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不殷勤》 “第一章 楔子” “谁爱谁去我不去,工伤了。” “……” 这是一处威严端肃的大殿,到处都闪耀着荣华富贵的光芒,地上的砖石是暖玉的,每一块玉砖上都贴着金箔压的莲花,即便是数九寒天都不会觉得有一丝的凉意。 这殿中无窗无门,一丝光芒都透不进来,但是这殿中也不会有一点黑暗——四根盘柱上每一条龙都叼着一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如四个小太阳,照的整个大殿日日如白昼。 殿中的柱子用的是千年金丝楠木,盘柱而上的龙栩栩如生,如活了一般一动不动。 而这一切不过都是点缀,为了这大殿中间的香案做点缀。 而香案上,摆着无数的奇珍异果,不必熏香都奇香扑鼻,令人感慨在今夕是何年不似在人间。 而事实上,这里确实算不上是人间。 这里是修仙界,修仙修仙,也就是说,它还不算是仙界,但是它距离仙界也仅仅一步之遥,虽然还是在人间吧。但是比起那终日为了温饱忙碌却只有区区不足百年寿命的肉身凡胎来说,还是要优越不少的。 毕竟修仙界的平均寿命都在二百五十岁左右。 这其中的优越还在于不同的信奉上。 人间的凡人信奉神灵,因为神灵长生不老无病无灾无所不能;而修仙界虽然修仙,却不信奉神灵,他们信奉自己的图腾,就比如这五十桥,就信奉一只鸟。 所以供奉这只鸟的圣殿,就叫青殿。 修仙谷的名字是根据排行的,这处修仙谷在修仙界排行第五十名,故而名为五十桥——若是下一个百年能够进一名,他们就可以轮叫四十九路了 但是眼下,他们还是五十桥。 五十桥供养了一只鸟,一只青鸟。 这只青鸟在修仙界中传闻颇多,有的说它其实就是原来那只给西王母送信的青鸟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不小心流落到了民间。 也有的说这只青鸟实际上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儿,原名叫织女,后来和牛郎离婚之后气不过变成了一只鸟,至于为什么是青绿色的那就众说纷纭了,但是重点是她是天帝的女儿。 还有更离谱的,就是这修仙界就是这只青鸟创造的,别看它只是一只鸟,但是它有五十一个分身,分布在修仙界的五十一个修仙谷中,随时随地,挑选未来跟它一起升天的幸运儿。 总之,这只青鸟,是修仙界五十一个图腾中说法最多的吉祥物。 但是对于五十桥的现任大家长青引来说,这只青鸟又懒又馋,除了整天拉着一帮谷中的小弟子们嗑瓜子聊八卦偷酒啃果子以外,简直没有对谷中做出一点贡献! 五十桥的现任谷主今年已经两百岁,他虽然年岁吓人,却生了一张年轻的脸,只是周身沉淀的气度以及眉宇之间无法忽视的沧然让他看起来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的谷主如今焦虑的在大殿上来回的踱步,脚底的金莲在他踏上的那一刻来不及开花就走开,然后再踏上,再离开,周而复始,直到那些金莲失了耐心,开始摆烂,等到青引停住脚步站在一块莲花地砖上时候,那莲花也没有再要绽开的意思。 只是青引并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个,他满脑子都是想要扒光那只偷懒的鸟。 “你不是青鸟吗?青鸟就应该会送信!这人间的诗都有写你,什么‘青鸟殷勤’” “打住!” 这声音是从那个香案上传出来的,同时被丢出来的还有一个被吃到只剩下果核的果子,青引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绿色的鸟翅膀极其灵活的抓了另外一个红通通的桃子又躲到了果子堆下面。 同时一个吧唧嘴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人间说我殷勤我就要殷勤,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是只有你能够日行千里畅通无阻”青引忍者要上前把那只贪嘴的鸟从果子堆里提溜出来的冲动道,“那一品仙人洞在北,中间要过人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过人间又不是只能我去,”青鸟懒洋洋道,桃汁几乎把它的大半的羽毛都打湿了,它整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泡在了桃子酒中,就差一个晕乎,“那不是还有那丫头呢?” 青引皱眉,他这个时候终于开始相信这青鸟开头用的借口好像不是纯粹的借口,他语气缓和下来:“你果然伤了?谁能伤你?” 见果堆中并无回答,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是他?” “” “是木云乔伤的你?” 还未等到他出口问第二遍,就有一股带着明显杀意的劲风直扑他的门面而来,若不是他闪的快,只怕两颗门牙就要不保了。 青引更加断定自己的猜想,刚刚缓和的神情立刻换成了冷笑:“怪不得你推三阻四,原来是被一品仙人洞的大弟子给打怕了” “谁?谁怕他?!” 这一回那青鸟终于安耐不住,蹦跶出来,它的原身不过三寸有余,叠起来最多两个苹果高度,虽然算得上是小巧玲珑,但是气势十足,跳着脚指着青引的鼻子骂:“谁怕那个短命鬼!若不是那仙姑当他的靠山,我早就一口把他吞入腹中,现在已经消化了给那桃妖做肥!结了果子叫她云朵儿给我酿酒喝!” 青引继续冷笑的叫人生气:“是么?” 似乎是如愿的呛声了青鸟这件事情令他十分愉快,愉快到就连那件事情都可以短暂的忘却,他竟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带着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扬笑意转身离开,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脚下的莲花几乎同时绽放,那光芒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只竖瞳的眼睛。 那“眼睛”一闭是灭,一睁是明,就那么看着缓缓走来的青引,“眼睛”睁开,再闭,殿中已经空了。 莲花再次闭合,殿中就又只剩下青鸟不绝的怒骂声。 它骂的极其精彩,滔滔不绝词汇丰富妙语连珠不堪入耳,惹得那几条盘龙都熟练地堵住了耳朵。 “第二章 骂脏话的萝卜” 青引再次睁眼的时候,头顶的烈日让他短暂的恍神了一下,若不是耳边已经没了那只鸟的怒骂声音,他还以为自己还在那殿中没离开。 他离开青殿,最终会回到哪里是随机的,看来这一回是落到了云朵镇边上来了。 云朵镇是修仙界中最为像人间小镇的地方,这里头的修仙的弟子十分向往人间的世界,于是便在一处空地有模有样的盖做了一个镇子,里头琳琅满目,什么人间的东西都有,有酒馆,有客栈,有骡棚,有马厩,还有街边的面摊,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伯和卖花的小姑娘 青引幻化了一身凡人的装扮,做一个秀才模样,到巷子口的馒头店买了一个馒头,又提着一个蜜瓜,一路走街串巷过去,这才找到了在一处小酒馆里和人闲聊的云朵朵。 青引进来的时候,她正和对方聊到了兴头上,并未注意到进来了人。 青引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往那边撇了一眼,发现这一回云朵朵扮演的是个卖酒的小娘子。她穿着一身粗麻的衣裳,衣裳虽然旧也洗的发白,却利利索索的,短打的样式,为了干活利落,于是十分坦然的露出雪白的胳膊和纤细小腿,她穿一双草鞋,小腿上还带着零星的泥点子。 她个子娇小,坐在板凳上的时候可以自如的晃荡着脚丫子,也因此,那泥点子已经快要干了,她托腮,笑眯眯的听对面的一个秀才模样的后生在哪里口若悬河的讲事情。 她表情丰富,时不时瞪大一双美目,做出惊讶状,小嘴微张,露出崇拜模样。 这样的反应对于说客来说无异于就是最好的下酒料,那秀才更是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借着酒意,拉了拉云朵朵又软又棉的小手,道:“你,你这酒真好我,我怕我这此后一生,都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好酒!” 他醉酒之后大悲大喜,又是哭又是笑的。 云朵朵单手托腮,笑眯眯道:“这有什么?你只要想喝酒了,就过来喝呗,别说你这个年岁,就算你活到九十九,我也照样有酒。” 对方丝毫没在意云朵朵话中的意思,依然捶桌哭泣:“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然后就呼呼睡去。 云朵朵又是笑个不停。 她笑够了才瞧见从一开始就含笑望向她的青引,立刻活泼道:“师父!” 她欢快的从凳子上跳下,一蹦一跳的过来,不忘在半路上弯腰提溜起来那个马上就要逃到门口的蜜瓜。 她把那前功尽弃哭丧着脸的蜜瓜丢到了青引面前,不忘拍了一把蜜瓜:“跑什么?没看到这里有凡人吗?吓到人家怎么办!” 蜜瓜原本还在忙着哭哭啼啼,听到云朵朵这番话,惊地连哭都忘了,跑到桌边去使劲瞅那“人”,看得太专心,差点咕噜噜又滚下了桌子。 青引道:“怎么放了人进来?” “他是无意中闯入的,照理来说不容易,偏就进来了,”云朵朵道,“我觉得有意思,于是就和他聊上两句,怪有意思的,他姓陶,是个穷书生,说这回是要去东海那边做官的,师父你说这多有意思?” 青引道:“读书人心事多,别叫他瞧出什么,送他出去的时候,就叫他忘了这里吧。” 云朵朵笑眯眯道:“师父放心,凡人就是凡人,我编了个故事,他就信了,再喝了小半坛子的桃酒,他到时候就只记得那一片桃子味了。” 青引见她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道:“我有个事要交代你。” 他故意顿了顿,挑眉看对面小姑娘一眼:“想不想过人间?” 云朵朵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事情,先是一愣,马上眼睛就亮了起来。 不过云朵朵还是有些疑惑,想了想说道:“师父怎么忽然想要让我过人间?” “你上个月就满十五岁了,总不能日日都在谷中玩闹,除了种桃子酿酒之外也没多做什么,这样下去,何日才能飞升?”青引道,“故而师父想让你过人间一趟,好生历练历练。” 就这? 云朵朵明显不信,她见青引说着话时候,虽然正襟危坐一派端庄,但是手里的那个馒头已经被捏的嗷嗷大哭快要哭晕过去了,而偏偏青引还毫无觉察,不停的把那个哭唧唧的馒头在手里仿佛揉捏。 “师父真的只是想让我历练历练?”她想了想,故意犹豫起来,“若是这样,人间也没好历练的,又无灵兽灵物让我猎取,也没有什么宝物可找我还不如去隔壁四十九串个门” 一声弱小的闷哼,青引手里的馒头终于没承受住,流着泪晕了过去。 他急道:“是为了让你历练,也不是单纯只要历练,还要你去一趟一品仙人洞送封信” 云朵朵见引青的声音越说越低,与之反过来的是他越来越红的脸颊,她心里有些悟了,于是点了点头。 青引松了一口气,趁着这个时候,那是桌上的蜜瓜一把就把那晕过去的馒头救了出来。 说走就走,第二日云朵朵就打了个小包袱,带齐了许多有用没用的符纸法器,告别了哭天抢地的云朵镇的“居民”,潇潇洒洒的出发了。 一品仙人洞位于东海,距离凡人口中的仙山蓬莱不近,一路上要过城翻山,跨河渡江,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不然也称不上是历练。 赶了两日路,云朵朵才到了第一处人间的小城镇。 这处镇叫罗马镇,是从前商户落脚歇息的一处避风地,时间久了之后,有人留下,更久之后,更多的人留下,然后成了个镇子。 她今日的脚程慢了一些,进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城门口还挺热闹,很多小贩忙着趁着关闭城门之前匆匆出城。她不着急,就退到一边去等,还和一个坐在板车上啃萝卜的小胖墩对了个眼。那小胖墩手脚白胖,抓这个比他的胳膊还要肥的萝卜啃得正欢,发现有人看他,却是个面如桃花的漂亮小姐姐,立刻一双眼睛笑成了个小细月牙。 云朵朵少见这样乖巧的凡人孩子,不由得也跟着笑,笑意还没显出来个圆满,就定住了。仿佛被人暗地里试了定身术那样。等她一个愣神的功夫反应过来,那小胖墩和板车淹没在出城的人堆里了。 她刚刚没看错吧? 刚刚那个萝卜,好像在骂脏话? “第三章 老大” 云朵朵情不自禁的扭头跟着那出城的人流走了去。 果然,没多久她就在一个小水塘边找到了那个萝卜精。 不过萝卜已经变成了萝卜,孤零零的躺在了路边,除了上头有几个小小的带着口水的牙印之外,还滚地都是泥土,,刚刚寄居在其中的小精怪从萝卜里跑了出来,两眼含泪的抱怨:“这瓜娃子,啃得我好疼。” 小精怪扭头,看到有个漂亮小姑娘死盯着它,还有点不好意思,和那个小胖墩有点相似的小胖脸上鼓出来两坨红晕:“哎呀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嘛!” 刚刚说完,那小精怪就愣住了。 与此同时,云朵朵也愣住了。 她率先反应过来,呲牙一笑,露出一一排小银牙:“你果然是个精怪。” 那小精怪一定不动,就好像没听到任何动静一般。 云朵朵好心地指了指一边被丢弃的萝卜本萝:“你的萝卜在这呢。” “哦,不好意思!谢谢!”小精怪嗖地一下钻进了萝卜中,然后继续伪装一个被丢在路边的脏萝卜。 云朵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也不着急,干脆就在蹲在这萝卜面前,看它如何反应。 良久后,一阵微风过来,那颗萝卜就如同一片羽毛一般开始被风吹的滚走,越滚越远,越滚越远,眼看就要脱离云朵朵的视线。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那小精怪在萝卜马上就要撞上一个小石头的时候一个起跳就要逃跑,谁知道刚刚脱离萝卜,就被云朵朵一把抓住。 她把它从头转到脚,在提溜着它的后脖子令对方和自己正视。 这个精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白白软软,像一团会动的棉花,此时它在云朵朵的手上不停的挣扎,怪不得它要躲在萝卜中寄生,猛地一看确实很像萝卜。 她严肃道:“你再乱动,我现在就吃了你!” 那小精怪一听,立刻不动了,两只大大的眼睛迅速的凝出了泪水。 云朵朵见日头快落山,她实在是受不了好几日都露宿山林的日子,干脆就把这小精怪卷吧卷吧,收进了乾坤袋中一起进了城。 刚刚进城,身后的城门就缓缓的关闭了,于此同时,云朵朵感觉到乾坤袋中的小妖怪挣扎的厉害起来。 一开始小妖怪也有挣扎,但是从没有这么厉害。更何况它被收入了乾坤袋,乾坤袋中天然有对精怪削弱的能力,再厉害的精怪被收入乾坤袋中战斗力都会削弱几分,更何况是这种不起眼的,平日里只能寄生在萝卜白菜上才能活动的小东西。 如此反常,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这附近有一个厉害的修仙者;另外一个,就是这附近有个厉害的大妖怪。 可是不管是厉害的修仙者还是厉害的大妖怪,云朵朵腰间的寻仙铃都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古怪给古怪的娘拜年——古怪到家了。 师父老人家就说过的,事有反常必为妖。 若是这个城中有妖物,大概也能解释为何萝卜精这样的小妖怪会匆匆忙忙搬家的原因。看来,这城中一定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事情,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听倒是也不难,探究八卦这事,云朵朵在云朵镇中已经十分娴熟,想必在人间中实践也不算是会有多难,只是她现在饿了,很想去吃一碗正式的人间的食物。 云朵朵慢悠悠进城,不慌不忙的,定好了客栈,中途还吃了一碗鱼粉。 到了入夜时分,街面上几乎已经不见什么人,云朵朵目送打更人远去,这才从没人的角落总是闪出,从腰间的万物囊里掏出一张符纸,低低地念了几句咒语。 一滴血珠从指尖浮出,停留在空气中片刻,立刻朝着符咒扑过去,几乎是同时,那张符纸哗一声自行起火,很快就变成了一堆浮在空气中的灰烬,随着火焰燃尽,那灰烬和刚刚的鲜血凝成一股细细的发光红线,像黑暗中挥动的火光,轻盈地往前方飘去。 忽快忽慢,似乎在催促云朵朵紧步跟随。 云朵朵很乖的就跟了上去。 云朵朵以为自己会见到的地方不是鬼气森森的坟地就会是衰败的破宅,毕竟云朵镇中就是这么演的。 没想到一路而来,越过那道不高的院墙之后,迎面看到的的却是一院的繁花。 她其实首先闻到的气味。 有白玉兰、凌霄、兰花、桂香,以及新鲜的草叶的气味。 此时正值盛夏,透着月光也能看到这院中繁花似锦,开的轰轰烈烈,这院中不光有花,有树,还有假山池塘,池塘中还有几条肥大的鲤鱼游来游去,时不时拨弄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让池塘中的荷叶摇摇摆摆。 这是一处看起来寻常不过的有钱人家的院子,可是呆的越久,云朵朵就越发的不舒服。 此刻腰间的乾坤袋中已经没了动静,云朵朵使劲戳了戳袋子,小声问道:“喂!死了吗?” 一动不动。 刚刚进城的时候挣扎的那么厉害,现在到了这处最为古怪的地方,却又安静了下来。 这也太不寻常了。 果然反常的很。 云朵朵正想找一张对应的灵符来试一试,这时她听到自己腰间的铜铃及其轻微地晃响了一下,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出去。” 云朵朵一愣,本能转头,看到内室的飘纱后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是应该是个男人,穿着黑色长衫,玉冠束发,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白团子,竟然是她刚刚抓的萝卜精。 “喂!”云朵朵愕然,“你,你抢了我抓的精怪!” 能够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从她的乾坤袋中取走那萝卜精,眼前这家伙,不是厉害的修仙者就是厉害的妖怪了。 难道他是这里精怪的老大? 对面的男人理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精怪,转身就要走。 云朵朵急了:“喂!把萝卜还我!我抓的!” 他回头,面貌依稀美貌且俊逸,声音的冷漠程度几乎到了冰点:“出去。” 他不等云朵朵是否答应,手一挥,一道劲风袭来,院外的花瓣被漫天卷入室内,瞬间迷乱少女眼前的所有。 “第四章 狗血” 等云朵朵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小小的月亮已经在头顶挂的老高。 身后的包袱腰间的铜铃和荷包一件也没有少,头发上还沾着地上的青草味道。周围安安静静,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她环顾四周,觉得十分眼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进城时候路过的小山坡。 自己居然还在郊外的树林中?远处的小城中,灯火已经熄灭,就连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 有那么一个瞬间,云朵朵恍惚觉得刚才看到的精怪和院落以及那个不善的大妖怪只是打盹的时候做的梦可是这梦也太离谱了,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话本子过。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抚了抚裙子,理理头发,一片血红色的花瓣从发梢上掉落,似乎还存留着山茶的香气。而她荷包里里原本叠的整整齐齐的符纸也少了一张。 不是梦。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在那个园子里看到的男子,惊愕和慌乱中并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只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及其冷傲的气息,莫名让她不舒服。 云朵朵想,那样不输给狐仙花妖的相貌以及会卷起花瓣的幻术,百分百是个妖怪。 她站起身,朝那山下的小城的方向望去——明天,明天一早,她一定再要进城再去看看。 好歹也是修仙门派的弟子,若是让那个妖怪逞了威风,岂不是太丢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了。 但是现下的情况是:她被妖怪赶出了城,今晚又要在树上过夜了。 真是太惨了。 盛夏的晚上,星子就好像一把碎银撒在夜空,璀璨而明亮。 城外四周并没有灯火,只有这些星光算是给她照了路。山路上面坑坑洼洼,夜间的露水又很重,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衣裙鞋袜,没两日的功夫,现在鞋子和裙摆的绣花已经被露水、尘土以及野草弄得不成样子。 她走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准备歇一歇,拍拍身上的落叶和残花。就在她选了个结实的树干就要坐下的时候,她瞄到前面有跳动的灯火。 再也没有比暗夜前行之时见到光亮更为让人高兴的事情了。有灯火就代表有人家,那么,是不是可以借宿一宿?顺便吃点东西?走了这么久,她有点饿了,很想吃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蛋酒。 至于那个明明到手了又被抢走的萝卜精以及那个精怪贩子一样的妖怪,在美味鸡蛋酒面前,立刻变成了浮云。 云朵朵大喜,急忙朝着灯光的来处奔过去,整整头发,极为礼貌得叩响了木门。 门内应声得很快,一位青衣皂鞋的女尼打开门,眼前这位面如芙蓉眉如柳的漂亮小姑娘,非常有礼的开口:“打扰了。我是个过路的,可否在此歇宿一宿?” 师父曾经说过,人间的凡人最是讲究没用的礼仪客套,原来的目的是为了不得罪人的拒绝别人,但是更多的时候,这种客套就会被套住自身。 所以有求于人的时候,笑容一定要明媚,声音一定要甜,这样人家才不管是不是乐于助人,都会去帮助你。 这座庵堂很小,但是清幽雅静。 都是一样的青砖瓦房,人家就能排得错落有致,路边的碧草红花在星光下都显得特别漂亮。不愧是出家人住的地方,有花有草有潺潺的溪流有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和馒头……就是没有鸡蛋酒。 云朵朵喝完了白粥啃完了馒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就起身走走。 说是走走,也真的就是走,慢慢悠悠,见院门就进,见弯路就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庵堂深处。 夜里很静,夜风也很轻,这让细细的人声也被听得到。看来这个院子里的人并没有休息,她想了想,无论是修仙界还是人间,偷听都是不礼貌的行为。 刚刚转身想走,忽然就听到一个声音,是有人极其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问题是,这个叹气的人,是个男人。 云朵朵的脚瞬间就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云朵朵自我解释说尼姑庵也不代表不能有男香客的时候,另外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随风飘到她耳边:“乔哥……” “” 果然狗血啊! 云朵朵被震撼到了,她看过那么多狗血的话本子,也看过那么多的狗血的木偶戏,没想到人间的故事永远比话本子还要朝前。 就在云朵朵被狗血的坐立不安准备脚底抹油流的时候,那个叹息的男声又出现了:“过几天就要当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是如小时候那样爱哭…” 外头听了个正着的云朵朵倒抽一口凉气:她听到了什么?!而且这个声音,竟然该死的耳熟! 她以前在修仙谷的时候不是没干过偷偷听师兄师姐八卦的事,甚至好几次她大师姐和师弟偷偷约会,她都是第一目击人。 但是这次她很不走运,被里面冲出来的人抓了个现行。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都相当不友善。 云朵朵沉默了,即便是没认出声音和脸,但是这个极度不友善的眼神和冰冷的语气她都不可能忘记,更别说他前脚才如强盗一般抢走了她抓到的精怪。 此时此刻,虽然时间不变,可是少了那一层纱,云朵朵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这张脸,他长得,真是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一副令人拍案叫绝的相貌,满足了话本中一切关于风流倜傥的俊美男主的一切想象! 真可惜,长得这样不输给狐仙和花妖的脸,竟然是个大妖怪。 对方见她紧紧闭着嘴巴,眼神中除了冷意之外又多了一抹不耐烦,正准备追问,忽然听到身后的问:“乔哥,她是谁?” 云朵朵与对方同时扭头,看向那个娇弱的声音的主人,是不出意外的娇弱柔软的素面美人。 她唇色很淡,即便是现在紧紧咬着唇也长了多少血色,一对娥眉下是一双带着雾的美目,真是我见犹怜啊。 那姑娘的目光在云朵朵和那个叫乔哥之间来回,目光中有胆怯的迟疑,和隐约的期盼,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委屈。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话本里面常常演的。 譬如女主在婚后无意中遇见了之前的情郎,又在无意中被夫君撞见拉了拉小手,搂了搂小腰,那个倒霉的炮灰第一句话必然是:“他是谁?!” 语气中一定要带着愤怒、伤心、难以置信以及你居然背着我爱别人等等一系列正常人很难一起驾驭的复杂感情。 没想到这么狗血的场景居然被她遇到。 云朵朵被狗血的泪流满面。 对方回答的很快,不愧是面不改色抢别人东西的,说瞎话也不用眨眼:“这是我同门的小师妹。” 云朵朵都快要晕过去了——妖怪就是妖怪,果然没有看过人间的话本子。 在人间的话本中,什么表哥表妹师兄师妹,都是明显就透漏着一副‘我们有奸情’的狗血般的欲说还休啊…… 那姑娘看着都要哭了,云朵朵于心不忍,咳嗽一声准备自行解释:“那个” 冷不防对方比她动作还快,云朵朵只觉得头顶一暗,那妖怪已经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走吧。” 声音极轻,很冷。 云朵朵一愣,忘了挣扎。 那柔弱姑娘追来:“你不恨我?” 云朵朵挣扎回头,星光下,那娇弱美人长发披散,几缕青丝被泪水沾在苍白脸颊旁,更是显得楚楚可怜,貌美如花。 对方没有回头,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但是云朵朵的手腕已经快被抓脱臼了:“以前或许会恨,但是现在,我只怕月华不能和她的夫君白头到老。” “第五章 美人” 还真是狗血剧啊 被跌跌撞撞扯着走的云朵朵抽空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叫月华的姑娘在星光之下一动不动,她纤细娇弱的身影在夜风之下如花朵一般摇摇欲坠。 “她看起来马上下一秒就会晕过去的” 云朵朵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是一直等到她被那个长相貌美的妖怪扯着离开了庵堂,那姑娘都没有倒下。 等到确定他俩的声音已经不会影响到庵堂的所有凡人之后,云朵朵再也不愿意走了——开什么玩笑,一般妖怪都喜欢把猎物拖到无人的深林中吃掉,这山间树林密布,再走下去,那可就是送菜上门了。 云朵朵选了一颗树干抱着不放,死活不肯继续走。 那妖怪也不勉强,连看都不在看她一眼,有些嫌弃的甩了甩刚刚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就冷着那张貌美如花的脸准备离开。 背对她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这妖怪腰间的一个小囊。 作为修仙门派的弟子,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小囊属于修仙门派,而且能够拥有这个小囊的,甚至级别不低,至少如她这样的小弟子是万万得不到的,一旦有事要出门,只能用门派的共用的乾坤袋。 而能够拥有这种小囊的,要么就是修仙门派的长老,要么,就是极其被重视的大弟子。 长老闭关修仙,等着越过那临门一脚飞升天界功德圆满不会轻易踏出修仙界的结界。而只有大弟子们才会开始过人间,做一些斩妖除魔行侠仗义和扶老奶奶过马路等等的善举来积累功德。 这个大妖怪身上会出现这个东西,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吞吃了一位过人间的大弟子,抢走了他的法宝。 云朵朵已经开始小幅度的发抖,与此同时,她抱着那棵树的决心就更加坚定起来。 也不知道这妖怪是不是真的后脑勺会长眼珠子,他走了两步回头,脸上神色不明,但是音调却是冷的:“你不许再回去。” 云朵朵立刻点头,依然还在抱着树抖。 对方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线:“你就这么怕我?” “怎么可能不怕?你这个连修仙门者都不放过的妖怪!” 那俊美的妖怪冷笑一声:“谁告诉你我吃了修仙者的?” 云朵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给咆哮了出来,她一把捂住嘴巴,浑身抖的如筛子,恨不得把身上的鸡皮疙瘩给筛落个干净。 她发抖无法克制,与此同时舌头也不听使唤,她听到自己口齿伶俐地咆哮:“你,你这个强盗妖怪!不光抢别人抓到的精怪,你,你还残害修仙者!还!还勾引凡间的姑娘!” 她眼前都黑了,又白了,呼吸都上不来,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直接晕过去。 而对面俊美的妖怪,正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是在考虑是一巴掌打死她还是要费两巴掌。 情急之下,云朵朵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用力过度,在那妖怪看来,倒很像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声落地,不光是自己,连对面的妖怪都沉默了。 良久,云朵朵礼貌道:“啊,那就这样,再见。” 她原地后退两步,甚至还伸出手做了个挥手告别的模样,结果还没来得及挥手,那手腕就再次被抓住。 “你不能走。”这妖怪语气很轻,但是力道却不容他人质疑。 “凭什么?!”云朵朵猛然回头,瞪大一双眼睛狠狠的谴责过去。 她眼睛发热,似乎马上就要流下泪了,可是作为一个修仙门派的弟子,怎么可能在妖怪面前哭哭啼啼?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我觉得你会坏事无论如何,你看到了今天的事情。在月华平安出嫁之前,你都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她使劲甩手,无奈这个妖怪的力气比她大多了,怎么甩都甩不掉,“你这个妖怪,勾引凡人姑娘还有道理了?” 对于她的控诉,对方根本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说:“下个月初八是月华出阁的日子,在此之前,我不想再有任何的意外。还有十天,这十天里面,你必须跟着我。” 云朵朵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你强抢民女?” 对方不再和她啰嗦,拽了她就走。 云朵朵还处在震惊中,一边被他跌跌撞撞地拖走,一边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惊恐道:“你,你移情别恋了?” 否则为什么一定非要那姑娘嫁人?她虽然只听了个大概,可是那姑娘一看就还是对他有情有义啊 除非是这样妖怪先变心了。 对方没说话。 云朵朵结结巴巴,艰难地说:“你你变心的对象,不会是我吧?你不会对我一见钟情了吧?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和妖怪谈感情的!你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在我眼里都是粉红骷髅!” 对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始考虑是一巴掌打晕她呢?还是一巴掌打晕她?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夏日午后,云朵朵坐在精致的酒楼里一边吃鸡蛋酒一边问坐在一旁的妖怪。 “我当时说过十日以后,现在还有七日。”那位斜斜地依靠在窗边的矮桌上斟酒,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片殷红的茶花飘落到肩上,他却无知无觉,依然在自斟自饮。 “那个……”安静中,云朵朵及其小心的斟酌开口,“我听说这月华小姐之前曾经有过一段指腹为婚的姻亲……结果当时月华小姐还没有过门未婚夫就暴毙了,那个,不会就是你吧?”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要再次考虑一下,眼前这个木云到底是妖怪还是鬼,如果是鬼,那么她小袋中似乎也有可以驱鬼的灵符,是不是可以拿来用一下? 对方终于动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与你无关的事情,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哦,不管就不管吧。云朵朵耸耸肩,继续很淡定地吃起来。 这家酒楼的鸡蛋酒做的真是一绝,多少安慰了一下她受伤的心灵。 此刻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有一队车马路过,看来大户人家的车队,十分的华丽和招摇,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中间的轿子,有风吹过,吹起飘纱一角,露出了轿中之人的半张脸,从路人的惊呼中能够看出,这轿子里的是个美人。 雅间外面似乎有人扒着窗户看热闹,还有零零碎碎的八卦传进来: “不是说安家小姐被鬼剃了头么,看来瞎说。” “也不知道哪个舌头上长疮的乱嚼舌根……” “这安姑娘也命苦,拖到了二十多才嫁出去,真是造孽。” 她偷偷瞥了隔壁好几眼,只见对方只是很淡然地喝酒,也不看她这边也不再看窗外,好像这一切只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第六章 木云乔” 云朵朵想,说的不对,应该是“拖到了二十多岁,才要准备嫁出去”。 她在云朵镇中看话本的时候经常听镇上的戏班子说,别看戏文大多狗血,为了哭写哭,为了笑写笑,为了叫观众哭的晕过去,就强行搞一段分离,但是不管再如何狗血,寻词造句都要讲究的。 嫁人就是嫁人。 待嫁就是待嫁。 不管这一回那位月华小姐自庵堂从回家是为了给待嫁做准备还是别的,都够不上“嫁出去”。 而且。 云朵朵喝掉最后一口鸡蛋酒,趁着那妖怪不注意的功夫,偷偷把贴了噤声符的寻仙铃往袖子里掖了掖,一来这是个好东西,怕那妖怪又见财起意,二来她担心这几日被妖怪带着铃铛响个不停惹怒对方自己被迁怒。 而就在刚刚,她袖子里藏着的寻仙铃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接着,安家的队伍就路过了楼下。 这很不对劲。 不光是这一点不对劲,包括这城中往外跑的精怪,令人感觉不舒服的花园,以及这个闷声不响的美貌妖怪,简直处处都透着古怪。 不过没关系,修仙门派的弟子,最不怕的就是遇到古怪的事情。 她一开始以为这妖怪会为了监视她而与她同住一间房间,她已经做好了抵死不从打算。 谁知他只是把她往房间里一丢,就自顾自出门去了。 虽然房门看着无异,可是一到夜里,那门就无法从里面打开,呸,用这招对付修仙门派,区区锁灵符还能奈何得了她? 她偷偷观察了两天,确定这妖怪真的是每天晚上都不在客栈。 于是在这天晚上对方前脚刚走,云朵朵后脚就打开窗户准备顺绳开溜。她白天看了地形,只有这扇窗户后面对着死胡同,别说窗户吊下来一个人,就算是吊着一个鬼都不会有人发现。 她打开窗户,啪往自己身上贴了隐身符。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多亏了走之前云朵镇的师兄师姐们唠唠叨叨塞给她的这些符纸,否则她今天想要逃出去还真没有这么容易。 她左顾右望,确定窗下没有人才敢把绳子丢下去。轻轻盈盈落地,虽然可能再也吃不到这家酒楼的鸡蛋酒,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小命最重要。 戏文里都这么演,一开始抓来做人质,说好关押几天,但是说不准就是一个不爽就灭口,她才不要当炮灰。 云朵朵理理身后的包袱和腰间的铜铃,很好,法器没问题,符纸也好好的。她凭着记忆往第一天晚上来过的方向走。刚刚走到距离花园大概方向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她站住了,她眼尖,一眼就看到有一个人缓缓走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样子,隐约又有那么一点眼熟,她下意识地左右一看,把自己藏在了一面墙的后面。 那个人走得不快,若不是有轻微的脚步声,她还以为这个是飘着的鬼。 她耐心等了一会,等到他走到一处宅子的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举头望了一会,大门口那两盏灯笼的光线落下那个人的脸上:这,这不是那妖怪嘛! 原来他一直晚上都在这城里转悠,也是,那安月华都已经回了城了,没理由他还要继续往外头的尼姑庵里跑。 她默不作声地地看着他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很是熟门熟路的模样,云朵朵想了想,决定跟上去。 刚刚走了几步,就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枚玉佩,上手一摸就知道上好的质地,莹白通透,在月色下竟然能够隐隐发出柔光,串同心结,璎珞打得也很漂亮。 玉佩上刻着精细的莲花纹路,正面是个木字,反面则是云乔二字。 木云乔?是那个妖怪的名字? 这个妖怪不光生了一张俊男的脸,还有一个十分像戏文中男主角的名字。 且这个名字还透出一份该死的熟悉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类似于大众化的戏文男主的缘故。 临走进他刚刚拐进的小巷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发现刚才那个叫木云乔的妖怪看的是这个府邸的牌匾,上面写着:安府。 这座花园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并无任何分别,依旧是繁花似锦轰轰烈烈。 但是这一次不同的是,这个院子多了一份热闹。 这个热闹的来源,是一颗萝卜。 那萝卜精怪蹦蹦跳跳,正在花园中撅着屁股挖坑,挖好了一个坑就跳进去,装模作样的比划一番,它正着躺横着躺歪着躺,最后都还是觉得站着是最舒服的姿势。 它一口气抛了三四五六个坑,最后还是决定选定了那个在池塘边的坑,它扭头对不远处默不作声的男人说道:“神仙哥哥!我就把自己种在这里好不好?” 它喊得是木云乔,此时木云乔正在四下打量这个花园,脸上神情淡定,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成为而脸红一下。 他只是淡淡道:“你要当心会被那头鲤鱼精给吃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句话话音刚落,池塘中就跃出一只肥大的鲤鱼,冲着那萝卜精就张开了嘴巴,小小的萝卜精只来得及听到身手哗啦一声水声,回头一看,正好撞见一张大开的鱼嘴。 “妈呀!” 小萝卜精被吓得哇哇大叫,急忙从坑里爬出来要逃命,奈何它的两条萝卜腿又短又粗,才跑了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萝卜缨子被咔嚓咬了一口! 小萝卜精吓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偏生这条大鲤鱼还能够在空中飞舞,一路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葬身鱼腹中,小萝卜精眼睛一闭,豁出去了一般就地一滚,就在鲤鱼精一口咬住半个萝卜的时候,那精怪的本体借力从萝卜中一跃而出,当即扎进了木云乔的怀里。 小萝卜在木云乔的怀里哇哇大哭:“这些精怪好凶!” 木云乔道:“它们不是精怪。” 此刻那条鲤鱼精正在半空中一口一口啄食那颗萝卜,不多一会儿,池塘中其他的鲤鱼精也无水自游而来,聚拢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啄食,很快就把那个萝卜给啃得七零八落。 小萝卜精根本不敢看着眼前的惨状,它抖成了筛糠,闷声道:“那是什么?” 木云乔淡声道:“是幻术。”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面前的空气中一点,就像戳破了一个泡沫一般的随意的动作,却让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花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几颗爬满了藤萝的枯木,而烈烈开放的茶花消失不见,什么白玉兰、凌霄、兰花、桂香,全都消失了,就连那养着肥硕鲤鱼的池塘,都变成了一汪浅浅的水坑,里头零星的有几尾小蝌蚪在游来游去,假山虽然尚在,但是却也缺的不成样子。 无论是谁一看,都只会认为这是一片荒废了多年的荒园。 这下不光是那个小精怪了,就连躲在暗处的云朵朵都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师父说过,人老成鬼,物老成精,这世上本就是人神共存妖魔并生。 只不过如今修仙门派昌盛,妖与精怪大多都在深山老林奉公守法敬业修炼,偶尔能在尘世见到是很不容易的,而这个不起眼的小城中,不光有修行成功的小小精怪,甚至还有能够凝结出幻想的“宝地”,实在是古怪啊古怪。 “第七章 新嫁娘” 云朵朵在暗处激动地死去活来:自己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刚刚下山不不久,就遇到这些古怪的事情!若不是她此刻已经明明白白的离开了云朵镇,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身处一个以自己为主角的狗血戏文中! 那小精怪大惊小怪个没完,不停地哇哇大叫,只是它也并没有叫多久,就被木云乔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见木云乔一手搂着萝卜精怪,一手掐了个手决,面前当即竖起一层结界。 这一手极其漂快速,云朵朵尚未来及反应,就见前脚木云乔隐入了结界内后,那边一处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来人竟然就是昨天在庵堂见到的那个安月华。 安月华一进院中,先是忽然一愣,满脸的不敢置信。 起先云朵朵以为她的反应是人之常情:任何人看到一个院子从枝繁叶茂花开满园的院子一下子变成一处断壁残垣的荒地,难以接受和不敢相信都是正常反应。 但是安月华的表现却是在正常反应之中还透着古怪。 她如疯了一般在满院子里跑,好像要找什么丢下的东西,又好像要挽回一些什么,几个来回之后,她终于发现自己的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不顾地上的尘土和泥巴,捂着脸不停的落泪。 她哭泣的位置,正好就在云朵朵藏身的假山旁边,她的抽噎她的呜咽能够完完整整的钻入云朵朵的耳朵里,云朵朵无法完整描述这种哭声给她带来的感觉,就好像活生生把心撕扯成了两半,再也拼不起来原来的状态。 云朵朵来不及给自己整个结界,她只贴了个隐身符,除了能够隐去她的身形之外,她还得小心翼翼不能叫自己发出声音——原本还好,现在到处都是残破的东西,一个不小心就会破坏建筑物留下动静。 于是她一动不敢动,愁容满面的蹲在安月华的对面不知所措。 有那么几次,她想伸出手去摸摸对方的头,小时候她这样哭,也是师父找到她,然后摸摸她的头,她就不哭了。 就在云朵朵第三次忍不住伸出手的时候,她抓到了一把头发。 头发? 云朵朵吓了一跳,赶紧丢开起身,却又看到了更多的头发。 在哭泣的安月华很快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她呆愣着看着满地的头发,那些头发开始绕着安月华打转,想有了生命的小动物,不多一会那些头发像是禁受不住一般颤抖起来,瞬间绽出无数细小的白色光华,就在安月华被那些光芒刺得不得不闭眼的刹那,光华与满地的秀发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多了一把弯月一样的梳子。 而那一直让云朵朵不舒服的气息,此时也消失不见了——她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笔。 她白天的时候已经听说,安员外独生女儿本来下月初八就要出嫁,但是在两个月前忽然住进了郊外的尼姑庵。有人说是安家小姐忘不掉之前的青梅竹马,要在出嫁前为之超度。而更对细碎的另外一种说法,却是谢家小姐要为之前的青梅竹马守节,已经决定剃发出家。 但是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在偷偷的传播,说的是那之前死去的未婚夫变成了个痴情鬼,不肯安月华另嫁他人,于是成了厉鬼,不停地骚扰安家的人,甚至还偷偷剃去了安小姐的头发,安月华如尼姑庵,其实是为了躲避她的前任未婚夫的鬼魂。 云朵朵当时并没有打听到安月华前一个未婚夫的名字,但是她感觉,那个死去的未婚夫,应该就是木云乔。 云朵朵看着安月华慢慢擦干净眼泪,捡起那个梳子紧紧抱在怀里,慢慢的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已经荒废的院落,她知道,那个叫木云乔的,此刻也在旁边目送她。 云朵朵想了想,偷偷把那块玉佩放在了刚刚木云乔消失的地方,然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也跟着离开了。 至于那个小萝卜精,能够致幻的宝地,在她这个修仙界的渣渣面前,还是统统化作浮云比较好。 云朵朵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又撞见了木云乔,而和上次相遇的尴尬场面比起来,这次简直就可以称得上是狗血乱洒。 因为这次被她撞见的时候木云乔正在被……厄,扇巴掌。 她眼尖,寻声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隔了不远站如木雕的人就是那个木云乔。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找到一颗足够大的树藏起来,那声清脆的巴掌就已经又落到了木云乔的脸上。 而这巴掌的主人,正好就是上回和上上回两次都拿了悲情戏份的女主角——安月华。 安月华应该是在出嫁半路上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倒是谁找到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这茶花林中站了多久,如火如血的花瓣落满衣袖,安素垂下头,发髻上的花瓣和珍珠扑梭梭落下,如眼泪一般滚落不绝。 云朵朵和他们隔了并不是很远,在风中都可以听到安月华压抑的哭声。还没有等云朵朵看明白是怎么回事,木云乔已经先开口了:“我不想你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细致的眉目,温柔的神情,还有低头娇柔的羞涩。 真的是她,隔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的再次相遇,这个从小就温顺羞怯的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披着嫁衣穿过茫茫不知尽头的山林,奔向他。 七年多前还只是个可人羞涩的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貌美姑娘。那双总是含着秋水的双眸,如今定定地看着他,倔强的不让眼泪再一次滑落。 他听到她开口:“为什么要悔婚?” “我没有悔婚,”木云乔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我知道如果退婚,对一个女孩子伤害有多大,所以我才会……” 安月华显然被他平静和至今还要进行的狡辩给激怒了:“你父母当年说你死了!一口棺材抬出埋了木云乔这个人!