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记》 第1章 老姑娘 景国国都,靖城。 三月三日天气新,洛水河边多丽人。放榜之日,河水两旁,曲水流觞,正是风雅交会之时。佳人才子分河岸而行,若互相看对眼了,便折柳枝相赠,再回家告知父母,请媒人作聘,如此,便算喜事天成。然而,陶月儿翘首以盼等了十年,也没等来一枝柳枝。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柳树下。人群吵闹了大半日后,渐渐散去,独留下一道浆白色的身影——那是桃粉色衣裳被浣洗过无数次之后得来的颜色。破败不堪。 “又……没有人看上我吗?” 陶月儿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个跛着脚的男子从身边目不斜视的走过,最终确定了……嗯,还是没有人看上她。 这已经是陶月儿第十年参加三月花会了。 十年来,阿公阿婆被她气死,先后闭眼,临走前还嘱咐她:“身为女子,最紧要的便是寻一良家人嫁了,你当放低姿态,规行矩步,万万不可离经叛道,叫人笑话。” 陶月儿自小就是个胆小的之人,没什么主见,对长辈言听计从,阿公阿婆日日夜夜在她耳边灌输的就是三从四德那一套。她听话了,年年都来此参会,从没有一年落下。 看着同行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的嫁人、生子,可十年过去,她还是独身一人。 他们都说:“你生来福薄,又错过了最佳年纪,没有哪个好人家敢要的。”不仅是好人家,就连不那么好的人家也看不上她。 她是远近驰名的天煞孤星。生来,便克死了母亲,不足月,父亲也在一场不知名的大火中去世。如今阿公阿婆也走了,她真真正正做到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她其实可以不必再参加三月会,但身为女子,家境贫寒,无技傍身,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儿时她有极为伟大的梦想和抱负。她曾在说书先生那里听闻,在海的那一边,擎苍州里的雍国,以女王为尊,那里的女儿不必成婚生子,她们与男儿一样,拥有平等的权力。 她幻想过有一日,能远度重海,去到雍国,过不被人嗤笑的生活。可这一想法在五岁就被扼杀在摇篮里——她连去偃国的钱都没有,何况渡海? 于是她把目光又放回了冀州。她曾听闻,邻国偃国都城内,有九位学术大家,文采斐然,名震天下,皆为女儿身。她们因文采而一生生活无忧,放言一生不嫁,终生侍奉文墨。 还有琰国,兵器锻造大师也是女子,手下有三百男儿供她差遣,随意呼和。 …… 如此种种,落在常人耳朵里都是怪谈,可在她听来,却觉得那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天地有那么大,她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可她的家人只让她嫁人。 十五岁那年,阿公阿婆重病。他们不愿医病,反而卖光了家中财产,为她裁衣梳头,打点媒婆,想着在三月会上能被人看上,娶回家去。一来解决了陶月儿的终身大事,二来也好多一分聘礼,为家里减轻负担。但一连十年,她都无人问津。 十年过去,那些儿时美好的幻象都抛之脑后,刻在她心里的,只有年复一年被人无视的挫败。如今她已经二十五岁了,错过今年,她不可能再嫁出去了。而当年同行的姐妹已经在着手给自己的女儿准备三月三的行头了。 “陶月儿啊,放弃吧,就你这瘦猴儿模样,不可能生儿子的!”河边卖茶叶蛋的老婆子抱着重孙子,冲陶月儿招了招手,已经第十次说出这样的话。 十年来,老婆子见过不少没有被人看上的女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陶月儿这样执着。执着到连她的重孙子,都知道了陶月儿的名字,见了陶月儿一张嘴便奶声奶气地说:“陶阿奶,你累不累呀?你不要难过,太婆说等她做不动了,就把这个位置让给你,你来卖茶叶蛋。卖一辈子的茶叶蛋。” 陶月儿如遭雷劈,被人叫阿奶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落选的痛苦。 想当年,她第一次参加三月花会的时候,卖茶叶蛋的老阿婆的孙子才到她的腰,还稚声稚气地对自己说:“陶姑姑,明年一定可以的。” 她曾经也认为自己下次一定可以嫁出去。但是十次三月花会过后,当她被阿婆的重孙子叫‘奶奶’的这一刻开始,她真的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陶月儿双拳紧紧握住,然后放开,然后再紧握。她转过头,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青春的地方,最终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拳头,大步离开了。 “靖城桥,陶月儿,连年相亲二十五; 东不看,西不顾,一事无成羞羞脸。 老姑娘,真无用,洛水河边没人管……” 一群小孩儿围着陶月儿拍手唱歌。这歌唱了许多年了,每年都变的便是第一句。从十八岁唱到了二十五岁,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习惯了。 可今日,她却格外悲壮。 陶月儿住的地方在城郊,距离洛水河有不小的距离。出了崇文门再往南走两个时辰,才是她的住所——一间泥糊的草屋。这是她的外祖父母留给她的全部家产。可眼看着已经无法住人了。 春雨接连下了十七八日,房子上的泥土已经被冲刷得差不多,风一吹,就连头顶的茅草也被吹走。家里的物品在暴风雨中散落了一地,一群人抛来丢去,陶月儿捡了这个又丢了那个,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姑娘还被几个孩子欺负得没边,等他们都散了,她才发现自己最珍视的书遗失了半本。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本书,也是唯一的一本书。那书没有封面,没有作者名讳,甚至,她也不识字,但捡来了,便是她的。看不懂也没关系,那好歹是一本书。 那是她黯淡无光生命里唯一的礼物——代表着她去不到的远方。 如今那书被撕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不知去向,定是那些孩子拿走了。陶月儿气上心头,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邻居的房门。好一会儿,对方才缓缓打开了门,赵掌柜身宽体胖,环抱双手站在门前。他嘴唇带着轻蔑的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陶月儿,说:“你想干嘛?” 陶月儿原本就瘦弱,鼓起一腔愤怒才来了此处,但被他这样一瞪,在气势上就弱了一大截。她所有的怒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腆着脸道:“赵、赵掌柜的,小、小女就是想问问,您家孙子可有拿走小女的书?” “小女……子?就你这把岁数,还好意思自称小女?你叫‘老身’我都不会觉着有问题!”赵掌柜嗤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穷酸相有多招人烦?还拿你的书?我家厕纸都比你的书值钱!滚滚滚!不然老子教你吃不了兜着走!”赵掌柜说着举起了拳头,佯装要教训教训她。 “冷静!赵掌柜的冷静!”陶月儿下意识抱头蹲下,躲在墙角发抖。 赵掌柜见了她这副模样,连打她的欲望都没有了,冷笑了两声便“嘭”地一声关上了门。眼不见为净。 预想中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陶月儿听到关门声后半晌才惊魂未定的抬起头,经此一吓,自己此番所为何来便全然忘了个干净。她见对方已经回屋了便直起身子,拍着胸脯庆幸赵掌柜到底还是没有打自己。他到底还是个好人啊…… 第2章 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吊死 夜幕降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陶月儿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道旁的酒楼里,充斥着人们高谈阔论、慷慨激昂的声音,指点江山的意味,仿佛万事皆在掌心。 每年到了三月三之时,旁人都是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郎君相顾,三媒六娉,双双执手,走上人生巅峰。就连那些落榜的学子,就算没考上科举,也能被一些家世条件较好的女子看上,拥有对坐两相宜,成家后相偎相依的美妙。 但是她,十年来,下场只有愁云惨雾,凄凄惨惨戚戚。推杯换盏间,仿佛旁人的狗都吃得起肉,而她兜里却连吃个包子的钱都没有。这世界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陶月儿仰望着天空,发现这世界天大地大,却无处是家。 “月儿?” “是陶月儿吗?” 突然,身后传来一男一女两声呼唤,声音之熟悉,让陶月儿整个人都僵硬了。长久的怔忪之后,陶月儿还是回过了头。 身后不远处有两顶软轿,轿旁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风流倜傥,牵着一个女孩;女子身穿华服,浑身戴满金玉,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只一眼便知晓,是一对让人羡慕的夫妻。 “是秋碧和冠廷啊……好、好久不见。”陶月儿弯起眉眼,很努力的挤出了一个笑脸,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的是月儿……隔老远就觉得像,却不想竟真是……”陈秋碧的面色动容,眼眶发红。陆冠廷立即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角。随后搀着她向陶月儿走来。 随着二人的接近,陶月儿的身子渐渐站直,整个人开始不知所措。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甚至有些颤抖。 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月儿,你……还好吗?”陈秋碧欲言又止,想起今日是三月三,再见她这副表情,就已经猜到,她大概又无人问津了。 她老姑娘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靖城,当然也传到了这些童年玩伴的耳朵里。 陶月儿扬起嘴角,点头如捣蒜,说:“我很好,你们呢?” 陆冠廷抱着陈秋碧的双肩,不说话。陈秋碧弯着眉眼,柔声道:“敏儿刚满周岁,我们也算儿女双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陈秋碧和陆冠廷都是陶月儿的发小,三个人是青梅竹马的邻里关系。陈秋碧与她一样一穷二白,也没有什么惊天的绝世容颜,很早就离散了;陆冠廷科考之后便失去了消息,十年来杳无音讯。她一直在想,童年的朋友们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在苦苦挣扎? 她没少为他们担心,可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 苦苦挣扎的只有她。 “真好啊,恭喜你们。”陶月儿搓着双手,从兜里掏了半天,尴尬道:“你看我,出门也没带银子,还想给孩子包个见面礼,这下……” 陆冠廷面露不忍,欲言又止,一副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模样。 陈秋碧则落落大方、热情得多了,她直接走上前去,心疼地拉着她的手,打断她:“月儿,你跟我们何须客气?你这样瘦,吃饭了吗?不如,过府一叙?” 陶月儿连连摆手,摇头道:“我吃过了。我还有事,今夜就要离开靖城了。” “这样啊……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聚,我家住时雍坊,你到了随处问一人,报冠廷的名字就都知道了。”陈秋碧说着,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塞在陶月儿手里,说什么也让她收下。 “我不能收你的银子,我不缺钱。”陶月儿连连拒绝,可陆冠廷也上前来,直接将银子塞在了她手里,道:“你跟我们还客气做什么?这是你该得的。” 是吗…… 是,这是她该得的。 陶月儿看着儿时好友半抿的嘴唇和紧皱的双眉,知道自己如果今天不收他们的银子,他们是不会好过的了。为了旁人心里好受一些,自己拿了钱就拿了罢。自尊什么的,早在泥土里滚过几遭了,再踩上几脚也不碍事。 “多谢了。”陶月儿说完,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改天见。” “好。”陶月儿点头,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二人,等二人上轿走远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两顶轿子渐行渐远,最后在街角消失不见。 陶月儿看着手中的银子,握紧又放开,好几次想直接扔了又舍不得。 她走啊走,见路边有个乞丐,顺手就送了出去。乞丐在身后感恩戴德,她的心中却凉得彻底。 她早听说陈秋碧已经嫁人生子,却不想夫君竟是陆冠廷。 陆冠廷曾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从各处偷了野菜野果来卖,赚了钱就给他买书看。他曾说过,假如过了十五岁还没有人娶她,他便勉为其难,将她娶回家中。只要有他一口饭吃,就有她的份。于是她更卖力的挖野菜。 后来……后来陆冠廷果真考上了举人,之后,便去了外府为官,今昔调回京城,该是前程似锦,步步高升了。看他们女儿的年岁,怕也正是她十五岁那年出生的。但,陈秋碧又是什么时候与陆冠廷在一起的呢? 自己那野菜挖的,可真是没什么意思。反而白白错过了最佳择偶年纪,活生生将自己拖成了大姑娘。 陶月儿磋磨着双手,心里空落落的,却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愤怒。 陆冠廷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不管是等待,还是挖野菜,都是她自愿的。她都不需要他有什么口头约定,便兴冲冲地做了一切。将自己摆在了陆冠廷妻子的位置上,做尽了对他好的一切。 后来陆冠廷消失,她也没有等他。而是听了阿公阿婆的话,参加了三月花会。她如今的惨淡,恰好说明了陆冠廷的选择没什么错。 不仅他看不上她。 全靖城的人都看不上她。 意识到这一点,陶月儿发现自己连怪他们的权利都没有。 她怯懦、没主见,陆冠廷让她等,她便等。陆冠廷消失了,阿公阿婆让她相亲,她就去相亲。她不能怪他们。一点都不怪。反而由衷的祝福。都是一个贫民窟出来的,二人能喜结连理,她该高兴才是。 陶月儿吸了吸鼻子,想起自己如笑柄一般的人生,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简直连活下去都是在浪费空气。 不如,就此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吊死。 阴宅也是宅。 那里,总该不会再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第3章 不活了!我就不活了! 陶月儿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终于在天明破晓时分走到了法华寺。 法华寺建在蟒山山顶,山顶上的桃花林花开正盛,香气扑鼻。从山上往下望去,可见一汪碧湖,湖中星火点点,是夜捕的渔船。从风景来说,正是陶月儿向往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之地。 举目四望,陶月儿最终相中了一棵歪脖子的桃树,不为别的,就为它看上去比较好爬。 陶月儿解下腰带,爬上树干,将腰带系了个死结扔在枝干上,随后将自己的头伸了进去,闭着眼往下一跳。 全身的重量都承受在一根粗布带上,陶月儿的脖子被狠狠勒住。她双腿乱踢,双目突出,舌头外伸。不仅没有想象中的优雅,反而形状滑稽又瘆人。 窒息的感觉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她发现自己在这最后的人生里,也依然做不到从容。 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小时候在平康里,与陈秋碧和陆冠廷对坐扎春花的日子。那时的他们,虽然吃不上饱饭,喝不上了热汤,但是快乐却那样简单,哪里有后来的那些世俗眼光? 她记得十分清楚,二十年前,她曾在家门前的枣树下,笃定的告诉陈秋碧和陆冠廷:“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生活才有希望。我们一定会过上最好的生活,每顿饭都会有肉吃……” 小时候,她总在安慰、鼓励身边的人,给陈秋碧和陆冠廷无限的希望。可她没料到,自己反倒是先放弃了生命的那一个。 陶月儿的眼白翻出,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此以后,怕是再闭不上了…… 真丑啊。 她竟然连死都没法好看…… 突然,陶月儿觉得脖颈一松,紧接着,她的身体连带树干一起砸向草地。“嘭”地一声,树干砸在地上,振起滚滚烟尘,而她却并没有感到疼痛,她只觉得呼吸困难。 “咳咳咳咳——”突如其来的放松让她咳嗽不已,空气大量涌入胸肺,陶月儿难以抑制的呼吸着。 自己没有死成? 是的。 还没死。 陶月儿双目赤红,看着四周,发现树干的断裂口整整齐齐,丝毫也不像是因承受不住自己的体重而断裂,反倒像是被斧头齐根斩断。 “谁?是谁在捣鬼?”陶月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举目四望。 “现在的人啊,一点都不洒脱,稍一想不开,便以命相胁,你觉得自己死了对方就会难过了?”身后传来一声讥笑,陶月儿慌忙回头,便见月光下,一个白色的人影斜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树荫遮住了月色,陶月儿只能依稀看见他墨色的长发,白皙的侧颜。长发遮掩下,他的嘴唇薄而殷红。 陶月儿打量他的同时也注意到,那人的身边并没有斧头一类的利器,那树干究竟是怎么折断的? “死的滋味如何?”那人扬起嘴角,再次嘲讽道。 “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陶月儿双目通红,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 那人轻轻摇头,道:“我还不想死。” “那就不要妨碍我。”陶月儿说着,从树干上解下自己的腰带,准备寻另一棵树再吊一次。她一生怯懦,临到死终于不必再对人卑躬屈膝。丝毫也不想搭理他。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却又听那人道:“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是不是太不值当了?” 陶月儿驻足,冷冷回道:“你懂什么?听你声音,怕还是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品论旁人的生活?” “呵……”那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嘲笑,高深莫测道:“难道不是吗?现在你的脑海里想的全是那个男人的影子。” 男人? 是陆冠廷吧…… 是了,只要一提起男人,她脑海里有且唯一有的音容笑貌便是他了。 “可那又如何?我都要死了,还不能让我想想吗?”陶月儿想了他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出现,他却已经是自己好朋友的夫君。如今自己临到死,就算依然想,怕也是最后一次想了。 她这一生,也没有别人可以想了。 “你执意寻死?”那人又问。 “是。”陶月儿颔首,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所轻易放弃的今天,是已故之人梦寐以求的明天。生命来来往往,每一天都是不可复制再得的人生。你,真的打算就此放弃?” 陶月儿沉默了片刻,仍是不管不顾的说:“不活了!我就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吧。”那人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周遭又回到死一般的沉寂。 陶月儿有一瞬间的失落。其实,她虽然嘴硬,可还是希望有个人,能陪自己多说说话的。或许再多说两句,她就没那么想死了? 但她到底没能看透自己的心,那人也比她想的要冷漠。 陶月儿再找了棵歪脖子桃树,把自己再次吊了上去。 ——“啪!” 这次树枝断裂得比上次要快,她的身子除了落地时摔疼了腚,几乎没有感受到旁的痛苦。她恨恨不已的一连找了十几颗桃树,但树枝无一例外的全然断裂。等吊上第十七棵树时,她仍然没有例外的屁股落了地——这次不是树干断裂,是腰带崩了。 陶月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绳子,自嘲地苦笑:“连死都死不成,我还真是一无是处,做什么都坎坷。” 陶月儿扔了绳子,走到崖边,打算用一个更加简单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跳崖。 此时天色未亮,只不过东方升起浅浅一道白光,从崖顶向下望去,只见雾蒙蒙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底。从这里跳下去,只怕是尸骨无存了罢。早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处悬崖,她这大半晚还乱折腾什么? 陶月儿吸了吸鼻子,几乎要为自己的明智欣慰到落泪。 她踮起脚尖,张开双手,纵身一跃。 “啪——啪——啪——” 接连三声响起,她接连落在三棵树干上,最后“砰”地一声,落在了草地上。这次是脸着地。 “天都亮了,你竟还没死成?” 头顶传来一熟悉而冷漠的男声,如梦似幻。虽然是嘲笑的语气,可因掷地清脆而带着懒懒的笑意,听上去竟像来自佛界的梵音。 