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秦》 第一章 我是扶苏! “臣以为天下虽然一统,但诸侯初破,六国余孽尚存;且燕、齐、荆等地距咸阳甚远,中枢之令传之甚艰。 若不立各宗室子为王封之,其地难得实控,请陛下深查此情,许我等所请。” 一段似是而非的文言文传入耳内,吕羿脑子昏昏沉沉: “难道医生是个文言文爱好者?这怎么治病救人还说文言文?在医院还这么文绉绉的,真是不伦不类。” 吕羿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缓解一下头昏脑涨的状态。 但当定神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后,吕羿差点叫出声来: 一座黑色宏伟大殿映入眼帘。 面前一群身着宽大袍服,头戴高冠的人手持笏(hu,四声板跪倒在地。 刚才那段文言文正是从为首的一名长须绿袍老者口中传出。 再看殿内建筑,雕梁画栋之余又有着相当的古朴色彩,让人不由得肃穆以待。 这等古朴庄素的场景吕羿印象中只在电视剧里出现过。 但四周并没有摄像机和导演的存在,吕羿心逐渐沉了下去 自己出去游玩的路上看见一个小男孩落水,挣扎在海边大声呼救。 眼看就要溺死,自己便脱了衣服下水救人。 孩子倒是救起来了。 但自己奋力抱着孩子往岸边游的时候,猝不及防打来的一波浪潮却把自己狠狠掀翻。 吕羿意识到不对。 但发现自己已经被大浪席卷向深海区。 抱着孩子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体力冲出水面了,之后意识便渐渐模糊。 所以刚听到那段文言文的时候,吕羿还以为自己和孩子最终获救被送到医院了,只是医生是个有点怪癖的古文爱好者罢了。 却没想到,竟是直接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 再仔细回忆刚才那段话,好像很有些耳熟的样子 正当吕羿大脑飞速转动,试图弄明白自己所处情况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传进耳中: “诸臣议丞相所言。” “诸臣?丞相?难道说?”吕羿心中悚然,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 他稍稍抬起头来,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下声音的来源之处。 一袭黑色袍服身影高居堂上,头顶高高束起的通天冠彰显着远非常人的威仪。 吕羿心神巨震。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段文言文耳熟了——这段话来自史记。 这是秦朝!刚才说话的是秦朝丞相王绾!现在是秦朝刚刚统一准备确立秦制的廷议! 吕羿是一名学历史的大二本科生,《史记》是他接受本科教育时必须熟读掌握的著作。 尽管平时喜欢出去结伴游玩,但吕羿对自己将来赖以生存的专业书籍还是相当重视的。 所以吕羿在反应过来之后相当确定:那段听起来很耳熟的文言文,正是史记中所载的郡县制度被最终确立的廷议开头! 那么自己穿越到的就是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的公元前221年,史记所载的始皇二十六年! 当然,现在这个时代是没有这个说法的,都是后人所划分。 古代按天干地支纪年,应该是庚辰年。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谁? 吕羿看着自己的衣服,试图依靠服饰的不同来分辨出自己的身份。 但无奈自己从书本中根本没有学到这么多细节,只能通过周遭人所戴法冠判断自己处在文臣之列。 再有就是离秦始皇很近,近到自己前面根本没有几个空位。 说不定还有刚才出列的王绾,再往前就是手持长戟肃立的武士了。 正在吕羿揣测之时,殿中群臣的讨论声已经渐渐平息,逐渐都是一片赞许之音。 吕羿知道这场廷议已经迫近尾声了。 就在此时,吕羿看着身旁一侧之人面上闪过不忿之色,将要出列进言 不由得心中一个激灵: “不管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必须先占住第一个拥立郡县制的名头,无论是谁,都要按照秦始皇的心意来。” 于是吕羿抢先一步出列,在身边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下拜,声如洪钟道: “臣以为丞相所言甚谬!分封之制早已不适当今之世,唯有郡县设立,天下方可安宁!” 吕羿此话一出,整个大殿似乎都有了片刻静止。 身前下跪奏拜的王绾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后均是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看着吕羿; 身后准备出列反驳的文臣也悄悄收回了脚步,只是讶异之色溢满眼眶; 就连上首的嬴政恍惚间似乎也有了一瞬愣神 吕羿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心知此时万万不能露怯。 于是进一步阐述道:“丞相所谓承周之制,已是不合时宜,昔年武王分封同姓子弟已是八百余年之前。 八百年间,各路诸侯起初尚能尊周天子之令,以为护卫。然不过三代之后,其必疏远。即使同姓之国亦是相攻击如仇雠(chou,二声 更何况其余所封功臣旧族之国乎? 周天子名为共主,实则分毫不能制相互攻伐之诸侯。 其声威于是日小,乃至于国都为犬戎所破,竟无一同姓诸侯勤王。尚须请我秦国先祖救之,方能东迁洛邑。 自此各国攻伐于是尤甚,所谓天下共主,只得一狭地苟延残喘而已。 若不以郡县为制,久之必成强枝弱干之势。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 故臣深不认可丞相所言,只有广设郡县,方能保天下安宁。” 吕羿说罢后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自己所言内容肯定是符合嬴政心意和历史大势的,就是不知道这遣词造句是不是和古人一样。 脑海中又隐隐作痛,可能是原主残存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消化吧,吕羿心想道。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在嬴政面前狠狠刷一波存在感再说。 这时之前意图出列反驳王绾的高冠文士终于也忍不住,紧接着吕羿话头说道: “臣以为长公子所言甚是。 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足以。 置诸侯乃重蹈旧周覆辙,殊为不便。臣昧死请设郡县”说罢便紧紧俯身于地。 吕羿听到那文臣对自己的称呼却是心神震动: “长公子?我是扶苏? 那个拔剑自刎以遵假诏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那个被陈胜吴广假其旗号收拢人心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那个令无数后世之人扼腕叹息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难怪自己位置如此之前,难怪身后那文士眼见自己出列便悄然暗待,难怪嬴政能够容忍我的心神不属。 吕羿头脑又随之胀痛起来,属于扶苏的记忆彻底冲入吕羿脑中,十余年的经历一一浮现。 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再到日益青壮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似地掠过吕羿眼前。 原来,我是扶苏! 正当扶苏强忍头疼吸收记忆之时,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达到了每个殿中之人的耳内: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 扶苏与廷尉所言甚是,自此弃旧周之分封而设郡县,划分之事由廷尉议后参呈,今日廷议到此为止。” 说罢便起身离去。 身旁宦官连忙吊着尖细嗓音,高唱道:“退~朝~”。 扶苏如蒙大赦,心中一松,竟是昏了过去。 第二章 舐犊情深 扶苏感觉有一股清凉之意从额头传来,顿时让自己原本头疼欲裂的神经缓解不少。 扶苏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素白修长的双手迅速从额头上移开,而之前那一股清凉之意也随之远去。 一名神色担忧,眉头紧蹙的妇人出现在扶苏视线内。 只见其身穿黑色直裾袍服,腰间系着以金钩固定的红色宽带,洁白的脖颈被朱红的玛瑙映衬得愈显光彩照人 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绝非凡俗的贵气。 即使是紧紧蹙起的眉头也抹不掉那如画眉眼间的难言风情,反倒平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嗔意。 若不是眼角那细微的鱼尾纹暗示着主人的年纪,怕是会被人误以为是刚刚初婚的新妇。 “我儿感觉如何?怎的无缘无故就倒在了大殿之上,身体既然有恙又何必强撑上朝呢?” 充满关切又隐隐暗含些许责备的话语传到了扶苏耳中。 “若是为了展现主见报负又何须急于这一时? 日后久居朝堂,总有的是机会。 纵使这是你第一次入朝参议,但也不值得如此作态,为此反倒把身子给熬坏了” 扶苏却是迅速将眼前这张雍容华贵的脸庞在脑海中检索起来,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郑夫人。 秦时的后宫制度将诸妃嫔分为八级: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但秦始皇一生始终未立皇后。 因此夫人在此时的秦宫内便是品级最高,而郑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她是扶苏的生母。 扶苏刚刚还头疼的神经在剧烈肾上腺素的分泌下瞬间失去了存在感。 扶苏以手扶额,掩盖自己略显慌乱的神情,强自镇定道: “儿臣过错,让母妃担忧了。 但儿臣当日上朝之初并未有不适之感。 只是第一次参加朝会,未曾料及时间如此之长,准备仓促了些。 加之又被殿内凉风吹拂,可能有些许风邪入体,方才体力不支。 儿臣怎会强自损伤身体? 这七尺之躯既要报效君父,还要承欢母妃膝下,又岂会自轻自贱!” 郑夫人此时才略有宽心,舒展了些许柳眉道:“我儿向来温良笃厚,料想也不是那争宠逢迎的性子 你父皇对你殿上对答颇为赞赏,见你晕倒于殿后立刻就派了太医令前来诊治 只是可恨那太医令无能,把了几次脉后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是体虚。 又逢仲秋,开了几剂温养汤药便退走了。 如今既然醒转过来,看来那太医所言不虚,料想已无大碍。但汤药还是要遵医嘱服用,补足元气。” 扶苏心中直呼侥幸,果然越模糊的借口才越不容易被识破。 依这郑夫人对扶苏的溺爱,若真信口胡诌些借口与那太医令所言有所出入,怕不是有人要人头落地了! 郑夫人说话间还不忘令身旁侍候侍女将汤药端来,打算亲手喂自己的儿子服下。 扶苏见此情形,哪敢让郑夫人继续,慌忙言道: “母妃!儿臣已非昔年垂髫小子了,这种事何须母妃亲力亲为?儿臣自饮便是” 说罢也不管那汤药凉热,劈手从侍女手上夺过,径直一口灌进肚中。 郑夫人眼见着自己儿子好似有了些许羞恼,也就不再强求。 只道是扶苏年岁渐长,凡事都要亲为不愿再受束缚。转而提起殿上之事道: “我儿此次直斥丞相所言,率先在陛下面前陈述分封郡县之利弊,可是出了好大风头 朝中诸臣都是一味景从那王绾,却无人知晓你父皇心意。 只你和那廷尉李斯所言甚得陛下之意,我儿当真是长大了。” 扶苏听后心底却唯有苦笑,当时还是有些许仓促了,还是应该消化罢扶苏的记忆才能更好代入进去。 直接怒斥丞相很明显不符合扶苏曾经的人设,只是郑夫人过于溺爱扶苏,对政事不够敏感才没有发觉。 那日朝堂之上,上至嬴政,下至亲近宦官估计都有所奇怪了。 不过既然已成事实,也就无须烦恼了。而且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毕竟第一次上朝就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政治倾向,得了嬴政赞许。 更何况,若是散朝时自己还理不清身份,连向何方去都不知晓。 到那时,自己便只能伫立原地,他人疑心必然顿起,解释起来可就更为艰难了。 但面上仍是做出一幅年少自信模样,附和郑夫人道: “这是自然。今后我要让天下之人都知道,我扶苏既已加冠,便可独当一面!” 应该很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性,扶苏如是想到。 不错,通过对扶苏记忆的吸收,扶苏知道而今的扶苏刚刚举行完加冠之礼,已是弱冠之年了。 这也是为何之前郑夫人说扶苏是第一次上朝不必操之过急。 因为在加冠之后扶苏才成为古代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有了真正的政治参与资格。 之后便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郑夫人听了自己宝贝儿子的豪情壮志,心中更是欢喜。 欲要再言,却听得一声尖细之音高唱道:“陛下驾到~” 不由心中一惊,慌忙从床榻边起身行礼,殿中侍者早已乌泱泱跪倒在地。 扶苏心头更是惊颤,立刻直起身来准备下榻见礼。但终究身体未曾完全康健,动作较之寻常迟缓了不少。 因此还未来得及翻身下榻,曾经在殿上以余光偷偷扫过一眼的那袭黑色袍服身影便出现在了面前。 嬴政大袖一挥,对正在挣扎起身的扶苏道: “既然有恙在身,便不必拘礼了,安心养病便是。” 随即向郑夫人微微颔首,道:“起来吧,你自苏儿晕倒便来此劳心劳力,连午膳也未曾用过,端是辛苦。 朕命御厨煲了燕窝一会送来,你还是要饮食如常,莫要伤了身子。” 郑夫人心内激动不已。 自从扶苏渐渐长大以来,嬴政去自己寝宫次数可谓是屈指可数。 后宫新人如过江之鲫般层出不穷,更有攻灭六国之后的诸国妃嫔入于六国宫,后宫粉黛何止三千。 自己早已清楚所处的尴尬境地,毫无奢望于重获宠幸,全部身心都扑在了扶苏这唯一的子嗣之上。 今日嬴政却对自己如此关怀,郑夫人甚至眼角都有些湿润,染上了些许水雾。 嬴政始终以朝政为重,这后宫妃嫔虽说不至于被视为红粉骷髅,可对其也只能是调剂罢了。 史记曾载,嬴政规定自己一日之内要看完一石文件方可休息。 秦时的一石折合到现代大概四十到六十公斤,将近一位成年女性的体重。 要知道,著名的《云梦秦简》近四万字,总共也就十石之重。 嬴政每天都要看这么多字数的简牍,可见其工作强度之高,妥妥的工作狂。 郑夫人激动难已之际不提,嬴政却已转身直面扶苏。 狭长的眼睛透出深邃的幽暗,嬴政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在朝堂上一鸣惊人的长子。 眼中不知是关切多些还是审视多些。 扶苏的冷汗流了下来。 第三章 父子对答 吕羿的冷汗流了下来。 自己面前这位可是首开华夏统一先河的始皇帝。 又是正值壮年,神清智明。绝无迟暮之年时为寻长生的固执昏聩。 作为魂穿而来的冒牌货,行为稍有差池,便会迎来雷霆之怒,继而万劫不复。 若不是吕羿已经完全吸收了扶苏记忆,知晓这父子二人已经许多年未有亲近接触。 此刻便不是仅仅流下几滴冷汗,而是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所幸现在卧病在床,不必担心嬴政因此心生疑窦。 自穿越秦朝而来,吕羿始终紧绷着神经。 再加上因为吸收扶苏记忆带来的头昏脑涨,真真是身心俱疲。 但吕羿很清楚,只有一一通过这些必考题,自己才能悄然偷梁换柱,真正以扶苏的身份立足于这个时代。 因此吕羿迅速收拾好心理,力求状态自然,静待这千古一帝发难。 嬴政盯着这个已经少壮的长子,却是心生感慨: 在长子成人前的二十年间,自己诛嫪毐(lao,四声;ai,三声、逐相国以收君权;揽英才、破六国而一天下,军国大事总是不停。 自己夙兴夜寐,终日勤勉政事不息。 如此二十年,终于扫清六合澄清寰宇,完成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遗愿。 但终究有所忽视于子嗣的陪伴和了解,近年更是鲜少与长子交流。 当扶苏在大殿之上慷慨激昂时,自己恍惚间看见的竟是其在襁褓中大哭不止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抱着初次得来的嫡长子,心中何止一句欢喜能言! 有子,表明秦王已壮。 任何人都不能再以任何理由占据秦国的最高权力。 自己终于堂而皇之地从赵姬和吕不韦手中接过了那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 自此,秦国开启了新的时代。 可以说,长子的出生绝对是嬴政一生中最难以遗忘的记忆之一。 但之后的二十年间,陪伴扶苏的时间是愈发减少。 直至今日,当其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时,自己方才惊觉昔日垂髫小子已经加冠成人。 二十年时间竟是倏忽而过。 所幸扶苏虽然常年居于深宫之中,但其母郑氏并未将其养成鲁哀公那般的软弱之辈。 即使郑姬肉眼可见的对其多有溺爱,但扶苏并没有生成骄纵性子。 今日朝堂进言虽然生涩,但也表明其凡事已有主见,并不随波逐流,颇类于己。 心中纵然百转千回,嬴政面上却丝毫不显,关怀道: “既已加冠,参知政事本是应有之义,无须急于一时。 若是身体不适,自可休养,何必逞强?” 吕羿面上露出苦笑,只道:“非是儿臣强自上朝,当日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儿臣初次朝会心中激荡,加之仲秋凉风侵袭,如此才会晕倒于大殿之上。 儿臣日后定当勤练体魄,强身健体。” 嬴政许道:“理当如此。 我赵氏男儿历来文武双全,绝不可为文弱之态,日后勤加锻炼罢!” 诫告吕羿一番后,嬴政又道:“朕听你在朝堂所言,似还有未尽之意,是也不是?” 吕羿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当日自己初来乍到,情急之下草草出列申述,终究是显得草率了些。 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容不得多想,只能先占住拥立郡县制的名头,没有后续计划,嬴政果然有所察觉。 接下来的对答必将极大影响嬴政对自己的观感。 是怀疑冷落还是欣慰共鸣,只在片刻之间。 若是能够成功度过这一关,自己便能真正立稳脚跟,以图后计。 吕羿强行按耐住心中的紧张,沉声道: “父皇明鉴。儿臣确有未尽之辞,只是朝堂之上一时间尚未思虑周详,故未敢言。” 嬴政淡然道:“无妨,说来听听。” 吕羿继续道:“郡县之制推行天下是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但分封之制旧周毕竟行之近千年,深入人心。 连丞相此等国之干城都难以跳脱出来,足以证明其影响非一时之间所能消除。 诸多六国贵族在其封地更是根植经营多年,声威难以消磨,黔首只知豪强而不知官府。 纵然强推郡县之制,政令也必然通行受碍。 中央所遣官吏若无当地豪强大族配合,恐有架空之虞。 更毋论那些阴图复国的昔日贵族,必对中央政令阳奉阴违,使政令难以畅行于地方。 譬如齐国,未战而降,其地王室贵族势力犹大,若不削之,终究为患尤甚。” 嬴政在一旁听着长子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暗许,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但面上仍是古井不波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吕羿信声答道:“如此境况乃旧周分封八百年所致,一时殊难改之。 不过儿臣思索,或有一制可行。 可将关东六国世家大姓者迁于骊山,以为陵邑之户。 如此一来,地方郡县便无须忧患困顿于世家大族掣肘,政令通行较之以往必然通顺。 且六国贵族将远离其根基所在,纵使其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是有心无力,只得顺我大秦。” 陵邑制度自秦而始,吕羿相信嬴政自然明白自己所言。 而作为史上第一位刚即位就进行陵寝修筑工作的君主,嬴政也不会有所忌讳。 当年嬴政的陵邑,可是从秦王政十六年便开始修建的,之后也多次迁徙民众到骊山。 只是受制于时代眼光的局限,迁往骊邑的民众都是黔首或豪强,并没有像后世西汉朝廷那样重点关注到关东贵族。 所以,当吕羿向嬴政提出利用陵邑迁徙六国旧贵族后,嬴政也迅速意识到了此计优劣。 正如吕羿所言。如此一来,六国贵族最为棘手的地方影响力数十上百年后自然能悄然消弭于无形之间。 同时也极大裨益于秦朝对这些六国贵族的监管控制。 在咸阳这座秦朝掌控最为强力的都城,旧贵族们若敢有丝毫不轨之举,便真是自寻死路了。 那无异于亲手把挥起屠刀的借口奉送给嬴政。 而那些被迁走的贵族封地,自然会涌现出一批新兴地主豪强。 这些地主豪强只能是忠于秦朝的军功地主,有了这些豪强的支持,政令通行起码会在一段时间内贯彻无误。 嬴政再看向自己的长子,心中更是老怀大慰,道: “此计何止千金能得?朕心甚慰。” 殿中侍奉的宦官宫女,听得此言后无一不是心头一惊。 更有心思活泛者暗自想道:“陛下还从未对哪位公子有如此评价,虽然陛下春秋正盛,但” 郑夫人心内更是激动不已,靠着久居深宫多年养成的城府才强自按捺下来。 而吕羿那悬吊已久的心脏也终于随着嬴政的话安稳落到了肚子里,面上欣喜道: “为君分忧,此儿臣分内之事也!” 吕羿心内满满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博得嬴政肯定的喜出望外。 此时吕羿面上的欣喜之情绝无丝毫作伪,这绝对是吕羿自穿越以来后,脸上表露过的最真实的情感。 嬴政面向郑夫人说道:“尔教子有方,未曾使我赵氏一族蒙羞。” 郑夫人终究是再难自持,两颊都飞上朵朵红霞,忙自回道:“贱妾本分,不敢居功。” 嬴政却未动容,转向吕羿道:“好生休养,待康复后将方才所言具章送来。” 吕羿点头称是。 嬴政眼见如此,便也不多逗留,他的时间分秒必争。 随着来时宦官那尖细嗓音的再次响起,皇帝辇车步出了藏阳宫。 吕羿将欣喜之色收起,面上转为释然,心中坚定道:“从今日开始,我就是无可辩驳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我绝不会再重蹈历史上那位长公子的覆辙!” 第四章 章台宫内 数日后,章台宫内。 “臣受陛下之命以来数日不息,终将天下各地初分。 为三十六郡,上党、九原、雁门、上郡” 李斯在廷议上沉声汇报着自己辛苦多日的成果,扶苏的心思却全然不属。 待到李斯汇报完毕退入文臣之列后,扶苏移步出列,朗声道: “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六国之地悉为秦地,六国之民皆为秦民。 儿臣请迁新地子民于骊山之邑,侍奉陛下万世,以为大秦羽翼。 又闻新地黔首历战事经年,民生凋敝,难以长途跋涉;请移各地豪强于骊山之邑。” 扶苏的声音在黑色大殿内久久回荡不止。 又是在这章台宫内的朝会,又是当廷奏对。 不过与初来之日不同的是,当庭陈述的扶苏早已消去了曾经初来乍到的懵懂。 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泰然自若。 扶苏白皙的脸庞上满是自信——在提前得到嬴政事先首肯的情况下,完全不用担心有所差池。 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居庙堂之首的嬴政仍如以往一样不置可否,只有深藏冕旒之下的幽深话语传出 “诸臣议扶苏所言” 但只要熟悉这位始皇帝陛下的臣子都明白 若是有违圣心,扶苏是不可能如此风轻云淡地立于大殿之上侃侃而谈的。 因此,此时的廷议大家都清楚是何意味——确认流程罢了。 身着绿丝袍(秦始皇要求三品以上官员穿绿袍,头戴黑法冠的李斯率先出列。 作为最善揣摩嬴政心意的大臣,他绝无落于人后的道理: “臣以为长公子所言甚是。 六国之人复国之思不绝如缕,其旧族骄纵难当,对新地政令往往阳奉阴违,不肯彻行。 若能将此辈集于骊山,吏员治之地方必将事半功倍,臣昧死请陛下许之。” 扶苏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 “这李斯不愧是最得嬴政器重的臣子,见风使舵的能力当真是首屈一指。 当日郡县分封之争时,若不是自己有先知先觉的优势和大秦长公子的身份,怕是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还未等扶苏感慨片刻,一道铿锵声音便紧随李斯之后响彻大殿之上: “臣以为长公子、廷尉所言乃真知灼见。 所迁豪强之族若有不服者,更可一举灭之,以消后患。” 扶苏放眼望去,只见一员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武将正昂首作答,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四目接触之下,战将微微向扶苏颔首,迅速移开了目光。 一个名字登时便从扶苏脑海中跳了出来:“蒙恬。” 此时的蒙恬刚刚因为破齐之功被封为内史,掌握着京师治理之权,足见宠信。 更重要的是,这是潜在盟友。 蒙恬之弟蒙毅曾依法将赵高判处死刑,虽有嬴政特赦赵高,但二人之仇却是结下。 赵高深深嫉恨之下,在胡亥登基后冤杀蒙毅。 纵使蒙毅不知自身结局如何,但却知晓赵高是教授胡亥律法的师傅,同胡亥甚是亲近。 蒙氏一族因此也绝对不会希望胡亥成为储君。 换句话说,蒙氏是扶苏将来争夺储位时的天然盟友。 扶苏暗暗在心里将蒙恬的重要性拉升数级。 蒙家本来就世代将门,从蒙骜开始便三代屡掌军权,门生故吏遍布军中,更有破齐灭楚之功为依凭。 与王翦为首的王氏一族共同掌握着秦军内部山头的话语权。 但王氏军功过大,秦灭六国后期之时,嬴政已经有意扶持蒙氏以作制衡。 因此蒙家子弟又多有入朝出仕的先例,如蒙武为内史,蒙毅为上卿 如今的蒙氏一族,风头甚至隐隐盖过王氏,有第一将门之势。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蒙恬的发言就代表着军方的支持。 有了朝内文武双方重要人物的表态支持,本就是形式大于实质的廷议自然落下帷幕。 嬴政最终决议道:“许扶苏所言,迁关东六国之地豪富之家及旧贵望族于骊山,由廷尉共各地郡守一同操办。” 从藏阳宫内提出设想获得嬴政默许,再经由廷议上文武重臣们讨论赞同,最终由嬴政盖上玉玺颁发圣旨。 扶苏终于在这个时空扇动了自己蝴蝶的翅膀,迈出了第一步。 至于将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暴?只有天知道。 而关于扶苏为什么要一再在上奏时特别强调“新地”、“豪强”,自然也是有讲究的。 “新地”,顾名思义,新占领的地域。也就是秦朝攻灭的六国之地,秦朝的政令在此类地区推行并不像秦地一样自如。 特别是新近覆灭的燕、齐等关东地区。 秦朝攻灭六国后,为了巩固统治,派遣了大量的“新地吏”前去治理关东各地。 但由于语言、文化等诸多障碍,这些来自故秦地的新地吏往往难以立刻融入“新地”的政治文化圈并发挥作用。 “新地吏”由来自故秦地的吏员与从本地选拔的吏员两部分组成 前者通常担任令、丞、尉等高级长吏,后者往往把持着位卑权重的要职。 在“新地吏”的构成中,秦吏的数量远远少于当地新选拔的吏员。 从“新地”本地人中选拔出的“新地吏”,由于同时熟悉秦法与当地习俗的缘故自然地便成为秦吏的左膀右臂。 这些人才是直面百姓、处理日常事务的主体。他们深知“秦法实重”的道理。 但是,在配合秦吏贯彻中央官府统治意志时,其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又使得他们冲锋在前。 不客气的说,即便是派出的秦吏在“新地”有作恶的打算,在缺乏本地吏配合的情况下也只能是空想。 反而是本地吏员在欺压黔首的事件中扮演着比秦吏更为恶劣的角色。 无论是在狱中调戏吕后的狱吏还是在酒店骗吃混喝的刘邦 其实都是“新地吏”中的本地人,他们欺压父老袍泽的工具,便是秦法。 面对后者的违法乱纪之举,只要不是过于明显肆虐,秦吏往往只能采取默许甚至参与其中的态度。 这便使得二者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在本地吏数量远远超过秦吏的“新地”,“匡饬异俗”往往只能成为一句空话。 具体施政时仍多仰仗本地的“豪吏”“主吏”等土生土长的吏员领袖。 这就导致一些利于一统却有损地方豪强的政令推行时阻力重重,严重破坏了秦朝的施政根基。 因此,历史上本地吏员与新黔首决定参与反秦战争,举起遍地反旗时 那些中央所委派的秦吏们大多也只能采取随顺的态度。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新地”政治的运行有其自身的逻辑。 这是不以最高统治者嬴政,以及“新地吏”中秦吏的意志为转移的。 只有通过时间的积累才能慢慢潜移默化。 秦的扩张速度实在太快,吏员队伍的培养没有跟上。 每个县能配备一两名秦吏已经达到其力量的极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扶苏知道,嬴政也清楚,朝堂上的群臣百官更是明白。 但对于一个新立统一的大帝国而言,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迅速解决。 如今陵邑迁豪强制度提前出现,至少可以帮助秦朝缓上一口气。 嬴政此时却转向扶苏道:“秦律,功必赏,过必罚。汝献策有功,可有所请?” 扶苏正色道:“儿臣不敢辞之以坏律例,愿为少府工室一佐吏。” 第五章 少府工丞 “愿为少府工室一佐吏。” 不错,扶苏想要谋求的职位正在于少府工室。 更具体一些的话是少府工丞,少府工室令的佐官。 后世大众对于秦时少府最直接的了解 恐怕只是那位以一己之力率领刑徒军四处出击,扑灭各地起义烽火 却最终败于巨鹿,成就项羽背水一战经典战役的秦朝末代将领章邯了。 章邯在临危受命之前便任职于少府。 作为朝内掌管皇室奉养的九卿,居然展现了巨大的军事才能,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如若不是被“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项羽阻击于巨鹿,说不得还能为秦二世续上那么几年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虽然最后章邯降了项羽,但也已经为秦朝尽到了最后一份心力,无可厚非。 但如果对秦时少府的了解只限于章邯其人,那便有些过于片面了。 少府的名称至少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注1。 作为一个完整的职官机构由《汉书·百官公卿表》首次记载。 其职能庞杂,机构众多,秦时少府的职掌事务主要有四项: 第一,掌管皇室的私奉养,也就是皇室私人收入。 第二,掌管国玺、文书,侍从皇帝左右,承宣诏命,顾问应对。 第三,掌管宫廷杂务,如太官主膳食,汤官主饼饵,乐府主乐舞。 第四,掌管宫廷手工业制作,如尚方主作宫禁器物,东园匠主作皇陵内器物。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第一项和第二项。 第一项事关经济职能,自然是重中之重;第二项掌管文书诏命,强烈的政治职能。 而扶苏之所以要去少府任职佐吏,可不是单纯为了交好章邯,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将来若是能成功登基为秦二世,举国人才均为扶苏所用。 章邯自然也会为扶苏效之死力,那又何必在此时去苦寻一个章邯呢? 更别说扶苏现在也不确定章邯是不是已经爬到了少府卿的位置上。 扶苏要求去少府,并且指明去少府工室,是经过缜密分析后的结果。 在适应大秦长公子生活的这几日内,扶苏也在反复思索自己的定位。 作为一个历史专业的本科生,自身仅有的那一点理工类素养基本在高考完后都迅速还给了老师。 更何况穿越到的还是秦汉之交,很多技术积累都没有完成。 生产力还仅仅停留在铁犁牛耕的时代。 这就导致扶苏完全不可能像穿越之前看的一些小说一样大攀科技树。 发展什么钢铁工业、枪械科技直接吊打对手更是无稽之谈。 只能依靠大方向去制作一些技术含量较低的物品。 毕竟时代不允许,扶苏自己也没那个能力。 自己所具有的唯一优势就是先知先觉,明白秦朝的结局 知晓秦朝的心腹之患也清楚朝内的忠奸。 而要发挥这些优势,就要先增强自己对朝政的话语权 在朝堂内慢慢渗透自己的势力,最终谋得储君乃至皇帝之位。 只有拥有了足够的权力,才能将大秦这辆凶猛的战车刹住,保证其不会重蹈二世而亡的覆辙。 但自己的境况实际上有些尴尬 初入朝堂,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功绩证明自身能力,基本无法谋得关键职位。 只有另辟蹊径,才有登天之路。 而少府工室就是一个能让扶苏这条在渊潜龙一飞冲天的地方。 少府工室,全称应该是少府考工室。 属于少府下辖制的属官之一,主要负责工艺匠造之事。 扶苏谋求此位便是为了借助举国工匠之力。 将自己脑海中一些技术含量不高,却能极大改善生活、军事的物品提前具现到现实中。 如此一来,既能提高扶苏自身的威望和话语权,又能促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进而提高社会发展步伐,巩固秦朝统治。 更重要的是,少府考工室的职位在政治中无关紧要,不会过多被人关注。 这就大大减少了扶苏出现纰漏的可能性,毕竟新入此秦不久,细微之处总是很有差异。 越处在一些关键职位,一举一动就越是牵动人心,引来的怀疑也就越多。 苟在考工室一段时间,能避免很多麻烦。 但此时殿内诸人可体会不到扶苏的想法。 当扶苏说出自己的诉求后,满座群臣心底或多或少都泛起了些许疑惑之感。 即便是高居殿首的嬴政也不禁蹙起了眉头。 这倒不是因为扶苏不懂推辞,直接索要职位显得突兀; 也不是因为职权重要,不能放给未曾涉足朝政的新手,而是太委屈了。 对,就是太过于委屈。 就如扶苏之前所想,殿内诸人也有一个共识,这个职位对于扶苏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少府虽然位列秦时九卿之一,又掌皇室私养,但毕竟是服务皇室的机构。 对于扶苏来说,谋求这个职位就好像地主家的儿子要去家奴手下洗扫作工一样。 要知道,虽然秦律等级森严,爵位和职位的提升都有着严格界限要求。 但对于嬴政来说也只是一言可决之事。 无论是赦免赵高死罪,还是破格提拔未名之辈,嬴政都可一言定夺。 不但王子犯法不可能与庶民同罪,只要入了嬴政法眼,一切都可商榷。 秦律作为一柄对内最为恐怖锋利的武器,虽有严苛之实,却在面对最高统治者之时没有丝毫威严。 因为秦朝一切的制度与律法,完全服务于皇帝。 嬴政,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唯一核心。 而扶苏目前的身份是扶苏,大秦帝国的长公子。 又在之前的廷议中提出了陵邑迁户制度,备受嬴政青睐。 按常理而言,根本不应该跑到少府这么个极少有朝政话语权的机构,更别说只是去做一个考工室佐吏了。 在当时权贵眼中,少府考工室多是与工匠一类在古代被视为位卑职贱的群体打交道。 殿上诸人自然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扶苏自降身价,大材小用了。 扶苏自然也知晓其中缘由,于是进一步向嬴政解释道: “儿臣岁浅识薄,无有丝毫履历于朝,安能求诸于任事? 然,帝国之律不可坏,长者之赐不可辞。 儿臣自幼闲时便颇有兴趣于将作工造 之事。 恰逢近日,有些许拙思于心中反复。 心中所得终觉浅薄,只愿求一职付诸实际,以践心中所思所想 故厚颜请之,愿父皇许我所请。” 扶苏说的也很明白了,我就是单纯感兴趣,不在乎地位身份悬殊。 既然赏赐的话已经说出口了,那我也就顺势而为。 嬴政却是想道:“扶苏生于深宫之中,平日之间接触最多的也就是少府了。 恐怕是在无趣之间,对那些工匠造物有了兴致。 作为娱乐小道也未尝不可,如此这般,便随他去吧。” 便示意身旁宦者制诰: “封扶苏为少府工丞,佐少府工室令以掌考工室造物之事。” 扶苏心中一松,终究是成了。 注1: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有刻着“三十年少府工檐”铭文的战国时秦国青铜戈,上海博物馆也藏有刻着“少府”字样的三晋铜器。 另据史记·苏秦列传、战国策·韩策记载,战国时韩国制造的强弓劲弩有以“少府”命名的字样。 第六章 吴越暗流 始皇二十六年,仲夏。 始皇帝纳公子扶苏与廷尉李斯之言,广诏天下: 废分封,置郡县,迁徙天下豪强、六国旧贵族于骊山。 划天下诸侯各地以为三十六郡,郡下又辖制四百余县; 郡守、郡监、郡尉或由中央奔赴各地赴任,或由地方长官晋升候补。 自周武王姬发首开分封诸侯先河,历经八百余年的栉风沐雨 衰朽不堪的分封制度终于从中华大地的历史舞台上完成了谢幕。 除去尚且苟延残喘的卫国还保留着名义上的地位(注1 整个帝国都进入到了中央直接垂直管理地方的集权体系。 一个崭新的时代,破开历史束缚,开始悄然展现。而扶苏掀起的暗流,汹涌在各地之下。 大江以南,吴越之地。 会(kuai,四声稽郡内 一名身长七尺的魁梧少年正在庭院空地中挥舞着手中长剑。 身后长廊中,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随其剑招变化不时褒贬一二。 剑花挽出,剑身在吴地烈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魁梧少年又随意演练了两招剑式,手中动作一变,随意地将宝剑扔到了地上。 一旁耐心观看的中年男子勃然大怒,斥道: “项籍!怎的又作此儿戏之态!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无人可治么?” 不错,作此狂态的少年正是史书上留名千古的西楚霸王,项羽。 项籍,字羽。 但中年男子明显是项羽的长辈,所以直呼其名。 项羽却毫无惊慌之色,先是拍了拍演武时白色劲装沾上的灰尘。 然后不紧不慢地回道: “季父休恼,侄儿的剑法已经难以再进一步,又何必于浪费时日于此小道也?” 被少年唤作季父的中年男子眼见项羽作此姿态,更是怒火上涌:“好一个小道! 昔日教尔学书认字,便说是小道,无需耗神费力。 如今教尔杀人之技,所学不过数月,竟又托词于小道之说? 文也不成,武也无谓,二者皆为小道。 那世上又还有何事值得汝项籍去学?” 项羽却仍是一脸坦然之色,毫无被长辈指斥的心慌。 反倒是梗着脖子回道:“文章笔法,所学足以记名姓便可; 剑招剑式虽为杀人之技,仅为一人敌而已; 此二者又有何难哉?皆不足学! 吾项氏男儿,所学当为孙武、吴起之沙场征战之法,应为万人敌!” 一言既出,少年眼中锋芒更胜。 青袍男子也不禁为其气势所夺,原有怒气顿时如阳下雨雪飞速消融。 呆愣一二后,言道: “不愧为吾项氏一族男儿。 既然汝想学万人敌之法,那从今日起便授尔兵书。 不过书、剑之学也不得荒废!” 说罢大袖一挥,转身走向书房。 