可是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你没死!你骗了我!” 木云乔定定地望着她:“对不起。” 安月华拭了一把脸上的泪:“我现在只想听你一句话,我不要狡辩我也不要听到一切都是为了我好的句子,我现在只要一句话,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安月华问的十分直白,连后面偷听的云朵朵都震住了——这样大胆无畏的姑娘,连戏文里都鲜少见到。 木云乔没有回避安月华那双悲伤到极致的眼睛,隔了一会,才慢慢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悔婚?” “我不能给你幸福。” 安月华沉默了。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要么喜欢,要么讨厌。而不是这样明明喜欢却还是要离开。 到底当年有什么苦衷?宁愿假死离家,宁愿从此没有了木云乔这个人,宁愿让她悲伤欲绝也不愿意不顾一切地和她在一起。而如今她遇上了麻烦,又是他来解救她。 爱?还是不爱?为什么不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在绣房准备出嫁的时候,在喜娘把盖头蒙住她的视线的时候,她的眼前除了晃动的流苏和喜帕什么都看不到。她木然地被牵引着一步一步踏上花轿,在一路上,她忽然想起来:木云乔还没有看到过她亲手绣的嫁衣,也没有看过她穿嫁衣的模样。 于是在花轿半路休息的时候,她终于不顾一切地落跑了。而她全力以赴的最后结局,就是她想为之不顾一切的人拦住她,对她说:“回去吧,别让你的夫君为你担心。” “第八章 第一个故事” 经历过被逃婚与逃婚的新嫁娘,在此时此刻终于掩面失声痛哭出来。 那压抑了多年的哭声回荡在山林中,狠狠地撕裂着对方的心脏。 云朵朵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差不多挡住自己的身形,而又可以明明白白看到木云乔的表情。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的,隐忍、冰冷、落寞的温柔。他把那些温暖的东西隐藏地很深,深到谁也看不到,或许连他自己也看不到。 他或许真的有苦衷,真的有不得已、毫无任何转圜余地的苦衷。或者真的他把苦衷说出来,他就可以得到所有人包括安月华的理解或者同情。 但是很显然,这两样东西,木云乔都不要。 正当云朵朵觉得偷看小两口吵架很不道德是否应该趁现在跑路的时候,山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那些迎亲的人似乎找来了这边,正循声而来,大声问道:“少夫人!是您吗?您还安全吗?” 在云朵朵刚刚想往声音的来处看的时候,冷不丁手腕一紧,刚才还站在安月华旁边的木云乔已经再一次将她抓了个正着。 “又是你。”每次见她的时候,木云乔总是一如既往地脸色阴沉。 云朵朵瞠目结舌的看着他手轻轻一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席花瓣迷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个……”原本以为木云乔这次抓住她会直接把自己灭口,结果木云乔只是将她带出了山林,然后就随手一丢了事。 “我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好,但是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而已,你放心,我口风很紧,不会把你是负心汉的事情说出去……” 对面传来一记目光,很冷,云朵朵知趣地住了嘴。 “那个,我逃跑是我不对。但是你也不可以无缘无故抓我对不对……”声音越说越小,云朵朵想起来木云乔抓她的原因是因为她偷听了他和安月华的对话。 “我不会伤害你,”木云乔开口,声音很淡,“不过你必须离开这里。月华她应该还记得你,若是此时又看到你在这里,她心里会不舒服,我不想再有不必要的麻烦。” 当时在尼姑庵的时候木云乔说了瞎话,若是她继续留在这里被安月华撞见,只怕那姑娘会以为木云乔也并没有离开,到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这新娘子会不会第二次不顾一切来找他。 云朵朵立刻严肃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立刻就走。不过我有问题。” 木云乔已经十分不耐烦:“说。” 云朵朵没想到木云乔这么爽快,反而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比较可能得到答案的困惑:“那个园子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无缘无故制造幻境吧?到底是宝地还是妖物?还有你是人还是鬼?” “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云朵朵生怕木云乔又没了耐心,连忙道:“若是你不说,那我只能留在这里自己寻找答案了这里若是宝地,那么就一定有灵物在生长,若是不是宝地,就有致幻的妖怪存活,无论是哪一个结果,作为修仙门派的弟子,我都不会坐视不管。” 木云乔似乎笑了一下:“这就是你逃跑了七天之后还没有跑出这小城的原因?” 云朵朵脸刷一下红了。 她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跑走,而是想方设法躲着木云乔留在这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但是奇怪的是,自木云乔毁了那处幻境之后,这个小城中无论她怎么探,都再也探不到一点点奇怪的气息了。 而且整个镇子变得普通无比,别说什么精怪,就连稍微有一点灵气的东西就找不到。 木云乔见她一直沉默且开始到了抓耳挠腮的程度,哼了一声举步就要走,然后,腰带就被扯住了。 回头,是那漂亮小姑娘严肃的脸和亮亮闪闪的眼睛:“我想好要问哪个问题了。” “” “安月华的落发是怎么回事?传闻她在过门之前被鬼剃头,我以为这就是传闻,但是后来发现不是,她真的落发了,且不是自愿的——所以你才来的。” 木云乔沉默良久,方道:“你知道伏妖吗?” 云朵朵出乎意料。 这是一种十分不起眼的小妖怪,甚至称不上是妖怪,它原名叫扶腰,后来被记录在册的时候误写成伏妖,以至于让许多修仙弟子误解它也是一种妖怪。但是它大多时候连实体都没有,它是梦妖的碎片常年积攒下行程的一种新的精怪,存在不过数百年,以凡人的悲情和重复的回忆为食。 只不过凡人人生短暂,大多数人都会朝前看,极少会把自己一直困在悲伤情绪中不肯离开,所以伏妖常常都找不到一个长期饭票,必须要四处流浪,习惯时常饥肠辘辘的生活。 “凡人脆弱,困顿于往事者,往往不得长生,这一点来说,才是伏妖常不饱食的最大原因。” 但是谁能想到呢,安月华的悲情不但喂饱了一个伏妖,甚至还让伏妖壮大到可以编造幻境。那种亦真亦幻的场面,让安月华开始逐渐分不清过往和现实,她每每试图想让自己走出过去时候,伏妖就会让她置身于回忆中的场景中,物是人非令她无比痛苦,越是痛苦伏妖越是饱食。 云朵朵听到这里立刻就懂了:“伏妖壮大,变会逐渐由梦妖的碎片变成新的梦妖,而梦妖的能力又远在伏妖之上,伏妖的幻境只能在小范围,且只要离开了那个地方幻境就离开了幻境,但梦妖却不是如此,梦妖会如影随形,唯一逃避梦妖的办法就是一直保持清醒,但是凡人做不到。” 安月华是个凡人,她做不到一直熬夜,但是她也多少明白了自己遇到了麻烦——被负面情绪左右无法拜托。 她落发,不是自己落发,而是疲惫不堪常年渴睡导致的病症。 若伏妖不除,安月华只怕根本活不过她出嫁那日。 所以她当时看到的那个繁花似锦的园子,其实就是安月华和木云乔当初的回忆吗? 云朵朵虽然八卦,却也知道这眼前的人不是一个乐意被当做八卦对象的对象,只能干巴巴说道:“这妖怪确实凶险,你也确实应该来一趟。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木云乔没理她。 想到这里,云朵朵有些困惑地问了一句:“事情都结束了么?” 木云乔回答:“是。” “那,那伏妖呢?” “没了。” “可是,万一” 万一那安月华之后依然忘不掉这负心汉,到时候又不小心遇到一只四处觅食的伏妖,这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木云乔,再一次感慨一声,这长相,真是祸国殃民 木云乔好像能读到她的心声一般,一口咬定:“没有万一。” 行吧,他说没有就没有吧。 云朵朵见他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望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 太阳已经升起,林间本就单薄的雾气消散。身后不远的河水、花木以及隐隐的城门都清清楚楚立在那里。一如数日之前云朵朵刚刚到这里时候在山坡上的样子,这些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又似乎什么都发生过。 云朵朵的脖子已经有些发酸,她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木云乔,你在看什么?” 木云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多事。”这是木云乔临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云朵朵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冲着木云乔已经消失的方向大叫:“喂!谁说我多事!谁抢了谁的精怪啊?谁吧谁赶出城里害的我白白浪费了一天的房钱啊?啊?啊!” 这是第一个故事:伏妖记完 “第九章 第二个故事:魑魅” 云朵朵继续上路。 师父告诉过她,五十桥虽然距离一品仙人洞有千里之遥,中间要跨越茫茫的山林与湖泊,用长途跋涉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是并不代表不好走:一品仙人洞位于五十桥的正北方向,所以不管路途之中多么蜿蜒崎岖,只要一路往北走就可以了。 于是云朵朵继续一路往北。 好在其后几天,不管是在城镇过夜还是在山林露宿,她都很顺利。 比如眼下,虽然刚刚因为下雨耽误了行程不得不露宿山林,可是因为避水符的缘故,她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她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还寻了一些柴火准备生火,虽然刚刚下过雨,但是她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她啪一下把一张避水符贴在了那一堆潮湿的木材上,瞬间就成了一堆干柴。 她烤了一会儿火暖和了身体,立刻觉得饿了。 于是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张大饼,这饼还是在罗马镇的时候买的,略微烤了烤就出了香味,她张嘴就要啃,却忽然被身后莫名其妙出现的一股凉意给冻得一个激灵。 她嗖得闭上嘴,并未回头,而是用了“回目”警惕的看了一眼:她清楚的记得,她刚刚身后是有一棵参天大树的,此刻已经不见了。 收回“回目”,面前的火堆,一旁的干柴也都不见了,周围空空荡荡,只剩下举着大饼的自己和身边的包袱。 冷静……冷静……她在心里默念。 在山林中行走,很多顾忌是一定要牢牢记住的,首先一条就是绝对不能轻易回头。 山中有野兽,最喜欢偷袭。 莫回头这个教训都不知道是摊上了多少猎人和夜行者的生命换来的。野兽猎捕大多在夜间行动,尤其是狼,最喜欢偷偷留到落单的旅人身后,闹出动静或者干脆拍一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在对方毫无准备回头的刹那咬断对方的咽喉。 所以即便是修仙门派,只要过人间,基本都会遵守莫回头的这个规矩。 “回眼”就是为此而准备的道具,可以分出其中一只眼睛的视线挪到脑后,看清身后的景象同时又不动声色。她左右“看了”一圈,并未看到任何猛兽的痕迹。 既然不是狼或者任何野兽,那么她估计自己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魑,或者是山魅。 凡人管它们和另外两种妖怪并成为魑魅魍魉。 但是实际上山魑和山魅更加经常在一起,山魑擅长幻化,制造迷雾或者俗称的“鬼打墙”迷惑旅人和猎物,而山魅则会趁机幻化为各种各样的人引诱对方走向森林深处。 这俩相当于妖界的狼狈,为了同一个目的为奸作恶。 而魑魅所在的山林,时常就会这样无缘无故起迷雾,一来是警告别的妖怪不要随意侵入地盘,二来也有纯粹恶作剧的情况发生。 师父曾经说过,修仙门派的弟子虽然并不害怕魑魅作怪,但是一定不要主动去挑衅对方,最方便的做法就是挑明身份然后作若无其事状离开。 于是她淡定地把大饼塞回去乾坤袋中,又从荷包中掏出一张灵符,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上面写了一个卍,这是护主灵符,滴上自己的血之后那道灵符就会保护与灵符上血气相同的人,关键时刻,可以救自己一命。 云朵朵低低念咒,那道灵符随着咒语颤巍巍升起,燃起微弱的火光,环绕在云朵朵身侧,既可以给自己照明又可以给附近的鬼魅妖魔一个警告,一举两得。 但是才走了两步,她就听到腰间的铜铃“叮”一声响起,云朵朵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站住。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四周浓雾团团,似乎凝了胶一般,三步之外都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寻仙铃十分的势利眼,若非是厉害的妖怪或者修仙者路过,否则根本懒得动一动,这里她一路而来都不曾遇到其他的修仙者,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有厉害的妖怪。 听人说,这一带的山脉中有一块地方曾经是万人坑。由于当年天灾人祸,死的人太多,于是就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尸骨都埋在那里,想着等以后战事平定再回来取回先人的尸骨。没想到这一走多年,多年之后,荒地成了森林,茫茫林海,根本找不到当年的埋骨之地。 之后森林壮大,有了野兽,出过命案,逐渐这山中闹鬼的传闻也就慢慢传开了。 传到后来,已经开始说到这万人坑里住着吃人的妖怪,凡是有人不小心闯入,到了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且死状安详,就好像睡过去一样。 搞得人心惶惶,万人坑有鬼的传闻就越传越邪乎。 云朵朵的手心已经微微渗出冷汗,她的运气不会这么差,真的走到了传说中的万人坑了吧? 师父说过,世分五界,鬼、妖、畜、人、仙,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法则,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但是修仙弟子过人间是要积累功德的,属于纷乱必杀。 而云朵朵此时碰到的情况,似乎就是师父所说的乱者。那么,作为修仙门派的弟子,是不是应该路见不平,斩妖除魔呢? 眼前那团迷雾依旧静止不动着,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间隔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片迷雾身后许是白骨深深,许是桃花源地,也许,只是另外一个平常的所在。 究竟是什么?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看不见的手,拉扯着云朵朵的心与脚步。 ‘叮——’这时腰间的铜铃又清脆地响了一声,云朵朵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在不自觉中,她竟然往前走了一步,而那之前还在前方的迷雾,此时已经在面前,伸手可及。 她一开始认为,眼前的雾气既然是林中的妖怪幻化出来的幻象,那么只要走过这道雾气就会到达另外一方天地。可是云朵朵已经走了半天,除了灵符周围微小的范围之外,四周还是浓雾密布,丝毫没有任何其他的景象。 师父说过: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这是兵家策略,适用于行兵布阵、比武决斗、围追堵截甚至于泼皮打架……当然,也适用于剿杀妖孽。 但是,这条策略的前提是:至少她应该先看到敌人在哪里吧?就算敌在明她在暗至少也是知道有个敌人是吧?像她这样子在起雾的林子里跟没头苍蝇一样转悠半天连个鬼都没有遇上算是怎么回事?! 转悠半天一直在唱独角戏,她对斩妖除魔的决心已经由刚才的决定必要时候浴血奋战变成了中间过程时候的见到再捉到现在其实路过一下也无所谓。 她决定原路返回,从欲斩妖除魔的主角变成打酱油的路人甲。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铜铃再次响起,这次的动静不小,跟以往漫不经心的清脆响声不一样,铜铃声音十分急促。 似乎在催促她赶快逃命,而同时也在告诉她,藏在暗处敌情不明的妖怪已经现身,而且十分强大。 “第十章 执念” 云朵朵惊异之下来不及回头就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同时一声叹息夹着疑问而来:“为什么你的执念如此微小?” 声音很是好听,是柔软温暖的女声。 她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用力、握紧。 而在她失去最后一刻意识之前,她居然还可以胡思乱想,她的念头一闪而过:原来她不是主角也不是路人甲,而是炮灰。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以至于睁开眼的时候撞见冲天的火堆,还以为自己进了地府将要被架上油锅。 也不怪她会这样想,谁看到自己被好几个火堆包围的第一个想法都不会特别正面。 “想活命就老实呆着。”背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穿过烈烈的火焰依旧透着冰冷疏离的味道。 云朵朵受惊地回头,数不清的火堆的火焰将这片空地照的通明,她毫不费任何力气就看到了说话对象的脸:“是你!?” 云朵朵瞪大了眼睛,把惊讶、难以置信、怎么是你,竟然是你等等意思表现的淋漓尽致简洁易懂,直接到让木云乔无语。 拨弄着火堆的木云乔似乎冷笑了一下:“真是不知死活,没本事还敢闯迷雾阵,若不是那张灵符护着你,你现在只怕连尸体都凉透了。” 云朵朵说:“多谢?” 木云乔:“” 木云乔还在整理火堆,云朵朵凑过去,满眼都是惊喜和感动的光。 “那个……是你救了我,对吧?” 没回答。 “那个……你也是发觉这里不对劲所以来斩妖除魔的?” 然后正好发现有弱女子陷入魔爪,于是白衣少侠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好浪漫、好动人,好……狗血。 木云乔啼笑皆非,看着她的脸,她看起来十分认真的想要传达感恩的情绪。 “那个,那雾气里面到底是什么妖怪?”时间太快,而且隔着雾气,她起初以为是魑魅,可是这个妖怪的能力要比传闻中的魑魅厉害多了。 木云乔声音十分淡定:“我也没有看到。” 云朵朵的声音一下子气若游丝:“妖怪还在?” 木云乔继续淡定:“恩。” 木云乔瞄了一旁愁眉苦脸的姑娘,茫然中忽然觉得有一声叹息在心中划过,还没来得及多想,话语已经出口:“这八卦阵只要一晚不熄,那个妖怪就闯不进来,等到太阳升起,我们就可以走出这片云雾阵了。” 云朵朵抬头看他:“你……你在安慰我?”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木云乔用平和的语调说话,没有冰冷和疏离,平淡的就像一汪随处可见的水。 木云乔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心事重重地抬头望着夜空,目光深沉。 云朵朵忽然想起那天在林中他与安月华的对话,他与对方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他明明有过未婚妻,应该也有过家人,现在却满身孤寂地出现在这里。 “那个……你是怎么进来的?真的是为了救我?” “不用你管。” “是不是真的啊?” “闭嘴……” 夜幕深沉,四周平坦空荡,连纺织娘都不敢开口唱歌。 夜风吹来,将云朵朵叽里呱啦的声音吹得四下飘散,木云乔有些无奈地扭头,避开她闪亮如星辰的眼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那一直积蓄在心中的阴霾和适才在雾气中过招的紧张此时都似乎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涌上心头。 今夜无云,预示着明日应该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么,今晚一定平安度过吧? 原本以为会是很难熬的一夜,结果云朵朵只是打了个盹,天就亮了。 她先是被一阵哭声吵醒,周围的火堆有的还燃着火焰,有些已经快要熄灭,旁边的木云乔依靠着树干,呼吸浅浅,还在沉睡。 声音是从林子的那一头传来的,隔着稀薄的晨雾,还听到几声婴儿的啼哭。 云朵朵扭头看了看还在睡觉的木云乔,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叫醒他一起去看看。 那婴儿的声音越发急促了,奇怪的是应该很警觉的木云乔居然丝毫不动。 云朵朵犹犹豫豫一点一点朝着声音的方向挪过去,估摸着距离事发地点不远,找了一棵粗大的树干把自己藏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去偷瞄。 没有妖怪。 只有一对打扮普通的中年男女。那个妇人满脸泪痕,把怀里的婴儿抱了又抱亲了又亲,连绵不绝的泪水把那个婴儿蓝色的襁褓都浸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妇人的丈夫,在旁边不停的催促:“就放在这里吧,都说这里的仙主青引大人再是善心不过的,咱们把女儿放在这里,总比跟着咱们饿死强……天快亮了,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云朵朵隔得不近,但是四周安静,于是这对夫妇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连二人的表情都看的分明:虽然那个男人也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时不时抬手做个抹泪的动作,但是她依然看到他脸上掩盖不住的烦躁。 也太虚伪了。 丢小孩也不会找个好地方丢,偏偏丢在这万人坑。丢万人坑也就算了,还不认识路,这里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哪一点像是神仙出没的地方? 难不成凡人还分不清楚妖怪和神仙的区别? 云朵朵暗自唾了一声,刚刚要出声提醒,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男人说了谁?青引大人? 她和其他的弟子不同,她从小就被人丢弃在境内,师父说这也算是缘分,于是也把她收入了修仙弟子行列。 具体她的身世为何,师父都不知道。 云朵朵一个恍神,刚才那对夫妻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怀里的婴儿也不知去向。而她立刻发现她面前的的场景变成了一处小屋,有篱笆围墙,围墙挂着晾晒的萝卜和干菜,院中还有一只肥大的白鹅在时不时偷偷啄食。 她躲藏的大树变成了柱子,而自己也身处在了小院子中。 那妇人手里抖着一件粉色的袄子,冲着自己笑:“乖乖,娘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看看喜欢不喜欢。” 见云朵朵不进反退,那个妇人嗔怪一声:“这孩子,越大越和娘疏了?当家的,你看,这是不是女大不中留了?” 后面的一句话是对着刚才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说的。 此时那个男人也是笑呵呵,十足一副慈父模样:“女儿大了就留不住啦,该给她找户好人家,明儿我就去找村里的张媒婆问问,可有没有适合咱们乖乖的好人家……” 云朵朵皱着眉一脸警觉,一步步后退:“刚才那个婴儿呢?” 这句话一出,面前那对夫妻一时间没有了声音,云朵朵冷眼瞧着,继续皱眉:“你们……” 你们不是刚才还要丢了小孩么?云朵朵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只听到旁边一声厉喝:“不要说话!” 是木云乔的声音! 云朵朵回神转头,她立刻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木云乔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刺破眼前的画面,那对夫妻如被劈开一样,脸上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渗出来鲜血,他们表情变得十分可怖,血依旧在往外冒,落地的衣裳被踩过,赫然印上了一枚血红的脚印,而那对夫妇恍若不闻,依旧直直朝她走来。 云朵朵很想尖叫一声逃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脚明明长在自己身上,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没办法了,只能用最后一招! 云朵朵大叫:“木云乔!救命!!!” “第十一章 故梦” 很好,很及时,就在那对夫妇的血手碰到她的脸的前一刻,一道掌风就将那对夫妇拍飞,与此同此,她也被带入一个怀抱之中,咕噜噜滚了老远。 这一点也不优雅……云朵朵被滚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等她回过神来,什么夫妇,什么衣裳,什么血脚印,统统不见了。 还好,木云乔还在。 他一动不动伏在地上,背对着她,似乎是晕过去了。 云朵朵爬起来,过去死命摇他:“喂!木云乔!醒一下!喂!木云乔!喂!” 刚刚摇了没两下,木云乔就醒了。 云朵朵松了一口气,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受伤。 正寻思着怎么开口再次道谢救命之恩,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反而让她愣住:木云乔慢慢坐了起来,左右环顾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开口:“人呢?” 是在叫她么? 好像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告诉木云乔自己叫什么名字,云朵朵有些抱歉,跑到木云乔跟前:“那个,我叫云朵朵,云朵的云,云朵的朵,如果你觉得我的名字太幼稚,我师父说我还有大名,我叫许云朵喂喂喂,你听得到吗?” 木云乔根本没有听到她说话,就连她扯着他的袖子都恍然不觉,他来回寻找,目光几次要落到她的身上,都穿透她落到她身后去。 如此几次她明白过来:木云乔根本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木云乔来回找了好久,无果。 于是掉了头,望向了林中的深处,那深处云朵朵并不陌生,是昨夜她刚刚闯进去的云雾阵。 难道木云乔以为她再一次进了云雾阵,准备进去寻找她? 不要啊不要啊,她没有进去啊,她就在这里啊,喂喂喂!木云乔你看到我了没有?!云朵朵揪着木云乔的袖子不停扯,无奈他的袖子结实得很,生拉硬拽没有达到断/袖的效果。 木云乔之前也闯进去过一次那个云雾阵,应该知道里面不是好走的,虽然不知道当时他是无意进去还是怎样,但是至少现在如果他走了进去,就是明知山有虎了。 她记得自己对木云乔下过评论:冷冰冰,又无礼,还有渣男嫌疑的木云乔,真的会为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再一次闯入云雾阵吗? 木云乔恐怕没有她那么多顾虑,等云朵朵抬头的时候,木云乔已经站在那面雾气前,那道雾气与她第一次见到时候一样,如同凝了胶一般静止不动。 木云乔毫不犹豫的,举步走了进去。她来不及思考,也立刻跟了进去。 这次的迷雾阵明显和第一次不一样了。 她跟着木云乔一路走下去,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淡,周遭的景色也越发清明。穿花拂柳,水声淙淙,最后来到一片青山绿瓦鸟语花香的所在。 云朵朵被眼前灿烂的阳光和夹杂着花香的暖风恍得差点睁不开眼睛:这里的景致,与刚才鬼气森森的万人坑实在是天上地狱的区别。 一时之间她都分不清楚这是迷雾阵的阵法?还是现实? 云朵朵再度去试探着扯木云乔的衣袖,这次更加让她大惊失色:她的手直接穿过了木云乔扑了个空。 云朵朵这下子彻底懵了,她转而选择去扯周围的花草,路过的桥,无一例外,自己都已经宛如游魂一般的存在。 她不属于这里,这是格格不入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 木云乔依旧不能看到她,他一路走啊走,走过小溪、穿过大片花海,再沿着一条小路走上了大路,然后,就进了城。 进城前,云朵朵瞄了一眼城门:永安。 永安在哪里? 云朵朵一边跟着木云乔走,一边身手从乾坤袋中掏出地图,来来回回的翻看,都没有找到有一处标注为永安的地方。 这也是木云乔困惑的地方。 这个城门的名字他十分陌生,但是城中的一切却是一砖一瓦都叫他熟悉非常。 什么永安,这里分明是临安。 暖风吹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因南宋高宗皇帝爱花,故而高宗治下的临安城中出现了很多以花木为业的人家。百花争妍奇花异草齐聚临安,繁盛一时。就算如今临安已经在十年前改名为永安,只是杭州府的一个小小镇落,但是百花门、竹乡的美誉依旧还在。而当地人,也依然唤这处为临安。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熟悉这里就好像这里熟悉他一样,一花一叶,一砖一瓦,都已经刻入骨髓,难以遗忘。如今莫名重回故地,一向冷静的他竟然有些心慌与焦躁。 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天水巷。 木云乔此时想的竟然不是防备妖怪或者是寻找那个暂时还不知道名姓的小姑娘,而是开始近乡情怯起来——天水巷第二家,朱门大户,便就是木府。 木云乔想过很多下一步的做法,想过转身离开,想过一探究竟,甚至想过直接动用仙家法术……但是到现在,他还是抬脚顺着熟悉的路径走了过去。 朱门紧闭。 木云乔站在‘自家’门前,打量着门外的一切——如同记忆中一般毫无差别。有些斑驳的房梁、此时阳光正洒在上面,光线里细尘飞舞。 隔着大门,隐约听到里面有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少爷说出去逛逛……也该是回来了,阿进,你快出去找找,若是再不回来,少夫人该着急了。” 话语说得很慢,夹杂着几声咳嗽,很像是李修的声音,而应声的人,很像是他以前的贴身书童阿进。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从里面出来。 一见到他立刻眉开眼笑:“少爷回来了!” 这个长得和阿进一模一样的人朝他走来,木云乔下意思退后了一步,手心中的古钱被他捏的已经有些发烫。那些铜钱经过百年,又浸透符水极具灵性,可寻妖气而走。一枚铜钱,可剿杀数百小妖不在话下。 但是……眼前的阿进,没有任何妖气,木云乔有些犹豫,并没有出手。 阿进浑然不知木云乔此时的想法,小跑着去开门,如以前那般嘴巴不停:“我就说少爷很快能回来,李伯非不听我的,催着赶着让我去找……少爷都是成家的人了,难道能跑丢了不成?”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李修说的。 木云乔不动声色地跟着阿进,经过李修的身边时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这个老人,忽然问道:“李伯的咳疾可好些了?” “少爷说笑,”李修一边关门一边道,“昨儿少夫人还请了郎中来为我看吼病,少爷今儿就记我是咳疾来着。日头大,少爷快回屋吧。” “第十二章 入梦” 临安镇镇子不大,但是在杭州却非常有名。 因临安镇有一种独特的莲花,与寻常红白粉莲不同,此莲花瓣呈淡青色,清雅秀丽,清新脱俗,一经培育现世就为名人骚客所青睐,更有各处的庙宇争先购入青莲供奉佛前。 由此自然也有花匠购入莲子莲子意图培育,可是奇怪的是,不管其他的人家如何费心养育,开出的莲花要么是白莲,要么就是青的不够明显。 而唯一养得出青色莲花的人家,便就是临安大户,素有‘水中华衣’之称的木府。 木府不仅养莲,而且还种植很多名贵花木,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百花人家。 曾有传闻,二十多年前,有仙子云游路过,被水府的青莲吸引之后再不忍离去,便化为凡人留在了木府。所以临安镇的很多人都坚信木府那位貌若天仙的木夫人是仙女下凡。 木家只有一独生子,取名云乔。 木家少爷三岁便会背唐诗三百,五岁可读《论语》《诗经》,加上生的芝兰玉树貌若天姿,从小就是木家的心头宝。 因为木云乔喜爱莲花,于是他所居住的赏青阁开窗可见五里莲花池,风景清幽宜人。时值盛夏,窗外莲叶田田,淡青色小莲隐匿于叶下,煞是清白可爱。 而此时,木云乔根本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当时他醒来,见天光已经大亮,还未曾来得及惊异时间竟然过得那样的快,天亮竟然如此早,就发现那个小姑娘已经在不知何时走出了八卦阵。等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在和两个人说话……准确说,那两个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妖术所变幻,手法低劣粗糙,使他一眼就已经看破。 然后,然后他出声阻止,破了那个小姑娘的幻象,在然后,那个小姑娘就不见了。如果他猜测不错,如今掉入幻象的人应该是他,至于时间应该就是他出声的那一刻。 他确实大意了,他当时认为那个妖怪法力低微,所以所变幻出来的幻象才会那么粗糙,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站在书桌前,背后便就是五里莲花池,书桌前还摆放着一盏碗莲,他记得是幼年之时,有一段日子他身体不好,太夫吩咐不好吹风走动,可是他又想要看莲花,一开始父亲是将莲花种在水缸中养在房里院中哄他,次年父亲便培育出可以种在碗里的莲花。 盛夏虽然炎热,但是他的赏青阁却凉风习习,莲香阵阵。 木云乔闭上眼,轻轻抚摸一朵精致的莲花,花瓣是柔软微凉的触感,很像是少女柔软的唇,勾起他强行摁压下去的记忆。那埋藏心底的回忆,如同这莲花一般,脆弱到不管远观不可触碰。 他只有装作自己忘了,也只能当作自己忘了。 傍晚时分,阿进过来回报老爷夫人来了信,明日便可回府,而少夫人会赶回来陪他吃晚饭。 木云乔沉默不语。 阿进虽然看出木云乔似乎有心事,但是也不敢多问什么,说完了事情便就一溜烟地跑了。 少夫人……这么说,他在这个‘家’中已经成婚,那么,新娘是谁? 木云乔无所事事地翻着书,等着自己的那位‘少夫人’。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平静,此时此刻的感觉分不清是紧张还是焦虑,亦或者是担忧。 他现在应该想什么?他应该要想如何破解这个幻象,如果才能逃出去,那个妖怪或许就暗藏在这些他熟悉的人之间,或许他接触的其中一个人,便就是那个妖怪所化。 许是阿进,许是李伯,也或许是他所谓的父母,也有可能,是他的……‘少夫人’。 正在想得出神的木云乔察觉门外有了动静,一回头,就见一身碧色罗衣的安月华站在书房外,见他回首,便回以他温柔浅笑。 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少女模样,她施了脂粉,描画了峨眉,梳起了妇人头,簪戴上了端庄的步摇,唯独望着他的那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含秋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很奇怪,木云乔的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是这一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平淡得就好像随口的问候。 “回来一会了,见你想事情想得出神,便也没出声叫你。”安月华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脸上温柔一抚,“说了多少次,晚间不要在窗边久站,你看你,脸都冰凉了。” 许是刚刚从外间回来,安月华的指尖有些微微的凉意,动作之间,手腕上的玉镯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音。木云乔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慢慢将她的手笼在自己的手里,握紧。 “白天去了哪里?” 木云乔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带着有些陌生的温柔。 安月华低眉轻笑:“你忘了,下月是娘的大寿,本来说好今日你要陪我去绣庄选一匹上好的布料给娘做身新衣裳。结果临出门了,偏偏有事绊住了你。” 木云乔笑笑,依旧没有放开安月华的手:“布料可选好了?” “看中了几匹绸缎,一匹天青、一匹牡丹红。娘爱青色,但是想着既然是大寿,也该穿喜庆的不是。结果思来想去,就没拿定好主意,想着回来和你商量。” 木云乔道:“既然是大寿,当然穿红。娘喜欢青色,便就让绣庄的绣娘在上面绣上青莲暗纹便可。” 安月华笑了起来:“还是你的主意好。明日我就去办。对了,你用饭了么?” 木云乔摇摇头。 “那我叫下人去准备。你也饿了吧。” 安月华转身,但是木云乔依旧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云乔?”安月华有些困惑地回头看他。 “月华。”木云乔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叫了她一声。 安月华疑惑地看着木云乔,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双眼紧闭着,睫毛微微颤抖,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云乔,你怎么了?” 许是真的在窗前吹了太久的凉风,木云乔的指尖依旧发凉,他沉默片刻,手指紧了紧。 “我饿了。”他慢慢松开手。 “第十三章 醉梦” 吃饭在偏厅。 依旧靠着莲池,四面开着窗户,凉爽干净,因为只有他和安月华两个人吃饭,晚饭就稍微简单了点,桌上四道小菜,他夹了一块凤梨虾球到对方碗里:“吃饭吧。” 木云乔确实有些饿了,他默不作声地将安月华不爱吃的苦瓜镶肉拨到自己碗里,忽然听到安月华问:“云乔,今天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淡然道:“没有。” “是莲庄有什么事么?” 木云乔继续吃饭:“别多想。不是。” 安月华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木云乔又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别多想。没事。” 木云乔让安月华别多想,但是他在吃饭的时候却一直在想。 他记性清楚的很,他与那个小姑娘遇到云雾阵的地方,距离临安千里之遥,如何可以穿过一道雾气就轻易到了临安? 分明是当时企图杀死小姑娘的妖怪所为。 世上人间百态,妖魔千种,不乏就连《山海经》中都不曾有过记述的妖怪。 他记得在师门之时曾经阅过东瀛的《百鬼夜行》,之中记载过类似的妖怪,称为‘猥裸’,生于山中,可以说出所遇之人的名姓、来历等。但是既然是东瀛的妖怪,如何会在中原碰到?而且并没有听说猥裸会造出所遇之人都分辨不出真假的幻境。 大大不通。 稍微有些沉闷的一顿晚饭吃完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随着一轮弯月慢慢升了起,四周的景致也渐渐静谧下来。 ——再是寻常不过的夜晚。 窗外有风吹来,书房的烛影只晃了一下便熄灭了,而那一轮本来还算明亮的弯月此时却躲进了云层中。 木云乔此时,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天时间过得太快,似乎只是愣了个神的功夫,夜晚就来到了。 若是在平时,他在做什么呢?想必是趁着夜色赶路。 路上静悄悄的,纺织娘在路边的草丛里静静地唱着歌,偶尔有被自己脚步声惊扰的细长的动物刺溜一下从身边的草中窜过。晚上走的路,通常都比白天快得多,若不是这次那个小丫头大喇喇闯进人家的禁地,他也不必插手去管这个闲事,他眼下也该一顿好眠,天明就能赶到下一个镇子。 木云乔揉了揉太阳穴——自从碰到那个小丫头,自己的一切似乎都不在计划中了。 总有什么意外打破自己的计划。 他换下了一身轻薄的便服,坐在窗前发呆。梨花木雕的窗台,精致地雕着莲花的纹路。赏青阁的周围,除了莲花,很少有别的花朵。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很是想念在罗马镇时候的情景。 他当时满怀心事,面前的酒盏、不远处的红花、背后的风景,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仿佛世上所有的事情,他都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但是现在,他居然可以很清楚的记起那碗鸡蛋酒的气味。 如果没有记错,那个小丫头很爱吃鸡蛋酒对吧?一连三天,都叫酒楼的厨子做了鸡蛋酒,顿顿都吃的干干净净。 木云乔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小丫头的模样,似乎他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那个小姑娘。只记得是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她似乎也是修仙门派的,腰间挂的寻仙铃,有很多灵符,眼神看着十分机灵,只是不知道现在她好不好。既然这里并未再次遇见,想必她并没有再次被幻境困住。 或许是跑了。 那么也好,省的以后再给他添麻烦,不过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想到这里,木云乔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冲撞。那种情绪熟悉极了,似乎在很久以前,他也过这种复杂的、无论如何掩饰都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似乎再一次地,被抛弃了。 云朵朵把自己藏在一面墙的后面,只探出一个小脑袋,一脸警惕地看着几步远之外站着的安月华。 “你不是安姑娘。”她皱皱眉头,下了一个虽然小声但是却很肯定的论断。 虽然眼前这个碧色罗衣的美人长得和安月华一模一样的脸,打扮地比她见到的安月华更加得体,不管是耳边坠的珍珠还是手腕上的翠环,都跟想象中的贵夫人毫不逊色。 但是她就是不是安月华。 本着先入为主的观点,云朵朵心中的安月华是娇娇弱弱、温和柔美、爱哭的,就连那次出人意料的大胆都带着怯弱的羞涩。 根本不是现在姿容端华的样子。 “哦?” “安月华”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得体,嘴角也划了正好可以称为端庄美丽的弧度。 “那么,我不是安月华,那么我是谁呢?” “妖怪!”云朵朵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警觉的兔子,“木云乔是不是被你吃了?” 安月华掩嘴轻笑:“这丫头说得真好笑,我怎么会吃了自己的夫君呢。” 见云朵朵根本不买账,又好心道:“小姑娘可小心了,你要是不小心过了这道门,可就进了木云乔的南柯梦中了。到时候你可以看见别人,但是别人却看不到你……” 安月华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良善笑容:“那你说,你不就成了所谓的孤魂野鬼?” 云朵朵吃惊,然后说:“你刚才可是没有否认自己是个妖怪。” 安月华难得失去了表情管理,露出了一个可以算得上是吃瘪的表情。 她气势汹汹:“要你管!” 还没等云朵朵反应过来,安月华已经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的贵妇人:“他的执念如此强大,强大到一花一草都如此清楚,可见他对现实是多么不满和无奈。若是如此,我给了他这么好的一个梦,那么,他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你说我不是安月华,可是那个安月华被他推开的时候除了哭哭啼啼还会什么?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当时不上去抱住死活不让他走,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再次见到不是应该紧紧抓住到死也不放手么?” “我不会像那个安月华一样,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我足够勇敢,足够执着,我才是木云乔的夫人。” “第十四章 迷梦”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里确实是幻境,是木云乔的南柯一梦。可是除非做梦的这个人愿意醒来,否则谁都叫不醒他。他会在这个梦里有娇妻爱子,有父母的关爱……只要他想要的一切,在这个梦里都会有。渐渐,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梦的。” 安月华朝着云朵朵露出温和柔美的笑容,是云朵朵熟悉的娇娇弱弱的声音:“小姑娘你走吧,这里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这里。顺着来时的路走,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 等到安月华消失,云朵朵发现她已经在墙外,一墙之隔就是木府范围之内的莲湖,大概是本也不在意是否有人会爬墙过去偷摘莲花莲蓬,所以这一道墙修的很矮,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半塌,云朵朵十分容易的就找到了那处缺口的地方。 墙头那一边,天已经暗了下来,预示一天很快就要过去。暗影憧憧,那一大片乌黑黑的想必就是莲湖中心的小岛。岛屿距离她所在的地方并不远,甚至可以看清楚岸边的小柳树。云朵朵伸长脖子使劲瞅:“木云乔,你到底是已经被妖怪吃了呢?还是已经被吃了呢?” 如果你已经被吃了,是不是表示,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呢? 木云乔当然不知道云朵朵的算盘。 他举着一本书在看,看得乱七八糟的,那些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似乎这个时候都长了腿,在他的眼前跑来跑去,就是不肯规规矩矩停下来让他仔细看清楚。 那个,在这个里面,他是已经成亲了是吧?那么现在到了晚上,他要怎么办?推说不舒服去书房睡?还是闭着眼睛假戏真做?……似乎都不太好吧? 他现在还没有摸透这里的情况,也还没有找到破阵的办法,难道要为了维护清白而在今天晚上大开杀戒?捏着书本的手指缓缓用力,难道真的要亲手毁了这里?虽然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但是真实让他如此心惊和感动。他狠不下心亲手将这一切毁去。 从来没有纠结过的木云乔,生平第一次艰难地纠结了。 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外间的风吹进来,烛火跳跃着,明明灭灭。赏青阁平日就安静,到了夜晚,下人都散去之后,这里更加是安静的有些让人压抑。 压抑……很奇怪的感觉。他一向爱静。以前住在赏青阁也是爱上这份独有的安静和雅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反而越来越害怕这种安静。 木云乔此时忽然有的想念那个小姑娘来,若是那个小姑娘在,会怎么样呢?或许会拉着自己准备大开杀戒,和妖怪血战到底……算了吧,之前差一点被妖怪掐死,估计那个小姑娘的正义感已经被掐死了一大半。 