陶月儿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一双黑色窄瘦的男靴,靴上有浅浅的泥土。她艰难地抬起头,便见昨晚那个男人正怀抱着一堆树枝,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陶月儿同样也愣愣地看着他。等再坐起身子向崖顶望去,才发现被黑云笼罩着的山岗不过两丈来高,而自己又被三棵大树所阻,落在地上竟然只受了些许皮外伤。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陶月儿双手抠地,大力地摇头:“生活已然困苦难当,死却比生还难!老天爷,你在耍我吗!?” 男子悠悠一叹,问她:“你真这么想死?” “不然呢?我的决心难道还不够坚定吗?”陶月儿捶胸顿足,折腾一整晚,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跟我来,我带你去死。”男子将树枝拢作一堆,下一刻,右手的五指便在陶月儿眼前展开来。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指甲盖修剪得宜,露出指尖一点点,指节白皙而修长。这样一双手,大多数女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陶月儿仔细看了看他的,再对比自己的,只觉得自己的根本不能称作手。 是爪子。 陶月儿愣愣地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鬼使神差的便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温冰凉,指节突出却不硌人。他将陶月儿拉起来后,便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陶月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身长玉立的背影,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看清他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这样的一个人,大半夜出现在荒郊野外……不会是妖怪吧? 第4章 花伶 卯时,东方渐白,天光大亮。陶月儿跟着陌生男子穿过荒烟漫草、浅滩野渚,终于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这是一扇单开的木门,门上凹凸不平,沟壑斑驳,凹槽里满是泥土。门的两侧的墙体则用石块堆砌,其上糊满了泥巴,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土。 陶月儿往来城郊多次,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破落的房舍,从外表看去,竟还不如家乡的贫民窟。 “这是哪里?”陶月儿忍不住问道。 “我家。” “为什么带我来你家?”陶月儿疑惑。 “你不是想死么?”男子缓缓侧头,淡漠地问她。 陶月儿这才发现,他的侧脸十分好看。鼻梁高挺,眼角狭长而微挑,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冷漠而似有若无的浅笑。孤高清绝的气质与四周的房舍格格不入。 竟是一位玉面纶巾的少年郎。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但他冷静从容的气度,却比自己这个二十五岁的人还要沉稳。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不仅声音比她好听,容颜都比她貌美,身段、步伐、气质更是全方位的碾压。她身为女子,竟样样都比不过一个男人。实在是失败。 陶月儿挫败之际,花伶又道:“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不会活着走出去。你,真的要进来么?” 男子说完,不待陶月儿回答,便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半分停留等待的时间都没给她。 门下尘土飞扬,落在陶月儿周身,她咳嗽了好几声,被呛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脚下仍是坚定而决绝的跟着少年迈进了院里。 她早就想死了,若能死成,也算功德一件罢。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落。四周是一圈土堆砌成的房舍,一间临着一间,大大小小皆不对称。院子正中有一棵大树,树下放着一张可容纳三十余人的桌子,二十余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横七竖八的围在四周。少年走在前头,顺手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而后抱着柴火去了后院。 陶月儿很难想象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会住在这种地方,她举目四望没见着旁人,便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年。 二人来到柴房。柴房的墙角躺着两口大黑锅,锅边的案板上放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糕点,都是刚发好的面团。 “会生火么?”少年蹲在靠里的灶前,指着边上的一口锅问陶月儿。 “会!”陶月儿点头,抱着柴火蹲在地上,拿着根烧火棍娴熟地摆弄起来,不一会儿,大火升起,锅里的水很快也烧开来。 少年拿来数枚蒸屉,将发好的各色糕点摆了上去。一刻钟后,香气传出,引得陶月儿食指大动。她折腾一晚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闻见香气,更是恨不得将眼前的蒸笼都一起吃了! 少年从旁拿来一个大盆,将另一口锅中的杂蔬瘦肉粥舀起。粥里有切成梅花花瓣形状的胡萝卜,五角星模样的黄瓜,还有极少的菱形姜片,混合着肉丝葱段一起,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美妙香气。 陶月儿眼巴巴地望着少年,咽下几口口水:“我能不能……” “不能。”少年看也不看她,打断她。 他顾自在灶前忙活,直到陶月儿的口水滴在了他的鞋上,他才鄙夷的一凝眉,向旁边挪了一步,淡淡道:“这是给人吃的,你不要浪费粮食。” 陶月儿大急:“我也是人啊!” “你不是。” 少年摇头,道:“你是将死之人。” “……” 陶月儿喉头一紧,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面色发白,手舞足蹈地思寻了许久,才道:“那你就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让我做个饱死鬼,行吗?” “不。” 少年的话简洁而明了,带着无庸置疑的笃定语气。说着,便将蒸笼里的糕点一一取出。 陶月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双色莲花卷、玫瑰蒸饺、紫薯红糖糕、三色开花馒头被一个个的夹出来,花花绿绿的摆满了一整盘。然后他一手端着蔬菜粥,一手执着糕点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死?”活着实在太辛苦了,陶月儿捂着肚子喊了一声,口水霎时淌了一身。 少年却似没听见一般,并没有搭理她。他走到院里,将粥盆和糕点盘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从大树的树洞里拿出一叠铁质的饭碗,依次在桌边排开来,约莫有二十多只。 “叮呤——”少年执了一只铜铃,铃声一响,四周的房屋中响起异响,并渐渐有了人声。很快,屋子里便冲出来好些个孩子,有大有小,约莫十余人。大的至多十岁,小的不过五六岁。都是没睡清醒的模样。他们的身上穿着破落的衣衫,身形瘦弱,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多长有大大小小的烂疮。 “梳洗过后来吃早饭。”少年淡淡说完,开始在大家的碗里分派糕点。 “是——花伶哥哥!”孩子们齐声回答,然后齐刷刷地奔着后院跑去。那里有一口井水,可供梳洗。 原来他叫花伶。 真是人如其名。 阳光下,他孤身独立在木桌边,和着身后满山满院的青葱翠绿、花木扶疏,如花间精灵。美得不似凡人。 而他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像个凡人会做的事。陶月儿惊讶地发现,这满院子跑的孩子们,都是得了疫症的人,活不长了。此时再看桌旁的花伶,便明白了他那句“进来的人,便再也无法活着出去”是什么意思——疫症会传染,只怕她也凶多吉少。 但她不怕的。 那花伶呢?他也不怕吗?为什么? 一万个疑惑在陶月儿心中升起,但花伶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哪怕她问,只怕他也是不会回答的。 孩子们洗漱完毕,在位子上坐下,但不是一个挨着一个,而是分散而坐。陶月儿注意到,桌上的碗里也不是人人都有食物,其中三分之二都被空置着,随之对应的椅子上也没有坐人。 “花伶哥哥,今天的早餐好丰盛呀!平……” 花伶眼一横,冷冷道:“食不言,寝不语,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哦……”那孩子被他一瞪,立时闭紧嘴巴,将头埋在碗里,神情专注地喝粥。 陶月儿心下一宽,发觉原来他不是仅仅对她冷漠,他对孩子也是这样的语气。怕是天生清冷性子。想到这里,陶月儿却觉得开心了些许。 花伶走到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吃饭的孩子身边坐下,然后端起碗,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将粥喂到孩子嘴里。微风拂过,吹起孩子的衣袖,陶月儿这才发现,他的袖管空荡荡的——这个孩子,他没有双手。 花伶耐着性子,将整碗粥喂完后,问他:“还吃吗?” 孩子摇了摇头:“谢谢花伶哥哥,我吃饱了。” “嗯。”花伶拿出手帕,给孩子擦了擦嘴。他的动作缓慢而温柔,与他冷漠的脸极为不符。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数道光影落在花伶周身,柔和了他冷淡孤寡的气质,多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陶月儿内心五味杂陈。看着这样一个玉面少年仔仔细细地照顾一群着得了疫症的孩子,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相亲、相亲、还是相亲。一年又一年,似乎永远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男人手持柳枝,从天而降,将她带出贫民窟。赠她凤冠霞帔,一世安稳。 可她到底没能等来。只等来一年又一年的失望,还有年复一年的老去…… 她的人生与花伶比起来,委实是单调而没有意义的。 陶月儿更加想死了。 第5章 小黑屋 花伶给孩子喂完粥之后,举目四望,发现桌子最末尾的碗碟里食物无人动过,本该坐在那的孩子也迟迟没有现身。 “阿音在哪里?”花伶问。 “阿音昨晚玩闹半宿,这会儿怕还没起床。”其中一个小孩子答了一句,花伶的面色立刻又冷了几分。 花伶沉声道:“你去告诉她,再不出现,便将她关到黑屋子里去。” 孩子们一听到‘黑屋’两个字,立刻都露出了一副惊惶恐惧的模样,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连边上的屋子里都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很快,一个头发披散的孩子便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她的双手提着宽大的裤腰带,连鞋都没穿好。 阿音其实早已经醒了,只不过被窝外头冷,不想起床。当她听见花伶说到“黑屋”时,便连忙挣扎爬起来,风急火燎地在桌旁坐定。 虽然她身上穿着的是破旧而不合身的男装,但看得出来她是个女童。 “花、花伶哥哥,我刚刚有些头疼……所以……所以没起床。你、你可千万不要把我关到黑屋里去啊!” 名叫阿音的女童显得格外紧张,花伶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吃饭。” “是!”阿音急忙点头,这时才注意到碗里的食物,眼睛里倏尔绽放起异样的光彩,连勺子都顾不得用,端起碗便往嘴里送。 陶月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将糕点送进嘴里,将粥瓜分完毕,咽下了不知道多少口口水之后,她的眼前冒起了饥饿的星星。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是被饿死的。 那也太凄惨了! 陶月儿肚子咕咕叫着,终于熬到孩子们吃完早饭。他们各自捧着铁腕去井边涮洗,花伶则收拾起桌上多余的空碟,将它们一个个摞在一处,放回了树洞中。 陶月儿见他忙完了,立即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气若游丝地说道:“花……花公子,您什么时候带我去死?”她的声音嘶哑,语气无奈,眸子里写满了哀求。 花伶身形一滞,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波无澜。分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可在陶月儿看来,他的嘴角却似浮起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花伶沉默了片刻,道:“现在。” 陶月儿跟着花伶穿过前院,走到后院最西边的一座孤零零地矮屋前。 屋子看上去与其余的房舍没什么不同,都是土堆砌而成的房子,外表破败不堪,而这间屋子的屋门和窗棂上更是结满蜘蛛网,似是许久不曾有人踏入。 “这里面是什么?”陶月儿扫了扫门板上的灰,想从门缝里窥伺一二,但是里头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花伶将陶月儿往前一推,同时自己向后迈了一步,说:“进去就知道了。” 陶月儿没准备好,径直扑到了门上,霎时间灰尘四起。她在漫天的尘烟中扑在了一个黑漆漆的木板上。 “那,永别了。”花伶站在门外,缓缓说完,便合上了房门。 陶月儿在最后一缕阳光被隔绝之前,透过光线,看到眼前的木板竟是棺材的盖板! 陶月儿猛然跳开来,呆立当场,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花伶,这么快竟连棺材都给她准备好了? 他也未免太周到了吧! 陶月儿正不知该感激还是感动,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幢小屋有两个房间,却没有窗户。陶月儿的四周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在棺材四周摸了一圈,才发现这幅棺材长宽都不似成人的体型,应当是为这院中的孩子而定制的。 陶月儿心神初定,她很想把棺材掀开看看,但是又怕里头有人而有所冒犯。她只能靠着棺材坐下,举目四望,突然有些不明白,花伶让自己来这屋子里做什么?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致命的吗? 没有啊…… 难道他是想饿死她?还是吓死她? 她是胆子小,但是她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鬼、怕黑吗? 就在陶月儿疑窦丛生的时候,一阵阴风吹过,里间的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陶月儿整个人一个激灵,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见里间与外间的通道立,突然多出一盏油灯,火光之微渺,几可忽略,只能照亮它前方一尺见宽的地方。也不怪陶月儿一开始没注意到。 “谁在里面?”陶月儿问了一声,但迟迟没有人回答她。她觉得好奇,便起身向烛光走去。 陶月儿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临到油灯前时,还特地放缓了步子,可她的衣摆仍旧带起了一阵微风。微风拂过,油灯闪烁了好几下,一副将灭不灭的模样。陶月儿内心陡然一紧,祈祷它可千万不要灭掉! 万幸的是,烛火最终还是没有熄灭。它挣扎着跳跃了几下,便继续要死不活的燃烧着。 陶月儿弯腰执起烛台,缓步向里间走去。通过一条半丈长的走道,来到里屋,才发现这里或许并不是住人的屋子。 陶月儿再往前行两步,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紧接着她的膝盖便撞到了一个物体。陶月儿将烛台压低,便见一张惨白的人脸陡然出现在面前! “啊!”陶月儿尖叫一声,险些吓得将烛台扔出去! 那人脸不似活人,灰黑色的气泽遍布全身,仿佛已经断气多日…… 陶月儿双腿发软,强撑起神智,定了定心。她再次将烛台压低,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本以为会好很多,但再见到这张脸,仍是觉得可怕——这是一张约莫八岁的女孩的脸。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双目圆睁,双颊凹陷,嘴唇半张,脸上浮起大块大块的青斑。青斑之上,还有黑色的小疙瘩,疙瘩里有些有浓,有的破裂,有的长了白毛……总之是一副疫症晚期的模样。若不是陶月儿此前听见了她的叹息,她会以为她死不瞑目。 “你怎么一个人被关在这里?”陶月儿轻声问她。 女孩动都没动一下,自然也没有回答他。陶月儿以为她病重无法说话,便没继续问下去。 陶月儿执起烛台,在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小而窄,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四周全是墙壁。不一会儿,她就已经参观完毕。 “哎……”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陶月儿低头,又将注意力放在女孩身上来。她将烛台换到左手,右手往下探去,想要去握女孩的手。可是她在床延摸索许久,都没有摸到女孩的手。 陶月儿低下烛台,照亮了花被褥的一角,掀开来,才发现女孩的四肢都因长期卧床而萎缩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也难怪花伶将她一人安置在这里…… 陶月儿叹息着放下被褥,就着床边坐下,头正好对着女孩胸前的位置。烛火在左手边跳跃,永远只能带来一丝光亮。虽然是火红的颜色,却又被四周虎视眈眈的黑暗所包围,随时随地都要灭去一般。 “我来与你作伴了,黄泉路上,你我也不会寂寞了。” …… “你多大了?来这里多久了?他们平时都不管你吗?” ……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身体健康,四肢发达,为何要死在这里?” ……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死的……只是活着对我来说,委实是空洞而毫无意义的……” ……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爱我……我也不爱别人……那么我这么辛苦的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 …… 第6章 她好像……没有呼吸啊? 至始至终都是陶月儿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女孩一句都没有答过他。 陶月儿转过脸,将下巴枕在女孩胸前的被褥上,勉强笑问:“你不能说话吗?还是没有力气呢?”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陶月儿只能看见她嘴唇以下的脸。她的下巴斑点交错,十分恐怖,但陶月儿却丝毫也不嫌弃她的脏污,反而将她面上散落的头发撩起,放回枕上。 陶月儿盯着她的嘴看了许久,才突然内心一凉——她一直维持着半张嘴的姿势没有动过分毫! 她……她好像……没有呼吸啊? 陶月儿颤颤悠悠地伸出手,探到她的鼻下。 一……二……三…… 她真的没有呼吸! 陶月儿惊讶之下,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皮肤,顿觉一阵冰凉刻骨——那绝不是活人会有的体温! 陶月儿连滚带爬的回到走道,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她镇定过来后,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委实大惊小怪了些……既然自己是来寻死的,又怕什么死人?她只怕是死了没几天,所以还没有安葬,那么她身上的病疮还在,自己就极有可能被传染疫症!得了疫症自己也便马上能作古,与她一般模样了! 陶月儿想到此处,又想折回去,但双脚却又灌了铅似的,全然挪不动步子。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刚刚的叹息声,又怎么解释呢? 就在陶月儿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被褥掀开的声音。紧接着,又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就像……就像是尸体从床上落下,砸在地上的声音。 陶月儿举着油灯,回头一看,一条苍白的手臂落在地上,微微颤抖着。它的五指紧紧抠在地上,褐色的指甲盖全都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覆着。