,最看不起打打杀杀的不良人和捕快们,却对书生青眼有加。 还有,在长安城里,尤其是内城中,不要随随便便就和人动手。因为对方指不定是哪个家族的公子哥,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沾上了往往一屁股的麻烦。 假如你看不惯这些公子哥,又不方便直接动手,就派人跟踪,等着他犯错,大错小错皆可。大错就直接抓人,小错便狠狠的揍上一顿,这样自己占了理,任对方后台再硬都没用。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你自己也得有后台,而且不能比对方的后台差太多,否则就跟找死没什么两样。 像这样的冷知识,关千云知道不少。 总而言之,聊得越多他给谢周的感觉越不像不良人或者捕快,反倒像某个大世家的嫡长子,骄傲且有能力,脾性却长歪了。 殊不知在燕白发眼中,对弟子也是同样的看法,沾了一身臭毛病,若非资质还行,早打断腿逐出师门去了。 谢周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关千云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无辜。 按他的说法,他本来是个纯情少年郎,却被师父打发到了不良人基层。 要知道,职位较低的不良人,一般是资质还行的平民,还有些是混混流氓的出身,一个个或多或少都有些坏毛病,天天跟他们厮混,能学好那才是怪事。 …… …… 秋高气爽,晌午时也不算热,孟君泽吩咐那个双鬓泛白的老卒给每人发了些干粮,大家边走边吃,车队便不歇息了。 12、山贼 孩子们拿过来的东西很多很杂,但都是些小玩意儿,不贵,几个铜板而已。 谢周平常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为别人的话左右。 但是,面对这些孩子们,他的耳根子就软了,扛不住孩子们的哀求,看着他们可怜巴巴的眼神更是心生怜悯。 此外,谢周刚刚赚了三百两银子,勉强算是个富人了,心一软,就把这些孩子们的东西全都买了下来,包括厕纸和鹅卵石…… 孩子们拿着钱,高兴地回村去了。 谢周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大堆东西,眼神略显呆滞。 他似乎在疑惑,虽然只花了不到二两,但自己为何要买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一众折威旧部也都惊了,大家看着谢周的眼神都有些复杂。https:/ 关千云笑容满面地打量着谢周,想到十三岁那年跟着不良人执行任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同样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把家里给的零用钱花了个精光。 不过后来他去了西市摆摊,把买来的东西又低价卖了出去,勉强收回了一些。 而且他比谢周要好,买东西时是挑着买的,起码没有买石头和厕纸这种。 这时,谢周转头看向他,问道:“我为啥要买这些?” 关千云说道:“你问我啊?” 谢周不说话了,找了块布把东西都包了起来,挂到马鞍上。 关千云凑过来,憋着笑说道:“蜡烛和故事书啥的我还能理解,这破石头遍地都是,你到底是怎么被说动的?” 谢周闷声说道:“那个卖石头的小姑娘说自己家穷的厉害,已经三年揭不开锅了。” 关千云惊了:“这你也信?” 谢周说道:“我当然不信,但她眼里噙了泪,都快哭出来了。” 关千云叹息一声,毫不客气地嘲笑道:“那厕纸呢,你买一大把的厕纸干嘛?请全车队的人拉屎?” 谢周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把其他人的东西都买了下来,就剩他的没买,于是那小孩真就哭出来了。” 关千云彻底无话可说了,心想谢周这家伙根本没见过世面。 这样也好。 他最喜欢和这种心性纯良的人做朋友。 起码不用担心被兄弟背刺。 “一共花了多少钱?”他问道。 “不到二两。” 谢周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钱袋,身上的零钱几乎花光了,不过前天赵七给他的银元宝,被他拿到钱庄换成了银票,都在身上带着。 但下一刻他就僵住了。 “我钱袋呢?”谢周懵了,本来放钱袋的位置,空空如也。 “会不会掉那里面了。”关千云指了指他挂在马鞍上的包裹。 谢周上前翻找了一遍,同样没有。 关千云耸了耸肩,说道:“看来被那群孩子摸走了,走吧,我陪你进村找找。” “看来是了。”谢周眼神无奈。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以他的感知力,别人想偷走他的钱袋简直难如登天。 但先前那种情况,他被孩子们闹的有些蒙圈,一时就放松了警惕。 想想也是,谁会对孩子抱太多戒心? 两人往村里走去。 孟君泽问道:“怎么了?” 关千云指着谢周,幸灾乐祸道:“那群小家伙把他的钱袋摸走了。” “这……” 谢周这种感知力恐怖到能发现楼东震的剑修,竟然能被一群孩子把钱袋偷走。 孟君泽一时间也有些无语。 一众折威旧部闻言纷纷笑了起来,倒不是嘲讽,只是觉得有趣。 坐在他身边的老卒站起身,笑着说道:“让我去吧,方便些。” 谢周想了想,不想更多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神,抱拳一礼道:“那就麻烦前辈了。” 老卒摆摆手,喊上几个人往村里去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老卒几人便从村里返回,把钱袋扔给了谢周。 谢周连声道谢。 老卒随口说道:“没花多大功夫,进村问了两声,就给要了回来。其实就算不去找,估计过一会儿他们也会送回来的。” 谢周诧异道:“送回来?” 老卒指了指他手中的钱袋,啧啧道:“里面装了三百多两的银票,不吓死个人才怪。” 如果是小钱,丢了也就丢了,丢钱的人宁愿吃个闷亏,不至于挨家挨户的找过去。 可数目一旦超过五两,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何况谢周的钱袋里装了三百多两。 别说是偷,就算是谢周给他们,孩子们都不一定敢要。 这就相当于本想抢个路边小店,结果一不小心闯进了唐家钱庄,那不得把人吓死? “倒是这村子有些问题。” 老卒忽然说道。 谢周说道:“啥问题。” 老卒说道:“忒穷,穷得厉害。” 谢周说道:“穷不正常吗?” 老卒摇了摇头。 关千云也摇头,解释说道:“一般村子穷很正常,但像这种村子,有田有水,还挨着官道,一般来说不会太穷。” 那会是因为什么? 稍一打听,便知道了原因。 山贼。 这村子名叫小北沟,由于挨着官道,交通便利,除了种庄稼以外还能做些小生意,虽然谈不上富庶,但家家户户也都积了些闲钱,日子过得还算悠然。 然而,从几年前开始,不远处的山上突然多出了一窝山贼。 这窝山贼号称狂风寨,寨里聚集了几十个打手,在附近一带尤为猖獗。 狂风寨第一次是三十多个弟兄一起过来,炫耀了一番武力,宣示北沟村是属于他们的地盘,然后抢走了很多东西。 村里的人组织反抗,结果反抗不成,几个领头人反而被打断了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打那以后,狂风寨的山贼们隔三岔五就要来骚扰小北沟村一次,不是那种全寨出动的袭击,只是派几个打手过来,也不抢钱,就抢一些日用品和酒肉回去。 毕竟寨子里几十张嘴,每天吃喝得挺多东西的,山贼们一不种地二不做生意,不抢还能咋办?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几十个有手有脚、却成天屁事不干就知道吃喝拉撒的巨婴,仅靠小北沟村肯定是养不起他们的。 所以包括小北沟村在内,附近六个村子都是他们的目标。今儿抢这个,明儿抢那个,日子也就过去了。 13、问心无愧 听到这些,谢周皱了皱眉,说道:“怎么不报官?” 老卒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关千云是在场唯一个官衙人士,沉思片刻说道:“应该是报官没用。” 他看了看周围,说道:“咱们刚进渭阳县界,身后是蓝平县,再往北边走几里就是富田县,这种处在好几个县交界处的村子处理起来极为麻烦,哪个县的官府都不愿意管。” 谢周皱眉道:“既然在渭阳县界,就该渭阳官府来管,哪来这么多事?” 关千云道:“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谢周道:“不然呢?” 关千云摊了摊手,说道:“这么说吧,假如有人报官,渭阳官府可以说这山贼是蓝平县跑过来的,合该蓝平县去管,而蓝平县可以把球再踢回来,说这是你渭阳的山贼,在渭阳地盘上就该渭阳去管,当然他们也能说这是富田县的山贼,你该去找富田县的官府管。” 谢周心想还有这种操作,皱眉道:“这么做真的没问题?” “搁我说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没办法,像这种边缘三不管的地带太多了。” 关千云说道:“再说了,现在这大夏律,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报官。” “为何?”谢周说道。 “衙门前那冤鼓,就不是给人敲的。” 关千云撇撇嘴说道:“按照律法,遇人敲鼓,不管冤情与否,先挨廷杖三十。” “普通人挨上这么多板子,就算不残废,也得在床上躺上个把月。” “搁你,你敲不敲?” 关千云质问谢周道。 谢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难以想象,敲冤鼓便挨板子,为何会有这么不近人情的律法? 事实和关千云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甚至更糟。 就在两年前,北沟村有个在城里务工的男人回来,得知山贼的消息后顿时义愤填膺,跑到了几十里外的渭阳衙门敲响了冤鼓。 挨过廷杖,等到开堂的时候,知县大人一句山贼来自蓝平县就给他打发了。 男人心有不服,当堂顶撞知县大人,被抓到了牢里,没等放出来便含恨而死。 后来就再没有人报官了。 此外,这群山贼很聪明,他们知道老百姓的底线在哪,很少杀人,一次也不会抢太多东西,而且抢一次后还会给村民们缓上几天,等到村民习惯了压迫后,便不会有人反抗了。 