但是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大惊小怪和他商量对策也好,急的团团转也罢,亦或者是把自己躲在桌子底下一脸警惕,都好过现在。 正出神间,面前的烛火被轻轻移开,一盏略微明亮的烛台被轻轻放置在面前:“蜡烛快烧完了,换盏明的吧。” 木云乔看着怀抱着大捧的莲花的安月华,问:“摘这些莲花做什么?” “屋里有一方浅底的青花瓷盏,”安月华将莲花递给木云乔,他下意思就接了过去,满怀清香,“正愁不知道放什么好,后来看到了书房中的碗莲,想着用此盏盛了水,采些莲花莲叶放进去,岂不是碧色田田,有趣的很。” 安月华素手芊芊,撩了一捧水落在那莲叶上,清水即快速地在莲叶上凝结成了露珠,又很快滚了下去,只剩下水波荡荡。 “莲叶田田”,木云乔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也不知道从水底看,是个什么光景。” “什么?”正在打量莲花的安月华没有听清,问了一句扭过头来。 外间已经黑透了,月亮也在乌云中探出头来。房中的红烛摇曳,将那雕花锦床映衬得比白日多了几分暖昧的味道。美人静静微笑,烛光落于明眸中,璀璨光华。 “你笑什么?”安月华见木云乔嘴角弯起,不由得问道。 他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回答,伸手抚过安素的面颊,胭脂的甜香混着花香,在这样的夜晚,说不出的醉人。 安月华抬眼望他,他那双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眸比一般人黑,带着一些如雾气一般的迷蒙。 从来没有人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满足、也不是绝望、也不是大愿得偿后的无憾、更加不是如同登徒子一般的好色。他把很多东xz得很深,让人看不透。 但是是否看透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她在他的身边,他的身边,也只有她。 不知道是花香太醉人,还是月色太好,还是别的其他的原因,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反正,在安月华的双唇温软的迎上前的时候,木云乔并没有拒绝。 云朵朵趴在墙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个木云乔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妖怪走之前说什么来着?她是木云乔的夫人,既然是夫人,那么应该不会拿自己的相公当做晚餐吧。 那个貌美如花的冰山,应该还活着。 等下,夫人……夫人……云朵朵一下子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那些戏本子上面经常默默无视掉的一场戏!轰轰!这么说,今天晚上木云乔的清白要不保!! 可是,到底是怎么样清白不保法呢?戏文里面总是说的含含糊糊的,男女主角终成正果以后步入洞房,也就是交杯酒一吃盖头一揭然后帐子一放就完事了,从来也没有人告诉她,放下帐子以后会做什么。 那木云乔会被怎么样呢?是会被拉拉小手还是亲亲小嘴?亦或者是第二天可怜兮兮地拥着被子饮泣,长发散落,挡不住那未来得及掩盖的春光,各种我见犹怜貌美如花,然后那个妖怪变成的安月华柔声安慰:“不哭,我会对你负责的……” 一阵风吹来……好冷…… 那么这个时候,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一脚踢开大门,大开杀戒,打败妖怪,然后骑着大马把木云乔拦腰一抱,标准的英雄救美。 戏折子里面都是这么演的吧? “第十五章 边界” 但是那个妖怪这么厉害,不现身都可以悄无声息的扼住她的喉管,吹灰不费就可以引得木云乔入阵。木云乔这么厉害都不是那个妖怪的对手,只怕到时候惹恼了那个妖怪,原形毕露之下,一巴掌就可以把她和木云乔打成渣。 正胡思乱想着,墙那边已经变幻了场景:不过片刻,那边此刻已经蒙蒙天亮。 而她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个围墙便是那个妖怪梦境的边界,只要不越过这个边界,那么云朵朵就可以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这一出戏,同时也能够感觉到这梦境时光的匆匆。 但是如果越过这道墙,她就会和木云乔一样,浑然不知这时光飞逝,只认为日升日落如寻常。 远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正慢吞吞地顺着草地往她这边走来,正好停在了距离她最近的湖边。 她猜的没错,夜晚时候看到的乌漆嘛糟的团团黑影果然就是小岛,在清晨的雾气之下,青色的莲花悄然开放,簇拥地中间的小岛就好像是戏折子里面观音菩萨的碧莲台一般。 恍如仙境。 而那个站在一片仙境之中的不就是木云乔? 云朵朵偷偷松了一小口气,还好,既没有被那个妖怪吃掉,也没有梨花带雨地哭泣。 还好还好。 虽然间隔短暂,但是再次见到时候,居然有些莫名的亲切。 说到底,木云乔也是为了找自己才走进了云雾阵,才被困在幻境里面。 而且木云乔这个人吧,说起来也不算坏,就算绑架了自己三天,也没有虐待自己,关键时候也出手相救。 加上他的确长得貌美如花…… ‘扑通!’忽如其来的落水声打断了云朵朵的反省,云朵朵还来不及多想,已经身手敏捷得翻过墙头冲着荷塘飞奔了过去:“木云乔!就算是被占了便宜,你也不用自杀吧!” 木云乔曾经在一本古籍中看过,人死前会有最后一刹那的时光出现灵光透顶,而凡间称之为‘回光返照’。 人之将死,所有的名利爱恨都已经不再重要,所有的过往巡回反复历历在目,那个时候才会真的明白,到底自己的一生真正爱的人是谁,真正在乎的是什么,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只有看透了这一切,彻底放下,才能轻轻松松干干净净地踏上黄泉路,饮下孟婆汤。一切的一切,重头来过。 虽然师父也说,那灵光透顶不过刹那,也转瞬即逝,只有少有的人会记住那一瞬间转世成为天才,而大多数人,依然会继续茫然碌碌一生。 他缓缓沉入水底,在这么安静的水底,听不到风声听不到人声,耳边缓缓流过的,只有水的声音。当他感觉自己的背已经触碰到水底的泥土的时候,才缓缓睁开眼睛。 清晨第一缕的阳光穿过水面的莲叶折射入水中,水声漾漾,婀娜的莲蔓自污泥中伸出,其中还夹杂着隐藏在水底的枯败的莲叶和腐烂的莲蓬。小鱼小虾穿梭其中,都说水最为洁净,其实也和大千世界一样,藏污纳垢。 木云乔起初一直屏着呼吸,刚刚入水之前的那一口气并不能够维持太久,可是古籍中记载的灵光透顶不曾出现,一刻都没有。其实也不奇怪,若是这一生无为无做,无人牵挂无可挂牵,那么就算是死前,都没有什么好去回想,自嘲之余,也只剩下了苦笑。 木云乔好像忘了自己在水里,那一声笑意还没出,汹涌而至的水流立刻涌进了他的口鼻,困住生息挡住回路。 就在这生死刹那,有一个声音自水面而来,冲破莲叶莲花冲破水层,直直冲进木云乔的耳膜,那是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不见温柔,也不见缠绵,可是在此时,却是他这一生,听到的最为真切的声音:“木云乔!” “木云乔!” 云朵朵趴在荷塘边大叫木云乔的名字,连名带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投水自尽的人知道,她是在叫他,而不是别的张云李云或者木桥石桥,她叫的只有他,那个从来不爱笑,成天目光不善、连正眼都不看她、却可以为了救她,进万人坑、闯云雾阵的木云乔。 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了湖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地哭。 许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那个妖怪没有一句话诓她骗她,那个妖怪每一句话说的都是真的,木云乔再也无法走出这个幻境了,否则也不会绝望到自尽。 许是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终于知道贸然行动的巨大后果。 也或许,只是心急,太过于心急,心急到没有办法,所以施行了和其他凡间姑娘一样的策略:哭。 但是那个妖怪说过,她就算进了幻境,也是毫无用处,没有人看得见她,也没有人听得到她说话,就算是眼泪滴落到湖水中,也荡不出半点涟漪。 可是她依旧不管,她如此无用,此时除了喊破喉咙的大叫之外,没有半点办法。 夏日的清晨还带着一丝的凉意,她的手指埋在水边清凉的水草中,现在她的衣裙上应该沾着落叶、泥土、水渍,应该脏的一塌糊涂,可是,那水面之上,半点涟漪都不曾荡起。那些水草、落叶、泥土,也没有半分落在她的身上。 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内容和她不一样,但是叫的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安月华的声音,想必是这里的下人发现木云乔不见了所以到处去寻找。可是木云乔跳湖跳的太过于干脆利落,除了她没有人看到,更加没有和戏折子里演的一样在岸边丢一条丝帕或者绣鞋什么的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快点来救我吧其实我不想死其实我想活…… 木云乔,根本不是那种口是心非的矫情小妖精啊! “少爷!” 那个寻找木云乔的小厮腿脚飞快,站在距离云朵朵不远地地方,指着云朵朵背后的位置尖叫,因为距离不远,云朵朵甚至可以看到那个年轻的小厮脸被惊吓到扭曲。 刚刚下过论断的云朵朵泪流满面的扭过视线,冷不丁被刚刚出水的家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木云乔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本来就墨黑的长发被水浸透,紧贴在同样浸湿的白衣上,他抹了一把脸,朝云朵朵的方向转过头来——貌美如花! “第十六章 淳于棼” 虽然被泡过不短时间的水,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却依旧挡不住木云乔的如花美貌。 看木云乔不停咳嗽的样子,只怕也是在水里呛到了。 活该……云朵朵暗暗咬牙。 一点也没有寻死未遂的懊恼,倘若是坚定寻死,就该窝在水底不出来,怎么叫都不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那个小厮已经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跑到湖边,差点哭出来:“我的少爷啊,你怎么好端端的就掉到湖里了呢!你要是这回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爷和夫人还有少夫人交代啊呜呜呜呜呜呜” 木云乔眨眨眼睛,带下了睫毛上的一滴水珠:“怕什么,我在水边长大,还怕被水淹死不成?” 木云乔脸色发白,说话也有些虚弱无力,但是说出来的命令,依旧带着冷意,让人不敢违抗:“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 “少爷,你的荷包。”木云乔刚刚走了两步,那个叫阿进的小厮眼尖,发现地上躺着一个碧色的荷包。 云朵朵赶紧凑上去看,那个绣着莲花纹路的荷包普通得很,想必是用得久了,边缘的刺绣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荷包的主人就是木云乔非常珍爱这个荷包,用了那么久依旧不舍得丢。 木云乔将荷包握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好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朝云朵朵所在的方向看去,视线定格在云朵朵的身上。 难道那个妖怪说谎!木云乔可以看见她?!云朵朵一动不动,目光炯炯地盯着木云乔的脸,如果对面有个镜子,一定照出云朵朵充满期待的模样。 这个貌美如花的冰山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看的顺眼。 谁知道,云朵朵期待了半天,木云乔却只是凝神了一会,垂下浓密漆黑的睫毛,然后,然后就走了。 清晨的湖边,只留下云朵朵在那里跳脚:“喂喂喂!木云乔,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木云乔!木云乔!” 木云乔快要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来,使得他大大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呆在幻境的水中,居然也会着凉。 木云乔实打实病了三天四夜,直到第四天下床,依旧脸色苍白,把当天回来的木云乔的双亲吓得不轻,还将赏青阁的下人教训了一顿。 而云朵朵当时越过的院墙,成为了她进入这个幻境之后唯一可以触及得到的实物。初次之外,其他之物于她都是空气,她真正实现了一次穿墙而过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 她一连看了三天那个妖怪变成的安素衣不解带地照顾病中的木云乔,那份心思那份神态,云朵朵觉得就连真正的安月华在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而这眼前原本看着十分温情的一幕,云朵朵只觉得困惑:这木云乔昏迷不醒的,一个人演着独角戏有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挺佩服这个妖怪的。 幸亏独角戏没有演太久,到了第四天,木云乔就醒了。 虽然大病初愈依旧虚弱,但是对安月华的态度明显改观了不少,没有像开始的时候经常沉默与回避。会温柔的笑、对待下人也随和很多,精力好的时候,也会在书房帮助账本,就好像,就好像他这么多年都不曾离开过临安一般。 安月华找过来的时候,云朵朵正窝在花丛中睡觉。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过她应该在这里睡了很久,心无旁骛到没有察觉有人来。 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没法喘气,云朵朵拧着眉头,把手不耐烦一挥:“笨鸟……当心我拔了你的毛!” 有人在耳边哧哧地笑,吹气如兰,是个好听的女声:“你说谁是笨鸟?” 云朵朵一下子惊醒,猛地睁开眼,就见安月华,不,是那个妖怪的笑容满面的看着自己,各种似水柔情,我见犹怜到肉麻。 她短暂愣了愣,一下子回过神,警觉道:“你……你想干什么?” 周遭兰香清郁,安月华笑得更加柔美,依旧轻声细语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一个贪睡的小丫头。” 美丽的庭院,美丽的贵妇人,银铃般的笑声和香气扑鼻的鲜花……多么和谐的景象啊,就像是戏文中的千金小姐和丫鬟在花园中赏花闲聊一样的入画。 可是云朵朵可不愿意去当那个炮灰小丫鬟。 “你想怎么样?木云乔快被你害死了,你不是就要达到目的了么?” “什么目的?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安月华在装傻,“我说过,我如今是木家的少夫人。我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夫君呢?我会陪着他举案齐眉,寿终正寝。” 对于这样一番话,云朵朵大概只能勉强相信最后四个字。 “你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你诱木云乔到幻境,不就是迷惑他松懈之后就杀了他么?” 安月华一脸的不赞同,说:“怪不得只是个凡人,就算是入了仙门也甩不掉凡人匮乏的想象力。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打啊杀啊的东西。” 安月华笑吟吟得问:“小丫头,你可听说过,南柯一梦的故事?” “那个书生?” “那是我唯一一次失败。” “” “若不是那个多事的老头参合,那个书生也不会美梦一半忽然陷入噩梦。自然也不会中途惊醒。” 安月华重提往事,许是隔得太久,从语调中已经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可是我至今,都还没有忘记那个书生的名字。” 云朵朵道:“淳于棼?” “嗯……”安月华在她附近的一块青石上坐下,轻轻摇动着手中的团扇,似陷入回忆,“当时那淳于棼已经入我南柯梦中,若不是中间发生变故,他在梦中一世富贵之后便会寿终正寝,第二日他的家人就会发现他暴毙于自家庭院之中,那么我就可以得到他所剩下的寿元。” “可惜当时有个云游路过的神仙发现了此事,故意从中破坏,使得淳于棼中途仕途坎坷,妻离子散,终致淳于棼中途惊醒。当时我修为不高,心中虽然恼恨那老神仙,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千年过去,那老神仙就算不死也该神隐了,可是我却借着那些坠入南柯梦中人的寿元一年年活了下来。若是那老神仙有知,不知道是否会懊恼当初心怀慈悲放过我。” “第十七章 离梦” 安月华语气平缓,就好像在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故事一般。 但是听到云朵朵的耳中,却如同惊雷霹雳一般。 《南柯太守传》中记载,淳于棼在睡梦中仕途平顺又娶了金枝公主为妻,封妻荫子,二十年享受荣华富贵,醒来后却发现只是一场梦。 南柯梦最后并没有记载淳于棼醒后的心情是欣还是恼,但是如果淳于棼是个落魄之人,想必是宁愿一生坠入梦中不再醒来吧。 ——与其醒来面对那饥寒交迫弱肉强食的世道,不如一梦不醒,至少还享受了一梦的富贵与荣华。所谓由贫到富易,由富到贫难。 凡人短暂一生,总是祈求平顺富贵,衣食无忧的。 这个妖怪既然千年来只失手那么一次,就表示她完全已经抓住了世人的软肋:那就是不不愿面对现实的懦弱与逃避。 这个临安城,很显然就是木云乔的最大执念,这个执念虽然简单到无趣,但是却一花一草都如此真实,足可见到这个执念是有多么强大。 他要父母和乐,夫妻恩爱,家宅兴旺圆满——这只是普通凡人最为圆满庸俗的一生罢了。 那么,木云乔可愿意离开这样的梦境? 云朵朵望着安月华美丽的面容,说不出话来。 安月华察觉到云朵朵心里的矛盾,自觉胜负已定,她微微一笑“你怕什么呢?怕死么?你放心,我绝不伤害你。我只想给木云乔这一世的美满。” 一世美满?不过一梦罢了。 见云朵朵不说话,安月华继续道:“我如今不放你,只是怕节外生枝——我之所以能活这么多年,和我的谨慎之心分不开。之前在云雾阵中我多少也看出来了,你是修仙门派的弟子,想必门派中定有厉害的人物。我可不想冒这个险,放你出去搬救兵。” “你放心,等我陪云乔寿终正寝之后,你就自由了。” 云朵朵很少做梦。 许是真的如师父所说,她这个人缺心少肺,每每都是一觉到天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鬼话在她身上基本不成立。 除了八岁那年她不小心把灵芝草当成蘑菇喂了山下的牛被罚一月不许下山,那一月中她夜夜都梦到自己受罚结束对着一桌子的美味大快朵颐,梦醒,口水弄湿了半个枕头。她受罚结束,师父给她做了一碗鸡蛋酒,那实在美味,胜过凡间一切珍馐。 她没有什么强大的执念,甚至对于自己的身世也毫不在意:既然那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将她丢弃,不管是再多理由终究是丢弃了。 修仙之人讲求缘分,她与父母的缘分若是那么短,那么打个照面之后就别再去哭求了。 对于这一点,师父倒是十分赞赏,还曾说过如果她用功刻苦一些,成仙之日必然不远。 但是木云乔并不是她这样的人。 从第一次遇见她就隐隐觉得,这个冰山美人心里藏着很多的事情,他为什么离家?为什么诈死丢下同样是美人的未婚妻远走天涯?而多年后为什么又要回来?回来之后,为什么还要放手?为什么不去解释清楚? 那么多的为什么,他从来不去解释。这些问题,有的她问过,有的那个真正的安月华问过。 但是他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有什么苦衷说不出来,有什么爱意无法表达,有什么思念没有尽头,有什么人再也见不到。 人生短暂,却因世间人情冷暖变幻莫测精彩纷呈而显得漫长。可是如果在开头就已经丢下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那么,是否还有信心去走接下来的路? 安月华心情疲惫的回到了赏青阁。 这一次的迷梦多少叫她有些应接不暇:往日做这些梦的不是不得志的酸秀才,就是无能触及官路的穷书生…家中并无显赫家世叫他明白何为朱门富贵,自身也无门路让他知道这世家生活模样。 所以以往时候,她只需要源源不断叫出美人丝绸,宽宅大院,仆从婢女即可。 甚至在有的时候只需要做好眼前一隅……至于其他,谅他也想不到。 就是没料到这个木云乔,家中之事事无巨细,什么管账钱财往来,交际打理,货品数量……甚至厨房大小,连萝卜失踪了都要来寻“少奶奶”…… 以至于少奶奶回到房中时候,着实在门外吹了半时的风才让脸上的疲惫吹散了。 而木云乔却并不在卧房中,阿进说木云乔刚才醒了以后就去了书房,刚才吩咐要送一壶茶进去。 安月华点点头,吩咐备下一壶莲心茶,亲自端着送来书房。 门是开着的,木云乔并没有换下寝衣,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外衫,长发披在肩上。他在专心作画,见她来也没放下笔,他看向她,朝她伸手:“来。” 趁着放托盘,安月华看了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画画,也不知道他画了多久,宣纸上的景色已经完成了大半,此时他正蘸了青石,给枝头上的青梅润色。青梅枝头下,是一个含羞低首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齐眉垂发、稚气中带着一丝的羞怯。 虽然稚气,但是却挡不住的清丽,长大后定然是个明丽照人的女子。 而且这个小姑娘,眉眼之间都透着安月华的影子。 木云乔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素素,你可喜欢?”他已经着完色,将那张画平摊在桌上等着墨干。 “我欢喜的很。” 她的语气与人一样,娇媚动人,原本就白皙的脸颊上施着淡淡的脂粉,细细梳就的云鬓与发间的步摇相衬更是光彩照人。 如果说画中十二三岁的安月华惹人怜爱,那么如今便像一朵盛放的鲜花,娇艳欲滴。 他柔声道:“那么,我写词牌,你题诗句,这幅画就算我们两人一起做的可好?” 安月华妩媚一笑:“好。” 木云乔没有再说话,自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的狼毫,蘸了墨,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下三字:弄青梅。然后便握了她的手,将狼毫轻轻塞在她的手中。 安月华就着木云乔握着的姿势,继续填词: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便就够了,蹴罢秋千也好,薄汗轻衣透也好,并不能比上那如花的面容羞涩的低首。 题罢诗句,安月华正准备将狼毫归放笔架上,可是木云乔牢牢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放开,安月华迟疑片刻,有意转开话题:“云乔,茶要凉了……” 他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握着她的手指,错开五指,摩挲她指间娇嫩的肌肤。他的掌心和食指上都有薄薄的茧子,在她掌心摩挲,又麻又痒。 安月华痒地几乎要笑起来:“墨汁都沾到手里了。” 木云乔笑了笑,低声道:“这墨叫做莲纹墨,是用数十种名贵的药材加上千朵莲花的花汁做成。胶质细腻,磨开之后有淡淡的花香……”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他笑得极温柔,连声音也变得温柔:“以前我最爱在这窗前作画,一边画画一边就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开始我以为是莲香,可是冬天大雪封湖的时候这股香味依旧在。我才知道,原来真相不一定是你所看到的,也不会是你凭着经验或者记忆就能够下论断的……你懂么?” 安月华暗自忐忑,喉咙仿佛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木云乔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会忽然和她说起以前的事情,又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大脑混混沌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乱了套路,她只能暗暗咬着唇,让这痛楚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一点波动的情绪而毁了眼前的平静:“云乔,你说什么。我不懂。” 他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没关系,你总会懂的。” 木云乔的手掌抚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呵护一朵柔弱的花朵,他的唇轻轻靠上来,在她冰冷的脸上吻了一下。 “南柯梦,你还要骗我多久?” “第十八章 梦碎” 他平静地问她。 安月华的心猛然跌倒了低谷,原本动荡不安的情绪忽然一下子全部静了下来,死寂一片。 虽然从木云乔进入这个幻境的态度看来,他一直在怀疑这个地方的真实性。 但是他今天竟然如此明白无误的点破她的身份却,让她几乎大惊失色。 看他的神情,只怕很早就洞若观火,之前的欲退还休,苍白无助以至于后来的温柔笑语,此时回想竟全是动魄。 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是谁?难道她所看到的执念并非全部? 她神色平静地抬头,与他静静对视,谁也不相让,最后,安月华笑了,她说:“云乔,你在开什么玩笑?” 木云乔也在笑:“我一直很认真,我很认真想帮你完成这个游戏,助你帮我这场梦做的圆满。只可惜,你太过于自信,至始错误百出——我便失了耐性。” 安月华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紧紧咬着唇,偏过头去不看他,眼中却隐隐有泪光。 “美人落泪,我自然心疼。” 他稳若泰山,丝毫不乱:“可是月华并不会这么容易哭泣。小月儿虽然柔弱,可是什么事情都要弄个明白才会想起落泪——那日在罗马镇,是我负了她,她明白是我要负了她所以她才会哭……她不会不明不白就哭。” “我爹娘也不会因为我的事情而责骂下人,或许世上恩爱夫妻大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是我爹娘不是这样。我娘是修仙门派的弟子,自小就在师门中被师兄们娇宠惯了,嫁了人脾气也不改,根本就没有当娘的样子,可是我爹和我都不管,就是喜欢这样。我们越是这样喜欢,娘就越是爱闹小脾气,我爹,就越是娇宠她。” 见安月华依旧不说话,木云乔轻柔一笑,将目光转移到那幅画上:“弄青梅的意思,其实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和小月儿在临安城一起长大,父母间的意思我们隐隐知道,可惜当时太小,只觉得有个玩伴很好。后来小月儿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明白她长大以后是要嫁给我做新娘子的,之后与我见面便多了几分羞涩,下人打趣两句便就红了脸躲走。有一次我追过去的时候,看到她藏在一片樱花里,粉红的花瓣落满头,就好像盖头一样——如果花瓣是大红色的,想必更加好看……” 木云乔的声音很低,慢慢握着她的手,捂在心口的位置,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些事情刻在我心里,烙在我的梦里,谁都偷不走。你让我做了一场好梦我应该谢你,或者应该把我剩下的寿元拱手赠与你。可惜如果你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光,想必你会十分失望。” 最后一句话果然让安月华有所触动,她猛然抬头,困在眼里的泪水撑不住落下一滴。 木云乔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将安月华脸上的泪痕擦去:“你修行多年,虽然并未成正果,可是也该知道修仙门派中仙凡不婚的规矩。” 安月华点点头:“娘她是……” 她依旧还忘不了自己正在扮演的是木云乔的夫人。 木云乔点点头,低声道:“我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我娘嫁给他,自然要有天谴,自然要有代价,只是这个天谴报应在了我的身上,而我也成了那个代价——我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七,而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安月华整个被震住,不知道要先消化哪一个信息。 木云乔依旧是那么淡淡的:“我娘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哭的死去活来,反而是我决断的很。诈死、悔婚、离家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七年之前临安城木家的那一场白事之后,木云乔就已经死了。这件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还去过我的坟头看过,所以我怎么可能重新回到临安?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当这件事情不曾发生过?”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根本不可能。” 安月华愣了很久,嘴角才扯过一丝模糊的笑意:“你倒是伟大的很,成全了别人,只苦你一个人。” “苦?如何才算苦?”木云乔说,“我并不爱天下苍生,所以说不上成全这个词,只是这样安排对大家最好。如若不然,我该如何?依约十五岁那年娶了她,然后眼睁睁地让她在最好的年华中变成寡妇?或者我依旧留在临安,悔婚、等死,在大家的同情中度过的余生?” 木云乔心中微微酸楚,但是语气却依旧淡然,“那不如叫我立刻去死。” 安月华沉默,良久以后忽然发问:“那为何又要告诉我?” “这些事情埋在我心里很久了。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小月儿问我,那个小丫头问我,就连我的一些同门也偶尔会忍不住。答案就在我的心里,我却没法说出来,这个感觉并不好受。我有时候很想很想,对一个人坦诚相告,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而你,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是我?”安月华面不改色得听着,她仰起脸,眼睛有些红肿,不过已经没有泪水。已经撕破了脸,都已经不用再装下去,那个原本柔弱的安月华只是一个恍惚便已经换了个人一般。 他回答:“因为你要死了,死人,或者死掉的妖是不会多嘴的。” 大概是想不到适才一直柔声述说往事的木云乔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安月华足足静了一会才笑道:“死?你说的倒是轻松,如今你在我的幻境中,只要我不放了你,你就永远不会醒来。” 木云乔笑了笑,淡淡道:“南柯一梦之所以很少有人可以走出,只是因为你抓住了那些凡人的贪欲与所留恋的往事罢了。而如今我已经懒得再玩下去,我自然要想办法破了这个阵。” 安月华冷笑:“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说了这么多,安月华的手依旧被木云乔牢牢捂在胸口,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小夫妻间在互述情愫。 “是么?”安月华几次想从他的掌心将手抽出,都被木云乔不动声色地牢牢握住,温热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她的掌心画圈,一阵阵的酥麻搅地安月华心绪大乱。 “破解南柯梦的方法其实不难,当年淳于棼得异人相助才并未受你所害。而我显然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所以只能找到本主将其诛杀,南柯梦立破。” 安月华干笑:“你又如何知道本主是我?” “我听见的,或者说,你在告诉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我附在她身上的神识‘不小心’听到了。” “你如何……”安月华忽然回想起几天前木云乔莫名其妙的落水以及莫名其妙的生病。 果然呢,是在投水那个时候知道那个丫头也进了幻境么?怪不得那几日木云乔虚弱至此,之后在她见了那丫头之后就日日好了起来,原来是他那个时候拼尽一切放了灵识出去。 原来这个人心机如此深沉,他虽然留恋这个幻境可是却从来没有放弃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原来一直在算计她,从一开始就是,温柔笑语也好,不明所以的情愫也罢,一刻都没有纯粹过。 她扮演安月华,一个不如他的意就要她死。这算是什么?玩笑?戏弄?还是仅仅只是当成一个好笑的游戏? 并未被握住的那只手在衣袖中紧紧捏成拳头,细心保养的指甲断裂在掌心。她仿佛置身冰窖之中,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带着颤音:“木云乔,你心如铁石,真是令我自愧不如,我输给你,真是讽刺地很。” 她待他再好,再柔情似水,也换不来他哪怕一刻真心的感动。 当真是讽刺,还是一天之内,她当时面对那个小丫头,信誓旦旦地说,她会陪着木云乔一世圆满。可是一个转身,那个原本对她爱意深沉的男人就毫不犹豫地说要诛杀她。 木云乔感觉到了身边的女子在颤抖,他慢慢一笑:“你已经活了千年了,总是活在他人的故事里,不觉得腻味么?” “第十九章 梦醒” 安月华忽然觉得眼前杀气逼人,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在慢慢朝她逼近。 她想躲开,无奈木云乔紧紧握着她的手,情急之下,安月华低头朝着木云乔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这一口饱含恨意,咬得极狠,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的衣袖。木云乔抽出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本能一挥袖,一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将安月华钉在对面的墙上。 若是一般人,遭此重创,只怕当时就会殒命,可是这次面对的是妖。 安月华脸色苍白如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染血的身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胸口处的血洞触目惊心,尽管只有一刹那,她依然看清楚把她钉死在墙上的东西是什么:是三道闪着寒光的冰箭。 冰箭出鞘,遇血,瞬间蒸发,恍如无物,但是胸口的血洞却赫然昭示着这巨大的创伤。 他是真的要杀她,冷血冷心,毫不留情。 她惨笑:“当时你神识附着于那个丫头身上,我居然没有发现你是因此才虚弱不堪……我真是傻,当真以为你在幻境也会得风寒——我真是坏了脑子。” 安月华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死心,准备等待死亡时刻的来临。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痛苦,他既没有再度出手,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黑暗中,只觉得一只微凉的手,在缓缓的抚摸她的脸,像是刚才一样,仿佛在呵护一朵柔弱的花。 再怎么充满柔情的触摸也不能缓解心口传来的剧痛,她到底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却对上了他几近哀伤的神情。 找不出语言来形容他此刻的眼神,似是爱到了极点,也似乎是恨到了极点。这种爱恨交杂的感情同时出现,让人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变成安月华的模样? 为什么要引我入幻境? 为什么要让我拆穿? ……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千年以来,她一直沉迷这种游戏,在那些南柯梦里,她时而是任性刁蛮的千金小姐,时而是胸怀大度的正室夫人,也可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那些进入南柯梦的人想要怎么样的日子,她就一一满足他们。 这样就好像是一台戏码,戏本已经写好,故事怎么演,结局如何安排都清清楚楚,她要做的,就是按照那个戏本上的人物设定,好好地、尽全力地演好这出戏。 演好了以后,拿走报酬。 有的时候她不喜欢一个故事,于是演的漫不经心,甚至有几次还露了马脚,可是那做梦的人不但不拆穿,反而一脸紧张,生怕她一不高兴,就不再陪他演下去。当时她得意了很久,凡尘的人凡尘的心,总是脱不掉对名利富贵的渴求,哪管你真假。 胸口的血依旧往外涌,大滴大滴地落到地面上,细微的声响,却是那么惊心动魄。她无法承受,几次都差点要昏厥过去,可是胸口的剧痛却让她不得不清醒着。 “为什么还不杀了我?是不是看到安月华的脸所以不忍心下手?那就先毁了这张脸如何?”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激怒他。 屋子里安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流血过多让安月华觉得很冷,就算是这炎炎夏日依旧冷得一直发抖。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木云乔的声音极为平静,“这样可能我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她冷笑,声音讥讽:“生路?那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更大的可能,是我可能会死的更悲惨。” “你现在难道不够悲惨么?游戏结束了,你不必再以这个样子站在我面前。” “如果我偏要呢?” 为何不可以?就因为这个脸的主人是你的青梅竹马?何其自私的一个人,就连自己心中所爱都可以如此狠心抛弃,其他人的生命更是视如草芥。 木云乔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他回头,一眼就看到阿进苍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 木云乔全然不理会这个书童的惊吓,只是及其轻微的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只要杀了本主,那么其他的幻象自然会因为无力支撑而消失。 此时安月华已近垂死,可是阿进居然还在。 正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刚欲转身去问身后的安月华。还没有来得及动,心口的位置却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的厉害。细细的一行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他低下头,一柄薄薄的匕首自背后捅入,透胸而出。 窗口的阿进本来已经吓呆了,可是看到安月华对木云乔出手的时候却忽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冲了进来,一把推开安月华挡在了木云乔的面前。 安月华胸前的血尽管已经不流了,可是血洞却还是狰狞可怖。 “让开。”这句话是对阿进说的。 阿进害怕的发抖,但是依旧死死挡在木云乔的面前:“少夫人你疯了么?他是少爷啊!你怎么能杀少爷呢?” 安月华冷笑一声:“怎么,你对你家少爷倒真的是忠心耿耿——木云乔,你看到没有?你对这里毫不眷恋,因为这里景是假的,人是假的可是你却没想到,这情是真的。与之比较,人果然是这个世间最无情无义的东西!” 木云乔静静的站在哪里,眼前是安月华苍白愤恨的脸和满脸紧张的阿进。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匕首刺入的一刹那以后,他心中原本嘈嘈切切的杂乱忽然一下子不见了,心绪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静静吐出一口气,淡淡一笑:“我说过,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至于你说的情,我信了——否则刚才那一刀也不会偏了三分。” 安月华猛然抬头,目光真的像杀人一样,木云乔坦然受之,丝毫不闪避。 她的目光便渐渐软了下去,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她紧紧闭上眼睛,眼泪一连串地滴落。 她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可是她没有办法。 从云雾阵中见了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人,所以没有杀他,尽管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可是却依旧冒险诱他进南柯梦,拼尽一切为他做出这几近完美的梦境,只为了能和这个人做一梦的夫妻。 哪怕他的柔情他的爱意全部来源于那个真正的安月华,哪怕每次对镜理妆的时候会对着镜子里陌生的容颜发愣,哪怕……哪怕他一直要杀她……她还是爱他,爱极了他。 因为爱极,所以有那么一刻,她也恨极了他。 阿进站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少爷好端端得会伤害少夫人,而一向柔弱的少夫人居然也可以狠心至此。 他盼望着少爷能够说句软话哄哄哭泣的少夫人。夫妻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恨呢?不是有句老话么?床头打架床尾和。 “少爷,你对少夫人说句软话吧……” 木云乔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月华,与她对视半响,忽然微微一笑:“你已经中了除妖咒,必死无疑了。怎么?还想拉我陪葬么?” 阿进几乎晕了过去,少爷和少夫人都怎么了?少爷居然想要少夫人死! 他怯生生道:“我……我去请老爷夫人来……” 许是太过于害怕,跑出书房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险些扑进湖里。 木云乔差点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让他笑并未圆满:“我离家的时候,阿进才十二岁,如今七年没见他,他在我的梦里也是一点也没有长进。” “第二十章 萝卜桥” 安月华却笑不出来,她的脸色已经微微发黑,状似中毒,她摊开手掌,手心隐隐泛出金光,越来越明显,愕然是一枚古钱的模样。 她到底修行千年,阅历颇广:“凤符!” 凤符是上古天神女帝所造的第一批铜钱,聚集仙力,斩妖除魔都不在话下,只是经过多年早已流失民间,被凡人当成一般古钱看待,没想到今日会在自己身上看到。 安月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是,我活不成了。这场戏没有演完,我到死都是安月华——我要你永远都忘不掉我现在的样子。” 她的罗裙已经被血染了个透彻,发间的步摇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掉落,几缕散发被汗水腻在脸颊旁。她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在地上,她狼狈地很,俨然不再是那个举止文雅的贵夫人。 “你用这么歹毒的方法来杀我,我有什么能力来阻止你呢……你走吧。在这一切毁掉之前。” 书房里乱成一团,可是外面也不平静。 云朵朵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当时见过一面的小书童发疯一样地从木云乔住的地方冲了出来,毫无章法和形象地乱叫。 她足足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的内容。 “少夫人把少爷杀了!”或者是“少爷把少夫人杀了!” ……谁来告诉她到底是少爷把少夫人给杀了还是少夫人把少爷给杀了? 她的脑海里闪现出木云乔和安月华各自拿着菜刀互砍的画面……好血腥,云朵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是到底忍不住好奇。 她磨磨蹭蹭地朝着木云乔住的屋子蹭了过去。 那个……就算是火拼也应该有声音吧?就算不是惨叫也应该有打架啊。像这样安安静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只是那个书童疯了? 她好奇的一间一间走过去。 卧房,没人。 花厅,也没人。 饭堂,也没人。 茅厕……好吧这里更加不可能有人了。 戏折子里再离谱的戏本也不会出现茅厕这个场景。 那现在就只有书房了,她犹犹豫豫地挪了过去,还没有探进头去,就和冷不丁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云朵朵正好被撞到鼻子,疼的她瞬间泪流满面。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那个人一把拉住。 来人的力气很大,她的胳膊被紧紧擒住,疼得直吸气。好一会儿才想起抬头看看这个劫持者的脸:“木云乔!” 她惊喜出声,继而紧紧攀住他的肩膀:“你看得见我了?!” 她正好碰到他的伤口,疼的他差点没忍住出声。 云朵朵这个时候也看到了血迹,不出所料的尖叫出声:“是那个妖怪伤的?!” 这问的简直就是废话。 眼下好容易寻到了木云乔,云朵朵脑子里明明是觉得应该问如何出逃的问题,但是等到话到嘴边,脱口却是:“那个妖怪呢?” 她生怕木云乔犯下什么错误,赶忙道:“她可不是安月华!她是个妖怪!” 木云乔冷冷道:“你不应该关心我们如何逃出去吗?” 云朵朵恍然大悟,拍脑袋道:“这不是有你吗?!——那妖怪死了吧?” 木云乔的脸上的冷又冷了一分,声音也轻冷的如冰洞的风:“死了。” 安月华死了,他们也逃不出去了:莲花湖燃起大火,每一朵青莲如今都成了引火的种子,令人无法近身。 呆愣半晌后,云朵朵冒出一个克制不住的念头来:“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虽然一脸冷漠却难掩美貌的木云乔,她心道:“这若是和他一起死于此处,将来被师父师兄师姐找到,倒也风光的,如此想来,倒也算情愿了。” 当然,这念头她也就如此想想,这样的迫在眉睫时候,她还是想活的。 这时候,湖中忽然冒出来一个白莲,在一看,却是个萝卜。 接着无数数不清的,安月华到死都没寻到的“丢失”的萝卜纷纷冒头,竟在水面上浮出一个白色的萝卜桥来! 那为首的大胖萝卜奋力对木云乔招手:“主人!这里!” 云朵朵此刻已经认出那就是从她手中夺走的萝卜精怪,它叫他主人:…… 却是难怪。 她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一句,就被人凌空提起,踏着“萝卜桥”一路而走。 木云乔速度很快,转眼之间就越过了五里莲花池,来到了之前投湖的地点。他看着那个矮墙,问:“你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云朵朵老老实实点点头:“进来就出不去了。” 木云乔冷笑,长袖一挥,数道冰箭激射而出,好好的墙被他打碎一半 木云乔肩膀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他皱眉:“从这里爬出去,快。” 他用了一个快字,显示事态紧急。 云朵朵不敢怠慢,赶紧手脚并用的从断了一半的矮墙那里爬了过去。 “喂,你也快点,不然被那个妖怪发现了就……”她说不下去了,木云乔也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空眼下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中下伴随则瓢泼大雨,远处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中,时不时还有倾塌的声音传来。 这个时候,一道雷劈到了赏青阁的位置,那里立刻起了大火。 大雨随云走,很快延到了他们这里。 云朵朵一阵不安,无奈木云乔仿佛吓傻了一样动也不动,对她的呼唤也是置若罔闻。 木云乔确实有些傻了。 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那个妖怪死了。可是当时他回头看到这一切的时候脑海中的念头,竟然是安月华死了。 她是安月华,装得再不像也是安月华,何况,她真的很像……他再也移不开步子。 就快了,就快要逃离了。 只要再走几步越过那道矮墙,他就可以走出幻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犹豫?眼前的一切分明都是假象。安月华死去,与他无关,木府倾覆,更是与他无关,因为一切都是假的。 何必犹豫? 可是有什么力量在抓着他,不得不回头看一眼,一个个看过来:五里莲花池,陷入火海的赏青阁,远处的亭台,近处的柳树,见过一面的父母、毫无长进的阿进、看门的李伯,还有,还有那个死在火海里的安月华…… 从来没有想过的再次相遇,发生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中。或许对现实中的安月华来说,往后的一切都是开始。可是对于他来说,这只是结束。 真的已经结束了。 云朵朵焦急地站在矮墙这头呼喊,无奈木云乔好像不仅傻了,甚至她怀疑在刚才那道雷下来的时候,他就被雷声震聋了耳朵。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云朵朵再次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一把拉住木云乔的袖子往后面拖:“喂!木云乔!” 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她震惊了。 暴雨如注,他们两个人被雨水淋的湿透,长发贴在脸上,木云乔身上的血水也被洗干净。或许是因为脸色太苍白,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脆弱的神色,他一脸痛苦地看着她,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来得及喷出一口鲜血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居然在要小命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云朵朵奔溃的泪流满面,扑到木云乔的身上猛力抽其耳光:“喂!你等下再昏会死啊!!火烧眉毛的时候给你给我昏过去!醒过来!!!!” 手腕被抓住,被抽醒的木云乔面带寒霜,仰面躺在地上瞪她:“你在做什么?” 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都极其不善。 她大怒,刚刚想斥责一顿,可是她忽然发现不对劲。这里好眼熟,似乎……似乎是之前的万人坑?天还没有亮,摆成八卦阵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个还燃烧着。 恩……他们已经逃出南柯梦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她一下子尴尬起来,那个……该怎么说呢? 她讪笑:“那个……天怎么还没亮?” 这是第二个故事醉南柯完 “第二十一章 第三个故事” 师父说过,好男人的第一个标准就是要胸襟宽广。 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大肚能容天下事。 云朵朵不懂大肚子和胸襟有什么必要的联系,不过她觉得,如果只有大肚子才能有良好的胸襟,那么,还是小肚鸡肠点好了。 大肚子通常都是胖子的专利,不足以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引人眼球。 木云乔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看那宽肩、那窄腰,就知道他与大肚子完全挂不上钩,自然也谈不上会有什么胸襟和撑船的肚量。 但是也不能小肚鸡肠成这个样子啊……云朵朵流着口水看一旁的火堆上面被烤地滋滋冒油的烤鸡,再看看手里干的能噎死人的大饼,一颗心跌到了低谷——他一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刚才她抽打耳光的事情。 那个小萝卜精怪一开始还在她抽打木云乔耳光的时候哭着扑过来想要护主,奈何它也同样惧怕把自己当做食物的云朵朵,所以除了哭的响亮之外毫无作用。 木云乔醒后,萝卜精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云朵朵七下八下的打量木云乔,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窝藏的地方,都被他不善的目光劝退。 看现在的情况,短期内可以获得原谅是不可能了,如果想撑着力气走出这个山头,还是乖乖啃大饼吧。 夜里的山林寂静无比,吃完这段贫富差距悬殊的早饭之后,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木云乔施施然站起身,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决定上路。 一看到木云乔起身,云朵朵立刻丢下啃了一大半的大饼:“喂,木云乔,你这样就走啦?” 木云乔转身,冷笑:“不然呢?” “那个……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到山下,”她有点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死里逃生的缘故,“既然同路,也算是一种缘分,不如结伴……” 话还没有说完,木云乔已经没影子了。 很明显,他并不想跟她同路。 于是云朵朵泪流满面地独自上路了。 厄,既然那个妖怪已经被木云乔给灭了,那么,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妖怪来骚扰她了吧?就算有,也不要来找她啊,她不想当主角,她只想做路人,所以这次,就让她一路顺风的过路到底吧! 她努力的不去让自己听清楚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很轻微的声响,轻微又混杂,有时候像是小奶娃娃在依依呀呀学说话,有时候又像是有数不清的爪子在挠墙,挠的她想捂着耳朵逃走,可是又心痒难耐地想去看个究竟。 声音好像是从草丛那头传来的。 云朵朵现在很纠结,所以她采取了最原始的解决方法: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开始揪花瓣。 “去看……不去看……去看……不去看……“ 最后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地,而上天给她的旨意就是:不去看。 云朵朵:“” 无语之下,云朵朵只好抬脚准备离开了。 这个时候赶上去,估计还能碰得到木云乔的后脑勺。 “啊!” 刺耳尖利的惊叫声划破寂静的山林,直直地传入正在赶路的木云乔的耳朵里——用后脑勺想也知道那丫头为什么尖叫。 十成十是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没有按耐住好奇心跑去看怪声的来源了。 不过胆子也太小了些,一群狸猫在啃食两只狐狸的场面也值得大惊小怪。 虽然木云乔发现的时候那只母狐尚有一口气在,不过这种弱肉强食的事情本就天经地义,作为修仙门派,应该尊重这种规律不便去扰乱。 况且狸猫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那个丫头不要多管闲事,尖叫完了就走,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只是,她尖叫的时间未免太久了,就算再惊讶叫一嗓子表达一下惊吓之情也就算了,难道还和狸猫较上劲了? 云朵朵现在的确在和狸猫较劲,只是到底在较量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手搂着瑟瑟发抖的小狐狸,一手使劲抱住树干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还要忙着分心提防树下数不清的狸猫会不会忽然上树…… 她现在终于明白上天为何要让她当个路人了,原来好奇心不会害死猫,好奇心会让猫害死她。 只是,她看着怀中吓得泪水涟涟的小红狐狸,她实在是不忍心让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成为狸猫们的早餐啊。 “自身都难保了,还抱着那个畜生做什么?” 一个声音自旁边响起,透着已经极为熟悉的冷漠和嘲讽。 云朵朵艰难转过头,看到那个早就不知道去向的木云乔就站在旁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窜上树的,虽然这种站在树枝上还纹丝不动的功夫确实让她有那么一点点佩服,但是这并没有妨碍她想起自己应该勃然大怒:“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如果早就来了,难道就在一旁看好戏!果然还是在记仇啊,小肚鸡肠的男人,千万不能招惹…… “你在做什么?”木云乔明知故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快被气死,云朵朵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看不到么?” 按照木云乔的人品,她实在相信他会见死不救。 底下的狸猫越来越多,在这样下去,狸猫就算不上树,那树干也会被狸猫的爪子给挠断掉,到时候,她绝对死翘翘。 这一切被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木云乔直接无视掉,没有同情也没有见义勇为,只是凉凉一句:“不是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么?” 这句话好像第一次见面就提醒过她了,只是她一直当成耳边风。 云朵朵简直要吐血了:“现在好像不是教训我的时候吧?” 木云乔好心提醒:“狸猫不会无辜伤人的。” 说完他用眼神瞄了一眼云朵朵怀里的小狐狸:“除非有人抢了它们的东西。” 云朵朵这些算是懂了,她一脸警惕抱紧了怀里的小红狐狸:“它不是东西!” 她义正言辞,也不管这句话算不算一句好话。 木云乔耸肩:“那待会你就会被吃掉,你自己选,是你和这只畜生一起被吃掉还是让这个畜生自己被吃掉。——我走了。” 他就知道,和这个丫头一起,绝对没有什么好事,他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居然还真的返回来。 云朵朵震撼了:“你就这么走了?” 木云乔回头,扬眉:“不然呢?留下来看你被当早点?” “你能不能救救我啊!”她快抱不住树干了。 “想活命就把狐狸给它们。” “不要!” “那你就等死。” “也不要!” “第二十二章 狐狸和狸猫” 木云乔简直无奈,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亏这个丫头还是修仙门派,如此好管闲事本事又不高,也不知道是如何活到这么大的。 再耗下去只会越发激怒底下的狸猫,他的结界只能让狸猫无法损坏他们落脚的大树却无法击退它们。 狸猫天性记仇,若是就这么抢走小狐狸,只怕它们一怒之下会攻击其余上山的无辜凡人。 真是头疼。 木云乔揉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既然这个丫头死活听不进去,那么只好再一次亲自动手了。 云朵朵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有反应过来怀中已经空了。 那只小狐狸被对面的木云乔揪着脖子不停扭动挣扎,试图要去撕咬这个对它明显不善的人。 可惜不管怎么扭动,就是碰不到木云乔半分。 太没有人性了! 云朵朵气的差点哭了起来,第一次对他发火:“木云乔!你到底有没有人性!这个小家伙的爹娘都已经被狸猫吃了!它已经是孤儿了!你现在还要把它送给狸猫!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木云乔不理他,但是却并没有立刻把小狐狸丢下去。 只是看看手中的小狐狸,然后又看看下面的狸猫,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想该丢给哪一只狸猫。 这样冷心冷血的人,就算说得再多也不会打动他。 云朵朵正在想是不是现在就扑过去把小狐狸抢回来,木云乔却已经看出了她的计谋,冷笑道:“你最好乖乖抱着树干不要乱动,否则我会一不小心失手把它丢下去。” 他故意把‘一不小心’和‘失手’这两个词加了重音,果然云朵朵立刻合作,抱着树干呈猴状。 树上的已经摆平,可是树下的情况却更加混乱。 狸猫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见木云乔从云朵朵手中夺走小狐,以为木云乔是另外一个抢夺者,便立刻将攻击目标转移到了木云乔的身上。其中几只尤其健壮的狸猫更是从众狸猫中一跃而起,试图攻击木云乔。无奈木云乔所处地势较高。 总是差了那么一分,连木云乔的衣角都碰不到。 眼前的混乱局面让他皱眉,那个丫头在对面虽然紧紧抱着树干,但是眼睛却一直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小狐,那个表情简直就是在告诉木云乔:你前脚把小狐狸丢下去,我后脚就把你踢下去! 木云乔叹了一口气。 救下这只小狐并不难,但是如果为了永除后患而除掉这些狸猫,却犯了修仙者的大忌。 他插手这世间的规律已经不对,怎可妄开杀戒?若说这个小狐狸无辜,那眼下这些只是为了饱腹的狸猫又有什么过错? 可惜这些道理,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根本不明白,或者她根本不想明白。她只是看到狸猫在以多欺少,只看到小狐乖巧可爱楚楚可怜。 他和她都是修仙者,可惜却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 彼此都无法沟通,无法理解。 他第一次,碰到一个完全拿她没办法的小姑娘。 任何大道理都没用,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上面对峙不通,而下面的狸猫却已经形成战术。 没有任何先兆,就连狸猫的嘶吼都没有变调的情况下,底下忽然窜起数只巨大的身影,错落有致跃上半空,但是并不打算攻击木云乔,只是一次一次跃起不知疲倦。 云朵朵正不解的时候,一只瘦小闪着绿光的狸猫悄然无声的从一角窜起,踩着那几只巨大的狸猫的身子,几个灵敏跳跃,居然就跳到了一旁的树枝上,目光灼灼得盯着木云乔手中的小狐,张大嘴扑过去,欲一口咬断小狐的喉管。 木云乔反应很快,在狸猫扑过来的时候立刻错身,那只狸猫扑了个空,却并没有掉下去,而是在半空中急速转身,轻巧地跃上另外一根树枝。 它似乎已经认定木云乔是它的抢夺者,只听一声尖利的嘶叫之后,木云乔的背后又出现第二只用同样方法跃上来的狸猫,毫不留情地伸出利爪扑向木云乔,躲也来不及躲,只听刺啦一声,木云乔背后的衣裳已经被狠狠划破,他闷哼一声,鲜血已经染红了后背。 云朵朵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木云乔心中恼怒,探手一捞,就将那只伤他的狸猫抓在手中当做武器狠狠朝对面的那只狸猫砸去。那只狸猫反应不及,连同同伴一起栽了下去。 天已经放亮,云朵朵清楚看到木云乔惨白的面色,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搂着树干轻轻叫了一声:“木……木云乔你没事吧? 木云乔面无表情的转头,与她对视半响,忽然杀气腾腾地冷笑:“丫头,你确定你要救下这个畜生?” 他指的当然是现在还被他抓在手中的小狐。 云朵朵连忙点头:“恩恩!当然确定!可是……” 她看到木云乔背后的血迹渐渐晕开,连袖子上都沾上了血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痛的缘故,木云乔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他慢慢道:“你可知道,如果我们夺了这个畜生一走了之,这些狸猫必然被触怒,那么它们就算不会下山伤人,也会视以后所有上山的凡人为眼中钉。从而打破人畜不犯的规律。” 木云乔并没有去看云朵朵此刻的表情,默然片刻,忽然轻声道:“为了这一只畜生,这些同样无辜的狸猫都要死。” 他闭上眼,衣袖一挥,数道寒光激出,在半空中便分成无数细小的银针,将那些四下逃窜的狸猫牢牢钉在地上,有些还未死透的狸猫不停挣扎,鲜血四溅,凄厉之声不绝。 云朵朵吓得立刻捂眼不敢再看。 等到底下的声音都完全消失了以后,她才偷偷打开一道指缝,偷偷看向对面木云乔的脸。 天光大亮,明艳的阳光透过树木枝叶洒落大地。 原本只是个稀疏平常的早晨,可是这一次却因遍地鲜血而变得多了几分的阴冷。 木云乔一直低着头,那从未见过的表情让云朵朵变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以为那种悲悯自责的神情永远不会出现在被她标明冷血冷心的人的脸上,可是一旦出现,竟然让她不知所措无言以对。 “第二十三章 什么都没看到” 山上的万人坑到了夜晚鬼气森森,但是在白天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山林,山下的村民偶尔山上扫墓砍柴的时候注意些,大致是不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所以山下的小茶镇几百年来一直都是平安无事毫不起眼。 小茶镇多年前原本有机会可以成为大茶乡,可是那年前来上任的乡长在路上失踪,无论如何搜捕都找不到一点皮毛,最后只能接受这位乡长是被山中豺狼虎豹吞吃入腹的结果。 由此,小茶镇依然成了小茶镇。这里依旧是穷得很,加上官道开通,行脚的商人都不再走这条虎狼路,这里的酒馆客栈变成了最不赚钱的营生。 和平常一样,到了日上三竿,小茶酒楼的唯一伙计才懒洋洋开门做生意,门开到一半,连同打了一半的哈欠都被门口的两个人的样子给吓了回来。 这是……遭了贼了? 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盛夏的时候还罩着一件黑色的外衫,面色惨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一旁搀扶他的小姑娘模样狼狈,头发也乱了,衣服上都是尘土,两只眼睛水汪汪地,又是娇美又是可怜——一看就像是一对私奔离家的小情人。 “请问主人家……”还是那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开口,“可还有客房?” 那个伙计忙不迭的应声:“有!有!二位楼上请。” 同时露出了一个“我很明白”的猥琐笑意:“这就给二位预备一间上房。” 云朵朵差点吐血,这……这个表情,你是明白了什么啊?!正要扑上去掐死那个猥琐的伙计。肩膀却被不动声色的按住,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感觉到修长的手指和指尖的冰凉。 木云乔并没有任何反应:“两间房。” 伙计立马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两间房的话,一间房一天一贯钱……” 可以告这家客栈是黑店么? “我没有钱,不过……” 木云乔自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粒银莲子,那颗莲子通体银白,一看就是上好成色的白银打造,中间以纯金做成莲心,莲子开头细小几乎无缝。 且不说这个莲子用了多少白银和黄金,单是这里面的工艺已经难得一见。不但是云朵朵看傻了,就连一旁的伙计都两眼放光。 木云乔道:“我只住两天,这粒银莲子够不够付房钱?” 不要说付房钱,就算买下这样的破客栈都绰绰有余了。 那个伙计嘿嘿一笑,尽管两眼放光,却没有接过来的意思。继续伸出一根手指:“一间房间两天,一粒银莲子。” 云朵朵嘴角抽筋,见过贪财的,没见过这么贪财的!他干脆抢好了! 木云乔微微一笑,又掏出一粒银莲子。 那个被云朵朵定义为黑心的伙计这才笑容满面接过两粒打劫来的银莲子,一甩搭载肩上的汗巾,装模作样吆喝一声:“客官里面请——” 这个客栈有八百年没有住人了么?扶手,缺了一边,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让人心惊胆战,就连那些桌椅,都是缺胳膊少腿。 云朵朵沉默了很久,终于在踩烂一截木板的时候拉拉木云乔的袖子:“那个,换一家吧?” 后面那个伙计耳朵尖得很,还没等木云乔作何反应就立刻接话:“整个小茶镇,客栈只有这一家。” 见云朵朵无语看着他,还满不在乎笑笑:“不胜荣幸。” 木云乔很久都没有说话,大概是有些虚弱所以懒得开口,只一直在听他们讲话,过了一会,才忽然道:“就住这里吧。” 他转头,忽然朝那个伙计礼貌点头:“劳驾带路。” 整个过程自然的很,云朵朵也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但是等到走进了客房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一向傲慢到不行的木云乔,为什么对那个黑心伙计这么客气!?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不满,云朵朵跟着伙计来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是,客房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虽然家什简单,但是那雕花的木窗、细竹编就的屏风和古色古香的大床就已经让云朵朵吃惊不已。 那个伙计得意一笑:“怎么样小丫头,方圆百里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客栈了吧?后院有一口井,要是想洗脸,自己拿着水盆下去打水,要吃饭,自己去厨房做,不用客气……菜篮子在门后,出去左拐就是大街……” ……不用说方圆百里,就算是方圆千里,不,万里都找不到这么坑人的客栈! 不过洗脸事小,木云乔刚才好像被狸猫伤到了,她内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放下包袱就跑到隔壁木云乔的房间去探病。 木云乔的伤势不轻,虽然很快止住了血,但是那一爪子挠得很深,为了不吓到人,他不得不在外面罩了一身黑色的外衫,适才赶路又出了汗,此时一脱下染血的衣服,虽然看不到后背,但是触手一碰就钻心疼痛,果不其然,狸猫常年吃腐肉,爪子自然带着毒性,虽然不致命,但是伤口处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幸好他出门的时候师兄死活塞了几瓶灵药,只是,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清理伤口和上药。 那个伙计,让他找个大夫来,怎么现在都不见踪影,不是因为找大夫的跑腿费没有给吧? 木云乔取了一碗清水,将一粒丹药捏碎拌在水中,刚刚用手巾沾湿想试着清理背后的伤口。 忽然掩合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头进来:“那个,木云乔你的伤口……” 话还没有说完云朵朵就愣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木云乔侧身坐在床沿同样目瞪口呆得看着她,衣裳已经脱了一半,露出整个后背,赤裸的胸前因为脖子的扭动而显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并不渴,可是却无意识的“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你看够了没有?”木云乔很快将外衫披披上,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只是配合着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怎么看怎么怎么都有些气氛古怪。 “啊啊啊啊啊,我错了!对不起!”云朵朵立刻反应过来,啾一声缩回去立刻跑路。 “” “第二十四章 红尘之味” 木云乔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是如果说过度惊讶也是骗人的。只觉得这个毛丫头实在是让他很是无语,这样冒失的姑娘,即便是在崇尚随心的修仙门派都十分的少有。 褪下一边衣裳继续试着清理伤口,手巾还没碰到背,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一颗头挤了进来:“那个,你放心,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你可不能想不开,还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云朵,你可以叫我云朵朵” 云朵朵的不合时宜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瞄到木云乔眼中显而易见的腾腾杀气,立刻闭了嘴:“那个,你继续。” 非常识趣地缩回脑袋。 看来应该没事了。看刚才那架势,就算是真的不想活了,木云乔也一定会抓她来当垫背。 没关系,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跑得快。 再说了,好歹也是修仙门派的弟子,纵然凡间习气不减,也不至于保守到那个程度,他都和妖怪谈感情过了! 那边厢,两度走光的木云乔已经被气得眼前金星乱蹦。 他这次出门没有翻黄历一定错了对吧?对吧?对吧!他发誓,如果那个丫头今天再敢踏进房间门一步,他就…… “那个……啊!”门忽然开了,门外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打完招呼,脸上就被一条手巾准确无误地砸了个正着。 来人非常淡定地把手巾从脸上取了下来,顺便还抹了一回脸:“这位公子,老人家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头一回遇见一见面就招待洗脸的……恩,可谓之独特新颖!” “来者何人?”木云乔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依旧是相当不善。 这老头看起来足足有一百岁,鹤发鸡皮,走一步还喘三下,偏偏说话顺溜地让人无语,怎么看怎么诡异。 假装看不到木云乔的不悦,那老头小心地将手巾认认真真挂在梳洗架上,连边边角角都抹平,才慢吞吞回答:“难道不是这位公子要请大夫?老身就是这小茶镇里最好的大夫——气扁鹊!” ……木云乔半响无语,盯着气扁鹊盯了半天,才默默转过身去:“有劳了。” 不用宽衣,身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再度流血,新换的中衣上血迹斑斑一目了然。如果那老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么是瞎子要么就是骗子了。 气扁鹊凑近一看,故意夸张地‘哎呀’了一声,等到看清伤口以后又‘哎呀’了一声,哎呀地木云乔火大。 气扁鹊哎呀不止,手上却并没有闲着,他端起木云乔手边的水碗一嗅,露出了个讳莫至深的笑来:“这可比世间上的药方都管用多了……这位公子,果然是个有钱人……” 有钱跟药有什么关系? 气扁鹊也不再罗嗦,手巾刚才被抹了脸,直接用衣袖沾湿混了药的清水慢慢擦拭伤口,不知道是灵药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木云乔只觉得气扁鹊湿漉漉的衣袖拂过之处似有凉风吹过,原本火辣辣的肿胀感觉立刻消失无踪。不用亲手验证便已经知道那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 看来只要再休息两天就会恢复如初。 木云乔道了谢,转过屏风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气扁鹊却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冲着屏风后的木云乔露出个‘我理解’的猥琐笑意:“那刚才在门外的,是你小媳妇吧,啧啧,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老人家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过终归这手劲也该轻点,看把公子抓的……” ……这死老头误会了什么?! 还没等木云乔开口,那老头已经溜出门外,末了还从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来,满不在乎地笑:“年轻人放心,老人家我不但医术高明气死扁鹊,这嘴巴也是严地很呐——” 木云乔手抖了一下,荷包没系好,啪地一声砸在了脚面上。那里面的银莲子颗颗沉甸,砸地脚面生疼。 他默默走到了窗户前,透过开启的缝隙朝外望去:此刻正是晚饭时候,街面上的来来回回,算不上热闹,却比较那永远安静美丽的仙人洞,却多了许多纷杂的味道:对门人家做饭的油烟味、药店中熬煮药材的苦涩味、蒸笼中冒出来的面香水汽,小孩的笑声,车轱辘碾压路面的磕碰声……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这就是人间。 盛夏天黑的迟了些。 从临街的窗户望出去,其实小茶镇并不算是一个非常贫穷的镇子,光是木云乔视线所及,就看到两家做木雕为生的人家。 趁着还不必费灯火的时候,搬坐在门口细细雕琢。 其中一个男人面前的一块树根已经出了雏形,眉眼低垂,至若兰花,形态雍容,净瓶垂柳。 是观自在菩萨,又称观世音。 《妙法莲华经》中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是不是因为他是道家门派弟子,所以观世音并不曾度他的劫?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诵了一半诵不下去了,有什么用?就算他把般若心经诵读千遍万遍,一句天命不可违,就扼杀他所有的希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模糊的天色再也不能看清观音衣褶上细致的纹路,那个雕刻观音的手艺人终于放下了刻刀。街上忽然一下子空落,昏黄的灯火映照在窗纸上,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被一道道门窗阻隔。 各家有各家的的热闹,与外人毫不相干。 正想的出神,忽听门口被人慢吞吞敲了两下,他只当是那个小丫头,随口问:“什么事?” 没声音。隔了一会,敲门声又起了,慢慢吞吞,像是在逗他玩。 木云乔疑惑,离开窗户走了两步,问:“谁?许云朵是不是你?” 依旧没人说话,依旧慢吞吞地敲着,木云乔几步上前,拉开门。 门开了,那个黑心的店小二笑眯眯站在门口,看着眼神明显不善的木云乔,慢吞吞地说:“公子,晚饭已经备好了,在不下去,只怕都被人给吃光了。” “第二十五章 古人云一下” 不就三个人?两个在楼上,难道那个小丫头能够有那么大的胃口? 等到木云乔到了大堂就明白了:那个一脸猥琐的气扁鹊没有走,正围着饭桌团团转,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瞄了一眼饭桌,桌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菜色,只是一道素炒茄子、一盘排骨、还有一大碗冒着香气的竹笋肉汤,汤里放了分量不少的猪皮,惹得那个气扁鹊眼冒绿光。 云朵朵正在摆筷子,见他过来,抬头对他灿烂一笑:“木云乔你来了!我们可以开饭了!” 吃饭的情形是这样的:云朵朵眼疾手快,抢在气扁鹊扑上去前动手盛了一大碗猪皮,几乎把汤里的猪皮都捞了个干净,一大碗猪皮都摆在木云乔面前:“那个卖肉的大叔说,吃什么补什么,你多吃猪皮好得快!” 木云乔有些无语,将那一大碗猪皮全部推到了气扁鹊面前:“那人只是想多卖给你肉。” “真是不解风情啊……” 气扁鹊哎呦了一句,立刻扑到碗里大吃特吃,连胡子上都沾了猪皮的碎屑。 一边吃一边还不停拍马屁:“小娘子的手艺在别说这小茶镇了,就是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不如小娘子就留在这当厨娘得了,我看你这个相公也对你不好,休了算了……” 木云乔差点被一口饭给噎死,这死老头,给他吃的还倒打一耙…… 还有,谁说可以休了他?! 等下,谁是那个丫头的相公!! 那个店小二眼疾手快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细细嚼着,连骨头都不吐,笑眯眯道:“小娘子的厨艺真是不错。这就算是天上的仙女,都不见得有小娘子这般的手艺!” 云朵朵并不吃这一套:“当神仙了还用做饭吗?” 不等店小二说话,气扁鹊抬起被猪皮感动的泪汪汪的头使劲点:“小娘子的手艺这是百年都难得一见啊百年难得一见!当什么神仙,神仙吃风喝露的,哪有做人快活!” 百年?云朵朵好奇:“你有一百岁了么?” 气扁鹊笑嘻嘻伸出一根手指:“不才,昨天刚刚满了一百岁,这才能出来……” “出来?出来哪里?” 气扁鹊继续嘻嘻笑:“出来尝到小娘子的手艺啊。” 木云乔是被声音给吵醒的。 一直有细微的声响在,断断续续,却不曾停止。 他坐起来,弯腰穿鞋,一眼就瞥到了屏风后有一团小小的黑影——而屏风后,正睡着四仰八叉不省人事的小丫头。 都是那个气扁鹊造的孽。 吃完晚饭之后,气扁鹊不知所谓的忽然对云朵朵说木云乔的伤势成败只在今晚。 因为灵药速成的原因,今天晚上后背的皮肉会疼地比受创的时候更加厉害。那个丫头到了晚上果然一脸正经地搬来了被褥,还一脸正经隔开了屏风——好像他有多怕她占便宜一样。 黑影动作浅浅,一条蓬松的尾巴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屏风,果然是白天救下的那只小狐狸。 那小狐狸躲在屏风后面扭扭捏捏,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搞好和木云乔见的第一面印象。乍见他现身,顿时不知道所措起来,蓬松的尾巴不安的动来动去。 木云乔蹲下身去,静静地看它,低声道:“怎么跑来了呢?山上已经没有狸猫了,可以不用怕。” 小狐狸见他目光和善,一点一点蹭过去,咬住他的衣角。 木云乔摸摸它的头,“这里是凡人的地方,并不合适你,你该回山野丛林中去。” 见小狐狸大眼睛里面已经有了盈盈泪光,不由无奈一笑:“看来你听得懂我说的话。我并不是要赶你走,可是我没有能力照顾你。” 那只小狐狸低声呜咽,并没有打算离开。 只是眼泪汪汪的把头往木云乔的手心里拱,蹭的他手心里痒痒的。 “我没有骗你。” 他无奈却又低声的解释,再说下去,万一吵醒那个丫头就糟了,只怕到时候那个丫头爱心泛滥,非要收养这只小狐狸,一路上只怕更加是麻烦多多。 “明天我会拜托山神大人照看于你,你一定可以平安长大。可是跟了我,只会伤心了吧。” 师兄曾经说过,这世上各种事物都是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的,人有人的时间,神仙有神仙的时间,妖怪也有妖怪的时间。 等到时间结束了就会消失在天地间,所以彼此最好不要有交集才好,否则,总会有一方会留下悲伤的回忆。 这个小狐狸灵性颇高,修成妖也是只时间问题,它会活地比自己久,万一依赖了自己,等到自己时间结束了以后,那留给这个小狐狸的,岂不是伤心的回忆。 他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不可以犯错。 “走吧……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 等木云乔从窗前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云朵朵已经醒了,墨黑的长发柔软而服帖的披散在身上,此时她正窝在被子里,一手撑着头一手抱着枕头,歪着脑袋看他:“为什么红果果跟了你会伤心呢?” “红?果果??” “我给那个小狐狸取了名字,好听么。” 今晚是晴夜,星空璀璨,月光缓缓顺着窗棂滑动,渐渐攀上了云朵朵的脸,云朵朵的眼睛里似乎也落进了星光:“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会伤心呢?” 木云乔沉默了一段时间,就在云朵朵以为他会无视自己的问题的时候,略带疲倦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因为我不会活地比它久。” 咦?云朵朵抬起头看他,可惜木云乔的脸藏在夜色中,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她朝他招招手,示意靠近点。 木云乔犹豫了一下,在距离她几步的地上坐了下来。 他还是怕她占便宜……云朵朵凑过去,把脑袋伸到他面前,问:“时间不一样就不可以在一起么?” 木云乔沉默,点头。 她想了想:“我师父是个一半神仙,一半神仙呀,寿命已经是凡人的好几倍了,他也肯定活得比我久,可是他还是收了我做弟子。我师父有很多弟子,不是所有的弟子都可以修成正果,这么多年来,肯定有很多弟子老死或者离开。如果每一个弟子离开我师父都难过,只怕我师父每天哭每天哭都能哭死。” 他听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我也会死的,可是很多事情到了死前我都会记住。在师父身边长大的事情、游历时候看到的事情、遇见你的事情、碰到红果果的事情……就算是时间消失了,可是这些事情在回忆里面,只要其中一个人没死,那这些事情就还在,还被记得不好么?” 好不好,他不知道。 他恐怕没有机会去体会那个活着的一方的人的心情。 所以他不知道,也只能装作不想知道。 “不好么?为什么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问题,永远这么冷场。 木云乔起身,弹弹衣袖,起身:“去床上睡。” 咦?床上?那个……她怎么好意思……那个他还有伤……而且人家还没有准备好……云朵朵被这忽如其来的邀请纠结的心绞痛……但是,古人云 云个什么好呢? 他开门,面无表情回头:“不用乱想。” 然后木云乔就走出了房间,然后,房门轻轻合上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十六章 神仙小肚鸡肠” 酒香撩人。 刚才开窗的时候,就嗅到了空气中浮动的酒香。 木云乔下楼,果然看到那个黑心的伙计在喝酒,有板凳也不坐,靠着墙蹲着,跟偷酒喝的小贼没什么两样。 见他下来,也不废话,冲着他露出了个猥琐的笑意:“怎么把小媳妇一个人丢楼上?……真是不解风情啊……” 不知道已经喝了多久,眼神迷蒙,打着酒嗝,就差一头栽倒在地上醉死过去。 木云乔笑笑:“上仙何必取笑我呢,木云乔并未成家。” 木云乔答得恭敬,那个被他称为‘上仙’的人却干脆已经醉地半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搂着那个毫不起眼的酒坛,生怕被木云乔抢走了一样。 “上仙?哪里?在哪里?……嗝!” 木云乔淡淡道:“在下也是修仙弟子。师兄是一品仙人洞的云府真人。师兄曾说,若是路过小茶镇,莫要忘了拜访上仙莫……” 木云乔话语一落,那个本来醉的似乎不知东南西北的伙计忽然抬头,眼光居然如鹰般锐利,仿佛可以看透人心。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人蹲在地上死死盯着他,气氛怪异,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木云乔,都觉得那一刻如坠冰窟。 “你再说一遍?你师兄是谁?”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还没等木云乔重复,那人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就连身边的酒坛子都被撞倒了,倒是把惊愕中的木云乔给惊醒了,犹豫地看着他一眼:“云府真……” “那混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又收一个凡人入门!!” 那人原本一副抓狂的样子开始怒吼,结果就叫了一声又开始痛哭流涕,眼看眼泪鼻涕就快流到酒坛上了,那个酒坛子忽然就地一滚,变幻成了一个灰衣布袍的老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死酒鬼!要哭滚一边哭去!别弄脏老子的衣服!哪有半点酒仙的样子!” 顺便踢了一脚坐在地上泼妇状嚎啕大哭的莫虚言:“哭得跟死了爹一样,那混蛋还没死呢,你倒提前嚎上了!” 莫虚言哭的鼻涕都出来了,哀怨地用灰扑扑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使劲捶地,先前那如鹰般尖锐的姿态是半点都没了,转变之快,让木云乔以为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 那老头转过身来,朝木云乔风情万种的抛了个媚眼,弯腰把哭成烂泥一般的莫虚言扶起来,慢条斯理地用一条不知道哪里拿来的破布给他擦脸、整理头发…… 木云乔这才看清那个由酒坛变成的老头的样子:“气扁鹊!” 气扁鹊朝他露出了个堪称猥琐的笑意:“有钱公子,大晚上的,怎么丢小媳妇一个人在楼上?……真是不解风情啊……” “” 听说这位酒仙大人风流多情,遗世独立,放弃飞升的机会而甘愿选择百年的自在日子,没有比他更不羁的神仙了,如今看到真人,木云乔觉得这是不羁有点过头了。 莫酒仙见没人理会他,嚎哭地更厉害了:“那个混蛋怎么就这么不想活了?堂堂一个战神!几百年前为了个凡间的女子才被打入轮回!这才过了几百年?!几百年?!这么快又不想活了!” 气扁鹊柔声安慰:“那回轮回结束不又让他重返仙山了么。” “……你知道什么!堂堂一个上仙成了个散仙,还不如面壁个几百年呢!” “许人家就高兴这样……” “我不高兴!我不高兴!这回要是出事,我又得等几百年才能拿到新的酿酒方子啊!”莫虚言哭得天昏地暗,捶胸顿足。 他难过的原来是这个。 木云乔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等莫轻言哭够了才缓缓道:“晚辈此次绕道小茶镇拜访,便是想寻求答案……” “上仙所说的几百年前的凡间女子,是否是我母亲?——家母未曾出阁之时,闺名上官碧。” 莫虚言脸色惨绿:“原来你是碧丫头的儿子……我就奇怪为什么你身上有半仙体质——原来你是碧丫头的儿子。那个碧丫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胡闹啊……” 话音突然断开,木云乔愕然望着莫虚言徒然变色的脸,他站了起来,朝木云乔这里走了几步,伸手似乎想抓他,下一刻却忽然后脑勺被人重重一击,顿时头昏眼花的倒了下去。 气扁鹊丢下手上的板凳,拍拍手上的灰尘,冲着木云乔风情万种的一笑:“淡定,这个死酒鬼半点用都没有,以为困住了你就什么事都没了——若是这样有用,早几百年这法子就用在碧丫头身上了,还等到现在?” 他从饭桌上抽出一把筷子,往空中一抛,落地之时瞬间化作十几个灰衣伙计,跟莫虚言的小二装扮一般无二。气扁鹊指指地上:“把这个没用的酒鬼抬回房间去,落上锁,明天一整天都不许放他出来。” 这一手通灵之术用得极为漂亮。 他只在一品仙人洞的时候见他师兄用过。 那是他第一年在外庆贺生辰,闷闷不乐,云府真人为了哄他高兴,用枯枝水洼变成大唐梨园,将落花幻成美人,为他一人舞《霓裳羽衣》——丝竹绕耳、罗裙翩然,步摇叮当,长袖流云,当年独君王可观的绝世美景,如今只为他木云乔而再现。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真正的仙家法术,震撼自是不必说,原来天下之大,并不止于一个临安镇。 云府真人的目的达到,自此,木云乔果然不在郁郁寡欢,而是专心研习仙法,修心养性,只为灵力大胜,有望挡住十二年后的天谴。 然而不过七年,青鸟送来消息,安月华有难。 木云乔不顾一切重回凡尘,七年修为,功亏一篑。 正在愣神之际,气扁鹊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坐下,一起喝酒。” 木云乔回神才发现莫虚言早就不知所踪,破破烂烂的大堂已经焕然一新,破烂的地板变成了芳草绿荫,缺胳膊少腿的桌椅长出了枝条生出了花叶,那些筷子变成的小二也依次上前,将美酒瓜果一一摆好,才悉数退下。 气扁鹊拍拍身边的软垫:“小茶镇偏得很,久不曾有故人来了,虽然你我并未有过什么交情,但好歹也可说上几句话。” 木云乔走上前,在气扁鹊对面坐下:“前辈也认识我师兄与娘亲?” 气扁鹊淡淡道:“与你师兄交情不过百年。当时云府真人因故被贬下凡,成了肉体凡胎,而我不过就是他随手抛下的一个酒坛。后被那个酒鬼给拾了去,沾染了灵气,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幅样子。” 说完一仰头,一碗酒落了肚,说来也奇,那酒碗刚刚见底,一眨眼的功夫,又满满当当,酒香四溢。 气扁鹊说的含糊,木云乔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是仙还是妖,见气扁鹊笑眯眯看着他,眼见是不能推脱,索性端起酒碗一口气喝下。 气扁鹊又笑了一下:“也是爽快人。不过就不知道酒量如何——云府真人可是千杯不醉的。” 莫虚言既然是酒仙,自然手中有不少仙家佳酿。 那酒木云乔一入喉就知道不是凡品,味香醇美,但是凛烈程度也不是凡间的酒可以比较的。 气扁鹊本来就是个酒坛子,自然不用讲究酒量如何,但是木云乔却不行,才几碗酒下肚,渐渐的,就开始头晕眼花,手也开始颤抖,一碗酒有大半都洒出来了。 气扁鹊神清气爽站起身来,笑眯眯道:“我说过那个酒鬼没用处,又心软——凡体成仙的人,就算是修成了仙胎,照样也是免不了如凡人一样心软。照我说,你的所谓天劫根本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云府真人。” “上官碧不过就是小小下仙,天雷一劈了万事。何必大费周章累及你身?不过天帝要寻个借口处决了云府真人,他们明知云府真人不会坐视不管——九天之上的天神,原来一个个都是小肚鸡肠。” “九天上的天帝一直不喜云府真人,把他贬为散仙还犹自不够,非要他受轮回苦楚不可么?你不过是他们的借口,微不足道。可是如果你现在死了,他们又只能等待下一个借口了,又是不知道要过几百年。” 木云乔头昏眼花,气扁鹊的话悠悠然然飘入耳朵里,在他脑中转来转去,却又抓不住的飘忽不定。舌头仿佛被定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气扁鹊笑眯眯地摸到一个果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木云乔一眼,柔声道:“你喝了我的‘昨夜东风’,痛感失灵,即便万箭穿心就不会觉得痛苦,这样也算我对得起你。” “第二十七章 云府仙人” 他忽然一挥手,身后的桌木长出柔然的枝条,将他紧紧裹住,一根细弱的枝条慢慢攀上他的脖子,他只觉得那几片树叶渐渐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驱使,如一只冰凉的手把他的喉管掐住,没法动弹,也没法叫嚷出声。 莫虚言酩酊大醉,被他锁在楼上,而那个小丫头此时只怕也被施了法术不得醒来。 气扁鹊是横了一条心要他死。 不知道为何,在要死的关头上,木云乔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想死——回顾七年来的过往,他居然一刻都不曾有过想要轻生的念头。 纵然这些年他毫无退路又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可是他居然一刻都不曾想过去死。 到底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万事看淡,可是在这一刻,他居然感觉到了将死的恐惧。 空气渐渐稀薄,他感觉到脖子上的叶片渐渐锋利如刀,皮肤被割破,有温热的鲜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衣领。 气扁鹊望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讥讽道:“你当年离家、撕毁婚约,不就是不想成为累赘么?其实最好的办法你难道没有想到?只要你死了,所有的人都会很轻松……是不是?” 