寻常人若如此,早已经疼晕过去,然而它却浑然不觉,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救、救、救、救、救……救命啊——”陶月儿瞳孔蓦然紧缩,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叫喊。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就似乎被人夺去,噎在喉咙里,再叫不出一个字来…… 陶月儿大惊失色,四肢并用地往门口爬去,但很快,她便撞在一个物体上,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包给拦住去路。她被禁锢在棺材旁边,明明大门就在眼前,门缝里还透出了一线光亮,她甚至都能从缝隙里看见花伶渐行渐远的背影。但是她永远都碰不到门,也喊不出声音。 “咚!咚!咚!”她双手握拳,拼命地捶打地板,想要引起花伶的注意,但是花伶却浑然不觉,脚下步子不停,似是根本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脚腕处传来一阵冰凉。她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脚,但她的头却似乎不受控制一般,被一道不明的力量强行掰了回去。 陶月儿猛然一抖,打翻了油灯。油灯倾覆,灯油撒了一地,但灯芯依然亮着一个火苗子。一张惨白的人脸混着昏黄的火光映入眼帘,床上的死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匍匐在自己双腿之间。她双目血红,嘴皮干裂发白,面上满布青黑的尸斑和疮疤,脸上的脓血更是簌簌往下落。 分明是毫无生气的一张脸,分明是一个死透彻了的人,这会儿却爬到了自己身上,两只灰白色的爪子紧紧抠住了自己双腿。她匍匐着前进,头颅已经贴住了陶月儿的小腹。紧接着,大半个身子都欺在了她的身上。 “走、走开!不、不要碰我!”陶月儿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用力踢打双脚。但无论她的腿多用力,都始终没办法摆脱她的桎梏。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嘴角的笑容愈加狰狞,身体还有继续向前爬行的意思。 “救、救命——!放我出去——!”陶月儿挥舞着双手,惊惶之间,扯落了她大把大把的头发。手里传来粘腻的感觉,当她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她的头发时,她又全身一哆嗦。此时再看它,它的头顶便只剩下零星地几缕发丝耷拉着,暗红色的血坑布满她的头皮。骇人又恶心。 陶月儿猛地将头发都扔了出去,可惜怎么甩也甩不掉。 而她也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一个眨眼的功夫,原本缓慢匍匐前进的身子却陡然直立,向陶月儿扑来。 “咯哒”一声响起,陶月儿闷哼一声,似是被一千斤重物砸在地上,胸前的骨头碎了好几根。陶月儿喉头一腥,一大口鲜血喷出,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就连圆睁的眼眶里,也是血红一片。 “唔……放……放……开……唔……” 很快,陶月儿再说不出话来。前面是因为被她吓得,后面则因被她扼住了喉咙。 陶月儿用力拍打她掐着自己喉咙的手腕,但是她的手就像是碰到了一根刀枪不入的冰冷铁柱,她的捶打就像是在隔靴搔痒,起不到任何作用。 熟悉的窒息感很快到来,陶月儿面颊通红,双目突出,双手无力地下垂,眼看便要断气。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摸到了烛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大力地握住烛台,猛的向她头上砸去! ‘嘭’地一声闷响过后,她的头呈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在脖子上,就像脊柱断裂的模样。 陶月儿感受到脖子上的压力陡然一松,趁着她呆楞的功夫,抬起右腿,将她踢飞出去,然后整个人跑向大门——可眼看大门在眼前,她却无法触碰,那一堵无形的墙就像是山涧鸿沟,无法逾越。 身后响起一阵阴笑和迅速攀爬的声音,它反应过来,又是朝陶月儿扑来。 陶月儿吓得往身边一退,却因看不见身边的墙壁,头嘭地一声撞在墙壁上,温热的液体流下,霎时间,头破血流。 与此同时,她的脚腕被人抓住,传来透骨的凉意。陶月儿缓缓的闭上眼睛,任由额上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身下却传来一阵凄惶地尖叫,还有一阵‘滋滋’声,很快,那手便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陶月儿蓦然抬头,便见自己仍旧坐在床边,她的手边烛火还未熄灭,床上的孩子依然安睡,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真是好可怕的梦…… 陶月儿心有余悸,冷汗淋漓。 第7章 有、有鬼! 许久,陶月儿才颤抖地执起烛台,将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发现她确实只是一具已经死透透了的尸体而已。她没有醒来,没有呼吸,不会叹气,更加不会张牙舞爪向她袭来。 陶月儿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是不惧怕尸体的。她从小生活在贫民窟里,经常有饿死的邻里,拿草席那么一卷,就扔去了乱葬岗。她经常能看见那些草席外面伸出的两只脚,青黑色的皮肤,与这会儿子的小女孩一模一样。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但她应该没死多久。就在这时,陶月儿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的右手上,有一个黑色的焦坑,与身上疫症留下的黑点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黑坑里还能碾出细细的黑渣,就像是刚刚才被烧着似的。 陶月儿内心发紧,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一个梦,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膈应。她匆忙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间走去。 门缝透进一线光亮,陶月儿将手放在门上,门闩没有落锁,似乎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阳光透进来,外面的世界是光明而美好的,而自己在屋子里,却被一个死去的孩子吓得肝胆俱裂。 她想,或许在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想死的。可是,她漫无目的、孑然一身的活着,似乎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哎……”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这一次,叹息声似乎就在自己的耳边! 陶月儿蓦然一惊,像一只被惊住的兔子般,跳出了门去。屋外,刺目的阳光大盛,眩得她全然睁不开眼。 “救、救命……有、有鬼!”门外的世界,花伶背对着陶月儿,正在井边洗衣服。他闻声回头,便见陶月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奔来。 陶月儿撞进了一个柔软的胸膛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气,萦绕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陶月儿缓过神,抬头,就看见花伶如月华般冷艳的眉眼,正凝眸望着自己。 这一瞬间,陶月儿的心漏了半拍,不知道是春意温暖的阳光,还是花伶身上的香气和他温润如玉的眉眼,让她陡然间觉得,人间可真美好。 她突然就不想死了。 “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陶月儿心有余悸,攥紧了花伶的领口。花伶被她拎着,总不那么舒服,但也没有推开她,任她扒在自己胸口。 “你不正是想死。”花伶淡淡道:“怎么现在又怕死了?” 闻言,陶月儿陡然停住了哭泣。 她想起自己与花伶的初遇,是她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坚决。 她一生都在听从旁人的摆布,唯一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就是去死。她也从来没有对旁人这样凶恶,可用‘横眉冷对’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如今,她又说自己后悔了,岂不是连一件坚决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她不想再被人看笑话了…… 陶月儿从花伶肩上直起身,看着花伶近在咫尺的冷漠表情,呆呆地一擦鼻涕,说:“我、我是想死,可……可是不想这样死……” 陶月儿死鸭子嘴硬,妄想以此拿回一点尊严。但花伶非但没有欣赏她,还更加厌恶她了。 花伶眼中的玩味褪去,他脸色一沉,推开陶月儿,继续洗衣服。冷漠得连个眼神的余光都不想再给她。 陶月儿跌坐在井边,怔了半晌,也不敢再去打扰花伶。 她坐在井边,任炙热的阳光照耀自己全身,呼吸着世上的空气。好一会子过后,她总觉得脸上粘粘的,便想要洗把脸。她转身趴到井边,正要掬一捧水,可她陡然全身一僵,整个人呆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别挡着我洗衣服。”花伶淡淡道。 陶月儿却似没听见一般,喃喃道:“这……这竟是、是真的?” 花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满脸地不耐,刚想推开陶月儿,却在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被她紧紧地攥住了右手。 陶月儿双手抓住花伶的手掌,手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忽然间安心了些许。但整个人仍是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惊呼未定道:“我、我好像见鬼了!” 花伶:“这世上没有鬼。” 陶月儿:“我真的看见了!” 花伶没理会他的恐惧,又说了一遍:“这世上没有鬼。” “那那那那……你说,这是什么?”陶月儿指着头上因撞墙留下的血痕,道:“我梦见有鬼抓着我的脑袋往墙上撞,我头破血流,差一点就死了!等醒来,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这就是证据!这伤总不会是我自己撞墙撞来的?” “……” 花伶没说话,眼睛里却带着明显的疑问。陶月儿正要说话,却见黑屋大门一道白影一闪而过。虽然短暂,但是陶月儿认出她就是躺在里间的死尸! 她不过是到自己腰间的孩童,但眼中爆发的狠戾却让他不寒而栗! 陶月儿蓦然睁大双眼,指着花伶的背后说:“又、又来了!她又来了!” “谁来了?” “她她他……她在你后面!” 花伶回头的同时,那孩子就化作一缕烟消失不见,只剩下木门吱哑吱哑地响。 陶月儿更加惊惶,大急道:“真的有鬼!!!” 花伶看着被风吹动的木门,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那不是鬼。那是魔。” “……魔?” “心魔。” “心魔?”陶月儿不解。 花伶颔首:“这只不过是阿笙残留在世上的一些执念,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只不过她的特别强烈。” “你看见她了?”陶月儿疑惑。明明他回头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那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花伶无比镇定地回答:“我见过。不止一个,而是很多。” “这也太可怕了!”陶月儿大骇。 “心魔不可怕。”花伶顿了顿,接道:“真正可怕的东西不在这里。” “她……已经死了对不对?”陶月儿又问。 花伶点了点头。 “死多久了?” 花伶竖起四根手指。 陶月儿蹙眉:“四天?” 花伶摇了摇头:“四个月。” “四个月了!”陶月儿大惊:“尸体四个月都没有腐烂,你为什么不把她埋了?” 花伶:“心魔未除不能埋。” “为什么?” 因为……四州之中,以擎苍洲和冀洲最为污秽。人们每产生一个心魔,时间一长,洪荒之中就会诞生一个新的魔族。魔族挣脱封印,频出洪荒,并且设法跨越瀛海为祸世间,惹来战事频发。 花伶知道这些缘故,但陶月儿却未必听得懂。 “如果她的心魔能在世间得以消除,那么洪荒之中则少一个魔物。”花伶淡淡开口,没有解释得很具体。因为陶月儿的人生连温饱都成问题,小小的嫁不出去就能逼死她,她又怎会懂得人间大道,沧桑变幻?她能好好活着,都已是不易。 陶月儿愣了一愣,确实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层的缘故。 她闲来听了不少说书匠的话本子,听了很多四州九国内的民生风物,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细微的原理。惊讶之余,陶月儿不禁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世人都知道,难道你不知道?”花伶闻言,面上的惊讶竟不比陶月儿少。 “我……需要知道吗?”陶月儿不解。 “你在靖城没有见过九方寮吗?”花伶淡淡道:“九国之间,不论战事如何,有一机构却始终凌驾于国仇之上。九国同设九方寮,用以集结民间奇人异士,抵御洪荒魔族。” “九方寮竟是做这个的!我还以为他们跟九芳斋一样,是卖月饼的!” “……” 花伶无语,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智障。 陶月儿又道:“那你打算就这样将她放着?” 花伶摇头道:“快了。” 陶月儿:“什么快了?” 花伶:“除她心魔的时机,快要到了。” 第8章 很高兴认识你 花伶说完,继续清洗衣服。他的手指细而修长,白皙干净,但干起活儿来又像模像样,毫无生疏之感,可见平时便经常这样做。 他的身边全是孩子们破烂脏污的衣裳,堆了小山那么高,但他半点不耐烦都没有。陶月儿明白,花伶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这一点从他悉心给孩子们做饭、喂饭就看得出来了。 陶月儿坐在一旁,闲来无事,只能盯着他看。 她发现他的侧颜越看越好看。一般惊艳的皮相看久了反而觉得扎眼,渐渐生起烦闷之感,但花伶不会。他属于乍见之欢,久看亦怦然的类型。 皮肤白皙得过了分,与这满院得了疫症的孩子全然不同。他并不似得了传染病的人,那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陶月儿刚想开口问他,却被花伶抢了先,反问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花伶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望着她。 “……嗯?”陶月儿愣住。 花伶冲着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说:“不想死就离开这里,想死就回黑屋等死去。不要杵在这里,耽误我干活。” 陶月儿被他眼眸中的凛冽所惊,生怕他真的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屋子里,于是胡乱又快速的擦了一把脸,往前院跑去。可她走到一半,突然又停下脚步折了回来。 花伶抬头,疑惑又带着不耐地目光看着她:“怎么又回来了?” 陶月儿支支吾吾,犹豫了一会才道:“那个……虽然我没死成,也快死了,但是死前能认识你,我还是很高兴的!” “……”花伶一脸木然,没有回答她。但看眼神,似乎也是不怎么高兴的。 他好像一点也不高兴遇见她。 陶月儿顶着巨大的压力,又道:“我这人嘴笨,不大会说话,你不要生气啊……虽然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姓花,名灵,是哪个灵?是灵气的灵,还是旁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你立个牌位,这一生,除了阿公阿婆,算是你对我最好了……” “……” 花伶更无语了。 他何曾对她好过了?莫非阻止她死一次,给她搭了把手,把她从泥地里拉起来,就是对她好了? 那她也太好打发了吧! 陶月儿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从小到大,旁人可是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的,他们都嫌我晦气,说我会损了他们的运势。你肯把我带回来,让我有片瓦安身,已是大恩大德了。” “……” 这个女人,看着年纪不小了,但她还真是……一丁点爱都没有得到过。 “伶人的伶。”破天荒的,从不愿与人多说话的花伶,倒是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他连活人都不愿意与之多说话,何况她还是个将死之人。 花伶露出些许的善意,陶月儿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接连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些孩子会……生病?” 花伶沉默了片刻,本不想跟她说话,但见她满眼的期冀和好奇,又有些不忍,便缓缓道:“这里是慈幼局下设的疫所。慈幼局中得了疫症的孩子会被关在这里,而后,等死。” “这样啊……那你呢?你干净、脱俗,看上去不染凡尘,不像个孤儿,倒像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贵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帮孤儿洗衣做饭呢?” 陶月儿没完没了,花伶彻底没了好脸色。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说完,旋即移开了目光,专心手里的活。那全然的厌恶和轻蔑让陶月儿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要是再待下去,可能又会被他关进小黑屋,于是只能赶紧溜走。 陶月儿回到院中,大门距离自己不过几丈距离,眼看越来越近,她却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孩子们在树下追逐打闹,除了他们身上有烂疮,其他的与外界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他们脸上的笑意,甚至比外间许多大人都来得纯净,不掺杂一丝世俗烦恼。 他们甚至比她儿时过得还要开心。 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虽然她生活在贫民窟,但只要深处人群,就会有比较,就会有失落,贫民窟里也分三六九等。而她们家是最下的那一等。 她总是被人看不起的。 而在这里,他们都一样。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都得了疫症,都将不久于人世。他们啊……是绝不会被欺凌的那一群。因为,生活已经不能更惨了。 但他们也意识不到自己悲惨。他们只知道有饭吃、有衣服穿,还能看到阳光,闻到花香,能活一日是一日。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执拗,这眼下的一日日就变得鲜活和开心起来。 陶月儿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她其实并不想离开这里,只不过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哎……” 又是一声叹息在身后响起,陶月儿撞了鬼似的转身,才发现这声叹息是从身后的小女孩身上发出来的。 树下的长桌旁,一个小女孩正在擦拭着碗筷,陶月儿认出她就是最后一个从房里出来的叫‘阿音’的那个孩子。 “你在做什么?”陶月儿走过去,问她。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陶月儿一眼,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道:“我在给小伙伴擦碗,他们的碗好久没洗过了。” 陶月儿看着她手中的碗,那是一只铁做的饭碗,其上凹凸不平,破旧不堪。显然用了许久了。 陶玉儿再看看树洞里,树洞天然被凿成了一个碗柜,里面杂乱无章的堆放着大家的碗筷。碗筷上湿淋淋的,似是刚才那些孩子们自己洗完后又七手八脚放进去的。虽然乱,却也是人间烟火气。 而阿音身边的碗,则是给那些空置座位的用的。 “这些碗无人使用,为什么还要摆出来?”陶月儿不解。 “这样的话,他们就好似从未离开呀。”阿音擦了擦,举起手中的碗,说:“你看,这是阿笙吃饭用的,她牙疼的时候最喜欢咬饭碗的边缘了。” 陶月儿一听‘阿笙’这个名字,没来由的背脊发凉。再看那碗,在边缘确实有一圈牙印。 她突然想起黑屋里,阿笙张牙舞抓的模样,如果是咬在自己身上……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说的阿笙……可是黑屋中的孩子?”陶月儿不确定地问。 阿音大力地点头:“阿笙确实住在黑屋里面。” “她已经死了!”陶月儿惊讶道:“这些空置的座位和碗筷不会都是……”给鬼用的吧? 第9章 我要留下来 “不错,他们都已经死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阿音抬起头,瞪着一双大而无辜的眼睛,满眼天真地对陶月儿说:“花伶哥哥说了,只要他们还在我们心上,他们就不会死去。” “……”陶月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敢相信,待人冷漠淡然的花伶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花伶哥哥不是在骗我们。”