谢周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一众折威旧部则表示见怪不怪了。 当初他们的孟将军,不也下过冤狱?同样是功臣的孟君泽,上个月才从大牢里出来。 孟君泽不无感慨道:“大夏衙门,积弊已久了,习惯就好。” 谢周沉默了会儿,看着关千云说道:“泾阳县也是这样吗?” 关千云摇摇头,说道:“知县大哥是个好官,若是在泾阳击鼓,不用挨板子。当然,如果这事发生在泾阳,我早带人把这窝山贼给端了。” 孟君泽说道:“当今朝廷,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少之又少。” 关千云摇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 孟君泽来了兴趣:“你的想法?” “也不是我的想法,就是某次喝酒,听知县大哥发过一些牢骚。” 关千云挠了挠头,回想片刻后说道:“何大哥说,其实九成的官员在上任时,都抱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不过很可惜,这热血燃烧不了太久。” “正所谓:君者,源也;水者,流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如今圣上沉迷长生,懈怠朝政,朝廷上的权臣随之懈怠。长久以来,形成了一种‘无错即有功’的说法。” 关千云说到陛下时,眼中并没有多少的敬畏,言语间也没什么忌讳。 孟君泽不由地高看了他两眼。 关千云继续说道: “官场上行下效,致使大多官员都抱有一种少管闲事的态度。” “具体到小北沟村就好解释了。” “毕竟一窝山贼几十个人,想要端干净就得让捕快们全员出动,做成了吧没几个人说你好,做不成反而会有一堆人骂你,一不小心,整个仕途都得搭进去。” “因此不如不做,一个边缘村子,不到两百平民,自生自灭便是。” 关千云在泾阳县衙待久了,分析起来叫一个头头是道。 谢周听完他的分析,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简单的问了一句:“所以,管不管?” 孟君泽别过头去,不掺和了。 如果五年前遇到这些事,他肯定会主持一番公道,但现在…… 牢狱五年,物是人非。 一腔热血空燃。 他再没有振兴家国、荡尽不平的欲望了。 曾经浩气藏胸,满身正气的折威军师,在权力的漩涡面前终究是败下了阵来。 “当然管!” 关千云轻喝一声,一挑眉毛,理所当然地说道:“遇到了哪能不管?” 佛陀行走天下,救世人于水火。 自古佛陀少有。 不过像关千云和谢周这种、名门正派出身的年轻修行者,想法往往简单而纯粹。 世上恶人无数,除之不尽,眼不见是为净,可若是遇见了,当然要问心无愧。 孟君泽自己无意,却也不会阻止。 谢周带上剑,关千云背起了长枪,两人进村打听了一番,得知了想要的消息。 狂风寨位于五里外的山林中。 因为周围都是些野山,没有山路也不方便攀爬,所以狂风寨就扎在山脚下。出了小北沟村,顺着南边的小路一直走,没多久便看到了狂风寨的旗帜。 这是个普通的小山寨,面积不大,木头和石头堆起了一圈院墙,里面十几间木房子。 狂风寨没想过扩张,毕竟这些人在成为山贼前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地痞流氓,一个个心思不定,别指望他们有多衷心。人多了反而不方便管控,三五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睡觉,大家都在眼皮子底下才不容易出事。 寨门口左右各有一个人守着。 秉持着谨慎原则,谢周停到不远处,想着要不要先观察一番,提前在周围布置阵法。 关千云看出了他的想法,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咧咧地说道:“想啥呢,就这种破山寨能有个屁的高手,直接冲进淦就完事了!” 说着他便冲了上去,一枪挑飞了个守门的山贼,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也被一枪穿胸。 枪法干脆利落。 谢周赶紧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 狂风寨内躺下了三十七具尸体。 关千云翘着二郎腿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拿着块湿布擦拭长枪。 谢周提着剑,右手在微微的颤抖。 按照谢周本来的想法,是把这些人都抓起来,然后送交官府处置。 哪想关千云一出手便是杀招。 “没必要搞那么麻烦。”关千云猜到了他的心思,随口说道:“就算送到官府他们也是一个死字,你要是觉得别扭,去周围几个村子问一问,听听村民们都怎么说。” 谢周说道:“我知道他们死有余辜。” 关千云笑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右手,问道:“第一次杀人啊?” 谢周“嗯”了一声。 关千云笑道:“没事,习惯就好。” 谢周不说话。 道理简单,接受却要时间。 关千云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番。 于是上前拍了拍谢周的肩膀。 然后捏了捏脸。 摸了摸头。 谢周终于没法再沉默了,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他妈有病啊?” 夜风中,关千云朗声大笑。 …… …… “施主何故发笑?” 忽然,夜风送来了一道声音。 循声望去。 孤寂的山间小路上,一个穿着破旧僧衣、光着双脚的和尚缓步走来。 14、苦行僧 山间本来很安静。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来者是一个和尚。 这和尚大概三四十岁,不修边幅,脸上的胡子很浓很密,但并不显得邋遢,更不颓废。 因为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端正,很明亮,也很温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仿佛山间秋水,清可见人。 相信任何人与他对视,都会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和尚穿着一件很破旧的灰褐色僧袍,晒得黝黑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右手也捻动着一串佛珠,只是手中的佛珠要稍小一些。 两人都注意到这和尚没有穿鞋。 裸漏在外的宽大脚掌上,沾满风干了的泥泞,脚掌外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个苦行僧。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关千云毛发耸立,从石头上弹坐而起,紧紧握住了长枪。 谢周也紧握住剑。 如临大敌。 他们当然不是惊吓于先前的声音,而是震惊于眼前的苦行僧本身。 那一句“施主何故发笑”,早该随山风而去,然而却没有。 声音仍在他们的脑海中回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和质问。 “施主先前为何发笑?” 和尚走到了关千云面前说道。 他比关千云矮了一头还多,不高不壮,不胖不瘦,属于放在人群中很不起眼的类型。 但当他站到关千云面前,却不显得渺小,反而极有威严,把魁梧的关千云衬托得像一个仆从,被主人训斥着抬不起头。 关千云呼吸粗重,就好像被一座山压在身上,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时,谢周开口了。 他看着和尚,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为民除害,所以发笑。” “除害有很多方法,杀生最不可取。” 和尚轻轻摇头。 关千云这才喘过气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照你说该当如何?” 和尚温和道:“劝人从善。” 关千云嗤笑说道:“就这些山野毛贼,你觉得能劝化得了?” 和尚说道:“当然。” 说着,他向狂风寨内走去。 谢周和关千云下意识跟了进去。 下一刻。 咚、咚、咚…… 山间忽然响起敲打木鱼的声音,紧接着便回荡起佛经的咒音。 淡淡的金光随之浮现,照耀在尸体上,犹如传说中的太阳真火,一点点将地上的血迹,和山贼们的尸体焚烧殆尽。 谢周和关千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极度的震惊。 佛光普照,咒音绕耳…… 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火……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可惜贫僧来晚了一步,未能阻止两位施主的杀孽,此乃贫僧之罪过。” 和尚遗憾叹息,话锋突转道:“不过若能在此度化两位施主,倒也不失一桩善事。” 关千云眉头紧皱,心想这和尚看起来眉慈目善,说起话来却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听到他说要度化自己,更是觉得恼火,没好气说道:“这群山贼死有余辜。” “还有你这和尚也挺有意思的,放着那么多的好人不度,渡恶人?这是狗屁的道理!” 关千云眼神不屑地看着他说道。 “施主此言差矣,众生何分善恶?” 和尚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佛眼中众生皆佛,菩萨眼中众生皆菩萨,施主觉得这个人不好,觉得那个人是恶人,其实并非如此,是施主心中有恶。” 和尚顿了顿,接着说道:“以恶心看一切法,无有一法不恶;以善心看一切法,无有一法不善。相由心生,境随心转,贫僧希望施主能明白这个道理。” 说着他轻轻跺了跺脚。 那些金光重新浮现,瞬间形成一道光柱,将谢周和关千云笼罩在内。 轰的一声! 关千云脑袋里一声炸响,随后是一连串的经文声响起,声音浩大,如若洪钟。