不是他的错!怎么会是他的错?! 犯了仙凡不婚定律的不是他,任性妄为的也不是他。 他一直是这个事件最大的受害者,他应该最是无辜。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都要他来承受这一切?甚至还有人要他以死谢罪? ——为何成为成为累赘的会是他? 他很想将这一切一切的质问发泄出来,很想很想把七年来未曾说出口的委屈悉数说出来,可是现在,他一句话都反驳不来。 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五指渐渐使力:只要在多发出一分的力气,眼前这个年轻人就会断气。而云府真人的麻烦也会立刻解除。 不管怎么说,明远真人都算是他第一个主人,就算只是一个酒坛,既然活了,也要懂得知恩图报。 他慢慢饮下一碗酒,满足地闭眼叹息。 再睁开眼的时候,情况忽然变了,眼前忽然涌出大团白色水雾,原本死死缠住木云乔的梨木忽然泄力,木云乔颓然跌落到地上,昏了过去。 气扁鹊大惊,刚要再度施法,那只手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低头一看,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正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尖利的小齿透过衣料咬到皮肤,虽然不曾破皮,却也疼的很。 气扁鹊大怒,来不及思量这畜生是如何通过结界进入客栈的,咬牙切齿道:“马上松口!小畜生,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眼见那吃了豹子胆的小狐狸死活不松口,气扁鹊大怒,猛一挥手,将小狐狸远远甩了出去。 那只小狐狸却没有撞上门板,而是落到了一个人的怀中。 此时水雾散去,梨花树下多了一个男子,蓝衫乌发,白玉为簪,身形修长,一双眼眸如含秋水,当真是秀若兰芝,让人不敢多看。 至少气扁鹊是不敢抬头的:“云云府真人!” 木云乔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看到一旁的云府真人。 他原名宋远桥,因为第一处府邸名为云府,之后的神位上也如此潦草定下了。 他模样认真的看着一本古旧的书,一只手还轻握着他的手腕,温暖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搭在木云乔的脉搏上——场景熟悉,仿佛是还在一品仙人洞的时候。 木云乔略动了一下,宋远桥就察觉了,向着他微微一笑:“醒了?” “师兄?”木云乔昏迷前的记忆,只在气扁鹊要杀死他的那一刻,下意思的摸了摸脖子,并没有伤口,可是他记得似乎有皮肤被划开的记忆的,“师兄何时来的?” 宋远桥笑笑:“之前莫虚言就让青鸟捎了信,说百花醉已经酿成了。要我来陪他喝酒,之前一直不得空,没想到今天正好什么都赶上了。” 赶上了?是不是正好赶上救了他一命? “气扁鹊呢?” 他既然没死,便是云府真人救了他。那么就一定是撞见了气扁鹊要杀他,那么,气扁鹊会被如何处置呢? 宋远桥神色平常,只是笑:“那酒坛喝醉酒发酒疯被我撞见,羞得没脸见人,躲起来了罢。” 木云乔沉默。 他一向都是这样,不肯说的话要么打哈哈要么就是谎话连篇的糊弄过去。 “师兄,虽然气扁鹊做的过分,可是他毕竟忠心。“ “师弟这是在为一个酒坛子求情?”宋远桥看了他一眼,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小师弟一向不喜管他人闲事,这趟出来,倒是改观了不少——师兄倒是早该让你去凡间磨练磨练才是。” 宋远桥觉得有趣极了。 这里不仅有个小狐狸来忠心护主,甚至还有个同样属于修仙门派的丫头,看起来似乎都和木云乔交情不错。 有趣,实在是有趣极了。 “傻孩子,”宋远桥摸了摸木云乔的头,“放心吧,我只是对那酒坛小惩大诫罢了——它妄动杀机,若是不适当惩罚只怕以后会给莫虚言惹下祸端来,那酒仙耳根子终究太软。” “那酒坛不过刚刚成精,本不是你对手,只不过你喝了它的‘昨日东风’,所以才会毫无招架之力……‘昨日东风’对人不起作用,但若是修仙门派弟子误饮之后便会浑身酸软,五感失灵。不过倒不会害了性命,你牢牢睡一觉就好了。” 木云乔点点头。 宋远桥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还没有恢复过来,便笑了笑,合上手上的书,木云乔无意瞄了一眼,书页中空空白白,木云乔知道,这应该是天书。所谓天书无字,只不过是凡人的眼睛看不到罢了。 宋远桥位列仙班,为人随和亲切,就连仙人洞领地的小小妖怪都得他庇佑,无不敬重服帖。 木云乔听谷中其他弟子所言,宋远桥并不轻易下凡间走动。 这百年以来唯一的一次,便是木云乔十五岁的时候,当时他只看了木云乔一眼,便看出他被天庭下了天诛咒,注定短命。 于是宋远桥便将他带回了一品仙人洞,之后,再不曾出谷。 而这次出谷,只怕并非偶然。 “第二十八章 一根仙骨” “师兄。” “嗯?”宋远桥神色安然,回头看他,“有事要问?” 木云乔还未说话,便已经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只好先把那些疑问咽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木云乔醒啦?” 宋远桥笑眯眯地回答:“哎呀,这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么!来看我师弟了……好香,是蛋花粥?恩,你这小姑娘真有心。” 云朵朵一手端着食盒,一只手搂着小狐狸,蹑手蹑脚地往宋远桥身后一看,木云乔闭着眼睛,睫毛微动,呼吸浅浅,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来。 云朵朵不禁有些泄气,原本以为这个时候木云乔也该醒了才是,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那个黑心的伙计也不见踪影,破破烂烂的大堂依旧破破烂烂,桌椅板凳下面全是散落的筷子。然后……然后就是歪倒的一个空酒坛里面呼呼大睡的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 她抱着红果果疑惑的回到了厨房,粥依旧熬煮得冒泡,浓浓的香味散发出来,整个厨房香气四溢。她一大早起来做饭,结果昨天那些捧场的每一个起来的。 宋远桥这个时候揉着眼睛就走了进来,“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 掀开锅盖一看,乐了:“是蛋花粥啊,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蛋花粥?……你这小姑娘真有心。先给我一碗,我饿了。” 云朵朵不由自主地递了一个空碗过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动手盛粥,也不吹凉就塞了一勺进了嘴巴。 “你……你是谁啊?” 那人慢悠悠地把一碗粥吃了个干干净净,还洗了碗,将碗勺放回了橱柜里,才慢悠悠对着她笑了一笑:“我是宋远桥,是木云乔的师兄。” “你真是木云乔的师兄?”她问正在观摩菜色的宋远桥,“宋远桥?难不成你是个神仙?” 已知木云乔是个出身厉害的修仙弟子,且已经到了可以入人间收集功德的程度,那么作为木云乔的师兄,成个神仙,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这百年来并未有过哪家门派的弟子得道飞升的消息,若是有,那起码是要摆九天九夜的流水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庆祝了。 所以这眼前的“神仙”,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百年前就飞升的老大神! 眼前这位宋远桥姿容清绝,笑容温淳,举止雍容,确实有点道骨仙风的味道。 而且关键是……根本看不出这个人的年纪。 他看起来并不像少年,可是也不老,如画的眉目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无邪,然而不笑的时候眼中所透露出来的苍凉与沉静却如同阅历深远的老者。 ——这并不像是凡人会有的冲突。 “吾……是啊,我是神仙,”宋远桥已经选定了菜品,夹了一筷子的竹笋塞进嘴里,“而且还是个了不起的上仙,会长生不老的那种。” “难道木云乔也是神仙?”难道貌美如花的不是妖怪就是神仙?这世道真是不公平,连上天都喜欢收集美男? “小师弟入门晚,暂时还不是,”宋远桥又夹了一筷子豆腐送进嘴里,“不过以后会是的……那个小狐狸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早上在大堂看到的时候就这样了……”云朵朵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那小狐狸下意思的蹭了蹭她的手心,半眯着眼,是不是还嘿嘿地发出几声狐狸笑,像是在做好梦,“怎么弄都弄不醒……” 宋远桥一看,不由失笑:“不要紧,醉了。” 大概是当时咬了气扁鹊的缘故,气扁鹊是酒坛所化,浑身都被酒液浸润,就算是清水被它触及都会沾染酒气,何况这只小东西还咬了它那么久,不被酒气熏醉才怪。 “偷喝酒!?”云朵朵靠近一闻,果然是扑鼻的酒气,她一开始以为是小狐狸皮毛上沾了酒水罢了,压根没往偷喝上想。 “喂!小孩子不可以偷喝酒知道不知道!” 宋远桥笑眯眯地看着云朵朵一脸正经地教训那只小狐狸,觉得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可爱,雪白饱满的面颊、纯净的眼神和只有凡间的少女才有的朝气灵动,实在是比任何美景都要动人。 他转头好笑的看了一眼在装睡的木云乔,那个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少年时光最是珍贵呢? 木云乔似乎感觉到了宋远桥的视线,睫毛又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渐渐消失在墨蓝的天空,天黑了。被敲晕了一天一夜的莫轻言也起来了,在大堂不停跳脚,声称要把气扁鹊塞进臭水沟。 楼下又飘来了饭菜的香气,与此同时莫轻言的跳脚声也消失了,想是闻着味跑到了厨房蹭饭去了。 屋子里暗的很,宋远桥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施了法使得它悬浮于半空,充当烛火继续看那本无字天书。 这时,床上的木云乔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走过去,蘸了茶水涂在木云乔的唇上,“喝了昨日东风的人,一天一夜都不能喝水,忍着点吧。” 见木云乔只是沉默的点点头,宋远桥叹息一声,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一直有事要问我。既然现在没人,问吧。” 木云乔紧紧抿着唇,良久,才轻声道:“师兄这次出谷,是为了什么?” 宋远桥愣了一下,知道他聪明,不说实话是混不过去的,若是掰谎诓他他也不会再问,只是心里存了事日子久了也不好。只得实话实话:“我见了你娘。” 宋远桥摊手,手心中缓缓幻出一条剔透的丝线状之物,他看了一眼木云乔,顿了顿,道:“你娘求我,去了她的仙骨。” 木云乔猛然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碧丫头愿意为了你爹,放弃长久的仙家性命,甘愿陪你爹老死。想来你爹对她一定很好。”宋远桥温和地看着他,“你可知道,为何仙凡不可孕子?” 木云乔摇头。 “那是因为凡人躯体太弱,禁不起仙气的冲击。所以大部分仙凡相恋所生的孩子都活不久。——当然,天帝不许血统有混也是一个原因。所以除了天界的司法天神肉身成圣之外,大部分都不得善终。” “那师兄剔除了我娘的仙骨,天帝会不会追究?”当时气扁鹊之言言犹在耳,天帝似乎想借着他的这件事情做借口惩办了宋远桥。那么师兄知道不知道呢? 宋远桥笑了笑:“天界只会管有仙籍的神仙,你娘不过是小小散仙,不在天界仙籍之列,入不得他们的眼。反正,就算不剔除仙骨,过了几百年,你娘也会寿命完结的。” “师兄可是有仙籍的?” 宋远桥点头:“我原本是九重天的上仙,就算如今成了真人,也并未被剥夺仙籍。” 凡人都以为只要是神仙便可以长生不老,却不知道,只有九天之上的神仙才是真正的不老之身,而那些未曾入得仙籍散仙,只不过是比凡人多了几百年或者千年的寿命罢了。终会有一日魂归地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从来不曾想过成仙的人居然会有一天位列仙班,长长久久地度过悠远的岁月,至今都没有想明白,成仙到底有什么好。 正在出神之际,只听木云乔开口道:“师兄若是为了我犯了天规,就是我真的活下来了,也不会好过的……所以师兄,你就不要管我了。” “第二十九章 成仙? ” 宋远桥神色一凝,半响,轻笑道:“傻孩子,我是你师兄,即便是天下人都弃了你,师兄也会护你周全。” 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原本以为他这小师弟的孤僻和冷漠以及满腹的心事皆是因为十五岁的巨变。却不曾想到,原来他一直都在内疚担心自己会累及他人。 “你师兄厉害的很,而且就算是被天帝知晓了,单凭这项罪过,也不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顶多是闭门思过之类的。”宋远桥朝他宽慰一笑,“放心好了,师兄这回绝没诓你,否则到时候你大可以抹了脖子来殉我。” 宋远桥说得轻松,末了还故意打趣像是要逗他笑一笑。木云乔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要笑一笑,可是就在师兄的手触摸到他的脸颊的时候,他却忽然握着那只手,将脸埋在对方掌心中,久久沉默。 宋远桥默然不语,任木云乔抓着他的手,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于自己的掌心中,低低的饮泣声,声不可闻。 晚饭的时候,云朵朵没有再看到那个爱吃猪皮的气扁鹊,却在那个猥琐伙计的身边见到了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模样,粉衣罗裙,娇俏动人,长得那叫一个……娇媚动人! 只是这位漂亮的姐姐却一脸对谁谁谁深仇大恨的模样,仿佛这个客栈里面所有的人都欠了她银子。对朝着她嘿嘿傻笑的猥琐伙计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宋远桥似乎认识这个姑娘,见云朵朵一脸的好奇,于是好心地主动介绍:“这是喜鹊。” 猥琐的伙计一旁嘿嘿笑:“喜鹊好,这名儿真好听……” 换了那个叫喜鹊的姑娘一记销魂的白眼。 云朵朵还是好奇:“那个叫气扁鹊的大夫呢?” ……没人回答她。 木云乔装作听不到,喜鹊闷头喝汤一言不发,而那个猥琐的伙计依旧在一脸白痴的傻笑,鼻血眼看着就要流下来了…… 宋远桥再度好心解释:“气扁鹊老了,回老家享福去了。” 云朵朵惊讶:“气扁鹊不是小茶镇的人么?” “唔……不是,他老家远得很,骑着毛驴一路往北,还得走三个月。” 宋远桥似乎格外那一道竹笋汤,一连喝了两碗,又动手去盛。 “那真人怎么知道呢?” 难不成神仙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这回宋远桥回答的很顺溜:“因为我是神仙呗。” ……她实在是没有在这个神仙身上看到半点道骨仙风的意思啊啊啊啊啊啊。 人生真是失败,枉为修仙门派的弟子,结果遇到的神仙一个比一个还不着调……师父虽然是修仙门派的主人,却撑死是个能活五百岁的童颜脸,该有的稳重随着青春永驻的那一刻都丢光光了,成天仗着一张美貌如花的脸四处招摇撞骗,如今好容易看到一个厉害的上仙,却似乎是个吃货…… 啊啊啊啊啊,老天爷,让她遇到一个真正像样子的神仙行不行?不正经的神仙,会影响权威力度的! 晚饭依旧很丰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怪异,那个喜鹊一直沉默不语,对客栈伙计的殷勤一直白眼相对;而那个宋远桥则一直在喝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就是不见半点醉意;而木云乔,一直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总之,一顿饭就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吃完饭后,喜鹊沉默得收拾了桌子去后院洗碗,洗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又是那个莫轻言,也没有回头:“走开,我一个人可以洗。” 没有回答,脚步声也停了。 喜鹊恼怒回头,不是莫虚言,却是木云乔沉默的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看到喜鹊怨恨的目光,木云乔沉默一会,慢慢开口:“你昨天没有杀了我,是不是在懊悔?“ 喜鹊确实懊悔的咬牙切齿:“我只恨昨天一时手软,没有当即杀了你。空了那么多时间说些无用的话,让你有了活命的机会。“ 木云乔继续沉默半响才开口,可是话题却被扯远:“我师兄将你变成这个样子,果然美得很——至少,比原先的气扁鹊好看多了……” 气扁鹊,不是,是喜鹊果然快被气得发疯:“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宋远桥变成这幅鬼样子!他就是故意的!做人的时候一本正经,当了神仙却变得这样!” 木云乔道:“于修仙者来说,最不计较皮囊——既然你以物成精,便是老叟或是少女又有什么关系?我看莫上仙是喜欢得很。” 喜鹊继续咬牙切齿:“我不稀罕他的喜欢!” “他是你的主人,你该稀罕。”木云乔似乎已经不计较前一天险些被眼前的人杀死的事情,语气平和淡定,“莫上仙容忍了你脾气好得很,若是我师兄,只怕早容你不下。你那日那般对我,不外乎是为了报答昔日师兄对你的恩情,既然如此,你也该转个实现,珍惜莫上仙对你的恩情才是。” 木云乔说完这番话转身就走,也没有留给她想明白回话的机会。倒是让喜鹊有些愣住。 这似乎是她见到木云乔以后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说这么多话,而且是规劝的话,唠唠叨叨的样子,虽然一如往常一样冰冰冷冷,可是……怎么有那里是不一样的呢? …… 小月亮升了起来,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破破烂烂的客栈一如白天那样破破烂烂。酒仙莫轻言也懒得把这里弄得好看一点。一身灰衣布袍地和宋远桥喝酒。 两人一开始都在沉默,只是一碗接着一碗的闷头喝。等一坛子酒见了底,莫虚言才叹了一口气,道:“我当年酿好了百花醉,特特为了等你来喝酒盖了这个客栈,你也说忙完身边的事即刻到,结果一等就等了一百年。这个客栈也破得狠了,我却不舍得丢掉,总想着这是为了和你喝酒才盖的,再破也留着——留着等你来喝酒,哪怕这里破到就剩下一片瓦,也得在这里喝这两坛百花醉。” 宋远桥笑笑:“我既然答应,自然就会来。当年真的有事耽搁了。百年时光对于凡人来说大概是漫长的一世,可是于我们,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无趣日子罢了。我看这客栈好得很,你也好得很。” 莫虚言道:“我原本以为,你避世不出倒也不坏,可是我见了那个孩子,我便知道,你又走了老路。” 宋远桥替他斟满酒,淡漠地笑:“我只是在顺应我本心,并没有故意让自已不痛快。” 莫虚言神情多了一丝悲情,仿佛对面的并不是上仙宋远桥,而是一个悲情故事的男主角,致死缠绵,虐身虐心:“你又何必?那孩子说白了,和你丝毫关系就没有。况且他的劫数是天命。你如何可以改?难道你要学那只猴子,抹去那孩子在生死簿上的名字不成?” “不生不死,非人非仙有个什么趣味?”宋远桥又灌了一碗酒,“若是要救,便让他成仙。” “第三十章 房子没了” 莫虚言惊地心脏几乎停了,骇然张大嘴看着对面一脸轻松的家伙。 他以为成仙这般容易?就好像把一道萝卜变成菜一样翻炒翻炒就出锅了么?! 宋远桥神色平静,语气也浅淡:“我自真君手中得了一本天书,天书记载中,有一个办法,可将那孩子的死劫改变。” 莫虚言猛然把嘴合上:“什么办法?” 宋远桥一笑:“那孩子的寿命最多还剩五年,而五年后,便是天雷渡劫。那一年,会有两次天雷。”见莫虚言已经有些明白,宋远桥的声音更加温和与低沉,“那一年,定然会有很多灵兽与精怪选择以此渡劫飞升。” 莫虚言简直要肝胆俱裂了:“你简直是疯了!你可比我还知道那天雷的厉害!若不是因为天庭不喜那些混杂的妖兽,每每到它们修行到一定便引得天雷下界,很多小妖便罢,即便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狐也难逃一劫。那孩子虽然法术不错,可是若是论修行,只怕还不能承受第一道天雷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莫要害他连魂魄都散去,那真是连他下辈子都毁去了。” 宋远桥自信一笑:“有我在,怎么会让他魂飞魄散?” 莫虚言几乎是急了:“难不成你打算为他承受天劫?你莫要自找罪受。每个渡雷劫成仙的都要入洗尘池洗去尘世种种,到时候恐怕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更加不可能记得你为他做过的许多!你何必?” “我做这一切,并不是要他记住。” “你还是为了她?”莫虚言的眼眶都红了,他抽了抽鼻子,猛地灌下一碗酒,因为喝得太急,连着呛了好几下,“你真不该做神仙,到现在都抛不下当年种种——不如去黄泉引渡走上一遭或者跟孟婆讨一碗孟婆汤,反而落得个干净。” 宋远桥笑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慢慢饮下。 莫虚言见他神色淡然,反而担忧之心更重。 他认识也有云府千余年了,千余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记得当年初见宋远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酒妖,小小的洞府藏着他酿的各种百花酒。酒香飘溢,还是九天剑仙的云府真人闻着味道就来了。当时他还心想着,这个上仙虽然嘴馋了点,可是却是个美貌如花和蔼可亲的,若是天上的神仙都是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性情,也怪不得人人都想成仙。 也就是被这个不像神仙的神仙误导,他这个压根不想成仙的家伙就从此刻苦修行。想着有朝一日成了仙体,酿一坛‘百花醉’多谢当年的点化之恩。 可是就在他修成正果之后,天上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神仙了。当初的九天剑仙,因为擅自改动了一个凡间女子的命格,让一个原本一世孤苦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代皇后,天帝震怒之下将其贬下凡尘受一世情爱之苦。 结果他心灰意冷,放弃了登上海外仙山的权利,自愿留在凡间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散仙。 虽然连庙宇神社都无,可是却约束最小,悠游自在。自然最重要的,可以和那个已经转世为人的那个家伙成为一世的朋友。把酒吟诗,比剑观花,快乐洒脱。只是凡人的生命太过于短暂,短暂的叫人叹息。在真君的保护下,那个忘掉前世种种的凡人平安终老,而他容颜不改,只能在坟前洒下一壶薄酒默然离去。他当时在想,若是再有机会,还是不要认识凡人了吧。他还要承受多少次呢?一旦有过交集便会有感情,一旦有了感情却不得不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快乐如此短暂,可是痛苦却比岁月还长。 是否值得,他到现在都没有想通。 后来那个家伙再次回到九天。虽然记忆还在,可是宋远桥却对当年的凡尘往事一概不提。那些仙友似乎也自动过滤掉他在凡尘的一切。似乎那短短的几十年,他并没有离开过。是啊。凡人的一世,与寿与天齐的神仙来说,不过是几盏茶或者些许长的一梦罢了。如何可以放在心上。 莫虚言对宋远桥犯错的事情一无所知,连那个女子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已经不再要紧,几百年过去,当年那个女子只怕早已经写入了史书,随着书卷的发黄变薄而被人遗忘淡漠。他也以为,宋远桥当年不过一时糊涂或者不忍:不忍见那个女孩子受一生的苦难,于是冒险出手。如今看来,他的以为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的看法罢了。 只怕是忘得了情,逃不过心。 莫虚言的眼圈红了又红,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带那个孩子走?” “自然。他凡间的事情已经了了,何必还留在这里?” “了了?只怕没那么简单吧。”莫虚言回头望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孩子跟你在凡间的时候差不离,是个招桃花的主,凭着那张脸,即便是个冰山都有人想扑上去。” “哈哈哈……”宋远桥被逗笑,“你的意思是那丫头对我师弟有意思?不过我看那丫头似乎也是个修仙弟子。” 莫虚言道:“那丫头跟你还有点渊源。” 宋远桥反问:“你如何知道的?” “还不是气……咳咳,喜鹊翻了那丫头的包袱。”提到喜鹊,莫轻言有点脸红,但是很快就转移话题把兴趣转到了同桌喝酒的神仙大人身上,“结果你猜发现了什么?” “猜不出来。”宋远桥丝毫不买账,依旧一碗一碗的灌酒。 莫虚言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主:“那包袱里有一封信——一封施了仙法的信,所以只能是收信的人才能看到。” 宋远桥略微抬起眼:“你看到了?” “自然不可能,我见到的只是一张白纸。” 宋远桥略微思量了一回,慢吞吞放下酒碗,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凌空一抓,一封信凭空出现在他的手里。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扫了一眼莫轻言,又扫了扫那封信,打开信封。 莫轻言见宋远桥只瞧了一眼就将信丢在桌上,然后继续喝酒。 莫轻言连忙伸长了脖子去瞧那张纸,依旧是一片空白。看来即便是被宋远桥瞧见,仙法却依旧没有解除。 “信是给你的么?” “是。” “里面写了什么?”看来好奇心这种神奇的东西,是不分种族与国界的。就连神仙也难免有爱八卦的。 “一些无用的东西。”宋远桥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并没有被那封信的内容影响到心情。 莫虚言不再说话了。 他认识宋远桥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百年两百年,这位上仙大人有的时候很好说话有的时候却很难说话,总而言之,上仙都是难以琢磨的。他只是个连庙宇都没有的散仙,如果要千百年的活着,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只是低调的神仙好奇心的水准却是高调的,莫虚言继续问:“那你要怎么处理?” 意思是这客栈里面还有一个丫头一只狐狸,准备怎么办? 宋远桥直接的很:“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 云朵朵以前听说凡间的小孩睡前总是会有娘亲讲故事,于是睡不着的时候就开始折磨师父。可怜青引,自从下定决心修身养性之后,也没想过自己还是逃不掉带孩子的痛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人游历四方,到了晚上就睡在山谷里面……” “很久以前是多久?几百年?还是一千年?两个人是谁?是师父认识的人么?为什么睡在山谷不睡床上?” “哎呀你烦不烦?师父我也不记得多久以前了——我连自己多大岁数都不记得谁有心事记那不相干的事……反正很久以前,有两个师父不熟的人,嗯,叫张三和李四。因为山谷没客栈所以没床…恩恩。” “然后?” “然后他们怕露水打湿衣服就用布和竹子搭了一个帐篷,恩,然后就睡了。睡到了半夜张三醒了,就推醒李四,问他:喂喂,你发现了什么? 李四睁开眼睛,说:我发现了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乌云很多,明天可能会下雨,咱们要准备伞……” “哇!那个李四好聪明!这样都能知道明天会下雨……” “你是笨蛋么?帐篷被偷走了都没发现么!” “……” 木云乔曾经站在万丈高的山峰上俯视过,只觉得众生芸芸如蝼蚁一般。而如今站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偶尔抬头看到晒得发晕的烈日,方觉得自己才是那蝼蚁中的一只。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云朵朵的脸颊:“喂,醒醒。醒过来。” 拍了几下,云朵朵终于不情不愿的醒转,自然了,在云朵朵这次醒来睁开眼睛看到蓝天白云和晒的发晕的太阳的时候,她嗯了一声:“帐篷被偷了……” 然后,然后她就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木云乔额头上青筋一跳,只觉得头顶上的烈日瞬间被乌云笼罩,半响方道:“起来。” 云朵朵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白玉一样的脚丫子在草地上蹭了蹭,又不动了。 木云乔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又静了一会,他动作利落的抽去了云朵朵当成枕头的包袱。 云朵朵哗地坐起来,怒视木云乔。 木云乔懒得跟她计较,单刀直入:“天亮了。起来。” 云朵朵的神智这才清醒了一些,她看了一下木云乔,又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自己,又看了一眼木云乔。 “啊——!”还穿着中衣的云朵朵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叫,她下意识地、手忙脚乱的用被子把自己挡住:“你……你干嘛闯进我房间来?!” “……”木云乔彻底无语。 尖叫完以后,云朵朵就彻底醒了。她左顾右看了一下,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你……你把客栈烧了?”她惊魂未定的问。 “我没有。”木云乔冷静的回答。 “那客栈呢?”云朵朵眼泪汪汪的问。 “不知道。” “你师兄呢?” “不知道。” 云朵朵怒了:“你知道什么?!” 木云乔瞥她一眼:“你该起来了。” “第三十一章 今生来世” 世道到底是怎样的?先是她不小心撞见木云乔春光外泄,然后现在她又衣冠不整地被木云乔直视……师父说,凡间有句话叫做一报还一报。但是!她似乎没有作孽吧?而且木云乔刚才瞥她的眼神,分明透露着‘看了你我还比较吃亏’的不屑。 ——四下无人,她可以把这个虽然貌美如花但是傲娇到极点的木云乔来个杀人灭口么? 但是回想起这一路上的事情,她似乎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家伙的对手……她转过头去默默流泪,认命的把衣服万分认真的穿好。 就在她正要站起身的时候,一封信从她外衣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她愣了一下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封轻轻薄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信?只有信封上面盖着一个淡色的印戳,上面一只绿色的鸟的纹路,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边木云乔已经不耐烦的转过身来:“好了么?” 话音还未落就看到云朵朵手上的信,他脸上难得的闪现了一丝诧异的表情。不由分说一把抢了过来,拆信。 云朵朵不由得大怒,“喂!那封信是给我的!” 木云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看信,但是一张脸却在烈日下渐渐白了,然后又红了。 他看起来很害羞,然后又很生气,反正情绪复杂,很难猜。 云朵朵好奇心顿时爆满,连忙凑过头去也去看信,但是看到的却是一张空空如也的白纸。云朵朵抬起头看他:“喂。你看一张白纸做什么?” 木云乔没有说话。 “难道这真的是给你的?有种通灵术就是这样,施法在信上,除了收信的人谁也看不到内容……我师父让我送的信就是这样。”云朵朵说着就伸手到衣袋里掏证据,“我横竖看了几百回,那张纸一个字都不肯叫我看到……糟糕!” 忽然炸起来的尖叫吓得木云乔不轻,他回头一看云朵朵的脸已经雪白雪白。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的信不见了……”云朵朵瞬间眼泪汪汪,“我这回出来是专程送信的……可是我把信丢了,说不定是丢在客栈里面了——可是你偏偏把客栈烧了……” “我没有……”木云乔仅有的一点同情心,被云朵朵最后一句话消磨殆尽。 “都怪师父!”她大怒,“若不是那老东西在信上施了法术,我就可以把信上的内容背出来!那只要我见了一品仙人洞的仙女,我就可以背出来了!” “你说谁?你师父让你送信给谁?”他是听错了么? 云朵朵抽抽搭搭,过程中还不忘诅咒一下青引,“一品仙人洞的大仙女。” “大仙女?一品仙人洞有大仙女?” “不要看不起人,不对,看不起仙人,仙人洞仙人洞,自然有仙人,也会有仙女。” 一品仙人洞在修仙门派中,名声算是响亮的。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山岭水秀,人杰地灵。相反,仙人洞在几百年前,可谓算是妖孽横行人烟不至,所以那个时候不叫仙人洞,叫恶虫谷恶人谷,名字贬义,名声也不好听。 可是就在几百年前,忽然有一位神仙来到了这里,一夜之间收服了那些妖魔鬼怪,从此此处声名显赫,当然,声名显赫的并不是那些妖怪,而是那个收服那些妖怪并且占谷为家的神仙,而那个神仙,在修仙门派中的名声,也是非常响亮的,但是只有极少的修仙弟子知道,改名为仙人洞之后又加了一品这个前缀的一品仙人洞,其实只有一位神仙,就是云府真人。 不过既然用了极少这个词,也就表示,还是有很大一部分的修仙弟子孤陋寡闻,如眼前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丫头为例。 木云乔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缓缓转身,又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静静的看着她。 “喂,”他斟酌着开口,“你师父是五十桥的青引?” 云朵朵点头。 她心里还在怀疑客栈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貌美如花加上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干的。 “施了法术的信不会无故丢失的,”木云乔尽量保持语气平缓,表示自己并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单纯陈述事实,“如果不见了,就表示信已经到了主人的手里。” 哎?云朵朵一下子连哭都忘记了。 “一品仙人洞的仙女收到信了?天哪,仙女大人这样迫不及待?难道真的和我师父看对眼了?不是我师父一厢情愿?” “” 木云乔强忍着把突突跳的青筋按了回去。 “既然信已经到了主人手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去?” “”云朵朵一下愣住,她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木云乔深呼吸一下,语气平缓:“我有事,须往南行,如果是顺路,我可以护送你一程。” 这么干脆的邀请让云朵朵一下子不知所措,这货真的是木云乔么?她下意识地往木云乔的面前凑了过去,忽然伸出手,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脸皮。 木云乔没有料到她如此敏捷,当场反应不及,竟然真的让她扯了。木云乔白净的脸上顿时起了两团可以的红晕——被扯的。 真的脸!没有戴面具!云朵朵考虑到是不是应该摸出一张符咒出来试一试,但是木云乔阴沉的脸色让她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 木云乔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够了么?走不走?” 云朵朵立刻刷刷后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走!” 木云乔四处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任何东西或者人可以告诉他这里到底是哪里。可是应该已经不是小茶镇了。莫虚言既然可以施法把他们送到别的地方来,自然也是不想让云府找到自己。 如今,可以走的路似乎只有往南。 是的,说是护送这个丫头,倒不如说,他是想跟着这个丫头走。 他手心里面的信纸已经被他揉的破碎,但是那只有他才能够看到的字迹却依旧很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回仙人洞。想要得到所有想要知道的真相,就去五十桥。” 没有落款,但是他猜得出来做这一切的、写这封信的人,只有莫虚言。 虽然他差点被杀,动手的是气扁鹊,而莫虚言并没有真的直接参与,可是从头到尾,莫虚言都不曾说过想要自己活下来的话。他应该很想自己死,只有自己死了,才不会去牵连宋远桥。而莫虚言却不愿意亲手杀了他,也不惯气扁鹊这样直接的手法,所以才放了诱饵。 ——明知道是陷阱 可是相比于死亡的恐惧,他更加想要知道的,是当年的一切:他母亲上官碧与师兄宋远桥的瓜葛、当年的真相、宋远桥的办法……所有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想要解答的疑惑、包括他不知道的疑惑他统统想要知道。 宋远桥说过,人会死很久的,所有活着的时候一定要尽力。 那么,既然人一定会死,与其带着遗憾不甘不愿的死掉,不如死的瞑目来的好吧? 宋远桥坐在云端的马车里一直看着云朵朵二人,直到他们离开后才问:“为什么要这样?” “你也看见了,那孩子更加想要知道真相。”莫虚言的身影隐藏在云后,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你虽然是他的师兄,可是你也未必懂得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就如同你不一定知道上官碧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样。” 宋远桥真的想了想:“可是我已经给碧丫头她想要的了。” 莫虚言摇头:“如果当年不是看不过碧丫头三世受苦才为她改了命,说不定碧丫头现在儿孙满堂都不一定。不过三百年时间,你怎么就等不了了呢?——凡人的运势除非特例,否则总是有苦有甜的,当初碧丫头只要受过了三世的苦难,到时候真君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去弥补她其余几世的荣华和美满——你但凡冷眼些,也不至于看不下去。” 宋远桥默默点头,继而又摇头:“……或许当时我糊涂了,我现在想弥补,难道来不及了么?” 莫虚言道:“你若是还想要出手,我自然阻止不了你。可是我也明白告诉你,如今我施了法术,定然叫他一路南行,定然叫他遇到那些人与事。若是你要破了我的法术,那便只能叫我魂飞魄散。” 宋远桥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招:“你又何必?” “我说过了,你当年就算是欠了她的,这么多年你早就还清了!如今碧丫头做了凡人,云乔那孩子你就该狠心一些不必去管——那孩子这一世命苦,来世必然一生顺途,说不定还会大富大贵。你真为了他好,就该放手。” 宋远桥眉头紧锁,半响不说一个字。 “可是当年她没有狠得下心来,我也做不到……” “第三十二章 头一次当神仙没经验” 头一次做天上神仙的时候,宋远桥还不是什么真人,而是九天剑仙。 之后因为触犯天条才被贬为一个小小的真人——真人真人,名号都带了人字了,就可见这身份着实算不上高贵道哪里去。 即便如此,众仙友依旧觉得他十分走运——因为天庭仙规苛刻,极少有像他这样犯了大错居然还只是贬为凡人意思意思完了还可以继续当神仙的。比之之前的齐天大圣和瑶姬以及三圣母,那三位上仙简直太过于冤枉。 是的,一场变故下来他毫发无损,只是多了一个心口疼的病症。连太上老君的仙丹华佗扁鹊的医术都治不好的顽疾。 宋远桥曾经对一个凡人的女孩子说过一句话,那句话的原意是这样的:“人真是奇怪啊,我在活着的时候极少有人注意我的容貌,等到我……” 他原本的后半句是想说:“等到我当了神仙,那些凡人个个一见我便觉我美若神仙,我倒不明白,我做人和做仙的时候,模样到底差到哪里去?” 但是大部分凡人总是很喜欢把事情往吓人地方想,就好比那个女孩子,她理所当然想着既然前头提到了活着的时候,那么必然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死了自然就是鬼。 压根没有想过,人死了还有另外一条出路,就是去做神仙。 女孩子显然没有太高的觉悟,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已经把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吓得几乎晕了过去,宋远桥只好半途闭嘴。 而那个时候距离他上一次与凡人说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多年。而那一次下凡让宋远桥如今想起,都觉得是他这一辈子所做的最荒唐最正确的决定。 三百多年前,他为了找回丢失的剑穗而下凡。 寻常剑穗丢了便丢了,再买一个便是。可是神仙的却不一样,尤其是九天剑仙的剑穗。 那剑穗原本便是由一块古玉串成,又常年在瀛洲吸收仙气雨露,渐渐有了灵气,加上宋远桥不拘管教,那古玉居然自己修炼成了人形偷偷溜下凡间。 天庭早就有了教训,就连太上老君的青牛都能够下凡占山为王,若是那剑穗幻化女子,那之前的烽火戏诸候千金博一笑之类的荒唐事难保不会再次上演。 若是天命也就算了,可是剑穗本不属于凡间,若是随意扰乱凡间秩序,只会牵累旁人。 任何不属于人间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只蝴蝶,都会掀起一个城池的腥风血雨。 于是宋远桥只能下凡。 一入凡间才发现,什么是物是人非,甚至,物不是,人也面目全非。 这样看来,天庭的日子真是难熬啊,活着的时候只想过最好的日子就是田园之乐的人,哪有福气去享受与天地同寿的不老不死?于是就喝酒,醉了就睡,长长的一梦下来,人间沧海桑田。 变到何种地步? 记得他的人早已经化为尘埃,连书写他的史书都已经纸页发黄,稍微一碰就会碎掉——他真的‘死了’。 宋远桥当时站在熙熙攘攘与他无关的凡尘俗世,头一股上涌的情绪竟然是郁闷。 云朵朵现在非常郁闷。 她一直认为这个世上最郁闷的事情就是在自以为非常重要的任务最后知道其实是替一只发懒的鸟负重前行。但是她现在却发现最郁闷的不仅于此,原来最郁闷的不是接到让人郁闷的任务,而是在于这个郁闷的任务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的时候居然已经完成了。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这个还要叫人郁闷的。 就因为这样,云朵朵一路上可谓是难得的沉默寡言。 云朵朵不会骑马,于是改为坐马车,木云乔从那个荷包中掏出两张白纸,一张撕成马车的轮廓,一张撕成拿着马鞭的车夫,咬破手指抹了点血在上面,用通灵术变出了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白纸变成的车夫可以不吃不喝也不会说话,一路上只尽职尽责的驾着马车走。 木云乔似乎有心事,一路上都闭目养神沉默不语,云朵朵本来就郁闷,结果只好更加郁闷的跟着木云乔装哑巴。 一路上停停走走,很快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经过打听,这个镇子叫做白芷镇,根本没有听过所谓的小茶镇。一方面大概因为小茶镇根本不出名,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白芷镇的居民不爱出远门,而木云乔却知道:那根本是因为小茶镇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距离很远的关系。 在到达白芷镇的过程中,木云乔并不是故意沉默,只是他睡着了。 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上,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梦到自己终于还是没有逃过天命,来不及等到二十七岁的时候就死去了。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缕游魂,随着风飘飘荡荡见到了每一个生前熟悉的人。 有父母,有从小照顾他的奶娘和老仆、小书童阿进,还有他曾经的未婚妻谢安素以及后来相依为命的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感觉到他们十分悲伤,甚至能够看到父母的鬓边添了华发,看到他们悲切的容颜,可是,无论如何就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远远近近的看着,仿佛在看一副与他无关的画卷。 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属于小女孩的软糯和受了委屈才会有的撒娇的哭腔,熟悉而又陌生。她哭的十分伤心,仿佛丢失心爱的玩具,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他的耳中,她在哭着说:“我喜欢你——” 马车一个颠簸,木云乔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他发现他还活着,也没有变成游魂,对面的小姑娘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睡着了,头随着马车的前进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 他忽然发现,梦里唯一听到的那个声音,居然是云朵朵。 他自嘲一笑:自己未免太过于自作多情。 莫说她不会喜欢他,纵然是他真的死了,他都不能确定她到底会不会为他哭。 如今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别人想要什么呢? 莫虚言让他去一品仙人洞寻找真相,难道是这个丫头的师父知道一些什么?或者莫虚言只是在撒谎,只是想要拖延时间不要宋远桥为了他去犯险。 没有人规定神仙不可以撒谎,也没有人说神仙不会维护朋友。他不是莫虚言的朋友,充其量只是同桌吃过饭的交情,而且莫虚言的酒坛子一度想要杀他。 因为他的师兄豁了命都要保护他,因为他的师兄是宋远桥,是他们的朋友。 而他不过是个多余的、会害死宋远桥的累赘。 如果木云乔冒出一个想法,一个他本就应该就要有的,却一直不曾出现的想法——若是一开始丢掉一切的时候就没有再想过能够活下来,那么他如今该做什么呢? 人在死前都会去准备一些身后事,那么他,也应该有身后事。 就这样想着,他浑然没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客栈门口,而且云朵朵早已经下了马车,正在和门口的伙计叽叽喳喳。 “喂喂!木云乔!”云朵朵在马车旁边满头大汗,她总不能跟伙计说,这个马车和这个车夫都是用白纸变得,所以马夫不用住店马匹也不用吃草料。 “喂喂,你过来一下啊!过来过来!” 快过来偷偷摸摸把他们变回白纸! 否则要多出一笔钱! “第三十三章 红娘”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白芷镇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地方,即没有奇珍异宝,也没有人杰地灵,和绝大多数地方一样,百姓生活单调,山上生长的农作物也是寻常,河水溪流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典故,就连晚上偶尔见到的黄鼠狼,也就只是黄鼠狼可作为饭后谈资的事有些少,是太少了,所以一旦有一件大家就要津津乐道很久。 