似是看出陶月儿明显的不信,阿音执拗又认真地强调:“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死去。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离我们而去,但是我们是一家人,死亡对我们来说不是分离,是团聚。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重逢的时光。” “所以……你们吃饭的时候,都会带上他们?” 阿音点了点头:“这样,他们永远都跟我们在一起了。” “这也是花伶告诉你的?”陶月儿有些惊讶。 “是呀!” “……” 陶月儿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花伶是能说出如此温情的话的人。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也是有可能的。这骗孩子的话,也只有孩子会相信。花伶对她们温柔,也是说得过去的。 他只是懒得对她温柔而已。 阿音最后擦了擦一只碗,然后突然抬头,思忖道:“不过你来之后,伶哥哥好似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陶月儿再次疑惑:“他哪里变了?” 阿音未作细想,随口答道:“花伶哥哥竟然会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我来了半年多,竟不知道他还会做饭!” 陶月儿一愣,愕然道:“他难道不是这里的厨子?” 阿音摇了摇头:“他从来都只负责吃。” “……”陶月儿半张着嘴,更加惊讶了。 她看着花伶忙前忙后,做饭洗衣的模样,怎么与她嘴里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呢? 他若是从来不做饭,那他突然开始做饭,又是做给谁吃的呢? 他也没给自己吃。 总不至于是做给她看的吧? 陶月儿许久才愣愣道:“那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阿音想了想,拉着陶月儿跑回厨房,舀起桌上未吃完的一勺白粥,她高高举起勺子,然后让勺子在半空中倾斜。白粥在空中带出一道直线,重新落回碗里,溅起点点水渍。她努了努嘴,说:“喏,就吃这个,谁有空了谁做饭,一煮一大锅,整天的粮食就是这个了。没有胡萝卜没有黄瓜没有葱段,更加别提肉沫星子了。” 在陶月儿的惊愕之中,阿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对伶哥哥来说,你与我们是不同的。拯救伶哥哥的重担,就落在你的身上了,加油!” “拯救?”陶月儿再次蹙眉,问道:“他需要旁人拯救吗?”他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心里光明,没有半点需要旁人帮助的样子。 阿音却大力地点头:“伶哥哥是我们所有人之中,心理疾病最严重的一个!你别看他表面上没事,其实比谁都敏感,所有的愤怒都积压在心里,这样下去,迟早会爆发的!” 陶月儿半张着嘴,愕然道:“此话从何说起?” 阿音的神色间浮起她这个年纪不会有的凝重,似是有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她拉着陶月儿坐在厨房门槛上,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了才幽幽道:“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 陶月儿用力地点头:“我一定不说。” “事情是这样的——” 阿音思绪飘渺,说出了一个闻者流泪,听者伤心的惨痛故事。 花伶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父亲是一方太守,权力颇大。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皇帝之后,花父便因派系站队错误之故被流放岭南,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而他的母亲因模样姣好,被新太守据为己有,后因不堪受辱,没过多久便投河自尽。花伶也沦为官奴,被派去了戏楼,终日咿咿呀呀,讨好上位之人。他原先的名字也被抹去,只单名一个‘伶’,是以‘伶人’之意。 而他原本也还有一门未婚妻子,因他家道中落而与他断绝关系,与新太守的儿子定了亲。大婚之日来临,太守府却抬了两顶大红花轿进门。一顶是刘老爷家的千金,一顶里头却是五花大绑的花伶。 没错,新太守的儿子不仅看上了花伶的媳妇,还看上了花伶。从此,他与未婚妻一起嫁给了一个男人,过上了更加暗无天日的生活,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就算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轻生。他立誓要等到父亲回来父子团聚。后来,花伶虚与委蛇,终于获得太守一家的信任,然后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了出来。因为慈幼局瘟疫所没人敢来,他便隐藏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年。 “怪不得……”陶月儿听后,喃喃自语,半晌回不过神。 “怪不得什么?”阿音奇怪道。 ——怪不得花伶那么讨厌我。 ——因为他见不得旁人轻生。 他的人生从云端零落尘泥,都从未想过放弃,而她除了内心受创,其实也没吃什么口头,却扬言再也不活了。 难怪他对自己如此冷漠。 陶月儿看着这满院子得了疫症仍不放弃生命的孩子,她突然想起初见花伶之时,他曾说过的那句话: ——“你所轻易放弃的今天,是已故之人梦寐以求的明天。生命来来往往,每一天都是不可复制再得的人生。你,真的打算就此放弃?” 他其实是想劝自己不要轻生吧。 陶月儿也终于能明白,花伶为何小小年纪,面上总是无一丝笑容,冷漠成了他的代名词,寡淡成了他的座右铭。 他独身孑立,比月亮的清晖还要皎洁。没有什么比在人生最绝望时候与美好相逢更令人感到庆幸的事了。因为经历过黑暗,所以更加向往光明。能积极面对人生的人,他心存着希望,无论生活面对的是艰难抑或困苦,他都不会活得太糟糕。 花伶就是这样的人。 傍晚,陶月儿在山脚下找到花伶。此时的他从山上采药下来,正准备给地里的芋头浇水。 “我不想死了。”陶月儿追上前,拖住花伶的衣袖,郑重地说:“我想留下来,跟你一起照顾孩子们。” 傍晚的阳光照耀在山头,有一种别样静谧的美。 花伶回头,淡淡的看了陶月儿一眼。 陶月儿的目光坚定,眸中带着一抹消失了许久的光亮和期冀。 花伶眼中的轻蔑渐渐褪去,良久才终于微一颔首,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好。” 第10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花伶没有多余的话术。 既没有热情欢迎陶月儿的到来,也没有讥讽挖苦她此前的行径,虽然始终淡淡的,但这对陶月儿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善意’。 陶月儿提起污糟的裙摆,按照十年前媒婆教的那样,弯腰行礼,恭敬而正式地说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陶,名月儿,今年二十五岁。多谢花少爷救命之恩,以后还请少爷多多指教。” 自从陶月儿知道花伶是太守之子,她便称他作少爷。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当作少爷,可至少自己知道了他的过去,便无法忽视他的过去。他生来便是少爷,那么在她心里,她也依然愿意叫他少爷。 这样,他的落差感可能会小一些吧…… 花伶闻言,面色有些奇怪,刚想说什么,却听陶月儿的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 陶月儿面色一红,踯躅道:“对不起,我太饿了……” 花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道:“跟我来。” 陶月儿跟着花伶走回院里,然后径直来到了厨房。 花伶示意陶月儿生火,陶月儿便立即蹲在地上捣腾,不一会儿,锅中的水便滚开来。 花伶从一旁的砧板上掀开一块白布,便露出了上头一大块猪腿肉。 陶月儿也顾不得问这些猪肉是哪来的,只眼巴巴地望着花伶将锅中的水舀出来,又将粥放了进去,然后将切好的肉片放进去一块煮。不一会,便香气四溢。 陶月儿咽了好几口口水。 她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更别提吃肉了。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花伶切肉的手,不自觉地喊道:“多放点肉,再放,再放,再多放点……” 花伶“啪”地一声,把刀扔砧板上:“我给你放头猪可好?” 陶月儿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她撇了撇嘴,惊慌地低下头,摆手:“不,不用了……够、够了。” 花伶虽然面色不睦,但依然还是给她多切了几块肉,满满当当一锅,不像在煮粥,倒像是炖肉。随后又从一旁拿出三个发好的面团。面团呈现白色,紫色和橙色。 陶月儿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这些面团会变成紫色和橙色?” “因为里面加了紫薯和南瓜。”花伶说完,将白面团和紫薯面团分别擀成圆片状,南瓜面团团成圆球状,白面皮在最下面、中间是紫薯面皮、南瓜球在最上面,像包包子一样把南瓜球包裹起来收口捏紧朝下,用刀在上面划十字口,放进蒸锅。 半刻钟后,这些面团就熟了,且一个个都在开口笑一般。 “这是什么?” “三色开花馒头。” “这可太神奇了!”陶月儿止不住的惊呼。 花伶拿了一个出来,递给她:“尝尝。” 陶月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即拿了一个放嘴里,烫得直跳脚仍是止不住的赞道:“太好吃了!” “喜欢吗?” “喜欢!” “想学吗?” “想!” 花伶似乎料到她想要学厨似的,从怀中拿出一本书交到陶月儿手里,说:“以后你便按照这个食谱来做。” “好!” 陶月儿接过食谱,便见这本食谱与市面上所卖的批量印刷的食谱不大一样。 封面上写了《清静饮膳食录》五个大字,笔迹劲瘦,灵动飘逸,十分工整。但很可惜,陶月儿不识字,看不懂。她也无法品判她写的好不好。 她刚想说自己不识字,却发现书翻开来,里面的内容令人叹为观止。 里头全是画稿。每一道菜、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构图,就算是不识字,也完全能看懂。 陶月儿突然有些想流泪。 她最珍爱之物,是一本书。可惜她完全看不懂书上的字,于是只能将它当作一件心理寄托,带在身边。哪怕去自尽,也依然揣在怀里。但这本书,是她全然能够看懂的一本书。也是她今生第一本能看明白的书。 此书画迹之工整,竟丝毫不输给印刷而成的产物,且,图片精美,构图绝妙,陶月儿莫名觉得,画此书之人,一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大美人。因为只有心地良善的美人,才能画出如此可爱又风趣的画作。 “这是谁作的书?”陶月儿翻来覆去没见着著作人的印鉴,忍不住问道:“还请少爷示意一二,让我以后拜读起来也好有个目标。” “李青竹。”花伶缓缓道:“书作之人姓李,名青竹,字月华。” 李为国姓,是世家大姓。李家出才女,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陶月儿点了点头:“不知这位前辈现在何处,我以后可有机会亲自拜见一二?” 花伶斜着眼,淡淡道:“她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 “……” 陶月儿被他这话给噎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愣愣道:“真是可惜我没有早生上几百年,想必这位与我定是惺惺相惜。” “为何?” “她的画工整美观,技巧娴熟,却一个字都没有。有些能用文字概括的地方她竟然也画了出来,想来,她与我一样,应当也不识字。定也是个心中有苍穹,却郁郁伴尘泥的女子啊!”可惜了,虽然身在李家国姓,想来也是个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她的才华被埋没了。 花伶闻言,陡然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道:“你没有听过月华的名字?” “从未听过。我……需要知晓么?”陶月儿眨了眨眼睛,反问他。 花伶捂住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脸色难看得发绿。厨房里烟熏缭绕,陶月儿以为他是被这些柴火的烟气所扰,直道:“少爷您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花伶一脸的烦闷,索性眼不见为净,点了点头便要离开,临了,似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她:“你为什么叫我少爷?” “你曾是显赫人家的公子,叫‘少爷’不是应当的吗?我总不能与那些孩子一样,叫你花伶哥哥罢?何况,你看着比我要小,叫‘哥哥’实在是不妥当的。” “……” 闻言,花伶微微一愣,显得有些惊讶,道:“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心疼你。”陶月儿收回花伶身上的目光,眼睛不自觉的穿过房门,瞟了眼不远处与其他孩子聊得眉飞色舞的阿音。 花伶将她不自然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哑然道:“阿音的爷爷从前在茶馆里说书,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全是奇闻异事,嘴里吐出的全是话本子。这里只有你会相信她。” “啊?她说的是假的?”陶月儿张大了嘴,表情很有些受伤。 “至少,我还没从她嘴里听见过实话。”花伶抿嘴,一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出了厨房。 独留下陶月儿站在远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假若阿音说的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心疼花伶了?那她现在又是以什么心态站在这里呢?她还该不该想法去死了? 许多的矛盾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头疼欲裂。良久,她决定不想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11章 她又见鬼了 当天的晚餐,陶月儿照着花伶的做法,做了一桌子的点心。或许是对母性天然的亲近,对于看上去又温柔又和蔼、还能做得一手好菜的陶月儿,大家对她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吃过晚饭,还帮着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小屋整洁干净,虽然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对陶月儿这种长期住惯了牛棚、柴房和马厩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她不必再颠沛流离,为下雨发愁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这间屋子与小黑屋遥遥相对,躺在床上正好可以透过门缝,看向外边。而小黑屋的大门正对着自己这边。风一吹,也不知是对面的门,还是自己的屋门,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陶月儿醒来好几次,确定自己关紧了门窗,顺道用桌子抵上了大门后,无数次的告诉自己,对面住着的不是鬼。是魔,是心魔。只要自己心正,阿笙定不会伤害自己。 下半夜,太过疲惫的陶月儿终于在无尽恐惧中睡了过去。但睡着睡着,她总觉得脸上有些痒,还有些微微发凉。 “不要闹了……不要挠我……” 陶月儿昏昏沉沉之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儿时。一定是陈秋碧这个丫头在拿自己的头发瘙她的痒痒。 她好几次伸手拂开,但那人仍是不断的往自己脸上吹气。她的发丝落在额头,鼻尖,颈间……惹来阵阵痒痒。 “不要闹了!”陶月儿用力一挥手,抓住了罪魁祸首。指尖传来的凉意让陶月儿蓦然清醒,她睁开眼睛,便见一个苍白发青的面孔出现在自己床前。 “鬼、鬼啊——”陶月儿全身发抖,慌忙放开她,缩到了床角。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惊慌不已,此刻花伶嘴里的什么心魔、心正之类的话术在这一瞬间又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还是怕鬼。 而阿笙神出鬼没,似人非人,比鬼还可怕。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头上的发丝一缕缕垂在肩上,头皮上还有被陶月儿抓下来头发时所残留的血坑。 陶月儿无法再直视她的脸,便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被子里,嘴里不停地叨叨:“走、走开!不是我害的你!你不要缠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声叹息:“哎……”随后,压迫着这间房的冷气陡然散去,陶月儿久久不敢抬头,等凉意彻底散去,她感受到了周遭正常的温度回升,才蔫蔫的抬起头。 大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开来,她原本用来抵住大门的桌子已经被移到了床边,陶月儿看着在月色下被风吹得“吱呀”乱响的门,心跳得快要从胸间跳出。 就在陶月儿确认她真的走了之后,才缓缓从被子里直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可也就在这时,窗户突然大开来,下一刻,阿笙苍白发青的脸便倒着出现在窗外。她吊挂在窗上,双目圆瞪,冲着她龇牙咧嘴地大喊了一句:“胆小鬼!你根本配不上花伶!” “啊啊啊啊啊——”陶月儿被这样一吓,根本就没将她说的话放在心里,扔了茶杯便往外跑,一路尖叫地来到前院第一间屋子,也就是花伶的房间前。 “啪啪啪!啪啪啪——”花伶的房门被陶月儿拍得震天响,很快满院子的孩子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 “月儿姑姑怎么了?” “不要叫姑姑,要叫姐姐。不然她会不高兴。” “可花伶是哥哥,她比花伶大,只能叫姑姑。” “也是,那就姑姑吧……” “她怎么好像见鬼了一样?” “她穿成这样不冷吗?” 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孩子们议论纷纷,吵吵闹闹。花伶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他穿着睡衣打开门,便见陶月儿失魂落魄的站在自己门前。 陶月儿披头散发,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花伶一打开门,她便颤抖着冲进房里,缩在花伶的床上,说什么也不肯从被子里出来。 花伶没说什么,只看着院里看好戏的孩子,双目一瞪道:“回去睡觉!” 众人虽然好奇,但是却极为听花伶的话,立刻都回到屋子,并且关紧了门窗。 花伶也关上门,走到床边,他拉了拉被子,问陶月儿:“你怎么了?” 陶月儿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花伶的床上被她踩了好几脚泥,对此,他的忍耐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先下来,把脚洗干净。”花伶淡淡地开口,但陶月儿恍若未闻,死活都不出来。 花伶一怒之下,拽着被子将她强行拎了出来。此时的陶月儿,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整个人呈现出极度的委屈和害怕,活像被吓破了胆似的。 而她虽然年龄比花伶大,但身材比他还要瘦弱,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她身高也比一般人要矮上些许。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毫无半点姐姐的样子,让人看了直摇头。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花伶被她分外无辜而带着水光的眼眸所扰,责骂的话没有忍心再说出口。 陶月儿吸了吸鼻子,颤抖地说:“我、我又见鬼了……” “……” 花伶叹息,没说话,缓缓走出了屋子。 不多时,花伶烧了一盆水端进来。这会儿陶月儿仍保持着花伶离去时的模样,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上,双目呆滞的看着前方。她的双脚满是泥土,床铺已经污糟不堪。 花伶没有忍心责骂她,只默默地将水盆放在床前,双手握着她的双腿,将她的脚浸在水里。 温热从脚心传来,但这并没有安抚她多少。陶月儿仍双目无神,眼角带泪。 花伶蹲在地上,拿着抹布,轻轻为她清洗。当满脚污泥被洗去,才看见她脚底板被石子划破了几道血痕,虽然伤口不再流血,但应当是很疼的。 “怎么这样不小心?”花伶捧着陶月儿的脚,才发现她的脚上不止这几道新来的伤痕。她的脚上茧子很多,尤其是脚底板,活像是从来不穿鞋才会走出这样的脚来。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弱,有的只是多年奔走的无奈和蹉跎。 