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一座山,山顶菩提树下坐着一个光脚僧人。 那僧人对他说道:“施主心有恶念,可入我佛门化解。” 随后僧人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经文。 这些经文不止是以声音的形式出现,还幻化成文字布满天空,朝他压了过来。 佛威如山,佛光如海。 山海接连倾倒。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关千云的意志便淹没在无边无际的佛威和佛光之中,他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内心就变得无比祥和,七情六欲于此刻断绝,失去了所有世俗的欲望。 他开始觉得杀死那些山贼是错误的,双手沾满血腥的自己也是错误的。 唯有遁入佛门,才能纠正这些错误。 在关千云陷入挣扎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谢周却没什么感觉。 也不能说完全没感觉,就是脑海里萦绕着一道刺耳的声音,嗡嗡的让人心烦。 至于拜佛的想法则是完全没有。 “精神武学……不过这和尚的修行还不到家,很难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谢周瞬间做出判断。 这便是道心天成的好处。 谢周发现了关千云的变化,知道自己不能在等下去了,否则后者难免会迷失心智。 他双手握剑,竖举过头,然后斩下。 铮的一声! 剑光在佛光上撕开了一条缝隙。 巨大的反震声音响起。 谢周和关千云同时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就像是被人抡了一锤,开始出现耳鸣。 关千云被从佛海中拉了出来。 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到先前的一幕,顿时怒从心头起。 “淦你娘的死和尚,想拉老子入佛!” 长枪如火,携怒而出。 和尚不曾躲开。筆趣閣 或者说不用躲开。 他的皮肤表面金光流转。 长枪微微颤抖。 关千云的右臂也微微颤抖。 他这一枪不仅没能刺穿和尚的身体,反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落在了最坚固的金铁之上! 金身咒! 一品境的金身咒! 修行界关于防御的功法中,佛门金身一直都备受推崇。 修成金身之后,不敢说同境无敌,但面对比自己境界更低的对手时,几乎无敌。 因为对手根本破不开金身的防御。 就像此时的谢周和关千云,他们两个在修行上都颇有些心高气傲,所以看出和尚是一品强者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试着去和对方战斗。 但此时看到金身,两人都心生无奈。 这就没得打了。 根本就破不了防。 关千云暗骂一声晦气。 谢周有些遗憾先前没在周围布下阵法。 15、箭来 谢周和关千云都不是迂腐之辈。 打不过,该如何? 两人一对视,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也是来之前朱贤数次叮嘱他们的事情。 逃就是了。 “跑!”关千云大喝一声,把长枪当做棍棒抡向一旁的山石。 随着一连串的轰鸣声响起。 烟尘大作,然后渐敛。 漫天石屑如雪。 暮色下的山林中出现了两道尘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已逃出数里之外。 谢周和关千云逃往的方向是山脉深处。 他们没有分开逃,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如果分开逃只会给对方找到逐个击破的机会,虽说一起上也还是远远不如,但起码能走上两招。 此外,他们也没有逃往车队的方向,那样只会给孟君泽等人带来麻烦。 最好的方法便是深入山林,尽可能的往山脉更深处逃去。 或者说,山脉更西边。 那里是青山所在。 在两人身后,和尚不急不缓。 “对佛不敬,理当镇压。” 他含笑说道,然后吐出一个字来。 “镇!” 夜风骤停,天地生出感应,无比恐怖的气息朝着山野间散去。 轰轰的巨响声中,无数山石砸落,瞬间便封锁住了谢周和关千云的前路。 “往上走!” 谢周和关千云的反应同样很快,翻滚着躲开巨石,准备往山顶逃去。 然而。 两人刚一转身,便同时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和尚出现在了上方的石头上,正微笑看着他们。 “施主佛运当前,为何要逃?” “缩地成寸……” 关千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谢周摇头:“不是。” 关千云问道:“那是什么?” 谢周想到那一声“镇”字,轻声说道:“应该是言出法随。” 在无数乡野外传里面,言出法随都意味着绝对的强大。 就算放到现实中,这也是几乎可以用传说来形容的武学。 只有青山、少林、圣贤城等屈指可数的千年大派才有关于言出法随的记载。 只不过,在这些门派中,选择修行言出法随并且修行成功的人同样屈指可数。 青山没有。 听说圣贤城有一个。 少林有两个。 因为修行言出法随,需要有绝对坚定的信仰以及内心绝对的坚持。 如果身在佛门,那好,需要对佛有着绝对信仰,愿意用一生践行佛的道路。 如果身在圣贤城,同样的,需要对圣人有着绝对的信仰。 至于青山,虽然属于道门,但这样一群剑修组成的门派,一个个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指望他们绝对的信仰道尊?那还不如指望明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更实际一些。 “大师可是来自少林?” 谢周看着和尚朗声问道。 和尚笑道:“贫僧不属于少林。” 关千云看着他光着的脚掌,面无表情地说道:“少林没有苦行僧,更没有你这种妖僧。” 在不良人那几年,他没少和少林的僧人们打交道,对少林还算了解。 所以关千云很确定,眼前这和尚绝不可能是少林弟子。 少林虽然也乐意劝恶人们向善,但少林的劝,是接纳那些恶人遁入佛门,帮他们洗清罪孽,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如此。 而非像眼前的和尚,大老远的跑到山寨中劝一群山贼向善。 对于这种侵扰百姓的祸害,少林大抵上持有和不良人一样的态度,念上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再送他们归西。 “此地当为佛土。” 和尚伸手右手,对着下方虚指一弹。 数道佛光从他的指尖探出,在周围建立起一道道金色的屏障,几乎笼罩了小半座山头。 想要离开,势必要打破这些屏障。 佛土不是佛土,而是牢笼。 这是画地为牢。 相比和尚的金身咒,这“牢房”并不如何坚固,谢周和关千云都有打碎它的实力,但这些金光屏障足足有十八道,和尚也在旁边看着,想要一一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引路人看向谢周,微笑说道:“施主杀孽尚浅,若是愿意,可先行离开。” 谢周微微一怔。 关千云的心抽了一下。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分而化之。 有时候不良人捉拿凶徒,遇到人手不够的情况,便会用这种攻心的方法。 谢周却知道,和尚不是在分而化之,愿意放他离开的真正原因也不是所谓的杀孽尚浅,而是对方没有“度化”他的能力。 以对方在精神武学上的造诣,还不足以破了他的道心。 这和尚真是半点不迂腐。 但他不能离开。 他离开了,关千云就完了。 和尚的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舒缓开来。 他不知道谢周为何能免疫精神武学,以为是清心咒这种功法的缘故,但不管出于哪种原因,和尚都不认为谢周能坚持太久,那么他只需要耗下去就是了。 当初有个初入一品的散修,被他困住三天三夜,最后还是给度入了佛门。 16、我师妹人很好的 夜色昏沉,山风将烟尘带向峡谷深处,那些被惊走的鸟兽在边缘试探半晌,重归山林。 光脚和尚独自立于山间,看着谢周和关千云逃离的方向,双眉微挑,隐隐有些不悦,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追过去。 良久,他叹息一声,看了看受伤的右手,放弃了这个打算。 可惜了两个好苗子。 或者说,三个。 和尚能清晰地察觉到,先前赶来的弓箭手还没有离开,只是对方很擅长隐藏,连他都察觉不到对方藏匿的具体wei置。m..nět “希望下次再见时,能让几位施主改变看法。”和尚喃喃自语,转身离开,继续他劝恶从善的道路。 他从山林转回官道,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望向路边的杨树底下。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黑衣,隐藏在夜色中,如果不仔细观察会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属下见过三长老。” 黑衣人对着和尚单膝下跪。 和尚微微颔首:“何事?” 黑衣人说道:“楼主让我告诉三长老,不用再多做隐藏,黑衣楼是时候展露人前了。” …… …… 谢周和关千云依然是往西边逃的。 确定那和尚没有追过来以后,两人才停下脚步,在山间稍作停息。 关千云喘着粗气,向来路看了两眼,断言说道:“这和尚有大本事,不过思想有问题,将来绝对是个祸害。” 他很想杀了对方。 可惜以两人现在的实力,就算拼命都没有杀死此人的把握,能够逃出来已是万幸。 谢周点点头表示赞同,沉声说道:“他很擅长操纵人心。” 一般而言,操纵人心是用来形容某个人的城府极深、擅长谋划,但谢周说的操纵人心,就只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那和尚的精神武学堪称恐怖,足以彻底扭转一个人的心智,造成比洗脑更恐怖的结果。 关千云对此深有体会,想到自己先前差点被对方拉入佛门,心里仍是一阵后怕,恨恨说道:“很难想象如果真被他拉入了佛门,会变成什么模样。” 