更何况是一天之内来了两个外乡人,而且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俊女的俏,惹得客栈周围忽然多了一大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佯装讨价还价街坊串门什么的往同一方向瞄。 脸上虽然都在努力的故作淡定,但是不管如何掩饰都盖不住那激动的情绪——百姓嘛,演技都也是平平。 小白客栈的店老大同样很激动。 店老大自十八岁从老爹手中接下小白客栈之后,兢兢业业得打理,早起亲自开店门,晚上亲自上门板,无奈镇上除了被老婆赶出家门的基本不来住店,所以二楼的客房每天都蒙着一层让人心碎的灰。 可是即便如此,店老大也娶了一房媳妇生了两个娃。 在今天以前,店老大从来没有萌生出想走出去见见世面的想法。这山外人是不是都长得跟画里一样?山外人是不是都不把银子当银子?山外那头是不是流行私奔?……山外的是不是都那么败家? 嗷嗷! 眼睁睁看着那个好看的年轻人一脸淡定的把那匹高头大马给放走,连带那个面无表情的车夫都不要了。 店老大心口阵阵发痛。那马不要早说啊!给他嘛!按照那个劲头,每天足足可以拉三斗的黄豆还有余,剩下的时间还能租给东街豆腐店的二麻子…败家子啊败家子! 无视在一旁心痛的咬牙跺脚捶胸膛的店老大,木云乔很是淡定的穿过层层围观视线进了客店。草草吃过饭以后,木云乔就开始从荷包里面取出一张地图开始研究,继续无视在一旁无聊到长毛的云朵朵。 今日不知道什么缘故,好吧,其实是知道什么缘故的,客栈用餐人数暴涨,一夜之间忽然涌出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忽然”坏了驴车累了脚程,于是纷纷决定在这个客栈住一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小镇地大物博,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需要三天三夜呢。 由此,不管谁一楼大堂还是二楼雅间,都被订满,云朵朵和木云乔只能低调在客房中用饭,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我要问你,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好心要送我回去?” 木云乔终于赏脸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好心,只是顺路。” “那我们什么时候继续上路?” “明天一早。” 翌日,还在睡梦中的云朵朵被木云乔从被窝里面挖了出来,连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一口就被拖出了客栈。用木云乔的话说就是昨日掐指一算今天不吉,空有变数不如尽早赶路。 事实证明,木云乔的乌鸦嘴可谓是灵验到百倍。 二人刚刚走出客栈,就刮起了大风,风卷万物,几乎什么都有,花瓣树叶沙粒纸片白菜帮子破衣烂布……还有,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那个红衣姑娘大概是身轻如燕,居然被风吹了起来,简直可以羞愧死赵飞燕气死杨玉环。然后不偏不倚,直挺挺朝木云乔扑过去。 那美人扑的风情万种,可惜那个木云乔丝毫不解风情,居然立刻一个错身避了开来。 眼看美人要撞死在地上,云朵朵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不忍看下去。 然后,然后风就停了。 云朵朵睁开眼睛,看到那个本来要撞死在地上的美人如同八爪鱼一般含羞带娇的趴在木云乔身上,木云乔捂着后脑勺,想必是撞得不轻。 那个美人一眨眼,梨花带雨:“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这就相许了?! 实在是太新颖了! 云朵朵不禁深深鄙视那些戏文里面三戏美人拈花一笑之类的千金小姐落难公主落魄书生什么的俗套桥段。 比起这位红衣美人来说,卖身葬父求收养简直弱爆了! 云朵朵在想,所谓的不吉若是被大美人投怀送抱,那恐怕这世上所以的男人会为了遇到这种不吉而给菩萨磕破头。 而木云乔斩钉截铁的反驳,他的理由是菩萨不管这些,这该归月老管——说的好像他跟观音月老有多熟一样。 月老?云朵朵嘀咕:难道月老送老婆都是以如此彪悍的方式来赠送的么? 木云乔吵不过她,于是大怒,一记眼刀命令云朵朵闭嘴。 一声娇笑打断了云朵朵正欲脱口的反驳,于是两个人这才想起来房间里面还有第三位的存在,齐齐转头朝桌上看了过去。 没错,真的是朝“桌上”看去。 那个红衣美人以一种撩人的姿态趴在他们旁边的圆桌上,笑的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花枝乱颤。 木云乔朝她皱眉:“有那么好笑?” 红衣美人点头:“就是有这么好笑。” 木云乔无奈不语。 那红衣美人继续风情万种笑了一会,才朝云朵朵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并且问:“小姑娘,肚子饿不饿?” 云朵朵看了看木云乔,又看了看红衣美人,觉得红衣美人的笑容比起冰山美人来说,真是又温暖又善良,于是点头:“饿!” 红衣美人嗔怪的看了一眼木云乔:“怎么能让人家小姑娘饿肚子呢,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云朵朵附和:“是啊是啊!” 木云乔再怒,出声:“闭嘴。” 红衣美人呵呵浅笑,变戏法一般变出了一碗香气扑鼻的鸡蛋酒,一边还各自有两个香喷喷的肉包。 云朵朵瞬间感动的泪流满面:“漂亮姐姐,你人长得美,心底又好!月老一定是瞎了,才会让你当这个木云乔的老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木云乔并没有阻止她,而是云朵朵自己在瞄到木云乔脸的时候大彻大悟到自动消音。 怎么能是牛粪呢?牛粪都如此貌美如花,那还有没有天理?而且牛粪都是热腾腾,才不会跟冰山一样浑身散发寒气。 木云乔并没有给她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就已经把云朵朵拎起来丢到隔壁间,同时命令她吃不完不许回来。 处理完麻烦以后,木云乔转身,朝着那个依旧风情万种的趴在桌上的红衣美人道:“你来做什么?红小狐狸。” 云朵朵给那只狐狸取的名字实在是太萌,他死活叫不出口。 那美人善解人意,一双狐狸眼中无时无刻不透着风情万种:“你可以叫我红娘,虽然这个名字在人间有别的意思,可是既然我是妖,又何必在意凡人的意见呢?” “第三十四章 老相识” 红衣美人,啊不对,现在是红果果,它笑着并且慵懒的起身,告诉他:“来这里玩。” 木云乔依旧皱眉,他潜意识中觉得不对劲,它既然可以幻化人形,也就表示它已经是妖,而且妖力已经强大到连云朵朵腰间的撞妖铃都感觉不出来——若是这样,那么又怎么可能会被区区的狸猫围攻? “上次,你也是在玩?” 红果果,也就是红娘,知道木云乔问的是哪次,于是继续风情万种的笑:“是啊。” 木云乔的脸色瞬间惨白:“可是我杀了狸猫全族。” 妄下杀手极损功德,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修仙,修仙的过程中修为固然重要,可是功德却也必不可少。如此一来,木云乔本就渺茫的修仙之路,更加是遥遥无期。 即便他是无心之失,可是大错铸成,无心这句话只会被认为是借口。 红娘很是无所谓的梳理着长发:“那点功德可有可无,何况你救了我也是功德一件。一功一过,不就是功过相抵么?” “你只是在玩,我不救你你也不会死。” 红娘歪头看他:“可是那个丫头会死——当时我不会救那个丫头。” 见木云乔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红娘继续解释道:“当时我在玩游戏,是那个丫头一头热的闯进来破坏了我的游戏,我本来要教训她一顿,不过因为你,我原谅她了。” 木云乔似乎懂了些,然后冷笑:“那我岂不是也是破坏你游戏的人?” 红娘坦然:“是啊,不过你比她漂亮,我原谅你了。” 木云乔有些生气,不是为自己。可是忍了忍,到底也没有表现出来,他淡然地继续问:“那你现在跟来做什么?” 红娘没有再回答,而是歪着头,用那双妩媚而水润的眼睛直直的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笑意和玩味的成分,神情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很经常见到,陌生是因为至少他从未有过:那是逗弄玩物的眼神。 它在思量眼前的自己究竟会给她带来多少趣味。 我跟来做什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捉弄那个小丫头? 怎么你喜欢她? 不。可是你不能捉弄她。 我总要一个理由。 木云乔终于移开视线,望着紧闭的窗户,过了一会才慢慢道:“按照修仙师门辈分来算,我算是她师叔。护着她是理所应当。” 红娘嗤笑。 木云乔尽管没有回头也可以知道那掩口轻笑的女子会有多么妩媚风情。 他想起在小茶镇的客栈里那个月光中羞涩的小狐狸,那个时候他满心柔软,心疼着那个小狐狸,还特意想着去拜托本地的山神……如今,他无法将那月色下的小狐狸和眼前的美丽女子联系在一起。 “……其实你还是小狐狸的样子可爱。” 木云乔忽然的这句话打断了红娘的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道:“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木云乔不语。 “你可知道,以前有多少人为了博我一笑费尽心机?如今我什么都不要就在你面前一直笑,你反而去惦记我做狐狸时候的样子……”她噘嘴,美人如花,宜喜宜嗔,皆能入画,“周幽王为了让我一笑不惜烽火戏诸候,如今你什么没做我就对你笑——不过也是,因为你比周幽王漂亮多了。” 木云乔一怔,倒不是因为被人夸奖,而是它前面一句话:“周幽王?你是九尾狐?!” 在传说中,九尾狐是四脚灵兽,通体上下有火红色的绒毛。善变化,蛊惑,性喜吃人,常用婴儿哭泣引人来探。 褒姒、烽火戏诸候、婴儿哭泣一一对上。 九尾狐五百年生一尾,周幽王时期就可以变换人形蛊惑人心就证明那个时候的红娘已经不容小觑,更何况如今走过千年时光,现在若是真的长出九尾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九尾狐出,乃是乱世之兆。 红娘见木云乔神色略微凝重,狐妖本就有读心之术,何况木云乔的神情她见得多,于是不由一笑:“你紧张什么?不管是不是乱世,横竖都与修仙者毫不相关。” 是不相关。 从他十五岁以后,他已经和凡尘脱离了关系,就好像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儿,那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他再也没有资格参与。 可是刚才的问题,它还没有回答。 他说它是九尾狐,会招来乱世,它说乱世与你有什么相干。 它没有否定,可是也没有肯定。 木云乔十五岁开始与神仙鬼怪为伍,自然多少了解一些:它们不会凡人的弯弯绕绕,也不会打哑谜。 若是凡人将它们的游戏当做暗示,那么就会失去先机,自找灭亡。 “犯人说法,九尾狐会招惹来乱世倒是太高看你们这一族了其实不过是因为天珠族默许,乱世时候可容妖魔现世,其中有利有弊,弊么凡人自有说法;至于利,那可以解释为天族不忍乱世漫长祸害凡人,于是默许妖族出没加速乱世收尾。” “而妖族中,头等族群便是狐族,法力高强,擅长变化,最会隐于人群久而久之,凡人就把这口乱世的锅扣在了狐狸一族身上。毕竟,凡人心思,即便是受尽苦难波折也不敢去指责上天神明,唯恐神明哪一天开了眼竖起来耳朵给听了去人啊,最恐惧的还是远远触不到的地方。” 红娘眼波微动,似有所感,最终出口的还是一句相似,又不相似的话:“你是第三个这样与我说的人。” 木云乔看着并没有太感兴趣,他不感兴趣谁是第一个,谁又是第二个,也懒得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它的身份,于是他采取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他略微抬眼,凝视红娘片刻,然后闭眼,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再次睁眼的时候,木云乔眼睛瞳孔瞬间缩小,眼睛泛出奇异的冰蓝:“原来你是九尾天狐。” 这下轮到红娘一怔,眼神中的吃惊一闪而过:“你居然已经开了天眼……云府真是不对你留私啊。” 木云乔灵力消耗过大有些疲倦,缓了一会才低声道:“你称呼我师兄你和我师兄也相识?” 红娘畅快一笑:“老相识了!” “从他还没有成为神仙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他和现在一点也不一样,”红娘依旧微笑,略微带着些让人愣神的伤感,“尽管现在他寿与天齐整日逍遥自在,可是我想,他宁愿回到当年的时光里去。” “第三十五章 往事” 木云乔果然愣神,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宋远桥的议论,说的却是如此伤感而无奈的内容。 木云乔感觉心脏似乎被一只看不到的手缓缓捏住,紧蹙得令他呼吸困难,他继续轻声问道:“我师兄以前……很快活?” 宋远桥现在不快活。 这是红娘刚才那句话所流露出来的真相。 那么,既然现在不快活,想回去,是不是代表以前很快活呢? 红娘嘴角带着一丝柔媚的笑意,那是无意中做出来的,这是岁月沉淀得来的风情,美人如斯,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学都学不来。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娶了娘子,还有一双儿女,住在一座大宅子里,是个官儿。每月总有半个月不着家的,好容易回家也是累惨,可是我瞧着,他眉眼都是笑的——在为百姓做了好事之后,在和兄弟们畅聊的时候,在被长辈夸奖的时候,在看到他娘子和孩子的时候,在任何时候。” 木云乔心中一动:这是快活的日子。 家长里短,忙忙忙碌碌,为了生计奔走,操心柴米油盐酱,担心落雨淋了衣服,担心鸡鸭没有赶回笼,担心来年雨水不顺收成不好,担心……担心这担心那,辛苦又踏实。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可能奢求到的凡尘岁月。 “那么看来,我师兄以前并非是修仙之人,可是为什么会成为上仙?” 修仙者一般容貌会保持在修仙有所成就时候,除了极少天赋者之外,很少有人会是能够保持年轻的容颜的,即便是五十桥的青引,半只脚踏进了修仙的大门,那也是耗了好几个轮回的积累。 但是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宋远桥似乎就是个凡人,过得也是凡人的顺理成章的日子,并没有一丝一毫和修仙有关的东西,可是他之后却位列仙班,甚至跻身上仙之位。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当年也问过他——我当年被他娘子吓跑之后躲进林中修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很多的岁月,可是等我出来以后发现我居然又遇到了他……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是那一身常穿的衣裳,也没有变老,”红娘笑意满满,很明显已经回忆起了当时好玩的情境,“若不是他身上的仙气,我几乎以为我只离开了几天罢了。” 木云乔对于宋远桥的了解一开始只来自于上官碧,深究的东西上官碧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她从小就是由宋远桥抚养长大,宠溺至极,以至于就算是上官碧根本不愿意好好修仙宋远桥也能给她作弊,而她成仙的日子并不长,属于凡人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仙骨的塑成而被压制,她如凡间话本中那样对红尘俗世生了好奇,再之后,就遇到了木云乔的父亲。 而在这期间,上官碧并没有好好了解宋远桥,她儿时家变,从闺阁中的小姐沦落成为街头乞儿,又很快的被仙人收养,天与地的落差一时之间让一个孩子无所适从,除了死死的抓住这唯一的温暖,她想不到别的东西。 而宋远桥也着实对她疼爱有加,吃穿用度,凡是她想的到的皆有,她想不到的也都给她。一个恃宠而骄一个甘心纵容。很快的,就让她忘记了那段饥寒交迫与惊恐的岁月。 最艰难与恐惧的日子已经过去,来日,正方长。 这是宋远桥和上官碧皆以为的事情。 所以不用急着了解,不用急着懂事,反正岁月那么长,我自然会慢慢学会对报答、慢慢学着如何对你好、如何完美地表达我对你的感谢……甚至,慢慢学会爱上你…… 倘若她当时挡住了对凡间的好奇,倘若当时宋远桥拗过了她的撒娇,倘若她没有路过那个江南的小镇,倘若她没有看到那片碧色的莲花和莲花中的那个人,或许岁月静好这个词,还只属于宋远桥和上官碧。 宋远桥对她真是宠爱,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责骂过一句,只好好嘱咐木云乔的父亲要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即使这个时候,他依旧还是只为她着想。 木云乔想起他离家之前上官碧的最后一句话:“我亏欠他太多,连上天都觉得我做的过分,所以才要夺走我儿子的幸福,要我一世难过。我没脸见他,可是如今,却也只有他能给你希望和未来。” 可是母亲,眼下,我已经看不见未来了。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成仙的,可是我却知道神仙眷侣这个词,我见他也挺高兴看到我,还恭喜我修习有成而请我喝酒,当时我就问他,你家那个凶巴巴的娘子呢?有没有也去当了神仙?结果他一下子就不笑了,那个神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想哭。” 木云乔轻声问:“没有一起么?” “若是有,只怕连老天爷都嫉妒他,”红娘一想到就摇头叹气,“他说他娘子已经投胎转世,所以他下来看她一眼。我当时也跟去了,那姑娘长得跟还是他娘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已经把他忘了。你看这多叫尴尬?上一辈子还是夫妻呢,下一辈子就成陌路了。” 一个记得刻骨铭心,一个忘得了无牵挂。 木云乔想到自己,那个时候他刚刚‘入土’,谢安素一身素服跪在坟前哭,他明明就站在她身后,触手可及。可是他当时隐去身形谁都看不见,连去安慰她都不能。 执手相看都做不到。 那个滋味,比死还难受。 “那滋味很难受。”木云乔指尖止不住的发颤,“红娘,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师兄的夫人这一世的转世,是不是就是我娘?” 云朵朵很不厚道的,在觅食之后就去睡觉,一觉就睡到了天昏地暗。 等到她心满意足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破晓。 她晕乎乎得起床,发现天色还算是早,正在想着要不要继续睡回笼觉。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把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有人打架?然后第二反应才是,哎呀,木云乔是住旁边的。 隔壁的客房门紧闭,刚才那身闷响之后里面又归于死寂。云朵朵再次很不厚道地想着,难道是因为那个美人姐姐太过于漂亮,木云乔连拜堂都不打算就直接洞房了? 这脑洞就算是放在话本子里,也是相当炸裂的。 云朵朵拍了拍自己的脸,示意自己冷静冷静,她脑洞虽然大,但是也不能离谱。 虽然那个木云乔不是个好人,又有负心汉的前科,可是却有一张比戏文中的男主还要貌美如花的脸。云朵朵想了想,把美人姐姐和木云乔放在一个画面中去,怎么看怎么般配。 这样就算是戏文里面所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月老可真是偏心啊,给木云乔刮大风送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媳妇。 谁让人家长得俊呢云朵朵心里酸溜溜的。 “第三十六章 说个再见” 酸过之后,云朵朵就饿了,于是决定自行去吃早饭。 早饭是街边面摊老板做的面片儿汤,午饭是客栈厨房做的香油鸡蛋面,晚饭依旧是面片儿汤。她中午一不小心吃撑了,所以只好吃点好消化的,免得积食发胖有损修仙弟子的名声。 一直到她打水洗漱完毕准备睡觉,隔壁的房门依旧没有打开。 云朵朵忽然有些疑惑。 在木云乔的房门前转悠了好一会,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寂静的如同死物。 云朵朵忽然忐忑起来,心口掠过一阵不安,她回忆了一下木云乔把她赶出房间的时候的表情,那个时候他虽然比刚开始遇见的时候正常了很多,会和她争辩会生气也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可是那些似乎都是表面上的东西,他的眼神空洞,一切的东西在他面前流过,就像是拂过死水的烟云,风过无痕波澜不兴。 云朵朵忽然心惊肉跳起来,什么情况? 难道那个美人姐姐不是木云乔的艳遇而是厄运? 就说嘛,月老就算是做好事,也不会这样突然,人家郎情妾意的哪个不是花前月下,哪有挂个大风就把媳妇儿给刮来的。 云朵朵抚胸,反复安慰自己,淡定淡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那个……要不要吃宵夜?” 没有香艳没有奸情。 木云乔也没有吊死在横梁上。 他孤单单的席地而坐,背靠床沿,面朝紧闭的木窗,一动不动。 “木云乔?”云朵朵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木云乔神色漠然,眉宇间弥漫着刻骨的悲凉,眼中空无一物,就和她刚才回忆的情境一模一样。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美人姐姐。 “那个……”云朵朵尽管被那双伤到极处万念俱灰的漂亮眼睛逼到心脏砰砰直跳,可是依旧没有挡住她八卦的天性,“就算是被甩了也不用这样啊……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下回月老会送个更漂亮的给你呢……你不是跟月老很熟嘛——” 这样的一通安慰似乎有了效果,木云乔终于有了一点表情,视线里终于凝聚起一点光芒,他看了一眼云朵朵,用手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谁知还没用上力就一头栽了下去。 被气晕了?! 云朵朵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住,急忙掐人中,谁知掐了半天都没有反应,她只好先把人拖到床上再跑去找店小二请大夫,刚刚跑了两步又回来,抽出被子给木云乔盖上。 索性这个镇子很小,大夫腿脚也很快,在医者仁心的驱动下飞快的赶来,一把脉,什么事没有! 云朵朵不信:“什么叫没事?人都晕了!” 大夫:“你一天一夜没吃饭你也晕!” 好么,感情是饿的。 媳妇儿跑了也犯不着绝食啊!才多大点事。 云朵朵咬牙,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过到底是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甩人和被甩是两种情况,一个潇潇洒洒,一个寻死腻活。 木云乔半梦半醒之间仿佛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有蔬菜的清香和稻米的甜糯。他感觉胃部如抽筋一般难受,他想坐起来,可是浑身上下一点气力都没有,就在他绝望到无法思考的时候,他感觉有人走来把他扶起,喂给他吃下了一碗混着青菜香气的米粥。 第二天早上金辉铺地,明亮而带着热度的阳光融化了虚无的梦魇。 木云乔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酸痛无比。他好像死过一次,然后又活了过来,如同一个初生婴儿一般,带着刚刚降临世间的茫然和无措。那些痛苦的过往,那些无法面对的未来,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都如同前世旧梦。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年轻的、安静而美好的脸。 那个平日总是叽叽喳喳冒冒失失的小姑娘此刻正安静的窝在被窝里,听到他的动静也跟着醒来,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你醒啦?饿不饿?” “嗯。”木云乔看到云朵朵在地铺里蜷缩成一团,只都出一个毛茸茸脑袋,仿佛一只在打洞的兔子,“你怎么睡在这里?” “怕你想不开呗。” “……”木云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云朵朵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不是媳妇儿跑了想不开么才绝食的吗?” “” 木云乔其实并没有想不开,他张了张嘴,想告诉那个小姑娘其实你猜错了,我没有想过要去死,那个美人也不是我的媳妇儿。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无关于我的梦。 可是如果他这么说了,小姑娘一定会问,你做了什么梦会睡了这么久?甚至睡到饿晕过去? 他暂时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是说实话还是干脆蒙混过去。 他这一生受到的关爱并不算少,可是每一份关爱都是有所原因。 父母、随仆,还有师兄……他们都是有原因才会关心自己,有的是因为血缘,有的是因为恩情,有的是因为过往。 只有这个姑娘,毫无缘由、不知所以地对他好。 就因为这样的念头,加上当时木云乔极度虚弱,警惕性也下降,在云朵朵端着早饭进屋的当口,他对着云朵朵浅浅一笑,此时初生的阳光投进,满室明辉,木云乔的笑容融化在阳光里,流淌在眉梢眼角的笑意淡薄却真实,光彩夺目。 差点闪瞎云朵朵小姑娘的眼睛。 云朵朵放好早饭,走到床边蹲下,仰起脸来看他:“木云乔,你果然病的不轻!” “哦?”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云朵朵会下这个结论,不过好像很严肃和厉害的样子。于是他有点好奇地想要听一听。 “因为你笑了!” “……”木云乔有些无语。 这个姑娘的脑子里到底是如何运转的想必就算是神医华佗都会很好奇,他在想,如果当初华佗同时遇到她和曹操,华佗一定会比较想抓她来开刀研究:“我平时也有笑。” “可是那时冷笑、嘲笑、干笑、苦笑!你刚才才是正正经经的在笑……”所以木云乔一定是生病坏了脑子又饿晕到产生幻觉了。 好可怜。 木云乔又笑了:“笑了好不好?” 云朵朵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如何回答:“挺好的,反正怎么样都是美人。” 木云乔又笑了。 依然是那种轻松温柔的笑,云朵朵的好奇心被这一大早仿佛不要钱一样看到的笑勾的不行,她几度欲言又止,想要问木云乔:“今天你怎么一下子对我这样的笑?” 她还想问一问:“你是不是饿的脑子坏掉了?” 同时还想如果可以,敲打一下木云乔的头,看看他如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她不敢,于是老老实实吃饭。 早饭是白粥,店里新开封的酸笋切得细细地码在碟子里,还有一盘油煎蘑菇。香喷喷又下饭。云朵朵照顾了木云乔一夜,也饿了一夜,木云乔则是睡了两天都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两个人很快把一小锅的白粥和配菜吃了个干净。 期间木云乔有些心不在焉,他用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问她一句话:“那红娘给你的吃的,你吃了吗?” 云朵朵反复想了好几轮才半确定木云乔口中的红娘大概率就是那位跑掉的美人姐姐:“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吃精怪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木云乔的是,那美人姐姐变出来的食物没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堆土疙瘩,倒是还好,她还听师父说过,一些恶趣味的精怪,会用蛤蟆蜈蚣变幻美食捉弄人,还会用臭水沟的水变成美酒哄骗人喝下。 如此看来,这个美人姐姐倒还算是厚道。 木云乔迟钝的松了一口气,道:“你倒不是太笨,我多少可以放宽心去。” 就在云朵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木云乔紧接又说:“否则我真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云朵朵吃惊,就连原本要跨出去的脚都忘了怎么迈:“你,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了?” 木云乔似乎又困了,怪不得师父说凡人渴睡,越睡越困,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我不同路,不如今日好好说个再见。” 云朵朵回头,正对上木云乔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又浓浓的困意,有挥之不去的笑意,还有一丝,诀别? 她脑中不可控的冒出一个想法:“该不会木云乔因为又跑了个媳妇,所以这回真的不想活了?” 等一下,她为什么说又? 第三个故事狸猫篇,待续,未完。 “第三十七章 第四个故事” 再一次独自做林中露宿准备的时候,云朵朵还需要稍稍的不适应一下,但是很快就适应了。 她和木云乔在那个白芷镇路口分别,但是其余的,就记不清了。 当时只觉得一头雾水,又匆匆,现在想要认真想想木云乔是走的哪个方向似乎都想不起来。 果真混沌。 云朵朵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反思果然是离开了修仙境太久,脑子也开始如凡人那般的混沌起来。 实在是不妙不妙。 又安慰自己:幸亏任务完成,立刻就要回去了。 钻入小牛皮睡帐的云朵朵做了个很沉重的梦,梦到她回去之后如小时候那样,在她的桃树老娘树下睡着了,桃树娘亲见她离开修仙境几日不到瘦了那样许多,心疼的不得了,在她做梦的那段时间努力结了个巨大的桃子要喂她。 结果一个没注意,结了过头,那大如小山的桃子紧紧把她压在了身下,她呼吸困难动弹不得,连连嚎叫,惨不忍睹。 借着,她就醒了。 睁开眼之后,身上果然压了一物,却不是小山般的桃子,而是一只萝卜大小,萝卜模样的小精怪。 云朵朵在和那小精怪绿豆大小的小黑眼珠对视的时间里,脑子里略过的最为明显且是第一个念头,就是她饿了。 修仙弟子过人间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虽然弟子也可以吃人间的食物,但是却只能够填饱口腹之欲,却于修仙毫无用处,又不是精怪,吃了不光可以增长修为,还能净化明台。如今这只小夜宵,不对,小精怪自动送上门,也怪不得云朵朵勾起食欲。 坦白说,云朵朵在看到这只久违的小萝卜精的时候,心里确实在要吃和忍住回修仙境再说两者中徘徊了那么一下。 别的缘故暂且不提,只是因为这只小精怪,似乎和木云乔的关系很好。 如今这只小精怪就在眼前,难道木云乔也在附近不曾? 若是这样,那这只小萝卜精现在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凛然模样是怎么回事? 她可没欺负它! 小萝卜精之前每次见她都吓得要晕过去,这一回倒是勇敢了,如果它不是一边说话一边眼泪不绝的话。 “你,你次了窝罢!”小萝卜精已经哽咽到不行,一开口哭腔就憋不住,口齿都不清楚起来,“你次了窝,就要去救窝家主银!” 云朵朵只堪堪醒了一半,她口齿不清道:“什么什么?什么银子?” “不是银子!是主银!主银!” 云朵朵依然没完全醒:“主银是什么东西?” 小萝卜精眼泪横流,只是这一次是气急的,又气又急,它在云朵朵的睡囊周围跳来跳去,扯着云朵朵的耳朵和头发,大喊大叫:“我主人!主人!木云乔!他要被那只狐狸精给吃掉啦!” 它太吵了。 精怪都是那么吵的吗? 云朵朵在修仙境中并没有接触太多的精怪,过人间时候见到的也就这么一只,若是精怪都这么吵,也难怪逃不过被吃的命运。 不过那小萝卜说了什么?木云乔?被吃了? 云朵朵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这下彻底醒了。 “你说什么?木云乔怎么了?!” 小萝卜精来不及马上回答:它被忽然起身的云朵朵掀翻,咕噜噜滚了老远直到撞到了一颗小石头才停了下来。 但是它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就是拯救救命恩人! “救救主人!”小萝卜精哇一下大哭起来,“恩公不能被狐狸精吃掉!” 口齿清晰,云朵朵的耳朵也没毛病,这下听得是清清楚楚。 云朵朵目前只剩下一个问题:“哪里来的狐狸精?” 难道这狐狸精才是当时木云乔算出的大凶? 小萝卜精哭哭啼啼:“就是那个风刮来的狐狸精!” 小萝卜精补充:“它,它就是那个狐狸!它骗了你!也骗了主人!它就是要吃了主人!” 风刮来的那个狐狸 云朵朵费心的整合了好一会,这才好不容易对上了号:“那个狐狸精就是红果果?!也就是白芷镇遇上的美人姐姐?!” 小萝卜精点点头,还想擤个鼻涕来着,刚刚还在愣神的云朵朵就一骨碌爬起来就跑。 它连忙拔腿就追,奈何两条小短腿根本跑不过云朵朵,眼看要跑断气,那边刚刚明明已经没了踪影的云朵朵掉了个头回来一把把它捞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奔跑中,它听到云朵朵严肃的声音:“你过来的时候,木云乔已经被吃到哪了?还剩几条胳膊几条腿?” 小萝卜精怪被颠簸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即便是没有这一场颠簸,它其实也说不出来,因为它根本不知道,那狐狸精是怎么吃的木云乔。 至少目前为止,木云乔还是肢体健全的。 他只是睡着了,且不醒的那种。 以至于云朵朵急火火的赶到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木云乔在睡懒觉。 后来在过了很久以后,云朵朵才知道,木云乔确实是在睡觉。 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睡”了。 在云朵朵敲门之前,他已经入过一次梦了。 不到二十四个时辰的梦境,他去了那个遥远的大宋,那个属于宋远桥的地方,那个于他来说,只是史书上笔墨记叙的过去。 而那一段时光,却是宋远桥真实的人生。 当时木云乔问红娘:“那个人是不是我娘?” 红娘笑他:“我又没有见过你娘,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转世的人,并不一定会每一世都长的一样,若是在投胎之时魂魄与灵气有损,都会带来多少的变化。” 木云乔道:“既然有我师兄在,想必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有没有办法,让我看看师兄成仙之前的人生?” 红娘问他:“你敢去缠渊?” 木云乔脸色一变。 他也是修仙者,对于人间迷梦,冥道缠渊自然是有所耳闻。 他曾经在万人坑中陷入南柯梦,自然知道这种妖的可怕,只不过迷梦是魅惑凡人的妖怪,而缠渊,则是专门吸取修仙者灵气蠢蠢欲动的魔。 木云乔笑了一下:“我不敢。” 有去无回的地方,而且,没人回来寻找他。就像他在南柯梦中一样,若非他足够绝望和足够无情,他根本出不来。 足够绝望,所以坦然的明白一切绝对不可能回到原点;足够无情,所以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那个妖,尽管她有着一张和自己毕生挚爱一模一样的脸。 可是缠渊不一样。 若是无人寻他,有去无回,身死异界。 “第三十八章 缠渊” 红娘也笑:“你也没办法去——宋远桥的颤渊并没有被开启,所以你无从可去。而且,你师兄曾经去过。” 木云乔心中一震:“我师兄去过?” 红娘点头,道:“是啊,似乎就是那次之后,仙界才有了规定,凡是登仙者,必取其仙魄,投入洗练池内,涤净凡念,忘却前尘。” 她抚了一把额前碎发,笑了笑:“这个规定,于宋远桥来说,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木云乔没有说话,直直的看着她。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面,俊朗的白衣公子,和一个美貌倾城的红衣美人默默对视。当时已经深夜,木云乔那双眼睛里面溶入了一点窗外的月华,清澈纯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地长久凝视,让人沉溺。 红娘败下阵来,沉默了一会,又笑了。她俯过身子抱住木云乔的脖子,声音温软甜美,带着身上醉人的香气:“真是败给你了,你怎么知道我最是受不了这样的眼睛?真可惜我是一心要成仙的,不然我一定嫁给你做你妻子,哪怕拼了千年修行我都保我们一世恩爱长久。” 木云乔一下闭了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淡薄:“利弊权衡,你很是能考量。” “那是,”红娘从善如流,“我历经千年,见过的美人比大海里的珍珠还要多。怎么会为了一个被诅咒过的人废掉我一生的修行?何况凡人都说红颜祸水,太美丽的东西,往往都是伴随诅咒的。” 她说的直白,即便是变化成了人形,但是似乎她并没有一丁点想要迎合做人的规则,美丽的嘴唇,吐露的却是最会伤人的内容:“你看,你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木云乔虽然努力镇定,可是他到底年轻,面上依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点可以称之为破碎的脆弱来,他轻声道:“你提及缠渊,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他盯着愣住的红娘一字一句道:“当年我师兄入缠渊,根本不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封印,这不管是从任何方面,这都是功而非错。否则” 否则天庭早寻了云府的错处,再罚他一回解气。 虽然木云乔并不知道天庭到底在气宋远桥什么,莫虚言大概也不会说,不过没关系,他会知道的。 不等红娘再有别的反应,木云乔依然自顾自道:“你与我说缠渊,即便是我不知道内情,你也会接下来告诉我这是一条无解之路,然后,在我绝望之后,再丢来另外一个可能,我就会如溺水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抓住这样,才是你满意的结果,对不对?” 红娘起先不语,静静等他说完,片刻停顿后,抚掌大笑。 她面貌很美,笑的也美,鲜少有人能够大笑大哭都很美的,但是眼前的美人,大笑大哭,依然很美。 木云乔看着她笑,却也分辨不出她的笑中到底有几分是有愉悦成分在。 红娘笑毕,夸他:“你这孩子聪明通透,虽然有些无趣吧,可是一想你是个短命的,我倒是有些不舍起来。” 木云乔并没有应和这句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她。 红娘到底还是回了正题,道:“我这里确实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叫你看到宋远桥的那一世,不过,你大概明白的,我可不会无缘无故的给你。” 木云乔说:“你大概并不会想要我的寿元。” 红娘又笑:“你是个短命的,若不是我怕那阎王找我麻烦,我还想分几年寿命给你呢——我当年走的匆匆,来不及见宋远桥老去是什么样子,再见时候他又是年轻面貌,我懊恼了许多年呢。” 木云乔问:“你想要什么?” 红娘也直接:“你把天眼给我,我带你进入我的迷梦。” 木云乔一下笑出声来:“你倒是会挑好东西。” “你不是也是这样么?”红娘微微一笑,白皙的手指缓缓顺着木云乔的眉目描画,最后停留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你一早就猜到我是九尾天狐,偏偏故作不知,还故意在我面前开了天眼,不正是要告诉我你有和我谈条件的本钱,我为何不领你的情?” 木云乔沉默了一会,道:“一道天眼,一场迷梦。很不划算。” 红娘看起来有些无奈,可是这只是表面上的东西,有的时候人往往信任自己看见的,忽略内在的。所以往往在谈判的时候一败涂地。 幸好,木云乔心想,自己已经不算是人了,所以他知道,红娘其实根本没有无奈,她故意在笑话自己。笑话眼前这个毫无生路,对唯一的救命稻草还挑三拣四的傻瓜。 “我知道你们凡人有一句话,叫做锦上添花;我还知道你们凡人的另外一句话,是雪中送炭。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两者的区别?锦上无花还是锦,可是若是雪天无炭……” 红娘几乎是柔声细语了的在哄他:“你心中雪亮,天眼对我来说,不过锦缎上面多了一朵花;可是那场迷梦对于你,或许是你这一生得知真相的唯一机会。” 红娘看木云乔不言不语,可是睫毛却垂下。她很满意:这是木云乔动摇的表现。于是她继续循循善诱。 “你不好奇么?你不疑惑么?——为什么宋远桥会对你娘那么好?当初你娘离开他另投怀抱,他没有计较还可以理解是当神仙当久了,性子豁达看得开。可是你遭到了天谴,宋远桥却跑来操心。好事都让她占了,苦果就别人吃——若是说你娘上辈子积德遇到宋远桥护佑她一生无忧,那这辈子该是福寿双全儿孙满堂,可是看看你身上的倒霉事。所有的事情有因必有果。你吃了苦果倒了大霉,可是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你不觉得憋屈么?就算是死,你也该拖着害你这样的那个罪人一起死才痛快。” “凡人有句话,叫做不到黄河心不死,以你的能力,别说去黄河了,江河湖海都够你看个遍,可是即便如此,你死的时候还不是不明不白?你想知道你师兄和你娘的关系,好奇是一部分,另外一方,不也是觉得自己对你师兄的一切受之有愧吗?你想要活,却不肯背负着愧疚活着,所以那你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份大过天的情谊我懂。” 木云乔脸色一变,忽然发现红娘扎扎实实地在自己心底最痛的地方扎了一刀。 是的,他一直在找什么,不想去死是为了什么,若是真的不想死想活下去拼一线生机,就该留在宋远桥身边好好修行,在宋远桥的庇佑下努力度过二十七岁的大劫。而不是一接到安月华有难得消息就不顾一切出谷,事情结束了也不肯回去。 所谓贪恋凡尘的味道,这借口实在是拙劣,随便找个借口也不会用这个。 他的命运就像是一团乱麻,木云乔心想。 不管是快刀斩乱麻也好,抽丝剥茧也行,我总要明白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的。 木云乔叹了口气,仿佛是脱力一般把全身的重量靠在墙上。视线定格在屋顶的梁柱上,盯着那张在结网的蜘蛛忙忙碌碌。 红娘知道这是他已经默许的动作,于是微微一笑,柔软的身子靠近,一阵香气袭来,带着她柔软的声音:“别怕。这只是一场梦……” 是梦吗? 若是如此,他怎么会听到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呢? 透着他又熟悉又陌生的急切:“木云乔!” 这声音如溺水之人沉底时候见到的一根稻草,飘飘摇摇浮沉于水面,他情不自禁伸手去够,却只触到手心的冰冷。 “第三十九章 穆云乔” 但是最终还是有一双手把他从溺水之中扯了出来。 “哗啦”一声响,木云乔再次呼吸到了短暂离别的空气。 木云乔睁开眼睛,透过眼前还未流尽的水花,见到便是一张和宋远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木云乔几乎就要脱口“师兄”二字,却在撞见对方紧皱的眉头的时候噤了声。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熟悉的云府。 虽然几乎毫无二致。 说是几乎,便是其实还是有差别,眼前的这张脸,能够一眼瞧出来,他大概年岁上和木云乔如今差不多,是个正当年华的年轻人。 宋远桥虽然生的也年轻,可是他的眉眼的沧桑实在是叫人猜不透他的年纪,岁月和过往的阅历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在他年轻的脸上交织了一层复杂的痕迹。 这令木云乔十分容易的就分辨这眼前的宋远桥和将来的云府真人的区别。 而且这位宋远桥,生的十分的幼态,圆圆的一双眼睛眼波流转,眼尾天然一抹惊艳的弧度。这个年纪的宋远桥,并没有之后云府真人时候的威严,令人第一眼相看时候很难从他的相貌上移开眼睛。 大概宋远桥本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眉头习惯性的皱着,似乎想要通过正经凛然的神色来淡化这自己的年轻。 而对方这一次的皱眉的缘故,大概也是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湿淋淋的年轻人。 “这位小哥”他努力不以恶意来揣测眼前这个生的很面善的人,但是手上却还是牢牢扣着对方的脉门,“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见面前的白衣小公子脸色发白,嘴唇还在抖,已经是入秋的凉意明显的时候,他却穿着薄薄的长衫,看这模样,倒像是个富贵人家不受宠的小公子一般了。 只是这城中的各大家族的年轻公子在脑海中过一遍,都和眼前的面容挂不上号。 但是要说实在是陌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上头的熟悉。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河边来了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大声招呼:“小穆大人!” 两个官差一高一矮,高个的那个嗓门也高,站在岸边冲着水中央的宋远桥和木云乔两人喊着:“可有什么事?” 若是无事,这么只是去拉扯个落水之人的功夫,却在湍流的水中停了那么久呢? 宋远桥道:“无事。” 被拉扯着走回岸边,脚踏实地的感觉叫人神智也跟着回了来。 “多谢宋多谢这位大人” 说着木云乔就打算要离开,可是手腕却还是被对方牢牢擒住。 就在木云乔不知道缘故的时候,对方和言语色道:“不客气,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姓甚名谁?我可遣人将你送回去。” 木云乔想也没想,立刻拒绝:“不必!” 许是拒绝的太过于干脆,木云乔立刻感觉到手腕一紧,同时也瞥见了对方神色变化。 宋远桥虽然一身便服,但是通过观察以及那两位官差对他的态度和称呼,木云乔不难发现宋远桥的身份,他大约有官职在身,且位置不低。 甚至很有可能,他已经将自己列为了需要警觉的目标。 这十分不妙,木云乔并不属于这里,就算是寻到临安木家,也查不到木云乔这个人,更何况这数百年岁月,临安是否真的有木家都不确定,若是查探下去,到时候会引来何种怪异都不敢想象。 木云乔虽然很想知道当年宋远桥那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想要直接参与,如果可以,他更愿意以一种旁观的角度去知晓。 他不由得开始恼怒那红娘,就算是要比他送来迷梦,也不该直接叫他和宋远桥撞个正着。 正在为难之际,他听到对面叹了一口气,放缓语调道:“在下是大理寺司命穆云乔,你不必害怕。” 虽然由着为官警觉的本能,但是面对这个眼前生来面善的年轻人,穆云乔还是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 而让他意外的是,在他自报姓名之后,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一下子睁大眼睛面露诧异:“你叫穆云乔?!” 数百年前的云府真人,真名叫穆云乔? “木云乔!” 已经是第三日了,云朵朵一边吃饭,一边探头习惯性的大力摇晃了一下木云乔。 毫无变化,他依然紧紧闭着眼睛沉睡,除了有浅薄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之外,现在不管是用火烧还是剃光他的头发放出小萝卜精咬他的手指,他都毫无一点点的反应。 那狐狸精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木云乔孤零零的沉睡在这间房间,过去的三天时间,云朵朵能够看到窗外日出日落,昼夜变化,也能在白天听到门外熙熙攘攘,也能在入夜时候听到角落的虫鸣蚊呐。 但是,没有一个人推开这扇门。 在第二天的时候,云朵朵就明白了:这间房间应该是被那个狐狸精下了结界,无论外界过了多久,这间房间的时间都是静止的,而结界的解除大概就是木云乔醒来或者是断气。 她当然不能让木云乔断气,若是他断气,那么岂不是就让那狐狸精称心如意? 要破除结界,就得叫醒木云乔,可是要叫醒木云乔,地跟着木云乔一起入梦。 