陶月儿生来便在贫民窟,没爹没娘,阿公阿婆去世后,便连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更别提自己的脚了。长这么大也不过换了三双鞋,每一双都要穿到散架才会换。 花伶猜到了这些过往,内心一软,不忍心再将她赶出去。 他将她的双脚清洗干净,又清理了伤口,敷了些草药包好,然后将她抱进了被窝。 陶月儿全身骨头分明,没剩下几两肉,他抱起来也格外轻松。随手一捞,便放在了最里头。他为她盖好了被子,才道:“今晚你就睡在这里,我去你的屋里睡。” 说完,花伶转身就要走,可这时,陶月儿却突然回神,猛地拉住他的衣袖,整个人坐了起来,惊道:“你不要去!那里有鬼!” “……这世上没有鬼。”花伶再次强调。 但是陶月儿显然被阿笙吓得不轻,说什么都不肯放开花伶,只一个劲地说:“你不要去!千万不要去!那里真的有鬼!她、她可能会杀了你!或、或者吓死你!” 陶月儿想起自己被阿笙支配地恐惧,不愿旁人也跟她遭受同样的待遇,哪怕花伶不怕,也不行。 花伶无奈,只能坐在床边,等她睡去再离开。但是陶月儿被阿笙这样一惊,精神出奇的好,拉着花伶的那只手就再没放开过。 花伶无奈,只能一直坐在床边陪伴着她。 直到屋子里的烛火渐渐熄灭,闹了大半夜的陶月儿困顿不已,终于闭上眼睛后,他才蹑手蹑脚的离去。 花伶走回陶月儿的房间,临进门,忍不住停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黑屋。 他思索了片刻,下定了心思。 桥归桥、路归路,尘土归尘土…… 阿笙……他不能再放任她了。 第12章 野菜挖多了小心脚大 翌日,陶月儿眼角挂着泪痕,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她看着全然陌生的房间,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花伶的房间以及昨夜的惊魂。 床边,是一双崭新的布鞋。桃红色的,与陶月儿的衣裳相辅相成,却更为艳丽些许,像是刚用花草汁液染出来的,半干未干的模样。 陶月儿将鞋拿起来,才发现这鞋只是鞋面换了,鞋底还是自己原来那双。而一旁的桌子上,还有一件花伶裁掉的衣裳——原来这鞋面是用花伶的衣裳做的。 应是他见自己鞋子穿了多年,已经破烂不堪,便连夜赶工做出来一双新的。 自从阿公阿婆过世,她就再也没有过新鞋了。她也会做,但家里没有可以用来做鞋的布料,就只能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 陶月儿开心的穿上新鞋,飞奔出了房门。 外头日头刚升起,空气里还弥漫着清晨独有的香气和寒意,院子的大树下。孩子们已经依次坐好,他们身前的桌上放着一锅粥,陶月儿看了一眼,发现还真如阿音所说一般,粥里除了白米,什么都没有。 花伶不知去向,可他的碗放在阿音面前,是空的,但有食用的痕迹。这说明他刚刚还在这里,只不过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洗,似乎是要阿音帮他洗的意思。 陶月儿走到阿音身边,悄悄问阿音:“花伶呢?” “他去黑屋了。” “去黑屋?”陶月儿一愣:“他这么早去那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 “哦……”陶月儿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看到花伶身边的位置,放着一份没有食用过的早餐。而那份早餐边的筷子上,刻着自己的名字——陶月儿。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认识的三个字,也是她的名字。 陶月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刻着自己名字的餐具,吃着属于自己的早餐。归属感油然而生。不过半日的功夫,她已然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 陶月儿一边喝粥,一边开始担心花伶。 黑屋里的东西有多可怕,她比谁都清楚,花伶去了里头,会不会也被……陶月儿想到阿笙吃人时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激灵。 陶月儿哑哑的开口,问阿音:“你们有人见过鬼吗?” 阿音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陶月儿一愣:“那你们为什么怕黑屋?” “因为黑屋里……很黑啊。”阿音一脸淡然,眸子里一片澄澈,丝毫也不像在说谎,也没有露出半点惊惶。 ——难道,就我一个人看到了? ——阿笙就吓唬我一个? 陶月儿心中起疑,匆匆用完早饭,细心为花伶洗了碗,便去了后院。 后院里,黑屋的门打开着,陶月儿知道花伶在里面,便也强压住心头的惊惶,靠在门上往里望。 走道与门相对,她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看见花伶坐在床边,拿着手帕为阿笙轻轻擦脸的模样。他的侧颜温柔,白净无暇,与床上溃烂的阿笙一对比,就像是天上的神仙来到了饿鬼道,照顾被油炸过的恶鬼一般。 真好看啊…… 不仅仅是容貌的好看,还因为他身上的那股气质。曲高和寡,超凡脱俗。 这幅画面冲击力很强,好在花伶的容颜足以冲淡阿笙的阴影,一时间,竟让陶月儿忘记了恐惧。 正在陶月儿沉醉在花伶温润如玉的面颊时,一道凌厉的目光向她射去,陶月儿便看见阿笙转过头,冲她龇牙咧嘴的狠狠一瞪眼。 陶月儿猛然一惊,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前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吓死我了……” 陶月儿靠在墙角,长舒了几口气,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便听见花伶略带困惑地声音:“陶月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陶月儿抬头,便见花伶端着水盆站在树下。树荫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可无论他是何模样,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他眉宇间散发出的沉稳和淡定,就如淡淡的月辉一样,皎洁而清冷。 陶月儿全然无法将这样一个孤清桀骜的人与那个温柔地替人做饭擦身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就应该是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享受众人朝贺的才是。 他就算不是人间的帝王,也该是个王爷。否则,寻常人哪里来的这般气度? 陶月儿挪了挪步子,牵动了脚上的伤口。她眉头一拧,看向自己的脚,才发现自己的脚上竟缠着纱布。 刚刚出门走得急,只有见到了新鞋的喜悦。这会儿子才想起,昨晚……他好像真的在为自己洗脚!? 陶月儿面色一红,梦境成了现实,更有一种亵渎神明的感觉,让她羞愧的抬不起头来——要知道,她的脚比旁人的要大许多,虽然不丑,但也跟好看一点都不沾边。这也是她多年来相亲无果,饱受诟病的原因之一。 但是没办法,她野菜挖多了,山路走多了,就是比旁人大些。 陶月儿连连将裙子往下拉,想要遮住自己的脚,但那裙子穿了多年,她个子也长了不少,根本盖不住。她只能将一只脚藏在身后,尽量降低两只脚一起出现的存在感。 但这逃不过花伶的眼睛。 她的一举一动,都过于明显了。 “不丑。”花伶淡淡道:“这里任何一个,脚上的伤口都比你多。你不必在意。” “是、是吗……”知道花伶是在安慰自己,陶月儿更感动了。 “伶、伶少爷,谢谢你。”陶月儿内心感激,便化作了嘴上的磕巴,半晌才道:“昨、昨晚如果没有你,我估计已经被阿笙吓死了!” “所以你既然没死,还杵在这干什么?” “嗯?”陶月儿本以为他还会温吞安慰几句,却不想他又变回了之前冷淡的模样。 花伶冷冷道:“已近午时,你怎么还不去做饭?” “啊?哦……好!”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陶月儿看了眼天色,发现日头已然高照,便如蒙大赦般的立刻去了厨房,着手准备午餐了…… 第13章 他不是禁宠! 厨房里,食材不多。肉本来就不多,昨天几乎全给了她,今日已经没有了。墙角里只剩下一堆鸡蛋,约莫十几个。 陶月儿翻开《清静饮膳食录》,正好翻到了一个十分美观的鸡蛋做法:把栀子叶伏贴在湿鸡蛋上,用纱布把叶子紧紧裹住,然后用棉线扎紧,再放入艾叶煮沸,鸡蛋上便会印上栀叶的模样。 三月天,吃鸡蛋,将艾叶和黄栀子放在一起煮,有祛湿的作用。既美观又好吃。 当陶月儿将热腾腾的艾叶鸡蛋汤端上桌,一人分一个之后,孩子们皆双目放光,发出连声惊叹:“这鸡蛋也太漂亮了!” 陶月儿搔了搔头,被众人一夸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们一人碗里分了一个鸡蛋,忙往嘴里送,陶月儿走到没有手臂的孩子面前,帮他剥了鸡蛋喂到嘴里。 而从始至终,花伶都只看着碗里的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更没有吃。等大家用完午饭,花伶面前的蛋还是完完整整的。 阿音看着鸡蛋,说:“花伶哥哥,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吃鸡蛋,要不然……” 花伶抬起头,神色虽然如常,但眼眶有些轻微的发红。他这才拿起勺子,将鸡蛋敲开来,一口接一口,缓慢而又优雅的将鸡蛋吃完。不似在吃鸡蛋,仿佛在吃什么饕餮飨宴。 还是上辈子才有幸吃到过一回的那种。 吃完后,花伶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微闭,坐在桌前发呆。 陶月儿一边整理碗筷,一边偷偷看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如果他睁开眼,没准会流泪的错觉…… 她做的鸡蛋有这么好吃么? 好吃到他都感动了? “你怎么了?”陶月儿走过去,关切地问。 花伶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盘子扔到她手里,然后就转身回了房。 他的背影孤寂,有些冷漠。又好似无端发了个脾气,让人捉摸不透。 “哎……他这是想念他的妻子了。”阿音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她看着花伶的背影,面上的表情比花伶的还要伤怀。 “妻……子?”陶月儿愣住,蹙眉道:“他有妻子?” 阿音点了点头,沉下脸,眸子里浮现起无限的哀伤。 她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花伶哥哥的妻子曾是北江城城主的女儿,镇守在在遥远的漠北,是我景国北部的第一道防线,后来琉国进攻,他的妻子惨死鞑虏马蹄之下,死的时候,还怀着三月的身孕,他……” “可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陶月儿目瞪口呆的看着阿音,磕巴地道:“你明明说过他……他……”陶月儿迟疑了半晌,都说不出那个字眼来。 阿音满脸疑惑:“他怎样?” 许久,她才硬着头皮,说:“你明明说他是太守儿子的禁宠!” “啊,这样啊,那他就是在当禁宠之前娶了妻子!伤心难过之余,被人活捉……” “你明明还说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陶月儿面色发绿,更加不信。 阿音一愣,旋即当作没听见似的不再理她,一溜烟的爬下桌子,跑到后院去洗碗了。半点被拆穿的窘迫都没有。有的只是理直气壮,好似说谎不打草稿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捂着嘴嘲笑陶月儿,直道她:“这么大个人了,还分不清话本子和现实。她喜欢说故事便让她说嘛,听听就过了!你还当真了?” 陶月儿看着这一屋子的小大人,感觉与他们一比,自己倒更像是那不谙世事的黄口小儿。 往后的一下午,陶月儿都在反思自己‘好骗’的缺点,但她虽然好骗,可花伶也该负些许责任。 若他没有长那么一张祸国殃民、弱柳扶风的脸,她又怎么会信他是太守儿子的禁宠这等无稽之言? 就因为他好看!她才不得不相信…… 自己说服了自己后,陶月儿总算有了些许底气,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也不算白活。被骗也是情有可原。 是夜,陶月儿收拾完庭院,备好了第二日的早餐后,回到自己房中没多久,花伶便抱着被子来到她的房间,将被子放在桌上,说:“我跟你换个房间。” “啊?为什么?”陶月儿有些疑惑。 “怕你晚上睡不好。”花伶说着,指了指对面的黑屋。 陶月儿心中本就发虚,再联想到自己昨晚的失礼,立即转身收拾起了自己的被褥,边收拾边说道:“多谢伶少爷,我、我天生胆小,那阿笙又格外凶险,我、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花伶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说:“就算你天生胆小,胆量也可以后天培养。” “嗯?”陶月儿回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迟疑地说:“那我还搬不搬了?” 花伶蓦然一怔,终还是点了点头:“搬。” “多谢伶少爷。”陶月儿叫习惯了,依然按着从前的说法来叫他。不仅仅是因为阿音之前的故事,更因为花伶的气质。 花伶的气场确如故事中的主角那样,仿佛从豪门贵公子,沦落到禁宠。 他的身上就透露着这一分淡淡的忧愁感,分明是好看温润的眉眼,但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那般桀骜,那般清冷。 花伶见陶月儿有气无力的,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柔弱的模样,很难不让人想帮忙。 他走上前,一边帮着陶月儿打包被褥,一边说:“以后不要叫我少爷,叫我的名字。” “嗯?” “花伶。我的名字,叫花伶。” 花伶一本正经,不似在开玩笑。 他郑重起来,真是让人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就算她无法跟他亲近到直呼名字的地步,但也没有办法拒绝。 陶月儿只能勉强扬起一个的笑脸,冲他点了点头:“好、好的,伶……” “嗯?”花伶一个眼神瞪过来,陶月儿连忙改口:“花……花伶。” “我不叫花花伶。我叫花伶。” “知、知道了……”陶月儿强忍住尴尬和结巴,咽了口口水,道:“花……伶。” 花伶这才满意,抱着陶月儿的被子转身离去。 他怕陶月儿晚上一个人都夜路会害怕,于是帮她抱着被子,顺便送她回房。 陶月儿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在自己面前,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很怕他。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不太友好,又或者是后续交往时他总是气定神闲,而她总像个横冲直撞的莽夫,在他面前丢尽了颜面。以至于她在他面前啊,总是不自觉的就矮了三分……而这三分,印刻在了骨子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14章 这魔物太凶了! 由于昨夜没睡好,白日又操劳了一整日,再加上睡在花伶的房间里,又远离了小黑屋,今夜陶月儿睡得格外好。但也仅限于上半夜而已。 午夜一过,一声凄厉的尖啸在耳畔响起,震耳欲聋。 那尖啸没有内容,只是孩童扯着嗓子尖利的叫喊。陶月儿陡然清醒,坐直了身子。 她的前方,正飘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在黑暗里散发着幽闭的光芒。她瞪大了眼睛对着陶月儿森然一笑,露出上下八颗尖牙:“睡好了吗?起来陪我玩!”阿笙青黑的面容没有因她的微笑而有半点改变,反而更添了几分可怖。 “啊啊啊啊啊——”陶月儿例行尖叫,叫完了刚要往外跑,房门却突然大开来。 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闯了进来,一纸符咒在空中燃起火焰,划出了一道火光,向着阿笙面门而去。 “啊”地一声惨叫传来,阿笙的面目陡然变黑,她捧着自己被烧着的脸,面色极为痛苦。火光之后,一阵青烟升起,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阿笙的身型突然放大了十倍,张牙舞抓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向门口的陶月儿和陌生男子冲过来。 “不好!它狂暴了!”玄衣男抓起陶月儿的手,带着她便往外跑。 二人来到大树下,玄衣男子将陶月儿护在身后。他左手结印,右手执剑,凭空画了一个符。 阿笙化作一道黑幕从房中窜出,不一会便来到二人头顶,伴随着她飞舞的发丝,巨大的骸骨出现在天空,黑压压的,一时间四周大有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 陶月儿牙关发颤,指着天上的黑影问玄衣男子:“那、那是什么?” “魔物。”玄衣男子没有多说,迅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从怀中拿出另一张符,交到陶月儿手里:“拿着。” “哦、哦……”陶月儿左右手拿着符,竖起,玄衣男立刻在上面飞速的划下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血痕,但由于字迹太过凌乱,让原本就不识字的陶月儿以为他在画画。可画了半天,她也看不懂他画了个什么。 待符咒写完之后,男子用食指和中指一卷,紧接着便脱手而去。这一次,符咒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火焰的圆球,将黑烟包在里面。陶月儿依稀能看见圆球里面,阿笙在痛苦的挣扎,仿佛置身于红莲业火,燃烧不绝。 玄衣男子见长剑收回剑鞘,神色轻松的转过身,拍了拍陶月儿的肩膀:“身为九方术士,除魔卫道是我的本职工作,虽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但是你不用感激我。” 玄衣男子说了许多,但是陶月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看都不看他,只呆呆的望着天幕上的火球,怔怔道:“那个……它好像要裂开了。” “这不可能!”玄衣男摆了摆手,笑道:“你尽管放心,我的灵符所向披靡,这等小魔物我还不放在眼里。” “它真的要裂开了!” 陶月儿再次说完,玄衣男子仍是风轻云淡的笑着摇了摇头,他刚说了一个:“不……”字,剩下的话便被砰然炸裂的圆球所阻。火光四射,火焰落在四周,一瞬间大火包围了整个慈幼局。 “你们都去死————!”阿笙凄厉的尖啸充斥着世界,四面八方燃烧起熊熊烈焰。在烈焰之中,有一身穿单衣的少年公子疾步而来,陶月儿眼尖,早早便从他的身型看出,来人正是花伶。 “伶少爷!”陶月儿快速跑过去,一把将花伶拉了过来,护在身后:“伶少爷,这就是阿笙啊!它太可怕了!”危急关头,陶月儿早已忘了花伶的嘱咐。 她依然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是位少爷。 被供在神坛上的那一种。 花伶面色沉凝,顾不得她,眼神绕过陶月儿,放在了玄衣少年的身上。 “滚。”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透露着十分的霸气,语气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轻蔑,眼神更是冰冷得吓人。花伶的出现无疑带来了一丝凉意,与这漫天的火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陶月儿所熟悉的花伶。 他们初见之时,他就是这样冷漠无情。不,现在的他比那时更多了一丝怒气。 他很讨厌玄衣少年。 非但不觉得他是救命恩人,反而觉得他是横插一脚,来拖后腿的。 “你让我滚!?”玄衣少年执剑的手一滞,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花伶。 花伶的头顶,是飞速旋转膨胀的凶灵,他身旁的陶月儿已经惊得面色苍白,而花伶仍是面不改色,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滚。我不说第三遍。”花伶双唇张合,怒气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 玄衣少年打量了他一会,眼中的疑惑和愤怒悄然散去,只剩下凝重。他缓了缓,道:“这里妖气冲天,必有魔物,你已经被它蒙蔽多时,看不见真实,我不怪你。庆幸的是你今日遇见我,我会帮助你们!” 花伶身型一颤,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似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 玄衣少年说完,长剑一指,指着花伶的背后道:“孽畜!拿命来——”他话音刚落,火焰燃烧着整片山林,火光大盛,天地只剩下一片火红。天幕中,一个火红的头颅瞪着漆黑的眼瞳看着三人。 不,更确切的说,她是看着玄衣少年。 “幻觉……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少年双目紧闭,一手结印,一手执剑,让剑直立在自己眼前,然后迅速划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道血光贴着剑飞出去。 红光大胜,一时间与火焰难分高下。然而不过须臾,他剑上的火焰虽然去势强劲有力,但在遇到阿笙的火焰之时,便尽数被其吞没。霎那间,火光更盛,隐约有冲天之势。 下一刻,火光中冲出一条巨龙,巨龙狰狞,向着少年面门而去! 少年面色一变,陡然失去了原来的镇定,整个人慌乱不已。 “这魔物太凶了!我、我、我搞不定了!你们自求多福吧!”少年在火龙烧着屁股的最后一刻转身,非但没有迎面而上,反而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都不需要花伶说第三遍,自己就滚了。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合理,又不算离谱。