成为佛门弟子? 恐怕不是。 关千云和谢周统一认为,如果真接受了那和尚的建议,只会有两种可能。 一者是被摧毁思想,变成一句没有思考能力、只会乖乖听话的傀儡。 二者是被扭转思想,但不是信奉佛祖,而是成为那和尚自己的信徒。 关千云说道:“等路过下个镇子,我会给师父送封信,让他注意着点。” 谢周说道:“我也会对青山说明。” 夜风轻拂,枯黄的树叶飘落而下,两人稍作停留,绕路往车队的方向赶去。 不再谈论那和尚的事情,谢周忽然问道:“先前救了咱们的弓箭手是谁?” 关千云摇头:“不知道。” 谢周也摇头:“你知道。” “啊?”关千云装傻,摸了摸后脑。 谢周白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肯定早就问了出来,既然你没问,那你一定是知道的。” 谢周的语气很笃定。 虽然相识不过几天,但他确实拿捏了关千云的性子。 关千云见瞒不过,耸了耸肩,笑着说道:“还想着等见面再给你介绍的,不过既然问到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说道:“那是我师妹。” 谢周一怔,说道:“你师妹?” 关千云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朱老板是同时邀请我和师妹过来的,不过我师妹这人比较独,还以为她不会来的,事实证明,她也没禁受住这六百两银子的诱惑。” “我记得燕大帅也是用枪的吧……”谢周有些疑惑,看了看关千云手里的铁枪。 “谁说师妹就得是师门的师妹了?” 关千云解释说道:“她叫燕清辞,是我师父的女儿。” 谢周恍然地“喔”了一声。 关千云打趣说道:“怎么,听到是我师妹,就迫不及待想见见了?” 谢周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关千云不乐意了,嚷嚷说道:“我可告诉你,我师妹人很漂亮,性格又好,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跟她结为道侣,排成一排,能从朱雀门排到长安城外去!” 谢周沉默了会儿,幽幽道:“朱雀门到长安城外,一共有三十多里。” 三十多里得排多少个人?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关千云噎了一下,没好气说道:“你这家伙,夸张懂不懂?” 谢周说道:“所以呢?你也喜欢她?” “我还是算了吧。” 关千云毫不迟疑,果断地连连摆手,想到如果自己与师妹在一起的话…… 他不由打了个哆嗦,实在是想不下去。 首先是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是亲妹妹一样,根本就沾不到爱情。 其次如果他和师妹走到一起,估计这辈子都别再想去教坊司了。 “消受不起,像我这种多情的人,还是适合教坊司。”关千云理所当然道。 谢周懒得再搭理他。 两人在山谷中快速穿行。 这山谷是个风口。 夜风肆虐,秋树哀鸣。 关千云一边赶路,一边侧过头,看着衣袂与黑发齐齐飞舞的谢周。 这个五官俊美得足以让九成女子惭愧的青山弟子,背着剑,仿佛是剑仙下凡。 长得好。 实力强。 性格好。 说话好听。 还是救命恩人。 一层层光环下来,关千云对谢周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 可惜他不是女子,否则都想以身相许了。 谢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斜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啥呢?” 关千云不搭理他,眼珠子不停打着转,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谢周有些发懵。 安静好半晌,关千云忽然板起脸,低声说道:“先前我是不是对你说过,等忙完这事带你去教坊司。” 谢周点了点头:“是。” “我反悔了。”关千云认真说道:“我决定不带你去教坊司了。” 谢周觉得莫名其妙:“啊?” “别不乐意,我是为你好。” “虽然我确实答应了带你去教坊司,但现在真不能去了。” “因为我决定把师妹介绍给你。” 关千云看着他,郑重地说道:“虽说你迟早会见到我师妹,但你明白的,我说的介绍可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谢周说道:“然后?” 关千云语重心长说道:“我师妹不喜欢去教坊司的男子,所以你不能去教坊司了。” 谢周说道:“再然后?” 关千云说道:“我说真的。” 谢周深呼吸一口气,没说话了。 这一刻,关千云站在了师父师娘的角度上,平白把自己抬高了一辈,看着谢周的眼神,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 虽然谢周不是谁的女婿,也没有丈母娘,但他觉得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谢周觉得今晚真冷。 17、侯爷与黑衣楼 三天前。 豫州。 洛阳城。 城西某座庄园内。 后院凉亭下方坐着一位魁梧老者,满头白发,但容颜并不枯槁,反而显得精神矍铄。 老者姓褚名通,年过古稀,乃是洛阳第一势力——鱼龙帮的大当家。 此时此刻,他正闭目凝神,内力在经脉中流动,蕴养面前石桌上放着的一把刀。 夜风忽急,一道黑影落在院中。 这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中的男人,穿着黑衣黑鞋,蒙着黑脸罩,还戴着黑色兜帽,看起来很是古怪。 “褚通褚半城?” 黑衣人看向老者问道。 “正是。” 老者站起身,拿起石桌上的刀,微微眯眼看着突然造访的黑衣人。 他姓褚名通,褚半城则是他的称号,跟随他二十多年了。 最初得到这称号时,是他在五十岁那年堪破一品,借着锐气,一人一刀战胜了洛阳城内最负盛名的老前辈,那老前辈对他大为称赞,说出了一句“从今天起,修行一道,你可代表半个洛阳城”。 从那时起,他便多了褚半城的名号。 黑衣人平静说道:“听说你的实力很强,在洛阳城内全无敌?” 褚通眯起眼睛,微笑说道:“城里藏龙卧虎,老夫未必是最强。” 看似谦虚,却不是在谦虚,因为老人的笑容里带着嘲讽,这意味着更深一层的骄傲。 黑衣人说道:“我看也是未必。” 褚通说道:“你是谁?” 黑衣人说道:“杀你的人。” 褚通说道:“想杀我的人很多。” 黑衣人说道:“确实。” 褚通笑了笑道:“所以你是哪个?” 黑衣人看了看他的刀,淡淡地说道:“我来自黑衣楼。” 褚通微微摇头,不以为意。 说到底,他从没听过江湖上有名叫黑衣楼的组织,应该是某个不知名的小势力。 不过这黑衣楼的名字加上一身纯黑衣的装扮,倒是挺能唬人。 褚通正想询问一番,黑衣人已经抽出剑,朝他刺了过来。 褚通提刀迎了上去。 这晚亥时,以褚府为中心,方圆数里都听到了雷鸣般的巨响。 响声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当褚府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后院的石山亭筑已是尽数坍塌。 一片废墟中。 人们看到了褚老爷子的尸体。 褚老爷子倒在废墟里,满身鲜血,右手紧握着破碎了的刀,呼吸早已断绝。 府中哭嚎声四起。 褚通不知道黑衣楼,可惜,他再也没有知道黑衣楼的机会了。 …… …… 同一个夜晚。 长安,内城。 散值后,户部侍郎没有回府,派下属给家里打了声招呼,独自去赴一个好友的酒约。 到了地方,他发现这位平常喜欢穿着锦衣的好友今天不知为何穿着一身黑衣。 酒足饭饱后,好友笑着把一把匕首插入了他的心脏,然后拧动了一圈。 户部侍郎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 …… 同样是在长安。 广盛镖局。 黄昏时分临近关门的时候,有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进了镖局。 …… …… 皇城。 内廷司。 数份卷宗被送到了李大总管面前。 这些卷宗有的来自长安不良人,有的来自户部,有的来自刑部,有的来自京兆府。 不良人送来的是关于洛阳城褚老爷子被杀的事情,三天了还没查出半点消息。 户部和刑部送来的是同一件事,关于那位户部侍郎的死亡。 京兆府送来的则是广盛镖局的灭门案,包括总镖头在内,当晚留守在镖局的十七位镖师尽皆被人杀死。 这些卷宗本该送进御书房的。 然而。 “星陨如雨,是为祥瑞。” 自从太和元年那一场星雨落下,皇帝陛下设立观星楼以后,就很少回御书房了。 更多的时间,皇帝陛下会留在观星楼,随那位岱岳真君修道。 据说修的是长生道。 李大总管本身也是修行中人,而且是一品后期的强者,实力深不可测。 他很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 一品不能长生,领域不能长生,即使传说中的仙人境同样不能长生。 但他说服不了陛下。 青山的姜掌门、圣贤城的柳城主同样说服不了陛下。 当一个人对一件事坚信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称为执拗,很难听进外人的意见。 皇帝陛下便是如此。 宫中大部分事务,他都交给了李大总管和左右丞相处理,就连朝事也是如此。 皇帝陛下甚至不怕被这些人架空。 可以说,李大总管深受皇帝信任,位高权重,已极人臣。 不过李大总管不觉得这是好事。 纵观史书,这都是一朝衰败的前兆。 但不得不承认,虽然是宦臣,李大总管确实有几分治国的本事,他和几位权臣一起,将大夏朝廷打理的井井有条,除非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很少去打扰皇帝陛下。 不过这次却不得不打扰了。 洛阳鱼龙帮的褚通,别看他五十岁才堪破一品,但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天机阁诸葛氏曾评价他有无双榜之资,可惜年轻时过于懈怠,导致后劲不足,不过老当益壮,可当天下前五十。 广盛镖局同样不可小觑,在长安西市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民驿看贤运,货驿看广盛”,广盛镖局当属长安城乃至十三州境名声最响亮的镖局之一,总镖头更是一品强者。 