云朵朵试过各种做梦的办法,横着睡竖着睡,和木云乔头挨着头睡,甚至有一回还挤了一个被窝,闷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最终还是不行。 小萝卜精已经哭晕过了好几回,周围用来擤鼻涕的纸都堆成了小山。 云朵朵翻遍了自己的包裹,也找不到入他人迷梦的办法,于是开始翻木云乔的包裹。 同样没找到方法,却瞧见了一封信,一封原本应该被烧掉的信,信中的纸还是空白的,信封上依然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可是信封上盖着的一个淡色的印戳却还在。 上面一只绿色的鸟的纹路,怎么看怎么严肃。 此时没有了抢夺信封还故意变幻幻术让云朵朵误以为信被烧了的木云乔,这下云朵朵可以大大方方的盯着那绿色的鸟死命看。 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想起来这只绿色的鸟到底熟悉在哪里——这,这不是青殿的那位青鸟殿下吗? 虽然长得和五十桥的那只青鸟不太一样,可是传说中它有五十一个的分身,分布在修仙界的五十一个修仙谷中,那么分身稍微生的不同也是可以理解的。 云朵朵盯着那只绿色的鸟的纹路死命的看,不知道是看得太久眼花还是别的缘故,云朵朵感觉那只绿色的鸟好像动了一下,原本高高昂起的鸟头,此刻不自然的微微偏了一些。 似乎并不愿意长久的和云朵朵对视。 “第四十章 ” 在确定了自己并没有眼花也没有出现幻觉之后,云朵朵故意咳嗽一声,说:“看来木云乔是死定了,也就救不回来了,那就算了。” 她这样说着,随手就把木云乔的包袱包括那封信狠狠甩在了地上。 她竖起耳朵听得分明,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木云乔的包裹附近发出。 她是故意,但是那小萝卜精却信以为真,当真以为云朵朵就要不管,急的哇哇大叫,奈何它实在是小,又急,哭腔又重,控诉的句子传到云朵朵的耳朵里去时候,更多的像是噪音。 云朵朵挖了挖耳朵,故意又道:“我也没办法,不如就好好的送你家主人一程,别叫他孤零零的走。——咱们把木云乔的东西烧给他,九泉之下,他许还能有点用处你说好不好?” 小萝卜精没理她,也没听进去,还在哇哇大哭。 云朵朵吵得耳朵疼,故意吓唬它:“你要是在哭一句,我连你一起烧掉!” 小萝卜精这句话听进去了,吓得立刻闭上了嘴,眼泪汪汪地捂着嘴巴,时不时打个泪嗝,瞧着可怜极了。 “这就对了。” 云朵朵很满意自己的吓唬效果,又大声道:“可是你也知道,这木云乔呢是修仙弟子,他的东西也不会是简单的俗物,你真急头白脸点一把火,也是烧不坏半点的。” 小萝卜精此刻已经浑然忘了要谴责她放弃营救木云乔的事情,只顾着着急怎么让木云乔收到东西,果然精怪的脑子简单,没法同时容纳两件事情来思考:“那怎么办?!那主人怎么办?!” 它眼看着又要哭,云朵朵立刻阻止它,道:“我当然有办法,别忘了,我也是修仙弟子。” 小萝卜精连忙追问:“什么办法?” 云朵朵故作神秘,假装看不到脚边一点点往门口挪动的信奉,道:“你知道三昧真火吗?” 她说的挺慢,尤其是三昧真火四个字,更是一字一字咬出来的,同时她手脚很快,不动声色的踩住了那试图转门缝出去的信件,笑眯眯的和小萝卜精道:“要烧掉修仙境的东西,没有比三昧真火更好用的了。” 小萝卜精其实不知道什么是三昧真火,它修行浅薄,见识也短,但是听起来,似乎很厉害:“那,那你有吗?” 云朵朵笑眯眯:“我当然有啊!” 说着,她连关子都不再卖,如变戏法一般的掏出一张画好的符纸亮相在小萝卜精面前晃了晃。 小萝卜精连忙凑上去看,上头的符纸画的七拐八扭,像雨后的蚯蚓爬过的地面的痕迹,唯独中间有一朵小小的,像小花一样开放一样,但是也很丑。 “这是什么?” “这就是三昧真火啊。” 云朵朵说着,就低声念了一句小萝卜精听不懂的咒语,随着咒语落下,云朵朵指尖的符纸“哗然”一声起火,与平时的火焰不同的是,三昧真火,真的有三种颜色,红,绿,蓝,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和谐和自然容和成为一朵火焰,那朵小小的,如小花一样的火焰,此刻随着符纸的燃尽十分乖巧的飘浮在云朵朵的掌心中。 见此情境,小萝卜精发出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云朵朵笑眯眯的把这朵掌心的花火呈现给小萝卜精看,故意道:“你说,先烧什么好呢?” 小萝卜精此刻的脑子很快想起来云朵朵刚刚要烧了它的威胁,在看云朵朵的时候,就越觉得对面的漂亮小姑娘笑的十分不怀好意,它一声尖叫,抱头就躲在了桌腿后面去。 云朵朵也懒得去理会一只小精怪的一惊一乍,故意道:“先烧点容易的。” 她看了看脚下,利落的抓住了那封信,道:“就这封信吧,虽然木云乔看过了,好像烧了也没什么用处?” 那信封上绿色的鸟头也顾不上矜持和装死,已经开始肉眼可见的在点头了,但是云朵朵依然故意装作看不到,继续道:“可是我点都点了,还是都烧了吧!” 就在三昧真火的火焰马上就要舔上那封信的时候,信上的绿色的鸟终于忍不住一声尖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那份信封上逃了下来,也顾不上其他,忙不迭的把自己印在了云朵朵的裙子上。 云朵朵盯着自己裙子上新添的一个绿色的鸟的暗纹,阴森森道:“下来。” 那鸟疯狂摇头:“谁下来谁傻。” 那鸟笃定云朵朵不敢在继续下一步动作:她总不能把自己给点了吧? 云朵朵早料到会有这个情况,她微微一笑,丢掉了手上空无一物的信奉,用手指在裙子上划了一条线,裙子上一条原本不显眼的暗纹立刻飘浮起来,在那鸟没反应过来时候,结结实实把它捆了个干净。 等到那鸟想要逃跑,已经晚了,云朵朵提溜着绳子把它提到了眼前,十分严肃道:“看来你也是青鸟的其中一个分身。” “你这小姑娘胡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那青鸟还在挣扎,无奈那暗纹织就的绳子看着轻巧,却十分的结实。 它被拖出了寄生的地方之后,整体就有了一个实际的模样,显出来一只完整的鸟样来,只是它羽毛杂乱,神情狼狈,令云朵朵暂时打消了要拔毛吓唬它的想法。 云朵朵严肃的盯着它看了许久,看它的爪子,看它的羽毛,皱着眉头盯着它发慌,良久,才慢慢疑问它:“青鸟派出分身一般都是送信,你若是送了信件便可返回,为何不走?却偷偷躲在信上?” 云朵朵这句话触及了青鸟的伤心事,它哇一声的哭了,一边哭一边开始骂起来。 别看它只是一只小小的鸟,骂起人来确实气势汹汹,吓得椅子后头原本已经迈出一条腿看热闹的萝卜精怪又哆嗦的缩了回去。 云朵朵耐心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它是在骂木云乔。 以及青引。 原来青引之前路过一品仙人洞,遇到了一位天仙,那颗久不动的心脏中忽然老鹿复活,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于是就求着青鸟派出分身去一品仙人洞送来一份含羞带臊的情书。 修仙门派讲究顺其自然,倒没有佛门中无欲无求的规矩束缚,修仙弟子中互相看对眼钟个情结个婚的也不是没有。所以让青鸟去送个情书也不算是稀罕事,毕竟凡人都会写诗“青鸟殷勤为探看”,主打的就是一个送信任务。 问题就在于,青引的这封信后来落到了木云乔的手上,中间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青鸟死活不说,但是最后,如果不是青鸟逃得快,只怕浑身的羽毛都要被木云乔给拔光了。 “第四十一章 交易” 青鸟骂的气势汹汹一气呵成,若不是那小萝卜精不停地吵嚷影响它的发挥,只怕它还能够再不停歇的骂个大半日。 “你胡说!我家主人才不是这样的人!”那小萝卜精的嗓子喊得已经开始沙哑,像个很小的小破锣鼓,然而气势却还是汹汹,“就算是我家主人下的手,那也是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家主人再好脾气不过了,他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是菩萨!长得菩萨面,心也是菩萨心肠!” 这一句听得云朵朵都心虚:这小萝卜精只怕是当时并没有见到木云乔对战狸猫的场面,这才能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菩萨?你这萝卜头怕是瞎了吧!” 青鸟大概鲜少见到这样毫无道理偏袒一方的,它不可置信,一双原本绿豆大小的眼珠子瞪大一圈,快有黄豆那样,不过在看到对方是个连人形都化不成的小小精怪的时候,它又变得无所谓了。 甚至抽空瞄了一眼一边捂着耳朵的云朵朵,道:“这小东西虽然只能塞牙缝,但好歹是修仙弟子的一道口粮,你怎么还能丢它在这里跳脚到现在?” 青鸟说话样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十分想话本里为了出场而出场的混混,它甚至还砸了砸鸟嘴,小小眼中露出一丝的流氓气质。 云朵朵无语,总不能说这小精怪原本确实被她当做过口粮,可惜后来被木云乔给抢走了,之后她害怕被木云乔打成渣渣,于是就一直没再打主意了。 但是云朵朵不说,她才不要看起来和这个笨鸟一样。 那青鸟也没打算真的问到缘故,它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木云乔,又死死盯了许久,等到它终于确定木云乔不会醒来之后,这才蹦跶到了木云乔身上,雀跃道:“不得了不得了!这不是木云乔么!果然是个不中用的,一离开仙人洞便成了如今这样子,短命鬼呀短命鬼!” 小萝卜精再床下气的大叫:“我主人才不会短命!他只是睡一觉!会醒过来的!” 青鸟在上空幸灾乐祸:“真的吗?我不信——他若是只是睡觉,如何你呱噪成这样,他都无动于衷呢?” “”小萝卜精终于给气哭了。 云朵朵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道:“青鸟大人,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这番态度很是取悦了青鸟,它立刻收起了流氓气质,就连刚刚一连串的骂声似乎也不是从它嘴里出来的一样,变得十分正经:“哦是吗?既有弟子请我出来请教大事,那本青鸟大人就大发慈悲,赐教于你好了。” 云朵朵当即道:“我要入木云乔此刻身在的迷梦带他出来,有什么办法?” 青鸟一听差点跳起来,事实上它也真的跳了起来,还飞到了云朵朵的头上,若非它还注意分寸,或许还会用力啄两下云朵朵的头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糊涂。 “你疯了?” 它一只鸟絮絮叨叨,虽然没有刚刚骂木云乔时候的愤怒,可是依然能够从语气中听出来它的抓狂:“你疯了你疯了,这丫头疯了!木云乔可不是睡觉,也不是什么见鬼的迷梦,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云朵朵听出来一些内容,捕捉到了关键词:“不是迷梦?” 青鸟摇头晃脑,十分得意:“笨丫头,当然不是迷梦,他进的是妖族的一种介于迷梦和缠渊之间的东西,姑且成为缠梦,不过,不是所有的妖都能织出完整的缠梦——只有大妖怪,尤其是千年修为的九尾狐最为擅长。” 云朵朵愣了一下,她猜到了美人姐姐是狐狸精,却没想到是个这样厉害的人物。 “这妖怪费这力气,造就这缠梦,为了什么?” 青鸟似笑非笑看她:“这你就要问木云乔了,许这缠梦中,有些东西是木云乔想知道的呢?” 云朵朵不懂:“一个梦而已。” 青鸟继续哼哼:“一个梦而已说的简单,九尾狐千年修为,这千年于神灵来说不过一瞬,可是对于凡间的那些凡人,确实几辈子的轮回过往,人么,都是贪心又好奇的,想窥探自己的来生,又想知晓自己的前世为了这么一点好奇,什么都能搭进去。” “有的妖族便抓住了这一点,废了一些修为和时间,慢慢的把自己的过往一切织成一张缠梦,和人去做交易,让人去自己的缠梦中去寻找过往,而作为条件,妖族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青鸟十分的不以为然:“这就是人的毛病,只要是人,就挡不住好奇,挡不住欲望。神界是不管这事的,毕竟这是你情我愿公平交易。” 它看了一眼沉睡的木云乔,不屑道:“木云乔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知道,于是也做了这一笔交易,他若是死了,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你去多管什么闲事?” 云朵朵眼神清澈的盯着青鸟,十分肯定的摇头:“不对,即便是木云乔想要和缠梦交换东西,也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寿命去换的。” 青鸟不信:“缠梦造就不易,且十分脆弱,这木云乔狡猾,除了自己的性命,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云朵朵也不知道,但是她依然坚持:“木云乔不是一个不惜命的人。” 她就是知道,木云乔舍弃了那么多东西,父母,未婚的妻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冰山她实在是想不到木云乔的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她也是人,对于人来说,最珍贵的就是命,除非冒失送死,否则不会有人为了一个秘密去死。 死了的人,知道再多的秘密,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是古怪如木云乔,他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青鸟还在十分认真地劝她:“你年纪小,我可是见得多了,我还知道有个神仙,当了神仙都克制不住好奇,日日去偷看自己已经转世的妻子,人家老婆都投胎了那么多回,早把他忘的一干二净,他却还是一直盯着,我看着都累。这就是人那啥改不了。” 它看云朵朵依然一副说不动的样子,想了想,扭头去看一边哭哭啼啼的萝卜精,那萝卜精哭的正入佳境,冷不丁就被青鸟一把提溜了过来。 青鸟劈头问:“你说!木云乔用了什么去换缠梦?” 萝卜精脸上还挂着泪珠,一脸的茫然:“什么梦?没做梦” 青鸟不耐烦,它觉得和精怪多说一句话都好像再对着一根鸡腿或者一块烧饼自言自语一样白费,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精怪那一点点修炼出来的启蒙:“你不是说木云乔是你的主人么?他和妖怪做交易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吧?” 这下不光是青鸟,连云朵朵都盯了过来。 萝卜精老实地点点头。 云朵朵连忙问:“那,那妖怪和木云乔要什么了?” “要了要了,可是主人没给” 青鸟不耐烦:“废话!他尚未阅完缠梦,当然交易未成,当然取不走!” 萝卜精怯生生地,它的脑袋瓜容不下很多东西,于是回想这件事在它身上就显得十分费劲:“它是九条尾巴的天狐狸要,要主人的天上来的眼睛” 云朵朵没听明白,但是青鸟却秒懂了:“那狐狸精竟然要木云乔的天眼?!” “第四十二章 裂缝” “天眼?!” 作为修仙弟子,如果连天眼这种大名鼎鼎的词汇都陌生的话,那也太丢人了。 天眼,顾名思义,就是天神之眼。 不同于凡人的两只眼睛,天眼不会受表面事物蒙蔽,可窥探最真本质,任何人事物在天眼面前皆无可遁形。所以一切妖魔鬼怪或许可以变化来欺骗世人,却骗不了开了天眼的神灵。 而开天眼,是成神的第一步,传说中,只有凡人修行到一定境界,才可以看破红尘,不受蒙蔽,不受干扰,摒弃肉身,不拘凡尘,迈出得道的第一步。 可是,怎么会是木云乔呢? 虽然他生的极好,用一句宛如仙人之姿都不为过,可是他看起来就很难看破红尘吧? 一开始云朵朵以为木云乔已经是到了过人间的程度,不过经历过这几天的事情之后,云朵朵觉得,他有可能是专门为了他的前未婚妻偷跑出来的,这样一个人,生的又那样的一张脸,实在是很难把他和看破红尘联想到一起啊 否则怎么那么巧,他师兄就追来了,估计原本是想要把木云乔抓回去,中间不知道出来什么问题,又不抓回去了。 云朵朵看了看现在醒不过来的木云乔,暗中嘀咕:“还不如被他师兄抓回去呢。” 云朵朵原本想着,木云乔看起来很厉害,他师兄都说他一定会成为神仙,所以即便是连五十桥的谷主青引都不曾修炼出天眼,她还是觉得,人家木云乔能有,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很快青鸟的哼哼就道出了真相:“不用说,这一定是云府给的。云府一向偏心,只要是他门下的弟子,想要什么都有,不过是个天眼,他上一个弟子,仙骨都给她。” 云朵朵小心翼翼说道:“可是木云乔好像是云府的师弟?” 青鸟给了她一个‘你这就不懂了吧’的眼神,慢吞吞解释:“云府不收徒弟,说懒。所以如果遇到一两个想要收拢的,就直接说是师妹或者师弟,其实说白了就是徒弟,只是不想显得自己年纪大罢了。” 面对云朵朵的恍然大悟,青鸟又哼哼:“我原以为这一位要比较上个听话,谁想这也是个找死不想活的——那天眼云府又不是送着玩的,这家伙若是没有了天眼,过人间的时候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肉,即便是隔绝山水,那妖魔都要闻着味过来。” 云朵朵又没听懂,一般来说,修仙弟子自拜入修仙境,就会自带封印,一般妖魔除非不想活,是万万不敢燃指修仙门派弟子的,否则以修仙门派的护短,很容易引发灭族惨剧。 这木云乔被狐狸精看上,还能解释是盯上了他的天眼,但是如果天眼没了,难道他身上还有比天眼更好的东西? 面对云朵朵的不解,青鸟沉默,它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对一个小姑娘说太多,毕竟这木云乔的身世于绝大多数的修仙门派来说都算是个谜,如果被其他的修仙弟子知道了,那等于昭告云府真人的又一次找死 但是就算是不说,那云府也挺还是在找死。 万一知道的人多了,云府一个害羞,忽然不想找死了呢? 抱着这个微薄的可能性,青鸟咬咬牙,先是一巴掌打晕了那个一边哭哭啼啼一边不住的往这边伸长耳朵的萝卜精,一边问云朵朵:“你知道不知道,木云乔的娘亲,其实就是云府的上一个徒弟?” 云朵朵显然不知道,她吃惊的张大嘴巴:“哈?” 青鸟又说:“那你知不知道,木云乔的娘亲,其实已经修炼出了仙骨?她已经成仙了。” 云朵朵的嘴巴长得更大了:“哈?哇!” 青鸟冷冷继续:“木云乔是神仙和凡人生的孩子,所以他天生就半仙体质。” 云朵朵的眼睛也跟着睁大,她长大嘴巴,瞪大眼睛,表情实在是很像云朵镇上那些精怪戏本写的的拙劣的戏码表演。 青鸟看出了云朵朵的表情的变化,她再次看向木云乔的时候,眼中都多了一丝旁的情绪,也说不上是什么,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青鸟很快打断了她的羡慕,道:“你别羡慕的太早,凡人之躯是承受不了一点点仙体的,何况是半仙,所以这木云乔天生短命,有的命不好的,一出生就夭折了,你别看他现在活蹦乱跳,只怕不知道哪天,一口气没上来,也就死了。” 青鸟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云朵朵的嘴巴嗖一下合上了。 再看木云乔的时候,眼神中依然还是复杂的。 青鸟看不透这些凡人,包括修仙弟子的复杂情绪,只是十分老成的叹了一口气,道:“人各有命,丫头,他的命数就到这里,可能就是今天,也可能就是明天,或许上天注定他就要死在缠梦中,你也是修仙弟子,最明白天意不可违了,对吧?” 云朵朵短暂愣神了一秒,这一回她反应很快,明白了青鸟对她说这些的目的,实际上就是不愿意让她去带出木云乔。 而木云乔,或许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带他回来。 青鸟见云朵朵似乎有些松动,暗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道:“这天眼其实是云府给他的一道封印,没了天眼,凡人看了还好不觉什么,但是妖魔鬼怪会一下就察觉他是个半仙体质,除了那些吸收寿元的妖怪之外,其余妖怪哪个不垂涎?更不要提那些只差一口气便可成功的大妖,吞了他,事半功倍。” “他不惜用比护身符还要重要的天眼去换入梦,足可见这一场梦在他看来,比他的命还重要,你便是把他带了出来,他也不见得会感激你。” 云朵朵沉默了一会,终于很小声的叹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口气的泄出,她的脑袋也跟着垂了下去,看着无精打采极了。 “对了,若是云府仙人知道了,我就算了,可是如果他知道你明明有如何入梦带出来木云乔的办法,却眼睁睁见死不救,那云府仙人会不会很生气?” 云朵朵的思路变得很快,一下子想到了宋远桥,虽然突然,却也合理。 合理到青鸟也跟着想了一下,也不知道它想到了什么,许是被木云乔拔毛的场景,许是别的,反正它狠狠哆嗦了一下,身上的羽毛都感觉要根根竖起来。 “青鸟大人是不是很害怕?”云朵朵在一旁很小声的问。 青鸟嘴硬:“谁?谁害怕了?他一个堂堂真人,还会为难我一个小小的青鸟不成?” 会为难吗?云朵朵认真想了想,她是见过宋远桥的,那位云府真人看着和气的很,美丽的很,但是神仙哪有一个真的慈祥的?更何况是以护短闻名的修仙界。 云朵朵眨眨眼,也不点破:“这云府大人看着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如果他找不到青鸟大人见死不救的证据,那就算是想要冲着你来,也无可奈何呀。” 青鸟一愣,立刻停止了哆嗦,它一拍鸟腿,恍然大悟:“不错!我只要毁了那木云乔的玉,那云府就再也没有理由来怪罪我!” 云朵朵依然很小声:“玉?” “玉乃是通灵之物,从来都是仙门圣物,所以不管是缠梦还是别的,就算是缠渊,玉器都是开启裂缝的钥匙” 青鸟一边说,一边开始对木云乔的包裹翻找起来,嘴里还嘀嘀咕咕:“这木云乔应该会有个玉,玉佩玉簪玉带哪怕是玉佛像都行,肯定有一个啊在哪儿呢?” 云朵朵看着青鸟翻箱倒柜,一边慢吞吞问道:“那,玉佩怎么开启裂缝呢?” 青鸟头也不抬:“这有什么难的,玉佩是贴身之物,沾染了主人的气息,只要同时在那玉佩上沾染自己的痕迹,比如雕个小相或者刻上名字,便就可以随之入梦等下,你怎么知道有玉佩?” “第四十三章 小宋” 青鸟惊怒回头,它的脖子上还套着一枚金环,看起来滑稽极了。 云朵朵此刻也终于在木云乔的那块玉佩上刻下了自己的小相,为了保险起见,她甚至还动手在那小相上写了个许字,她记得自己对木云乔说过姓名,说她叫许云朵,平时别人都叫她云朵朵。 也不知道当时陷入她的迷梦的木云乔有没有听进去,不过现在看来,木云乔的玉佩是听进去了。 就在她刻下许字的最后一笔的时候,云朵朵立刻感到周围发生了一些变化,她还没来得及察觉这变化的内容,就看到了回头的青鸟,看到它的样子,云朵朵来不及笑一下,就被身后变化出来的一张嘴巴给吞吃了进去。 青鸟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抢夺回来那块从云朵朵手中滑落的玉佩。 一回头,就连刚刚的萝卜精都不见了。 青鸟几乎要大哭出来,透过已经朦胧的泪眼,它看到那玉佩上一面刻着云乔两个字,而另外一面原本应该刻主人姓氏的却此刻变成了一幅画。 画着一朵白云,白云之下是一颗憨态可掬的萝卜。 青鸟这个时候才知道为何这精怪能够躲起来听到木云乔和那狐狸精的对话——修仙门派的随身玉佩具有通灵功效,不光可以作为传声之用,还能够连接万物囊或者乾坤袋。在木云乔与旁人对话的时候,那原本躲在万物囊中的精怪一定是透过了玉佩听到了一些内容,这才在狐狸精离开之后跑去找云朵朵求助。 谁能想到,这云朵朵竟然真的义无反顾的去了,而那个萝卜精,大概也是阴差阳错之下,因为玉佩上有刻印而被一起带了过去,可是一个萝卜能有什么用?青鸟急的要跳脚。 这千年狐狸精阅尽沧桑,缠梦中世界何止用复杂二字就能概述,一个小小的,涉世未深的修仙门派的小丫头懵懂闯入,怕死来不及做些一二,就会被当做可疑分子给抓起来上火堆烤了吧? 若是这丫头带不回木云乔,或者木云乔比那小丫头更早的被抓起来烤了那等到消息传到云府耳朵里 青鸟吓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眼前的玉佩顿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它急的团团转,转着转着,就震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家客栈什么都好,就是傍晚时分的时候总会有一群乌鸦徘徊在上空,呱噪的叫人心烦。 乌鸦从来都不算是什么吉利的鸟类,若是喜鹊,大概这店主还会眉开眼笑一番,不过即便是招来乌鸦,这店主的生意还是依然不错。 缘故就是在于这家客栈直接和大理寺合作,每每大理寺或者开封府有什么尚未定罪却已经算是怀疑的目标人士,基本都会被官府安排到这里“住店”,说是住店,好吃好喝不缺,也不限制自由,只要每日在傍晚之前回来客栈就好。 在第三日的时候,木云乔已经十分习惯那每日定时呱噪的乌鸦了。 他甚至还会想,这乌鸦比较那只会骂人的绿色的鸟来说,还算是文明,毕竟乌鸦只会叫,不会骂出脏话来。 但是那只鸟会。 虽然乌鸦比较之算是文明,却还是算是吵闹,木云乔没有听噪音的爱好,微微皱了皱眉就打算关上窗户,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瞥到了正对的街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木云乔还是依然关了窗户,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准备待客。 茶水未温,来人已至。 “请进。”木云乔在对方叩门之前发声。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木云乔抬头看了看门外与自己的名字一字之差的穆云乔,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穆大人今日才来,看来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穆云乔来时候本来还对自己的猜想有些不定,如今看到这室内安静到只闻呼吸声的时候虽然略微吃惊,却反而确定了自己原本觉得有些荒唐的猜想。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道:“看来小宋公子也嫌弃那乌鸦呱噪。” 穆云乔在之前就询问了对方年纪,他虚长对方三岁,称呼一句小宋十分自然妥帖。 木云乔明白他指什么,并不回应这话,只笑了一下:“乌鸦为灵鸟,喜怨气,它并非是无缘无故爱徘徊于此。不过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客栈特殊,所住之人也特殊,想必非正常离店的客人也不少——说来大人真应该要谢谢这群乌鸦,若非这些乌鸦时不时吞吃一些怨气,积累久了,这客栈可就有意思了。” 穆云乔坐下,喝了一口茶,不过是寻常的店中的碎茶,他平日里也没少喝过,但是今日却觉得格外的甘甜,低头一看,才发觉那原本的碎茶全都十分的完整,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手中原本已经少了一半的茶水此刻又变成了九分满。 这已经不算是暗示,都到了明示的地步,若是此刻穆云乔还无所察觉,那么他这个大理寺司命也就不必在做了。 穆云乔一口喝干手中的茶,放下空盏,对着面前的“宋远桥”道:“敢问小宋公子一句,你是神仙吗?” 他未曾立刻听到回答,只能继续道:“想必小宋公子也明白这几日穆某去做了什么,不瞒你,我派人去打听了我朝所有的宋远桥,除去年龄不符者,尚在祖地者,我朝还剩下九十五个宋远桥,却没有一个人的户籍与你这位宋远桥对得上号。” 许是习惯使然,穆云乔说这些的时候,眼中不可控制的闪过了一丝的警觉,但是很快就隐了下去。 木云乔十分安静地听他说话,在穆云乔看来,他的神情甚至可以用乖顺来形容,穆云乔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对他十分的信任。 他不懂这种直接的由来,只能暂时把这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他要搞清楚眼前之人来意的善恶。 “如今,我朝风声鹤唳,常有外族虎视眈眈,明犯暗渡。此地又是京城,当然就更加的警觉了,小宋公子来无去处,回无踪迹,难免引人猜忌。” 木云乔沉凝片刻,一时也说不上什么,他自然可以顺水推舟的应了自己是神仙的事情,若是什么事情盖上一个神仙两个字,很多不能解释的也就化为了默认。 可是,难保不会有别的麻烦,此刻的穆云乔是个凡人,凡人对于神仙是什么看法,木云乔此刻已经无法共情,也不想过多揣测。 可是有一点木云乔没忘:那就是眼前的穆云乔是会在不就的将来成为神仙的,他会成为九天剑仙,再成为之后的云府真人。 但是此刻的穆云乔看着和修仙完全无关,他到底是哪里来的机缘呢? 难道是自己? 木云乔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到了。 他有这个想法,同时也表现在了面上,于是他就用一副受惊的表情猛然抬头去盯着穆云乔。 穆云乔莫名其妙,一时猜不透这位小宋公子的变化缘由,却忽听对面小宋公子开口:“穆大人为何觉得我会是神仙?” 木云乔脸上似乎有笑,又似乎没有,他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个时候,或者说,还不到这个时候,来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最直接的怀疑不应该是我是什么细作坏人?哪怕是个鬼,是个妖怪,都不会先往神仙上想吧?” “第四十四章 你的名字” 对于这个问题,穆云乔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窗前,轻轻推开了原本闭合的窗户。 随着窗户的开启,一张符咒无端的出现在了眼前,当着穆云乔的面,轻轻飘飘的打着卷落到了穆云乔的脚边。这便是木云乔用来隔绝乌鸦噪音的符咒。 对于符咒的忽然出现,穆云乔并没有表现出一点的吃惊,他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度轻轻避过了那张符纸。 符咒落地,窗户开启,一股清凉的风涌进了室内,顿时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活泼了不少。 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令人不禁皱眉的鸟叫。 在这片噪音中,穆云乔很是淡定的开口了。 “这乌鸦确实为灵鸟,也确实喜欢怨气,它们也确实并非无缘无故爱徘徊于此这客栈,也确实特殊,所住的人特殊,这外头的乌鸦也特殊,住店非正常,离店也非正常” 穆云乔的话起初听来很像是他本人在学舌,而听到后面的时候,木云乔确定,他确实在学舌。 “说来小宋公子也应该谢谢这群乌鸦,若非这些乌鸦这几日内一直如故,我还真的会怀疑小宋公子是鬼是妖了。” 他说话的时候,伴随的并不是风声,而是外头的乌鸦的尖叫,那声音实在是太过于呱噪了,好几次木云乔都觉得听着费劲。 大概是后来穆云乔也发觉了,于是他又关上了窗户,并且十分熟练的捡起了那张隔音符咒啪的贴了回去。 世界安静。 穆云乔转过身来,声音调子依然不变,此刻却清晰多了。 “如今乱世,想必小宋公子也明白,这乱世多妖孽并不是空穴来风,我等凡夫俗子,有能力辩解细作奸恶已经十分苦难,更何况是擅长变化无孔不入的妖魔?于是,这件客栈,这一群乌鸦,也是无奈之举。” 他笑了笑,看了看木云乔,道:“三日时间回来,我原本还抱着有可能见不到小宋公子的打算呢别看这群乌鸦小,吞吃起精怪鬼魂,可是馋得很。那些区区怨气,根本不够这些乌鸦果腹,你听它们呱噪,其实每一声都在喊饿呢。” 木云乔心中一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无意中在一品仙人洞翻阅过的一本古籍,上头记载着修仙境中确实会养灵兽,有的用来当做坐骑,有的用来送信,而有的却是防御之用。 很多修仙门派的时间过度漫长,有的时候会经历多个朝代,而朝代变迁往往不会那么平静,战乱发生频繁,修仙者不喜打扰,也不会过多干预外界,但是不代表外界不会主动来打扰,所以修仙境会训练一些灵兽在外头,一来防御,二来通讯。 妖魔鬼怪还好打发,吓唬不走,就派出灵兽吞了了事。其实麻烦的,更多的是那群躲避战乱,或者各种找好地方隐居下南山的凡人。 修仙门派会找山清水秀环境秀美的地方修行,但是有的时候,凡人也喜欢,很不得已,修仙门派只能使用一些方法劝退那些凡人,比如用障眼法,幻化出此地野兽横行,洪水频发,山震多多等等。 若是能够吓跑那些凡人便罢了,若是吓不跑,接到灵兽的报信之后,修仙弟子们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好行李骑上灵兽,搬家。 那么这一群乌鸦,有可能也是修仙弟子豢养的灵兽? 刚刚穆云乔说,若非这些乌鸦分辨,否则他也会把自己列为妖魔的怀疑范围。 这么说,这群乌鸦不光有吞吃怨气的能力,还能厉害到把妖魔鬼怪给吞吃了? 木云乔淡声道:“乱世当道,妖魔横行我是能够理解。至于理由,一部分缘故是说天族不忍心乱世跨度太大,百姓受苦太久,于是容忍妖魔出世加速更迭;另外一个缘故也是因为乱世时候,天子之剑返回瀛洲,人间无真龙之气镇压,所以那些魑魅魍魉才能够出来跃跃欲试,既然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行事也不会光明磊落,再加上到了人间吸食了一些贪念之气,就更了不得了。” 他抬头看向穆云乔,虽然他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对方,可是木云乔此刻也知道,眼前的这位穆云乔根本无法回答将来云府的所作所为。 原来你本名叫穆云乔 那你为何后来变成了宋远桥? 穆云乔,木云乔,云乔我的名字是不是由你的名字而来? 这些问题,他都想要立刻冲回去找到云府,然后质问他逼问他。 可是现在,他只能对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穆云乔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来。 木云乔说:“修仙之人,不该参与人间乱世。” 穆云乔安静了片刻,这安静的时间里他生了一丝的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反应过来,他面对这位眼前的“宋远桥”的感觉亲切是来源于谁了。 “你果然是修仙弟子说话做派,包括示警我的态度,都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般无二。” 木云乔微微歪头,吐出一个字:“人?” 穆云乔一愣,继而忍俊不禁:“错了,应该是神吧。我是不太明白神仙的区别,神,仙,对于如我这样的凡人来说,都是十分了不起的。” 木云乔脸色微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认识神仙?” 穆云乔不懂对方的诧异的点在哪里,道:“这乱世之中,既然允许妖魔横行,那么神仙下届拯救苍生难道不也是顺理成章的吗?” 他指了指木云乔,道:“难道你来人间,不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木云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眉宇之间的皱褶更深了,他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就好像自己听到了一个十分离谱的且夸张的故事一样。 这叫穆云乔有些颇为不安,甚至十分迅速的在短暂的安静中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什么。 这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年轻人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即便是初遇时候被误以为是跳河未遂,湿漉漉的河水也挡不住他超脱的气质。 人天生就是感官动物,以貌取人也好,一见钟情也罢,说的都是外貌对于第一印象的重要性,穆云乔不可否认的就是第一眼见到这位宋远桥,直觉就已经告诉自己对方不是坏人,所以后来上官碧猜测对方可能与修仙有关的时候,穆云乔只有一瞬的诧异,然后很快就接受了。 穆云乔心中默默回忆了一遍当初上官碧的说辞,确定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之后,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道:“小宋公子,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穆云乔,”木云乔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点点为不可查的笑意,“神仙这个时候会下凡拯救苍生,是有人和你这样说吗?” “第四十五章 苍生好大脸” 穆云乔皱眉。 他虽然对于木云乔的询问觉得诧异,但是更多的情绪确实带着怒意的。 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来,这位眼前的小宋公子似乎觉得神仙下凡拯救苍生根本不存在,甚至听着都是一出说出来叫人乐呵的笑话。 在这一瞬间,穆云乔着实是理解了当初上官碧的那句话:“这天下人都有千人千面,庙宇中的神灵更是五颜六色,穆大人怎么会觉得这神仙都长同一颗心呢?” 当时他并未反驳,心中却想着,即便是神仙众多,大体上应该境界都差不多吧,至少都是慈悲的。 “我说错了什么吗?难道苍生就不该解救?” 穆云乔对于神佛慈悲的观念由来已久,如许许多多的凡人一样,一时半会叫他接受神仙不一定慈悲这事肯定受不了。 木云乔收敛了笑意,望向穆云乔的脸的时候,尽管是同一个人,尽管长相一般无二,此时此刻,木云乔还是有些觉得出入,他无法重叠那两张脸。 孤高淡然的云府,和眼前这个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穆云乔实在是不像同一个人啊。 “苍生自该解救,也该自救——这乱世是神明做下的吗?这战火是神明点的吗?”木云乔给了一个反问句,“若都不是,那为何等到了百姓倒霉的时候,就想到了神明呢?” 巧了,这个题,穆云乔做过:“因为百姓弱小可怜又无助啊。” 木云乔往往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个样子的回答,一时之间没想到反击的内容,给愣住了。 穆云乔笑眯眯道:“这佛如何成佛?自渡。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参禅顿悟,由此成佛,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能够自渡的人,境界高超,最差的,也可与神佛并肩。那是寻常人吗?” 木云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大家都是寻常人,自然要软下态度,请求神佛相助。” 穆云乔眨眨眼,笑眯眯又接了一句:“还请神仙大人普度众生。” 木云乔此刻心中的想法是:若是神佛有嘴,怕是当场要怼上一句:苍生们好大的脸。 木云乔自然没真的说出来,也来不及说什么就发生了插曲。 一只葡萄藤自封闭的窗户缝隙中费力的挤了进来,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它自以为自己躲得隐蔽,却没料到自己的藤蔓太粗,早就把窗户的缝隙给挤地咯吱作响,它锲而不舍的往里头硬挤,终于在塞进去一串葡萄的时候,把那一张隔音的符纸给挤破了。 符纸破损,符咒失效,外头乌鸦的呱噪声争先恐后的比葡萄更快的挤进来。 葡萄毫无察觉——怎么能指望一株藤蔓有听觉呢。 于是房中二人耐心的等这颗藤蔓继续往里挤。 可是,一壶茶都要喝完了,那颗藤蔓还在死心眼的试图去顶开挡在面前的柱子。 木云乔皱眉,指着那颗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的藤蔓,问穆云乔:“这个东西是?” 穆云乔十分淡定:“这是一株灵藤,大概是我的朋友有话要说,不过应该不是什么急事,否则,她不会派这个过来的。” 木云乔觉得匪夷所思:“灵?” 也不怪木云乔觉得匪夷所思,即便是翻遍他当时所在的所有的修仙境内,他都没有见过比这一株藤蔓更蠢的东西了。 若是当初他初入一品仙人洞的时候,云府给他看的是这样的一株所谓仙品,他大概会当场绝望,觉得他还是干脆回家,躺到给自己准备好的寿材里安详归去算了。 木云乔对着蠢物没太多的耐心,挥了挥手,在空中画了个一个符的样子,那一株藤蔓就一下子感觉到有了东西叫它顺杆爬一样,顺着那方向,它很快的寻找到了穆云乔。 它触碰到了熟悉的气息,变得灵活很多,呲溜一下攀上了穆云乔的肩膀,然后对着穆云乔的耳朵开了一朵小花。 穆云乔见过开花,但是从未有时间亲眼见证开花的过程,更加没有用耳朵听过开花的声音,此时此刻,一朵新鲜的花苞在穆云乔的耳边绽放,他才发觉过来,原来开花是有声音的,想水泡破灭一般,紧紧包裹的花瓣被一股内在的力量撑开,花瓣开放,那股力量冲了出来,带出来了一句勤快的话,直直钻入了穆云乔的耳朵里。 “穆云乔!穆云乔!你见完了小宋了没有?如果见到了没事了,你就快来满花处!把小宋也带来!” 花朵开放的声音是很轻微的,可以用呵气如兰来形容,但是花朵里传出来的人声声量却不小,震地穆云乔耳朵嗡嗡作响不说,另外一边的木云乔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带了话,完成了任务的藤蔓功成,立刻缩水成了一截枯枝一样,绕在了穆云乔的手腕,打样看去,还以为穆云乔是带了一个造型别致的手环。 木云乔的脸色微变,但是心里却已经是控制不住的跳跃了起来:他已经听出来,那花朵中的声音,和他母亲上官碧的声音一模一样。 穆云乔说过,他认识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友人,且是因为友人身份的关系,才会在猜测他身份的时候,直接跳过妖魔鬼怪,联想他可能是神仙或者和修仙有关。 难道在当初,修仙的人,其实是他娘上官碧? 尽管心中惊如擂鼓,木云乔也尽量做到了不动声色为此冷静态度:“叫我?为何叫我?” 穆云乔鲜少听到上官碧这样急切的调子,她总是故意慢吞吞的,行事也慢说话也慢,每次不管是与他说话,还是和岳将军谈论事情,似乎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慢吞吞的说出来。 上官碧曾经解释过,是因为长老嫌弃她性子太急,不符合她上仙的身份,于是每每在她说话语速稍快的时候就噤她的言,时间长了她形成了习惯,每每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自己的嘴巴。 今日这般的急切,怕是真有什么事情。 而且连小宋都要点名叫上,难道是十万火急? 穆云乔来不及解释什么,一把扯住了木云乔,二话不说就从被藤蔓挤坏的窗户中跳了下去。 木云乔猝不及防,等到双脚落到了地面,才发现这客栈周围百姓不少,有摆摊的,有路过的,包括门口还有个真埋头擦拭酒缸的伙计,但是无一例外都神色淡定,似乎对着一出“非正常离店”的方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他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地方?那狐狸精是不是不靠谱?他是不是被骗了? 木云乔来不及思考更多,满脸震惊的被穆云乔送上了牵来的马匹上,飞快远离了那群乌鸦。 “第四十六章 见人就叫娘” 上官碧所住的地方叫做花满处,起先在路上的时候木云乔还略微的想过这个名字的出处,还想过是否因为门前或者院中有一棵会开花的树,到了时节落花满地,于是有个这个雅致的名字。 等到了地方之后,木云乔才发现这名字取得也是恰如其分,真的是花满处——花,开的,很满,的,住处=花满处。 而这处花开的很满的住处,实际上位置却并不太偏。 穆云乔把他安排在那处乌鸦客栈——实际上人家名字叫来福客栈,来福客栈的地理位置就和大理寺一街之隔,虽然普通人要奇怪八绕颇费些脚程,可是如果是如穆云乔这种身怀绝技的,飞个檐走个壁的,来回探个路要花的时间一杯茶的功夫都用不着。 所以来福客栈的地理位置很不错,这更加证实了若非这客栈和大理寺合作不缺客源,以这天天屋顶乌鸦满天飞的气势,掌柜和店小二早饿死了。 而花满处距离来福客栈两条街,且是自行,不用绕弯,取两点之间最近的直线距离。 到一处不起眼小院,推门而入,遇溪,沿溪行,渐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书,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木云乔一路屏气凝神,默默跟着穆云乔前进,他起初还在心中诧异,云府成仙之前难道如此天真?单凭一个猜测就自顾自的合理化了他的出现? 若是个本身就是个修仙的倒还好,但是他这一世的身份明显是个在朝为官者,你说他警惕,他实在警惕,河水中初遇便察觉他身份不对劲,然后不动声色又强势的把他“留”在了有乌鸦看管的来福客栈,但是你说他天真也真是天真,这世上懂得法术明白门道的可不一定就只能是修仙者,这世上也不是所有有关人员对修仙或者神域者都会友好至少之后的云府真人就告诉过他,这世上多得是妖魔鬼怪对神仙的肉体垂涎欲滴 穆云乔就这样把他带着来见他的那位神仙朋友不说,就连他那位神仙朋友都如此的天真吗? 一路上,木云乔很想问一句:“就这样就打消了他身上的疑点了吗?” 但是他没说,没有找到机会是一回事,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他踏入桃花林之后,随着桃花的花瓣轻柔的落满全身之后,他便很轻易的忘记了上一刻在想什么。 以至于他其实走了很久很长一段路,但是他却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要一直走下去,看看这片桃花林以外到底是什么。 桃花林和溪水的尽头,是一座小山,此刻木云乔已经无法思考为何这京城之地会有一座突兀的小山,山有小口,仿佛有光芒透来。 穆云乔依然一言不发,自那透光的山口进入。 起初十分狭窄,只堪堪容纳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黑暗是无形的压迫,令木云乔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走了多少步,面前豁然开朗,空气中有风,有花香,有芳草,有鸡鸣犬吠,他面前,是一片平坦之地,花开遍地,屋舍俨然。 木云乔惊在当场,一语不出。 好半天,才喃喃道:“这里” 作为过来人的穆云乔十分的理解,淡定道:“我初次见到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你作为修仙之人,大概接受的比我要快?这似乎是什么法宝来的” 见小宋依然不说话,穆云乔继续道:“上官初次来京城时候,就嚷嚷着叫我给她寻一处小院,点名位置要好,近皇城近府衙,至于住处大小倒是不计较,说即便是茅屋也可,我愿以为是修行之人不计较这些,之后才明白人家是别有洞天。” 木云乔不语,他暂时还不知道这一处到底算是什么。 修仙界确实有很多的法宝,例如他的万事囊,看着小巧精致,但是却可以装载万物,夸张一点的说,连床榻桌椅板凳整间屋子都能装进去搬走,只是很多时候没这个必要,毕竟在木云乔那个时候,普通的修为是不可以擅自入人间行走的,可过人间的弟子,谁手上没有一点法力?通灵术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的,只要不怕吓到人,随便抓一把树叶变幻个华屋仆从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但是这样到底夸张了,木云乔尽管有这样的能力,却一次也不曾用过,他为了安月华过人间的时候,云府确实给他的万物囊中塞了许多东西,他还未曾一一整理过,然而今日入梦时候,那万物囊都没带进来。 他不确定眼前之景到底算是哪一种。 若是同样为万物囊中 木云乔后知后觉生出一丝戒备,面对眼前微风拂面的世外桃源一般的风光,他却觉得后背冷汗淋漓。 穆云乔似乎毫无察觉,保持着十分恰好的热情领着他推开了一处柴门小院。 那道小小柴门并未上锁,只虚掩,却因为院中的重重花木叫人不能在外窥见院中好风光,就连里头的动静,都是随着柴门吱呀的一声的开启才闻听的。 动静属于女子的清脆声调,同时还伴随着无法无视的破风之声:“小畜生!又来偷鱼吃么!” 随着这个声音的到来,一个容貌清丽身段婀娜的姑娘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把在她手中被舞地虎虎生风的扫帚。 木云乔虽然有些武功的底子,可是毕竟没有过实战经验,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扫帚已经结结实实朝他砸了下来。 如同当头棒喝。 木云乔立刻清醒。 随即当场傻眼。 同时傻眼的还有对面的罪魁祸首,她死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明明瞄准的是那只老来偷鱼吃的死狐狸,结果扫帚却砸到别人的的身上! “那个……”她看到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一副怔愣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措,顿时内疚心泛起,“你没事吧?” “……” 看着不像没事,倒像是被扫帚打傻了,到现在还瞪大眼睛看着她。 