有资格教授项羽兵书军事,又被项羽称为季父的,当世便只有一人。 青衣男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项氏一族硕果仅存的将领,项梁。 项羽听到项梁承诺后大喜过望,又赶紧将之前所弃宝剑拾起持在手中,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待到项羽追来书房后,项梁早已端坐中央,一卷竹简置于其右手之侧。 项羽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季父要如何教我?是先学兵家先贤所著还是前辈项氏所传兵书?” 项梁却面色一沉,严厉道:“又是如此毛躁,胸无城府,安能任大事?” 项羽默然,道:“季父教训的是,侄儿必当谨记于心。” 项梁这才有所满意,心道:“羽儿自幼丧父,无人关怀约束,但又偏偏不凡于俗类,才力过人。 如今正值血气方刚年华,若无压制约束一二,纵使有扛鼎之力,也必误入歧途。” 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将案上竹简交予项羽,道: “讲授兵法之事从明日开始,每日黄昏(注2后来书房习之。 尔先看看这竹简所言之事。” 项羽双手接过竹简。虽然如今只有十二岁,但自小受到的贵族教育足以使其拥有自己的判断力。 “以为公子扶苏所言甚是,为使皇恩施之天下 特命各地郡守护送豪强贵族于骊山之邑,共乐之” “啪嗒”,竹简掉在了地上。项羽面色潮红,气急道: “好一个公子扶苏!好一个天下共乐! 季父,这暴秦竟是想将六国之人都一网打尽? 此策甚毒啊!” 项梁也面色不虞,叹息道: “连尔都能轻易看出其中关窍,其他各地有识之士想必更是能轻易明了。 但此策为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要是根植于地的贵族豪强便无法脱身。 人可以走,但家族经营的产业土地却是难以更移。 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又有几人能真正割舍的下呢? 韩魏等国的旧相识们怕是有难了,还有那不战而降的齐国,真以为能置身事外么?” 项羽听着季父分析,心中有了更加清晰明了的认知,不由得庆幸: “还好季父因为杀人离开了下相,躲来了吴县(注3。 若还是在下相,多半已经被那狗官们遣送咸阳了,果然是祸福难料啊。” 项梁听后却是轻笑一声,说道: “那也未必,吾项氏一族于此经营已有数百年之久,又岂是简单一道诏令便可解决的? 只有那些早已束手待毙的蠹(du,四声虫们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项梁作为项燕之子,楚国最后的门面表率,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亡秦复楚的努力。 依靠着世代积累的财富和根植于地的 声望人脉,项梁不但多次带着项羽脱离秦律制裁,还积累了诸多关系势力。 若是没有这数十年如一日的前期准备,项梁又怎样在数年之间就拉起一只庞大的反秦武装呢? 不过项梁还是小心叮嘱项羽道:“尔此后定要安分一段时间,静心学习剑术与兵法,莫要出了差池。” 项羽闷声回答:“侄儿明白。” 心中却暗暗想道:“扶苏?出此毒计,真是罪该万死,将来我必杀汝!” 注1:《史记·卫康叔世家第七》: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卫国只有一再被削弱的爵位头衔,并无实封土地。 但终始皇一朝都未曾彻底废去,直到胡亥登基后才彻底取缔。 可能是作为商鞅故国的缘故吧。 注2:黄昏,戌时。 古代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黄昏换算到现在的时间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注3:《史记·项羽本纪》有载: “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 第七章 走马上任 此时的扶苏正对着藏阳宫内的铜镜细细欣赏着自己的形象,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西楚霸王的黑名单。 扶苏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 “端是一副好皮相。” 扶苏的形象很符合嬴政给他起的名字。 所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镜中的扶苏身形高挑,恰如芝兰玉树般昂然挺立。 常年宫廷生活滋养出的皮肤白皙而又细腻,暗暗彰显着优渥富贵的成长环境; 眉眼之间随了郑夫人的桃花眼眸,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怀; 隆起的鼻梁与瘦削的嘴唇昭示着嬴政的血脉。 不过最让扶苏感兴趣的还是此时身上所披的制式官服。 黑色深衣为底,朱红丝袍作为衣外罩袍;黑红相间的配色将扶苏衬托地更显丰神俊朗。 下身是黑色短裳,应是考虑到少府考工室在履行职责时多有肢体动作 易粘灰拈土,较之常服更紧缩干练些许。 秦始皇“改正朔,易服色”后,用邹衍创立的“五德始终说”定出一套水德的制度: 以十月朔为岁首;衣服和旌旗都用黑色;数以六为纪,连黔首头上所包头巾都要求染黑。 所谓上行下效,秦朝的官吏制服基本都以黑色为主色调,再杂糅些许颜色区分等阶。 只有三品以上大员们才有资格穿颜色艳丽的绿袍深衣。 而扶苏如今作为少府下辖的一名六品小吏,自然无此殊荣。 不过扶苏反而挺喜欢这一身装束,黑红配色的庄严大气能够很好地衬托出穿戴者的威仪。 虽然在这咸阳城内,一个新任命的少府工丞就如同滴水入河般悄无声息。 但对扶苏而言,这可是前世今生都未有过的全新体验,甚至内心还有些许激动。 一名宦者悄悄从门外小跑进来,用尖细的声音提醒道: “公子,时辰已到,该出城赴任了。” “可” 扶苏在面对这些侍者时还是保持着简洁的习惯,毕竟多说多错。 少府工室的办公点在咸阳城外,更具体点的说是在咸阳城的西南方向,渭水北部。 工匠之事从古至今都一向注重区位条件。 作坊位于咸阳西南方是下风向,减少可能造成的污染,渭水北部是紧邻水源,利于工造将作。 所以少府工室的一应官吏每日都要奔赴咸阳城外,扶苏自然也不例外。 就是每日起床的时辰不得不往前稍稍提了些,卯时必须到位。 古装影视剧中经常出现“点卯”的称呼,就是来源于此。 卯时时间是五点到七点,一般点卯的时间不会晚于七点。 古代官吏都如此辛苦,更勿论升斗小民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古人没有夜生活的缘故,基本天黑后就上床睡觉了。 所以每天的生活开始地就要早上些许。 毕竟,蜡烛、油灯可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 扶苏穿越已经半月有余,也逐渐适应了秦代的作息。 听到侍者言语后便起身迈向宫门外。 在侍者指引下大步流星地向宫外早已备好的车架走去。 虽然少府工丞的官职并不足以让朝廷配备专属乘车,但扶苏还有着大秦长公子的身份。 宫廷车马中,除去象征着皇帝最高权力的“乘舆”不可调动外,其他车架扶苏完全可以任意支配。 也是得益于长公子的身份 扶苏所乘的青铜车马一路奔上了六百石官吏才能使用的“冲道”(注1 提前抵达了少府考工室的治所。 不过当扶苏进入工室衙门后,惊讶的发现一应官吏均已在列等候。 就连考工室的主官,工室令也一幅等候多时的样子。 扶苏不由得汗颜,拱手作揖: “属下姗姗来迟,让长官和诸位同僚久候了,属实问心有愧。” 跪坐在大厅上方的工室令却无丝毫不悦,捻着两鬓美髯,宽厚道: “长公子此言差矣,此时距点卯尚有两刻之久(注2,何必如此?” 其他工室官吏也纷纷附和,言间必称扶苏不必自责,皆分内之事云云 扶苏听着自己主官的浑厚声音也放松了下来,拱手道: “属下明白,只是徒耗了大人及诸位同僚时间,于心不忍。” 心中却暗想,这工室令还真是如传闻所言,是个好好先生。 工室令名为师献纶,年过五旬,大腹便便,很符合人们想象中的官吏形象。 不过此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在考工室兢兢业业数十年才做到如此地位。 因此也尤为珍惜,不然也不会比扶苏这个下属到的还早了。 秦律如何严苛,终究也是依靠人力来判决审查。 面对扶苏大秦长公子的身份,很难有官吏可以做到一视同仁,这也是人之常情。 扶苏眼见客套流程已经走完,也不再多言,悄然入列等待点卯时辰。 破晓之时,待到朝阳刚刚越过地平线,考工室内便开始了始皇二十六年的又一次点卯。 点卯过后,扶苏准备去观察一下自己未来的工作场所。 师献纶大手一挥,欣然应允。还专门派了一个佐吏带着扶苏去熟悉环境。 “如此说来,举国之内工匠最优者都集聚于此了?”,扶苏两眼放光。 “正是如此,若是此处工坊都无法制作而成,那普天之下也应当不会有能制作的地方了。” 褐衣佐吏引着扶苏在工坊内四处视察,自信道: “小吏已经在此供职十余年了,陛下破灭六国之前或许确有他处优于工坊。 但如今天下一统,凡是天下技艺精湛的工匠们大多都陆续被迁徙而来,断无弱于他处的道理。” 佐吏名为匡当,是一名“不更”(注3,也是辛苦十余年才得以拥有现今的官职爵位。 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大秦长公子,匡当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生怕疏漏了哪点引起扶苏的反感。 扶苏自然也能感觉到匡当的拘束,但也只能一笑置之。 秦朝的等级制度就是如此森严,也就随匡当去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扶苏已经构思好自己的处女作,准备开工了。 注1:“冲道”一词出现于《龙岗秦简》与《岳麓秦简(伍》,城邑外的官方交通要道。 《岳麓秦简(伍》293—294号简有“吏及守吏六百石以上已受令,未有乘车、仆可以使用冲道。 注2:西周之前,古人便以漏壶计时,利用水的流动来进行测算。 在竹木制的刻箭上,按某一昼夜在水面上沉浮的长度,分刻1个间距,每个间距为一刻,所以有“百刻”之称。 一昼夜等分为一百刻,一刻合现代的十四分二十四秒。一刻即为144分钟。 注3:不更,二十级军功爵位制中第四级,士级爵位上限,无须服役。 现存史料未有确切少府考工室中官吏所对应爵位,笔者假设。 第八章 奇思妙想 扶苏停下了脚步,驻足在竹简制作的作坊前。 表现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姿态,盯着正在热火朝天工作的工匠们。 精壮的身躯上大汗淋漓,汗水在烈日下闪耀着光辉,渗透了本就陈旧的衣衫。 古代竹简的制作工序还是十分繁琐麻烦的,既需要高强度的体力支出又少不了时间的沉淀。 制作时大概可以分为裁、切、烘(杀青、书写、钻孔、编几个步骤。 竹简用的是皮薄而节长的竹子,工匠们先将圆竹锯成一定的长度,再破为一定的宽度,削光整平后,即成为简片。 然后再用丝绳,麻绳,细皮条等分上下两道编连简片,即可用来书写文字。 又因竹子的外皮不易着墨,为了书写方便,须将竹子的最外皮削去,或在内里面书写。 最后以火烤竹去湿,再刮去竹青部分,以便于书写和防蛀,称为汗青。 因此后世也把著作完成叫做汗青。 竹简记事的方法早在商代便被应用于日常生活(注1。 而后经过近千年的不断改良,一直牢牢占据着文字载体的头把交椅。 特别是在春秋战国时代,出现了学术上百家争鸣的局面,竹简成为各家著书立说的主要形式。 孔子晚年读《易》,而有韦编三绝的典故。由于反复的阅读,致使编系竹简的绳子断了三次。 直至东汉蔡伦改良造纸术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后,竹简才默默退出历史舞台。 但其历史作用和传世影响确实毋庸置疑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千古名句便是引用竹简借喻青史,足以堪见竹简的历史地位。 匡当眼见扶苏驻足在此许久,自然以为扶苏对其颇有兴趣,在旁解释道: “陛下勤于政事,每日所耗竹简皆高于一石之数,各署长官也都纷纷仿效。 因此这竹简制造反而是工坊之中最为繁忙的一部。” 扶苏点头称是,话锋一转:“但以我观之,竹简之制费时费力,是否有更为简易之程序?” “这”匡当不由得尴尬起来,心中暗叫: “苦也,这制作之法通行数百年,早已简化到了极致,又如何能再精简? 公子真是少年心性,总想着做些事情证明自己,却是为难我这一卑微佐吏。” 不过面上却不敢丝毫表现出来,只得低声诺诺道: “公子有所不知,此竹简制法自古有之,加之数百年间删繁就简,怕是难再有所精益了。 不过若是公子重赏求之,或许也有一二能者有秘传法门,只是有些得不偿失” 扶苏一听便知晓这匡当是将自己当做了求功心切的纨绔子弟,不由晒然一笑: “既然已是大成之法,改无可改,便无须强求了。 只是陛下日夜操劳,这竹简又过于沉重。除此物外,是否还有较之更为轻便实用之物可为文字载体?” 匡当的脸色已经要黑成锅底了,但还是强扯出笑容: “公子说笑了,竹简乃是先贤之法。吾等才识浅薄,只得循规蹈矩,安有更善之法?” 扶苏却是笑了笑,拿起一册半成竹简,无视了匡当那极度肌肉扭曲才控制好的笑容,淡然说道: “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乃分内之事。每日所见陛下日夜批改这重若磐石的简牍,我真是寝食难安啊。” 匡当附和道:“公子纯孝,乃我大秦之幸。陛下若知定然欣慰。” 扶苏不以为意,转而道:“藏阳宫内,宫女多有将织物所剩之麻头、破布自留以为己用。 此类物品,毫无价值。但有一天我却突发奇想,既然绢帛之上能著以文字。 那与其同类之粗布是否也可有同等效用呢? 当然,布匹远无绢帛之光滑顺利,这是受制的一大弊端。 不过其毕竟价格低廉,其麻绳破布之类更是近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是经由工匠再进一步改良,有了成功可能,那便是惠及千秋万世的功业。” 匡当在一旁听后神色怔怔,已是无力吐槽,: “公子公子还真是有所奇思妙想小吏佩服之至。” 十余年间养成的专业素养终究是让匡当无法继续奉承下去 扶苏却是一脸踌躇满志:“抽调些许工匠,要工坊内技艺最为娴熟,经验最为丰富之人 吾有一思,或可更易这百年未变之法。 不更阁下,应无大碍吧?” 匡当早已再无可言,只是低声道: “竹简制作每日皆有定额,公子此举公子是否要先通禀工室令一声?” 扶苏却是大笑:“若只有此一虑,那匡兄大可放心。 工室令早已授予我便(bian,四声宜之权,绝无事后追责之理。 还有,以后在工室休要唤我为公子!唤我工丞便是。 既然受命于陛下,为此工丞之位,自当引以为责,安有自持公子身份之理?” 匡当颓然,只得俯首领命:“是,属下遵命。” 之后便是顶着炎炎烈日的奔波协调。 奋斗了一上午后,口干舌燥的不更阁下 终于在日中(11~13点之前完成了扶苏的任务。 新官上任三把火,扶苏做事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态度。 连午膳都是草草了事,力求以最快速度达标。 在少府工丞报道的第一天,扶苏已经将抽调而来的工匠聚在了一处空地之上,四周还有众多待命的官府仆役。 哦,还有筋疲力尽后也舒展不了眉头的不更阁下,匡当。 少府作为最大的经济机构和人事机构,自然不会缺少劳动力。 更不要说工坊这种劳动密集型产业了。 扶苏在工坊之中圈出了一块大大的空地作为试验用地,还从纺织工坊中紧急征调了众多麻皮破布作为原料。 作为一名历史本科生,扶苏曾在选修课中详细实践过古法造纸的流程,留有深刻印象。 所以扶苏才对匡当的怀疑与劝阻置若罔闻。 无他,唯手熟尔! 注1:根据《尚书·多士》:“惟殷先人,有册有典”的记载,以及商代甲骨文中的“典”、“册”等字符 可以看出早在商代,人们已利用竹木制简,用绳编连成册,说明简策制度的起源可以上溯到商代。 注2:“韦编三绝”指孔子勤读《易经》,致使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脱断(韦:熟牛皮。 韦编:古代用竹简写书,用熟牛皮把竹简串联起来。三:指多次。绝:断。 第九章 雷厉风行 准备好原料和场地后 扶苏准备先向抽调而来的工匠们进行知识灌输,将自己脑中麻纸制作的流程传授出去。 “麻头、破布之物毕竟过于粗糙,失之平滑光洁,妄图同绢帛一样直接书写自是痴心妄想。 但麻布与绢帛二者毕竟同出一源,即使有着些许差异,但仍有共通之处。 譬如世间之民,虽有富贵贫贱之分,但也均为父精母血养育而成,总还是有一二共通之处。 如此想来,或可尝试着将麻布其类物品分离重铸,熬出可能与绢帛相似之物,以作待用。 因此这制造的第一道工序便是将其共有之处分离而出。” 待到扶苏说完之后,全场哑然,一时间竟没有人附和,冷场了。 一旁被征调而来的工匠们虽碍于扶苏身份尊贵,不敢有所怨言。 心底却也只觉荒谬,丝毫不信这养尊处优的大秦长公子所谓的奇思妙想。 这些可都是举国菁华,以后世标准衡量均可冠以大国工匠的身份。 即使在如今时代因其工匠之籍而卑微于人,但若是涉及到专业之事,却也不会服气外行的指导。 什么狗屁共通之处?那麻布和绢帛能一样么? 这差距不就像你这种天潢贵胄和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一样大? 这种生来便有的隔阂岂是后天的分离重铸能打破的? 在这个还没有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扶苏所做类比并无丝毫说服力。 更何况,如何分离? 这麻布和绢帛虽然同为织物,但自妇人纺出之前便不是一物,又如何能分出共有之物? 因此工匠们面面相觑,均是默不作声。 气氛也一时冷场,虽是仲夏时节,却无丝毫火热。 扶苏见得如此境况,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也不由得有些尴尬起来。 一旁纳凉歇息的匡当眼见气氛不对,扶苏神色也由晴转阴,赶忙接下话茬: “公子所言甚是,此法确实暗合于世间已有之理。 只要诸位尽心,定当有所成效尔等还不应诺?” 众工匠诺诺称是。 现官不如现管,虽说扶苏是在场的最高长官,但初来乍到,没有丝毫威信。 而匡当虽然仅仅只是一名佐吏,却在考工室浸淫十数年。 特别又有不更爵位压制,说话可比扶苏好使多了。 扶苏明白了,和这些工匠们解释造纸原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举例证明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根本不会信服自己这个皇族子弟的指导,只是碍于登记身份的巨大鸿沟才甘愿听命。 或许以后通过功绩可能会逐渐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工匠们心服口服。 但现在的情况下决计是不如直接命令支使来的更轻松省力些的。 当下也不再废话,终究是放弃了详细解释的打算。随手从官府仆役中指出些许: “尔等将这些麻绳、破布尽可能切断切削,洗净之后通通浸入到灰水之中等待。” 仆役们口称唯诺,迅速离开队伍,转向空地上集聚成堆的原料,开始忙碌了起来。 作为“隶臣妾”(注1),他们只会坚决贯彻来自上层领导的直接意志,不敢有丝毫折扣。 而扶苏之所以要将切断后的麻布等浸入灰水,是因为麻布织物中除了本身固有的麻纤维,还有很多木质素和果胶等物质。 只有通过发酵,水煮的方法才能将其分离出来,浸水便是做提前准备。 木质素及果胶的分解会让植物纤维的化学属性产生变化 再经过漂洗去掉这些物质后,植物纤维会变软散开,方便于造纸。 扶苏前世上选修课时就因为偷懒没仔细做好前置准备 导致最后的成品破破烂烂,不得不返工重造。 因此扶苏很是重视造纸的每一步,必须自己亲自监工。 即便扶苏知道这些隶臣妾不敢有丝毫懈怠,但不是还有这些工匠呢么。 难保不会因为不满而有所差池。 安排罢这些隶臣妾的工作后,扶苏转向工匠们: “烦请诸位待原料处理漂洗完毕后,将其再次锉切,直至无法加工后进行蒸煮。 再令部分隶臣妾寻求草木,之后以草结帘,日后有用。 至于后续如何,且待日后分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咸阳城内。 正当扶苏在工坊内热火朝天地指挥工匠和隶臣妾们破土动工之时 嬴政也在兴乐宫内翻着书案边堆积如山的竹简,完成自己的工作。 放下一卷竹简后,嬴政以手扶额,准备稍事休息片刻。 但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身旁侍立的灰袍男子问道: “长公子是今日赴任少府罢?” “启禀陛下,正是今日。长公子一早便向城外工坊去了。 而且长公子雷厉风行,上任后一改往日风姿。 方至工坊便开始着手任事,意欲有所作为,臣惊讶不已。” 灰袍男子早有准备。 “哦? 是何作为?能让你这见多识广的中车府令都颇感讶异?” 嬴政不由得被挑起了几分兴致,心中暗想: “难不成扶苏当日所言非虚,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当真有些许巧思?” 而一旁的中车府令却不敢揣摩嬴政心意,客观陈述道: “公子刚刚赴任后便召集抽调工匠 言称陛下终日批阅奏章所用之竹简过于沉重不便,已有法门可制成新物为之载体 以舒陛下忧心,为君分忧。” 嬴政却是哑然失笑,“初生之犊,而无求其故。(注2 竹简之法沿用数百年,又岂是一孺子轻易可改? 虽是孝心可嘉,但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急于求成。 罢了,随他去吧。 不过,公子所言所行,尔竟如此清楚? 清晨赴任,午后尔便知晓公子所言所行,真是神速啊。 还是多耗费些心力到中车府吧,赵高!” 灰袍男子扑通一声跪下,将面庞深深埋在袍服阴影之中,颤声道:“微臣死罪” 嬴政淡然道:“做好分内之事。” 便转身步出兴乐宫,周遭侍从紧随其后,偌大的宫殿中只留赵高匍匐在地的背影颤动不已。 注1:秦时官方奴婢被称为“隶臣妾”,未成年前由官府供给衣食。 被当作工具使用,地位极低,基本上仍是一种物的概念。 《法律答问》规定:“有投书,勿发,见辄蟠之;能捕者购臣妾二人。” 就是说,对能把投匿名信的人捕获的,奖给男女奴婢二人,把奴婢当作物来赏赐。 注2:初生牛犊不怕虎,语出《庄子·知北游》:“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 第十章 扬眉吐气 翌日清晨,吕羿从考工室衙署的大床上爬起。 由于吕羿一心想摆出兢兢业业的姿态,争取最快做出些成绩证明自己。 藏阳宫内的舒适生活被吕羿果断放弃,转而在考工室作坊安顿了下来。 虽然破烂了些许,但胜在自由。当然,也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 毕竟秦宫之中侍女宦官众多,日夜相伴下未必不会有所纰漏。 再说吕羿也实在接受不了日夜通勤的折磨了 本来古代的作息便迥异于后世,吕羿每天起来点卯已经殊为不易了。 哪里还能接受把时间浪费在通勤上? 只是苦了郑夫人,知晓吕羿将住宿于城外工坊后泪眼婆娑。 一边感叹着儿子长大了,一边又舍不得吕羿离开自己。 哪怕只是咸阳城外与咸阳宫内的区别,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吕羿也是安抚了许久才得以获准。 日常点卯过罢,吕羿又到了昨日空地,匡当已经带着工匠隶臣妾们等候多时了。 吕羿也逐渐习惯了身份带来的特殊待遇,因此并无什么特殊表示。 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匡当辛苦了。 不更阁下虽然一直在心里对吕羿的行为嗤之以鼻,抱着陪公子读书的心态进行工作。 但作为一名秦吏,在工作上匡当无疑还是将贯彻十数年的严谨律己坚持了下来。 经过一日一夜的事前准备,麻纸制作的预备工序均已完成。 隶臣妾们将沤好的麻头破布们后交给工匠锉切蒸煮,现在已经完成头两道工序的原料被置于一旁随时待命。 扶苏一一审查原料 必须确保至少达到自己前世选修课时要求的标准,他可不想再颠倒重来一回。 不出所望,这个时代的隶臣妾和工匠们的态度可比自己认真多了。 原料的初加工非常符合标准。 扶苏心中满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颔首赞曰:“尚可。” 一旁忐忑的隶臣妾们放下心来,纷纷长舒一口气。 扶苏却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照昨日旧例又重新选出一批隶臣妾 不过这次挑的全是精壮的成年男性: “尔等将这些事物再行舂捣,务必使其最终呈现丝絮状方可结束回报。” “舂”本来是古代针对女性犯罪处罚的五刑之一(注1,但扶苏却点名要男性来进行舂捣。 还是因为赶进度的原因。作为万恶的甲方,扶苏不想用女性奴婢浪费时间。 虽然“舂”为女性五刑之一,但对于男性来说强度并不高,更别说昨日所成原料并不是很多,很容易解决。 又命隶妾们将采来的植物藤叶加水熬煮,制成汁液。 隶臣妾们(官方奴婢中,男为隶臣,女为隶妾 虽不解于扶苏安排,却也如鸟投林般四散而去,开始工作了。 扶苏很满意隶臣妾们的工作态度,从不废话,坚决执行。 甲方的最爱。 眼见扶苏只安排了隶臣们的活,对自己却再无表示,工匠之中有人沉不住气了。 “不知公子于吾等可有安排? 若还是如昨日那般活计,这些隶臣妾们也可为之。不如让吾等回去制简吧” 一名须发微白,眼见已经年逾五旬的工匠站了出来。 “哦?尔是何人?”扶苏纳闷 虽然自己初来乍到,没什么威信,跟这些工匠们说话时也和和气气。 但这些贱籍之人真的有如此见识和勇气反驳? “小民叫做援,只是一个老工匠罢了。” 一旁的匡当眼见这老工匠出列时便情知不秒,赶紧向吕羿解释: “此人自幼便生于工坊,在工坊劳作三十余年,技艺精湛。 又被授予上造之爵,因此众工匠皆信服,颇有威信。” “原来如此”扶苏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工匠能发此语,原来还是个爵位在身的老资历。 秦代的爵位虽然大多来自于战场军功所得,但也有例外。 “冗爵”便是为数不多的另外获取爵位的方式(注2。 “冗爵”制度自嬴政登基为秦王开始,且一直延续到秦朝建立之后,最高只可授两节。 “冗爵”制度的出台与秦统一战争中边郡和新地的治理需要有关,多见于劳役征发中。 实质上就是官府征发的劳役超过了应有期限,即“冗日”。 为做补偿,授予冗爵,一般四年为一期,八年得授两节。 而且秦代的“冗爵”与军功爵存在同样的效力,在地位与特权上与一般军功爵并无区别。 这名为“援”的老工匠能获得上造爵位,也难怪敢出列抱怨一二。 当然,援也是观察到扶苏并不像有些秦吏一样严苛才敢作此姿态的。 扶苏虽然略有理解,但绝不可能应允,当下道: “尔等确实暂无他事可为,但也绝无返回原职之理。 造物流程环环紧扣,缺一不可。 若有些许疏漏便会功亏一篑(kui,四声,尔等就在此安心观察学习 休要再提此事,念你辛苦数十年,又有爵位在身,便饶过你这一次。 若有再犯,削职发落。 还有,日后皆唤我工丞。在这工坊之内,无有大秦长公子!” 扶苏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工匠们说的。 援膝盖一松,当即跪了下去: “小民明白,多谢公子工丞宽恕。”心中懊恼,“悔不该做这领头羊!” 在场众人均是一惊,噤若寒蝉。 只有匡当因为早就被警告过,所以心中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心中感慨: “公子,不对,工丞真有些许陛下之风” 扶苏眼见此次杀鸡儆猴的效果还是不错,心中不由自得: “不发一点火,你们还真尝不到封建铁拳的滋味。” 当下众人再无异议,汁液熬制的很快,只等隶臣们舂好原料了。 隅中(9~11点过半,隶臣们终于完成了任务。 扶苏大喜,命令隶臣妾们将舂好的植物纤维们倒入水中稀释,“打浆”完成。 又将事先熬好的汁液倒入,使得纤维悬浮均匀。 再拿出昨日令工匠们做好的草帘,用其捞出纸浆,筛掉纤维中的水分 使纤维均匀紧密地附在草帘之上。 最后就是晒干了,隶臣妾们又忙碌起来。 借助仲夏时间高悬的烈日对经过重重工序的原浆进行晾晒。 日昳(13~15点之末,晾晒的原浆终于凝成固态。 在场众人盯着那在阳光下亮起光泽的物品,均是怔怔出神。 扶苏却不管他们,还没抄纸呢,还没试着写字呢。 行百里者半九十,还差最后的检验程序。 于是扶苏迅速对着呆傻的隶臣妾们下令抄纸,奴婢们如梦初醒,忙不迭地进行抄纸。 只是每每碰触到那白色事物之时均显得小心翼翼,好似是家传数代的宝物一般。 终于,所有工序完成,匡当亲自将其并上笔墨奉送至扶苏面前。 扶苏当仁不让,行云流水般挥毫而就:“愿我大秦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注1:刑舂,古代对妇女犯罪施用的五刑之一。 在施以黥、劓等肉刑后押送官府或边境军营,服晒谷、舂米之劳役,为五刑中较轻的刑罚。 注2:“冗爵”不见于传世文献,仅在出土的岳麓秦简,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中所见,并为学者论述。 第十一章 名曰苏纸 “愿我大秦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扶苏在麻纸上挥下了第一笔,也在史书上挥下了麻纸的第一笔。 当然,围在工坊内的众人一时是想不到这么长远的。 就连一向逢迎的不更阁下也没了往日见机行事的敏捷,痴痴地看着扶苏手上的白纸黑字。 之前被贬斥的上造工匠,援,更是好似成了一台复读机器一般。 口中不断呢咛道:“工丞真乃神人也” 声音由弱渐强,从最开始只有援一人的声音,一直到全场声如春雷:“工丞真乃神人也!” 扶苏享受着跨越千年的呼喊,心中同样激动不已:“这就是威望带来的尊崇,当真让人沉醉。” 匡当率先从全场狂热的气氛中回过神来,请示扶苏: “工丞所创之物必然留名千古,只是不知如何称呼,还请工丞赐名!” 扶苏思忖一二,道:“此物,名曰苏纸!” “善!大善!苏纸之名,如此简洁又如此生动。 更妙之处在于,世人闻之,皆明此乃工丞所创之物。 真是恰到好处。”不更阁下又在狂献殷勤了。 不过这次扶苏却很是受用,毕竟这是穿越而来后主导的第一件大事。 此前拥立郡县、迁徙豪强旧贵都只是提出设想,哪比得上成就“苏纸”的独力为之? “快为本官再拿来一卷竹简,本官要上奏陛下。 用这苏纸和竹简书以相同内容,一式两份,让陛下好生考量。” 扶苏对着辛苦逢迎的匡当道,这就是大秦长公子身份带来的好处。 扶苏甚至不需要先向师献纶汇报,可以直达天听。 当然,扶苏也不会忘记稍后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汇报的。 匡当连忙把继续拍马屁的冲动刹住,迅速转向一个隶臣: “快为本吏拿来一卷竹简,不,多拿几卷,能拿多少拿多少。” 又转向扶苏,脸上呈现些许难言之色,支支吾吾道: “属下属下想给家中寄上些许苏纸,让家中幼子率先熟悉一二 他如今正在学室学习律令(注1。 假以时日,苏纸必定推行全国,卑职想让犬子尽早适应苏纸书写。 当然,卑职肯定不会白白浪费工丞的心血。 工丞尽可在卑职的俸禄中扣除,卑职定当为工丞前驱不怠。” 扶苏笑曰:“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没想到不更阁下也要利用职务之便了。 无妨,小事一桩罢了。 倒也无需截取尔之俸禄,苏纸之成也少不了你一份功劳,这首批成纸理当有尔一份。” 匡当感激涕零:“多谢工丞,工丞赏罚分明,属下佩服。 工丞不愧是天家贵胄,随口一言便引人深思。 这‘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真可称大家之言。” “尔还真是能言善辩,好了,速速去办吧”,扶苏大袖一挥,止住了匡当的吹捧。 心里却是暗暗汗颜:“真是得意忘形,竟然忘了在这个时代根本没这两句话(注2。 也就幸亏是匡当,没有文学素养。 这诗体明显不符当今潮流,还硬夸。以后还是得多加注意才是。” 可怜的不更阁下还不知道为何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被扶苏怼回去后只得作讪讪之态。 所幸方才派出去的奴婢已经带回了四卷竹简,交给了匡当。 匡当忙不迭地拿起其中一卷递给扶苏。 扶苏拿起笔墨,开始叙写奏章: “儿臣日夜见于父皇劳心劳力,焚膏继晷审阅奏章。心中钦佩之余却又忧患于” “忧患于父皇龙体。奏章所用简牍,以竹简制之,耗费工匠心力时间不谈,父皇批阅更是时有酸痛。 每每思之,儿臣未尝不叹息痛恨于工匠无能,己身智短。 所幸上天垂怜,儿臣眼见宫中臣妾们收集麻头、破布以作自用。 突发奇想,以二者类于绢帛之理,或可制成替代竹简之物。 但苦于深宫之中无有实践之效。 恰得父皇嘉赏,许以工丞之位,儿臣赴任后立即召集诸工匠、隶臣妾,以作实践。 所幸上苍庇佑,初次实践便得功成。 此物轻薄光洁,易于书写;且无简牍之耗时耗力,实是一大变革。 料想乃我大秦自有气运庇护,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护佑,方能一举功成。 儿臣贪天之功,擅自将其命名曰‘苏纸’。 却又后悔不已,若无上天垂怜,父皇统揽,岂有成功之理? 特此请罪,请父皇更易名之。愿我大秦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嬴政拿着白纸制成的奏章仔细阅览,案首上还放着同白纸一同寄来的,内容一模一样的简牍。 看完后不禁感叹:“扶苏不但孝心可嘉,能力更是远胜旁人。 当日许下豪言时,朕只一笑置之,以为少年心性而已。 却是不想,数日之间便有此惊世之作。朕心甚慰啊” 一旁侍立的赵高吸取了上次教训,闭口不言。待到嬴政明确望向自己,方才言道: “臣未曾得知长公子所为,但观之此‘苏纸’,确为精妙绝伦之物。 设使昔日之公输班、墨翟于此,怕是也要自愧弗如,为长公子贺。” 嬴政听后更是心中大悦,自己从未感觉到阅览奏章还能如此轻松惬意。 白纸所成奏章不但远轻于简牍,其上字迹更是清晰明辨。 较之竹简何止胜过数倍? 更何况自己近些年昼夜勤于政事,双目已经时有模糊。 简牍之上字迹有时已是难以分辨,须置于眼前方可认清。 而今有此白纸替代,日后批阅奏章之时省去多少心力? 更毋论按扶苏所言,此物乃是由麻头、破布等随处可得之物制成,成本较之竹简省却数倍! 真是让人不得不叹服于此物作者的创举。 加之此物乃长子的尽孝之作,嬴政简直爱不释手。 当下批阅奏章,回复扶苏: “尔心甚佳,所作之物甚善。 既已名之曰苏纸,便无须更改。速将所成首批之物分送于三品之上官员 另,工坊竹简制作之事,今月份额消去五成。所余人力,尽皆用于苏纸制作。 朕要速速将苏纸推行全国,令天下之吏,皆用苏纸。” 注1:学室,秦代培养官吏的学习机构,只有官吏之子可以参加。 主要内容为各项秦法、文书写作等等,以《苍颉》《爰历》(yuan,二声、《为吏之道》等书为教材; 不同培养方向的官吏有不同的书籍教导。 注2:“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引自宋代苏麟《断句》。 第十二章 后生可畏 “苏纸?倒是一个好名字。”李斯捻着颌下长须,脸上神情不知是何意味。 一旁侍立的白须老者道: “这长公子所做之物确是一大变革之物,假以时日,举国上下必将竹简尽皆替换为苏纸。 长公子之名也将随之传遍天下,史书之上都会有镌刻一笔,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是啊,后生可畏啊 这苏纸不但简便易用,成本听说更是低廉。 虽说如今陛下下旨将工坊所出苏纸优先供给官署,但以工坊效率,不久之后便会流入市场。 敖老,届时与工坊磋商一二,李家必须成为首批用纸之一。” 李斯一脸难明意味,随手安排一二后便揭过不提。 被称为敖老的白须老者俯首称是。 作为服务李家数十年的家宰(注1,敖休虽然有些地位,但也不敢擅自揣摩主上心意。 泾水之畔,望夷宫内。 “夫子,这苏纸端是好用,吾再也不须日夜抱着那竹简苦读了,臂膀再也无忧困乏了。 没想到大兄还有这种巧思,端是神奇。”年方九岁的胡亥对着赵高雀跃道。 “是啊,在下也十分佩服长公子的巧思。不过,小公子怕是有些高兴的太早了。 这苏纸,书写量较之往日竹简,何止胜过一筹? 小公子日后学习的律令,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赵高不动声色(注2。 “呀!真是如此!这大兄怎地如此讨厌,怕不是故意刁难于吾!” 胡亥刚刚还在雀跃的神情霎时间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整个人也萎靡了下去。 赵高嘴角翘起,一丝不为人知的笑容浮现又迅速消失: “小公子,还是先完成今日所学罢。” 与此同时,数里之隔的芷阳宫内,郑夫人也收到了自己宝贝儿子飞马传来的苏纸。 “母妃明鉴,儿自赴任少府以来夙夜忧叹。 既悔于不能承欢膝下而使母妃心伤;又忧于己身智短,深恐难于胜任工丞一职 为不负父皇信任,母妃所爱,终日细究,终于有所成就。 所成之物,名曰苏纸,请母妃一试” 不过此时的郑夫人率先想到的并不是苏纸的巨大政治意义和科技意义,只是以手拭泪: “苏儿真是日益成熟起来了。 日前于殿上对答陛下时便已初露锋芒,今日之苏纸更是为常人之所不能。 但这均是其次,更为重要的是,苏儿心中至纯至孝仍未有所变化。 凡事都先思之父母。 这苏纸乃苏儿为陛下所创,足见孝心。 还特意用飞马传来,给我这不明政事的妇人请安。 吾家有子初长成啊!” 郑夫人老怀大慰,只觉自己数十年的抚育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回报。 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此时的扶苏却不管自己在咸阳城内掀起的惊涛骇浪 只是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的隶臣妾和工匠们忙忙碌碌。 身旁的工室令反倒好似成了配角,只是左看看、右摸摸,口中还不时发出惊呼: “竟能如此原来是这般道理” 师献纶作为工室令,差不多反倒是最后才知道苏纸之名的人。 因为当事人都沉浸在造物成功的神奇和喜悦中,没有人专门去汇报。 扶苏更是急着给嬴政表功,给自己老妈尽孝心; 就连匡当,也忙着给自己家中寄去苏纸,嘱咐幼子。 种种因素之下,师献纶就变成了最后被通知的那位,尽管他是扶苏的顶头上司。 眼见师献纶看的差不多了,扶苏才从老神在在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对着自己的领导道: “如此奇物,也只有在府令大人的指导之下方可成功。 不知府令大人是否递交奏疏于朝堂之上呢? 若是尚未具文,属下或可代笔一二。” “啊?是极,是极。还是公子具文以奏更妥当些。 老夫年迈,还是由公子上疏,待到朝会阐述之时,也更适宜些许。” 作为少府考工室的最高长官,工坊出了一件足以旷世称奇的物品,自己却毫无参与。 偏偏这主导者还是当今大秦长公子,也不好强压加上自己的一份功劳。 师献纶心中遗憾简直难以言表。 但又不肯死心,因此借着视察工作的由头找来扶苏。 就是想暗示自己的份额,希望扶苏为他在功劳簿上加上一笔。 扶苏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 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人能够免俗。 