好在这两者都属于江湖,很难对朝堂造成什么影响。 李大总管更在乎的是户部侍郎。 这可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官,还不像翰林院那种学官,户部掌管天下百姓的户籍和大夏财经,侍郎作为户部的二把手,有资格调动大批物资,乃是真正的权臣。 户部侍郎还是李大总管的好友,常常出入宫廷,与李大总管一起议政。 他的死,往小了说会引起户部和朝堂上的混乱,诸多派系必然会为了这个侍郎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可如果往大了说,户部和朝堂的混乱,何尝不是在动摇国本? “太和四年,多事之秋。” 李大总管闭着眼,双手揉压着太阳穴,发出了一声长叹。 这几起事件在内廷司和不良人内部,被归为了一桩案子来查。 查了三天,内廷司和不良人得到的消息相差仿佛。 这势力名叫黑衣楼。 而黑衣楼的楼主,似乎被称作侯爷。 所以,是哪位侯爷? 李大总管带上卷宗,向观星楼走去。 18、怀疑 “陛下,裴成文死了。” 裴成文便是那位户部侍郎的名字。 虽然从太和元年的星雨开始,皇帝陛下就几乎不理朝政了,但像这种朝堂三品大官,他自然不会不知。 “这是多方呈递过来的相关卷宗,还请陛下查阅。” 观星楼内一间装饰极其简单的静室里,李大总管跪倒在皇帝陛下身前,面无表情地将带来的卷宗呈了上去。 皇帝端坐在蒲团上阖目凝神,听到户部侍郎的死讯,神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接卷宗。 他淡淡道:“你继续说。” 李大总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隐藏得极好,垂着头说道:“和裴成文同一晚死去的还有十八个人,其中一人是洛阳鱼龙帮的老帮主,剩下十七个是广盛镖局的镖师,包括一品境的宋镖头。” 皇帝道:“查的如何?”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一个侍郎和十几个江湖人的死,根本不足以触动他的心弦。 李大总管说道:“广盛镖局当晚有一个仆从活了下来,据仆从的口供,当晚闯进来的杀手称自己来自黑衣楼,奉楼主之命灭掉广盛镖局。此外,户部侍郎和鱼龙帮主的死,推断同样是黑衣楼所为。” 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说道:“黑衣楼是哪方势力?” 李大总管摇头,说道:“尚且不知,在此之前从未显露过山水。” 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对他说道:“如果只是这些的话,就下去吧,户部侍郎的位置就让吴通顶上。” 李大总管抬起头,微微一惊。 如果皇帝陛下只说了前半句话,李大总管只会觉得失望,因为这代表陛下对国事已经彻底漠然,连一部侍郎的死都不关心,还能指望陛下能关心什么? 但皇帝陛下还说了后半句话。 他给出了新任户部侍郎的人选。 吴通。 吴通是清河人士,永仪三年入朝,始任户部主事,历时七年。永仪十年,吴通迁为户部员外郎,负责户籍、土贡、税赋等相关事宜,在任期间颇有人望。直至今天,吴通仍是户部员外郎,任满十二年,再无调动。 不得不承认,在李大总管心里,吴通有能力、有履历,而且出身清河吴氏的他也有足够的人脉,不用担心被朝上其他派系挤兑,确实是最适合接任侍郎的人选。 然而,陛下是怎么判断的? 如果是早些年,对这个还算知人善用的陛下,李大总管绝不会有丝毫怀疑。 但四年的修道长生,他对这个陛下已经积累了太多失望。 今天陛下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证明他有意放弃修道,准备把重心放回国事上了?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便让李大总管再次失望。 “朕最近修有所得,正在关键时期,除非是震荡朝野的大事,都不必再来打扰。” “朕赋予你的权力,可随意使用。” 皇帝陛下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大总管默然,片刻后说道:“老奴还有一事禀报。” 皇帝说道:“你说。” 李大总管说道:“昨天不良人查到黑衣楼的痕迹,与内廷司一起突袭了城南一处庄园,找到了两个黑衣楼的主事人。” “这两人偏向于死士,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便选择自杀,因为两人都有二品修为,所以臣等未能拦住。” 李大总管话音一顿,道:“不过,其中一个在临死前,说了句侯爷会为他们报仇。” 皇帝听到这里,身体猛地绷直,眼中精光暴射,沉声说道:“侯爷?” 李大总管点了点头,沉声回道:“事后据内廷司调查,发现那黑衣楼的首领,确实被一部分人称为‘侯爷’。” 皇帝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语气阴沉道:“你确定没有查错?” 李大总管认真说道:“老奴不敢欺君,所言一字不假。”筆趣閣 皇帝接着道:“哪个侯爷?” 李大总管垂首道:“时间太短,内廷司掌握的证据不足,暂时无法确认。” “不过……” 李大总管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折威军师孟君泽刑期已满,上个月从牢里放出来了,如今正在返回齐郡的路上。” 皇帝猛地从蒲团上起身,目露精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宦臣,说道: “你怀疑孟君集?” “老奴不敢。” 李大总管额头贴地,脸上却没什么惊恐的情绪。 他确实在怀疑孟君集。 可事实上,当陛下问出“哪个侯爷”的时候,证明陛下也在怀疑孟君集。 “齐郡侯功绩硕硕,老奴怎敢怀疑?只是将事实说与陛下,一切交由陛下判断。” 李大总管平静说道。 皇帝陷入了沉思,眯起眼睛打量着李大总管,不发一言,半晌才坐了回去。 “孟君集与朕不仅君臣,更是好友,他不会害朕的,你也不要再查他。” “老奴谨记。” 李大总管说道。 皇帝微微颔首,说道:“下去吧。” …… …… 李大总管走出观星楼时,天色几乎全黑了,街巷间灯火繁华,景色极美。 李大总管没心情去看这些。 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 当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李总管便跟随在陛下身边,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李大总管从不觉得“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有多正确,反倒是另一句“帝心难测”,他是愈发的深有体会了。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修大道求长生,就连小孩子都不信的长生难道真的值得追求? 难道值得为此放弃江山吗? 可陛下又真的放弃了吗? 他能说出让吴通接任户部侍郎,便足以证明他还在乎朝廷里的事。 他身在观星楼修道却仍穿着一身明黄,便足以证明他从没忘记自己是个皇帝。 但对一些事,他又表现得毫不在乎。 比如裴成文的死。 比如黑衣楼……以及侯爷。 陛下不在乎,李大总管却不能不在乎。 非军功不得封侯。 这是几百年的规定。 但现在不是在开国时期,边境看不到紧急战事,所以在如今的大夏,公爷和侯爷就那么几十个,而且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先帝年间战事繁重时敕封,如今早已退隐。 说到底,爵位不是官位,这些公爷和侯爷退隐之后,影响力还在,却没什么权力了。 但是,孟君集是个特例。 这个折威军的统帅,在边境五年,一路靠着军功封了侯,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还会是当朝唯一个封公的人,加上陛下的青睐,他极有可能被封为镇国大将军。 任谁提到他,都会觉得可惜,叹上一句:他本该是个传奇。 本该两字,尽是遗憾。 所以当李大总管听到“侯爷”两字,第一时间想到了孟君集。 而且他怀疑孟君集。 非常怀疑。 因为孟君集被打发到齐郡后,除了爵位,还领着个云麾将军的官职。 他手握精兵数千,府上还养了许多投奔他而去的折威军旧部。 他有足够的影响力,也有足够的权力。 最重要的是,从云间跌落谷底,孟君集有怨恨朝廷的理由。 19、贤运出事了 谢周和关千云返回了车队,谁都没有提关于和尚的事。 之后一夜平安。 两天后,车队来到了朝邑城。 朝邑城是座县城,占地面积不大,归平凉郡管辖,位于雍州和豫州的交界处。 虽然朝邑城和小北沟村都属于交界处,但前者可不像后者一样属于落后的三不管地带。m..nět 相反,朝邑城分外繁华。 因为朝邑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有六条官道在这里交汇,平凉郡的谷仓也设立在此。 除此以外,以朝邑为中心,往东七十里便是函谷关,往南三十里则是陕州城,也是关内道军的驻营所在。如果放到战争时期,朝邑城就是典型的兵家必争之地。 所以平凉郡对朝邑城极为重视,每座城门都派了卫兵把守。 对一般的城池而言,城门卫绝不是个好差事,一站就是一天的搁谁都受不了,只有那些没有门道或者得罪了上司的卫兵才会被打发过来守城门。 不过,在朝邑城这种拥有数条官道交汇的地方,情况就反了过来。 城门卫变成了肥差。 只有那些有门道或者受上司看重的人才能拿到这个差事。 原因很简单。 当下是太平年间,些许忘带户籍的百姓,还有过往商队和车队为了快速通行,往往会给卫兵们塞一些碎银子,碰到“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捞到四五两银子的油水。 孟君泽也是这样做的。 他上前把贤运民驿的路引递过去,路引下面偷偷藏了一钱碎银。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于这种识趣的车队,城卫兵们也都会笑脸相迎,看到孟君泽这么“懂事”,脸上和心里更是笑开了花。 “进去……”吧字还没有说出口,卫兵突然把话咽了回去,迟疑道:“你们这……” 孟君泽微微一愣:“怎么了?” 隔壁值守的卫兵见状,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那卫兵把贤运的路引递到同伴面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孟君泽皱起眉头,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他身后,一众伪装成车夫和侍卫的折威军旧部耐心等待着,不过若是观察的仔细,便能够看出他们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竟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这不能怪他们草木皆兵,实乃是孟君泽折威军师的身份太过于敏感。 不止谷昌国的余党想要置他于死地。 当初在朝堂上得罪过折威军、看不惯折威军、或者在折威军跌入谷底时落井下石的各路官员们,都想要让孟君泽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俗话说斩草要除根,你踩了一个人,那就一定要将这个人踩到底,或者直接踩死,不然给了他翻身的机会,回头踩你怎么办? 因为这样的道理,所以孟君泽当前存在着许多未知的敌人,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此时此刻,谢周和关千云牵着自己的马,缀在车队末尾。 “那个卫兵说,‘他们是贤运车队的人,就是上面交待的那个贤运车队’。” 关千云学着那卫兵的语气神态,凑到谢周的耳边说道。 谢周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按理说是绝对听不到那卫兵说了什么的。 但对于二品巅峰的修行者来说,在借助内力的情况下,倒是能够听的清楚。 问题在于,这种偷听很容易被人发现,以关千云目前的水准,别说二品境了,但凡是个四品境界的修行者,都能察觉到他的偷听。 幸亏这些卫兵少有接触到修行,大部分只是从健壮的男子中挑选出来。 “另一个卫兵说,‘这种事情哪是咱们这种小人物管得了的?先让他们进去,咱们把这事禀告给队长,然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事后就算有问题,也怪罪不到咱们头上来’。” 关千云偷听的不亦乐乎,对谢周复述着那两个卫兵的对话。 那卫兵听了同伴的话,放了行,没有过多阻拦。 孟君泽心有狐疑,却也没有多问,带着车队进了城。 没走多远。 一直在前面充当斥候的楼东震不知何时来到了孟君泽身边,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看他的语气神态,和关千云一样,都是在复述那两个卫兵先前的对话。 楼东震同样说的眉飞色舞,不亦乐乎。 如此看来,偷听一道,非关千云独好。 众人把马车停到了专门的车行,一行人就近找了家客栈,点了些寻常吃食。 晚饭结束后,孟君泽喊上谢周和关千云,还有那名老卒,加上楼东震五人上楼。 不用多说,楼东震便用内力撑起屏障,防止隔墙有耳的情况发生。 “先前那两个卫兵说……” 孟君泽开门见山,再次把那两个卫兵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你们有何看法?” 他环视一圈问道。 老卒想了想,说道:“这些城卫不像是在针对咱们,毕竟他们也没有怀疑咱们的身份,由此可见,应该是贤运车队出了问题。” 谢周、关千云和楼东震的看法与他一致。 孟君泽点点头,感慨道:“也不知贤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孟君泽发出一声长叹。 当初选择车队时,他放着广盛、乘风、风袭、同兴这些鼎鼎有名的镖局不理,选了一家以民驿为主的贤运,看中的便是朱贤的神秘和贤运的好名声,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房内几人也都有些疑惑。 贤运到底怎么了? …… …… 长安城。 西市。 今天的西市格外热闹。 民驿看贤运,镖局看广盛。 然而就在这一天,西市最大的民驿和最大的镖局几乎同时出了大事。 广盛镖局忽然摘了招牌,宣布退出镖局一行,住宅和车马等一律转让。 西市群众哗然,人人都在猜测原因。 谁知这消息还没捂热乎,一个时辰后,内廷司忽然带人封了贤运民驿的总部。 一片混乱中,有眼尖的百姓看到,那个年轻的朱掌柜,被一群身穿紫服的内廷司太监带走,据说是进了皇宫。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掌柜到底惹了什么样的罪名?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不过一个上午,就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 广盛镖局死了十七个镖师,包括盛名在外的宋总镖头在内。 宋镖头一手创建了广盛镖局,更是镖局内唯一的一品强者,他死了,广盛镖局也就凉了大半,更何况还有其余十六位镖师也死了。可以说,长安今后再无广盛镖局。 这种惨案,到底是谁人所做?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 贤运。 谁都知道贤运和广盛有过节。 谁都知道双方是竞争对手。 广盛镖局发生这种事,除了贤运还能是哪方所为?没看内廷司直接把贤运给封了? 20、出城 天色尚未完全黯淡下来,朝邑城已升起万家灯火,繁华和热闹可见一斑。 可惜要务在身,车队一行人并没有闲暇去体会这座城池的风采。 关千云倒是想出去逛逛,每个地方的教坊司都不尽相同,里面的女子也会各有千秋,深谙此道的他很想去体会一番。 不过想到谢周是万万不能去教坊司的,自己一个人去也没啥意思,加上他如今是孟君泽花钱请的护卫,不方便离开太远,最终放弃了去教坊司的想法。 连续三天的舟车劳顿,虽然对这群齐郡侯府的老卒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孟君泽的要求下,众人还是早早歇息去了。 孟君泽自己却心有不安。 他决定让楼东震去打探打探,这贤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遗憾的是,楼东震打听许久,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普通人对此是毫不知情。 城卫兵们只知道贤运惹上了官司,却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官司,上面没说。 毕竟朝邑到长安接近四百里地,如果没有官方告示的话,长安的消息传到这边起码也要七八天之久。 “最少确定了是贤运出事,不是咱们这边的问题。” 孟君泽心里的不安稍减,没有做太多的纠结,看了会儿书后睡下。 第二天。 卯时天色将亮。 车队众人收拾行装,去城门处的车马行领了马车,准备出城。 然而。筆趣閣 他们在城门处被拦了下来。 只不过这次拦人的不是城门卫,而是朝邑城的几名捕快。 “敢问官爷,这是何意啊?” 孟君泽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捕快勾头看了看,发现这支车队不算小,十几辆马车配备了二十多个随行人员。 捕快也不愿意得罪这种车队,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略显无奈地说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掌柜的大人有大量,不要让在下难做。” 孟君泽说道:“能说说理由吗?” 捕快“嗯”了声,解释道:“长安城的贤运惹到了官司,上面交待,只要贤运的车队一率不允许离开雍州地界,当然如果是返回长安,就没有这些限制了。” 孟君泽说道:“惹上了什么官司?” 捕快摇摇头,说不上来了。 孟君泽皱了皱眉,心生烦躁。 强闯吗? 不行。 这几个捕快虽然实力不强,但代表的却是朝邑城官府,而且听捕快的解释,贤运是在长安惹了麻烦,如果强闯的话,或许会惊动长安不良人也说不一定。 难道要拖下去吗? 肯定也不行。 谁知道这一拖要拖多久,一两天的话还能接受,万一被困在朝邑城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他这个折威军师的行程必然会被暴露彻底,岂不是麻烦大了? 孟君泽在心里盘算起来,是否有必要舍弃贤运的名头,直接把车辆等扔到车马行,他们自行上路。 虽然这会加大暴露的风险,但总比一直被贤运拖在朝邑城要好。 这时,关千云走了过来,看向那几个捕快说道:“你们的头儿呢?” 捕快回道:“在县衙里。” 关千云说道:“带我去见他。” 捕快斜眼看着他,心有不喜,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毛小子,怎么看都透着一种狂妄。 刚想询问,一张令牌抵在了他的眼前。 令牌上部形似鸡冠,下部有个小手柄,中间用篆体刻了两组共八个字。 “诛斩贼盗”、“捕获叛亡”。 漆黑的令牌泛着光彩,铭文苍劲有力,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捕快对这令牌的形状和上面的八个字并不陌生,他身上便有一块相似的令牌,铭刻着同样的八个字。 问题在于,他的令牌是木制,而关千云手中的令牌是玉制的,还是少见的黑玉。 不提令牌的意义,仅是这块黑玉,怕是都价值一百两银子往上。 据说只有深受重视的捕快,不,深受重视的捕头才能拿到这样的令牌。 比如长安城官衙的总捕头这种。 就连自家老大、朝邑城的捕头都只分了块铁质令牌,跟眼前的黑玉令牌相去甚远。 事实也确实如此,燕白发在进入不良人前曾是一个捕快,一度做到长安总捕头的位置,这块令牌便是先帝亲自颁发给他的神捕令。 后来他把令牌送给了关千云,让后者出门在外做事的时候更方便一些。 “好!” 捕快咽了口唾沫,顺带把不服的话也给咽了回去,乖乖领着关千云、谢周和孟君泽三人去了县衙。 很快便到了地方。 