生死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生,也算在情理之中。 但如此一来,被丢在原地的陶月儿,便更加害怕了…… 第15章 九方术士 陶月儿抱头蹲在地上。她被阿笙的尖啸和四周熊熊燃起的烈火吓得不敢看,无法改变的事实,完全失控又无能为力的状态,她只能逃避。听天由命。 花伶看着地上的陶月儿,长叹了一口气:“刚刚你不是很勇敢吗?” 嗯? 瑟瑟发抖中,预想的伤害没有到来,花伶冷静的话语让陶月儿有了几分安全感。 “刚刚你还把我护在身后,怎么现在吓破胆了?”花伶不再居高临下,而是俯身,蹲在陶月儿身前。 陶月儿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熊熊燃烧的烈焰在一瞬间陡然消失,整片山林的大火也在同一时刻熄灭。房屋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烧焦味消散殆尽,一切仿若没有发生。 而天幕中的阿笙那巨大的骷髅头颅化作了原本的孩童模样,虽然五官依然可怖,但已经是个杀伤力在可控范围内的孩童。她站在花伶身后,是陶月儿从未见过的乖顺模样。 阿笙上前抱住花伶的手臂,就像受了委屈,在要糖吃的小孩。 花伶顺势摸了摸阿笙的头,无奈地轻声道:“下次不要再这样冲动了。” “哦……”阿笙恹恹地点头,眸子里虽然依然有不满,但还是听话的。 陶月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看着阿笙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她想开口说话却又不敢说。因为无论在何时,只要陶月儿开口,阿笙瞪着自己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敌意。那是一种深深的厌憎。 “回去吧。”花伶对阿笙说。 阿笙揪着他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 “听话。”花伶又道了一句,阿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临走前,又狠狠瞪了陶月儿一眼。 经过这一晚,陶月儿大概知道阿笙和花伶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不会真的对自己如何,但是阿笙留在她心底的阴影,实在是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没法消除。 于是在视线与她相会的那一刻,又慌忙低下了头去,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来。 “她……暂时不会回来了吧?” 陶月儿慌张的四下打量,确定没有她的鬼影了才放下心来。 此时的花伶走到大门口,蹲下身,捡起一个玄色的包袱,他抖了抖包袱,包袱里便掉落出一地的徽章。徽章大多是银色的,陶月儿以为是银子,走近一看,才发现都是铁质的。每一个上面刻的花纹和字迹都有所不同,但相同之处是它们都很漂亮。 “这是什么?”陶月儿好奇。 “九方术士的徽章。” “九方术士?捉妖师?”陶月儿瞪大了眼睛:“是刚刚那个少年留下的?” 花伶颔首,道:“九方术士有时候会设下伏魔对赌,输了的人要交出自己的徽章。” “所以……这些都是他赢来的?” “应该是。” “那他一定很厉害啊!”陶月儿说完,又想起他丢盔弃甲不战而败的模样,突然意识到,阿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存在! 连这样厉害的术士都拿她没办法,人的执念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地步? 花伶没有说话,俯身在一堆徽章里翻了翻,最后拿出一枚金色的徽章,对陶月儿说道:“他是个四段术士,这是他的勋章。”花伶将勋章向陶月儿抛去,勋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最终落在陶月儿怀里。 陶月儿拿着这枚勋章打量了好几眼,然后放在嘴里咬了下,摇头说:“这不是金子,是铜的,应当不值钱吧?” “……” 花伶面无表情,淡淡瞥了陶月儿一眼,在看到陶月儿赤脚踩在地上后,便走了过去。 陶月儿见花伶面色不善,原以为自己又要被他骂了,却不想他脱下了脚上的鞋子,放在自己脚边,道:“穿鞋。” “……”陶月儿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惶恐道:“少、少爷,我怎么能穿你的鞋?”阿笙若知晓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对付她! 花伶或许知道一时半会儿对‘少爷’这个称呼是难以改正了,索性也不说了。只道:“抱你回去,还是穿鞋,你选一个。” 花伶淡淡说完,陶月儿脑海中霎时闪过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抱着一个大他十岁的老女人的画面……她的心头骤然一紧,被神明般的公子抱着,会折寿吧?! 陶月儿急道:“那您等我一会!” 陶月儿说完,飞快的穿上鞋子,跑回了自己屋子。很快便换上自己的鞋,而后又跑回门边,将花伶的鞋整齐地摆放在他脚边。 她气喘吁吁地说:“多谢少爷关心,夜里天凉,赶紧把鞋穿上。” 陶月儿诚惶诚恐的样子,看得花伶直叹气。 她究竟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么对她透露出一丝丝的好,就能让她这般害怕? 旁人对她不论好与坏,都让她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不配得感深入了骨髓。 花伶叹气:“我说过,不要叫我少爷。”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陶月儿低头,对自己的记忆力深表遗憾。又陷入了另一重自责中。 花伶不忍心再说她了。 “休息吧。”花伶淡淡说完,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晚安了。”陶月儿看着他修长纤弱的背影,实在没办法将他刚刚的举动和昨日白天的冷漠的他联系起来。 他……居然霸道的要自己穿他的鞋。 她从小到大光着脚跑了十年,阿公阿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他却因为这几步路的距离而发火? 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感受到被关心,大概就是花伶了。他外冷内热,古道热肠,是个为世所不多见的少年公子。温柔又炙热。 当晚,陶月儿回到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没有继续睡,早早起身去了厨房。 就着月色和微弱的烛光,细细研读了两章《清静饮膳食录》,挑了一份萝菔素菜饺子来做。 麦门冬煎,亦称萝菔,春秋采根去心,捣汁和蜜,可去湿气、面毒。饺子馅用青菜、香菇、胡萝卜剁成碎末,掺合在一起。面皮捣萝菔汁掺入面饼,而后捏成五角形状,相邻两个角两两捏合。制成后可口利病又美观。 “月儿姑姑,想不到你做饭这么好吃,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们做呀?”阿音一口塞进一个饺子,还没咽下去就开始激动地叨叨,惹得身边一众孩子都跟着夸她。 虽然被叫姑姑,但陶月儿却头一次的没觉得难过。 她的重点放在了‘被需要’、‘被肯定’上。 她想不到自己在做饭方面如此有天赋,被他们这样一恭维,连声点头道:“做!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们做好吃的,把你们喂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太棒了!”孩子们兴奋不已,人人面上都挂着满足的笑意,就连万年冰山脸的花伶的嘴角,都浮起了一丝微笑。 他虽然没说话,可就凭他勾起的嘴角和弯起的眉眼,在陶月儿看来,比这院子里所有孩子加起来的鼓励还要多——连花伶都承认她的厨艺了,她应当真的融进这个大家庭里了罢? 虽然他们都是得了疫症的孩子,可给予陶月儿的温情和被需要的感觉,却十倍于外头的世界。陶月儿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放弃生命,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第16章 琼花 日子如水般平静划过。自从那个九方术士来闹过一场之后,陶月儿许久都没有见过阿笙了。半个月后,天清如碧,宿雨沾襟,一场春雨洗礼过后,春笋纷纷冒出了头,陶月儿和阿音在后山上摘春笋,却遇到了花伶。 花伶站在一块大石下,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在做一场无形的法事。而他的身前,大石头旁边长着几簇发着莹莹蓝光的草。 陶月儿惊叹:“伶少爷面前的那是什么草?竟像是蓝色的萤火虫,可太漂亮了!” 阿音躲在陶月儿身后,细望了许久,都没有看到陶月儿所说的那些草。 阿音道:“哪里有萤草?我怎么没看见?” 陶月儿蹙眉,指着花伶脚边道:“你没看见吗?就在花伶面前啊。” “花伶哥哥面前只有一块大石头,连根绿色的草都没有,更别说是蓝色的了。月儿姑姑,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陶月儿看了看阿音,她的模样不像在说谎。 再看看花伶,他俯身摘下这些草,放在胸前,然后回过头有意无意看了陶月儿他们一眼,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的就走开了。 下山的时候,阿音背着小背篓,背篓里装着她自己摘的笋。陶月儿背着大背篓,里头装着所有人的晚餐。 阿音一蹦一跳,两个羊角辫显得十分可爱。陶月儿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脖子上的烂疮已经蔓延到了头部,她的后脑勺已经不剩下几根头发,然而她的面上始终带着微笑,丝毫也没有自怨自艾。 “你很开心吗?”陶月儿问她。 “开心啊!”阿音点头,边走边道:“他们说我们得了瘟疫,会传染给别人,所以不准我们出去。自从我来了这里,就再也没出过院子了。今天来山上摘春笋,是第一次外出,我可太高兴了!” “是吗。”陶月儿内心酸涩,说不出安慰的话。 反倒是阿音连声安慰她:“这里是隶属慈幼局管辖的疫症所,我们都知道自己是不祥之人,也不想出去祸害旁人。你不用替我们难过。你能找到四下无人之地,带我们出来挖野菜,已是极好了。” 陶月儿内心一暖。 以前挖野菜是为了旁人,自己当时虽然乐在其中可现在回想起来着实有些傻。而如今这挖野菜的技能能够让她们开心,竟又成了一件能让自己快乐的事。不知不觉间,那些痛苦的回忆也变得有些愉悦起来…… 她就是如此软弱和对生活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原则的人。 但那又怎样? 她快乐过,如此就好。 陶月儿回到厨房的时候,花伶也在。他抱着一只罐子坐在桌边,正在捣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蜜一般的清香,甜腻腻的,十分好闻。 陶月儿看见花伶的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蓝色光晕。他的指节就算因用力而泛白,但仍然是好看的,在蓝色光晕的浸润下,更显白皙。 “罐子里是什么草?”陶月儿放下背篓,忍不住问他。 花伶没有回答陶月儿。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目无焦距,手上重复着捣药的动作,而神思似乎已经飞到了天外。 陶月儿没有追着问。她知道花伶的脾气,清冷惯了,若追着问恐会让他烦扰,便自顾自拿着笋去了井边,然后让阿音带着孩子们过来一起剥笋子。 小半个时辰过去,笋剥干洗净后,等她再回到厨房,花伶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陶月儿将笋切片,淘米,然后生火煮了一锅粥。粥香四溢,混合着空气里的香甜气味,让人骨头都跟着发软。 陶月儿不自觉地深吸几口气,感觉身心放松。而这时候花伶还是没怎么动,她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便走过去,推了推他,说:“你怎么了?” 花伶抬头看了她一眼,恍惚地淡淡摇了摇头:“没事。”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陶月儿,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的将罐子挪开了些。 陶月儿好奇,再次问道:“这是什么草?为什么是蓝色的?” “你看得见?”花伶倏尔抬头,有些惊讶:“你看得见这里头的东西?” 陶月儿颔首:“是啊,这是什么?” 花伶沉默了片刻,说:“阿笙在昨日的斗法中受了些伤,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也需要用些药物。”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陶月儿想到阿笙披头散发的样子,又开始牙关打颤。忍不住的皱眉。 花伶:“正因为她已经死了,才需要比活人更艰难的去维系生命。为了能让她存续下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个……可以让她活着?”陶月儿指着罐子里的蓝色汁液说道。 花伶点了点头,缓缓道:“琼花的根茎捣烂而成的汁液,涂抹在额心,可保尸身不腐。” “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奇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陶月儿惊奇道。 “你没听说的东西还有很多,以后可以慢慢学。” “嗯……”陶月儿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不知怎么的,自从来了疫症所,一切好像都跟她过去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过去她永远不会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可在这里,她亲眼见到了。 过去她也不可能知道琼花是何物,她也没有接触过九方寮,更加不会知道九方术士是什么群体,但在这里,一切那般奇怪,可又那么的自然而然。 自然到好像不论花伶说什么她都会相信。 而不管多么离奇的事情发生,只要在花伶身边,只要他淡定、稳如磐石,那么她也大概率会觉得这很正常。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不用害怕…… 陶月儿强忍着惊异,问:“所以,这是给死人用的药?” “嗯。”花伶点了点头,随后便抱着罐子去了小黑屋。 陶月儿目送他离去,并不打算跟进去。虽然有花伶在她不至于害怕,但一想起阿笙,她还是觉得她是可怕而生猛的。两两相厌,还是离远些好…… 第17章 水笙 四月初九这一日,一夜落雨过后,海棠花败了一地。 晨起,陶月儿踏着满地海棠花走进了厨房。炊烟袅袅间,陶月儿已经十分熟悉这里的一切,厨房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孩子们的膳食也得到了质的飞跃。 看着孩子们日益红润的气色和圆润的身体,陶月儿总算有了些许值得骄傲的技能——她做的饭很好吃。 照着《清静饮膳食录》中记载的食谱来做,虽然都不难,却是极为养人的。 看着一只只小兔子馒头在手中渐渐有了模样,陶月儿发自内心的觉得,撰写这本食谱的人,怕也有一个需要悉心照料的孩童。因为每一道菜,除了好吃,还‘好玩’,观赏性极佳。仿佛就是在用吃食哄小孩。 做好饭后,玉兔状的馒头毫无意外的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看着她们一个个的雀跃不已,陶月儿也是极为开心的。 只是很可惜,她们身上的疮斑却是越来越多了……就连历来最为活泼的阿音,也已经只能躺在床上,无法下床走路了。 这样的变化,前后不超过七日。 七日前,阿音还能蹦蹦跳跳的摘笋子,可当夜回来后,便有些不行了,第二日便没有出门。 如今七日过去,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七日,今日看见玉兔馒头,虽然两眼放光,却无法下咽。只能看着,无法成言。 而阿笙也已经七日没有出来作怪,院子里在陶月儿看来最活泼的两个人都失去了声音,让她的有些心情沉重。 吃过早饭之后,花伶将陶月儿叫进屋子,对她说:“一会我给阿笙涂药的时候,你听见三声敲床铺的声音,就走进来……就说慈幼局派人来给阿笙送东西了。”他说完,交给陶月儿一只穿着衣服的小狗布偶。 陶月儿接过布偶,仔细一看,虽然针脚别扭,但确实是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带着血。 “这是你做的?”陶月儿好奇道。 花伶表情一滞,面上有些不自然,道:“不要管是谁做的,按我说的去做。” “哦,好的。”陶月儿点了点头,将娃娃收了起来。 花伶交代完就离开了,陶月儿注意到他的手中还有一套新衣服,看得出来是女孩的衣服,工艺远不如专业绣娘,想来也是花伶自己做的。 陶月儿依着花伶的吩咐,将布偶放在包袱里仔细包好,而后悄悄跟去了小黑屋,躲在墙角仔细聆听。 房间里,花伶给阿笙擦脸之后,道:“今天最后一次用琼花,你的身体就会好了。” “真的?”恍惚间,阿笙气若游丝地问:“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出去吗?” “嗯。”花伶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笙语气听上去很开心,但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跟外面的孩子已经不一样了。 她无法长时间的见阳光,她也拥有她们所没有的力量。而她留在这世上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在造业。 “不要多想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换上试试?”花伶拿出衣服,在阿笙面前展开来。 阿笙眼睛里立刻就绽放光芒,看得出她是开心的,但是开心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暗淡下去。 “一年了,已经一年了。”阿笙低着头,手指攥紧衣裳,手腕止不住的颤抖。 陶月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花伶帮着阿笙换了衣裳,道:“不管你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在我心里和院子里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人世皮囊,远没有灵魂重要。” 花伶说完,敲了敲床铺,缓慢的,不留痕迹,仿佛只是在替她掖被角。 陶月儿知道这是自己要登场的信号,立刻便依着嘱咐,假装从大门一路跑到后院,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对花伶说:“阿、阿笙,有、有人来给你送东西了。” 阿笙的目光还如刀片一样落在陶月儿身上:“我怎么会有人给我送东西?” 陶月儿被吓了一跳,强忍住紧张,硬着头皮说:“就在门口,好像已经放了一阵子了,我刚扫地的时候才发现……我本不识字,有识字的孩子见了纸条,说是留给阿笙的。” “是什么东西?”花伶看向陶月儿,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当真不知道是何物。 “好像……好像是个布娃娃。”陶月儿的演技自然没有花伶好,她几乎就要演不下去了。 “给我看看。”花伶离开床榻,走向陶月儿,从他手中接过娃娃便走了回去。 他将包袱打开,将小狗形状的娃娃交到阿笙手里,拆开写着‘水笙收’字样的书信,道:“确实是给你的,但是没有落款人。” “信上写、写了什么?”阿笙慌忙抬头,看着花伶。 花伶缓缓念起了信:“水笙,对不起,将你留在慈幼局的那一日,实属不得已。本想过两月就去寻你,但你已被转去了疫症所,辗转一年我才探到你的消息。疫症所不能探视,我只能在生日这一日为你送上这一份礼物。等你病愈,我会来带你回家。” 阿笙双目呆滞,双手紧紧抓着那只布娃娃,许久没有说话。 陶月儿听得疑惑不已。 这娃娃是花伶做的,信是他写的,为什么阿笙反应这么奇怪? 空气有些沉凝,陶月儿不知道自己该离开还是继续待着,这时,憋了许久的阿笙突然就淌下血泪来。 哭声萦绕在小黑屋中,她紧紧抱着娃娃,嚎啕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尖利的凄鸣和着她的哭声一起,回荡在空气里。陶月儿以为她又要狂暴了,吓得连忙堵住耳朵,跑了出去,但是却于事无补。 那凄厉的叫喊似是从你的内心深处发出,全然逃不开。 尖锐的叫喊声紧紧包围着陶月儿,她痛苦难耐,却注意到院子里的孩子们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阳光下,他们一个二个都在做游戏,蹦跶地很欢乐,对这尖啸一无所觉。 就在陶月儿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阿笙的尖叫里时,尖叫突然停止了。身前的阳光被阴影所笼罩,她抬头,便见花伶站在自己身前。而他的身后,黑屋的木门已经被关上。 “阿笙怎么了?”陶月儿好奇,直觉告诉她阿笙似乎不大好。 花伶面色平静,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很快回答陶月儿的问题,反而问她:“那个九方术士的勋章你可有带在身上?” 陶月儿摇了摇头:“在屋里,你需要?我现在去给你拿。” 花伶按住她,摇头说:“不必。” 陶月儿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本想等他继续说水笙的事,但是花伶却站起身,抛下一句:“如果你有疑问,不妨亲自去看一看。带着勋章和你的疑惑入梦,你会看见你想知道的事情。” 