他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暗示也看不出来。 更何况,日后在少府考工室的时间还会很久。 犯不上因为这么一点蝇头小利而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了间隙。 因此也很是上道,主动提出了为师献纶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的想法。 双方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师献纶眼见达成目标,当下也不再逗留,打了两个哈哈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有公子在此监督,本官自可无忧,就是辛苦公子了。” “府令且慢,下官还有一言,府令可否听之?”扶苏连忙拉住师献纶。 “公子何须如此,有所需求尽可直言,凡是本官职责之内,均有回圜余地。” 师献纶已经做好以权谋私的准备了。 “倒也并无大碍。只是属下来工坊数日后,发现工匠们虽各有长技,但各自为营。 隶臣妾们往往为一类工匠完成前置准备后,又须重新进行另类工匠的要求,如此颠簸,人力多有浪费。 若是将隶臣妾们直接划分于不同作坊工匠,且令其专为一项制造,当有神速。 譬如这苏纸制造之时,专命一类隶妾们熬制纸药,一类隶臣们专为舂料。 如此一来,隶臣妾们只需完成分内之事,其效率必然远胜往昔。不知府令意下如何?” 作为万恶的甲方,扶苏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如今的生产力,丧心病狂地在公元前提出了流水线作业。 师献纶细细琢磨一二,发觉确有其理。 感慨道:“果真是后生可畏。 本来陛下对于苏纸所需便追之甚急,但又无法在一时之间将竹简制作全数放弃。 本官正忧愁于如何为之,不想公子已是早有准备,公子用人之能远胜于吾也。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注1:家宰,管家。中国古代卿大夫中代替主人总理府内事物的一把手。 注2:赵高精通法律,著有《爰历篇》,作为秦时童蒙识字的教本。 被始皇帝任命为教授胡亥律令的老师,深得胡亥信重。 第十三章 名震朝野 “府令谬赞,区区小道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属下倒是还为其拟定了一个名称,便于上奏详述。”扶苏谦虚道 “哦?如何称呼啊?”师献纶摆出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内心却在腹诽: “公子还真是少年心性,凡有所成,必须打上自己烙印方可罢休。” 扶苏对师献纶的内心独白当然无从得知,当下慨然道: “属下将其名之曰‘流水作业’ 盖因其工序各有所司,完成之时却又如这滔滔渭水连绵不绝,前仆后继。 不知府令大人意下如何?” 师献纶当然不会反对,公子哥爱干啥干啥,只要别在自己任职期内出了事就行。 当下赞曰:“公子所取之名,兼具形神两大特征,又如此易于表达,实在是再无雕琢余地。 善,大善。 本官这就颁布政令,使工坊内上下诸人皆以流水作业完成各自职分,如此,方可不负陛下所期。” 扶苏满意道:“有府令如此一言,下官安有担忧之理?府令慢走。” 师献纶转身迈步,却又停滞,回过头来对扶苏提醒: “此番公子成就如此业绩,陛下极有可能重开朝会。 以此将苏纸公之于众,之后昭告天下。 公子还是早作对答准备为好。(注1” 扶苏不由一惊,还真有这个可能。 之前将苏纸送给嬴政时的批复便是尽快量产,且将首批送于朝廷三品以上大员。 现在想来,这分明就是提前给这些朝廷大员提前暗示。 这样日后再次朝会时秦朝的高级官员都已知晓,不至于太过惊讶。 自己竟是忽略了这点,还想着拖一拖关于苏纸的正式奏疏,若真是如此便要坏了大事了。 当下对着师献纶拱手作揖道:“多谢府令提点,下官定当备好万全之策。” 师献纶哈哈大笑,口称不必,留下个摇头晃脑的背影后便飘然离去了。 始皇帝二十六年,五月初三,朝会重启。 五月的三秦大地已经迎来一年中最热的时刻,迎面扑来的热风让人叫苦不迭。 但该有的事务,一项也不会少。 咸阳宫内,秦帝国的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涌入。 在这座可称雄绝当世的大殿,静待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意志。 扶苏也在其中,只不过扶苏这次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站在靠近嬴政的地方,而是在文官末位的位置。 毕竟,现在的他已经官居少府工丞,自然是跟随大流的好。 更别说一会要出演的重头戏,还是要工丞的身份才更有说服力。 殿内群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都在与自己相熟的政治伙伴交换信息,分享最近的遭遇。 大家平时都各司其职,能有个拉近感情的机会可是不多。 只有扶苏目不斜视,昂然挺立在众文臣之后。 这也不是扶苏眼高于顶,实在是没有人能让他进行深刻交流。 甫一穿越,扶苏便早早借进言之功逃向少府考工室,蜷缩在工坊一角,尽量避免和人接触露出破绽。 这对初期的扶苏固然是个苟发育的好手段,可也导致他没有在朝中熟识的人脉。 更何况还顶着个大秦长公子的身份,群臣虽敬却不愿亲近。 毕竟嬴政此时正是春秋鼎盛,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想要提前下注? 师献纶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即使日夜同扶苏共处一室,却也是毫无亲近之举,只求相安无事。 至于扶苏唯一算得上熟识的匡当? 哼,不更阁下还没那个资格参与这种朝会。 没看见连工丞阁下都敬陪末席么? 因此扶苏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祈求嬴政赶紧过来召开朝会,别让自己再感受这令人尴尬的气氛了。 或许是扶苏的祈祷起了作用,一声尖细的嗓音传遍殿内:“陛下驾到~” 嬴政,终于来了。 一如既往的黑红冕服,嬴政漫步到龙椅前,缓缓落座后扫视全场。 殿下群臣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的机器,集体静默。 嬴政目光一一扫过殿下群臣,直至看见末位的扶苏才稍有停顿,不过也是转瞬即逝。 或许一炷香,或许一刻钟,殿内诸臣感觉时间是如此漫长。 嬴政终于有所动作,挥手向身旁侍立的赵高示意。 赵高心领神会,转身吩咐侍者。 一队队黑衣侍者鱼贯而出,将手中所持之物分发给殿内之人。 扶苏也不例外,从侍者手中接过,但其却几乎要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还好穿越而来后,时时伪装的习惯能够帮扶苏强行压抑住。 不错,侍者分发之物正是苏纸。 经过造纸工坊一周加班加点的工作,苏纸产量已经颇为可观。 扶苏原本还以为嬴政会先进行些其余朝事的商讨再亮出苏纸,抑或者是在朝会的尾声时拿出作为压轴。 没想到,嬴政开局就是王炸。 殿内诸臣看着手中的苏纸,脸上也是面面相觑。三品以上的大员们早就见识过苏纸,尚且还能保持姿态。 但今日朝会之上,更多的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中下层官吏。 甚至还有消息闭塞的下层官吏就连手上是何物也不知晓,只是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新奇事物。 嬴政居于上首,将群臣反应一览无余。 心中不由微微自得:城府果然甚浅,若是再让尔等晓得此乃朕长子所作,怕是更加难以自持。 眼见诸臣都亲身感受一番后,嬴政方才缓缓开口: “此物,名曰苏纸,乃是少府所作,用以替代竹简之物。少府工丞何在?” 扶苏连忙出列:“回禀父皇,儿臣在。” “既然此物为尔所作,便由尔来为诸臣释疑解惑吧”,嬴政淡淡道。 “臣遵旨。”扶苏也不怵场,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上朝了。 而且在师献纶的提醒下,扶苏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今日情景了。 心中暗暗想到:“苏纸发布会,现在开始!” “诸公且看”,扶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道具,一卷竹简和一张苏纸,对着殿内群臣演示: “此二者所记内容一致,毫无差别。但其重量我想诸位即使远远观之,也皆能明了。 这便是卑职近日的唯一所成,卑职称其为苏纸。以此物为书写载体,轻快省便之余成本较之竹简更是低廉。 以目视之,其上字迹清晰程度更是高下立判。 若以此物代替竹简,诸公处理日常庶务的效率提升何止数成! 家中子嗣学习律令典籍更是事半功倍,再无眼困手乏之虞。 实乃居家必备,公务必须者也。” 扶苏感觉自己说的话很耳熟。 殿中诸臣纷纷议论起来,再加之部分臣子早已率先感受,很快便达成一致,殿中只留下惊叹之声。 注1:秦代并无固定朝议制度,只有面对可能有极大争议的重大事项时才会进行。 嬴政登基统一六国后载明史册的朝议只有三次,分别为始皇帝尊号、郡县分封之争、焚书禁锢私学。 直至汉武帝后,朝议才通过制度化的方式确立。 第十四章 论功行赏 嬴政转向赵高看了两眼,赵高立刻心领神会,吊起了嗓子:“肃静!” 群臣诺诺。 待到殿中清静下来之后,嬴政才面向群臣道: “朕欲将长公子所发明之苏纸推行全国,将竹简尽数更替。 首先,便从诸官府衙署开始。 尔等既已得见苏纸之实,又是长年处理庶务的老吏,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赞扬之声,众臣皆唯唯称是。 唯有一人出列,口称: “苏纸实乃一大利器,但臣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少府工丞解惑。” 扶苏一眼看去,心中陡然一惊,竟是冯劫? 扶苏穿越来这个时代已经一月有余,虽然只是在少府考工室中默默发育 但也在前身记忆基础上理清了当今大体的政治体系和重要朝臣。 这冯劫便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名大员之一 因为他是当今的御史大夫(注1,地位显赫的三公之一,掌握着监察之权。 可以说是仅次于嬴政和王绾的朝廷大员,是个巨佬。 当下不敢懈怠,连忙道:“卑职分内之事,烦请直言。”心中却是暗想: 当初明明给他送了一份苏纸,怎么这个时候跳出来挑我毛病? 冯劫却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工丞适才所言皆有理可明,唯有一点好似疏忽未谈。 这苏纸所耗费时间却是未曾有闻,若是时效过长,那竹简便不可轻易废弃,当徐徐图之。” 扶苏恍然大悟,冯劫这哪是挑刺,分明是为自己查缺补漏。 作为第一批见识过苏纸的人,冯劫不可能不知道其中详情。 但还是站出来要扶苏释疑,不失为示好的一种方式。 扶苏理清其中关节,先是向冯劫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之后慨然道: “苏纸所耗时间,远远少于竹简制作所需,此事御史尽可放心,绝无差池。” “善,微臣再无疑义。”冯劫对着嬴政拱手行礼,退回了自己所处位置。 嬴政环视殿内众臣,见无人再出列异议,便缓缓开口: “既如此,诏告天下,以苏纸代之竹简。 今岁之内,凡我大秦衙署,必用之。” 殿中众臣齐声应道:“谨遵陛下旨意。” “另,扶苏甫一上任工丞之位,便有如此成就,可称我大秦栋梁之才。 秦律有言,功必赏,过必罚。苏纸所成乃旷世之功,诸臣议其赏。” 这是给扶苏的功绩定调了 并且指代词从少府工丞变成了扶苏,不由得让殿内诸臣们遐想连篇。 但脑补归脑补,具体对扶苏的封赏还真是有些让大臣们发愁。 无他,扶苏太年轻了。 要知道,扶苏自从上次因言获功,添为少府工丞也才不到一月。 上任更是仅有一旬(十日有余。 虽然这苏纸确实是旷古烁今的事物,但出现的太快了,简直匪夷所思。 扶苏自己也知道,若不是有完整的后世记忆积累,自己根本做不到刚上任这么点时间就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来。 所幸有之前的宫廷生活可以托词。 对外宣称是得到宫女们的启发,早已有所腹稿,这才能如此迅捷完成。 饶是如此,扶苏心中也有些发憷。 不敢过多详述自己是如何得到启发,如何实验发明的,只能侧重于苏纸的功效。 幸亏苏纸带来的震撼实在过于强大,并没有人寻根究底。 当然,也可能是没有人想寻根究底,但这就导致扶苏的履历过于单薄。 根本达不到秦朝官员晋升所需的任职年限,而且扶苏的年龄也是硬伤(注2。 之前破格提拔为少府工丞已是在嬴政的权威下方才通过,若是如今还想晋升怕是有些困难。 扶苏知道,嬴政也知道。 但又不可不赏,因此这个难题在朝会上被抛给了朝臣。 秦帝国的精英们面面相觑,不由得都犯了难,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但毕竟是当世最为强大的智囊团,国家智库。 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臣以为长公子所作苏纸实乃奇功一件。 然长公子毕竟年岁尚浅,若是再予高位,恐一时难以胜任。 再者,少府工丞之位乃长公子亲自所请,长公子又于此位之中显现过人才能。 臣妄自揣摩,长公子怕是也不愿就此离任。” 还是冯劫,作为御史大夫的他有足够底气当这个首开先河的人。 扶苏也赶忙回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微臣确实仍想留任于少府工丞一职。” “有长公子一言,微臣所思便可坦率直言了。”冯劫向扶苏微微颔首 然后转向嬴政: “启禀陛下,长公子既然无意于再升实职,那便可从荣爵着手。 虽然我大秦向来是以军功授爵,但此次苏纸所成影响甚伟,破例擢拔授爵也是应有之义。 不妨将长公子爵位擢于官大夫(第六等,官爵起点,以为赏格。” 扶苏心中一喜,这倒是个两全之策。 自己本来也就不想离开少府考工室,晋升太快也会遭人嫉恨。 如果只是擢升爵位便无须烦恼,自己还能继续发明创造,苟上一段时间。 当下应允:“儿臣以为御史大夫所言甚是,儿臣资历不足,年岁尚浅。 得天之幸方成苏纸,实是诚惶诚恐。 安有一步登天之理?爵位可得擢拔,儿臣已是不胜感激。” 嬴政眼见自己长子已经抢先出列,赞同了冯劫的观点,也就不好再行他事。 再说,冯劫提的方案也确实不错,对各方都有利处,就是有些委屈扶苏了。 思索一二,嬴政开口: “准御史大夫所奏,封公子扶苏为五大夫(第九等,赏黄金百两(注3。” 连升九级,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优势。 嬴政觉得只升到第六等实在太亏待自己长子了,改为九等不说,还赏了百两黄金。 扶苏自是大喜过望,欣然领命: “儿臣谢过父皇恩典,但苏纸之成非儿臣一人之功。 上有陛下英明神武,下有佐吏工匠尽职尽责。 还有考工室的府令大人倾力支持,臣请父皇察之。” 沉寂已久的师献纶终于冒出头来: “苏纸之成,乃长公子一人之力。微臣只是尽忠职守,绝无分功之理,还请陛下深察。” 嬴政正在兴头上,自然是从善如流: “何必自谦,传令,凡有功之吏,爵升两级,绢五缎,钱十贯。 工匠免徭役三年,赐布十匹;少府工室令爵升一级,赐金二十两。” 注1:始皇帝二十六年时应为冯劫担任。 《史记·秦本纪》: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注2:秦代官吏晋升一看履历,二看年龄,三看个人素质。 《里耶秦简》:资中令史阳里釦伐阅:十一年九月隃为史。为乡史九岁一日。为田部史四。 伐阅,即“积累功劳经历”,就是履历。 《岳麓秦简》(肆:“县除小佐毋(无秩者……不足, 益除君子子、大夫子、小爵及公卒、士五(伍子年十八岁以上备员。” 这虽然规定的是“小佐”任职年龄底限,但可以想见其他官吏也应有类似规定。 注3:秦货币为黄金及半两钱,前者为上币,后者为下币,某些领域布也可以作为货币。 云梦秦简《金布律》记载:“其出入钱以当金、布,以律。”据岳麓秦简《数》记载: 货一甲直(值)钱千三百卌四,直(值)金二两一垂,一盾直(值)金二垂。赎耐,马甲四,钱七千六百八十。 “锤,重量单位,相当于八铢,即三分之一两。见《说文》及《淮南子·说山》注。 由此可以推知秦代黄金一两折合秦半两576枚,按十六两折合一斤算,秦代黄金一斤折合秦半两9216枚。 第十五章 不更晋爵 “臣谢过陛下恩典,微臣定当尽忠职守,不负陛下所期” 师献纶喜形于色 白捡了一件功劳不说,还在嬴政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上哪找这样的好事。 “儿臣代工坊中佐吏工匠谢过父皇圣恩。” 扶苏开始串老好人了,不过心中却不由得腹诽: “五大夫?那不是一棵树的爵位么(注1? 怎么这么凑巧,提前给我封上了,还不如官大夫好听呢” 虽然如此,但扶苏毕竟也是功德圆满了。 既在大秦帝国的主吏们面前狠狠彰显了存在感,又得到了第九等的五大夫爵位和百两黄金,名利双收。 至于朝会之后的军国大事,扶苏便不予置评。 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似木桩一般任由群臣与嬴政例行公事。 到了晡时(15~17,今日的朝会总算是结束了。 扶苏随着人流挤出咸阳宫,在酷暑烈日的灼烧下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谋得了一席之地,虽然有着原身长公子的身份加成 但到底不算辱没了穿越者前辈们的功绩,走一步看一步吧。” “咕噜~”刚刚感慨完,扶苏的肚子就抗议了起来。 没办法,秦代吃饭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还只有两顿。 秦汉之际,正是饮食习惯由两餐向三餐转变的节点。 此时的黔首和下层官吏都只有两餐,只有地位较高的官吏和贵族才能享有一日三餐的福利。 扶苏贵为大秦长公子自然是一日三餐,但搬去工坊后,就缩减为了两餐。 没办法,少府工丞就是这么个待遇。 再加上今天开了一上午的朝会,斗智斗勇的。 早上吃的那点小米粥早就消化完了,哪还撑得住。 就在扶苏思考是回藏阳宫品尝宫廷御宴还是在街头小摊体验人间烟火时,一声工丞打断了扶苏的纠结。 “工丞,是吾啊,吾在这里。”匡当在数十步之远的地方挥舞着手臂,示意扶苏。 然后一路朝着扶苏的方向小跑而来,扶苏当下失笑,心中有了计较。 待到匡当身影已经近在眼前时,扶苏发问: “官大夫阁下,不在工坊内监督苏纸制造,怎么擅离职守跑到咸阳城内了?” 匡当急忙解释道: “非是下官擅离职守,下官是来城内采买工坊所需物资的,工丞万万不可误会 什么?工丞方才称呼我为什么?”匡当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 “当然是官大夫阁下了。 陛下恩典,所有参与苏纸制作的佐吏皆爵升两级,不更阁下已经高升了。 还有绢帛五缎,钱十贯。待官大夫阁下回到工坊之时,封赏也该到了。” 扶苏一脸轻松地看着匡当。 匡当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片刻之后两行浊泪竟是从眼角流下,好似失了魂般喃喃自语: “官大夫,官大夫吾终于迈入大夫之爵了”匡当泪如泉涌。 扶苏在一旁已是惊的说不出话来,不就升了两级么,至于么这? 匡当眼见扶苏怔住,总算回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东西 退后两步,轰然下拜,作势叩首:“卑职叩谢工丞,若无工丞,终吾一生也未能得见大夫之爵(注2” 扶苏连忙扶住匡当,制止住其想要叩首的动作: “何至于此啊,匡当,尔勤勉本职,封赏本就是汝应得之物,快些起来。” 匡当却不肯从命,只说:“工丞有所不知,像小民此种贫贱出身,此生也无望于大夫。 小人得来不更之位已是极限,从未试想过有朝一日能突破士级,迈入大夫之列。 工丞于吾便好似再生父母!” 匡当说的是实话,虽然秦代的阶级流通已经比其他时候好了很多,但仍有着暗中划下的界限。 像匡当这种没有家世背景的平民,不更之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往上的大夫之爵看似只有一级 实际上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因为从大夫开始便迈入了真正的中等阶层。 匡当就是再干数十年,没有奇功,也做不到。 所以匡当才会如此激动,甚至连扶苏之后提到的实物赏赐也忽略掉了。 扶苏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双鬓斑白的中年男性就这样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也只得叹息一声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自己也无力改变。 “匡当,本官还未午食,尔如此纠缠,意欲何为啊?” 扶苏无奈,只得用这种方式制止匡当 匡当连忙告罪,止住汹涌澎湃的内心情感,要带着扶苏寻找食肆。 扶苏却是挥手制止,先去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才跟着匡当前往。 秦自商鞅变法后便将商人归于蠹虫一类,极力遏制私营商业的发展。 连勒石时都要率先刻上“上农除末”(注3 由此便可以看出秦代统治者对商人的提防。 这种传统沿袭千年,成为封建统治者一以贯之的习惯,直至近代后才被逐渐破除。 因此秦代的商业官营程度很高,连饮食也不例外。 匡当带着扶苏来到了一处食肆,黑瓦白墙,人来人往。 咸阳城内的饭店毕竟还是与众不同,谁让在天子脚下呢? 店中的小二眼力很好,看清楚匡当身上的官袍后就立即跑了过来招呼,并且对着扶苏道: “不知二位贵人想要用些什么?本店名声在外,凡是二位想吃的应有尽有。” 扶苏却是兴致缺缺,挥手示意匡当点菜。 这食肆中的饭菜再好吃能有宫中御宴好吃么?能有后世餐饮花样繁多么? 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扶苏就没吃到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美食。 秦代的饮食种类本来就少,加工方式更是单一。 不是生吃就是蒸熟烤肉,玩来玩去就那些花样。 还能抱有什么期待? 就算是在皇宫之中,扶苏觉得吃的也就那样,更别说是这种烂大街的食肆了。 匡当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当下大包大揽: “来两碟鹿臛(huo,四声,要三岁以内的幼鹿 再来两碗黍饭,要新米,温上两壶好酒,速速上来。” 臛就是肉羹,秦代再加工技术少,肉羹已经算的上是最简便美味的菜式之一了。 黍就是扶苏早上吃的小米粥。 虽然咸阳在北方,但小麦磨面的技术还没有开发出来 往往只能蒸作不易下口的麦饭,匡当当然不会点。 来过这食肆数次后,匡当已经摸清了这店的招牌菜。 注1:《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 注2:大夫为大夫之爵的起点,匡当连升两级,为官大夫,跨入大夫行列。 注3:《史记·秦始皇本纪》:“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第十六章 道左相逢 眼见小二点头哈腰而去,扶苏轻笑一声: “没想到官大夫刚刚升爵,这气势却是已经骤然而起了。” “工丞说笑了”匡当露出些许羞赧(nao,三声之色,低声解释道: “此类贱民整日迎来送往,最是善于见人逢迎 若是今日下官未曾着此吏袍,态度稍有温和 这小二的态度可就不会如此和善了,反倒会因轻视而作厌弃之态” “在外称呼我为公子便可。”扶苏提醒匡当,心中暗想 “要不然我这身衣服岂不是白换了?懂不懂什么叫白龙鱼服啊” 匡当连连称是。 扶苏这才接过话茬:“如此说来,这小二当真是小人行径,真是畏威而不怀德。” “畏威而不怀德,公子论断倒是精辟,只是未免失之偏颇。” 一名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对着扶苏反驳道: “须知人性本恶,此等贱民若无迎来送往,千里逢迎之能怕是难以长久居于此地,何必苛责?” 扶苏听到此人反驳,不由出奇望去,只见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肤色纯白如瓠(hu,四声,葫芦。 正对着扶苏拱手作揖,歉然道:“卑职一时激动,失敬于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哦?尔识得吾是何人?”扶苏有点奇怪,自己怎么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不应该啊。 “卑职自然识得,今日公子于咸阳宫中好不惹眼! 所作苏纸不久将闻名于天下,卑职又怎会不识?”高大男子钦佩道。 “原来如此,不过,不知阁下是哪位同僚?今日朝堂之上同僚众多,在下实在难有记忆。” 扶苏尴尬一笑,心中却是腹诽,怎么吃个饭都能碰到个来指教我的? “卑职张苍,效力于御史大夫门下,添为御史,掌官柱下文书。 今日朝会之时卑职有幸聆听公子高见,心中佩服之至。 适才闻得公子贬斥此人,不由得一时失言,还请公子见谅。” 高大男子如是说。 扶苏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吃个饭的功夫就能碰见个名传千古的人才; 喜的是如今的张苍不但没有因罪亡归,还因为苏纸的关系对自己敬佩有加。 很是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扶苏的虚荣心。 当下满面春风:“原来是荀子高徒(注1,在下久仰大名,只是甫入朝堂便远去少府 未能与阁下坐而论道,每每引为憾事。 不想今日于一食肆中得见当世大才,真是令人感慨。” 匡当在一旁人都要傻掉了,脑回路根本转不过来。 要知道自己明明看见刚才扶苏一脸阴沉 马上就要发作的样子,怎么一下子就如沐春风,久仰大名了? 张苍心中也是纳闷:“得师兄引见入朝仅仅数年,此前长公子并未有所接触。 方才更是直言反驳,缘何如此亲切? 曾闻长公子亲近于儒学之士,又如何闻得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之名?” 张苍心中满是疑虑,但也不好直接发问。 毕竟扶苏大秦长公子的身份摆在那呢,自己也只好揭过不提。 扶苏看着眼前的张苍,心中想的却是,真高,真白 扶苏身高八尺,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说是佼佼者了,但这张苍站在眼前竟然还要比扶苏高上半头。 那肤色白的更是跟刚煮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一看就是天赋所得,并不是由于养尊处优慢慢捂白的。 思绪拉回现实,扶苏对着眼前的大白胖子问道: “御史方才所言似有未尽之意,可否详细述之?在下洗耳恭听。” 张苍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眼见扶苏请教之意不似作伪,鬼使神差之间不由说道: “公子天生富贵,自然可以鄙夷此类卑贱之民,更毋论其确有欺上媚下之恶行。 然其恶性兼天生本性、后天环境所得,却也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可教化而改之。 须知,人生在世,又有几人可恣意妄为而不受外物约束?何须如此恶言相向? 至少其招待二位时还是尽力而为的,大可不必如此也。” 一吐胸中之意,张苍只觉心中畅快无比。 但眼见扶苏神色莫测,不由得心中又有些许惴惴:“公子” “先生大才!是在下久处宫室之间,未尝人间疾苦,所言过于失之偏颇了。” 扶苏上前一步,拉着张苍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所幸今日得遇先生,否则在下仍困顿于财富势位中不可自拔。 先生所发金玉良言真如晨钟暮鼓,发吾深思也,只恨未曾与先生早日把酒言欢。” 张苍被扶苏猝然而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从扶苏手中抽回自己双手,但竟是丝毫不得动弹 这才勉强回道:“公子公子谬赞,仅一家之言以供兼听罢了,何须如此啊?” 扶苏却是牢牢抓住张苍,恳切道:“吾得先生一言,如鱼得水,毫不为过。” “鲜嫩的小鹿肉、黍饭,还有本店招牌酒;客官,您点的菜齐了” 店小二的招呼打破了张苍不知所措的尴尬境地,也让扶苏有了发挥空间。 “吾观御史阁下一人独饮好不孤寂,如若不弃,先生可愿与吾二人共饮一杯?” 不错,张苍是一个人跑来吃饭的。自从入朝为官后,张苍就天天扑在了各种典籍上无法自拔。 连和同僚的交往都是少之又少,所以他吃饭时才会这么留心周围的动静,实在是无书可看时有些无聊。 面对当今大秦长公子的盛情邀请,特别是在姿态放的如此之低的情况下,张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下欣然领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说着就将自己的酒菜搬到了扶苏二人的案板上。 “且慢”扶苏叫住上完菜后准备退下招呼其他客人的小二 从怀中钱袋摸出五十五枚半两钱,递给了小二:“尔应得的”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二喜形于色,大献殷勤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一旁的张苍看着扶苏亲手将半两钱递给小二,不由感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子有心了。” 扶苏摆摆手:“随手一举罢了” 别看五十五枚半两钱好像不多,不符合扶苏的身份。 实际上给的多了,对于店小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如今半两钱的购买力还是很能打的,五十五枚半两钱足够买一件夏衣了。(注2 因此小二也是并未觉得有所失望,而是喜形于色。 注1:张苍师从荀子,与李斯,韩非为同门师兄弟。曾任秦朝御史,后因罪逃跑,投靠刘邦。最终官至宰相,封北平侯。 《史记·张丞相列传》: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注2:睡虎地秦简中有许多关于财物价格的记载,其数字都是十一的倍数,如“廿十二钱”、“升三钱”、“册十四钱”、“五十五钱” 《金布律》:察领取衣者,隶臣、府隶之毋无妻者及城旦,冬人缴百一十钱,夏五十五钱 第十七章 酒后真言 待到张苍坐定之后,扶苏端起一杯酒,对其敬道: “达者为师,今日得先生一言胜过阅览万字典籍,吾敬先生一杯。” 说罢率先一饮而尽。 秦朝的酒果然度数很低,感觉再敬张苍十杯也没问题,扶苏如是想道。 张苍实在是不敢再让扶苏这么低姿态了,当下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子折煞在下了,一时狂言罢了,万万当不得公子先生之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吾观先生年岁貌似长我不少,若先生不弃,可愿与在下兄弟相称?” 扶苏借着酒劲问道。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公子千金之躯,安能与在下兄弟相称? 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 张苍刚刚泛起的酒意登时被吓了个一干二净,连忙摆手推辞。 “先生此言差矣,今日食肆之内,并无千金之子,只有一末学后进而已。 先生若是不许,那吾也只好以先生相称了。”扶苏此言便有些诛心了。 张苍哪敢让扶苏继续这样叫下去,只得无奈道: “那便如公子之意,只是不知公子年岁几何?在下今年三十有五。” “吾刚行过弱冠之礼,张兄,看来你是非当一回长者了。”扶苏笑着说道。 “也罢,为兄就厚颜一次,应贤弟所请。” 兴许是酒意上头,朦胧中的张苍没有了初见时的谨小慎微。 一旁的匡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无论是张苍还是扶苏,都是他终其一生只得仰望的存在,因此只是将酒一杯杯灌进肚中。 “公子,公子,这鹿肉鲜美无比,不可不尝。”匡当大着舌头说道 “好,吾且一试” 扶苏用匕割下一小块鹿肉,再拿起竹箸(zhu,三声,筷子夹起放入嘴中。 只觉这幼鹿肉质鲜嫩,富有嚼劲 虽然没有后世花样繁多的炮制技巧和调料,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当然,也有可能是扶苏这个前世土包子并没有吃过鹿肉的缘故。 “善,大善!匡当,今日单凭这道菜,吾就可以给汝记上一功,今日不虚此行。” 扶苏对着醉意明显的匡当赞道。 “卑职,卑职分内之事。”匡当喜不自胜。 说话间扶苏又亲自用匕割了一块鹿肉送到张苍碟中: “张兄也品鉴一二,此间食肆特色,鲜美无比。” “好,好,好”许是被灌了太多水酒的缘故,张苍明显有些意识混沌,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贤弟啊,汝是真不知晓,当日苏纸呈于眼前时,为兄的内心是何等汹涌澎湃。 为兄生平别无他好,只想着尽读天下之书,不然也不会入朝为御史之职了 昔年受教于荀师之时,为兄已经算是博览群书。 可这竹简,实在是苦了为兄。 阅过数卷,手臂已是困乏酸痛,但细细究之,所得却是甚浅。 大大拖累了为兄的学业,但也别无他法。 毕竟数百年间人人皆是如此,无一能免。 但有了苏纸之后,凡此种种苦难皆可迎刃而解,天下有志于学之士,皆有所望。” 扶苏听得此言不由心中感慨,自己还是低估了苏纸的影响力啊。 这不仅是获得进身之阶的利器,更重要的是,天下士子都将因苏纸的发明受益。 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所好感。 今日之张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如果没有苏纸的事先铺垫,仅靠大秦长公子的身份绝对不能走到这一步 反而大概率会让张苍敬而远之。 毕竟这是个一心扑在典籍上的小学究,更别说如今这样称兄道弟了 真是时也命也。 看着眼前的千古名相,自忖已经到了酒酣耳热的境界,扶苏开始了初步试探: “张兄,小弟听说当时是廷尉举荐兄长入朝为官。 同在一师门下学习,又有举荐之情,张兄和廷尉的关系应当甚好吧?” “贤弟此言差矣,为兄确是廷尉举荐,也有同门之情。 但若说是情谊如何深厚,却是有些想当然了。”张苍反驳道 “哦?小弟却是不信。”扶苏有意激将 “为兄所言句句属实,贤弟如何不信?” 酒精催化下,张苍很明显有些急眼了 “吾与廷尉虽有同门之谊,却无同窗之实。 吾还在荀师门下苦苦求学之时,师兄早已出仕朝中,深得陛下信重了,又能有何深情厚谊? 再说举荐一事,为兄确实感念廷尉举荐之情,但那是朝中人才匮乏所致。 陛下兼并六国,统一天下。 朝中之官长期难以满足所需,为官之才所需迫切,廷尉这才举荐为兄 却不是因深情厚谊而得,贤弟却是有所不知了。 再说,廷尉心中所求,唯有名利二字 也就是吾醉心典籍,毫无争雄之意,不然必然与师兄反目成仇,那韩非师兄不就是先例么? 吾可不想如韩非师兄一样郁郁而终。” “竟有如此内情?那却是愚弟理想当然了。” 扶苏这才释惑,前世读史之时,便常常困惑于张苍亡归投刘邦一事 作为李斯直系师弟,又做到御史之位,张苍获罪跑了就是了。 按理不应该如此草率地转向刘邦啊? 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 但要说张苍对李斯完全没感情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有同门之情和举荐之谊在。 所以后来胡亥腰斩李斯于市后,张苍见刘邦起兵后便归顺其于阳武,未尝没有存了为师兄报仇的心思。 眼见张苍已经明显开始胡言乱语,扶苏不得不中止了这次机缘巧合而来的谈话。 匡当见状悄悄去付了饭钱。 这一顿饭,从初入晡时一直持续到了日入(17~19之末。 扶苏将张苍送上他自己的马车,并好生嘱咐其仆人一定将其安稳送回后方才罢休。 作为御史,张苍自然是有乘车资格的。 扶苏看着铜车马奔去带起的滚滚烟尘,眼中浑浊之意一扫而空: “张苍?端是个妙人。” 匡当在一旁疑惑道: “公子为何如此重视这张苍呢?其人虽然位高,但并不是何机要之职啊。” 扶苏扫了一眼同样毫无醉意的匡当,淡然道: “汝日后自会明白,再说,吾就不能是真心交一挚友么?” 匡当惶恐 “好了,天色不早,还是速速随本官出城去罢,宵禁之后的咸阳城可不会如此宽松了。” 扶苏上了自家的宫廷马车,带着因首次享此殊荣而惊喜莫名的匡当扬长而去。 日落西山的咸阳城留不住一辆去意甚坚的青铜马车。 第十八章 端阳佳节 照例巡查过造纸工坊后,扶苏开始琢磨着下一件可能会在大秦发光发热的后世发明。 上次扶苏凭借苏纸这一处女作大出风头的朝会已经结束四天了。 扶苏的生活又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中,日常点卯打卡。 除了和张苍结交之外,并无大事发生,毫无趣味。 不过这样的日子才是常态。 承平日久的状态下,秦朝的工坊体制足以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长久运作。 正当扶苏思考是再拿出点什么重量级的东西来让自己声望更上一层楼,还是搞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苟一苟时 一身便服的匡当冒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一脸喜色地打断了扶苏的沉思: “工丞,属下今日回家中探望亲小,特来向工丞辞行。 这兰草是隶臣妾们今日新鲜采摘而来,公子若不嫌弃,可带回宫中,以作沐浴之用。” “放于一旁便是,本官知晓。”扶苏看着一身便服却喜气洋洋的匡当说道: “难得尔能想起家中老小,专门告假一日回家探望。 不错,万万不能失了对家小的陪伴,速速回家去罢。” “工丞戏言”匡当一脸不明所以: “今日是端五佳节(注1呀,有三日休沐之期,卑职何须告假?” 扶苏一听就知道自己又犯了蠢。 在这个没有手机日历的时代,自己对于时间的变化实在是太不敏感了。 不知不觉间,竟是忘了已经五月初五了(注2。 细细算来,距自己穿越而来也已一月有余了。 作为秦代难得的正式假日之一,端五的地位还是很重要的,扶苏不由略显尴尬地回道: “本官忙于坊内事务,一时忘却佳节已至,竟是忘了回宫向父皇母后请安 适才本官还在思索尔为何送来兰草,不想是端五已至。 匡当,记尔一功,速速归家省亲去罢。” “工丞勤于本职乃至忘却佳节,下官佩服之至。 只是这人伦亲情毕竟头等大事,工丞还是早些回宫为妙。” 说罢,匡当小心将竹篮放于一旁,便赶紧小跑出去,不想再碍了扶苏的眼。 扶苏望着匡当离去的背影,摇头轻笑一声,随手将其带来的兰草划至眼前 一股芳香扑鼻而来,挺直的叶片边生着些许粗大锯齿,叶片顶端黄绿色的花瓣绽开。 “五月时节,应该是蕙兰(注3”望着静静躺在竹篮之中的兰草,扶苏有些出神: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不知范文正公见了这秦汉之交的兰花,是否还会写出一样的妙句? 但这个端午我可吃不上甜甜的粽子了,更别说对着河水感叹一下屈死的屈原,立场不对啊~” 此时的端午并没有吃粽子,赛龙舟的习俗,更别说祭拜屈原了。 那是楚国的三闾大夫,还是间接被秦国逼死的。 秦代的端午主要就是采集兰草进行沐浴,取祛毒之意。 不过说不定现在的楚国故地已经有了祭拜屈原了,但咸阳是不可能的。 扶苏摇头苦笑,将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思绪强行摒到一旁 拿起竹篮走出屋外,唤来车夫向宫中去了。 “叔父,为何吾等要来这吴淞江畔?” 年方十二的项羽对着身前一脸庄重肃穆的项梁问道。 “今日带尔来此,是为了祭拜一位楚国先贤。” 项梁神情庄严,说话间将手中燃起之香插入河边湿泥,望着流水潺潺出神 “是哪位先贤啊?吾怎么不晓得还有位值得纪念的楚国大才在今日逝世。” 项羽一脸纳闷 “尔学书不成,自然不会晓得!”项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若是尔多读上些许楚国典籍,又怎会不晓得三闾大夫之名! 《离骚》、《九歌》、《天问》吾书房中所藏之书尔竟是一概不知 尔身为项氏一族之人都尚且如此,那楚地的千千万万户平民又当如何? 再过上数十年,至多上百年,楚地之民便要只知暴秦,而忘吾楚地之名了! 三闾大夫、尔父尔祖 这些为振兴楚国而献出生命的先贤们,竟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若其英魂泉下有知,岂有安息之理?” 项梁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垂手顿足。 “叔父莫怪,侄儿晓得了! 侄儿只是不喜诗书,所以未能一时思及三闾大夫之名。 安敢忘却项氏一族之名!安敢忘却楚国之名! 又因今日清晨一反常态,尚未沐兰草之浴便来此地,心中困惑,一时不察罢了。 侄儿今日以此滔滔江水为誓。 三闾大夫未能挽救的楚国,侄儿必将于日后光复于荆楚大地! 若有违此誓,人神共诛之!” 项羽双手指着奔流不息的江水,重瞳之中满是坚定。 项梁这才罢休,露出一脸欣慰之色: “善,不愧是项氏一族的男儿,莫要忘记汝今日之誓言!” 项梁之所以要在端午的大早上就拉着项羽来到河边。 自然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为了借助祭祀屈原的名义对其进行复国再教育。 如果没有项梁数十年如一日的精神灌输,项羽又怎能仅凭一个楚国遗少的身份就坚持到成为西楚霸王呢? 说罢便拿起酒壶递给项羽: “敬三闾大夫,敬尔祖尔父,敬千千万万的楚国忠勇。” 项羽稳稳抓住酒壶,撒入吴淞江中,又将残留的一点酒水一饮而尽: “项羽必不负今日之誓!” 项氏叔侄二人立于吴淞江畔,望着滔滔而去的江水,怀念着他们如今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故国。 注1:端五,端,初也,五月的第一个五日,古“五”与“午”通用。端午节,最原始的说法,说起于上古三代的兰浴。 《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煮梅。蓄兰、颁马。”《大戴礼记》中说,五月五日蓄兰为沐浴。 为什么要蓄兰沐浴呢?“此日蓄采众药,以触除毒气。”《楚辞》因此有“浴兰汤兮沐芳华”之句。 注2:秦代采用颛顼历(zhuan,xu,均为一声,古代六历之一,秦始皇统一全国后颁令实施。 以十月一日为一年元朔,次年九月为年末,十月不称为正月。通行至汉武帝太初元年时方才改为太初历,以正月初一为一年之始。 注3:蕙兰,又名兰花草,夏兰。生于林下阴湿处。分布于华东、中南、西南及陕西等地,花期3-5月。 第十九章 初见胡亥 “驾,驾,驾!”青铜马车之上的车夫毫不吝惜马力 力求在日上三竿之前将主人送回宫中,扬起滚滚烟尘于冲道之上。 “夫人不必过于如此担心,长公子可能只是杂务缠身,一时无法抽出身来 说不得再过些许时间便回来了。” 一名模样秀丽的侍女对着一脸愁容的郑夫人安慰道。 “事务再是如何要紧,还能端五也留任工坊之中不成? 这眼见就要午时(日中,11~13了,还是半点音信全无 吾知苏儿专心事业,寻常休沐日不回宫中也倒罢了,每六日休沐一次(注1赶回宫中确实不便 可这端五分明有三日假期,怎的今日还未归来?苏儿一向宽厚孝顺,断不可能不归宫中 盈儿,你说,苏儿难不成是在外遭了贼人,遇到了危险?” 郑夫人蛾眉蹙起,满脸愁容地对着侍女发难 这是关心则乱了。 侍女也是有些无奈: “夫人,在这天下首善之地,又有何等贼人敢于胁迫长公子? 长公子只是离了皇宫之中,并不是去到什么天涯海角呀,夫人大可不必多虑。 想必长公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且等上一等。” 侍女单名一个盈字,一般都被郑夫人唤作盈儿 这个时代的奴婢没有姓氏很正常,那是一般只有贵族才能享有的待遇。 郑夫人却还是不信 即使是相伴十余年的侍女,此时的宽慰也难以见效,欲要再言之时,只听得一声 “母妃,儿臣回来了!” 登时所有的烦乱和愁容全部消融,取而代之的时一脸惊喜莫名的神情和一句略显埋怨的话语: “尔竟还知道回来,吾还以为这宜春宫中怕是再也见不到大秦长公子的身影了!” 扶苏情知自己出了差池,赶回来的时间太晚,连自己的寝宫都没回去就直奔宜春宫而来 可到底还是晚了些许时辰 当下也不好对郑夫人的埋怨无动于衷,毕竟郑夫人对自己的关爱是毫不作伪的 当下两腿一松,跪倒了地上: “儿臣知罪,儿臣千不该万不该将今日苏纸工序监督完后再行出发 怠慢了母妃,哪怕儿臣一路疾驰,未去藏阳宫歇息,也未去兴乐宫向父皇请安 但迟了就是迟了,让母妃苦等忧心,儿臣不孝,甘愿受母妃鞭笞。” 扶苏当然知道郑夫人舍不得斥责自己,更别说受鞭笞之刑了,但姿态还是必须要摆出来的 毕竟挨打要立正,打不打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 郑夫人果然慌了神,眼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如此作态,心中仅有的一点不满早就抛诸于九霄云外了: “快快起来,不就是延误了些许时辰么,又有何大碍? 连用午膳的时间都未曾到来,怎的就要下跪了 更毋论说鞭笞之刑,母妃知吾儿勤于政事,又怎会多加苛责? 难不成在苏儿心中的母妃就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妇人?” 这可就有点诛心之言的意思了。 扶苏顺势起来,连忙告罪道: “儿臣绝无此意,只是经日不见母妃,难得有端五休沐之期却让母妃苦等,心中有愧” 郑夫人又道:“母妃也知道你方才做了好大一番事业 无论是宫中城中都为人称道,一心扑在工坊也是应有之义 苏儿是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这是好事,但母妃却是不想汝最终像他一样 最终远离母妃” 扶苏听着郑夫人心中的凄婉之意,心中也是一酸 人人皆羡慕皇帝后宫佳丽三千的生活滋润,可又有几人能去体会到这些终身困于深宫之辈的苦楚? 特别是郑夫人这种母族势力可以忽略不计的妃嫔,连能说话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也就无怪乎郑夫人如此溺爱扶苏了,实在是唯一的精神寄托,倾注了全部心血。 扶苏正欲再安慰郑夫人一二,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大殿传入在场之人耳中: “儿臣胡亥拜见母妃,见过皇兄。”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宜春宫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席灰袍身影。 扶苏刚要出口的安慰之语顿时被打断在嗓子中,细细打量着来者 “微臣拜见郑夫人,拜见长公子。”那袭灰袍身影作揖行礼。 “中车府令?今日怎么得闲来本妃寝宫中了?”郑夫人却没有丝毫假以颜色 不错,来人正是胡亥并其师赵高。 “回禀夫人,微臣正在忘夷宫中教授小公子律例 恰逢赵夫人命小公子来向夫人请安,微臣便一道而来。” 还请夫人见谅。 郑夫人听了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有所表示,赵高不以为意。 赵夫人就是胡亥的生母,同为后宫妃嫔,郑夫人和赵夫人之间自然不会多么和睦。 更别说胡亥还是小公子,深得嬴政宠爱,连带着赵夫人都得以经常服侍嬴政。 而赵高作为教授胡亥律令的老师,与其有师徒之实,自然亲近远胜郑夫人。 郑夫人不好对胡亥有所偏颇,易被扣上妒妇之名,但对于赵高这个阉竖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无须多礼,佳节得见吾弟,真是双喜临门呢,中车府令风采也一如从前。” 扶苏出言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上下打量着历史上将自己逼死的两位罪魁祸首。 许是胡亥年纪尚幼的缘故,反正扶苏看着眼前这个稚童,怎么也无法将其和历史上那个残暴的秦二世联系起来。 胡亥眉眼虽然尚未长开,但已经隐隐能看出嬴政的影子。 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眼眸,与嬴政当真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这点扶苏远远不如,毕竟继承了郑夫人的桃花眼眸。 难怪嬴政如此喜欢胡亥,除年幼天真的天然优势之外,果真是颇肖其父。 只有那眼中不时闪过的狡黠(xia,二声之色能分辨出与嬴政的不同之处,也彰显着其孩童的身份。 那位始皇帝眼中,有的只有深沉莫测。 而赵高,这个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奸臣,扶苏却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赵高虽为宦者,但骨节宽大,身材魁梧,丝毫没有其他宦官的萎靡之态。 连扶苏这个知道历史发展的直接受害者见了,也不得不赞上一声。 注1:秦朝并未有明确记载的休沐制度,休沐制度自西汉明确见诸于史籍记载。 但笔者认为没有休沐制度不太现实,又因秦以六为尊,假设秦代六日一休沐。 第二十章 勾心斗角 不过想想也是,赵高若无些许过人之处,又怎么能从后宫之中的万千仆役中脱颖而出呢? 嬴政识人断人的眼光可是经过历史检验的。 虽说赵高拥立胡亥后肆意妄为,短短数年就败坏局面致无法收拾的地步 但也只能说明其人心思歹毒,却不能因此便将其才能全盘否认。 精通律令,作蒙学教材,这都是史书之上有着确凿记载的。 若其真为无能之辈,也不至于先后逼死数名秦朝文武大员。 只是嗓音确实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之音,与外貌截然不同。 “有劳长公子挂念,微臣何谈风姿二字,长公子才是真的风采更胜往昔 举手投足间都大不同于以往,郑夫人足以宽慰。” 赵高不阴不阳地回了这么一句,先前刚因扶苏吃了嬴政的挂落。 怨恨嬴政,赵高自然是不敢的,连念头都不敢起。 因为自家主子自己知晓,轻易便能洞穿自己心中所想。 所以只能暗戳戳地阴阳扶苏,但也不敢太过明显,主仆之别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这赵高倒不愧是个阉人,说话果真阴阳怪气。”扶苏心内暗自腹诽,面上却仍是一脸和善: “中车府令说笑了,这咸阳城内何人不知府令乃陛下心腹,深得器重。 居移气,养移体,府令大权在握,又怎会谈不上‘风姿’二字呢?” “长公子谬赞了,微臣只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侥幸得陛下信重而已,分内之事。”赵高不卑不亢 “中车府令晓得是分内之事便好,在下可是风闻 近日府令似有被陛下训斥之事。 府令虽得父皇信重,但还是谨慎些许为妙。” 当日在兴乐宫内侍者众多,赵高被训斥一事并不是什么太过隐秘的事情。 又是和自身紧密相关,扶苏自然能够有所了解。 听到扶苏绵里藏针的警告,赵高瞳孔一缩,肌肉不由得也绷紧了些许,回道: “微臣谢过长公子赐教,日后断不会再有类似之事闻于长公子耳中。” “如此甚好,中车府令乃栋梁之材,万万不可因为些许小事见恶于陛下,得不偿失啊。” 扶苏靠着身份上的天然压制和赵高之前的落人口实,竟是小小压制了一下赵高。 “皇兄,老师,尔等在谈论何事啊,吾为何毫不知情?”一旁的胡亥作懵懂状。 “无妨,长公子教育微臣一二,就如陛下教育小公子一般。”赵高恭敬回道 “那可不许,皇兄,老师学问甚深,尔又如何能教育的了老师?”胡亥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扶苏在一旁看着只觉无奈,感情这胡亥从小都被赵高灌输的什么概念啊。 怪不得日后弑兄杀弟毫不手软,原来从根子上都坏了。 赵高这厮平日里陪伴胡亥的时间可比嬴政久多了,又有教授律令的师傅身份 这小子怕是心里隐隐都将其与嬴政对等了。 毕竟嬴政对自己的子嗣要求还是很严厉的,赵高却是百般纵容 “皇兄只是与中车府令交流一二,谈何指教?赵高,是也不是?” 扶苏看不惯赵高一副煽风点火的样子 胡亥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三观都是身边环境造就的。 无论日后有什么过错,现在的他肯定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只要自己将来能取得太子之位,胡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倒是这赵高一直暗中下绊子,端是烦人 “长公子所言极是,小公子,还是回宫继续学习律令吧。” 赵高明显感觉到了扶苏的不悦,当下也不再撩拨 有些事,在心中埋下些种子就够了,时间会浇灌其成熟。 “那就如先生所言,皇兄,母妃,胡亥告退了。” 胡亥再次作揖行礼,转身迈步,好似又想起什么 对着扶苏说道:“皇兄在少府可千万不要再搞出什么新花样了,特别是牵扯到书籍之类。 苏纸送入宫中后,先生给胡亥的指标又翻了一番,还望皇兄手下留情。” 扶苏一听,差点没当场对着胡亥和赵高翻出白眼来: “赵高给你布置作业,你让我来背锅?真是没救了。”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胡亥已经踮起脚尖,迅速离开了宜春宫。 赵高也紧随其后,分别向郑夫人和扶苏行了一礼: “微臣尚有事务在身,就此告退了。” 说罢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扶苏见此也就只能作罢,心中暗想: “这胡亥眼见着就要长歪,怕是掰不直了,只希望以后他能识趣些吧 兄弟阋(xi,四声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对赵高言听计从,只要有朝一日能除掉赵高,胡亥便也不成气候。” 没错,扶苏一开始就把赵高上了自己的黑名单。 如今亲自接触过这位历史上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后,更是坚定了原有信念 赵高从深宫之中脱颖而出的成长轨迹和心路历程经过多少辛酸苦辣,扶苏并不知晓,也不想了解。 只从今天的交锋而言,扶苏已经能明确感觉到赵高将注下在了胡亥身上,那以后也必定如历史上一般教唆胡亥 既然史书之上已有鲜血淋漓的定论,那扶苏又何必耗神费力地去寻根究底呢? 这条隐藏在大秦宫廷内的毒蛇,总有一天要被扶苏曝于阳光之下,剥皮抽筋。 正当扶苏思虑日后如何炮制赵高时,郑夫人的抱怨将他拉回现实: “这阉竖真是愈发骄横,仗着陛下宠爱,得了教授小公子的资格 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还敢跟苏儿正面相辩,端是不知天高地厚。” 宦官的地位在先秦向来都是极低的。 除了唯一有名的竖刁,基本上都是被呼来喝去的角色,掀不起什么风浪 直到赵高异军突起,以宦官之身受嬴政青睐而任中车府令,才算有了些许地位。 之后赵高更是靠着拥立胡亥的从龙之功历任郎中令,宰相,开了一个宦官乱政的坏头 因此郑夫人对赵高敢与扶苏有言语上的交锋很是不满,哪怕赵高根本不敢正面回击扶苏。 “母妃莫气,一介阉竖罢了。 别看其如今仗着父皇宠爱和皇弟信重春风得意,终究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扶苏宽慰道 他可不想让郑夫人和赵高起了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这条毒蛇在暗中藏着的尖牙冷不丁就会咬上一口,届时只会得不偿失。 “苏儿所言不错,本宫倒要看看,他能猖狂到几时。” 第二十一章 筹谋邸报 “正是如此,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且看他楼塌了。 一个阉竖而已,翻不起多大风浪。”扶苏嘴上这么安慰郑夫人 脑中却是不由得闪过赵高拥立胡亥,矫诏杀扶苏蒙恬,指鹿为马,冤杀蒙毅李斯的画面,心下登时一颤 前世还真是令其搅弄起好大风云,不过这一世我既为扶苏,必不可能重蹈覆辙。 正当母子二人同仇敌忾之时,熟悉的尖细嗓音又吊了起来:“陛下驾到~” 嬴政御辇驾临宜春宫。 “儿臣\\臣妾拜见父皇\\陛下”扶苏与郑夫人异口同声,俯身行礼。 “免礼,正是端五佳节,无须多礼。” 嬴政大袖一挥,一如既往的潇洒霸气,面向扶苏 “朕听说汝清晨之时还在工坊巡视监督,本以为汝将不归,缘何又回这宜春宫来啊?” 嬴政语气平淡,令扶苏难以揣测嬴政究竟是不满于自己未能像他一样疯狂加班,还是惊喜于长子突然回宫探望。 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臣诚然欲回归父皇母妃膝下以尽孝心,但又担忧于工坊苏纸草创,无臣监督或出纰漏 因此自作主张,用了折中之策,第一轮巡视过罢,眼见工匠隶臣妾们尽忠职守便疾驰回宫 又念及父皇勤于政事,不敢多做叨扰,母妃已多日不见,便擅自先来宜春宫中请安。 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父皇责罚。” 说罢便束手侍立一旁,忐忑地等待着嬴政发落。 尽管已经逐渐熟悉了秦代的生活习惯和扶苏身体,但在面对嬴政这位始皇帝时还是时常发憷 嬴政沉吟半响,方才露出些许赞许之色道: “朕不求尔休沐之时也如朕一般勤勉,因为尔所负职责尚轻,无须如此 能够在回宫休沐之前不忘本职,照例巡查监督分内之事已经殊为不易。 朕自然不会苛求 至于先回宜春宫一事,依尔从前的孝顺性子,若不来此反倒是会令为父诧异 譬如雏鹰展翅,乳虎初啸,总是须经上些许风雨方能发其本性。 尔在少府任事时日虽短,但已初现峥嵘,为父甚慰。” 其实嬴政一开始是没有来宜春宫的打算的,郑夫人早就被排除了能够吸引他注意力的行列之中。 只是听闻扶苏方归便率先入于宜春宫,又是端五佳节,这才起驾于此。 如若不然,随便赏郑氏些许金银绢帛也就过去了,又怎会耽误军国大事来此? 只是凡此种种,扶苏却不得而知了。 但这并不妨碍扶苏如释重负,向嬴政再行一礼说道:“承蒙父皇嘉奖,儿臣喜不自胜。 儿臣本欲向母亲请安后便行于兴乐宫觐见父皇,未曾料及父皇一路来此,那便一道请安了。” 嬴政此时却只是微微颔首,远不如认可扶苏任职功绩时的赞赏之举:“有心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是对郑夫人慰问一二,继而便流露出离去之意,以目示意宦者准备起驾 扶苏时刻关注着嬴政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发现了嬴政的示意,连忙出声: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告,还请听儿臣一言。” “哦?姑且说来。” 嬴政没想到扶苏还要上演这么一出,难不成又有何奇思妙想?不由得有些期待。 “启禀父皇,儿臣欲行‘邸报’!” 扶苏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向嬴政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当然,他也知道嬴政是不会明白这所谓‘邸报’究竟是何物品,有何效用的。 毕竟要一直后推到后世唐朝开元年间才有了确凿可考的报纸雏形(注1。 因此赶忙解释道:“所谓‘邸报’,是臣将苏纸制成之后偶发奇想,并不是何新生制物。 详细言之,便是以苏纸为文书媒介,由朝廷主导发行。 将日常所颁律令及时事新闻借助驿传系统传达给上下官吏 以此使与咸阳相距甚远的边陲之地也能尽快得知所颁法令。 对朝廷中枢所发指令贯彻了解,以防有不轨之徒曲解旨意。 与此相应,各地郡守也须将任内所见大事抉择后书于邸报。 以此强化对各地政事信息的交流互通。” 在苏纸制出之后,秦帝国已经具备初步制造邸报的基础。 毕竟扶苏所构想的邸报只在官僚士大夫中发行 是由官方牢牢掌握的主流信息公示交流渠道。 并不如后世风花雪月众多的民间小报一般,不需要多么庞大的发行量。 待到苏纸将举国上下衙署成功武装后便可以着手实施。 无论何时,信息的时效性和准确性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甚至决定所谋之事的成与败,这就是为何扶苏要一力主导邸报创办的主因之一。 秦代地方郡守之权甚大,文武财政之事悉数决于一人之手。 特别是在那些边缘之地,不夸张的说,直接自立都足以让中枢焦头烂额。 历史上的赵佗作为一军将领都可以在秦末乱战中自立为王。 乃至僭越称皇,就折射出秦代中央对边地的鞭长莫及。 邸报虽然并不能在实质上改变秦代这种边臣权利甚重的局面。 但至少能让中央有更快的反应时间 将来若真有一天,神州大地上再现诸侯并起,烽火连绵之景 咸阳的应对也会比原有历史更加充分、迅速。 更何况,这是一个很好的制约各地郡守的手段。 信息渠道的多样化只会让中枢拥有更高的统治效率。 形成系统严密的程序后,嬴政就会发现,这是更适合中国古代国情的社会媒体专制管理。 当然,扶苏也有私心。 作为邸报的首创者,那总编的职位当然不做他人想。 就连主编的岗位,扶苏都想好了。 让那个大白胖子张苍来。 张苍作为荀子高徒,饱览群书,当个官方编辑自然不是问题。 更何况他那御史之位整日也无甚要事,兼职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与扶苏交好,再有举荐之情的张苍作为主编后。 这条信息渠道可以说与扶苏有了牵涉极深的政治联系。 届时,扶苏稍微动动手脚,写上几首诗词,评上那么几篇秦代政论 政治影响力自然是节节攀升,对提高扶苏的知名度很是关键。 当然,一切的一切,都要得到嬴政首肯。 注1:中国古代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报纸,只有类似的邸报用以宣发官府文书给官僚士大夫。 汉代虽有学者考证,但无实际出土一手史料证明,开元年间流传下来的“开元杂报”中对邸报的记载为最早的证据,但也饱受争议。 直至明清后,才有盛行的“小报”将重点逐渐转向民间琐碎新闻,此前只有邸报作为政治信息传递工具。 第二十二章 按部就班 撇开扶苏试图提高自己政治影响力的小心思不提,邸报对中央政府统治效力的提升是确凿无疑的。 不然历朝历代都不会将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决不容忍他人染指,直至更具生命力的小报出现后才肯稍稍放宽限制。 嬴政只是囿于时代局限性而无法想象这种事物,并不是难以理解。 就如同第一只走出非洲的黑猩猩想象不出自己日后将衣裳披在身上会是何种情形。 但灵长动物终究会披上代表文明的衣物,哪怕其最初可能只是一张树皮或草裙。 同样,封建专制的触手也终将触碰到传播信息的媒体领域。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潮流,扶苏只是微微助推罢了。 作为一名高明的政治人物,嬴政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这所谓“邸报”的巨大政治意义 这种发声喉舌,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嬴政深深凝视着自己的这个长子,很想从那清秀俊逸的脸庞上看出些东西来 究竟是何种缘由能让这个从前只是空怀宽厚之名的大秦长公子成长为如今这幅模样? 虽然手段稍显青涩稚嫩,但却远非之前的难堪大任,世间真有一日开悟之事耶? 嬴政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明白自己的长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偷梁换柱,塞进了一个千年后的灵魂。 但终究是福非祸,自己后继有人当然是再好不过,更何况还是嫡长子。 任凭心中百转千回,嬴政面上仍是古井不波,作沉思状后回答扶苏:“此策可行,既由尔提出,一应事务便全权归责于尔 稍候朕便下旨,令尔为那所谓‘邸报’的主官。少府工丞的职位暂且兼之,工坊那边无须日日去点卯。 少府工室令自然会得到旨意,尔便于咸阳之中择一府邸作为衙署所在,一应章程之后具文上奏,朕准你便宜之权。” “儿臣谢过父皇,以三日为期,儿臣必将设想具之成文。”扶苏喜不自胜,就差没拍着胸膛咣咣作响了。 “首开新署,草创之时有所纰漏再是正常不过,但有一事决不能有所差池。” 嬴政看出扶苏的雀跃之意,忍不住提点起来。 “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扶苏心下一惊,竟然还有后手? “这所谓‘邸报’,事成之前绝不能泄密于朝内诸臣,尔在识人用人时必须严加考察 未发之前,知此事全貌者绝不可多。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定当慎密。” 嬴政的眼神又转为了严苛之色,扶苏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当下表态道: “儿臣省得其中利害,定然不辱使命。”嬴政这才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 “朕还以为尔又有何奇思妙想,能制出如同苏纸般的事物,却是有所奢求了。” 没错,嬴政很遗憾。 一开始扶苏说还有他事启奏的时候,嬴政甚至在想,难不成是又有堪比苏纸的产物被扶苏创造出来了? 事实证明自己的长子还没有到那种非人哉的境界,只是依靠苏纸进行了加工再创造而已。 不过这才是正常状态,所谓奇思妙想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物,要将其转化为实际产物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嬴政也只是说说罢了。 “父皇说笑了,儿臣并非生而知之者,安能一而再再而三有所作为呢?” 扶苏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直呼侥幸,诚如自己所想: 若是在短期内再做出另一惊世骇俗之物,世俗的聚光灯必将密集打来,届时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关注度和麻烦 这会与昔日制定的方针背道而驰,完全没办法做到先苟发育的事先设想。 更何况,发明创造客观上确实可以提供整体上的社会生产力,对整体有益。 但器物终究只是器物,若是无法被行之有效地转化为扶苏自己的政治势力或声望,那便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扶苏在秦代的攀升之路并无较大裨益。 扶苏可不想给嬴政、大秦诸臣乃至史书上都只留下一个能工善造的巧匠形象,这并非扶苏所愿。 扶苏要的是开创出一条束秦之路来,以此将这辆横冲直撞的大秦战车拨回正轨。 而这就要求扶苏必须先将自己提升到那个足够影响一切的高位,只有这一条才是主线活动,其余皆是陪衬。 不管怎么说,端五入宫的目的基本上都已经达到了,扶苏可以轻松愉快地享受一下假期了。 嬴政却丝毫没有共享阖家欢乐的想法,眼见再无他事,便无视了身旁郑夫人流露出的乞求神色,径直登上龙辇。 扶苏望着嬴政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这就是始皇帝啊。兢兢业业终日不息,在治理天下的事业面前,一切都得让路。 爱情,亲情,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心中坚定的理想,纵使孤家寡人也前行不息。 这是前无古人的宏伟蓝图,秦国能够在嬴政这一代完成统一大业并不只是历史的必然演进路程 也有相当一大部分因素在于嬴政个人的能力与魄力身上,虽然历史局限性不可避免,但千古一帝的称呼还是担的起的。 “何事?尔竟要吾舍去这御史之位为尔副手?还是一新立衙署,甚至无有府衙? 长公子,吾张苍虽然不争名利,却也不至于像是个任人哄骗的乡野老农吧?” 张苍的口水都快要溅到此时正在对面一脸无奈的扶苏脸上了。 “非是要吾兄辞去御史之职,只是兼任而已;为弟副手却有其事,但此乃初创之职,愚弟乃首创之人 若是已有循例,那张兄前来主导此事也并无不可,只是实在未有前人创举,小弟不得已为之而已 再说那衙署,小弟已经取得了陛下首肯,此行便是邀吾兄与愚弟一同前去寻一风水宝地以作衙署办公之用” 对张苍纠结数点一一解释之后,扶苏擦了擦两侧鬓边流下的冷汗,心内腹诽:“这荀子高徒的战斗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看着与世无争的张苍都这么具有攻击性,那李斯韩非的言辞是有多么锋锐难当? 若我不是有着大秦长公子和苏纸初创者的双重身份,怕是早就要被‘请’出屋外了。” 在宜春宫送走嬴政之后,扶苏也闲不下来,顶着郑夫人如芒刺背的目光从宫中跑了出来 兴致冲冲地来寻张苍,没想到迎来的却是狂风骤雨般的口水狂潮。 这怎么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呢?明明那日在食肆称兄道弟的是那么火热,又有大秦长公子的身份亲自来请 虽说不如刘皇叔对卧龙先生的三顾茅庐吧,但也足够张苍欣然应允了吧,怎地是这样一番景象? 第二十三章 画饼充饥 其实还是扶苏有些想当然了,张苍怎么说也顶着御史的职衔,虽说实权不重,但品级在那摆着呢。 而且扶苏一开始跟张苍介绍的时候,也没说清楚到底是不是要张苍跳槽。 为了当个新任主编便放弃御史之位,张苍自然不情愿。 大部分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着求安逸的心理作祟,就要安稳,就要安逸,张苍也不例外。 毕竟在朝堂没有什么名利追逐,御史的待遇也还不错。 又能满足自己多多接触文书的愿望,张苍自然不愿离开这一舒适区。 历史上的张苍要不是获罪不得不亡归,估计能在御史的位置上干到死,哪怕改朝换代。 扶苏在被张苍一连串的反问打傻之后也发现了自己的问题,连忙又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这次让张苍稍稍安定了些许。 “长公子所言主编,究竟任职何事?又有何食禄?”张苍看在自己新认的小兄弟份上决定姑且一听 “此主编一职,虽为副手,却掌机要之权。凡事日后登于邸报上的文章时事,都要主编亲自许可方能登载 而且主编仅次于小弟的总编,小弟决不会对贤兄的决定妄加臧否,除非确实有所不宜 再者,邸报所创宗旨便是为收集传播时政信息,交流各方能者政见,岂不正合贤兄博览群书之意? 至于这食禄一事么,陛下已许愚弟便宜之权,自然是不在话下。 待到小弟草拟章程之后便会得旨,定然不辱贤兄荀子高徒之名” 别问,问就是画大饼。扶苏这邸报官署八竿子还没一撇呢,就开始夸下海口了 真要给主编个三品,总编个两品,你看嬴政会不会一怒之下换个人来办。 但这不妨碍扶苏在这对着张苍画大饼。 张苍白胖的脸上显出犹豫神色,为官多年的他自然知道扶苏的话很有些水分。 但嬴政想要开办新署的旨意是肯定不会错的 而且在当初初遇扶苏后已经吃了好几顿酒,怎么说这小兄弟也不至于太过坑害自己吧? 看出了张苍的意动之色,扶苏决定赶紧趁热打铁: “贤兄啊,这邸报日后是要传遍大江南北的,每期必署主编、总编之名 贤兄荀子门生的名声将会随着邸报远传塞外海角,这不是光耀师门的大好机会么? 又不是非要如廷尉一般官居高位才能闻于天下人耳中,这机会失而不得啊。” 张苍确实对名利没有李斯那么高的热情,但当这么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出现在面前时也不由心动 谁没有一个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梦想呢?须知,立功、立德、立言乃三不朽也(注1 更何况只是审查文章,偶尔发表发表自己看法,风险又不高,名声还大,堪称绝妙。 当下也不再思虑,答应道:“罢了,为兄岂有不信贤弟之理?陪贤弟走上这一遭就是了。” 扶苏画的大饼成功将张苍绑上了自己的贼船,不,阳光大道。 “不知这邸报官署,如今有几人任事啊?” “两人” “那陛下所发圣旨在何处呢?” “尚未拟旨” “那那那,邸报所需笔墨、苏纸总应采买好了罢?所登文章也应有所腹稿了罢?” “正要贤兄同小弟一同采买,腹稿也需贤兄不吝赐教!” 张苍两眼一黑,身上的肥肉一阵震颤,腹诽道:合着把我拉上船是你目前唯一达成的成就啊? 扶苏自知属实草率了些许,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三日!三日之内,愚弟一定拟好章程,将这邸报衙署框架建构起来 父皇恩准后便立刻让贤兄走马上任,只是贤兄千万注意一点,绝不能在事成之前泄露风声 不然即使是愚弟也爱莫能助了,唯有独善其身。” 张苍能在秦朝做到御史的职位,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当下也抛掉了先前的郁闷,郑重道:“此事出得弟口,入得吾耳,再无他者晓之。” 扶苏对张苍还是信得过的,专门强调一遍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更别说张苍如此郑重其事了。 “既如此,贤兄便与愚弟一道去择一风水宝地作为日后衙署办公之处罢。” 扶苏作势欲走 “且慢,今日乃端五佳节,朝廷大小官吏尽在休沐当中,贤弟要如何去寻? 再者,陛下虽然恩准贤弟所请,但可有印信符绶为证?莫要届时无人认可呀。” 张苍毕竟为官多年,很快指出了扶苏计划中的不足。 扶苏汗颜,自己急躁的毛病还是没能改过来,前世时就因为这个问题吃了不少亏 没想到穿越过来后还是难以稳住心态,一有构想便迫不及待付诸实践。 积极性高是好事,但急躁冒进往往就会吃大亏。 也就幸亏自己是穿越到了扶苏身上,试错空间大,要不然早就悔恨不已了。 当下拱手作揖:“多谢贤兄指教,不然愚弟恐是白忙一场,那愚弟就端五之后再行拜访。” “如此便再好不过,贤弟也不必如此操切,既是端五佳节,便好好歇息吧。” 张苍其实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扶苏这么急切的,按他来看,以扶苏如今展现的能力,只要不出什么差错 即使自此之后便再无新功,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和苏纸的成就,完全有可能被册立为太子 又何须如此操切行事?甚至隐隐有些急功近利的感觉 张苍自然不知道历史大势如何,在他眼里,如今的秦朝刚刚统一,始皇帝陛下春秋正盛,朝内文臣武将无数 纵使有些许六国余孽时常制造些许麻烦,但也不过是芥藓之疾罢了,迟早都会被一一扫平的 但扶苏却清楚的知道这貌似鲜花着锦的帝国美梦下是个蓄势待发的火药桶,各路暗流汹涌不止 嬴政在位时尚且能够以严苛的律法和强大的个人魄力捏合起来,但等其驾崩之后便立时崩塌 如果不经过一场大破大立的祛毒疗程,终究是难以长久。 而此时距离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声响彻华夏大地的时间,只有十年。 十年貌似很长,但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朝代来说,根本是疏忽一瞬的事情。 扶苏试图做出的种种努力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时间的沉淀就能转化为效力的,所以扶苏总是迫切,总是想多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注1:立功、立德、立言为古代文人最高追求,三不朽。语出《左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第二十四章 风水宝地 假期总是短暂而又迅速,端五的三日休沐之期转瞬而过,扶苏恋恋不舍地从藏阳宫内舒适的大床上爬起 但扶苏并不是照例去少府点卯,而是准备跟张苍一同去寻址建署。 在端午的三日休沐期内,扶苏已经拿到了嬴政所颁发的盖着传国玉玺之印的密旨。 扶苏也不得不感叹,虽然嬴政是个工作狂很让下属窒息,但这效率真是神速。 换了哪个皇帝也不太可能在休沐期内照常办公。 当然,这也有扶苏丝毫不敢怠慢三日之期的缘故,准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在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草拟好的邸报章程给送到了嬴政手里。 张苍旷工的请求也一并得到了嬴政的允许。 反正御史的职位一般也没什么事,不需要长久居于衙署之中。 因此扶苏现在就要去接上自己的好大哥,一起去找个属于他们的风水宝地了。 “贤弟对这官署选址可有考虑?”张苍坐在扶苏专属的宫廷马车上发问。 “不瞒吾兄,愚弟确实有一二思虑,只是还需得兄长针砭一二。”扶苏与张苍相对而坐 收买人心么,历代统治者的拿手把戏罢了。 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折节下交往往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君不见那荆轲在被燕国太子丹推心置腹一番后 便从再三推辞变为胆大包天,敢于刺杀嬴政了吗?(注1 扶苏虽然做不到燕太子丹那样任由荆轲取用,更不可能给张苍顿首。 但只是让张苍感受一下皇家马车,吃吃御膳 那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毕竟亲民可是穿越者们引以为傲的最大法宝之一。 虽说一开始张苍是万般推辞,无论如何也不敢上这御用马车。 但在扶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屈服了 效果也很显著,感激涕零。 只是张苍坐在这宫廷马车上甚至都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不得不通过对话来掩饰尴尬。 “哦?愿闻其详。” 张苍一时也不再手足无措,被扶苏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这邸报未成之前,最要紧的就是隐秘。