听到来人带着块黑玉令牌,朝邑城的捕头亲自出来迎接,把几人领到正厅,示意关千云坐到主位上。 关千云把主位让给了孟君泽。 他和谢周陪坐。 这一幕落在朝邑捕头眼里,不由地微微一惊,心想这又是哪路大人物? 朝邑捕头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询问这等人物的身份,想着对方也没心思和自己一个小捕头废话,直接转入正题,斟酌着语气问道:“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要事?” …… …… 皇城。 内廷司。 朱贤坐在一间静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守着房门的两个太监。 守门是为了防止他出去。 虽然内廷司不是牢房,朱贤身上也没有镣铐,但被限制了自由便是与牢房无异。 说实话,朱贤此时也是有些懵的。 虽然他一直对内廷司的太监们不大感冒,但他从没招惹过内廷司。 此外,朱贤自认在长安这几年还算老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经营民驿,怎么都不该和内廷司有接触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索之际,房门被人推开,李大总管走了进来。 李大总管挥手示意守门的太监出去,然后坐到了朱贤的对面。 “朱掌柜,是吗?” 李大总管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朱贤。 面对这个让朝堂上无数官员谈之色变的大宦官,朱贤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朱贤见过李大总管,不知总管请在下来内廷司,所为何事?” 朱贤的语气着重在一个“请”字。 他竟是在表达不满。 如果这一幕传到朝堂上,一定会让许多人惊掉下巴。 要知道,即使朝中二品三品的大员,在大总管面前都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谁成想朱贤一个民驿的老板,竟然敢表达不满! 李大总管微笑说道:“我在这间房里见过很多人,你是第一个敢有这种情绪的。” 朱贤不想与他讨论这些,平静说道:“李总管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李大总管说道:“广盛被人灭了门。” 朱贤的神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显然早就知道了此事,淡淡地说道:“所以呢?听李大总管的语气,该不会以为这事是我让人做的吧?你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吗?” “你当然有。” 李大总管说的理所当然,随即轻轻一笑,转而说道:“只不过这事当然不是你做的。” 21、上位者 你当然有。 李大总管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笃定。 广盛镖局死去的十七个人中,除了一品初期的宋镖头,还有三个二品境的资深镖师,剩下十余个人中实力最差的也在五品境界。 要知道,广盛的五品镖师可不是寻常门派里的五品,和战场上的五品也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 一旦打斗起来,吐唾沫、洒石灰粉、撩阴腿、踩脚趾头、飞镖暗器类的阴狠手段防不胜防,同境界的修行者寻常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外,案发现场是在广盛的老巢,布置了好几重阵法,镖师们占据地利人和。 然而他们还是死了,而且死得极惨。 据活下来的仆从口述,当晚进入镖局的黑衣人是用刀的,而且刀法极其凶狠,三两刀便斩了广盛的阵法,镖师们的阴狠手段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就连宋总镖头都没扛过一刀,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把人杀了个干净。 李大总管本身也是个用刀的绝顶高手,知道要做到这些有多么困难。 一刀砍死一品初期的宋镖头,即使是他都没有这个把握,除非宋镖头不做反抗。 李大总管难免心生怀疑,第二天一早,便亲自去了广盛镖局。 观察过现场的刀痕和废墟后,他确认了那仆从所言不假。 如此来看,杀手至少是一品后期的强者,甚至是一品巅峰。 这种级别的强者少之又少,足以担任一个大门派的掌门。 朱贤当然指挥不动这种级别的强者。 但李大总管知道,如果朱贤愿意的话,这家伙有太多方法毁了广盛镖局。筆趣閣 “既然你也知道这事不是我做的,为何还要抓我过来?” 朱贤看着李大总管问道。 李大总管没想过瞒他,因为就算不说,等朱贤出去后一样能查到真相。 “这是黑衣楼做的。” 李大总管解释了几句。 朱贤明白了,但没有完全明白。 他好生不乐意说道:“既然是黑衣楼,你动我的贤运做甚?” 李大总管淡淡地说道:“因为那黑衣楼的首领,被一部分人称为侯爷。” 侯爷? 朱贤微微一惊。 听到侯爷两个字,不需要李大总管多做解释,朱贤便理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你怀疑孟君集。” “不过也对。” “虽然折威军被打散了五年,但孟君集的影响力还在,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人还是会过来给他卖命。” “所以呢,大总管担心孟君集反叛?” “要我说你这就是瞎担心啊,孟君集反不了的,他手下的人太少,而且沉浮五年,早就没有当初的锐气了。再说了,齐郡地处鲁中丘陵与鲁北平原交接地,如果他真的反了,直接让青洲军守住关口,凉州军截其后路,有多少人都不够死的。” 朱贤眼中有光,兴趣盎然地分析着,说起各路军马时头头是道。 李大总管并不否认,说道:“当年他被打入大牢,心里必然会有很多不服。” 朱贤撇了撇嘴,笑道:“说到底,这事还是朝廷做的不对,哪能这么对开疆功臣!” 屠城? 屠城怎么了? 折威军屠的是外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懂不懂? 再说了,当初将士们在千里荒漠和深山中憋屈了几个月,死伤无数。 人人肚子里都窝着一把火,这把火就必须得用仇人的鲜血浇灭,下令屠城的同时也是报仇,是灭火的最好方法。 虽然这事做的极其不人道。 但请不要在战争面前提人道。 滥杀俘虏? 俘虏也是折威军的敌人好不好! 不杀敌人难道把他们原地放了? 敢放吗? 还是说把俘虏带回去? 怎么带? 那么多人不用吃饭的啊! 历史上武安君坑杀了四十万降卒,不也没人说啥,最后还捞了个“杀神”的名号。 私吞宝物? 这就更不叫事了。 哪个将军破城后不分发点宝物给将士们,再自己藏上一些? 真当这些武将都是圣贤城出来的,一个比一个正人君子啊。 上战场殊死拼杀,搏的不就是一个功名利禄吗? 当初罗列在孟君集头上的罪名,在朱贤看来都是白扯。 朱贤认为孟君集只有一个错误—— 那就是他一时失察,没有斩草除根,让那位谷昌国的王子及其部下逃了出来。 “那谷昌王子和齐郡侯之间孰轻孰重,你我心里都有数。” 朱贤耸了耸肩,说道:“拿孟君集下狱,说的是平息亡国遗民之怒,但说到底,陛下就是担心再这样下去,折威军的名声太响,孟君集功高震主,借此打压一番罢了。” 李大总管听完他对这桩旧事的看法,笑了笑没做评价,只是说道:“都过去了。” 朱贤说道:“那就说点没过去的,我不觉得孟君集会反。” 李大总管说道:“理由。” 朱贤说道:“失望不会让人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绝望才会。” 李大总管说道:“然后?” 朱贤说道:“孟君集此人最重义气,陛下当初和他同窗数年,两人情同手足。只要陛下还在位一天,他就不会绝望。” “这些也都过去了。”李大总管说道。 朱贤摊了摊手,说道:“那就没办法了,毕竟人心难测。” “大总管如果不信的话……” “试探孟君集的方法也简单,拟一纸召他回京的诏书,让人送到齐郡,看他回不回来就完事了。”朱贤随意说道。 李大总管摇头说道:“他不会回的。” 朱贤恍然,说道:“看来你已经试过了。” 李大总管微微颔首,说道:“在孟君泽出狱前,我已经派人送去过旨意,想召他回京,被他找理由拒绝了。” 朱贤微微眯眼,下一刻便猜出了大总管的意图,说道:“所以你想控制住孟君泽,让齐郡侯不得不回。” 李大总管点头。 朱贤眼珠子打了个转,话锋突转道:“那你派人去拦孟君泽,封我的贤运做甚?我招你惹你了?知不知道你这一封,贤运直接没了大半,我最少要花半年的功夫才能缓过来。” 李大总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起身说道:“你父亲来信,说你该回去了。” 李大总管离开了房间。 先前的两个太监重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守住了房门。 他们并没有放朱贤离开的意思。 因为李大总管对朱贤说的回去不是放他回贤运,而是另一个地方。 顺手封了贤运,也是在逼朱贤回去。 只是朱贤还不想回去。 …… …… 刚一走出房间,李大总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恢复成了铁面大总管的模样。 他不否认对朱贤的欣赏,今天过来也是想听一听朱贤的分析。 他也不否认朱贤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但他不信。 他依然怀疑孟君集。 皇帝陛下不在宫中,李大总管便是这朝堂里绝对的上位者。 而上位者必须要具备一点要求。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样活着很累。 李大总管却是早已经习惯了。 这时,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年人迎面走来。 中年人名叫蔡让,也是跟随陛下已久的太监,如今是李大总管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消息送出去了吗?” 