陶月儿不明所以,还想问什么,但是花伶已经不答她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转身进门的那一瞬,陶月儿分明看见他床上的被褥被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棉絮来。 而那被拆下来的床单,给阿笙做了一件新衣…… 第18章 来自灵魂的声音 临近午夜,陶月儿把自己的被套拆了洗净,准备第二天给花伶换上。 她知道自己的被套是花伶之前换洗所用,穷困如慈幼局,是绝不会给被忘记的疫症所新补给的。这一点,从院子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就看出来了。 这只母鸡每天只有一个蛋,攒到每人都能吃上一只鸡蛋的时候,基本孩子也都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 睡前,陶月儿从柜子里拿出那一枚黄铜勋章攥在手里,她盯着勋章看了许久,面上的花纹还算簇新,是刚取得不久的模样。 她看不出内里的玄机,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梦’? “九方术士也是灵修者,你没有修习过,但是他的勋章可以帮你。如果你有兴趣,不如自己去看一看。” “怎么看?” “拿着他的勋章,心中想着你感兴趣的人。如果有缘,你会看到的。” “哦……” 陶月儿回忆着自己下午和花伶的对话,显然她对花伶这个说法心存疑虑。 拿着勋章就能听见旁人灵魂里的声音? 简直匪夷所思。 带着疑惑,当夜,陶月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没有实体,她看不见自己的双腿双脚,甚至不能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却能用一双眼睛来观看世间百态。 她看见一个孩子,眼睛大大的,嘴唇薄薄的,她的头发乌黑亮丽,从额头到后脑勺往下梳着两股辫子。辫子里扎着一根红绳,点亮了她的一身灰衣。 是个可爱的女孩,长大后一定是个小美人。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将她带到了慈幼局的大门口,对她说:“你坐在这里,不论谁问起来都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家在哪里。我去给你买个娃娃,很快就会回来带你回家。” 小女孩听话的点头,坐在慈幼局的大门口,不论谁来问,都不回答,不论谁要带她走,她都不跟人去。 她从天明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天明。慈幼局外人来人往,但他们比想象的都要冷漠。 大雨下了一整夜,小女孩还是没有等到妇人回来。 她被遗弃了。 经过几日的不吃不喝和暴晒,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昏迷之后,慈幼局的管事将她抱进慈幼局,从此之后她便与满院子的孩子一样,成了成百上千的孤儿中的一个。 慈幼局的嬷嬷原本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孩子会被人遗弃,但很快她便明白了。 孩子的身上有一小块疮斑,原本在胳膊内侧,并不起眼,可没过多久,疮斑便蔓延开来,以至于脸上都长满了烂疮。她也一直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嬷……”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慈幼局里越来越多的孩子感染了疮斑。 太医署闻讯来了人,检验过后要求将所有与孩子接触过的人隔离,而后在城外无人之地,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疫症所,也就是陶月儿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没有人愿意伺候这些很快会死的孩子,直到一日,花伶敲开了疫症所的大门,也就是这一日,历来照顾孩子们的嬷嬷也因感染而离开了人世。 从此,疫症所与世隔绝。 而小女孩没过多久就病死了,她死前的模样,便是陶月儿所见到的阿笙的模样。 翌日晨,陶月儿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勋章。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一段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日子,她见到的,已经是孩子们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死亡和分离。 而在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里,孩子们整日整日的哭,身上的疮发痒溃烂,花伶要一个个的给他们上药换衣,然后清洗。但再是仔细的照拂,最终,他还是没能挽回他们的性命。 越来越多的孩子死去,到陶月儿来的时候,留下来的孩子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段绝望无助的时光,是陶月儿不曾经历过的时光,亦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时光。 原来人可以活得那样沉重。 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啊! 陶月儿眼眶泛红,急急忙忙的跑下床,给孩子们准备早饭。这一日做早饭的心情,与往日格外不同。 以往只是心疼,而今日,却是感同身受的难过。 她真希望自己能够早一点出现在这里,陪花伶和那些已逝的孩子们一起度过那段艰辛时光。 但她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她只能在如今仅剩的孩子,和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的对她们好一点,再好一点! 陶月儿翻开《清静饮膳食录》,翻到后边的热菜栏,通篇下来满是闻所未闻的食材—— 剁椒鱼头烤鸭,糖醋排骨对虾…… 鲍皇豉汁凤爪,卤水烧鹅牛蛙?! 每一张画都画得十分写实,与抽象派大师所作极为不同。看得陶月儿忍不住的吞口水。 她倒是很想给孩子们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只能用素菜和面粉,做出了鱼肉虾的形状,让孩子们过个眼瘾,顺便解解馋。 “今天的早餐也太丰盛了吧!” 孩子们一个二个瞪大了眼睛,吃得贼香。 陶月儿很是欣慰,给花伶留了一份,但他许久都没有出现。 陶月儿去他的房间敲了敲门,无人应,她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头是空着的。 花伶不在。 “花伶呢?”陶月儿问孩子们。 “伶哥哥去了小黑屋。” “……” 陶月儿猜到了,但若没有确定的消息,她也不会一个人进小黑屋去找。 可当她知道花伶也在里头,她就有勇气去了。 黑屋里,窗户大敞,阳光照在屋里,可以看见飞扬的尘土。棺材旁边的地上,散落了许多木板,这些木板原来被钉在墙上,用以阻拦阳光的照射。 这是小黑屋第一次撤掉了遮挡,阳光充足的环境里,黑屋也不算黑了。 陶月儿这才知道,原来小黑屋是有窗户的,只不过之前被花伶封上了。 棺材盖子打开来,床上已经没有水笙的影子,她的被褥被整齐的叠好放在床头。 花伶站在棺材旁边,闭着眼睛,他的身边仿佛有一圈淡淡的光华,整个人浸润在宁静清远的世界里,仪态之超然,与四周破落的民房格格不入。 花伶的双唇张合,念念有词,但具体说了什么因为声音太小陶月儿听不见。 陶月儿不忍心打扰他,便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日头当空,临近午时,花伶才抬起头,对她招了招手:“你要不要见她最后一面?” “谁?”陶月儿一愣,不太明白,但只要花伶在,似乎对这间屋子的恐惧就少了大半。 花伶示意她过去,陶月儿没有扭捏地走了过去。她来到棺材旁站定,低头看去,便见一副漆黑的骸骨躺在棺材里。 陶月儿蓦地一惊,两腿发软,眼看就要跪下去。 花伶忙伸手,扶起了她,道:“水笙是小辈,你无需行此大礼。” “里面的是……阿笙?”陶月儿扶着花伶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底的不可置信呼之欲出。 花伶点了点头:“不错。” 陶月儿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水笙还是个人,怎的今天就变成一副骸骨了? 第19章 梦魇 虽然水笙的尸身还没有完全化为白骨,但是这模样已是死去多时! 花伶道:“水笙心魔一除,自然不能留在世间。” “可她……她的心魔怎么除的?” 花伶回头,指着棺材里的娃娃,道:“它是关键。” 陶月儿看着那只不算好看的娃娃,想起梦里水笙的阿嬷将她留在慈幼局门口时,说的就是自己去买娃娃了。 “难道她心中的魔,就是她消失的阿嬷?”陶月儿不确定地问。 “确切的说,是等待阿嬷的执念。”花伶缓缓道:“水笙从小便与母亲相依为命,到死也不愿相信自己被人抛弃。她执念太深,死不瞑目,便成了活死人。” “可她为什么会相信这是她母亲做的?”陶月儿看着那不算好看的布娃娃。拙劣的绣工显然是粗制滥造之物,做这只娃娃的花伶并不善于此道。只是临时应付罢了。 “因为她从未对人说过这件事,知道娃娃存在的,只有她和母亲。” “那你是如何知晓?”陶月儿不解。 花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便是如何得知。这世上能听见灵魂的声音的人,绝不止你一人。” 花伶说完,“啪”地一声,将棺材盖板重重合上。 “走吧。”花伶说完,拽着陶月儿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陶月儿回头看了几眼,那棺材静静的躺在角落里,一如初见时的模样。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里头装着个死了近半年的尸体。 花伶边走边说:“她的魔性已除,从此只是一具尸骨,不消几日,便会化作尘土,与世间所有尘埃没有什么两样。” “那她……也算是安息了?” “嗯。” 花伶和陶月儿走到院子里。陶月儿好几次回头去看那间黑屋,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些酸。 她被水笙吓过几次,但自从知道了她的过去,心中对她倒是怜悯居多。 陶月儿自幼也是在没有父母的环境下长大,而后阿公阿婆去世,当孤儿的心情她比谁都了解。 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她尚能说话的时候,与她多聊几句。甚至,她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模样,这让她很有些唏嘘。 她们命运相似,其实应该和平共处才是…… 陶月儿想擦拭眼角,抽了抽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花伶握在掌心。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回握住他。 二人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陶月儿蓦地脸一红:“不好意思,刚刚太紧张了,冒犯你了,实在是抱歉……”陶月儿半点不记得是花伶把她牵出来的,她只觉得肯定是自己又下意识的害怕,才这样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也或许是因为年纪和外貌的缘故,她也总是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是在占他的便宜。 如月般皎洁的花伶,实在有些高不可攀。她怎么能去牵他的手呢? 花伶却没想那么多,放开了陶月儿,淡淡道:“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去埋葬水笙。” 陶月儿如蒙大赦,点了点头:“好。”而后,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那急切的模样,让花伶都很是疑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干净整洁,没有疫病,她究竟在慌什么? 花伶摇了摇头,也转身回房了。 当晚,陶月儿并没有能够好好休息。太多的疑惑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紧紧盯着手里的四段勋章,翻来覆去的瞧。 ——这枚勋章可以听见灵魂深处的声音? ——那花伶的呢? ——他的过去是怎样的呢? 也不知是突然牵手的缘故,还是他神秘莫测的背景,陶月儿一想起那个外秀内刚,不喜人靠近,又总带着一副傲骨冰心模样的花伶,心头就砰砰跳。 他年纪轻轻,分明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束发少年郎,怎会有如此老成持重的性子和洞悉世事的眼睛? 她对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勋章保佑我,今晚让我看到花伶的过去,听见他灵魂里的声音吧!” 带着期冀,陶月儿抱着勋章,沉沉睡了过去…… …… …… “嘭——” “嘭——” “嘭——” 接连三声巨响,那是石头砸在人头骨上的声音。但是这样的声音,只有被砸的当事人能听见。 石头落在头颅的声音与众人喊打喊杀的呐喊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但是很快,他也不再能听得见。 他的额头,下巴,嘴唇,眼眶,乃至于耳朵,都被接连而来的石块砸得面目全非。 鲜血顺着下颔骨往下流,全身都是血痕。 他半跪着,膝盖深深地磕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四肢纤细得只剩皮包骨。 他紧咬着牙关,不吭一声,血红的眼珠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紧接着,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身穿白衣的人提着一桶油,对着地上半跪的孩子当头浇下。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人群里爆发出惊天的呐喊,仿佛地上的孩子是十恶不赦的恶魔,群情激愤,对他的厌恶和愤懑已经达到了制高点。 另一白衣人执着火把点燃了他的衣角,霎时火光冲天,将他整个人包围。 孩子在烈焰中打滚,几次长大了嘴却没有喊出声音,也或许有过声音,但是梦里的陶月儿听不见。 他无助地翻滚,面色痛苦难当。 他身上的血肉很快便被烧得看不见,世界只剩下一片火光。 痛苦,呐喊,无助,而后是愤怒和仇恨。 他渐渐停止了挣扎,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仇恨充斥着他的眼眶,如果仇恨可以杀人,在场的人只怕已经死了几万次…… …… …… “住手……住手!他不过是个孩子啊!住手——” 陶月儿蓦地惊醒,坐起身,便见花伶靠在门边,神色沉凝地看着自己。 他总是如此沉静、稳重,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皱眉头。 “睡醒了?”花伶冷冷道。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你,你没事吧?”陶月儿跳下床,拉着他的胳膊和手腕,将他的袖子挽起来。 白白净净地,没有一点儿伤痕。 怎么会……梦里的人全身都被大火烧伤,身上被石头砸中的伤痕更是数不胜数,他的身体却白皙干净,毫无瑕疵。 “怎么没有伤?”陶月儿不解地问他。 花伶轻声一笑,淡淡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但是我想,梦的内容一定很可怕。” “对,很可怕!”陶月儿紧盯着花伶,忙不迭地点头。 花伶又道:“你被困在梦靥里,我叫了你许久,你都听不见。” “我被困在梦里?”陶月儿一惊,急道:“可我分明是在看你的……” 陶月儿说到这里,猛然一顿,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去窥探别人的过去,还大言不惭的在当事人面前说,是不是太失礼了? “看我的过去?”花伶察觉出她的嗫嚅,无所谓的耸肩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看错了。”花伶虽然嘴角带笑,但是脸色却十分阴沉,他的眼神清寒淡然,又带着旁人不能质疑的笃定。 被他这样盯着看,陶月儿就像是偷了东西的贼,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陶月儿蹙眉,低头咬着手指,细细想着梦里的情景。 梦中的孩子全身漆黑,面色蜡黄,与眼前的翩翩绝世公子确实没有任何干系。 可是昨晚她分明一心想着的是花伶啊……为什么呢……哪里出错了? “走吧,我们上山去,将水笙葬了。”不等陶月儿说话,花伶率先道。 他的声音总是清脆,掷地有声,不容人拒绝。 “哦,好。”陶月儿忙点头,急忙地穿上衣服鞋子,跟着花伶走了出去。 第20章 我帮你放洗澡水吧? 山里下起了雨,陶月儿和花伶抬着小棺材上山的时候,院子里的孩子们都站在树下,静静的看着。 他们的眼神里是陶月儿熟悉的情绪,害怕和不舍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对未来对死亡的恐惧。 虽然他们都早已经接受了活不长久的这个事实,可每当看见小伙伴离开,总会在想,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死亡之后真的能迎来团聚吗? 那个未知的世界让人充满了恐惧和害怕,可是他们却没有办法逃离。 花伶和陶月儿将水笙葬在了山间,一个植满了桃花树的林子里,比起破落的疫症所来说,小小的坟冢伫立在十里桃林中,已经算是躺在了世外桃源。 对水笙来说,她自由了。 二人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陶月儿经常上山挖笋子和野菜,对这里很熟悉,大步走在花伶前面。她本意是为花伶带路。因为她下意识里,她总觉得花伶比自己小,是个弟弟,需要她的保护。 花伶也没拒绝,沉稳地走在她身后。 傍晚的山林间祭起一丝丝薄雾,最后一丝太阳落下,黑暗笼罩着,却并不全然黑暗。一路上都有些绿莹莹的火光,在道路两旁,为二人指引下山的道路。 陶月儿觉得很幸运,指着那些绿光,新奇道:“你看那些光,好漂亮呀,是萤火虫吗?但是好奇怪……还不到季节呀。” 陶月儿叽叽喳喳,花伶不胜烦扰,淡淡道:“那是鬼火。”他忍不住的翻白眼,就差没骂她是个文盲了。 “什、什么?”陶月儿蓦地一惊,立即停下了步子,悄然跟在花伶身后。 “鬼、鬼火?”陶月儿颤抖着牙关,有些不敢相信。 花伶肯定地点头:“就是鬼火。” “也就是说,这两边都埋葬着……尸体?” “嗯。”花伶神色自若,丝毫也没担心自己的坦白会吓到陶月儿。 陶月儿默不作声的牵起了花伶的衣袖,让他走在前面。 花伶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嗯。” “怕也没用,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花伶冷言冷语,半点安慰的话语都没有,但他却悉心的看出,陶月儿有些挪不动步子。 自从知道这漫山遍野的绿光是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后,陶月儿恨不得闭着眼睛走路,再也不要看见这满山的幽幽绿火。 但山路崎岖,怎么可能不注意脚下? 她为了不碰到那些火光,只能紧紧拖住花伶的袖子,跟着他走。 但袖子空荡,总不是那么实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很近。 陶月儿沉重地呼吸和紧张的身躯时刻提醒着花伶——她很害怕。他们下山的速度可以用龟速来形容。 为了能早日下山,花伶叹了口气,蹲下了身。 花伶:“上来吧。” “啊?”面对花伶突如其来的俯身,陶月儿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情况? “我背你。” 什么?! 陶月儿一脸惊讶,但花伶却没时间再跟她废话,不容她拒绝,直接把她往肩上一扛。 二人就着满山鬼火,从容下山。 …… …… 下山后,陶月儿已经满脸通红。 “你是害羞了吗?”花伶直接问她。 这一句,让她更加脸红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害羞。” “那你脸红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要一个弟弟各种帮扶,实在是可耻。我比你大那么多,理应照顾你才是。” “……” 花伶淡淡道:“你是怎么认为,自己比我大的?你好像并没有问过我的年纪。” “这还需要问吗?”陶月儿张大了嘴,夸张道:“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我比你大不少吧?” “是么。可世事无常,或许你以为的,并不是事实呢?”花伶说完,嘴角扬了扬,不等陶月儿开口,便岔开了话题:“早点睡吧。” “嗯,好。” 花伶转身就要走,陶月儿却注意到,他的鞋袜和衫摆满是泥土,显然是刚刚下山的时候蹭的。 花伶素来讲究,要他这样歇息,显然是不可能的。 陶月儿心里过意不去,叫住他:“我帮你放洗澡水吧,你的鞋袜都脏了。你会睡不踏实的。” 花伶停住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袜:“……”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说:“好。” 澡堂在柴房的对面,孩子们因为身上的烂疮不能沾水,都只能用草药水擦身,所以澡堂几乎只有花伶会用。 澡堂里置着一个木桶,可以容纳一个人,陶月儿在厨房里烧了两锅水,再兑了些冷水,调制好适宜人体的温度后,回头便见花伶站在门边,右手撑着墙壁,头倚在右手臂,静静的看着自己。 屋子里氤氲缭绕,热气扑鼻,透过烟雾看花伶,他的眉目更多了一分飘忽的美感,轮廓被模糊,只有那一张殷红的嘴唇格外分明。 “水放好么了?”花伶问他。 陶月儿愣愣地点头:“放好了。” “多谢。” “我先走了,你慢慢洗。” “好。” 陶月儿说完,便离开了浴室。 门外,是春天最多见的雨夜,淅淅沥沥,润物细无声。 很快,入水的声音传来,陶月儿为他关门的那一刹那,不经意的抬头,就看见花伶露出光洁的肌肤,舒服的躺在浴桶里,闭上了眼睛。 一刹那的时间,足以看到他无瑕的身体。他修长的脖颈和玲珑的锁骨在水蒸气里若隐若现,极为诱人。 这样洁白美丽的身体,怎么可能被大火烧过? 那个梦境里的孩子……只怕是这乱葬岗上不知谁人的过去罢。又或者根本就只是一个梦。 陶月儿原本因撞见他的美貌而感到燥热的身体在联想到梦中孩子的时候,倏地冷静下来,胸口就像被重物击打,钝痛不已。 还好只是一个梦……如果是真的,她会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一份绝望。 她隔着千山万水和不知光阴几许,也仍能感觉到孩子的孤独和无助,还有那挥散不去的沉沉怨恨。 花伶的过去,一定不会是如此黑暗和惨烈的。 第21章 看够了么? “看够了么?”身前,花伶的声音响起。 陶月儿从思绪里抬头,吓了一跳,透过门缝恰好能看见浴桶中的花伶睁开眼睛,正望着自己。 细微的门缝,陶月儿的存在依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一如既往的清冷。 二人在极其尴尬的位置,隔门相望。 但尴尬的只有陶月儿,花伶依旧呈现出一种最舒适的状态在泡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我、我没看……我只是怕你还有需要,所以等等你……”陶月儿不想承认自己又想起了那个虚无的梦魇,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因为你是少爷啊。” “我不是少爷。”花伶眼神古怪,压低了声音,似乎隐忍着怒气。 他清冷孤傲,但从未说过自己是少爷。阿音的话本子只是个笑话,她却当真至今。实在是可气。 可陶月儿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道:“虽然您与我一样住在这疫症所里,对我们都很亲近,但是我知道,你跟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 “哦?”花伶挑了挑眉毛:“哪里不一样?” 陶月儿:“我、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就是知道,你与我们不是一种人。跟你在一起,我没来由的就是想照顾你,生怕你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不想怠慢了你……” 花伶闻言,轻声一笑,眉头散开去,眼底写满了无奈。 陶月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笑给惊艳了。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温暖寒夜。是他从未有过的舒展。 陶月儿突然觉得待不下去了,扔下一句:“但既然少爷不需要,那、那我去睡觉了。”便匆匆离开了。 诚如陶月儿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极了年老的丫鬟和大户人家的少爷,分明应该恪守本分,伺候好他,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这一会子突然的就有些不敢看他。 都说男女有别,但面对小自己这么多的‘少爷’,她实在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才是。 当晚,她睡在床上时,仍握着那枚勋章,心里想的全是花伶。 可是今夜,她却整晚无梦。 周身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就像是睡在棺材里的人,入目所及,是死一般的沉寂…… 翌日,陶月儿照常在卯时起床,给孩子们做早饭。可她刚走进厨房,就发现厨房里有些不对劲。 她放在灶台上的食材不见了。虽然是半成品,但细碎的碎末屑昭示着它们已经被人吃掉了。 “谁偷吃了我的食物?”陶月儿走过去,气急败坏。 但一想,这疫症局里除了她和花伶,都是孩子,便也理解了。 兴许只是半夜肚子饿了,所以连没加热的馒头也吃掉了。 “再做一份别的吧。”陶月儿叹了口气,正要出去,却在这时,突然被人从后捂住了嘴,从厨房后门拖了出去。 “唔……谁……放、放开我……”陶月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 那人将她从厨房拖到后山,而后走到了远离疫症所的一片小树林里。 出了疫症所,那人稍微一放松,陶月儿便惊得一口咬在那人手上,他才将她扔在了地上。 那人一边鄙夷的擦着手,一边蹙眉嚷道:“我是在救你!你还咬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的声音很熟悉。借着微弱的光线,陶月儿看见来人的侧影——他一身玄色衣裳,领口绣着绛红色的花纹,一柄墨色长剑束在身后,赤色剑穗与发带颜色相近。 像是一名少年剑客。 那人蹲下身,郑重道:“我问你,你有没有捡到我的包袱?里面装了……嗯……很多硬币。” 陶月儿这才看清,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想收服阿笙不成,反而被吓跑了的九方术士。 陶月儿道:“你说的是九方术士的勋章罢?” “你知道九方术士!?”那人面色蓦地一变,咳嗽了两声,才接道:“那日我一时不察,被个修罗子坑了,但今日,它休想逃了!” “你干了什么?”陶月儿闻言,内心一紧。 她虽然害怕阿笙,但是也并不觉得眼前人是好人。如果一定要从她二人之中选一个,她甚至比较喜欢阿笙。 “干什么?我是九方术士,捉妖伏魔,你说我干什么?”那人嗤笑一声,站起身,看向疫症所的方向,朗朗道:“我要这天下魔物都逃不出天道惩罚,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就该回到它的地方去!” 太阳升起,天色渐亮,山间,少年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英气十足。 陶月儿这才发现,他也是个极为好看的男孩,与花伶的年岁相仿,但二人的气场却全然不同。 花伶沉稳内敛,如淡月清晖;而他热情如火,张扬不羁。 可不知道为什么,陶月儿总觉得,这个满身法器,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我是天下第一伏魔师”的人,还没有花伶那个羸弱少年来得可靠。毕竟他使尽浑身解数都对付不了的东西,却是被花伶一个布娃娃就轻松化解了…… 他丝毫也感受不到陶月儿心中的狐疑,一把将陶月儿拉起来,朗声道:“我叫季寒羽,你呢?” “陶月儿。”陶月儿蔫蔫的,似乎没什么力气,面对眼前人更加没什么好脸色。 她一门心思惦记着孩子们起床没有早饭吃,委实是不想与他继续浪费时间。 “你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不会只是想要回你的勋章吧?”陶月儿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季寒羽眯起眼,悄声道:“其实那个疫症所里的人,都是死……” 季寒羽还没说完,却听身后一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月儿。” 这一声‘月儿’,让陶月儿的安全感瞬间拉满。 陶月儿看着季寒羽的身后,眼中亮起一抹光芒,就像看见了神祗。 花伶逆光而来,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身长玉立的人影却像一抹清冷的寒光,和着他的声音一起,连空气都随之变冷。 但他这一声‘月儿’却昭示着他对陶月儿的特殊和宠溺。 他虽冷,但对陶月儿,是极为亲近和维护的。 第22章 付之一炬 “花、花伶少爷!”陶月儿开心地看着他。似乎只要有花伶在,自己就会莫名变得有底气。 “怎么回事?”花伶冷冷道。 “哟,这还有个活口。”季寒羽负着双手,语气轻佻,看着花伶的眸子里神色有些复杂。 一来惊讶于他离开了疫病所,二来诧异于他的身型气质——他怎么都不像疫病所里的人。 他该是个豪门世家中的贵公子才是。 花伶没有将他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几步走过去,将陶月儿扶了起来。 他俯身拍了拍她的裙摆,问她:“有没有受伤?” 陶月儿连忙摆手摇头:“没有。” 她的手挥舞着,可花伶分明见着手腕处有两道口,似是在地上蹭破了皮。 花伶的眼神更森冷了几分,看向季寒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肃杀的意味。 “你干的?”他冷冷的开口,道。 季寒羽微一扬头,嬉笑道:“你不要一副想吃人的目光看着我,我是想救她好不好?” “救我?”陶月儿蹙眉,不解道:“你不是来找我要勋章的吗?” “勋章是一回事,随时都能补回来的东西,可你就不一样了……”季寒羽说着,看了眼即将大亮的天色,道:“是时候了。” “什么意思?是什么时候了?”陶月儿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花伶的脸色却愈加难看。他几乎没有多想,转身便往疫症所跑。 花伶的背影在晨曦中掠过,宛若一道白练,陶月儿紧紧追上去,边跑边喊:“伶少爷,等等我!” 花伶浑若未觉,很快便消失在树林里,身后的季寒羽很快拉着陶月儿,喝道:“你不能过去!” “为什么?”陶月儿不解:“那里是我的家啊!” “那里从来都不是你的家!”季寒羽缚住陶月儿的双臂,怒道:“他们都是死人!他们会要你的命的!你明不明白?!” “什、什么……”陶月儿愕然的看着他,双瞳之间有一刹那的失去焦距。但下一刻,她便一脚踩在季寒羽脚上。 “他们是死是活,我比你清楚,我不要你管!”陶月儿说着,在他的惊讶中挣脱了束缚,向前飞跑而去。 疫症所的大门外,站着许多人。有穿白袍的、黑衣的,也有执刀剑、穿铠甲的官兵,他们手执火把,将疫症所团团围住。而疫症所的院墙内,已经只剩一片火光。 大火在院内熊熊燃烧,参天古树在火海中付之一炬。鼻腔里充斥着烧焦的味道,有房舍的、衣物的,甚至,陶月儿还能闻见烧焦的肉味。 “孩子们……那些孩子!”陶月儿目瞪口呆的看了一瞬,立即想起那二十多个孩子来。 她刚要冲过去,却被季寒羽劈中后脖颈,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疫症所大门前那一把巨大的锁,以及满满当当的人。 他们面无表情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因过于无情而变成的愈加狰狞。 夕阳暗淡,残阳如血。 陶月儿醒来的时候,依然在疫症所外的树下,花伶坐在自己身边,正用袖子擦拭着怀中的书本,封皮是略有些焦黑,但好在大部分保存完好。正是《清静饮膳食录》。 陶月儿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温柔,以为此前的一切是一场梦,但当空气中弥漫的焦味冲入鼻腔,她一霎间清醒过来。 “孩子!那些孩子们!” 花伶看向陶月儿,眼神里毫无波澜。他顿了顿,尽量用温和安慰的语气,淡淡道:“他们都死了。” “死了?”陶月儿愣了愣,不相信花伶竟会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说出这样可怕的事实。 “他们死了?”陶月儿再次确认。 花伶点了点头:“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陶月儿怒吼:“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为什么这样冷静?” “外面都是官府的人,你告诉我,怎么救?”花伶依然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如果去救他们,或许连你我都会搭进去。” “为什么官府的人会来这里?”陶月儿想起那个玄衣少年郎,急道:“是季寒羽把他们带来的?” “应该是。”花伶颔首。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陶月儿激愤不已,从来温吞怕事的她恨不得立即将季寒羽抓出来千刀万剐。 可是季寒羽并不在这里。 陶月儿坐起身,便见不远处的疫症所外,一具具瘦小的尸体被官兵抬出,他们的身上全是烧焦的痕迹。他们与整个院子一起,都化作了焦尸。 来围观的民众不少,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他们只是站在院子外,远远的观看,指指点点。 陶月儿双目赤红,双手发抖,就算是胆小怕事,她也再忍不住。她站起身,想要冲上去,可还没迈开步子,就被花伶拉住了:“你想去送死吗?” “难道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带走?!” “他们已经死了。入土为安才是最好的结局,那些官兵会妥善处置他们的尸体。”因为都是得了疫症的孩子,必须深埋,故而也不必担心他们会曝尸荒野。 陶月儿看着花伶,将自己的手抽离了好几次,但他固执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她动弹不得。 花伶是打定主意不让她管他们了。 陶月儿沉默地看着,等那些小孩被一个个抬走后,才道:“为什么你这样冷血?” “我怎么了?”花伶回望陶月儿,眼中无波无澜。 陶月儿:“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不,或许说我根本就没看懂过你。” 花伶侧头看着陶月儿,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他清冷淡然的眸子落在陶月儿眼里,她内心一顿,有些说不下去。 诚如花伶所说,那些孩子命不久矣,入土为安是结局,但一想起那些陡然之间葬身火海的孩子是自己相濡以沫数月之人,内心又止不住的难过。 陶月儿问道:“你刚刚回去,是为了这本食谱?” 花伶颔首:“是。” “你为了救一本食谱都能不顾自己性命,看到朝夕相伴的孩子的尸体却可以无动于衷?!他们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一个二个全都化作了焦土,你于心何忍?” 第23章 一刻亦是永恒 陶月儿说着,泪水夺眶而出,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花伶看着她,仍是面无表情,淡道:“就算没有这场火灾,他们也活不久了。”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看着他们被烧死?”陶月儿怒吼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们全都化身成魔,将这些害死他们的人统统杀死!” “他们不会变成魔。”花伶淡淡道:“他们在我的教养下,早已看淡了生死,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 “所以他们就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他们只是孩子!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外面广阔的天空!” “他们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他们没有期待过。不曾期待,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成魔。”花伶说完,陶月儿沉默了。 其实陶月儿也明白,他们不会活多久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除了自己本身,更承载着陶月儿的希望。 她所有生命的意义几乎都在那些孩子身上。 可是现在他们都没了。他们变成一具具的焦尸,被抬往不知道的地方埋葬。 那么她呢? 她的余生,又该何去何从呢? 随着最后一个孩童的尸骨被抬出,疫病所的大门重新落上重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人群渐渐散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焦土。过往的一切不复存在。 陶月儿的心空了一大半,一时间,没了任何反应。就连花伶突然牵了自己的手,她也没有觉察。 花伶牵着陶月儿往前走,没走多远,来到山间,便见一棵歪脖子的大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身穿玄衣,长剑在背,喉咙里被堵着一团破布。 正是季寒羽。 花伶指着季寒羽说:“你若有气,便往他身上撒。” 季寒羽四下挣扎,但双手被缚,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使不上力气。更叫不出来。 “他怎么到树上去了?”陶月儿目瞪口呆。本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在看到他之后,连悲伤也暂且忘却了。 花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拿了他倒在一旁的佩剑,长剑出窍,寒芒一闪,他手上的绳子便划开来,季寒羽“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头朝地。 季寒羽的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虽然没有流血,但是磕破了一大块皮肉,立时肿起了一大个包。既滑稽,又可怜。 陶月儿懦弱,看见弱者,不管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人,总归会先心软。 她忙将他扶起来,问道:“你、你没事吧?” “唔……唔唔……”季寒羽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陶月儿这才又将他嘴里的破布拿了出来。 季寒羽一能开口说话,立即恶狠狠地对着花伶骂道:“你、你给我撒的什么东西?!” 花伶淡淡道:“香粉。” “你卑鄙!”季寒羽更加气急,怒吼道:“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你把我放开,我们重新比过!你养了一堆……” 季寒羽话没说完,花伶又是一脚,直接将他踢得站不起来。 陶月儿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柔弱如花伶,竟能一脚将高大壮硕的季寒羽踢得站不起来。 “你怎么做到的?”陶月儿惊讶。 “找准穴位,不难。”花伶淡淡的,眼神冷漠,动作精准,着实高深莫测。 季寒羽疼得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弯曲着膝盖,痛得说不出话。 花伶却连看他都觉得多余。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花伶走到陶月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要杀要剐都可以。没有人会知道。” “杀、杀人?”陶月儿大惊失色,半晌回不过神。 季寒羽亦是一脸惊讶,慌忙看着陶月儿,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花伶淡淡道:“是他将疫症所的事告诉了九方寮,虽然火不是他放的,可他间接是害死大家的凶手。” 陶月儿迟迟不敢接那匕首,花伶直接拉过她的手,将匕首放在她的掌心,而后指着季寒羽后心部位,道:“只要往这里一刺,就能给孩子们报仇了。” 陶月儿急忙摆手:“可、可是……” “不敢?” 陶月儿点头:“不、不敢。” “连杀人都不敢,你还想找官府的人复仇?”花伶冷哼,看着陶月儿的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陶月儿蹙眉,想了半天,终是在季寒羽惊惧的眸子里将匕首递还给花伶,道:“可是杀了他,孩子们也活不过来了。他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想着救我,也不算是坏人。” “哦?”花伶好笑道:“那你还报不报仇了?” 陶月儿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说:“不了。” “哦,那就算了。”花伶将匕首插回剑鞘,放进怀中。 短短的一刻钟,季寒羽经历了生死。逃过一劫的他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的,再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陶月儿见状大急:“他、他晕了,怎么办?” 花伶本想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但见陶月儿的模样,估计也不会同意自己这样做,便道:“扔在这里,饿不死。” “……” “虽然,可是,就算……”就算是饿不死,恐怕也会因夜里寒凉而生病,万一再下个雨可怎么是好? “听我的,他死不了。” 花伶说完,直接带着陶月儿下了山。 山的南面,是景国国都靖城。城内,烟火鼎盛,繁茂非常。 过去陶月儿一直生活在贫民坊,很少来到西街,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只是路过。 每次经过这里看到坊内繁花似锦,香脂满街,都会感到十分羡慕和憧憬,但今日,她的心情却愉悦不起来。 这盛世繁华,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与她有关的,是慈幼局里付之一炬的小伙伴们。 他们与她一样孤独、无助,无处容身。 陶月儿找了家当铺,用自己的外套当了些许碎银,而后在香烛铺里买了些香烛冥纸,与花伶折回了疫病所。 疫病所的废墟里,焦黑一片。漫天飘洒的纸钱,是陶月儿对他们最后的祭奠。 他们一个个惊鸿一瞥的小小身影,虽然短暂,但只要有人记得,在旁人心里存在过,一刻亦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