所以那人多眼杂之处,断断是不可为之 其次便是最好距离工坊不能太过遥远,邸报所需苏纸甚多,衙署选址理应尽量靠拢工坊 再有就是最好能靠近交通要道之处,便于利用驿传系统传之天下。” 扶苏早有腹稿,在给嬴政的奏章上也详细叙述了自己的想法。 因此张苍甫一发问便对答如流。 令扶苏遗憾的是,秦朝的驰道还没开始修建。 要等明年(公元前22年才开始破土动工,不然选择余地会更多。 “不过我倒是能主动提出来修建驰道,要想富,先修路么。” 扶苏心内的计划众多,只恨不能一夜实现,但转念一想 “还是先搞好邸报吧,这土木工程我可不想从事,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贤弟思虑周详,为兄佩服。只是贤弟已有如此周到规划,理应已经有所青睐之地罢?” “哈哈,张兄实乃吾之知己也,愚弟确实早有计划。 只是还行须实地考察一二,特此邀张兄一同前往” 扶苏面上洒脱,心内却是感慨不已。 果然能当到这个级别官吏的都没有蠢人,只要一点就通。 张苍见此也不再多言,安心等待着青铜马车驻足的那一刻。只是内心仍有余波: “这宫廷马车果然非同凡响,较之吾平日所乘官辇胜过何止一筹? 真不愧是皇室专用,不想吾也有一日得乘” 任由张苍遐思万千,青铜马车只奔驰于大道之间,路上之人见到代表皇室的旗帜飘扬纷纷让路。 若是从地图看去,这辆专属扶苏的宫廷马车一路奔向咸阳城西南方位 直到堪堪距出城数里之遥时方才停止。 咸阳城的建设不同于秦律秦制的严肃规整,反而有一种自由散漫的浪漫气息 以渭水为主轴,渭南渭北分布星罗棋布的宫殿,取“象天法地,自由浪漫”的指导思想 以对应星座的宫殿为核心,在宫殿之外而后做城,继而不断扩展,甚至没有外城墙以作依凭。 他话暂且不提,扶苏和张苍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从马车上下来后,张苍看着眼前的建筑嘴角微微抽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肌肉才勉强吐气开声: “这就是贤弟所寻的风水宝地?” 只见眼前府邸蛛网交织,荒草丛生,偶尔还有几只老鼠跳脱出来 虽是仲夏,却给人一种萧瑟秋景之感,张苍简直要吐血了! 扶苏在一旁神色也略有尴尬。 他事先便知道这是一座废弃很久的旧宅的,但架不住各项区位条件完全符合 甚至还属于皇室财产,都不需要去跟原主交涉便能轻松拿下,省时省力 而这所府邸荒废这么久的缘故也是因为其距宫中太远,又无宫廷产业于附近,少府不想耗费精力来处理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这幅近似于鬼宅的标准模板。 终究是没好意思提前告诉张苍。 只得寄希望于他能够亲眼见识之后能够秉持一条路走到黑的原则继续下去 “无碍,无碍啊张兄!贤兄且看,此地距离工坊甚近,苏纸送来轻而易举; 又是隐秘之地,寻常人家断然不会来此 事泄风险已是最低;再说这出门便是城内便道,迎来送往端是方便简省; 虽说看似有着些许破败,但只要愚弟召来隶臣们洒扫一番,不正是一处风水宝地了么?” 张苍也知道扶苏说的是大实话,但这府邸看着实在是有些膈应人。 当下也不进去接受大自然的洗礼,转而说道 “贤弟所选之地甚妙,但还是快快召来隶臣们洒扫处理一番罢,为兄且回吾御史官署之中静候佳音” “如此甚好,只不过贤兄尚需候上小弟些许,小弟要入这府邸细细一观后再行离开” 扶苏欣然同意了张苍的请求,不过却要求张苍等上那么一小会。 张苍无奈,只得目送扶苏大步迈入。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欢;又敞亮又通透,何止一个满意?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拥有独立办公室 这在前世要熬多久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啊? 注1:《史记·高祖本纪》: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第二十五章 只欠东风 半个时辰之后,穷极无聊的张苍才看见扶苏的身影从这破败不堪的府邸中显现出来。 “贤兄宽心,明日这府邸便是另外一番景象,陛下从各衙署所拨之吏也会到任 贤兄的主编之位,定当名副其实。只是还要劳驾贤兄先同愚弟一道往工坊一行。” 不管怎么说,工坊现在也算是扶苏的一个根据地之一了。 在那里谈论邸报这种隐秘的事项绝对安全一些 至于为什么不在这更加隐秘的府邸么,御史大人的嫌弃之色已经溢于言表了。 又是一路舟车劳顿,张苍被引入扶苏所居之室。 恹恹的御史阁下现在觉得宫廷马车也就那样,自己宁愿不坐。 “工丞、御史,这便是属下奉命所作模板,不知是否得当,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新进升迁的官大夫阁下一脸讨好笑容,双手将一苏纸奉上,这就是扶苏早就让匡当准备的东西 扶苏计划以后的邸报都采取这种模版规定的样式,他也懒得去细细排版了。 直接照抄了后世报纸的形式,让匡当先做了一份出来。 无外乎就是那些头版头条,正反兼有的模样。 “此种邸报样式虽然新奇,却诚有引人瞩目之效,贤弟果然下了不少心血。” 张苍翻阅了一下便无异议 “形式终究只是其次,邸报还是要内容为王,愚弟欲大体略分邸报为三部 其一者,陛下诏命,朝廷新律。凡是陛下下旨明诏须广诏天下之事尽皆为头版头条,不得有所差池 若是并无此等广诏旨意,便移新进颁发之律令于其上,以起警示之效。 其二者,时政新闻,笔者评论。对举国之内影响颇大之事报道,再有专人分析评论,以起阐释之用 例如愚弟先前所言之迁徙豪强旧贵,所作苏纸等事种种 其三者,文章政论,个人所见。这一版虽排在最末,但尤为重要,只有言之有理且无碍国体者方可登之 喉舌之用,必当牢牢握于朝廷之手,张兄为主编,切记要慎之又慎。 当然,学术文章不在规制之列。” 扶苏将数日心血和盘托出,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自己的设想。 “贤弟思虑周全,为兄甚是佩服。 请长公子放心,微臣必定不辱使命,决不有负所托!”张苍郑重其事 “善!有张兄一言,愚弟尽可无忧。凡日后所成邸报,审核之权皆在张兄。 吾绝不过问,只发行前夜送于愚弟终审一次便可。” 扶苏做慷慨状,心内却想: “我可受不了整日看这劳什子政论文章。 本来肚子里就没多少墨水,哪能真掌握编辑权利 大方向把把关就差不多得了!还是得靠这大白胖子呀” 张苍却是感动不已,这是何等的信任? 自己权利可以说能在这邸报官署内一手遮天了,安能不报? 当下心内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小老弟的新人,严加审核。 但又有迷惑之处,便径直问道: “只是不知这邸报几日一刊?若是日日刊行,为兄怕是力有不逮。” 张苍还兼着御史的活计呢。 虽然他心里已经暗暗决定要把重心全部转移到邸报官署上来,但也不能玩忽职守啊。 要是日日刊行,那对张苍的压力可就大了。 “贤兄一语,当真切中肯綮(qing,四声。 愚弟浅见,不妨暂以三日为期,一期一刊 如此不仅言之有物,也有回旋余地,给各方消息以缓冲之机。 力求时效之余也保全质量,不知贤兄意下如何?” 按照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扶苏甚至觉得三天都够紧的了。 只不过邸报依托在秦朝强大的驿传系统之上,应该还是承受的住的。 毕竟邸报很大一部分内容依赖着时效性,也不能太过迟钝,那样就毫无意义了。 “善,贤弟所言甚是。 既有三日之期,为兄便草做规划。 第一日汇总陛下旨意及各地信息撰文,第二日编辑审阅稿件,第三日摘抄成文 成品送于为兄审阅后再送于贤弟终审,第四日发往各地,同时再行第一日之事 如此一来便有所周旋,又能详尽审阅,不知可否?” 张苍迅速根据扶苏给的日期给出了自己意见 其实扶苏早有规划,但与张苍所言大差不差。 而张苍只在数息内便与自己数日所思不谋而合 不得不让扶苏再次感慨不愧张苍能做到西汉的丞相,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贤兄才思敏捷,愚弟自愧不如。这邸报之事便如张兄所言! 只是还有一事,这邸报所送之处,除陛下必有一份。 朝内三品大员也均需送往,还有天下三十六郡之郡守监事各两份,署内也需存底两份。 林林总总数百份,这工程量倒端是不小。” 扶苏有些忧虑,不知道要不要当下就把雕版印刷先搞出来 但扶苏也实在是不想在短期内再出这种发明创造的风头了。 张苍看的出扶苏的担忧之色,却只是哈哈大笑: “小事一桩罢了,吾大秦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刀笔吏 辛苦在竹简之上耕耘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积年老吏大有人在。 更毋论如今苏纸推行之后,速度何止数倍于前日! 若是成千上万份或许确有难为之处。 但区区数百份,决计无法成为邸报通行之碍,为兄尽可以性命担保。” “何须担保?愚弟是信不过贤兄之言还是信不过吾大秦之吏? 有贤兄一言,愚弟自可高枕无忧。” 扶苏听了张苍信誓旦旦的豪言后也不由得气势为之一振,当下对邸报的早日推行平添了几多信心。 一旁侍立的匡当眼见诸事敲定,终于敢小心翼翼地插话: “卑职,卑职也想跟随长公子,纵使舍了这佐吏之位也在所不惜!” 说罢长跪不起,静待发落。 世上有一类人,他们之所以碌碌无为一生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自己没有能力,而是缺一个机会 一个能改变他们本来郁郁不得志一生的机会,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够遇到贵人 但这类人一旦看见希望,便会死死抓住,纵使要为之付出的可能是之前耗费全部心力才能达成的成就 匡当就是这类人。 他明确地知道现在有一个改变一生的机会就放在眼前,而匡当并不想看着它悄悄溜走。 扶苏与张苍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匡当却因未有回音而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不知过了多久,匡当才听见张苍那让他如蒙大赦的声音: “若是这邸报官署中没有尔一席之地,尔此时又如何能站在此地呢?” 张苍是明白的。 从一开始在食肆遇到扶苏,张苍就明白,那个跟在长公子身边唯唯诺诺的中年人,已经被深深打上了扶苏的烙印。 而在晋升为官大夫后,更是想撕掉这个标签也不可能了。 不过,日后未尝不会是从龙之功,张苍有些放肆地想。 “起来罢,本工丞只是兼任总编一职,何时要离开少府了?” 扶苏看着这个自己已经可以称为心腹的手下 心中暗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十六章 紧锣密鼓 翌日清晨,咸阳不起眼一角,随着黑底白字的“邸报署”牌匾挂在修缮一新的府邸上,邸报官署正式挂牌成立。 由于事涉机密,并无他人前来恭祝,只有邸报官署的新任员工们到场。 扶苏坐在宽敞的单间内,心中好不自在,少府工坊的差事已经被早早抛诸脑后了。 反正也没什么新发明,不需要自己亲自监工,连点卯都让师献纶给免去了,先全心全意扑在邸报上一段时间。 张苍却是没有这个福分,仍需每日点卯。但御史胜在清闲,每日处理完为数不多的事务后便可来此地审阅编辑 虽然张苍是主编,但也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扶苏得嬴政应允,从各个文书部门抽调了众多刀笔之吏 让这些熟练朝廷文书的刀笔之吏作为第一批编辑,毕竟报纸的主要内容也就是搬运些朝廷旨意和律令条陈 再不济也就是汇总各地新闻,并不需要太多后世经验指导,这些积年老吏完全可以胜任。 只有政论部分需要张苍和扶苏仔细审阅打磨,扶苏也不会把这一部分内容交给他们,这才是最关键的喉舌部分。 而邸报的首篇政论,扶苏作为创刊者当仁不让,从提出这个邸报设想的时候扶苏就已经想好了: “大秦一统,天下一同。”作为邸报的创刊号,第一篇政论必须严格贯彻好创立宗旨。 没有什么比论证秦朝统一正统性更符合宗旨的了,而扶苏这个大秦长公子的身份会为这篇政论盖上官方认定。 辛苦数个时辰后,政论已然完成,只待其余部分结束后共同成编,一鸣惊人。 完成任务的扶苏开始在衙署之内四处巡视。 署内官员都在紧锣密鼓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为首刊邸报的最终发行忙忙碌碌,只是见到扶苏后仍然尽皆起身行礼 扶苏笑容和煦地一一打过招呼,虽然自己并不能分清楚这些编辑的脸和名字,但总归要摆出姿态不是? 时日一久,总归是能熟悉的。 待到行至主编房外,扶苏方才替换掉令下属如沐春风的笑容,用上了亲近热切的表情。 “咚,咚张兄在否?愚弟前来与贤兄共谋首刊未尽之处。”扶苏轻敲房门。 鉴于邸报的私密性,主编和总编的办公室都是锁起来的,若是没有扶苏和张苍的同意,任何人也不得进入。 当然,张苍的办公室扶苏还是有办法能进去的,只不过扶苏一般也不会动用私权,除非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刻。 因此扶苏只是在主编室外轻敲房门,静待张苍的回应。 “嘎吱~”主编室的房门被由内而外拉开,一张神色略有疲惫却难掩兴奋神情的胖脸出现在了扶苏视野中,正是张苍。 “快快进来,为兄正有多处难以抉择欲与贤弟商讨,只恐打扰贤弟构思政论方才未行 本待明日交付贤弟审阅之时再一同商讨,既然贤弟此时已至,倒也不必拖延了。” 张苍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奔向案首,扶苏也急忙跟上:“贤兄受累了,愚弟所思政论已然成型,特此送来交予贤兄针砭 顺道一观贤兄是否有何阴暗,不想竟是与贤兄不谋而合,那便先行商讨疑难之处。” 张苍闻言也不废话,单刀直入:“贤弟且看,首版邸报其余陛下旨意、律令法条为兄皆已审阅完毕,只是这头条旨意 为兄属实有些难以取舍,苏纸通行天下与陵邑迁民骊山这两项属实不知如何抉择。” 由于是首版邸报的原因,嬴政旨意和新进颁发律令的素材众多,各个编辑轻易便完成了工作要求 张苍也迅速审阅通过,只是这头条旨意,张苍却是犯了难。毕竟邸报时扶苏一力主导创办的,那头条也最好能由扶苏占据 恰巧近期也并没有震撼全国的头条能够压住扶苏所提的陵邑迁徙与推行苏纸两项重量级诏命,可谓是恰到好处 只是如何抉择这两者,张苍有点头疼。 以自己的私心而论,那决定是应该将苏纸放在首版,如此慰藉天下士人之心。 但邸报主要发行的对象是各高级官僚士大夫,咸阳城内的官吏对苏纸推行的政策决心已经是人尽皆知 而边地的郡守、监事们也都应该有所耳闻,除却偏远之郡的长官们,这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作为头条诏命的政治影响力并不充分 相反,陵邑迁民制度虽然提出已有时日,但毕竟行之甚耗时间精力,阻力重重。 若将其封于头条,即再次昭示朝廷推行此事的坚定决心,对各地郡守也是一种催促警醒,政治意义非凡。 因此张苍才如此踌躇,所幸犹豫之时扶苏恰至,当即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总编长官。 扶苏也能大概感觉出张苍的为难之处,心内也是感慨:“果然没有大公无私的圣人,张苍这是甩锅给我啊 不过谁让我是总编呢?该挑的担子还是得挑。这头条肯定给陵邑迁民啊,这可是政治邸报 苏纸的推行绝对要往后面让让,但是怎么跟张苍说,还是需要斟酌一下。” 思忖一二后,扶苏对着满脸纠结的张苍开口:“愚弟以为,这邸报既然为政刊 那陵邑迁徙的诏命理应胜过苏纸推行的诏命,不然恐有偏题之虞。” 张苍闻得此言心中顿时一松,到底还是贤弟旁观者清,自己诚然是有些迷惘了。 但心中仍是不免有些惋惜,只得悄然发出一声叹息,究竟是政刊呐 扶苏却还没说完,眼见张苍此态后娓娓道来:“不过苏纸推行海内也是天下士人必将喜闻乐见的盛事 不妨于二版时政评论之中居于头条,虽然不及首版旨意律令之处夺目,但也不失为一种折中之策 不知张兄意下如何?” 张苍听后连连称是:“贤弟所思甚为周全,为兄并无异议。”本来张苍就知道事情轻重,只是不好割舍而已 如今扶苏提的建议已经可以说是两全之策了,虽然会导致首版旨意和二版政论无法一一相应,但是也无伤大雅。 “张兄应允便可,只是不知还有他处疑难之事?愚弟或可有所拙见。”扶苏又发问。 “余者尽是些细微之处尚需雕琢,只需解决此事便再无顾虑,待到为兄一一审阅后送于贤弟终审。” 张苍信心满满,作为荀子高徒又身兼御史之职的他来说,区区邸报当然是信手拈来,只是初创所需顾虑细节甚多 这才耗时耗力,但并无可以难倒张苍的部分。 扶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再清楚不过张苍的能力了,这点小事也不可能难得倒他,自己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当下哈哈大笑:“既然贤兄的疑难之处已然无虞,那可否对小弟的政论斧正一二?” 第二十七章 千古雄文 “何谈斧正?为兄相信贤弟既能在朝廷上率先拥立郡县之制,又对陵邑迁徙制度侃侃而谈,胸中定有韬略。” 张苍说的是真心话,扶苏在朝堂大放异彩之时他都在。只不过碍于身份不显又是个疲懒性子没有出言附和 但心内还是相当信服扶苏的文章水平的,毕竟这种东西完全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 扶苏眼见如此也不再赘言,将手中苏纸双手递给张苍,静待后者反应。 “曰:近古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 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注1”张苍越读眼睛瞪的越大,自己想过长公子有些水平 但是没想到水平这么高。 本来以为自己这个贤弟纵使天赋异禀,对政事敏感,政论偏爱。但终究年岁尚浅,阅历不深,所学典籍也定当远不如自己。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贤弟大才,不用斧正,其实内心还是想着要好好改改的,毕竟这是首刊,一定要开个好头。 不料一路通读下来,竟有无从下手之感,短短数百字就把秦朝取代周朝的合法性说了个清楚明白,唯有“为民请命”四字而矣 描述的还是人心所向,各地群众箪食壶浆(dan,一声以迎王师,虽然事实并不如此,但这春秋笔法的功力甚是了得 哪有丝毫初作文章的青涩之感?竟是如此大才?张苍不由得心生惭愧,至少自己在扶苏这个年纪时是做不到如此老练的 当下也不看完,就先对着扶苏作揖道:“贤弟大才,愚兄才疏学浅,竟是无有斧正之能。” 扶苏微微一笑,这可是贾谊雕琢不知多久才来的千古名篇,你当然修改不了多少了。 更何况,贾谊可是你的高徒,说不定这已经是在你指导修改过了数次之后的版本了,肯定合你口味。 没错,扶苏直接将贾谊《过秦论》中赞扬秦朝的部分照抄了下来,所以他才将政论完成的如此之快 难不成扶苏还真是天纵奇才啊?只是多了几千年的历史知识积累而已。 心内虽然自得,但面上却是不显,扶苏对张苍耐心道:“贤兄并未审阅完毕,或许之后篇章有所疏漏呢? 还请贤兄细细审阅一二,愚弟拜谢。” 张苍听后却是苦笑一声,这文章能写成什么样,看个开头也就差不多知道了,怎么可能前后水准不一呢? 但也觉得不仔细审阅一二对不起扶苏的苦心孤诣,虽然张苍并不知道扶苏写的很快,于是便继续看了下去: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使天下之地悉为秦地,天下之民皆为秦民;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臣妾(注2 终得大秦一统,天下一同。”通读全篇下来,张苍只觉一股慷慨激昂之气于心内涌动: “世上竟有如此雄文,此篇文章不居于三版头条之位,便也再无他文当可胜任!” “贤兄谬赞,只是无甚差池罢了。”扶苏心内也是一松,虽然贾谊的大名昭著,但自己还是加了点料的 眼见张苍没有说类似于狗尾续貂的话,扶苏自然也是十分高兴。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部分光芒太盛,让张苍自动忽略了。 “善!甚善!贤弟日后要多多写上几篇政论,如此菁华之文若不闻于世间简直是珠玉蒙尘。 为兄今夜便不回府中了,连夜将文章审阅校对,明日便发,明日便发!”张苍情难自抑。 扶苏有点被张苍这状若疯魔的模样吓到,一时难以言语,很是缓了一下才安抚张苍道: “贤兄莫急,这邸报之事何须急于一时啊?一日两日并无如何差异,若是赶工伤了兄长身子反而得不偿失啊。” “非也,非也!如此政论,如此邸报,晚现世一日都是罪过!”张苍情绪并未被安抚下来。 扶苏作为后世之人自然是难以理解这个时代的文人对于一篇足以传世文章的狂热之情的。 在张苍眼里,这篇横空出世的政论乃至于这份邸报,都有可能名传千古,而自己作为主编 居然有幸能够在其上署名,这对张苍而言是个绝对难以抗拒的诱惑,所以他癫狂了。 要知道,这时的张苍三十有五,完全不会想到自己能够有后世成就,人生中唯一值得引以为傲的事迹就是荀子门生 但仰他人之名又怎么比得上依靠自己扬名天下?之前是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比不上师兄韩非李斯等人 如今却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纵使只是沾点边,蹭蹭热度,张苍却也不愿放弃。 扶苏无奈,看来还得对症下药:“万万不可急于求成啊贤兄,若是贤兄一时急躁,导致这份邸报有了些许疏漏 那这第一刊不就有了白壁微瑕之憾事么?贤兄还是待明日细细审阅后再行放送。再说,天色已晚,该回府中去了。” 不错,经过一下午的奋战后,现在已经是日入(17-19点之时,是该下班了。 张苍这才略略有所回神:“是极,是极。万万不能因吾一己私欲毁了这雄文邸报,还是明日细细审阅更妥当些。” 眼见张苍放弃了熬夜苦战的想法,扶苏心内也是一阵释然,自己可不想在这秦代就引领出该死的加班风气。 安抚好张苍后,扶苏转身迈出主编室,寻到匡当,匡当正在催各个编辑交稿,马上要下班了,他也不想拖到明日。 官大夫阁下现在是扶苏的私人助理,用扶苏的话来说就是“秘书”,匡当虽然不解其意,但也不甚在意。 只要自己能在长公子手下干着就行,更别说还是这所谓“秘书”的职责明显十分紧要。 至于那读起来怪怪的名字,没看见长公子都是“总编”,御史阁下也是“主编”么? 他们都不在意,自己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眼见扶苏大步迈来,匡当又想起昨天的场景:长公子一脸亲和地扶起自己,说他只是兼任总编,并不会离开少府 即使离开,也会带着自己,更别说如今只是去邸报官署兼职了,接着就给自己个秘书的官职。 直到现在,匡当还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注1:节选自西汉贾谊《过秦论》中篇。贾谊,张苍之徒,西汉政论家。司马迁将其与屈原并列一传,后世因此合称为“屈贾”。 注2:改自《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中班彪奏章:“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 第二十八章 终得圆满 只不过邸报署首创,各项事务繁杂纷乱,自家长公子又是个甩手掌柜的性子,只把大方向的关。 因此各项事务大多压在了自己肩上,自然忙的脚不沾地,没心思去细细体会昨日那如梦似幻的感觉。 眼见扶苏向自己阔步走来,匡当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面向扶苏作揖行礼。 “无须多礼,如今各版大体事宜均已确定,只待明日一同成编发文。 尔即刻前往工坊再行审查,务必确保明日苏纸供应无误。 事成之后便回家中歇息,明日再行诸事。”扶苏对着匡当说道。 尽管上百份苏纸对已经实行流水作业的少府工坊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为保周全,扶苏还是让匡当去最终审查一下。 “诺,属下这便动身。” 匡当立马抛下手中的条条框框,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只留一地仍在苦战的编辑们。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诸位若有未尽之事暂且搁置,明日再行不迟。” 扶苏大手一挥,下班!室内编辑均是一脸愕然。 作为沉淀多年的刀笔吏,他们早就习惯了处理完手头事情后再下班。 毕竟诸事繁杂,不可能说刚好在下班的时间就能处理完所有事情。 而之前的长官们大多也是以身作则,断然不会先行离去。 所以这些老吏们其实都已经习惯了或多或少地把下班时间往后推上那么一会,上行下效嘛。 在这个法家思想统领全国的情况下,始皇帝又是个极端的工作狂,导致咸阳城内的整体风气都是如此。 扶苏自然也是知道,但他偏偏就是要特立独行一下。 这不仅是深受后世加班文化影响的痛苦经历,更是意图减弱一下秦朝高强度的工作习惯。 秦朝虽然统一六国,但中下层官吏的培养速度远远跟不上扩张的脚步。 上下官吏都被迫地加了加担子,职责纷纷加重,导致对中下层的掌控力甚至发生了倒退。 特别是在新近征服的地区,能够为秦朝所用的人才更是匮乏。 项梁之所以能够成为会稽假守殷通的座上宾,也未尝不是有些许此种因素在内。 毕竟项梁的能力还是很容易被发掘认可的。 虽然扶苏现在没有多大的权力,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秦朝这种整体急躁操切的风气。 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扶苏还是能够说了算的。 勿以善小而不为,水滴石穿,长此以往,总还是能有所收获。 编辑们面面相觑,但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好事自是无人推辞。 眼见扶苏说罢后转身便走,编辑们也就欣然领命。 只是心中纷纷感慨,这长公子还真是如传言般的宽厚性子 扶苏小小过了一把领导的瘾,心内只觉神清气爽。 一言既下,众人效命。 难怪那些帝王将相面对权力时能够自持的是少之又少,果然权力才是男人最大的毒药。 随着邸报署内最后一盏灯火熄灭,始皇二十六年的五月也悄然落下帷幕。 伏月初一(农历六月别称,正是酷暑难当的时节。 邸报署内的众人却毫不在意,因为他们的内心远比天气更加火热。 匡当在袍服上把手中细汗擦拭干净,接过佐吏双手奉上的邸报,在手中翻来覆去阅览数遍。 方才依依不舍地捧在手中,步履匆匆地奔向总编室,轻敲紧闭着的房门: “总编,成了!邸报成了啊!” “嘎吱~”总编室房门缓缓打开,露出扶苏身影:“如此冒失作甚? 邸报所成乃必然之事,何须如此躁动? 胸无城府,岂可担大任?”扶苏口上教训着匡当 手上却丝毫不慢,迅速从匡当手中夺下这首刊邸报。 接着便是如匡当一般反复阅览,尤其当看到第三版头条的“大秦一统,天下一同”,扶苏真的有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当下也不再迟疑,给匡当下令:“本官立刻入宫觐见父皇,尔于此稍候。 待得本官传信后将邸报付于驿站,尔亲力为之,万不可有所疏漏,不然唯你是问!” “属下定然不辱使命!”匡当神情严肃。 扶苏则带着手上那份邸报步出官署,他要亲自送去给嬴政。 为求效率,扶苏连宫廷马车都不再乘坐,只身单骑向咸阳城内而去。 通过扶苏不惜马力的驱策,很快就到了兴乐宫外。 草草吩咐殿外武士照料马匹后,扶苏大步迈入兴乐宫。 “陛下,长公子匹马奔驰而来,于殿外请见。” 一名身着灰色外袍的宦者小心翼翼地对着正在批阅奏章的嬴政说道。 嬴政一听这宦官的话就知道,一定是邸报事成了。 不然扶苏不会这么心急地单人只骑前来。 当即放下手中奏章,对着宦官颔首示意,宦官心领神会:“宣,长公子进殿~” 扶苏在殿外听到传来的尖细嗓音,深呼吸了两下。 力求把状态调整到最好,阔步迈入兴乐宫中。 “儿臣幸不辱命,邸报一事业已功成,恳请父皇御览。” 说着将手中邸报高高举起 “呈上来。”嬴政对着宦者淡淡说道。 一名宦者从扶苏手中接过邸报,层层转交给侍立在嬴政一侧的宦官。 宦官接过,躬身将其双手奉于嬴政身前案首之上,嬴政将其展开,细细审视。 扶苏在下方垂手以待,目光直视那光洁平滑的地板,静待下文。 嬴政看着这份不知道多少人倾注全部心血的薄薄苏纸,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秦邸报”四字,十分显眼。 之后便是邸报最上侧标注着的发刊日期:始皇帝二十六年六月初一。 “倒是选了个易于记忆的时间”,嬴政心中暗想。 再顺势看下去,第一版全是自己所颁旨意和律令,无甚要紧之处,嬴政迅速翻过。 第二版的时政评论倒是勾起点始皇兴致:“‘苏纸盛行,士子之幸。’ 这名为张苍的御史文笔倒是不凡。 当初是廷尉举荐的同门师弟罢?还身兼主编一职,扶苏招揽了个人才啊。 荀况门下端是人才辈出,不过只是可惜了那韩非” 嬴政又想起了那个即使患着口吃顽疾,也遮拦不住外露才气的韩国公子,不由失神片刻。 但也只是短暂失神,既然已是故人,便无需过多追忆,只会耗费如今宝贵的时间。 嬴政又翻到第三版,待到看见“大秦一统,天下一同”文章下标注的作者名称不由一愣: “竟是扶苏?” 第二十九章 横空出世 通过先前的一系列政见,嬴政已经相信了自己长子的政治素养,但是还从未体会过扶苏的文学水准。 不由心生狐疑:“莫不是扶苏少年心性,欲要扬名于天下,因此强自作篇载于头条?” 这也不怪嬴政不相信扶苏。 要知道,写文章在古代是一个很吃知识积淀和学术素养的东西。 多少经学博士皓首穷经,穷极一生之力也就能流传下一两篇传世文章,端是难上加难。 更别说扶苏这种刚刚行过加冠之礼的小年轻了。 这邸报首刊影响深远,取材理当慎之又慎,怎能以一弱冠小子所作政论为头条? 嬴政当下心中便略有不满,锋锐的眉头下意识微微皱起。 但在看到这篇“大秦一统,天下一同”的具体政论内容后,那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迅速舒展开来。 心底的不满之情也转变为震惊之意,一如当日张苍所见政论之后反应。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短短数百字便将自己统率大秦并吞六国的历程简练详尽地描述出来。 更是对秦代旧周的合法性精炼论述,隐隐有大家之风。 自己的这个长子何时如此工于政论了? 嬴政将邸报放回案首,赞许道: “邸报初创便能如此精细,可见尔等邸报署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其余邸报可曾送往他处?” “回禀父皇,邸报初成儿臣便赶来宫中待父皇斧正,尚未发往驿传。” 扶苏立刻回复,他可不想给嬴政留下个擅权专任的形象。 权力是嬴政的逆鳞。 而驿传就是秦代公文递送系统的代称,都以马为交通工具,实际上还有“邮”,以步行传递。 “既是如此,那便速速传令于邸报署,命其即刻发往各处。” 嬴政心内也是满意,扶苏还是很知道分寸的,明白取舍,嘱咐道: “日后各期刊报便无需尔亲自送来,交予下属送入宫中便是。” “儿臣遵旨。”扶苏不由感慨,嬴政的权欲之心还真是有够炽热的。 丝毫不在乎自己肩上的担子已经有多沉重,还是一个劲地往上加。 说不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早早透支了身体,才连知天命之年都没活到就早早崩殂(cu,二声。 不过这也早就在扶苏意料之中,只不过日后审核的速度要快些了。 最起码下午之前必须送入宫内,不然便无法确保次日可供抄录传行。 见嬴政又开始批阅案上奏章,扶苏识趣告退: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便先行告退了,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去罢,尽快将邸报传遍各处。”嬴政只是埋首于案牍之中。 “诺”扶苏躬身行礼,转身迈出大殿,出了兴乐宫,牵回在宫外交由专人看管的马匹,翻身上马而去。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邸报首刊,作为创刊人的扶苏必须亲自送来,扶苏根本不想骑马。 要知道,这会的骑士根本没有后世的高桥马鞍、马镫等辅助工具。 马背上只有一块光滑的软垫,对骑士的技术要求非常高。 扶苏自然是没有那些常年征战的骑卒那般马术,但原身也是自幼便学习了十余年,肌肉记忆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这才有了扶苏操控马匹的可能性,不然他一个后世的穷大学生,哪有机会去学什么马术。 饶是如此,扶苏也是感觉自己的大腿被磨得生疼。 虽然有原身练出的两侧老茧,但毕竟不是原装正版。 所以扶苏一边纵马飞驰,一边心中暗暗发狠: “邸报这边的事情一旦腾出手来,我就立刻着手制造高桥马鞍和马镫。 不管怎样,我是遭不了这个罪了,印刷术什么的都得给我往后排排。 对了,这马车也得改良改良。 就连绿皮火车的硬座,也比这先秦时代的马车舒适数倍! 更别说以后骑马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马车都坐不了几回。 再不尽快搞出来,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不管扶苏心中如何作想,胯下的马儿却只肆意奔跑,展现出自己最大的价值给骑士。 终于,邸报署府邸越来越近。 直至扶苏能清楚看见那黑底白字的招牌,以及在门外踱步的匡当。 匡当自扶苏走后便心焦难耐,虽是知道十拿九稳,但也忍不住团团乱转。 之后更是直接跑到衙署外面,等着自家主官。 远远望见扶苏身影后,匡当便迫不及待地向扶苏方向奔跑,二者终究是双向奔赴了。 可当扶苏见了匡当一路小跑的身影,不喜反怒,大声贬斥道: “匡当!尔不在署内静候佳讯如此冒失地跑出来作甚? 简直不成体统!速速给吾滚回衙署。不,速速给吾带上邸报滚去驿站发文!” “诺!卑职这就滚回衙署,不,先滚回衙署再携邸报前往驿站!” 匡当总算是还有点脑子。 “吁!”扶苏勒马,翻身下至衙署门口,看着匡当火急火燎的背影,面上不由一笑:“城府不够啊~” 却又喃喃自语:“不知此番横空出世的邸报和政论,又能否在天下人心中掀起些许波澜。” 会稽郡内,一身便服的项梁被悄悄引到了郡守府的里院,静待主人出场。 项梁也很是自然,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径直寻了个偏位坐下。 “失礼失礼,让项兄久等了,项兄别来无恙?” 一名同样身着便服,蓄着山羊胡的五旬老者不多时便出现在了偏室之中。 虽然身着便服,但老者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势怎么也遮掩不住,就连项梁也有所不如。 “赖郡守庇佑,项梁于此会稽郡中,如鱼得水。” 项梁立马起身行礼,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老者却是项梁此时最大的保护伞。 因此项梁姿态放的极低,只是俯身行礼时,一双虎目中那转瞬即逝的寒芒令人心惊。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不过项兄还是少称吾官职为好,毕竟吾等兄弟如此情深,何须如此啊?” 山羊胡老者连忙扶起项梁,以手抚须笑道。 “谁不知汝胸中并无好心,还兄弟之情? 整日生怕有人晓得了汝这郡守与吾这逆贼交往,瞻前顾后!(注1” 项梁表面感激涕零,心内却是腹诽不已。 这老者正是殷通,嬴政亲自任命的会稽假守,却和项梁这个帝国通缉犯整日混在一起。 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不知殷兄今日寻吾来此,是为何事也?” 项梁虽然腹诽,但在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还是作出了一副顺从姿态。 殷通却并不作答,而是先挥手屏退室内侍女仆役,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卷苏纸 神秘道:“项兄且看,这是何物?” 注1:语出屈原《楚辞·离骚》:“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第三十章 平地惊雷 项梁放眼望去,只见一沓(da,二声苏纸被殷通握在手中。 不由得道:“此物莫非便是那公子扶苏所发明的苏纸?” 心中却是纳闷,这苏纸出来时间也不短了。 虽然还没推行到全国,可官署之中基本都已经全面用苏纸替换掉了竹简,又有什么可新鲜的呢? 殷通却仍秉持着那神秘的笑容:“项兄所言不错,但此物并不仅仅只是苏纸。 更富意义的是它所书内容,另一个名为‘邸报’的事物。” “哦?不知这所谓‘邸报’又是何新奇之物?总不能还是那长公子所做罢? 还请殷兄为愚弟解惑。”项梁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心中却是暗骂:“老匹夫!凡事就喜欢这种垂钓的感觉,难不成你还能自比姜尚? 吾可做不来尔的周文王!迟早有一日让尔后悔前日种种!” 殷通对项梁的帮助并不单纯。 作为降臣,当秦军的黑衣将士们兵临城下之时,殷通屈服于大势向嬴政献上了忠诚。(注1 也因见势得快被嬴政委于原职安抚,但殷通的内心始终有着不甘之火在熊熊燃烧。 只是因为那履及至尊的身影太过令人窒息,殷通不得不将其野望深深潜藏在心底。 但这并不妨碍殷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些许筹谋。 与项梁结交便是殷通的诸多后手之一。 正是由于殷通这位会稽郡守的徇私舞弊,项梁并其族人方能免遭移送骊山的厄运。 “项兄不识这所谓‘邸报’也属正常,就连老夫也是适才方明了此为何物。 不过项兄有一事却是料准了。这‘邸报’正是当今长公子所作。”殷通还在卖关子。 老贼!端是会卖弄!就不能直接进入正题么?项梁心中无语。 殷通也看出了项梁情绪转冷,也不好再继续吊着,当下打了个哈哈:“项兄莫急,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这邸报大致分为三部。 其一者,旨意律令;其二者,时政评论;其三者,政论文章。是由长公子扶苏亲自拟定提出。 这长公子,最近可是大出风头呐,特别是在这邸报之上,项兄阅罢便知。” 接着把手中的邸报递给了项梁。虽然这是仅有数百份的涉密邸报,但在殷通的眼里,自己的座上宾未尝不可一观。 项梁双手接过殷通递来的苏纸,“大秦邸报”四个大字十分显著地映入眼帘。 不同于嬴政对第一板块的随手掠过,项梁很是细致地审阅着邸报上每一条信息。 尽管可能有些新闻已经不再是最新的律令条文,但项梁没有丝毫不耐之感,一一仔细读过。 因为这是项梁获取秦朝情报最准确,也最便捷的方式;心中藏着复国梦的项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了解敌人的机会。 “苏纸盛行,士子之幸。”当看到这篇文章的署名作者时,项梁不由得在心内冷哼一声: “这荀况门下专出暴秦走狗!昔日之李斯,今日之张苍,均是追名逐利之徒罢了! 枉有如此文采,竟为暴秦作论,尔张苍何时能发天下士子之声?真是不当人子!” 也不怪项梁怨念深刻,以至于到了对荀子也恨屋及乌的地步,实在是荀子门生的思想太契合秦朝了。 诸子百家中,没有一个流派敢说自己的学说比法家更符合嬴政的需求。 哪怕是墨家,都要分裂流派为秦,齐,楚三家。