李大总管看着他问道。 蔡让回答道:“送出去了。” 李大总管“嗯”了一声,说道:“以防万一,你亲自带人再去一趟。” “好。”蔡让说道:“如果他们不从,需要留活口吗?” 李大总管想了想,说道:“除了燕白发,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22、乱箭 朝邑城。 从捕头口中,谢周等人终于知道了贤运惹上的具体官司。 广盛镖局的灭门惨案。 十七个镖师的死,不管放到何时都是一桩绝对大案,难怪会有如此动静。 不过有关千云的担保,加上那块黑玉制捕头令牌的威慑,朝邑城的捕快很快放行。 车队在被拖了半个时辰后离开朝邑城,继续往齐郡的方向进发。 …… …… 雍豫交界处有一片山脉,峡谷天然而成,中间有一段大约四十里的山路。 午后时分,车队来到了峡谷口外。 山路不像官道那般平坦,以车队的速度,四十里的山路最少要三个时辰往上,加上深秋时分又是在山林中天黑的比较快,等行进到后半段,兴许就看不到半点阳光了。 夜晚从密林、峡谷中穿行,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所以老卒上前询问,是否要在峡谷口外等候一天,明天一早再进峡谷。 孟君泽思索片刻,拒绝了这个提议。 如果真有杀手过来的话,留在峡谷口也不见得比进了峡谷安全,充其量是峡谷内方便埋伏罢了。其次楼东震早已先行去了峡谷内探查,也没有发出危险的预警。 孟君泽相信楼东震,倘若峡谷内设有埋伏,绝不可能瞒过折威军中最优秀的斥候。 车队驶进了峡谷。 峡谷里的风很大,阳光被山林遮挡,温度骤降数分,显得格外阴冷。 山上怪石凸起,漆黑的丛林中雾气缭绕,仿佛隐藏着恐怖的存在。 受此影响,车队的气氛变得沉默而压抑,一众折威军旧部提高警惕,眼睛不时向两侧观察,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埋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缀在后方的关千云笑着点评了一句。 关千云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姿势,双手叠在脑后,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顺过来的草根,眉目含笑,自以为潇洒至极。 遗憾的是,车队里都是男人,谁都欣赏不来他所谓的潇洒。 楼东震不仅欣赏不来,心里还生出了极大的不满,觉得关千云是真能装,决定到了齐郡后,一定要向他发起挑战,杀杀他的锐气。 看到他又叼起草根,谢周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架势跟谁学的?” 关千云说道:“一个无双榜的前辈。” 谢周问道:“哪个?” 关千云说道:“司徒先生。” 谢周了然。 无双榜是天机阁统计,为世上最顶级的强者做出的榜单,榜名的寓意取自“天下无双”。 此榜单分四甲,共取十人。 不过这十人不是简单的从一到十。 从一到十的话当然更有噱头,但天机阁担心排的太细致会引起顶尖强者们的不满,进而迁怒天机阁,带来无妄之灾。 他们将无双榜分为四甲,首甲一人,二甲两人,三甲三人,四甲四人。 如今的无双榜首甲正是圣贤城的柳城主。 二甲两人,一个是谢周的师父,青山掌门姜御;另一个便是关千云提到的司徒先生。 司徒先生全名司徒行策,论硬实力,他肯定不如姜御。 外界早有传言,姜御的实力比起圣贤城的柳城主都不遑多让,具体孰强孰弱就没个定论了。 道门弟子都认为姜御更强,理应占据无双榜首位才对。 儒门弟子,以及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却都坚定的站在柳城主一方。 毕竟相比久居青山的姜御,柳城主教书育人,桃李天下,更得人心。 “太和元年,观星楼落成之时,我跟着师父前去观礼。” 关千云饶有兴趣地与谢周分享,道:“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少大人物,皇帝陛下、两位丞相、李大总管、你师父、还有你们青山的东方执法、还有藏剑阁的老阁主,还有……” 关千云一连说了十来个人。 “最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正是柳城主和司徒先生,你是不知道,当时的司徒先生便是和我现在一样,嘴里叼着个烟杆,双手叠在脑后,步伐随意而大气,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骄傲,就连风度翩翩的柳城主都成了他的陪衬……” 关千云说着那种风采,神态颇为向往。 谢周懒得搭理他。 其实这不难理解,太和元年的关千云还在市井中磨砺,成天与底层的不良人和捕快为伍,就是个一身臭毛病的混混痞子。 据说司徒行策年轻时也是如此。 所以在关千云眼里,他能在司徒行策身上找到更多的共鸣感,把司徒行策当成了偶像来看也就不足为奇。 如果是个书生的话,必然更崇拜柳玉。 “燕大帅也不管管你?” 谢周有些疑惑的问道。 关千云耸了耸肩,随意说道:“他忙的要死,哪有时间管我?” 谢周深以为然:“也对……” 自家师父同样忙的要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 23、黑烟四起 这一瞬间,上百道箭朝车队扑了过来。 破空声在耳边呼啸,难听且刺耳。 车队最前方,一名老卒的胸口被厮哮的羽箭贯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双目圆睁,捂着流淌着鲜血的殷红伤口死去。 就在先前一刻,这名老卒还在和同伴说着到了驿站一定要吃顿好的,再泡泡脚,可惜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刷刷刷! 羽箭被盾牌和车厢挡了下来。 这群折威旧部都是百战存活的精锐,每一个都训练有素,在听到谢周喊出敌袭的瞬间便做出反应,从马背上翻滚到车厢后面,取出了藏在车内的武器和盾牌。 除了最前方那名老卒无处可躲以外,没有谁在羽箭下身亡。 但有小半的侍卫都在箭雨下受了伤,腿脚被羽箭贯穿,鲜血瞬间便浸透了衣衫。 这些折威男儿谁都没有发出惨叫声,神色发狠,手起刀落斩断露在外面的箭头箭尾,没入骨肉的部分只能等到医师来取,如果强行取出来大出血才真正要了性命。 被射中的马匹就没有军中男儿的狠厉了,倒在地上翻滚悲鸣。 箭矢破空声,马匹悲鸣声,孟君泽的指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悠闲的黄昏时光瞬间变成了修罗战场。 “敌袭!” “保护军师!” 举着盾牌的侍卫们缓缓朝着第三辆马车的位置聚集过去,隐隐形成一道军阵。 楼东震护在孟君泽身前,神情僵硬。 他是斥候,也是车队的眼睛。 车队遭遇伏击,他要负最大的责任。 其实楼东震已经足够仔细,他检查了峡谷两侧,检查了峡谷后方的一小段密林,检查了那一条长满芦苇的沟壑……这些埋伏和偷袭最常用的地方都没有敌人的痕迹。m..nět 楼东震唯独遗漏了这个驿站。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 车队所有人,包括素来谨慎的孟君泽都没想过敌人会把驿站当作伏击点。 原因很简单。 这些人绝不可能来自大夏官衙。 那么不论对方是谷昌余党,还是哪个折威军的旧仇,想要在驿站伏击,就必须控制或者杀死驿站里本来的人。 而屠戮百姓是大夏律法中最严重的几条罪名之一,不管结果如何,这些人都会登上不良人的通缉名单,直到死亡。 换句话说,这些人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们都是死士。 …… …… 驿站内。 最外面的一间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普通老百姓,合伙开起个驿站赚些辛苦钱,不明白怎么突然就遭受了杀身之祸,于是死不瞑目。 尸体堆里站着七八个戴着毡帽、穿着套头袍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弯弓搭箭,射向视野内的车队。 另外几间房同样如此。 他们都是谷昌国的余党,也是世间最憎恨折威军的人。 为了今天的伏击,他们特意换上了搁置许久不穿的故土衣裳。 “浇上桐油!” 一道阴狠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体型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角贯穿到下巴。 他叫麹旭东,曾是谷昌战士,在长安生活五年后,勉强算是半个夏人。 其实麹旭东本不想参与这场伏击。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参与伏击基本上就被宣判了死刑,要么被折威军杀死,要么事成后被不良人追杀至死。 如今的他已在大夏成家立室,家中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他怎么能死? 但是,王子殿下对他说了一句话。 ——队伍里有折威军师。 孟君泽! 麹旭东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坑杀了他们无数兄弟的铁血军师。 更忘不了那个纵容部下屠城、在城中烧杀淫掠的折威主帅! 五年前,孟君集返回齐郡时,他们没有拦住,以至于孟君集躲进了齐郡侯府里,再没有杀死他的机会。 五年后的今天,他们怎么能放任孟君泽再一次从眼皮底下逃走? 他们对孟氏兄弟的仇恨,不是时间能够抹平的了,起码五年时间绝不能抹平。 这仇恨,不死不休! “上桐油,换火箭!”麹旭东面无表情地说道,负在背后的双手紧攥成拳。 由于重弩被限制和不方便携带的缘故,他们今天所用的只是最常见的反曲长弓,最远射程大概在三百步,保证精准度和杀伤力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 按照麹旭东本来的计划,是等到车队距离驿站五十步的时候再暴起进攻,那样在出其不意的同时也能保证最大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