(注2虽然最终秦墨帮助嬴政统一了天下 但其治国施政的理念并未被采用,墨家所谓的“兼爱非攻”远不如法家的“法、术、势”能得嬴政青睐。 秦制与法家相辅相成,共同缔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举国践行的思想成果。 日常一番愤愤不平后,项梁接着看了下去,却猛地瞳孔一缩,因为他看见了第三版头条政论的作者——扶苏。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项梁视线中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且每一次,都令项梁深深地感到了威胁。 扶苏的政治声望在不断提高,对于一个此前从未确立过太子的王朝而言,是一个向好的信号。 但对于项梁这种前朝余孽,阴图复国者来说,暴秦后继有人,实在是莫大的厄运。 项梁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严肃,继续看了下去: “曰:近古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 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 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荒唐!当真是荒唐!”项梁心中在怒吼:“孺子安敢,安敢欺之天下之民!” 扶苏的吹捧显然是罔顾事实的,至少像项梁这种六国贵族就绝对不会“虚心而仰上”。 他们巴不得把嬴政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然后食其肉,寝其皮。 项梁只觉这白纸黑字幻化成了一把把长戟利枪,狠狠地扎在了自己心上。 一如当年父亲被秦弩攒(cuan,二声成刺猬的样子。 不过此时的项梁并不如当年的悲痛欲绝,转而成了半是羞恼,半是恐惧。 利刃索命,锐言诛心。 如果邸报一直如此宣传下去,嬴政又后继有人,那复国之梦便真是遥遥无期了。 且不谈如殷通此类多方下注的墙头草会将如何,即便是与自己交往颇密的那些秦吏们,怕是也要重新审视一二了。 “杀了扶苏!”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野草疯长般出现在了项梁的内心,挥之不去。 扶苏的迅速成长让项梁感受到了威胁,他不能允许一个同样强力的政治人物登上帝国皇帝的宝座。 即使扶苏现在还是锋芒不显,但项梁已经无法忍耐了。 如果不趁着扶苏还未完全受到重视之前便扼杀其于萌芽之中 等日后扶苏真正被册立为太子后,便更是天方夜谭了。 呼~,从长计议,此时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探出这老贼的心思来。 项梁强令自己汹涌澎湃的内心冷静下来。 “这长公子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大才,不但通晓工匠之事,连文章政论都有如此水准,项梁佩服。” 注1:史书未记载殷通成为郡守前的事迹,笔者为推动情节发展,假定其为降臣。 注2:“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韩非子·显学》。 第三十一章 月黑风高 项梁对着一旁静静观察的殷通迎合道:“吾观长公子近日似有昔日庄王一鸣惊人之志,殷兄以为如何?” “是极,本以为长公子徒有仁爱虚名,却无治政之能。不想其方领朝中官职,便做下数桩伟绩 老臣也是佩服的紧呐,诚如那孔丘所言之‘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殷通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缓缓说道:“说不得这大秦储君,在陛下心中已是明了了。” 项梁闻言也是颇为赞同,嬴政诸子尽皆碌碌,毫无任事于朝,并无一人显出如何才能 唯有这长公子扶苏,虽然风传其优柔寡断,但如今却是半点显现不出来,只有那政绩斐然。 赞赏归赞赏,项梁却不会因为对扶苏的欣赏作罢复国梦,反而更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殷兄,这大秦长公子若真有一日履极那至尊之位,殷兄此等前朝遗老却未必会被其放于眼中啊!” 项梁还是决定试探试探这老狐狸的风向标是否有所更易。 “项兄说笑了,陛下春秋正盛,待其百年之后老朽即使未随其西去,怕也是垂垂老矣了。 又何曾眼见得到长公子之事呢?再者,怕是再过数年,陛下就要褫(chi,三声夺吾这会稽假守之位了。” 殷通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嬴政之所以还把自己放在会稽假守的位置上,只不过是由于天下刚刚一统,需要仿效那千金市马骨(注1之举罢了。 借助自己在楚地为官多年的经验和威望,安定会稽人心,待其消化一二后便会迫不及待地更换自己 要知道,自己的会稽郡守前,“假”字从未消去,这是赤裸裸的权宜之计。 也是因此,殷通才暗中襄助项梁,期待着有一天或许能够有所改变,甚至更上一层楼。 在历史上,殷通的确在嬴政死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良机,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自己一直奉为座上宾,屡次施加恩惠的项梁叔侄,当即就在自己宴请他们的酒席上剁了自己脑袋 估计殷通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才终于悔恨于自己所做的决定。只是,太迟了。 迟到让殷通自己死不瞑目。 项梁闻得殷通此言却是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这老贼,总算是没有轻易弃注于吾。 不过时至今日却仍取舍不定,两方下注,真真是自有取死之道!” 殷通却毫无察觉,仍在自顾言道:“这邸报初刊,只是送于朝内三公九卿与诸郡郡守监事 但陛下已有将其如苏纸一般广行朝中,意图使朝内上下官吏,凡识文断字者,均人手一报,以求政令通行无误。 只是受困于苏纸方行,产量不足;邸报又三日一期,人力传抄难度过大方才罢休。 不过假以时日,邸报必将呈于这大秦衙署内上下官吏之手,老夫却也不好再有所作为了。 项兄还是要慎之又慎,亦宜自谋啊!” 项梁听明白了其中的暗示,以后嬴政的命令必定会随着邸报的通行而确凿无误地传到每一个中下层官吏手中。 殷通这会稽假守的最终解释权可就不那么有力了。 特别是在庇佑自己这些乱臣贼子方面,这是提醒自己多多注意。 心中虽然冷笑殷通的怂包,面上却毫无讥笑之色,摆出一副恭敬受教的姿态: “多谢殷兄提醒,项梁定当约束好府内中人。” “如此甚好,甚好啊~”殷通抚须而笑: “既如此,今日也无他事,项兄还是早些回府歇息的好。” 说罢便端起茶杯,轻轻啜饮起来,项梁知道,这是送客了。 当下恭敬作揖行礼:“多谢殷兄今日教导,项梁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待殷通反应,转身阔步离去。 “粗鄙武夫,真真是不识礼数。” 殷通冷哼一声,继续慢慢品味着口中那苦涩的味道。 郡守府内二人的各怀鬼胎暂且不提,项梁大步回到府中后立刻吩咐贴身仆役: “速去泽中,将桓楚唤来。切记,命桓楚务必夜色漆黑之后前来,万不可让他人窥见。” 仆役领命而去,只留仍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的项梁。 “叔父,又有何等大事,竟须唤得桓楚前来?”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屋中的沉静。 “羽儿?尔怎的在吾书房之内?”这突兀的声音正是项羽所发。 “叔父,已是黄昏之后了,吾来此照例学习兵书啊?” 项羽的身影从屋内屏风之后显现出来。 “吾还未及发声,便见得叔父神色匆匆地将卞直召来,吩咐去寻桓楚,只得于此静候。” 卞直就是刚才被项梁召来的贴身仆役,作为奴产子(注2,自小便被养在项氏一族家中,项羽对其很是熟悉。 “无事,尔不须关心此事,且学兵书。”项梁并不想让年岁尚浅的项羽知道自己意欲何为。 他现在正是少年心性,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言行,特别是在有关秦朝统治者的事情上。 “诺”项羽俯首听命,拿起一卷兵书继续翻阅,项梁于一旁假寐歇息。 今天的信息量属实有些过大,项梁要好好梳理一下最近所生之事的脉络与影响。 半圆的月亮掩于乌云之下,黑暗之中的烛火格外显眼。 “夜深之时,不知哪位老友大驾光临?”项梁静坐在案前,对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镇定发问。 “吱~”令人牙酸的推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尽管来人已经尽力放轻手下动作,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依旧十分明显。 “末将桓楚,奉将军之命深夜前来,还望将军恕罪!” 一名虬(qiu,二声髯大汉双膝跪地,向着项梁行礼。 “快快起来”项梁将身上所披大衣甩至身后,迅速下榻将这虬髯大汉扶起。 “不知将军召吾前来何事,是准备起事否?” 虬髯大汉,或者说桓楚,双目灼灼,紧紧盯着这个自己的老上司。 自己流亡那么多年,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桓楚心内激荡不已 不错,这虬髯大汉正是被秦廷追索多年的楚将,桓楚。 桓楚乃昔日楚国军中项梁手下大将,项燕兵败身死后,他拼死护送项梁冲破重重围堵,逃出生天。 之后项梁托庇于殷通得以在会稽积蓄力量,桓楚却因毫无价值被殷通不闻不问,只得逃亡于山泽之中。 这也是项梁深恨殷通的原因之一。 注1:战国时,燕昭王之臣郭隗所谏。注2:奴产子,古代奴婢所生之子。 第三十二章 除之后快 但藏匿于山泽中的桓楚今日却见到了一位熟人,一位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其梦中的熟人,卞直。 卞直带着项梁的意志而来,告知桓楚今夜去往项梁府邸。 复仇心切的桓楚大喜过望,认为项梁深夜召己回归定是准备起事。 若不是卞直三番五次强调,项梁严令必须在半夜三更之时方能入得府邸。 桓楚早就在卞直说完的那一刻直奔项梁而来了。 饶是如此,桓楚那风雷激荡的内心也并未平息一二,辗转反侧至深夜后直奔项府。 但项梁的话语像盆冷水直直浇灭了桓楚那心间的火热: “非也,嬴政方行一统,秦军正是锋锐难当之时,安有起事之机?” 项梁摇头叹息。 “那将军为何深夜唤吾来此,除却起事,又有何事能令将军如此心忧?” 桓楚大失所望,但还是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问道。 项梁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汝可知扶苏之名?” “扶苏,莫不是那伪秦之长公子否?倒是略有耳闻。”桓楚讶异: “只是听说其徒有所谓宽宏之名,不过年方二十的孺子罢了,将军为何提起?” “桓楚,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注1这扶苏,虽年仅二十。却在短短数月之间成就数件大事,实乃心腹之患。” 项梁一脸严肃。 桓楚却是一脸讶异,逃亡山泽多年的他根本无法接触到这些政治信息。 因此对项梁如此重视扶苏感到很是惊奇: “不知这扶苏究竟有何功绩,令将军如此忌惮?” 项梁转身将案上苏纸拿起,庄而重之地将其递给下首的桓楚: “汝姑且一观,便知吾所言非虚。” 桓楚不解其意,伸手接过。只觉入手一阵轻盈,再一细看,其上竟有楚国之文赫然浮现。 不由震惊抬首望向项梁,项梁早已预料,轻轻颔首: “此物便是那扶苏所制,命名为苏纸。” 昨日项梁回府后又觉不妥,再次折返郡守府中面见殷通道歉,并亲自以楚文手抄了一份邸报带回府中。 便是桓楚此时看到的这一份。 桓楚似乎有点明白项梁为什么对扶苏这么重视了,但还是不解其的忌惮之情。 却也不好继续发问,只得看向手中那所谓“苏纸”的楚字所书内容,越读眼中的震惊之色愈加浓郁。 直至阅览完毕,脸上的震惊之色始终挥之不去: “将军莫非这‘大秦邸报’也是那扶苏一力促成?” “正是如此。桓楚,汝所言不错,这所谓‘大秦邸报’从提出设想直至最终成文,其间所有流程都是那扶苏一力主导。 除此之外,这大秦长公子还率先于朝堂之上拥立郡县,提出迁徙旧贵于骊山之议 桩桩件件,尔也应于邸报之上明晓,吾便不再赘言了。 汝觉得,吾方才所言扶苏为吾心腹之患,可有夸大之举?” 项梁一脸忧愁,对着桓楚长叹一声。 “将军所言非虚,便是末将一介武夫,也能感觉出这扶苏所蕴巨大潜能。 更毋论其还有着伪秦长公子的政治身份 此等天赋之人又有嫡长身份,将来取嬴政而代之的可能甚大,将军称一声心腹之患毫不为过。” 桓楚心有戚戚。 “是极,此人不除,吾心难安呐。”项梁一副深以为患的神情,不断叹息。 “将军!末将愿往咸阳诛杀此獠,为将军复楚大业除掉这枚绊脚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桓楚哪里还不知晓项梁把自己深夜召来是何用意? 当下坚决表态。 “桓楚!汝乃大将之才,本不该令你行这聂政要离之事。 奈何如今吾身边实在是无他人可用。 卞直之辈徒有忠心,却无勇武;门客中人不乏勇武之辈,吾却难以性命相托。 若是将此大凶之事托付于门客之辈,只恐事尚未成便已人尽皆知。 思前想后,竟是只有桓楚一人可担此重任。” 项梁那蒲扇般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桓楚的肩上,一脸纠结地对着桓楚说道。 “将军何须如此作小儿女之态! 桓楚此生得以追随项燕将军已是邀天之幸,又有何奢求? 莫说只是刺杀一孺子,纵使将军遣吾去刺杀那嬴政,末将也万死不辞。” 桓楚一生战于沙场,如今却得逃亡山泽,远离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只落得个野人的模样。 这对一个武将而言,是莫大的悲哀。 更别说此次刺杀的目标还是扶苏,嬴政的长子,那个令桓楚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伪秦君主嫡系血脉。 仅仅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那扶苏鲜血四溅的场景,桓楚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此事虽然极为凶险,但也有一线生机。那扶苏自小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经历过生死间的大恐怖 任其再是天纵奇才,当利刃抵于咽喉之上也是徒劳。且其如今为少府工坊,兼邸报署总编一职,整日往返于此二者之间。 没有了秦宫的严密防护,刺杀之事更为容易,只需探得其行程安排,那扶苏的项上人头便定是吾等囊中之物。” 项梁信心满满,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正如其所言,扶苏为免破绽,远离秦宫避入工坊、邸报二署中 固然能收奇效,但也随之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项梁的计划在仔细筹谋之后确有极大可行之处。 “诸事悉决于将军,筹谋事毕,末将便即刻动身咸阳,仿效先贤,行要离聂政之事!(注2” 桓楚慷慨激昂,一副慨然赴死的模样。 “桓楚休急。刺杀扶苏事小,如何令尔成功后脱逃咸阳才是更为重要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操切。 今日起汝便居于后院,夜深人静之时与吾共商其事,只是要委屈汝作仆役装扮,以避人耳目。” 注1:语出《庄子·天地》:“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注2:要离,春秋时吴国著名刺客,本为屠夫,成功刺杀公子庆忌后留名青史,《吴越春秋·卷四·阖闾内传》所载。 聂政,战国时魏国著名刺客,杀人避仇而逃至齐国,以屠宰为业。后受严仲子恩惠成功刺杀侠累,事迹见于《史记》。 很有意思的是,古代刺客大多都曾以屠为业,说明这个职业可能适合刺客练手。 第三十三章 少年豪情 不等项梁继续安抚桓楚完毕,一声大喝传入屋内密谋二者耳中。 “吾与桓将军同往咸阳,共诛狗贼扶苏!” 房门被由外而内暴力破开,一个布满杀意的青涩脸庞出现在了项梁与桓楚眼中,正是项羽。 先前项梁命令卞直去寻桓楚时,项羽无意间也一道听闻 虽然项羽并未与桓楚熟识,但也知晓是一位死忠项氏一族,死忠于楚国的壮士。 只是受秦通缉不得不逃于山泽之中,却一直同项梁保留着紧密联系。 正是由于桓楚的特殊地位,项羽才深刻地明白叔父一定瞒着自己一件大事。 否则根本不会动用桓楚这枚深藏水下的暗棋。 但当其向项梁发问为何要召回桓楚时,项梁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在项梁回避项羽发问时,项羽并未有做纠缠。 却是早已在心中默默决定,苦守一夜,决心以自己的方式获取情报。 方才项梁与桓楚二人密谋之前,项羽便早已藏在屋檐之上许久了。 也就是此时乃仲夏时节,若是数九寒冬之时,项羽纵有雄健体魄也是难禁寒风吹拂。 项羽的努力获得了回报,他成功地知道了自己想了解的一切。 “竖子尔敢!半夜三更不眠,竟偷听吾之图谋,胆量仗何人之势?” 项梁被撞破图谋,心中自是又惊又怒。 若不是看见这贼子是项羽,腰间宝剑说不得已经于今晚饱饮鲜血了。 一旁的桓楚更是早就双手按在了腰间所藏匕首之上。 脸上全是择人而噬的凶残神情,闻得项梁所言方才杀意稍缓。 “小侄从不屑于仗他人之势,一身肝胆俱是生而有之,所言也皆是发自肺腑。 叔父,桓将军!请令项羽一道前往咸阳,诛杀扶苏。” 项羽眼中战意熊熊燃烧,似是已经杀至咸阳,取扶苏项上首级而走。 “胡闹!扶苏贼子是黄口孺子,尔年方十二又是何少年? 竟敢如此狂言?秦舞阳闹事杀人时年方十三,泰然自若。 面对那嬴政时却是色变震恐,不敢出一言以复,尔莫不是欲令桓将军也成那荆轲之恨?” 项梁情知项羽一向富有主见,凡是认定之事绝难更改。 因此虽然怒气上涌,但还是强自压抑住冲动对项羽晓之以理 力求从一开始便打消项羽的痴心妄想。 一旁的桓楚却是面上一黑,内心腹诽: “尔教育自家子弟情理之中,但为何要将吾欲行之事比作荆轲旧事? 未免有些过于不祥罢!” 项梁真是被项羽的话冲昏了脑袋,一言既出之后便也心道不妙 自己竟然以荆轲类比,端是晦气。 连桓楚方才都是只言刺杀功成的聂政要离,哪怕二者最后难逃一死,但终究是完成任务了。 但此言已出,再行解释反倒显得问心有愧,还不如就此糊弄过去。 更别说,这还有个倔骨头项羽没说服呢。 桓楚怎么说也已经搞定了,一番推心置腹后问题并不是很大。 因此项梁只是看着项羽那双重瞳,意图从中寻觅到动摇之色。 奈何项羽实在是个对着南墙撞到底的性子,项梁的话根本是白费。 “叔父,那秦舞阳闹市杀人只不过一普通黔首,自是泰然自若。 而那嬴政终究一国之主,掌生杀大权,秦舞阳见之色变,是恃强凌弱而已。 小侄虽然不才,一身肝胆却是天地可鉴,决计不会如那秦舞阳一般败坏大计。 叔父日后还是休要将吾与那废人相提并论,是在羞辱于吾。”项羽自负言道。 项梁却是不依。自己膝下无子(注1,一直以来都将项羽视如己出。 按照项氏一族少族长的标准来培养项羽。 项羽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有扛(gang,一声鼎之力,胆识谋略更是不缺。 只是性情浮躁,必须有人压制,打磨日久后方能成就璞玉。 本来为了刺杀扶苏,要动用桓楚这枚棋子就已经令项梁心痛不已了。 无论真心如何,项梁对桓楚的定位确实是将才,以待将来领军之用。 如今却要以刺客之身,去行那匹夫之事,实在是下下之策。 虽然项梁口头上说着从长计议,力求桓楚能够在事成之后成功脱离。 但二人也都明白,这只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事情,实际概率微乎其微。 真以为秦军秦吏秦制是一套精美的摆设之物么? 而今被项梁视作接班人的项羽竟也要掺和其中,这是项梁绝对无法接受的。 当下也不管项羽如何坚决,径直下了禁足令: “无论如何,尔是绝无可能往咸阳一行的。 恰巧那殷通也暗示吾要多加管制府内众人。 从明日开始,汝便不得再迈出府邸大门半步,自会有人看管。” 项梁大袖一挥,直接给项羽下了最后通牒。 “叔父”项羽仍欲再言。 “休要多言,速速滚回尔房中歇息,若敢有违吾令,自此便无需再称吾叔父了!” 桓楚也在一旁帮腔:“少公子,还是休要胡闹了。 刺杀一事可不是仅凭一腔豪情壮志便能实现 少公子不肯与那秦舞阳相提并论,但又怎知那秦舞阳出发刺秦前不是如少公子一般豪言壮语? 吾桓楚世受国恩,项氏一族的栽培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正是吾桓楚以死报之的机会,少公子便莫要与吾相争了。” “休得胡言,桓楚,若是部署得当,未必没有死里逃生的希望。” 一旁的项梁忍不住打断。 “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桓楚若无必死之心,此行必然失败。 将军只需尽力筹谋,桓楚已是感恩不尽,便休要管吾心中所想了也。” 项羽听着两位长者的告诫,却仍心有不忿。 只不过项梁的话已经到了绝无回圜(huan,二声余地的地步,再行争辩也是徒劳,便默默转身离去了。 桓楚望着项羽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叹道: “少公子年少壮志,将来必成大器,只是恐其今夜心中并不服气,将军还是须多加看顾啊。” “无妨,少年心性罢了。 一无万全筹谋,二无马车战马,他项羽纵使再有壮志也只能空酬。 无有族内支撑,他连进入咸阳的验传都无从得取。” 项梁不以为意。 “更何况,明日起卞直便不会离开其十步之外,大可无虑。” 注1:史书对项梁子嗣并无记载,笔者为推动情节发展假设为无子。 第三十四章 难有抉择 “但愿如此。” 桓楚在见识了今晚项羽的所作所为后,总觉得项梁有些过于自信了。 这项氏一族的少公子,真就如此作罢了? “休要再提这孺子,天色已深,还是快快歇息吧。” 项梁自是明白项羽不会甘心放弃,但他更自信于自己对项府的掌控力。 项羽再有能耐,毕竟只是年岁只有十二,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是夜,项梁与桓楚抵足而眠,次日项府中便在无声无息间多了一个名为张楚的仆役。 此时的扶苏还不知道除了西楚霸王外,自己又上了两个人的必杀名单,并且是仔细筹谋,坚决行动的具体行动。 无知无畏的扶苏还在咸阳城中惬意地享受着邸报所带来的第一波红利。 邸报的成功发行使如今的咸阳城内掀起了一股热烈风潮,人人皆以阅过一份邸报为荣,将其作为地位的象征。 看似有些荒唐,实则却是必然。 扶苏当时发行时便明确规定一开始只发给高级官吏,之后再慢慢扩展到中下层官吏。 最终使得整个官僚系统都能做到人手一报,届时才是邸报真正发挥效用的时候。 这就导致此时的邸报只流通在极少数人手中,虽然已经发行了两期,但能有资格阅览的还是少数。 加之新兴事物的新鲜感,那些贵族卿大夫们很容易就将邸报追捧起来。 而扶苏作为邸报首刊三版头条的政论作者,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出现在了这些有资格阅览邸报的达官贵人视线中。 凡是阅读过这首刊邸报的贵人们,无一不对扶苏在大秦长公子的政治身份之外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优秀的政论者。 这正是扶苏通过邸报欲要达到的目的,将自己在政治一道的能力逐步展现出来。 而不是让世人固化脑海中对自己的能工善造的形象。 要知道,文书写作能力是成为秦吏的必考科目。 那些在秦代学室中学习为吏之道的学子们,整日埋头苦读的一项就是文书写作,不成不足以为秦吏。 扶苏能写出如此千古雄文,自然会大大提高在这些人心目中的评级,这便是一种提升政治声望的方式。 随着邸报发行范围的不断扩大,扶苏的政治影响力也会不断潜移默化地提升。 “假以时日,世人皆知总编之名矣。”匡当对着坐在独立办公室内的扶苏一顿吹捧 扶苏却不领情:“诸如此类之语,尔自五日前邸报发出之后便整日重复,本官的耳朵都已生茧!” “下官均乃肺腑之言,尺泽之鲵何尝得见江海之大?(注1有幸得遇公子之后,下官方才晓得何为生而知之者。” 匡当还真不是乱吹,他活这么多年真没有见过像扶苏如此全能的人。 那些公子王孙大多都是碌碌之辈,莫说成一二大事,能够守成便是堪堪吃力。 即使有一二杰出之辈,也多是工于心计,而少政论之才,更毋论匠造之能了。 该说不说,匡当这马屁还真是拍到扶苏心上了,扶苏面上驳斥,内心却是相当受用。 自己费那么大劲搞这些东西,还不是为了扬名养望,让世人都知道这大秦长公子扶苏是个才德兼备的人物 进而谋取那至高之位,改变这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短命的命运么。 虽说这匡当并不是什么清流高雅之士,只是一个小小浊吏。 但能真正折服这一浊吏,令其心服口服地拍出马屁来,却也是要真本事的。 “本官还要再细细斟酌一二这第三期大秦邸报,尔还是快快离去,休要扰吾。” 如今已是六月初六,第三期邸报已经审阅手抄完毕,只待明日发行。 而扶苏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支开匡当,自己一个人享受摸鱼的感觉。 匡当自然也是识趣,连连告罪而去。 “邸报的成功推行只是一个开端,虽然可以循序渐进地提升我的政治影响力,但终究还是太慢了。 秦代讲究一个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注2 再是家世显赫的将门望族,都要有拿的出手的成绩方能封爵拜官。 即使是蒙恬、王贲这样的将二代将三代,也都是在战场上用实力证明自己之后 才得以有今日之势位,虽然没有家世的影响他们也不可能轻易地领军一方 但这个时代毕竟离春秋战国方去未远,世卿世禄还是很有市场。 就连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都还要有十年之久才能响彻于华夏之土。 却是也无可厚非。”扶苏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也不应该急,但是却不得不急。 “罢了,谁让当初我自己选的是少府工坊呢? 倘若去的是廷尉或者郎中令手下,倒是可以一试。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当日选择暂避锋芒之时,也不是没有想到今日的尴尬境遇。 还是继续苟着吧,慢慢来,有的是机会。”扶苏终究是不想冒险。 “罢了,还是放任自流吧,当日其选择入职少府时便未强求。 难不成今日一篇政论便要强自移其于他处?且再观察一二。” 章台宫内,嬴政看着眼前的邸报也在沉思。 “蒙毅,吾观长公子,如今竟大有昔日楚庄王之势。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吾汝作何想?” 昔日在朝会之上率先表态支持扶苏的蒙恬正对着一旁的蒙毅问道 “兄长所言甚是。 这长公子年方弱冠,已是成就数件大事,吾观陛下也甚是青睐。 或许储君之事,陛下心中将有所明,或可提前交好。” 蒙毅的想法却更是大胆。 “速速作罢此想,陛下春秋正盛,又如何会行此之事? 再者,外臣与内宫之人结交,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蒙家三代累功,已是居高不下,尔是怕吾等还不够树大招风么? 若不是陛下有容人之量,有吞吐寰宇之志,方才允吾等如此地位 但吾辈万万不可心存侥幸,去行那自寻死路之事!” 蒙恬对着自己这个颇受陛下信重的弟弟,一脸严肃。 注1:语出战国楚·宋玉《对楚王问》:“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指代见识短浅。 注2:语出《韩非子·显学》:“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第三十五章 各方心思 蒙毅却有不服:“吾之意图仅是示好一二,又无投靠之举,又有何妨? 兄长也知蒙家已是累世高功,若陛下百年之后,新君欲以蒙氏立威。 吾等又当如何自处?若无从龙之功,蒙氏一族断不可能再保今日之势。 孔丘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吾等? 若不早做筹谋,怕是迟早成那功高盖主之势,安能有所善终?” 蒙毅又岂能不知蒙恬所言道理? 作为上卿,备受嬴政宠信的他甚至能够与嬴政同乘一车出游,对始皇帝的心思揣摩远胜蒙恬。 正是如此,蒙毅才能敏锐地察觉到嬴政心中越来越倾向于扶苏的迹象。 打算早做谋划,只是蒙恬作为领军大将,天然有着对宫内之人的保守倾向,令蒙毅无可奈何。 “不必多言。除非陛下下令,将长公子送来军中供职。 不然吾是决计不会与长公子牵扯过深的。 昔日于朝堂之上支持长公子,是因长公子所献之策确为良方,绝无籍此示好之意。 吾心昭昭,陛下自明,天地自鉴!尔如何做吾难以干涉,但休要再来烦扰。” 蒙恬是坚决地要当个孤臣,怎么也不肯挺自家弟弟的,说罢转身离去。 只留蒙毅于原地空自叹息:“迂腐之极! 不见那冯劫身为御史大夫,高居三公之位都早早伏有一手? 陛下又可曾降罪不喜与彼辈?他为何不怕陛下疑虑? 陛下雄才大略,又怎会与自己长子勾心斗角? 长公子再是如何天纵之才,又如何能及当年君上? 难怪征战数十年还只是一个内史!端是不顺大势。 也罢,尔不为蒙氏一族早做绸缪,便让吾来行此之事。” 内心却是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做到毫不刻意地示好扶苏。 而这咸阳城中,像蒙毅一般聪明的人数不胜数。 只是这些聪明人,心思各异。有像蒙毅一样当机立断决定提前交好的,也就一定有错失良机感到挫败的。 李斯现在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有些许遗憾,又有些许挫败。 “不想昔日温良之公子竟有如此雷厉风行之手段。 远非其昔日所崇儒家之意,倒是有着些许法家之风。” 李斯对着敖休感慨:“莫不是真看错一回? 昔日只觉长公子亲近儒学,于吾等多有厌弃之意,便无有亲近之举。 思之陛下绝不会青睐于长公子此等欲图更制换法之辈。 如今方觉长公子一改向日妇人之仁,以功利为追,与吾却是不谋而合。 陛下更是青睐有加,诸公子之间最为有所作为。 又是嫡长身份,前景大好啊!” 李斯言语之间颇有悔意,却也夹杂着些许不可置信。 要知道,李斯站队一向是既快又准。 无论是从当初一开始离楚奔秦,还是弃吕不韦而效忠嬴政 李斯都能在最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如此方才一路升至九卿高位,任于廷尉之职。 更是最得嬴政信重,颇有拜相之风传闻,只待那王绾告归(注1便是。 但在这个最为关键的储君之位上,自己竟是看错了人? 早早便失了先机,连那冯劫都爬在自己头上了。 “虽是失之先机,却也无需多虑。陛下正是宏图大志之时,断不会早立储君之位。 这长公子虽有奇才迭出,却未现出治政之能。 陛下定会多加考量,主人何须急于一时? 再者,即便长公子得成储君之位乃至于陛下百年之后登基 主人作为陛下的股肱之臣,足以为新君仰仗 再是不济也能谋得一善终之位,当无大忧。” 敖休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略有挫败的李斯。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于吾而言,告归放权便与杀吾无异。 昔年在楚国为小吏之时,吾见厕鼠仓鼠之别后便明了: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所以吾千里迢迢而来 若是日后再无今日之权势,也不过为人鱼肉而已。” 敖休自知自己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当下缄口不言。 李斯长叹数声而去。 除却惋惜遗憾者,更有憎恶痛恨者。 “长公子”中车府令赵高手中紧紧攥着邸报,心中沉郁无限:“为何,为何汝要如此成才? 安稳做一贤良君子,去寻尔推崇的圣人之道岂不美哉?为何要有这权欲之心?为何要行此法家之事? 为何要阻我大计!” “先生,吾今日所习之事,业已悉数完成,吾是否能出宫游览一二?”胡亥蹦蹦跳跳地跑来赵高面前。 眼见着眼前天真烂漫的稚子,赵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既然学业已成,那便自由自在了。 不过,微臣听闻,最近陛下对长公子勤于政事很是赞赏,大加夸赞其所成邸报。却是有些不满于小公子终日游玩了” “竟有此事!那吾,吾不出宫了可吾也无甚奇思妙想能如长兄一般,又怎能博取父皇欢心?” 胡亥一听自己老爹可能不喜欢自己了,当时就慌了。 “此事甚易,陛下终日忙于案牍,毫无休息之机。小公子只要去觐见陛下,为其捶背松肩,以尽孝心 陛下自然会明了小公子的真心实意,也可有一二休息之机,岂不是一举两得?”赵高缓缓诱导。 “先生果然足智多谋,吾这就去寻父皇!”胡亥听了赵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决定马上去找自家老爹尽孝心。 “小公子且慢,微臣仍有一言,只是事涉长公子,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高面露为难之色。 “事关大兄?无妨,先生只管畅言,大兄一向温和,断不会降罪于尔。”胡亥却是不明赵高话中之意。 “既如此,微臣便斗胆一言。这长公子上回明明应允小公子不再操持这些奇技淫巧,转头却又将这大秦邸报制出 陛下刚刚下令,小公子日后课业必须再添一阅览邸报之事,还要每期作感成文交于陛下。 这长公子一日不停这创举之事,小公子便一日不得安宁啊!”赵高状似无意地提醒胡亥。 “大兄竟如此害吾!吾要向父皇诉苦!”到底是孩子心性,胡亥登时就要兴师问罪。 “万万不可!小公子,长公子也是一片善意,欲令小公子增长见闻,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断无收回成命之理 小公子此去也是徒劳,反倒见恶于陛下。” “哼!大兄应吾之事竟食言而肥,端是可恼。”胡亥瘪起了小嘴。 注1:古代官员告老还乡或请假回家,“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 第三十六章 悠然自得 看着闷闷不乐又无计可施的胡亥,一丝不为人知的笑容悄然浮现于赵高脸上,转瞬即逝。 “小公子,还是去探望陛下一二,若是陛下一喜,说不得便能免去此事。 只是小公子万万不可刻意提及此事,全凭陛下裁断。” “先生所言甚是,吾这便去寻父皇。”胡亥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当下便转身小跑往章台宫而去。 望着胡亥远远离去的幼小身影,赵高眼中充满了养成的快感,直至视线之极再无胡亥,赵高才收回目光。 任凭咸阳城内人心如何风云激荡,扶苏却只在邸报署内怡然自乐,至于工坊,扶苏已经是许久未去了。 当然,由于这个时代娱乐方式的匮乏和扶苏长公子身份的限制,所谓的娱乐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睡大觉。 一觉睡至辰时(7~9点之末,扶苏这才施施然地从床上爬起。 “这才是人生呐,前世天天起个大早神志不清地爬去上课上班,都是些什么鬼日子啊?” 扶苏长舒了一个懒腰,半是感慨半是怀念。 坐拥独立办公室的扶苏完全可以将生活与工作相结合起来,特别是总编室作为邸报署重地的情况下 “闲人免进,要事敲门”八个大字赫然挂在屋外两侧,为总编大人的清梦奠定了良好的睡眠条件。 除却每次必经的半日终审流程,扶苏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一个无所事事的情况,自主权极大。 秦代运行时日已久的官僚体制足以令邸报署在扶苏缺席的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毫无大碍。 吃过早饭又洗漱完毕后,扶苏静极思动,决定找个地方转转。 皇宫是肯定去不得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从里面跑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去?更何况还有郑夫人那关怀备至的情况要应付。 邸报署和工坊也都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如此看来,就只有咸阳城内值得自己一去了。 话说来到这方时空这么久,还没有真正熟悉过这座千年前的古都,只是偏安一隅,雾里看花罢了。 一念及此,扶苏也不再摸鱼,转而去寻匡当,准备让他陪自己游览一二。 “下官实在是难以抽身呐,主编还请另寻他人去吧。”一脸愁容的官大夫阁下对着扶苏诉苦。 扶苏能够如此清闲,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把很多不甚紧要的任务都抛给了匡当这个秘书。 不过这也就导致匡当现在根本抽不开身,去陪扶苏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少爷。 如果匡当能穿越到能够学习影分身的世界,他一定会勤学苦练,回来游刃有余地工作。 不管怎么说,悠闲的大秦长公子是暂时找不到人陪着逛街了。 即便是一向最为清贵的张苍如今也在御史府供职,一会还要回来邸报署继续审稿,也指望不上。 扶苏这才惊觉自己来此世后除张苍、匡当以外后竟无一二知交,连个能一起压马路的人都没有。 不由得产生些许感叹:“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为了能逆转这大秦的命运,我真是操碎了心呐,何人能知我心?何人能知我心呐!” 言语之间却是登上了专属于自己的宫廷马车,向着咸阳城中心去了。 “绿豆,上好的绿豆,贵人,买些吧!”“粗布,手织的粗布,只要粟米来换”“新织的夏衣,轻薄透气,只要六十钱” 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咸阳城内的集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作为当今天下第一大繁华的大城,咸阳的集市也是冠绝天下。无论是出售粮食的商贩,还是售卖自家织物的小农 都在尽力吆喝,以期获得更多的顾客。集市上售卖最多的便是粗布葛衣,古代男耕女织的生产方式下 粮食和布匹始终是商品流通的大头。而此时正值酷暑,粮食尚未丰收,集市之上自然是以织物为最 不过也有很多其他的日常生活用品,诸如耒(lei,三声、镰等农业用具;陶器、漆器等贮藏用物;不一而足。 扶苏就在这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下了马车,若是想要细细体会这千年前的风土人情,没有一处比集市更为适合。 当然,那带有宫廷标志的皇家马车是早早停在了远处,扶苏并不想自己的身份在这集市召来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秦代的集市是有专门官吏管辖的,集市之中设有市亭,若是交易双方有了争议,抑或者是有商家坑害消费者 这公元前的执法者们可就要摩拳擦掌了。 不过这样的概率并不高,秦代集市对于入市商贩的要求还是蛮高的,必须有专门的证件和与之相应的货物 才能进入集市贩卖,更是有着严格时限规定,从清晨到傍晚,绝对不会多给商贩们多一刻叫卖的余地。 如今邸报也发了好几期了,虽说这集市中的官吏都是中下层,远没有到能够接触邸报的阶段,但保不齐谁家的七大姑八大舅 就在哪个高官府内当差,因此扶苏还是喜欢低调行事。毕竟,现在也还是上班时间,被人发现摸鱼总是不好的。 扶苏进入集市后左看看右看看,挑挑拣拣,硬是啥都没买。 这也没办法,这民间集市之物又如何比的上宫中所用贡品?就像天天用惯了智能手机的年轻人实在接受不了老年机 因此扶苏空溜了一大圈,手上却还是空空如也,倒是嘴里多了些集市特有的小吃。 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卫心中也是无语,自家这公子哥也不知道是图的什么事,来了集市就是逛,就是不买。 明明长公子是天下间第一不差钱的主,掏钱时却总是扣扣搜搜,老要跟那商贩讨价还价一番才肯作罢 明明这集市上的商品都有明文规定的价格,长公子却总是要亲自尝试后才肯罢休,哪有一点皇室子弟的风范 倒像是贫寒出身的良家子一般 当然,这种话他们是不敢明面上说出来的,只能在心中暗暗感慨,长公子离了皇宫之后,越发简朴了。 扶苏若是知道这两名侍卫心中所想,只会嗤然一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我念书时候为了玩的爽可没少到处打工 能省一点是一点,集中起来干大事。”虽然成了大秦长公子扶苏,也逐渐模仿到了原身的风格,但这种骨子里带出来的习惯还是一时改不掉的 第三十七章 坊间传言 扶苏这次白龙鱼服没有相熟之人跟着,就只好带了从皇宫中带出的两名侍卫,一个叫丹,一个叫惊。 二者都是在皇宫中被自小养大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只知道效忠始皇帝陛下,效忠长公子。 扶苏一般出门是不喜欢带着他俩的,因为他俩实在太显眼了。 丹身高九尺,体形魁梧硕大,一副肌肉男的样子;惊虽然没有丹的身材那么夸张,却也身高八尺有余 脸上更是一副时刻观察四周的情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保护自己前面这位贵人的。 但这实在是没办法了,即使这两个侍卫身上常年习武养成的气质再突出,也得带上,不然回去时候连提东西的人都没有。 虽然目前来看扶苏也没什么好买的东西给他们提。 时至正午,大汗淋漓的一行三人耐不住这夏日的酷暑,寻了间食肆歇脚,准备填填独自再继续逛街。 丹和惊两人选定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又用衣服擦拭数次后才将扶苏引入座中,令一旁侍立的店小二 以及周边较近的食客们都是频频侧目打量,待看到扶苏那白皙的皮肤和自信的神态,更是在心中纷纷猜测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毕竟这可是咸阳城,天子脚下,一板砖砸下去都不知道能倒多少在朝内当官的。 扶苏此时的神情却是一脸无奈,真是受够这哼哈二将了。 自己只不过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大家相处,怎么就这么难呢?到哪都一副天下老子最大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权有势。 虽然从地位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但扶苏真的很无奈。 所幸这市集内的食客也都多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见多识广,虽然初见扶苏一行人时都在心内暗暗揣摩 但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毕竟这正主在这也不好讨论,旁边那俩膀大腰圆的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当下便各自转首,继续自己天南海北的八卦了。 扶苏脸上尴尬的神情这才有所舒缓,狠狠瞪了丹、惊二人一眼后才入座点菜。 随手点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菜品,扶苏就把点菜的权力交给了丹、惊二人,这俩才是吃东西的大户。 而扶苏的注意力么,很快被前桌食客的高谈阔论给吸引住了。 “汝等可知,这苏纸为何物?”一名衣着较为光鲜的食客神神秘秘地向一同饮酒的三人问道。 “哼,刁三,何人不知尔有一远方亲戚于工坊中任职工匠?”一名满脸横肉的同桌之人却是不满其故作神秘: “休要吊乃公胃口,速速说来,不说便罢!” 那名为刁三的食客被人如此打断,却也不恼。这些贩夫走卒走南闯北,早就磨炼出了一副千锤百炼的厚脸皮 更别说刁三此时巴不得有人接话,彰显自己的信息灵通,当下笑嘻嘻地说道: “朱鄙,莫非屠户都得如尔一般难于思索,只知杀生之事才能得成?尔父尔母起的名字还真是得当,粗鄙一个。” 那被称作朱鄙的屠户一脸恼怒,却是不再反驳。先秦时期,能有个姓就不错了,说明其不是一般的黔首 至少祖上还是荣光过一些时候的,朱鄙从小也经常以此引以为豪。但随着自己做了屠户,来这集市之中谋生 知道自己名字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地都品出了味道,好像这名字是有那么点可笑。 但毕竟是自己爹妈给的,朱鄙也不好如何发作,更何况秦朝对私斗的处罚相当之重,朱鄙可不想以身试法。 只得粗声粗气地对着刁三说道:“乃公如何名姓,用不着尔来管,说个传言也如此啰嗦,尔究竟知是不知?” 朱鄙一言正戳刁三痛处,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便是有个能攀得上一点亲戚边的长辈在工坊当工匠。 虽然工匠和商人都是贱籍,但人家好歹有个官方的身份,怎么说也是个吃官家饭的,又因为地位不低经常透露些消息给刁三 这才让刁三能在这集市中做起点生意来,因此,刁三决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消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因为这是在打他的脸,断他在集市中生存的活路。 当下便直言道:“尔听好了,这苏纸便是吾长辈亲手制成,得蒙当今长公子亲自指点,用以代之竹简。 陛下早已颁布诏令,先于衙署之内推行,如今已颇有成效。不久之后便通行全国,全面代替竹简! 这苏纸质地轻薄,字迹却更为清晰,较之竹简胜出何止数倍!吾家长者还有幸亲自得长公子教导,一睹尊容!” 刁三说罢便扬起了下巴,静静欣赏这案上土鳖们惊呆了的表情,这让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胜利,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特别是那朱鄙,满脸的横肉都扭曲在了一起,呈现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也不怪他们孤陋寡闻,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就是如此缓慢。 虽然嬴政早已明诏要将苏纸并行全国,又在邸报之上大书特书,但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相对于全国民众来说还是极少数 很难有什么著名的知名度,特别是苏纸现在还没在全国衙署内通行完毕,即使有着工匠作坊的昼夜赶工 但衙署这类地方对苏纸的消耗量还是实在远超想象,特别又搞出来邸报这个东西,工坊的造纸压力就更是巨大。 待到苏纸全面推行到举国上下,起码也要到一年之后了。 这就导致并没有多少苏纸的事情流传到民间,只有供职于朝廷衙署之中的或者与此类人物沾亲带故之辈方才有所听闻,就比如这刁三。 眼见众人俱是一副震惊神情,刁三忍不住又秃噜嘴: “吾还听闻,这长公子还创设另一新物,便是由这苏纸制成,名为‘大秦邸报’。据说其上全是律令政论,只在各署长官内流传 无数达官贵人追捧,求其一份而不得,若是吾有幸能得一观,说不得也能籍此谋个小吏当当。” 这就纯属放屁了,秦代对商人的控制非常严格,制定了专门的商籍用于管理,政治上更是备受歧视,入仕做官之路几乎断绝。 君不见,即使是那富甲天下的吕不韦,也要奇货可居于秦异人才得以为相国? 那屠户朱鄙却是道:“长公子,长公子,怎的何事都是长公子主导,难不成他还真是神人转世不成?” 第三十八章 食肆闹剧 刁三却是大言不惭:“朱鄙,尔这屠户竟有一次能猜中真相? 端是不易。吾那长者亲戚曾言,长公子实为真神人也! 昔日造那苏纸之时,长公子亲手尝试,一次便成。 更是亲手将第一张写下‘愿我大秦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登时便有七彩霞光突降于那苏纸之上,连同长公子一道包含在内。 尔说,若长公子不是神人转世,又何以一次便成这造化之物? 又何以天降霞光?长公子不是神人,何人又是? 当时工坊内诸人全部跪伏在地,口称神人,这都是吾长者亲口所言,安能有假?” 同桌众人都是一阵惊叹,纷纷为长公子的神圣和刁三消息的灵通而惊讶。 刁三享受着四周众人的赞叹之情,心中无比舒畅。 好像自己也跟着亲戚沾上了长公子的神圣气息,变得与周遭的贩夫走卒不同起来,高人一等了! 一旁的扶苏也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只是在听到刁三说到那霞光之时,实在是憋不住。 嘴角勾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一旁的丹和惊也是面面相觑,只觉这市井之民实在是有些痴愚。 虽然古代人很相信鬼神,但苏纸制成那天丹和惊都在一旁,根本没有看见什么霞光降于苏纸甚至长公子身上。 倘若真有此事,那早就传遍咸阳城的大街小巷,乃至于声闻全国了,又怎会在这集市之中由一个升斗小民说出? 但一旁的贩夫走卒们可不管这些,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一些神鬼之事,若是还能以此和达官贵人们相连接起来 那便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很快这不大的食肆中便都是讨论当今大秦长公子神迹的声音。 扶苏虽然只觉荒谬,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刘邦还有斩白蛇成帝运的传说,杨坚出生时还紫气尽皆东来充于厅室呢。 不就是古代统治者们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编造出一些天生异象的故事来糊弄老百姓么,这样天然就给自己的统治增添了神圣性。 而这些老百姓们却也是喜闻乐见,毕竟天天干完活也没啥事干,只能互相吹牛了比比谁见多识广了。 自己谈论的话题能和帝王将相这些人沾得上边,那不就能显出自己能耐了么? 直到千年后的现世也有着众多的街头政论大牛,民间科学神人,网络正义超人;在这西元前的世界又如何能断绝呢? 毕竟即使秦法再怎么严苛,也管不到老百姓吹嘘皇族吧? 扶苏眼见这食肆中的话语逐渐都成了对自己的赞叹之音,倒也没了兴趣。 本来出来集市就是为了更多地了解这个时空的百姓生活和娱乐八卦的,如今讲的却全是关于自己的传说 自然也就兴致缺缺了。 刚好小二也把先前点的菜上齐了,扶苏也就不把精力放在四周众人的议论上,而是转而对着案上的食物风卷残云起来。 吃着还招呼一旁侍立的丹、惊二人,让他们也入座一同饮食。 但这个时代的尊卑之分相当明显,自小被养在宫中的二人对于森严的等级敬畏有加,说什么也不肯坐下来吃 坚决表示要等自家长公子吃完后,再端上饭碗拿上筷子去一边轮流站着吃,另一个还要继续护卫扶苏。 扶苏也是无奈:“这万恶的封建主义的乏走狗啊!”但毕竟自己是既得利益者,而且在这个时代也不可能改变这些 也就随他们去了,自顾自地吃着。 食肆的气氛却是越来越热烈,食客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吹嘘着扶苏有多么多么神奇,自己又是怎么拐弯抹角地能沾上那么一点关系 这个说扶苏出生时候就紫气满屋,那个说自己老舅的七大姑的小侄女早早入了宫,还颇得扶苏青睐,说不定何日就一飞冲天了 惊的一旁众人均是纷纷贺喜,没办法,气氛都到这了,总不能出来败坏大家兴致吧? 可真就有那愣头青不信邪,非要站出来跟已经成了共识的食客们较一较真。 “此言大谬!长公子固然才智过人,常有惊世之作而成,但也是肉体凡胎,又如何能与鬼神相比?”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衣,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的黑脸汉子站出来据理力争。 “那黑厮,汝是觉得吾所言非真?那苏纸和邸报皆不是长公子所为,当不得神人之称?”刁三不允许有人质疑自己 特别质疑自己的还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打扮的人。 但刁三只看到了这黑脸汉子的穿着打扮,却没有看见其深邃内秀的眼神;就如同他能看得见扶苏身上的绫罗绸缎,却看不出那万人之上的贵气。 “非也,吾并非不认可兄台所言苏纸、邸报为长公子所成之事实。吾只是认为,所谓紫气东来,彩霞骤降之说 实在荒谬,兄台又未亲眼得见,只是道听途说,又怎好大肆宣扬?更何况,长公子再是如何才智超绝 却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制成这苏纸和邸报,其中定有少府中工匠众人的汗水,还有众多隶臣妾们不知疲倦的劳动。 夸赞长公子才智过人自是无误,可若因道听途说之事便将其与鬼神并称,吾想,便是长公子当面于此也不敢苟同,而是受之有愧。” “嘿!尔这黑厮倒端是有趣,竟敢质疑吾所言非真,是道听途说之语?吾家长辈可是切切实实地供职于少府工坊之中 安能有假?倒是尔,一身农夫打扮,又从何晓得其中内情?只怕尔才是妄加揣测,如此污蔑吾大秦长公子 是何居心?若今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吾便要带你见官了!”刁三拍案而起,对着黑脸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一旁的同行之人也纷纷投来了绝难称得上善意的目光,那屠户朱鄙更是在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黑脸汉子却好似听不出刁三言语中的威胁之意,仍旧试图以理服人:“吾虽为农夫打扮,却并不是真农夫,而是墨家子弟。 吾家师兄便于少府工坊之内供职佐吏,之后更是随长公子调往邸报署,就是那‘大秦邸报’所被创办的衙署 且颇受重用,自然不会有假。吾只是劝诸位尊崇鬼神,莫要将长公子与其相提并论,此乃大不敬。安有诽谤长公子之心?” 第三十九章 似有故人 黑脸汉子解释的口干舌燥,甚至不惜搬出来自己一向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的师兄,只为让这些贩夫走卒们多些对鬼神的敬畏之情 不要胡言乱语,以免招致祸端。但很遗憾,他的苦口婆心并没有换来期望的效果。 刁三一行人完全没有被黑脸汉子说服,反而面色不善地站起来:“乃公看尔是诚心骗人才是,甚么狗屁师兄? 打扮的如同乞儿一般,也敢在此狂言?今日若是不给尔些许教训,尔便不知吾刁三之名!” 说罢便拍案而起,和周边之人一道涌在了这黑脸汉子面前,欲要给这个当众打脸自己的破落户一次难忘的人生经历。 那黑脸汉子却是丝毫不惧,反而还在喋喋不休,嘴里喃喃着什么“明鬼”、“尚贤”、“师兄”之类的 直到朱鄙那砂锅大的拳头带起劲风已经扑面而来,黑脸汉子仍旧没有放弃对其的劝说,只是闭上了眼,准备直面这迎头痛击。 “砰~”想象中的拳肉相交的响声并没有出现,而是一声沉闷的响动。 朱鄙那砂锅大的拳头被人轻易地用手掌阻拦在了半空之中,任凭朱鄙如何涨红了脸,甚至于使出幼儿时吃奶的劲 这拳头也是丝毫不得存进,当下不由叫骂道:“还不快快放开乃公!不然待吾等一拥而上,定然要尔好看!” 丹却只是冷冷一笑,丝毫不把朱鄙的威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莫说朱鄙一桌人只有四五个,便是来上十数个 自己和惊练手也能轻松把这些臭鱼烂虾们打个落花流水。 不错,突然出手截住朱鄙拳头的正是丹,这才让那黑脸汉子没有品尝到朱鄙的老拳滋味。 当然,丹是绝对不会在扶苏没有授意的情况下出手去多管闲事的,他得到了扶苏的眼神示意。 当那朱鄙起身挥拳时,原本静静吃瓜的扶苏便同他们一样站了起来,并且用眼神示意丹保护那黑脸汉子 丹这才出手截住了朱鄙的拳头。 “尔是视商君之法如玩物耶?”扶苏对着那屠户朱鄙说道:“若是尔想被黥(qing,二声为城旦,破尽家财倒是尽可一试!(注1” 朱鄙等人一时被扶苏义正言辞的话语给震慑。 秦法的严苛,丹、惊二人的魁梧身形,都成了扶苏此时的底气和惊醒刁三等人的利器。 方才刁三一行人只是酒酣脑热之际被人挑衅,一时上头欲要维护自身尊严而已,全然将可能出现的后果给抛诸脑后了。 现在既有武力的直接碾压,又有扶苏搬出的秦法压制,刁三等人顿时蔫(nian,一声了下去。 当下也不再提什么“乃公”、“教训”等话了。 扶苏很是满意自己发言所带来的效果,虽然他知道这是建立在丹、惊二人的武力和严苛的秦法基础之上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拥有成就感,能够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也是一种本事。 眼见刁三一行人没了先前的火气,扶苏这才命令丹把朱鄙的手给松开,笑眯眯地说:“集市之中,走南闯北者尽皆是客 又何必因为一二言语之争而伤了和气,乃至于入牢受刑哉?不如给小生一个薄面,将此事揭过。 为表诚意,此时所在食肆者,已有支出均由小生所出,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善!”周遭看客们一阵声如洪雷的叫好声。 这饭吃的,既看见了差点打起来的全武行,又有人买单,这种既有热闹看又有冤大头买账的事去哪寻? 可不能让其反悔了,赶紧答应才是。 刁三一行人此时更是骑虎难下,眼见扶苏这么友好地递过来一个台阶,当下也不在乎自己那是否还存在的尊严薄面 连声称好后收拾了自己东西逃也似地奔出了食肆。 扶苏又向周围看热闹的人拱手行礼:“此间纷争已了,诸位还是各自散去吧。” 其余众人见已经没什么热闹好看,便也就做鸟兽散,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相助,在下端木未,不胜感激!”那黑脸汉子当即对着扶苏俯身行礼,感激涕零。 扶苏听到这浑厚的声音后才扭过头来,转而看向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愣头青端木未。 “方才尔曾有言,尔有一师兄,曾于少府工坊内为一佐吏,又随长公子调任邸报署,所言非虚?” 扶苏之前听到这端木未的话语时心中便有了猜想,这才令丹救了端木未下来,只是还需要确定一二。 “回恩公,端木未所言句句属实,这苏纸与邸报之事,均为师兄所传,不然端木未也无处得知。”端木未一脸诚恳。 “哦?那汝师兄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啊?” “师兄姓匡单名一个当,已经年逾四旬了。”端木未说出来扶苏想要的回答。 扶苏登时心里就是一乐,不由感叹道:“世间之事,端是如此奇妙不可言。” 就连丹、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如自己一般的惊讶和戏谑(xue,四声。 只有那端木未还是一脸迷茫,不知道扶苏在打什么哑谜,只是空自喃喃道:“莫非恩公与吾师兄相识?甚至乃是至交好友?”。 “是,也不是。吾与尔师兄,非但相识,还是熟识。只是并非是至交好友,其中关系,哼哼~”扶苏摇了摇头,对端木未打着哑谜。 “丹,汝去将今日已有支出尽皆给付给店家,莫要忘了吾之诺言。吾等换个地方说话。”扶苏却并不向懵懵懂懂的端木未解释,而是让丹去结账。 至于能不能付得起这回事?笑话,扶苏这位爷如今才是天下最大的公子,区区小钱而已。 说罢扶苏便提腿便走,率先朝着食肆门外走去。 付过账回来的丹眼见着呆傻在原地的端木未,和惊相视一笑,架着其便向扶苏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只是心中不由感慨:“真是个未经世事的书呆子,只会徒呼口号,却无些许实能。” 注1:秦代对民间私斗处罚极严,无论私自斗殴的事由为何者提起,只要造成伤害便进行处罚。 多以耐刑(刮掉胡子鬓发、完城旦刑(劳役筑城为主,还要抄掉家中财产方可罢休。 《史记·商君列传》:“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第四十章 墨氏门徒 “恩公竟是当今长公子?!小民愚昧,未曾识得公子,言语之间多有失礼冒犯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一脸痴呆的端木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幸怎么也是接受过良好教育,总算还知道做出敬服求恕的姿态。 “无妨,不知者无罪。本官今日白龙鱼服,为的就是感受这咸阳城内的熙熙攘攘。若是人人皆知吾之身份,岂不是端为无趣?” 扶苏看着端木未一脸痴呆的震惊神情,心中暗爽,原来扮猪吃老虎是这种感觉。 难怪那些小说里的主角都喜欢装逼打脸,虽然剧情老套庸俗,但应用到自己身上时才发现是真的爽啊! 从食肆出来后,扶苏一行人便寻了一个较为僻静之处歇脚,同时也是为了探探端木未的跟脚。 “吾观汝身着粗布褐衣,脚踏跂蹻(qi,jue,均为二声。,言语之中又常常有所谓‘明鬼’之语,莫不是墨家传人?(注1” “长公子慧眼如炬,端木未实是佩服之至。不错,吾正是墨家子弟,如今于市井之中磨炼己身。” “磨炼?怕不是挨打吧!”扶苏心内腹诽,就你这愣头青样确实该磨炼磨炼,就是少不得受些冷嘲热讽和皮肉之苦了。 “尔之前在食肆之内有言,匡当是尔师兄。那匡当也是墨子门徒了?”扶苏略有好奇地发问。 “正是,匡师兄长吾二十余岁,同在当代巨子门下受课。只是匡师兄家中老小养育不易,已是多年未曾顾及门中事务了。” 端木未详细地解释了匡当与自己的师兄弟关系。 “长尔二十余岁尔莫非年方二十?”扶苏看着一脸黝黑的端木未,差点惊掉下巴。 若不是端木未眼中毫无经历世事的沧桑,仅凭外貌定论,扶苏尚且以为其已年过而立了! 那黝黑的脸庞和手上的老茧,怎么看也不应该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应该拥有的。 这却是扶苏没有真正体会过底层民众的艰辛了,特别还是在这先秦时代的民众。 自幼便开始为家计奔波,整日埋首于田地之中,又要顺服官府所颁的劳役和赋税,往往外貌都要比实际年龄大上一轮。 扶苏前世便是衣食不愁,还没有进入社会的学生,穿越而来后更是整日锦衣玉食,完全不需要考虑生存的艰辛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有些“肉食者鄙”了。 当然,扶苏再怎么也不会说出“何不食肉糜”之类的混账话的。 “小民诞辰今岁前月刚刚度过,如今恰好二十有四。” “二十有四那还尚可接受。”扶苏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端木未才刚刚二十出头的现实。 那这么说,自己还得叫声大哥咯?扶苏心内一笑,只是决计不会真正脱口而出的。 在这个时代,年岁作为尊老爱幼的准则也是要看你什么阶级的。 就像达官贵人们不会对着田间地头劳作的六旬农夫专门去称上一句长者,然后搀扶上自己马车去享享清福的。 自己穿越以来一路所接触最多之人,几乎没有比自己年岁更小的,却都是俯首听命,压低做小。 毋论是四十不惑的匡当,还是那个年逾五旬的老匠援,抑或者是邸报署内来来往往的大小刀笔之吏,均是如此。 这就是阶级差距带来的巨大代沟,也是扶苏的先天优势。 不然,扶苏真不知道自己若是穿越成了黔首民夫,到底该怎么破局而出。 除非等到十年后的天下大乱,才能侥幸有一线生机,不过那实在是太难了。 十年间如何安稳度过就是个问题,十年后又如何乘势而起更是个问题,端是难上加难。 “小民愚钝,尚不知晓匡师兄如今在长公子手下历任何职?幸得匡师兄与长公子今日扶手,小民才得以逃脱一顿皮肉之苦。 来日小民必当亲自向匡师兄登门道谢,为长公子当牛做马。”端木未一脸诚恳。 虽然自己只是个普通黔首,但有恩必报的道理也是明白的,虽然这二者似乎都不可能缺少自己的辅助。 “匡当于邸报署中担任本官秘书一职,怎地,同为墨门中人,尔竟连此事也不晓得?”扶苏不由得有些好奇 “回禀长公子,师兄自从调任邸报署后,于其职位及所任之事皆是缄口不言,就连墨子也无从得知 就连这邸报之事,也是连发三期后匡师兄才向门内众人透露,至于其所任何职,吾等仍是知之不深 只是观其终日忙碌,事务繁多,猜想应是有所职衔。”端木未赶紧解释。 “原来如此。”扶苏一脸恍然,自己却是将保密之事给忘了,看来匡当执行的很是严格么。 这邸报都出了三期了,才肯稍微向亲近之人透露一二,不错,果然没看错这老小子,可堪一用。 “吾观尔与匡当均为墨者,行事却大相径庭,却是何故啊?”扶苏想着匡当那迎合自己乃至于有些许谄媚的风格 与眼前这愣头青的端木未实在是天上地下,突然想要听听这愣头青的看法,也未尝不是存了几分考校的心思。 “回禀长公子,匡师兄虽与吾等同为墨家中人,在墨子门下习墨家之书,但其早已成家立业,亲小仍需赡养抚育 入于工坊多年,官府规矩更是高于门中,又不得升迁,自是压力重重,门中约束也就不甚严苛了。 不过匡师兄仍然不失为墨者之名,能追随长公子殿下成此苏纸造福天下之事,便足以堪见其初心未失。” 端木未言语之间多有尊崇之意。 匡当毕竟是入门多年的师兄,如今更是一朝得制苏纸,受扶苏青睐,可谓一飞冲天,大器晚成。 “善”扶苏略有欣慰,看来匡当也就是在自己面前比较谄媚,对外人还是有些自己的骨气在的。 虽然扶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没有就此终结谈话的打算,而是继续对着端木未问道: “儒墨二家,韩非将二者并称为显学。只是如今法家为治国之本,本公子对墨家却是知之甚少,尔可愿为本公子释疑解惑?” 注1:墨家子弟多来自社会下层,生活情苦,衣着简朴;且纪律严明,对自己要求很高。 《庄子·天下书》:“以裘褐为衣,以跂蹻(草鞋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 《吕氏春秋·去私》:“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第四十一章 显学墨家 “小民安敢担此‘释疑解惑’之名?只是将所知门中之事言尽而已,还请公子以为兼听一二。” 端木未连忙解释:“墨家自祖师墨翟而创,已有二百余年,期间颇受各国君主重用,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传说。 但祖师死后,墨家分崩离析,由一家同舟共济分为三派流离不定,吾等若依次划分,便是秦墨。 秦墨跟随当代巨子效忠始皇帝,随始皇帝陛下东征西讨,终于统一六国,天下尚同的局面已然出现,吾等墨者俱是欢欣鼓舞。 如今天下墨氏门徒当有数千人,遍布在各地工坊及军队之中,这其中又以咸阳人数为最,师兄弟有上下数百人之多。 墨家子弟中又有内外之别,外门者多为普通工匠,是新进吸收的子弟,只通晓些许手艺,却为有学习过门内经传 而内门子弟,无一不是二者兼习之辈,但人数也较少,仅有堪堪三四十人有余,吾和匡师兄同为内门弟子 因此在下方能厚颜称之一声师兄弟。” “这端木未看着像是个愣头青,但听起来知识理论基础还是蛮充足的么,讲起故事来也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身为一个黔首都能有如此谈吐,看来墨家的巨子是没少费心思在这些门徒身上,倒是也能称得上一句教化之功了。” 扶苏听着端木未侃侃而谈,心中不由些许出神。 墨家在历史上其实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学派,虽然被韩非子与儒学并列,称为两大当世“显学”。 但其辉煌的时间也就是战国后期到秦末之前,二者之后的发展却可谓是大相径庭。 秦朝时还好,在法家思想这个老大哥的镇压下,两家的实力也大差不差,谁也压不住谁。 但经过秦末战乱后,儒家以其治国理政之能,越来越受到统治者重视,墨家却是由于没有用武之地而日渐式微。 特别到了汉武帝时期,因为采纳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思想,儒家一跃成为整个中国奉行千年不变的统治学派 而墨家却就此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而不为人知,就像似乎没有存在过一样。 直到后世出土了些许与墨家有关的典籍文书,这一曾经煊赫一时的流派才又重新回到人们视野之中。 不过到了那时,人们根本已经再找不到一丝一毫墨家传承的痕迹了,只有那古朴的竹简静静诉说着其昔日的辉煌。 扶苏对于墨家其实是很感兴趣的。 因为墨家这一批人,至少是脚踏实地干实事的。而且在先秦时代的科学技术方面很有所长,可以称为西元前的中国古代科学家。 诸如小孔成像、平面镜凹面镜等等原始的科学理论,甚至早期的逻辑学、认知论,都被墨子和他的门人记载在《墨经》一书当中。 可惜的是,在千年间的历次王朝更迭,战火纷飞之中,墨家的典籍早已纷纷散佚,就连《墨经》得以保存大半 也是由于明代道士张宇初将其刻入《道藏》的缘故。身为曾经的显学,到后世时只能托庇于他派典籍才得以流传 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而且墨者们都有着严格的戒律要求,必须穿粗布麻衣,脚踏草鞋,力求艰苦朴素,身体力行。 因为墨家的祖师爷墨子就是农民出身,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农民出身的思想家。 所以他开创的学派,力求弟子们必须能够体会到民众的艰辛,墨子门徒也大多都是些农民和小手工业从事者。 并没有上层路线的人物作为支撑,这也是其逐渐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在扶苏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自己不就是最大的上层人物么?只要这墨者们肯为自己好好卖力,墨家即使不能恢复显学地位 却也不会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扶苏可太喜欢这种踏实肯干的天选打工人了。 一想到这里,扶苏看着端木未这愣头青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柔和,这说不定是我将来的打工人呢 虽然黑了点,丑了点,但不重要,能踏实干活就行。 “那尔等这一辈的巨子又是何人,官居何职啊?”扶苏对着端木未发问,他有点想见见这位千年前的学派领导者。 只要不是身份敏感的朝廷大员便可,不过也没听说过历史上哪个著名的秦汉臣子是墨家出身,应当并无大碍。 “回禀长公子,当代巨子乃祖师嫡脉传人,单名一个胜字。却是并无官职,只是曾在少府内担任过佐吏一职。 如今年过六旬,已是赋闲在家了。”端木未也看出了扶苏的意动之意。 毕竟人家只是不通晓人情世故,有点耿直,又不是蠢,当下毛遂自荐道: “若是长公子欲前往拜访巨子,小民及匡师兄均可作为引荐,吾想巨子也是乐见其成。” 端木未之所以敢如此拍着胸脯打包票,不仅是因为扶苏刚刚帮了他大忙,还因为此时的秦墨与朝廷联系紧密。 墨家的门人弟子都在秦朝各地的工坊内担任佐吏,又或者是一线的工匠被发展为墨者,人数正在不断膨胀。 由于秦墨在攻灭六国的过程中出了起着相当大的一部分作用,因此秦廷对墨家的扩张之事其实是采取默许的态度的 因此二者的关系也是如胶似漆,正如蜜月新人。 所以端木未才觉得,以扶苏当今大秦长公子的身份,加上和匡师兄以及自己的关系,巨子应当是不会反对的。 毕竟,自己怎么说也是当代巨子的关门弟子,说的话在他老人家面前还是有点分量的。 没错,虽然端木未看起来有些耿直不通人情事故的样子,但是确实是当代巨子的关门弟子,就像张苍之如荀子一样。 “不错,本官确有此意,只是今日天色以晚,便不去叨扰前辈了。贸然登门也有失礼数,待到休沐之期,本官定当亲自去登门拜访。” 扶苏并不打算当下就去,毕竟自己还在上班呢,要有点职业道德,虽然并没有人管得到自己。 再有就是,跟端木未谈话间,时间过的也是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日入之时,扶苏要回邸报署在员工下班前刷刷脸了。 不过扶苏还是很期待与那位当代巨子的见面的,不然也不会决定等到休沐之期再郑重拜访了。 第四十二章 哭笑不得 “长公子所言甚是,是小民有失考虑了。那小民便不叨扰公子了,若是公子日后有何吩咐,小民必定作牛马之用。” 端木未说着便躬身行礼,大步流星地告辞而去了。 扶苏眼见这汉子如此性急也是无语,都不知道留个联系方式和地址的么? 但转念一想,既然端木未与匡当师兄弟想称,那二者必然熟识,届时若是要寻这厮,直接令匡当去便是了。 当下便也不再挽留,目送着端木未风风火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 对着丹、惊二人说道:“天色以晚,吾等也是时候回署中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惊先行去寻先前搁置于集市外的马车,丹则继续护卫着悠哉游哉的长公子闲庭信步地步出集市。 随着大路上再次响起的哒哒马蹄声,邸报署的总编和他的侍卫一同回到了咸阳城的西南一角。 “此篇政论必须于明日之前写好交予主编审阅 这版式怎是如此? 汝身为积年老吏,这字也能摘抄失误?” 扶苏刚刚进门,就看见匡当在署内忙的不可开交,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当下也不好再叫匡当放下手头之事,先来给自己讲讲他在墨家的故事。 “明日吧,明日再向匡当问询。”扶苏暗暗想着 但匡当却是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扶苏注视自己的目光,当下暂时安顿好手头的事务便直奔扶苏而来: “总编,您终于回来了。这是今日所需审阅的草稿,马上便是放班之时了,总编还是快些审阅过罢为好。” 眼见匡当奔自己而来,扶苏不由一呆,还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这下好了,你肯定要加班了。 当下口上应允道:“善,本官今日定然审阅完毕。”但又话锋一转:“只是本官尚有一事不明,还需官大夫阁下解惑。” 匡当也是奇怪,自家公子一向不喜加班,这今日放班之时已然迫在眉睫,长公子不说抓紧时间审阅草稿 却又有何事需要自己释疑解惑?匡当却是不知,这草稿扶苏已经准备好明天再看了,今晚要加班的注定只有匡当一个人。 扶苏却未详谈,只是对匡当嘱咐:“处理好手头诸事后便来总编室中见本官,切记,不必要的事先搁置。” 之后转身迈步向自己的私密房间,只留一脸疑惑之色的匡当继续忙碌。 “咚,咚”匡当对着大门连续轻敲两声之后,总编室传出了扶苏的声音“进”,匡当推门而入。 “不知总编寻吾何事?”匡当一脸恭敬地说道。 扶苏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座位上起身下来,绕着匡当转了一圈,细细打量。 匡当被扶苏的举动搞得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眼见匡当一副惊疑不定的神色,扶苏这才缓缓开口: “自是要再好好了解一二阁下这墨氏高徒了,只是尔这墨者与吾今日所见另一墨者行迹真是大相径庭。 若不是其人声称汝二人为同门师兄弟,吾倒真不知汝二墨者何人为真,何人为假了。” 匡当如遭雷击,当场呆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才涩声说道:“卑职,卑职确实为墨者,曾在当代墨子门下听讲。若长公子确实有所厌弃,卑职自请回乡中耕田。” “嗯?”扶苏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我什么时候说要你回家种地了?不就是个墨者身份么,又不妨碍你给我做事。 还未等扶苏发问,匡当便自顾自言道:“卑职出身低贱,世代躬耕,幸得吾师不弃,传吾墨家典籍,授吾墨家之术 如此卑职方能以一技之长而入工坊之中,巨子于吾而言有再造之恩,断不可弃。吾知公子向来喜爱儒学,连主编也是荀子高徒 儒法同出一源,而墨者均为如吾一般的卑贱之人,有扰公子视听。虽长公子于吾有擢拔之恩,但终究事难两全 如今所瞒公子之事既已败露,卑职唯有归于乡中,再行躬耕。”说罢已是情难自禁,浊泪悄然浮现于眼角之上。 扶苏此时也是终于明白匡当为啥有这么大反应了,感情他是觉得自己因为喜爱儒家而讨厌墨家,又发现被欺瞒,想要问罪于他。 扶苏不由得苦笑,只觉荒唐。 还是原身造的孽啊,都觉得当今大秦长公子是个喜爱儒家的性子,即便是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的匡当也不敢说自己的墨家身份 生怕因此丢了饭碗。只不过自己今天发问,让匡当觉得是事迹败露,要兴师问罪了。一边是授业恩师,一边是擢拔贵人 难怪匡当这么为难,只能选择回老家种地,只是这匡当,也太善于脑补了吧? 自己确实有点不满匡当不告诉自己墨者的身份,所以才想着来个下马威,警告一下匡当。 但自己实在没有就此把手下这一得力干将就此解雇的想法啊,好不容易在这方时空有了个能称上心腹的人 而且还是颇有能力的那种,自己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送出去。 所谓什么喜爱儒家厌弃墨家之类的,更是屁话,自己一向是拿来主义,哪个好的部分就拿过来用。 怎么可能一杆子打死所有,自己又不是那种入戏太深的老学究,甚至能卫道而死。 当下不由无奈道:“匡当,本官何时说要尔告归于乡了?又何时说过本官喜爱儒学,厌弃墨家了? 尔端是能妄加揣测,所谓诸子百家,自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方为治国之道。 更何况,吾大秦立国之本乃法家之术,又与儒墨二者何干?本官何须打压!且墨者于吾大秦有大功 纵使其身份再如何卑贱,也是吾大秦子民,吾为大秦长公子,安有不恤民之理?” 匡当听后也是惊诧,竟是自己猜错了长公子心思?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自己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卑职卑职”匡当只是讷讷,再无他言可出。 “本官此番召尔前来,是欲拜访尔师巨子墨胜,专向尔这墨子门徒了解一二,又怎会令尔告老归乡? 这邸报署及工坊之内的一应事宜,安能离了尔匡当?本官确有责怪之意,不过却不是因尔墨者身份,而是尔未坦诚告知!” “竟是如此?卑职实在是愚钝,悔不明公子之心!” 第四十三章 往事如烟 “卑职万死莫赎,只是道听途说而来公子尊儒学一事,心内便想当然于这墨者身份乃一大桎梏。 心内惧怕公子因此而厌弃于下官,且公子未有专门问询,故而隐瞒,只为能于公子麾下尽心效力。 还请公子责罚!”匡当现在无比懊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一念之差而已,却是得不偿失,欺瞒长公子还不如坦诚相待呢! “也罢,当日也是吾忽视此事,未曾料及吾身边佐吏便是墨家之人,尔罪不至此。看在尔尽心尽力数月份上 此事便就此作罢,从此再不许有所欺瞒,否则,休怪吾翻脸无情。” 这也不怪扶苏,谁能想到仅仅是个佐吏,就能有着墨者的身份?在扶苏固有印象中,所谓什么流派都是朝内大臣才能有的身份 却是一时忽视了墨家这个专门耕耘于中下层的奇葩。 再说,这匡当也不像那端木未穿的那么有辨识度,才一直到今天才知道。 “多谢长公子,卑职万死莫赎,安敢再犯?”匡当终于是放下了心结。 “诶,向尔赘言多少次?工作之时称职务! 难不成从少府工坊迁来这邸报署,吾先前所言便不作数了?” 扶苏一脸不悦,心中却是暗道,这老小子真是心境不稳,竟连这事都忘了。 匡当又是连连告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够了,半天还未进入正题。还是先给本官说说当代巨子的事迹吧。” 扶苏状似不耐,实则想迅速揭过此事。 “是极,是极。”匡当也忙不迭地答应,开始陷入回忆: “吾于十八岁那年,得遇恩师。 适时正逢始皇帝陛下刚刚登于王位,许那郑国之策开修渠道。 民间广发劳役,家父也在其列,但不幸病死途中。 家母与吾孤独无依,家中小弟又不幸突发恶疾。 为寻生计,也为小弟寻医问药,只得卖家中几亩薄田于市。 虽说农田乃黔首性命所在,但家中急需银钱便也顾不得那许多。 卑职于市上叫卖从日出至日落,可恨那时皆是落井下石之人。 欺我家中孤儿寡母,又有幼弟患病,一个个极力压价,简直是强取一般。 如今想起也端是可恨异常,其中甚至还有所谓血亲!” 匡当说到次数,一向唯唯诺诺的脸上竟也显出来几分恨意和不忿,可见此事给匡当的印象是如何之深刻。 “所幸巨子途径,眼见吾一人独自守至日落,心生好奇,上前问询后以高于市价二成的金额买下田地。 吾才免遭那家破人亡之祸,得以救治幼弟,之后巨子更是将田契归还,言称吾上有老母下有幼弟 若无田产断然无法过活,如此大恩大德,吾怎能不铭记于心? 当时便立下誓言,此生定不有负巨子,后来又被引入门中,不负巨子也便成了不负墨家。 只是家中负担实在不小,虽是添为墨家中人,二十余年间援助门内却是少之又少。 直至幸逢长公子提拔,才有些许余力回馈门中,但卑职可对天发誓,定然没有丝毫多言抑或徇私舞弊之事!” “发誓便不必了,吾还是信得过尔的。无论如何也是本公子亲自选中之人,安能有居心叵测之辈?” 扶苏心中却是暗道,你那愣头青师弟早就做过间接证人了,不然你又不是什么像张苍之类的历史名臣,我哪知道。 匡当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又无从表达,只得继续介绍:“巨子名胜,乃祖师墨子嫡系后人,如今已是第四代传人。 早年间也曾仕于朝廷,但墨家所传之术,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巨子所学难以谋得高位以展报负。 便早早辞官归乡,于田间集市工坊之处寻徒授课,将墨者传承下去。” “教化之功,善莫大焉!”扶苏这么感慨了一句,这是真心话。 在这个战国余晖方去未远的时代,仍然有人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奉行有教无类的观念,并且身体力行地应用于实践 即使是杯水车薪,却也值得敬佩。 “总编所言甚是,吾等身为墨者,从未有过门户之见,决不会因弟子出身贫寒富贵而有所差别。 只是巨子如今年事已高,将近七旬,平日间也就不再授课了。”匡当附和道 都七十岁了?古代这种平均寿命五十的条件下,真称得上一句高寿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有精力跟我探讨。 扶苏一念及此,不由露出些许犹疑之色:“那巨子可还有心力等吾登门拜访?” “总编无须多虑,巨子虽年事已高,但精神仍然矍铄(jue,三声,区区会面交谈还是毫无问题的。” 匡当信誓旦旦。 “善!那便于三日后的休沐之期,尔为本官引见巨子,当无大碍吧?”扶苏对着这个手下的墨者发问 “应是无碍,不过卑职尚需问询巨子一二,明日方能回复总编。”匡当思索一二,还是决定有了明确回复再答应扶苏。 “无妨,本官有的是时间与耐心,面见长者,自当静候。”扶苏一脸无所谓,又对着匡当说道: “放班之时已至,尔还是速速回家去吧,休要扰了本官歇息。还有,莫要忘了今日邸报署的事务,不得拖至明日!” 扶苏充分展现了一个甲方的素质。 官大夫阁下为了自家长官的私事被叫来谈话耽误了公事,中途还一度甚至以为要丢掉自己工作了。 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但今日事务却不会因此削减分毫,反而还添了一项问询师尊的任务,端是两头忙活。 只不过官大夫阁下当下尽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反而对扶苏感恩戴德,这些小事自然不在话下了。 三日后,扶苏并匡当两人站在一座农家小院前,身后丹、惊二人拿着盒子肃立。 “巨子还真是简朴。”扶苏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建筑不由得感慨: 好歹也是我大秦前官员,住的这么破烂,还不如我在少府工坊的办公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大秦亏待呢。 “巨子向来如此践行墨家宗旨,吾等墨者皆是佩服之至。” 换了一身粗布黑衣的匡当在一旁解释,此时的他与当日的端木未打扮倒是别无二致了。 官大夫阁下很明白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言语之间便前去敲门:“巨子,吾乃匡当,日前所言贵客应约而来了!” “嘎吱~”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推门声,一个黑脸汉子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内,正是端木未。 第四十四章 钜子墨胜 那日集市一别之后,扶苏从端木未口中得知了匡当和墨家之间的联系。 回去便让自己的这个头号手下去问他师傅,是不是能有个机会拜访交流一下? 果然不出端木未和匡当所料,墨胜很是爽快地答应了扶苏的请求。 方才有了扶苏今日一行,而端木未作为墨胜的关门弟子,一直都在默默地照顾墨胜,所以也在此地。 扶苏听匡当说本来墨胜也是有个儿子的,只不过早年随军出征,中途夭折在了战场上。 又是墨胜的唯一子嗣,导致墨翟竟是从此绝了后。 所幸墨家的传承并不以血脉为标准,还有为数众多的墨者得受真传,倒是也无碍于传承。 只是对墨胜的打击很大,他后来早早辞官归乡授课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此事。 “恩公!师兄!”端木未那面如黑炭的脸上显现出几分激动来: “快快进来,师傅早已等候多时了!”说着便将扶苏一行人引入院中。 扶苏等人跟随着端木未迈入庭院之中,只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洒扫。 打扮也如端木未与匡当一般,眼见扶苏一行人进来,却是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副恍若未觉的样子。 扶苏眼见如此情景也不打扰,静静侍立在一旁,待其终于忙完手中活计时,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久仰钜子大名,晚辈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连长公子竟也知晓吾这垂垂老朽之名?”墨胜终于抬起头来,双眼直直盯着扶苏,眼中满是打量之意。 “这是自然,钜子身为墨家这一显学当代领袖,扶苏安有不知之理? 再者,匡兄与端木兄都曾与晚辈详述钜子之事,扶苏听后更是钦佩不已,钜子真有古仁人之风也!” “一家之言罢了,长公子不应偏听。无论是识人抑或是为政,均应亲身体验,二者皆是如此。 至于钜子之名,虚名而已,不过是带着这逐渐有倾颓之势的先祖心血勉强求生而已。”墨胜却没有吃下扶苏的吹捧。 “先生所言甚是,故扶苏今日前来亲自一观,却是欲晓得这钜子之名是否名副其实。再者,匡兄乃吾之肱骨 若是连此肱股之臣所言仍有怀疑,那吾又能轻信何人哉?”扶苏听着墨胜这语气也不对,怎么隐隐有着考较之意? 当下也不再一昧迎合,转而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那长公子今日也得见这所谓钜子了,不过是一风烛残年的垂垂老朽而已,又有何奇特之处?” “却是不然。吾观钜子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洒扫之事都是亲力为之,绝不假手于人。此其一也。 再者,钜子已是年近古稀,却仍奉行墨者规矩始终如一,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诚为大善,此其二也。 更毋论,钜子也曾为官一时,却仍居此陋室之中,不请仆役,不享服侍,真有贤者之相,此其三也。 虽是初次得见,扶苏却也是心折于此,真可谓‘斯是陋室,唯有德馨’。”细致的观察之后,扶苏已然可以认定 这墨胜最起码是一个表里如一之人,严于律人的同时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得起当代钜子的称呼,也没有辜负了他弟子们的崇敬。 “‘斯是陋室,唯有德馨。’长公子却是谬赞了,今日得此一言,老朽便也能知长公子胸中大才了。” 墨胜听了扶苏不着痕迹的吹捧,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些许笑意,捋着胡子欣然接受了。 要不说这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呢?特别是对这种清高之士,你拍的太夸张、太直接反而会引来反感。 只有认真阐述事实,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艺术加工成分,才能让其欣然接受。 “却是不知长公子此行而来,除却见一见老朽之外,可还有其他事宜?” 墨胜受了吹捧,也不再端着架子,转而主动和扶苏沟通起来。 “晚辈前来却有其他之事欲与钜子商讨,只是,在这庭院之中言语多有不便吧?何不入室一叙?” 扶苏站的腿都有点酸了,可不想在这小院之中再和墨胜进行长篇大论。 “却是老朽疏忽了,还请长公子见谅。”墨胜说着便推开屋门,带着扶苏等人入内。 “怕是故意为之罢!要不是眼见我这长公子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怕是今日连这小门都进不去就要打道回府了!” 扶苏心内腹诽,这墨胜明显是来个不软不硬的下马威,考验考验自己,若是满意了才能有下文,若是不满便只有敬谢不敏了。 所幸自己还是有点东西的,不是纯纯的纨绔子弟,好歹是有了进屋的资格。 无论心内如何作想,扶苏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墨胜后面进了小屋。 随着扶苏一行人挤入屋中,这本就不甚宽敞的小屋显得更加逼仄了几分。 扶苏不得不对着自己的侍卫下令:“丹、惊,尔等将所带之物放下便出外守着罢!” “诺。”五大三粗的丹、惊二人也早受不了这逼仄的环境了,只是没有扶苏命令不好擅离职守。 如今扶苏甫一下令,便迫不及待地将东西搁下后夺门而出了,于是屋内只剩扶苏和墨家师徒三人。 “扶苏此行前来有三事欲得实现,其一便是亲眼见上一见钜子前辈,将自己的崇敬之情当面表于钜子先辈。 这其二么,拜访长者,安能礼数不全,不备献礼?这箱中之物便是晚辈欲献钜子之物,钜子不妨一观。” 扶苏眼见气氛差不多了,也就不再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单刀直入,双手将箱子递给墨胜。 墨胜面露好奇之色,其人一向清苦不喜奢靡,曾经也不乏眼热于其钜子身份而上门送礼者,墨胜皆是避而不受。 但扶苏能有‘斯是陋室,惟有德馨’的肺腑之语,在墨胜心内想来也不会送些许铜臭之物,当下也不推辞 双手接过箱子,欲要细细深究那其中之物。 “咔哒~”墨胜打开机关,看见了箱内所藏之物,却仅仅是一沓苏纸而已。 虽说苏纸如今只在官府衙署内通行,但匡当好歹也是苏纸制成的有功之臣,每月自有配额,当然少不了孝敬师傅的一份。 第四十五章 坐而论道 因此墨胜对其并不陌生,双手拿起后阅读其上内容,那饱经沧桑的眼眸却也是不由瞳孔一缩,惊骇之意一闪而逝。 许久,在墨胜将这一沓苏纸翻来覆去数遍之后,才对着扶苏感叹:“昔日劣徒常言长公子乃生而知之者 丝毫不差于昔日祖师,吾还认为其言过其实,有欺师灭祖之嫌,今日一观,才知真是所言非虚。 若无神人梦中相授,那便只有生而知之者,才能在如此数月之内接连创此神奇事物!老夫自愧不如。” 说罢双手一垂,那一沓苏纸上以秦篆书写的四个大字,“活字印刷”也随之赫然展露于风中。 “钜子言过其实了,晚辈也是于印章之术中偶得启发,方才有此一想,且并未付诸实践,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扶苏说的是实话,因为这件事他真没有造纸术的把握,才拿出来让墨胜这个可能说是当世顶尖的工匠来指导。 因为苏纸的产量逐渐扩大,嬴政又命令加大邸报发行的力度,由之前的郡守以上的高层官员进一步下沉至中上层 导致邸报署的摘抄压力大大增大,再是众多的刀笔吏们也无法在短期之内满足需求,因此扶苏不得不提前把印刷术提上日程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扶苏干脆打算直接跳过雕版印刷,进入到活字印刷的阶段,毕竟穿越者的优势不用白不用么 可是当扶苏真正打算付诸行动之时,却发现了个难题——他忘了。 不错,不同于选修课上的造纸术,活字印刷并没有给扶苏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只记得大体思路,却是忘了其中细节 只记得是将胶泥等物制成一个个独立的活字,印刷时择适者取用而已,但具体细节如何如何,扶苏却是一概不知了 只有一个大的方向可供参考,这也是其为何执意要寻墨胜的原因之一。 工匠的技术是需要经验和时间积累的,而当今作为工匠经验最为丰富且能够将抽象理论化为实际的 扶苏只能想到当代墨家钜子,墨胜。 墨胜作为当代墨家钜子,不仅有数十年的经验技术积累,可以不断试错,最快地找见活字印刷的最佳方法 更是具有丰富的学识能将扶苏那抽象空泛的理论理解,并付诸实践,这是其他人很难具备的素质 唯一的问题是,身为年近古稀的老者,扶苏很怀疑墨胜是否还有着足够的心力能够去完成这件事业 毕竟,这可不像造纸术一样,扶苏能够牢牢记得每个细节进行指导,活字印刷若想在此时诞生,必须经过不断的尝试。 这工作量可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此物便是晚辈此行所献之礼,想必以钜子的工匠之心,端是切合心意罢?只是要劳烦您再行出山,将其现于世间方可。”扶苏循循善诱 “不错,此物甚合吾意。只是出山一事便不必了,老夫早已挂印归乡,只为一乡间农夫而已,忙时务农 闲时授课,此物虽好,却也于老夫有缘无分了!”墨胜却是未曾按扶苏所料而欣然答应,只是推脱: “劣徒匡当、端木未等墨者虽未学至大成,却也有一二可得之处,有其协助长公子已是足够,老夫便不再费心了。” “这是何故?钜子,吾等所学怎可与您相提并论?此所谓‘活字印刷’之术看似已有框架,但其细节却是毫无所知 唯有您亲自出山才能速速成之,推脱又是何故?此等教化之物,乃是普惠天下之人,又有何不为哉?” 端木未却是个急性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顶撞了自己的授业恩师。 “可笑!无论何种教化之物,终究只是器物之利,若不可从根底上改变这天下大势,纵使如何神奇也只是徒做嫁衣 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终究于事无补。”墨胜却是一脸消极,对自己关门弟子的质问视若无睹。 “且慢”扶苏眼见端木未欲要再言,连忙出言制止,转向墨胜言道:“吾却是不明钜子言中之意 无论这世间之事如何运转,这印刷之术若能真正现于俗世,所受恩惠者又何止百万?为何钜子对其视若无睹?” 墨胜听后却是呵呵一笑,不无讥讽地说道:“诚如长公子所言,此乃教化之物。但那苏纸又何尝不是? 可如今又有几家几户能受苏纸之利?还不是些王侯将相们坐享其成,那终日劳碌之工匠可有受惠一二? 倒是那征调民夫的文书,处罚刑徒的律令,怕是在不久之后便先行用上苏纸了!黎民百姓苦其久矣,又有何急?” 扶苏一听就知道这老小子是受打击了,发现现实和理想的巨大差距。 这也不怪墨胜,本来秦墨帮助嬴政一统天下,为的就是统一后能与民生息,天下之间不再互相攻伐 因此选了当时最为强大的秦国,欲要根除这战国乱世之果。 但当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这些墨者才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 天下确实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六国的旧贵族们至少明面上也安分守己了,但嬴政的野心才刚刚开始 无论是建造骊山之陵,还是四处扑灭残存的六国残余势力,嬴政并没有做到墨者们理想中的与民休息 反而在严苛的秦法下,越来越多的天下之民受到了劳役和律法的双重枷锁,统一的大帝国下是无数征夫戍卒的眼泪 想想那为实现理想而英年早逝的墨胜之子,扶苏也就不难理解这位当代钜子的想法了,毁家纡难却没有达到心中的理想世界 任谁也无法接受的了这个结果。 “钜子所言差异,恕晚辈不能苟同。须知,世间之事,若无人为,又怎知结果如何?即使这苏纸、印刷之术再是如何推行缓慢 但终有一日会惠及天下,即便是官署先行,但早行一日,黔首所受恩惠不也更早一日? 再说这国事政策,吾大秦以法强军,以法富国,秦法乃万事之根基,其中诚然有酷戾之处,但安知陛下不是徐徐图之? 吾大秦自商君变法而来奉行数百年之强国之策,又怎能一时之间便兴废立?政令完善决计离不开时间哺育。 吾大秦才刚刚统一寰宇,钜子又何必如此悲观?莫说陛下雄才伟略,便是晚辈不才也能看出这律法政令与时事不符之意 所谓立郡县,一钱币,徙豪强,如此种种无一不是利国利民之举,钜子胸有韬略,理应得见朝堂内诸公整日殚精竭虑之尝试 此乃亘古未有之大事业,为何不能多些耐心?而是于此妄加揣测,难不成是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寻一藉慰? 须知,事在人为,纵使晚辈此等弱冠之子也为大秦,为天下民众奔走,前路纵然未卜,但尚未尽人事,便要听天由命 岂是有识之士之举?吾坚信,纵使世间再有万难,人力定可胜天,吾大秦定会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黎庶之民也会安居乐业,成那盛世之景,岂有自暴自弃之理?” 扶苏将自己心中一腔意气倾泻而出,这就是他自穿越以来始终奉行的信念,为何这大秦便是药石无医? 我扶苏偏偏要试上一试,纵使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却也不悔来此世间一遭! 第四十六章 诛心之言 墨胜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年轻人宣泄出自己的一腔豪言壮语,心内却并不为其所动。 数十年栉风沐雨,墨胜早已没了当年初出茅庐的豪情壮志。 自然不会为这热血青年的一时豪情而感同身受,又有几人能初心不变? 纵使其今日有如此为民请命之心,若是日后有朝一日履极至尊之位,又是如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但眼前这白袍青年的脸,恍惚中竟与一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庞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墨器,自己的儿子。 当日其一脸坚毅地跪在自己面前请罪, 坚持要入秦军之中征战沙场的场景再一次地浮现在了眼前 与现在扶苏慷慨激昂的画面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是意气风发,同样是少年豪言,同样是一腔热血地顶撞自己, 言语之间信誓旦旦,欲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还这世道一个朗朗乾坤。 竟能如此相像?竟是如此相像!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多少次午夜梦回间惊醒的场景,仿佛再一次涌现在墨胜眼前。 这一次,又当如何抉择? 沉默良久,墨胜终于缓缓开口:“吾是决计不会相信这严苛的秦法能在一时一代之间扭转。 陛下诚乃明主,但也是一代雄主,断然不会更迭这已行数百年不悖的祖制。” 扶苏闻言不由得大失所望,终究还是无法打动么?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想凭借自己能力进行招贤纳士的常识终究是草草收场。 虽然看出扶苏眼中的失望之意,但不等扶苏再行分辩,墨胜已然紧接前文话茬道: “陛下如何行事,老朽为官十数年,也略有所得。虽然为尊者讳,不可说那大不敬之言。 但长公子想必能明白吾未尽之意,若是长公子因此愤怒不已,视老朽为冢中枯骨,那便请回 若是仍能允老夫胡言乱语一二,那老朽便再说上一说。” 扶苏感觉墨胜那原本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自己,即便是明知眼前此人乃垂垂老朽 丝毫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伤害,扶苏还是不自觉地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前辈还请畅所欲言,吾决不会行那因言获罪之事,今日之言语,绝不会传于屋外之人。” 扶苏面上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中却是感慨,幸亏我是穿越过来的。 要是历史上的扶苏,听了你这么几句话,纵使再仁厚,也要拂袖而去了。 笃信孝悌之道的大秦长公子可不会听一个墨家中人针砭自己的父皇,即便你有着当代钜子的身份,也是狗屁! “如此老朽便斗胆狂言了。 这大秦看似刚刚一统天下,寰宇之内无人能敌,老朽却只见这一片太平景象下的暗流涌动,端是让人心惊。 六国子民复国之心不死,始皇帝却行刚烈之事,以严苛秦法秦律弹压各地,只是适得其反。 陛下如今携定鼎中原之威,尚可横行一时,但若不行变革之举,与民修养生息 陛下百年之后,天下必当大乱,重回那战国纷争之时。 然陛下之意甚坚,自负之极,无人可动摇其心。 终始皇帝一代,必然无甚变革,所谓设郡县,一钱币,迁豪强等举措,终究只是修补之事。 此举已是陛下极限,若要休养生息,采黄老之学,陛下是断然不会应允的。” 墨胜说道这,不由得摇头叹息,浑浊的眼光中显现出洞明世事的沧桑。 扶苏也不由得颔首赞许,毕竟这墨胜说的跟历史上差不了多少,秦朝初行统一之事,方方面面皆有不足。 而嬴政作为首开统一先河的始皇帝,自然是一意孤行,只能听进去顺从他心意的谏言。 哪怕是自己明晓后世历史,却也不敢当即就提出与民生息的修养之策,只是尽力减缓嬴政大举扩张的激进步伐。 因为自己很明白嬴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特别是在吸收了扶苏原身记忆之后,更加知道这位始皇帝陛下的心中宏图。 墨胜眼见扶苏频频颔首,面上赞许之意甚浓,当下不由多了几分希望: “然老朽今日却是窥见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便可使天下黎民黔首免遭战乱之苦,重得上古安居乐业之世。 这一线生机,只应在长公子身上。 老朽虽不才,却也有些许识人之能。观长公子所言所行,当是心怀百姓之人,心中热血不泯,且有纳言之德。 如若将来长公子得承至尊之位,这大秦尚有一线生机。 唯一所虑之事,便是长公子届时是否还能记得今日初心? 吾这老朽此番却是愿意博上一回,所博之物,便是长公子今时今日所言。 若是有幸能得见长公子始终如一,记得今时今日所发之宏图伟志,老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敢问长公子,可有吞吐天下之伟志?”最后这句话,墨胜紧紧盯着扶苏眼睛,一字一顿。 一旁的匡当和端木未已经是呆傻在原地,听着师傅这胆大妄为之言,半点话也说不出来。 钜子今日所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哪有当爹的还在皇帝位子上,你就问人家儿子想不想登基的?还想让当儿子的推翻当爹的行政措施? 墨胜却是丝毫不顾,他内心已存死志,便是扶苏当场勃然大怒,将其送于廷尉摘了首级也只会哈哈一笑 空自悲凉而已,他的心,早已随着自己唯一的独子远去了。 如今墨者也是开枝散叶,完全无须担心祖师传承断绝,纵使身死也无憾事。 扶苏闻此诛心之言,当下也是一惊。 穿于公子扶苏之身后,还未有人胆敢如此赤裸裸地将其与嬴政间的君臣父子膈膜如此鲜血淋漓地撕开 更毋论是讨论这大逆不道之事了,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扶苏现在把墨胜所言告知嬴政,墨胜最好的结局也是五马分尸,车裂而死。 但看着墨胜那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扶苏明白,今天的回答是绝对无法含糊的,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墨胜便会立刻缄口不言。 从此再无回转余地。 当下也不再赘言,而是郑重其事回道:“晚辈得蒙钜子不弃,如此推心置腹,深受震撼,便也无须赘言。 吾欲内圣而外王,将这大秦战车,束于其道,使大秦之民,各安其心!” 第四十七章 宾主尽欢 “陛下所行之秦法,于当今之世,未免多有酷烈。昔日吾大秦以一国而敌六国之军,国内子民不得不相忍为国,牺牲小我。 但如今寰宇初定,要紧之事乃休养生息,同化六国之民,缓释秦人之疲,终得民心众望所归。 然此事行之,决不仅仅只法家一策可成,唯有深纳儒家黄老、墨家道家之长,方可有所期,所谓以法为骨,以儒为皮,以道家黄老为血肉,以墨为器, 如此可成,唯有王霸道共杂之,达内圣而外王之境,大秦方可千秋万世,代代不绝。” 扶苏远比墨胜更为清楚地明白秦朝历史上将会遭受到的困境,因为那是实实在在被记载于史书之上的。 而历史也同样给了解决的答案:与民休息,兼采儒法百家。 后世汉武虽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举,却也只是于思想一道专制而已,其治国理政方针仍然却不了其他诸子百家的智慧遗泽。 张汤、汲黯、桑弘羊这些汉武之时颇得重用的臣子,又有哪个是儒家门下出身?治国理政只看实效,汉武从不因门户之见而摒弃有才之臣 纵使其已确定儒学为举国所崇,却也知晓不能仅凭儒者治国,其后,成就“孝宣中兴”的汉宣帝刘病己也明确地对自己太子昭示 “汉家自有制度,霸王道共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虽然现在已经被扶苏抢先甩了出来,但道理是一样的。 这些赫赫有名的汉代君主所言所行,都足以说明当时统治者的清醒认知 儒家可以用来思想专制,却决不能用于治国治理专制,那样是自取灭亡之道。 源远流长的历史给了后世之人足够的教训,只看后人能不能避免“哀之而不鉴之”的历史陷阱,成功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而扶苏的目的,就是让大秦这辆战车走上一条已经被历史实证过的快车道,避免其见充满血泪的曲折探索。 先前是由于时候未到,故而扶苏一直将其深深藏于心底,从未与他人谈起过心中之志。 那位横压一世的始皇帝陛下,容不得眼里的半点沙子,特别是在政治的逆鳞所在。 因此扶苏只是另辟蹊径,期待通过生产力的进步和一些修修补补的政策让大秦撑到自己掌握实权的那一天,再行大刀阔斧的变革。 可如今墨胜几乎是剖心明志,以死相逼,扶苏却是再也无法藏着掖着了。 更何况,他也确实想宣泄一下,他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而且注定不可能与他人分享 这种郁闷的感觉堆积起来对扶苏的内心是个极大的挑战,哪怕是稍微说出来些许,也是莫大的放松。 “善!好一个王霸道共杂之!好一个内圣而外王!吾今日得闻此语,纵使身死九泉,亦是无憾。”墨胜闻得扶苏此言,心中尽是老怀大慰: “若说此前只有一线生机,那此时便有五成把握,人力之穷也仅有五成,其余皆听天命而已!长公子不为天下之主,黎民黔首皆是无福! 老夫甘愿效犬马之劳,门下墨者,悉听尊便。” 扶苏心中却是汗颜,钜子啊,你还是别把这动不动什么雄主,什么福分的挂在嘴上了,嬴政可还有十年好活呐! 若是真让他知道了你今日所言,墨家估计也不用存在了,还效劳,我不被牵连着夺职贬黜就不错了。 “钜子慎言,今日之事,出得吾口,闻得诸位之耳,却是不得再有传言。否则,是祸非福啊!”扶苏言辞恳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虽是对着墨胜说话,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匡当和端木未二人身上逡巡(qun,一声。 后者二人也自是凛然,纷纷赌咒发誓,绝对三缄其口,严防死守。 “老夫自是省得,也唯有于长公子面前,老朽才能发上些许狂言,不过今后却是定然不会了。 老朽还期望着看见长公子实现心中报负的图景呢,自会保重这朽木之身。”墨胜这个年纪,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夫聊发少年狂,钜子今日也是梦回少时,自无不可,只要日后谨言慎行便无大碍。”扶苏也是接着吹捧,不能让刚到手的鸭子飞了啊! “长公子还真是出口成章,总有些许精辟之言现世,可见经学典籍甚通,异于常人呐!”墨胜一副惊讶模样,却是不知扶苏全是剽窃。 正当扶苏汗颜之际,一旁沉寂许久的匡当终于逮住个插嘴的机会:“钜子却是不知,长公子常有发人深思之语。 先前还曾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之语调侃警示弟子,弟子当时也是如此这般讶异。” “长公子果然大才,一句生而知之者,又何尝担不起!”墨胜现在是越看扶苏越顺眼,怎么都能夸起来。 扶苏听着更尴尬了,心中再次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 “先前长公子所言,此行有三事欲成,却是不知,这最后一事是何意味?”墨胜角色转换的很快,已经开始从扶苏的角度筹谋了。 “哈哈,扶苏不敢有所欺瞒钜子,这第三事,却是已然达成也!”扶苏一脸笑意,对着略有迷惑的墨胜解释: “晚辈此行所图之第三事,便是意欲谋得墨家一门鼎力相助于吾,既有钜子一言,这第三事安有不成之理?” 扶苏用的限定词很明确:“鼎力相助”、“吾”,这表明他此行最后一件事的目的是为培植自己的势力,而非为秦廷招贤纳士 虽然扶苏有着大秦长公子的身份,但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扶苏现在一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二拿不来高官厚禄许诺 完全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幕僚班底,原本是很难说动这些墨者们效劳的 即便是匡当,人家也是领着大秦朝堂的薪水,只不过是由于扶苏一手提拔,才被深深打上了特殊的烙印。 但有了墨胜一言,这便不是问题了,钜子所言在此时的墨者心中甚至比朝堂律令更加有效,因为墨家组织极其严密(注,墨者们又几乎是墨胜一手调教而出 既有师徒之名,更有父子之实,匡当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如此,自是宾主尽欢。 注:《淮南子·泰族训》:“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至也。” 第四十八章 惊变陡生 待到宾主尽欢之时,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扶苏一行人本想留下来吃饭,感受一下墨者们的生活。 但听到端木未今天中午准备的伙食和之后的安排后 扶苏只能连连摆手,当下就果断表示自己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是奉陪不了。 连连推辞一旁墨胜再三挽留,共进午餐的邀请,更是丝毫不敢和端木未那热切的眼神对视。 原因也无他,实在是遭不住啊! 本来扶苏嘴巴就刁,再一看那端木未准备的什么一滩不明黏状物, 本就不旺盛的胃口还要倒上三分。 又听见其与墨胜商讨下午要将这地再刨大些许,又要把那篱笆再往外推上几尺 当下是没了再留的心思,这能落着好? 硬是顶着二人热切的目光转身出了小屋,上了自家的青铜马车,逃也似地奔向远方。 “去城外工坊。”心有余悸的扶苏对着车夫吩咐道。 果然这太招人待见也不是啥好事,看墨胜那样子都要把自己当亲儿子看了。 扶苏属实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哪还敢长留。 再说这活字印刷之术,到现在也就自己和墨胜几个人知道。 工坊的工匠们可都是毫不知情,若要加快活字印刷的出世。 那就必须先去工坊给那些工匠们交个底,让他们提前熟悉一二。 还要告诉他们,墨胜马上就会变成他们的空降领导 其中种种复杂之事,若无扶苏亲自出面,断然是难上加难。 因此扶苏对墨胜和端木未二人所说有要事在身,也不全是欺骗。 只是并没有那么紧要罢了,若是情况不错,就吃顿饭拉拉家常再走, 若是像眼前这种状况,那说什么也得先溜之大吉了。 扶苏并匡当坐在宫廷的青铜马车之上,言语之间尽是惬意。 收获了当代钜子的认可,那就代表着有了全体墨者的效忠。 扶苏真正意义上有了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只是如何挖掘其本职外的功用,扶苏暂时还没有头绪。 不过这并不妨碍扶苏为此感到高兴,高低手下也有人效命了。 马车一如既往地奔向城外工坊,车上众人欢欣鼓舞。 “吁~”马车突然的急停打断了扶苏二人的兴奋,差点令二者没有稳住身形。 匡当当下不满,对着车夫道:“究竟发生何事? 急停怎的如此突兀,为何不继续前行?” 说话间便要下车一观,就连扶苏也不满地发出了一声冷哼。 “非是小人技艺不精,眼前之路实在是无法通行啊!” 车夫听到扶苏的冷哼后慌乱不已,早早跪伏在地,连声请罪。 匡当从马车之上下来,对车夫宽慰道:“倒也不必如此作态 公子宅心仁厚,若真有不便,换条路行便是,何须如此恐慌。” 然后便开始打量四周,若真是这车夫技艺不精,那边另当别论了。 只见原本坦荡的大道之上,枯枝乱叶遍地,甚至还有石块遍布其上。 匡当不由得瞳孔一缩,虽然他之前只是一个少府工室的佐吏 但历经战火数十年,早年艰苦谋生时养成的敏锐还尚未被承平日子磨去。 “长公子,路途受阻,事有蹊跷,速速回转城中!” 说着便急令那车夫赶紧操持车架,掉头回城中。 匡当只是一眼,便看出此乃有人故意阻断路途,其意不善。 而扶苏车架出行于工坊,一向是行于冲道之上,断不应有如此之多的杂物阻塞。 如今此种情景,便只有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令匡当登时毛骨悚然。 扶苏于车上虽是不明外界境况,但听得匡当话语中的急切之意 自然也明白大事不妙,顿时紧张了起来,又重申了一遍回转城中的命令。 那车夫也情知事关重大,也不再做告饶之态,而是连忙上车。 准备操起缰绳,对马儿发号施令,速度远离这蹊跷之地。 但终究为时已晚,还不等车夫调转车架,一袭黑袍身影便陡然越出,轻松斩断车夫双手。 鲜血飞溅,点点血珠都泼到了还未进入车中的匡当脸上。 伴随着车夫痛苦哀嚎的声音,还有者声声利刃出鞘的脆响。 明晃晃的刀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是如此摄人心魄,令人心头一颤。 以扶苏车架为圆心,四个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袍蒙面者缓缓逼近。 而那刚刚斩断车夫双手的黑袍者,挥出了第二刀,一颗大好头颅飞起。 其上痛苦与惊骇的神情共同凝固成了永远,正是车夫。 匡当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筹谋的伏杀。 虽然不知道刺杀者是何身份,又是从何得知长公子今日行程,但这就是一场确凿无疑的刺杀。 一场针对当今大秦长公子的刺杀。 此时的目标只有一个:逃! 护送长公子逃出去! 哪怕是自己身死其地,只要长公子幸免于难,一切皆有可能。 但还不等匡当以血肉之躯作为扶苏的最后一道屏障,一只大手已经将其牢牢摁住,推回车厢之中。 “尔且退后,看顾好长公子,此处有吾等,当可无忧。” 丹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却仍然自信说道。 一旁的惊也早已长刀在手,严阵以待。 虽然嘴上如此轻松,但丹惊二人的心中却是无比凝重。 这些刺客不但有人数上的优势,并且行动果敢,绝无拖泥带水之感。 那为首者先斩车夫臂膀,又断其头颅,毫不生涩。 一看便是常年刀口舔血之人。 更可怕的是,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些刺客们一言不发,只成环形之势包围而来。 令人不但无法判断其身份,连凭借言语拖延的可能都是半点也无。 目标明确,力量集中,若又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那今日只有十死无生。 只恨自己今日一时疏忽,未曾事先在外探查,才有如此之失! 作为侍卫,丹惊二人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和扶苏一起坐在车厢之中。 他们原本应当作为探路先行,再不济也要于车外时刻警惕。 但在咸阳这都城之内往工坊之路已经行过数百遍,又是官吏专用冲道,便不再如原先一般时时警惕。 又因扶苏收服墨家之事,特地将其唤在车中共乐,却是不想有此惊变陡生。 当下懊悔之意已是弥漫身心,但却又不得不暂且抛之脑后。 因为,只有继续活着,才能有机会考虑自己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