上官碧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时刻,一时半会甚至觉得还不如砸到个无赖对她碰个瓷的好。 幸好这时候,一旁的穆云乔开了口。 “上官。” “穆云乔!”上官碧明显很高兴看到这个人,“今日这么早?” 穆云乔失笑:“不是你叫藤蔓传话的么?” 上官碧恍然,想了想,说道:“那都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我是想说” 上官碧还未对穆云乔说完,木云乔已经先快人一步,并且语出惊人:“娘?!” 没错,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上官碧。 “第四十七章 她怎么会出现” 上官碧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你,你叫我什么?” 木云乔还没来得及再张嘴,上官碧身后就传出了动静,哐当响个不停,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弄翻的动静,紧接着木门就被哐当一下撞开,一个粉色的的身影从里头冲了出来,她目标明确,路径呈现一条直线,直接冲着木云乔的怀里扑了过去。 她气势汹汹势不可挡也不容拒绝,而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股气势给震惊到,木云乔竟然真的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被那娇俏的声音扑了个满怀。 她身体娇软,身上还有桃子一般的香气,刚撞入怀中,木云乔就知道她是谁了。 木云乔愕然的看着在怀中抬起的看着他的脸,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层水光,似乎哭过,又像是刚刚打了个哈欠,她之前应该在吃饭,嘴角处还有一粒小小的米粒。 云朵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跟着他过来了吗? 她为何会跟来? 她难道不知道入了缠梦是很难回去的吗? 一时间,木云乔满腹都是问题,他愣愣地看着怀里紧紧搂着他的姑娘,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上还是上官碧开口的:“朵朵,你们认识?” 这一回木云乔依然来不及说话。 “对!他,他是我相公!” 她的动作快的像兔子,生怕他说出来一句露了破绽,但是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堵他的嘴。 一般情况下,都是怎么做的? 云朵朵把自己看过的所有的的戏本内容都想了一圈,都没有想起来累死的桥段。她想要对木云乔眨眼暗示,无奈木云乔个子实在是太高了,她仰头仰地脖子都算了,很难保证自己的动作会被木云乔理解。 于是她只能紧紧抱着木云乔不放,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勒住木云乔的细腰。 上官碧迟疑:“他刚刚叫我” “凉!”云朵朵差点跳起来,她死命勒住木云乔的腰,就好像这是他的脖子一样,妄图勒到他说不出一句话,“他说凉!我相公柔弱不能自理,即便是盛暑天气,都要喝热茶,吃汤面,烫热酒的!” “是这样吗?” 上官碧看了看脸颊粉红的云朵朵,又看了看一脸无奈虽然被怀中的姑娘勒地快喘不上气却并没有别的动作的“小宋” 两个人这样看来确实很是般配没错啦,但是怎么感觉有那么一点的不对劲呢?而且刚刚她好像并没有听错,这小宋叫的是娘不是凉 “好了,”还是穆云乔开口,缓和了气氛,“既然小宋身体虚弱,就更加不要在风口站着了,先进屋吧。” “好咧!” 云朵朵答应的特别快,用刚刚冲出房门那样的速度飞快的把木云乔扯了进去。 院中留下上官碧和穆云乔,穆云乔转身关门,装作看不到脚边一只偷偷溜走的小狐狸。 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上官碧差不多把自己仅有的几次下凡经历反思了一遍,但是依然毫无头绪,等一下,她为什么要反思?她又不是男的! 意识到这一层的上官碧忍不住双颊泛红,等她发现穆云乔一直在旁边挂着笑看她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摆个脸来凶他:“看什么看!” 穆云乔忍不住笑出来:“我当然知道。” 上官碧瞪眼:“你怎么知道?” 穆云乔一本正经:“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这话是凑在上官碧的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吹拂到上官碧的耳朵上,白皙小巧的耳垂立刻变得嫣红可爱。 真是……记得第一回遇见穆云乔的时候,逗弄两句都脸红,怎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真是不要脸!上官碧气不过,暗里地装作不小心一般的‘无意中’踩了穆云乔一脚。 这天晚上,厨娘特意做了一大桌的菜来款待木云乔和云朵朵。 菜色多自然花了些时间,在晚饭之前木云乔和云朵朵无事只好在花满处里随意到处的走走看看。 穆云乔刚刚回来没多久又被大理寺来的消息叫走,而上官碧则趁机溜进去厨房试图和厨娘学几道小菜。 木云乔已经知道,这里并不是京城境内,而是通过“洞天境”到的边境之处,那处地势很高,渺无人烟,吸引上官碧的是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桃林。 而且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云朵朵知道的东西要比木云乔多一些。 她在当时扯了他进了房间就偷偷咬了耳朵:“你娘是不是上官碧?你娘怎么会是神仙?你知道你师兄在这里用了你的名儿吗?” 再三确认周围并无任何耳朵之后,木云乔这才开口问云朵朵:“你是如何来的?如何寻到上官碧的?” “我没去找上官碧”云朵朵很快讲道,“其实我一来,就说要找你。我问人说,这里有没有叫木云乔的。结果,人家就把我送到了你师兄云府这里来。” 木云乔:“” “对了,你师兄当人的时候,名字竟然和你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姓穆,你姓木!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云朵朵这话估计憋了时日不短,今日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而这个问题,木云乔也回答不上来。 “你刚刚叫上官姐姐是娘?难道她就是你娘的前世?”云朵朵光是想想都要忍不住惊呼,“云府真人原来上辈子和你娘是一对。” 她歪着头看着木云乔道:“或许就是这一层缘分,所以云府对你特别好?” 木云乔也在想,对视的片刻之间,思绪翻腾,红娘让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两个人,一个长得像他娘亲,另外一个却仿佛就是他的师兄宋远桥。 不会那么巧合的,他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迷梦每一步都应该有属于它的意味深长。这两人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他应该怎么做?应该如何去试探去追查,至少,他想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他师兄,身边的妻子,是不是他母亲的前世。 但是他现在的问题也几乎和云朵朵一样的多了。 他师兄在这一世明明就是个勤勤恳恳的凡人,后来到底是如何成仙的?虽然人修化境要比其余道法容易,但是也不是说能得道就能够得道的。 要么是原本便位列仙班,此番不过下凡渡劫,功德圆满之后回返天庭;要么是几世修行累积功德,这种非常非常困难,差不多一点错处都不可有,有的时候不慎中间踩死一只壁虎,那功德都要打折扣的。 木云乔忽然问云朵朵:“你觉得,那位穆大人,是个大善人吗?” 云朵朵反应了一会才反应他说的是穆云乔:“算吧?我被送到这个穆大人这边的时候,他没有为难我,他还担心我没钱住店,主动给了我银子还带我去吃饭了呢。” 说到吃饭,木云乔不知不觉就闻到了糖醋藕片的香味,原来是到了后堂。 他还记得当时他在罗马镇时候的那个黄昏,他依靠在窗边远远地望着一个雕刻观音的木匠,周围也是浮动这样红尘的味道,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他原来那么那么喜欢人间。 怪不得他母亲宁愿不做神仙不要长生不老都要换一世的姻缘美满。 能当一回普通人,平平静静忙忙碌碌地过日子,用自己的努力换回吃饱穿暖再儿孙满堂再安详地闭上眼睛,然后看着儿子带孙子每年清明来扫墓、拔掉坟头上的野草……这才叫活着,为了不知的未来和无尽改变。 木云乔在廊下石阶上坐了一会,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想着这样也不错,就算最后白来一场,用天眼换着几日红尘时光,也挺好。 这个念头出现和存活的时间很短,短暂到木云乔一转头,瞥见了和他排排坐托腮发呆的小姑娘的时候,立刻被他果断的掐死在萌芽里。 ——他要出去,一定要平安走出这个梦境,他不能扯着这个小姑娘进来,把她的人生虚耗在这浮生若梦里。 正当他神游天外胡思乱想,眼角余光忽得瞥到不对劲: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影正用不易察觉的速度慢慢靠近……木云乔警觉的回头,只听哐当的一声,一个食盒忽地停在他后面。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食盒,盒盖斜斜的扣着,隐隐约约还露出条缝,似乎是被谁随意的搁置在那里的。 可是木云乔记得很清楚,他刚刚坐下的时候,身边并没有这个东西。 “第四十八章 感情澎湃的小熊精” 若是普通人,只怕就莫名其妙一下就过去了,顶多掀开盖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物,不过很可惜,木云乔与精怪打交道的日子,可不算短。 再说,旁边还有个云朵朵,她闻了闻,十分有经验的指了指那盒子,对着木云乔做了个“这里头是个精怪”的口型。 木云乔没说话,伸长手臂把食盒拖到了跟前,把盖子端端正正盖好,故意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篮子,许是穆大人和上官姑娘不要的,我就做个好事,丢了罢?” 食盒里面寂静无声。 云朵朵转了转眼珠,故意道:“丢了麻烦,先砸了送给刘婶当柴烧——我去拿来砍菜刀来,也算是帮忙干个活,不吃白饭!” 她说到做到,故意顿了一顿,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头敲了食盒盖子一下,砰地一声。 果不其然,那食盒里面立刻有了微弱的声响,这回听得分明,与刚才那一声“啊”不一样,难道里面藏了不知一个精怪。 木云乔刚刚要伸手打开食盒,临到揭开了又收回手,想了想,他低低念了一句咒语,做了个起的手势,那食盒的盖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揭开了。 食盒盖刚刚打开,一根细长的东西就刺了出来,正正好扎在了木棍上,果然,有刺客。 食盒里面跳出一只圆圆胖胖的竹熊,圆头圆脑,四肢和耳朵漆黑如墨,肚皮和尾巴却白的发光,生的憨态可掬的一张熊脸上,端着一副戒备的表情,它学人那样站立,两只后爪着地,前爪如人的手那般摆出迎战的姿势,其中一只小爪上还举着那根做凶器的小剑,气势汹汹得对着他们:“呔!来者何人!” 木云乔:“” 云朵朵心想你跟踪我们在先行刺木云乔在后你还跟我们来者何人? 不过被这样的‘刺客’行刺,她的心情居然变得很好,不同于木云乔的无语,云朵朵干脆坐在石阶上,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客人!” 那竹熊想也不想道:“我家主人从来不接待客人!” “是吗?” 云朵朵笑眯眯地托手看,越看这面前竹熊越是可爱,尤其是还是个会说话的竹熊。 她所在的修仙谷位置靠南,虽然有许多的竹子,却并不受喜冷怕热的竹熊喜欢,故而五十桥从未有过竹熊的踪迹,虽然也可以施法变个阴凉所在,但是既然别的修仙谷天然就有适合竹熊生活的好地方,何必还要去委屈在那依靠变化才存在的方寸之间呢? 而且竹熊虽然在上古之中曾经做过蚩尤的坐骑,威名不弱,但是并没有在修仙界中受到多少欢迎。 缘故很是简单,就是竹熊虽然茹素,却生的笨重,没有修仙该有的灵气,所以修仙界中还是大多会养仙鹤、灵鹿,白虎这种一看就很吉祥的。 所以云朵朵一直都没有和谁说过,自己其实是个竹熊控,从跟着青引去过北边的十九里修仙谷做客那回之后。 站起来还没有猫长的竹熊一脸戒备,看了看云朵朵,又看了看木云乔,视线几番来回,最后定格在了一旁只打算当看客的木云乔身上。 “你……你怎么长的跟穆云乔这么像?!” 竹熊的声音十分的严厉,很像是戏文中公堂审案的青天大老爷的腔调。 且竹熊越说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推论不错:“说!你是不是穆云乔在外面偷生的私生子?跑来跟我们主子抢未来相公?分家产?你你你你不要妄想了!穆云乔这个人虽然不咋地,可是他只能是我们敬爱的主子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 木云乔继续无语。 即便是说像,那也应该和上官碧想象吧? 虽然他娘的前世和云府的前世是夫妻,可是真的论起来,他和云府实际上不会有任何的血缘关系,而上官碧的样貌并无变化,怎么讲他都应该和上官碧有相似才对。 听说竹熊天生眼神就不好,上古时候的作战威名也是靠武力值和嗅觉,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老花眼能够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看出相似来? 木云乔满腹无语,克制住才没有翻白眼。 不过未来相公吗?所以这个时候,穆云乔已经和上官碧心意相通了? 那边云朵朵却只是笑,她觉得这小竹熊怎么样都很可爱,虚张声势很可爱,一脸严肃也可爱,即便是现在眼神不好胡说八道,都十分的可爱。 她笑眯眯的瞥见小竹熊背后有另外一只更小的竹熊正在偷偷的爬出食盒,估计是要去搬救兵,难道是找一堆小竹熊精怪来? 实在是有趣。 “你觉得他这个年纪像是穆云乔的私生子么?” 小竹熊迟疑,但是气势是绝对不能弱的:“你多大?!” 它问木云乔。 木云乔并不太想回答它,但是又瞥见了那竹熊一脸的认真,龇牙咧嘴的,好像他一旦迟疑了,对方就会扑上去咬一口,他不惧生死,但是被野兽撕咬的滋味并不好受。 “二十有二。” 木云乔依很平淡的回答,然后依然平淡地看着那只爬出食盒的小小竹熊勤快的迈着小脚一溜烟跑到拐角不见了。 “……” 穆云乔今年二十九,就算是穆云乔再怎么早恋,估计也不能七岁就喜当爹。 小竹熊觉得这次犯了个大错,不仅敌方消息没有打探清楚闹了乌龙,连自己都暴漏了! 这简直是大大的不妙,它脑袋瓜子里的不安渐渐扩大,此刻若不能立刻出现另外一个念头把这不安取而代之,只怕它就要被心中压制不住的复杂情绪给折磨到放声大哭了。 但是! 绝对不可以哭,它是它主子的灵兽,将来是要驮着它的主子回返天庭的,它将来会是高贵的灵兽,灵兽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当着眼前这两个凡人小孩哭泣? 虽然这眼前的两个凡人小孩子生的确实漂亮,尤其是那个什么小宋的,虽然年岁轻,却十分地俊俏,简单的一袭白衣也能让他穿出仙气的感觉。 莫名的,竹熊又觉得,这眼前的这个小宋,又和它家主子画风一致。 等下,万一这个长着穆云乔脸的家伙看上了它家主子怎么办?咱家主子天仙下凡上能斩妖除魔下能种田插秧,简直居家旅行上门求亲的必备媳妇儿啊! 这家伙长得不比穆云乔差看着也挺聪明伶俐一身白衣穿的看起来还玉树临风,虽然全程冰块脸,但是也可以看成是处变不惊见到竹熊会说话也不惊讶看着就是个有见识的…… 更重要的是:他还比穆云乔——年!轻! 苍天啊大地啊,难道主子要变心了? 小竹熊瞬间被自己无节操的脑补刺激的眼泪汪汪激动不已,木云朵朵眼见面前的小熊表情生动活泼表明此刻它心绪澎湃起伏,而且不一会儿还有两行泪从小熊的豆豆眼里流出来。 云朵朵和木云乔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共同的情绪,就是莫名无语。 等到上官碧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小熊已经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真不知道那么小的一个熊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到底从哪里出来的? 云朵朵在一旁左右上下地打量,对于精怪澎湃的情绪十分好奇。 之前已经吩咐小竹熊有外人的时候不许随便说人话吓人,结果居然还在刚刚认识的客人面前哭得鼻涕眼泪一汪汪,上官碧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旁边正在研究的云朵朵,一把抓起小熊凶巴巴吼他:“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瞥了一眼神情淡定的木云乔:“小宋,它欺负你?” 木云乔还是摇了摇头。 小熊正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不能自拔,一看到上官碧来了,一时感情翻涌,悲伤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主子啊!虽然穆云乔长得平平无奇胆子只有一点点大而且又小气来咱们地盘喝酒从来不给钱有事没事就爱往咱地盘跑还老送你东西我就觉得他居心不良果然后来被我发现是因为喜欢主子啊结果果然拐走了主子啊这些就不说了啊,可是主子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要专一啊咱都要嫁给穆云乔了就不能始乱终弃啊主子你千万不能跟这个小白脸跑了啊!!!!!” “第四十九章 来了个貌美的神棍” 上官碧听明白竹熊到底说了什么以后,差点被气得闭过气去。 这个世上,从古至今长盛不衰人人乐道的就是八卦,连神仙精怪都不例外。 在木云乔出现在花满处门口的那一刻开始,到被屋子里冲出来的云朵朵小姑娘抱了个满怀叫“相公”,这一切都被门口的门当看了个清清楚楚。 门当是个嘴快的,它很快告诉给了笤帚,笤帚又在扫地的时候趁机讲给了院里的鱼缸听,在厨娘做饭盛水的时候鱼缸告诉给了桶,桶很快来到了厨房告诉给了灶王爷,灶王爷立刻去找土地婆嗑瓜子,然后就被躲在就被后院的小竹熊叶叶听到,隔着重重叠叠的碗筷瓢的叮叮当当和各种杂声,加上以讹传讹,从门当嘴里说出来的比较完整的故事到了鱼缸嘴里已经变成了“美貌少年上门泪眼迷蒙看到上官碧就叫娘而且他媳妇还是提前去蹲点了”,最后小青花听到的版本就反转成了“美少年上门带着小娇妻认祖归宗,必须和大娘平分家产!” 岂有此理!居然敢和我主子叫板!没王法了!小竹熊花花在听到弟弟叶叶的添油加醋之后很是愤怒,甚至拍案而起。 可是厨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竹熊精的的愤怒除了旁边的更小的小熊精之外无人,啊不对,应该是无熊和锅碗瓢盆感知。 虽然小熊花花并不觉得穆云乔就是最般配上官碧的人,但是那是在盲目崇拜的前提下的。 尽管不愿意小花花也得承认,穆云乔和上官碧自从开始黏黏糊糊眼神拉丝之后,上官碧确实过的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穆云乔对上官碧特别特别好,极尽一切地对上官碧好。 而它家主子在这样的温柔乡(?里确实过得十分快乐,甚至小花花和小叶子都觉得,主子变得比以前更美了(当然以前就很美,那种从骨子里绽放出的光华,小花花正在苦思该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至今还没有想到。 结果!结果!穆云乔果然是个水性杨花(?薄情寡义(?的家伙啊!!才黏糊多久?才多久?! 外面的儿子都找上门了! 还分家产! 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这简直就是是桶可忍锅不可忍,盘可忍碗都不可以忍!萝卜可以忍熊都不能忍! 反了天了!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前提,听过老子念过书的小熊精花花作为总指挥,带领着弟弟叶叶和食盒一起,趁着厨娘开了院门出去送菜的时候跑出了厨房,刚刚溜出厨房正在犯愁如何寻找那个分家产的美少年的下落的时候,小叶子眼见,一样就看到了坐在廊下发呆和聊天的木云乔和云朵朵。 真是天助我也,小花花觉得连老天爷都在鼓励熊替天行道,于是一声令下,朝着美少年方向!匀速前进! 然后就被木云乔抓了个现行。 真是太没面子了,简直丢尽了熊界和精怪界的脸。 而对木云乔来说,虽然主要动手的是云朵朵,但是自己竟然旁观小姑娘在欺负一只小熊精,而且还居然被误会自己在欺负一只小熊,也可以算是一件非常颜面扫地的事情。 而且,他长得有那么像登徒子么? 之前先是那个丫头一口咬定他是个登徒子还不是好人朝秦暮楚什么的,现在连个小熊精都觉得他像诱拐良家民女的小白脸……木云乔在想,如果旁边有个墙,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然后他默默看了下旁边的柱子,决定还是算了,所谓生命诚可贵,清白价更高。 若为晚饭故,两者皆可抛。 真是乌龙。 上官碧冷静下来招呼木云乔和云朵朵洗手准备吃饭,然后顺手接过云朵朵手上的小棍敲了两只小熊精各一下,打的花花叶叶兄弟俩眼泪汪汪楚楚可怜,尤其是花花,一开始就感情充沛,哭声震天,哭到动情顺手撩起木云乔的衣摆擤鼻涕。 木云乔:“” 这个话题就此翻过。 晚饭果然有糖醋藕片,不仅如此,还有糖醋鱼糖醋茄子糖醋排骨,据说是因为上官碧爱吃,所以穆云乔每次来都会带一筐新鲜的莲藕。还有青菜香菇芋泥春卷米饭面条包子加上一锅香喷喷的莲藕鸡汤。 经历了一番折腾,木云乔和云朵朵已经很饿了,可是依旧没有准备落座的意思。 云朵朵在饭桌前左右张望,好奇道:“穆大人不回来吃饭吗?” 上官碧抿嘴一笑:“穆云乔马上回来了。” 云朵朵点点头,她起先就不太适应两个木(穆云乔的事情,而且现在更加让她凌乱的是,眼下木云乔成了宋远桥,宋远桥呢,却成了穆云乔。 她时时刻刻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自己忽然说错什么。 尽管她已经让自己能够自如的称呼穆云乔为穆大人,但是她做不到管现在的木云乔为宋远桥。 谁敢啊?作为修仙弟子,再给她切一百盘的胆子,她都不敢去直呼云府真人的大名。 没办法,也想不出权衡之计,她只能能不叫就不叫,不然就喂来喂去。 总不能,真的叫相公吧? 云朵朵偷偷抬头,飞快的瞄了一眼木云乔,此刻木云乔正在盯着一处方向不动,顺着他视线的方向,云朵朵发现他看的是一盘糖醋莲藕,但是,又其实不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其实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云朵朵见此,只好也装作发呆,一起等穆云乔回来,然后开饭。 上官碧说穆云乔很快回来,可是等了一会却也不见有下人来回一句。 花满处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院,看起来很小,却和那主街旁的小户一样,推开门,别有洞天,看起来屋子小巧玲珑,住不下几个人,下人的配置却很齐全,做饭的厨娘、挑水扫地的小厮、洗衣打扫的丫头、还有一个小书童。 前后的院子也大,有池塘,有水缸,厨房的小院子中还有一棵梨树,厨娘和伙夫开了一块小小的菜地,种了萝卜和白菜,院子一溜靠墙的地方种了竹子,刚刚木云乔偶然扫过,还看到几个冒头的竹笋,这些竹笋肯定来不及长大,就会被那两只小熊精给吃掉。 “这里距前院不近是不是?”上官碧略微皱着眉,“这个院子,其实和穆云乔在江南的故宅一模一样,他家在江南算是大户,只是后来人丁稀少了,可是家还是家我当时还说,这家真大啊,若是我在后院,穆云乔在前院,喊他吃饭穆云乔一定听不见的。” 然后她两手笼在嘴边,对着前院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穆云乔吃饭~~穆云乔吃饭~~~!” “你看!”上官碧赌气,“他就是听不到。” 木云乔想起来了,也有这样的场景,在临安的家,隔着一水的莲花,小时候的安月华也喜欢在湖边对着湖中央的赏青阁这样一声一声地呼喊,直到声音随着风让他听到。 明明多跑几步就能从小桥上过来,她偏偏每每都要在湖边这样呼唤。 因为很有趣,也因为只有她才这样。 “怎么会呢?”木云乔淡声说,“这样很有趣,这样叫穆大人吃饭的,恐怕只有上官姑娘了。” “可是他听不见又有什么有趣!”上官碧依旧赌气。 “我人在大理寺,好像就听见有个姑娘叫我回家吃饭。”门外突然就传来熟悉的声音,穆云乔微笑着踏进门来,“不会是上官说的吧?” 上官碧哼了一声,下巴颌儿对着穆云乔。 “穆云乔,你是说我声音大还是夸你自己耳朵灵呢?在大理寺就听见……哼!” “噗!” 堂中本就没有多余的闲人,上官碧也没有压低声音说话,自然的,走在穆云乔后面的那个人也听见了。 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没有道歉的意思,那人一袭青衫,姿态年轻,端方雅惠,虽然因为逆光,暂时看不清楚面貌,但是从他的身姿和优雅的动作来看,他应该生的十分貌美,至少他本人应该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姿态骄傲的如天鹅。 穆云乔也听见了,他先是对自己忘客这件事情表示了一下小小的抱歉,小小而已,距离负荆请罪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当然穆云乔也不打算走。 他先向上官碧和木云乔介绍:“他是” 穆云乔还没有说完,那位青公子就直接替他说了:“青引,我叫青引。” 说完后看着三人讶异的表情笑得高深莫测,怎么看怎么像神棍,不过却是个一个貌美如花的神棍。 “第五十章 不走运的妖怪” 貌美的神棍只通报了姓名却未做自我介绍,那副样子,十足的胸有成竹自己应该天下皆知一样。 不过很快就证明这神棍的自信来源于哪里了。 “这”那个小宋身边的云朵朵吃惊的长大嘴巴,舌头好像打了结一样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但是从表情来看,她应该是认识这个神棍的。 而且来人情况似乎特殊,有一种又是好意,又不怀好意的复杂。 这屋子里一个神仙,一个官府的,实在不行还有两只战斗力算是不错的竹熊,怎么着也不怕这神棍翻出天去。 于是上官碧与穆云乔对视一眼,都决定静观其变一番。 不过上官碧还是偷偷在衣袖里捏了个小诀,穿了一句悄悄话入了穆云乔的耳朵:“为何会带这个青引进来?” 这个问题其实穆云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稍微一个回答不好,意思就变了,他能说自己只是在大理寺见了岳将军之后,在半路上遇到了这位青引,三言两语搭讪过来,他就一路跟着自己进来了。 一般若是凡人,除了穆云乔身上携带了上官碧给的符咒除外,一般凡人在推开那扇小门的时候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狭隘的小院,看到三两只鸡鸭,一间看起来久不住人的房子,房子里还被隔壁主人堆满了柴火。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间荒屋。 穆云乔记得清楚,当时自己进来之后,就已经回身关了门,虽然有些无礼,但是若是论起来,那也是那个美貌的神棍先一路死皮赖脸的跟着的吧? 结果等到穆云乔走到了桃花林半途,却在前方见到了那一袭青衫,青衫回头,令他瞳孔地震的脸,赫然就是刚刚那个无论他说什么笑脸相迎的青引。 穆云乔即便是心中惊怒不已,面上却还是平静的,他决定不动声色把青引带到花满处,是人是鬼来意是善是恶,上官碧自有评判。 现在看来,对方来意目的似乎并不是上官碧,从那小丫头的表情到这青引的轻松姿态来看,倒像是一个来抓叛逆女儿的老父亲? 穆云乔自己都被这个想法给无语到,青引的年岁看起来和自己相当,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个十五岁的女儿的样子。 只是身边的小相公小宋,却是一副陌生又戒备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云朵朵的下巴差点脱臼了,又不是木云乔看不下去伸手托了一把的话。 云朵朵嗖一下合上了嘴,结结巴巴终于把掉了满地的字给捡起来:“师师师” “我说你师父,不是师师” 对面想起来青引温柔又懒洋洋的声音,他看了看云朵朵身边的年轻人,并没有一点点要发火的意思,反而是越过云朵朵和木云乔,看到了身后一桌的饭菜,这才笑了个开怀。 “哎呀,都到饭点儿了!饿了饿了!别站着,快吃饭!” 说罢他拍拍手,随着这个动静,屏风后很是灵巧的进来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竹熊,它的身后还背了个一个精巧的小竹篮,竹篮中各种餐具一应俱全,青引抽出一把筷子,十分自来熟的开始摆放,同时还冲着他们招手。 直到嘴里被塞了一块炸莲藕,云朵朵都没回过神来,她喃喃自语问木云乔:“我师父怎么会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说和木云乔说悄悄话,实际上一张圆桌声音再低又能低过了谁。 木云乔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自己也十分的茫然,再云朵朵唤出那句师父之后就乱了头绪。 他入了缠梦他自己知道,他也知道云朵朵大概是通过什么办法来找他的,但是,云朵朵的师父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除非除非是那只青鸟去报信。 木云乔心中多少有些震惊,青引这个名字在修仙界中无论是名声还是威信都十分的渺然,他看起来仙根平平,看着也没有多少雄心壮志,能活个五百年似乎就心满意足,收徒弟也是散漫不挑的类型,否则也不会有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修仙一点缘分都不沾的小丫头。 不过目前看起来,这青引倒是个好师父。 和木云乔的心不在焉反过来的是青引的下箸如飞,虽然如此他的吃相还是相当的文雅,如果忽略他已经添了两碗饭的话。 云朵朵偷偷对木云乔咬耳朵:“我从来不知道我师父是个饭桶。” 话音未落,面前的饭碗里就被夹了老大一筷子的青菜,真是好大一筷子,足足够够把半盘子的青菜都夹走了。 另外一半的青菜青引又夹到了木云乔的碗里:“年轻人就应该多吃蔬菜!” 然后他就给自己夹了老大一块排骨开始津津有味的啃,嘴上还说道:“我们这些老人家,现在要是不多吃点荤的,到老了可就啃不动了” 上官碧偷偷看了青引好几眼,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个师父的来头,但是她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危险气氛,尤其是家中的小竹熊精对他的态度算得上恭敬有加,她又更坚信了这一点。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貌美的神棍青引来意是善的,竹熊精怪从小就生活在灵气澎湃之地,加上嗅觉敏锐,虽在上古一战中被当做蚩尤坐骑沦为战败方,但是由此也可明白这竹熊的威力,仙家最爱养上两只看家护院。 这竹熊并未感知到青引的不对劲,那么,或许这眼前的青引包括这面前的小丫头们,许是留在凡间低调过头的仙门? 上官碧几次想要开口问个一二,无奈这青引似乎格外尊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原则,全程都专注在菜色上,一边手嘴不停,一边还要抽空点评一下菜色,他似乎格外喜欢那道莲藕排骨,对其赞美连连,夸得屏风后的厨娘羞红了一张脸。 若非穆云乔阻止,厨娘都恨不得现在拔腿跑回去厨房,再起锅烧油做个全席出来。 缠梦的景象和外界无异,天亮天黑,日升日落。 小月亮升了上来后,花满处自然而然也陷入了夜色中,小竹熊渴睡,早已经把自己团成汤圆一般睡去,它们两只睡觉地点不定,今日选的是一棵树,一颗非常非常高的桃花树,那只小花花的小熊精把自己团的非常圆,以至于晚上睡不着的木云乔起来散步,抬头望月的时候险些把那熊当成了一轮缺月。 “”木云乔定睛看了好几眼,才确定那看似近在眼前的月亮实际上是那只小熊精的屁股。 他也不想,就缓步离开了那株桃树。 木云乔走到了空旷地,抬眼,看到了一轮将满之月,他对着眼前确定是月亮的月亮,呼出了久违的,疲惫的叹息。 他没想到这青引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徒弟追到这里来,这实在是牺牲太大,这缠梦对于根基薄弱的修仙弟子影响倒不是很大,只要能够顺利出去,顶多就如一场梦境一般,但是对于灵气醇厚的修仙者来说,这缠梦就与其气场格格不入,多待一时一会,都会被缠梦一点点蚕食灵力。 而且缠梦在通常的情况下是沉睡的状态,无知无觉,在时间的流逝中重复它所走过的过往,任凭他人入梦,如何折腾,那些过往都不会改变,因为缠梦在沉睡。 是的,虽然缠梦一般是大妖所属,但是其实在缠梦诞生的一刻开始,它就已经自称小魔,只是那小魔并无意识,只要喂养缠梦的大妖运气好,等到缠梦功成时候,小魔也会心甘情愿被其吞吃,用来助长大妖得道。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在于,大妖的运气好。 当年天界封印缠渊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古仙籍中有记载,虽然那些都是天书,但是在他在仙人洞的时候,云府就为了让他能够顺利去看仙籍,随手给了他天眼。所以封印缠渊的缘故他知道,只是他没想到,那位封印缠渊的上神竟然就是云府。 古籍记载,云府封印缠渊,是天界的命令,因为缠渊就是由苏醒过来的缠梦变化。 这就是饲养缠梦的大妖不走运的时候,那个大妖不小心让缠梦吞噬了一位仙人的灵力,进而小魔苏醒,有了自我意识,不光吞吃了饲养自己的大妖,之后还进而蛊惑仙人入梦,进一步蚕食神力。 在陨灭了三位仙人之后,天界命九天剑仙下凡,封印了这位险些成为魔君的妖物。 “第五十一章 都有大事” 木云乔打定主意要去劝说云朵朵赶紧带着她师父离开缠梦,而且事不宜迟,他连夜就要说。 至于到时候用什么理由和穆云乔上官碧告辞,那回头再说,这事不急,也不是最该急的事情。 打定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走到了云朵朵的房间,远远看过去的时候,云朵朵的房间还亮着灯,很好,她还没睡,现在敲门也不算是失礼,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等到他走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正要准备敲门,手才堪堪抬起,屋内的灯就灭了。 这这么巧吗? 木云乔傻眼。 若是睡了,现在敲门,是不是就不太礼貌? 木云乔纠结,可是一想这事紧急,根本没办法等到明天,谁知道这缠梦究竟本事如何,说不定在他纠结的过程中,缠梦已经在一口一口的吞吃青引的灵力了,若是青引谷主的灵力稍微充沛一些,缠梦这个妖吃东西稍微急一些,万一到了第二天,它就吃饱了醒了呢? 是的,事不宜迟,他不能够再犹豫。 轻轻敲了三下小门,无人应答,他想着女孩子睡着了应该挺麻烦的,于是等了一等;还是没有动静,他实在是不知道女孩子在这方面到底有多麻烦,他与此有关的记忆只在于每一次出门的时候,娘亲都要准备好久,纠结于头饰的选择和罗裙的中意,那么,大概姑娘家都是会这样吧。 于是他又等了一会,甚至还偷偷的把耳朵贴在门口听了一下,虽然闪电般的挪开,但是脸上还是发烫了一刻。 再确定了屋里确实没有动静,或许对方睡沉了没听到,于是木云乔又叩了三下门,这次的力道要比较刚刚,稍稍微的响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而已。 这一回,有了动静。 第二次叩门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对着小院的方向有了一点点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分吹动了竹门,又像是谁偷偷的推开了窗户。 两步过去拐角,木云乔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爬窗户的云朵朵,那个小姑娘披散了头发,穿着一身素衣,明明就是一副要睡的模样,此时此刻却在偷偷摸摸的要从窗户出去。 她刚刚跨过一只脚,就立刻感觉到了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云朵朵敏锐的扭头,对上了木云乔十分无语又费解的眼神。 云朵朵一只脚还勾在窗户上,见状立刻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两人都无语起来。 “你” “我” 云朵朵忽然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如她的发丝一般的软绵:“我,我正要去找你呢。” 木云乔皱眉:“找我?” 云朵朵保持的原有的姿势点头:“是啊,我有事要和你说,挺重要的,不能够等到睡醒天亮再讲的。” 木云乔有些惊讶,他本来想问你也有很重要不能等的大事要和我说吗?我觉得不一定会比我要说的事情重要不信我们来打赌。 但是转念一想,云朵朵若是听了打赌,说不定真的会和他打赌。 他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下注。 他只要沉默地点点头。 片刻,他指了指窗户:“你要不要先下来?” “哦哦哦,好的好的,”云朵朵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连忙准备把另外一只脚也要跨过去,却没料到这窗户距离地面还有一定的距离,她一个没注意,脚上的鞋子就掉了下去,她想也没想,就准备俯身下去准备打捞鞋子。 “小心!” 眼看她也要跟着失去平衡摔下去,木云乔立刻闪身到了窗下,伸手一捞,她就软绵绵的落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两手都用来抱着云朵朵,分不出来去捡鞋子,而且即便是捡了起来,那鞋子也已经沾上了夜晚凝结在草地上的露水,也不能马上穿了。 木云乔抱着云朵朵,微微动了动手指,转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这院落距离青引的客房很近,距离上官碧的主卧也近,至于穆云乔住在哪里他们都没好意思问。 云朵朵软绵绵的窝在他怀里,尽管夜风很凉,她却十分的暖和。 云朵朵此刻才想起来她其实是要去找他的,却在自己房门口遇到了他,如果她没看错,木云乔刚刚,是站在她房间门口的吧?所以刚才听到的响声,确实是木云乔在敲门咯? 云朵朵是个有问题就要立刻发问的好孩子:“木云乔,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是她进入缠梦之后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她十分谨慎,为了达到耳语的程度,她和他贴的很近,两条胳膊软绵绵的圈住他的脖子,声音在一字一句随着呼吸吹到他耳朵里。 忽然有那么一刻出神,木云乔理解了两个词语。 耳鬓厮磨,和枕边风。 尽管是月下,视线不是那么清楚,云朵朵也看到了木云乔的脸由白变红的过程,她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立刻开口问了:“木云乔,你脸红了!” “” “你为什么脸红啊?” “” 她确定木云乔是在装耳聋听不到,明明她贴的那么的近,就算是说话很轻,他也肯定听到了 等下,贴的近? 云朵朵愣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如今和木云乔的姿势实在是堪称暧昧,戏文里会出现这个场景的,要么是要升华感情,要么就是要入洞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她的脸也跟着刷一下红了,她很不自然的把手缩了回来,浑身僵硬的扭过头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走过了或者亮着灯或者没亮灯的院落,走过了夜色下还在飘落桃花的桃花林,走过了正在咔嚓咔嚓边睡觉边啃竹笋的小熊精。 他们来到了一处算是偏僻的角落。脚下有正在生长的竹笋,还有一汪水洼,水洼倒影了一轮小小的月亮。 木云乔轻轻的把云朵朵放在了一块石头上,这才蹲下身,替她穿上擦干的鞋子。 这个角度,她能够看到木云乔的头顶,他头很圆,头发很黑,他用一根缎带束起,之后再也没别的装饰。 云朵朵有点尴尬,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被一路的风给吹的稍微降下来一点,但是她还是尴尬,尴尬中,她急切的想要找一些话题来打发这现下的尴尬。 “木云乔,你有两个发旋耶!” “” 好像更尴尬了,云朵朵抿了抿嘴,轻声问他:“那你是不是过来找我的?” “是。” “我总觉得那个朵朵的师父……挺可怜的。” 上官碧不自觉地想到了刚才无意中看的画面,一袭青衫的青引喃喃地对着一群幻蝶说话,起初从刚刚见面时候,上官碧就能看出来这个青引是个话很多的,话很多的师父,教出来一个叽叽喳喳很活泼的小徒弟,看起来十分的合理。 看起来青引对他的小徒弟也十分的宠爱,也不像是反对这小徒弟和小宋关系的样子,那么有话为什么不对云朵朵和小宋说呢? 穆云乔也会是个好听众,哪怕跟她说几句,她也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啊。 “我老有种感觉,他好像并不想当神仙的,可是却又成了神仙。” “不想当神仙还能硬逼么?”穆云乔都觉得匪夷所思,“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上官碧想了想,摇摇头:“我当初也没想过当神仙的,可是当初师父将神位让给我,我还是开心加稀奇的。毕竟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可以位列仙班的。至于被逼着成仙……我还真没想起过有谁。” 穆云乔看过的神仙志怪不多,搜肠刮肚只想到一个:“嫦娥应悔偷灵药?难道是说真的?” 上官碧摇头:“嫦娥奔月是真,但是那也是天界当时知道广寒宫缺主,这才在人间选了嫦娥,她与后羿并无什么关系,所谓夫妻和盗取灵药,不过是后世的杜撰罢了。” 所以嫦娥对于成仙也并不后悔。 居然有上官碧都不知道的神仙,别说穆云乔了,就连上官碧都有些吃惊。 “或许是我下凡之前做准备之时发生的事情,也或者是我沉睡时候,虽然现在是神隐时代,多年都不曾再出过飞升成功的例子,可是凡事无绝对,我也不必这样的在意吧。” “第五十二章 红尘有他”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这个云朵朵的师父当真是你们仙界的人?” 穆云乔坐在椅子上,看着躲在被窝里,只从棉被里露出一颗小小的头的上官碧,她其实还没什么困意,躲在被窝里其实就是因为冷。 因为厚实的棉被的缘故,她全身都很暖和,唯独鼻子——每一回吸气,都觉得呼吸进来的空气把她的鼻子冻的凉凉的,她不得不时不时把半个脑袋也缩进棉被里暖和暖和。 这样的画面落在了穆云乔的眼里,就让他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在山中见过的小兔子。 探头探脑的,就像现在。 暖和了片刻的上官碧探出头来,喃喃道:“我刚刚让灵蝶去查了一番,我发现他有些法术确实很眼熟,而且你当时也见了,他能破我的结界,而且,花花和叶叶不是也没闻出来异常么?” 穆云乔当时也见了,小竹熊出来并非偶然,那两只灵兽嗅觉敏锐,若是青引但凡有些异常,都逃不过灵兽的鼻子。 而当时那两只灵兽的反应,要说起来,古怪也真算古怪。 “你不觉得花花和叶叶对那青引的态度有些不寻常吗?”穆云乔说道,“你说过,竹熊作为灵兽最为警惕,非自己相熟者的气息不可靠近,虽然花花叶叶还小,正是亲人的时候,可是,未免也太亲近了吧?” 上官碧若有所思。 穆云乔顿了顿,又说:“不过若是都是仙家,那么灵兽感应到仙气,也或许” 他话未尽,毕竟谁都看在眼里,那两只小竹熊对待青引的态度并非是对于仙者的恭敬,而是一种熟络。上官碧的花满处并非没来过别的神仙,那两只小熊精领地意识极强,没惹事就不错了,哪里会如此的热情。 所以古怪。 凭良心说,青引生的不错,而且他确实有一种神仙的,历尽沧桑的感觉:年轻的脸,沧桑的气质。 ——用神仙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刚刚当上神仙没多久。 如果神仙做久了,离开人间久了,就会渐渐的遗忘那些曾经当人的时候的所有情绪,包括当时的执念,当时的不可得,当时的不甘心,所有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远去而淡忘,淡忘之后,才是新生的开始。 所以很多的神仙,面上即便是有悲天悯人之相,也不会带几分沧桑。 所以上官碧觉得,那个青引应该是刚刚当了神仙没多久。所以还记挂那些为人时候的东西。 作为过来人的上官碧忍不住要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日子可还长着呢。 “难道我真的见过他?我给忘了?”上官碧在被窝里冥思苦想,刚刚没说话就是在苦想,可是想的都要头疼了,也依然没想起来一丝一毫一分半点对那张脸的熟悉。 穆云乔问道:“有没有可能,你或许真的见过,只是岁月太长,给忘了?” “也有可能是我压根就没见过,”上官碧揉了揉因为思考而发胀的头,喃喃道,“我又不是每个神仙都很熟。” 似乎是感应到了穆云乔的吃惊,她抬头很是不客气的瞪了穆云乔一眼:“很奇怪吗?难道京城的每个人你都很熟?” “那自然不会,不过,若是朝中的文武大臣,即便是我不熟悉脸,提及名字和官职,我还是会对得上一些信息的。”穆云乔泼她冷水。 “我是个神仙,神仙最是避世了,在人间隐秘深山,到了仙界,也爱闭关”上官碧白了穆云乔一眼,“我又不像穆大人,性子活泼,满城的乱窜,怕是后宫的美人们也不陌生吧?” 穆云乔慢吞吞道:“这种事情呢,凡间的律法中叫做诽谤,是可以上公堂的。” “你还敢说你没去过后宫?那我问你,你上个月初八,去陈妃宫里做什么了?” 穆云乔惊吓到:“你,你怎么知道的?” 上官碧得意洋洋:“当然是陈妃宫里的小蛟告诉我的。” 穆云乔慢慢说道:“既然如此,那陈妃宫里的小蛟也该告诉你,我去陈妃宫里,是为了什么吧?” 上官碧自然知道,所以她脸瞬间不可控的红了,同时暗暗咬自己的舌头,怎么能够为了斗嘴赢过穆云乔而主动提及这件事情。 穆云乔慢悠悠道:“陈妃娘娘与穆家有些亲缘所在,所以操心了一些,我那次特意去见了陈妃,是想告诉她” 不等他说完,上官碧立刻打断:“好了我知道了!” 穆云乔那次入宫,特意禀告了陈妃,自己的终身已经有了着落,并且即日就要提亲。 陈妃虽然吃惊,但是同时又暗暗替自己的侄女惋惜,毕竟穆云乔一表人才仕途光明,是个不折不扣的乘龙快婿。 陈妃当日问他:“是谁家的姑娘?你就那么喜欢?” 穆云乔面热,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却还是用温柔且坚定的声音说:“是,我喜欢她,只喜欢她,这辈子想不到旁人去,只想求她做我的妻子。” 同时,上官碧听那小蛟龙绘声绘色的学舌的时候,脸也是红的挡不住。 她原本打算不让穆云乔知道她知道的,今日快了嘴,一时羞恼,脸竟然比那日还红,而且不是捂着被窝的缘故。 安静中,穆云乔极其轻微的走到床边,看着面前小小的一包棉被,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笑容来,他俯身,隔着被子抱住了上官碧。 隔着被子,穆云乔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发抖。 穆云乔开口,声音很轻:“上官,我要离开一阵。” 穆云乔等了一等,都没有等到任何动静,被子也不再发抖。 就在穆云乔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被子中慢慢伸出来一只手,扯住了穆云乔衣裳。 “去哪儿?” 穆云乔轻声道:“郾城。” 上官碧一下子从被窝里起身:“你要去郾城?那不是” 穆云乔点点头:“此时岳将军在郾城,战事在即,需有人护送钱粮支援,官家想来想去,到底是我年轻担的住远途。” 他伸手理了理上官碧脸色的碎发,轻声道:“此时危急存亡之秋,食君之禄岂能不为君分忧?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保重自己。” 明明是这样缱绻的情话,可是听到上官碧的耳中,却产生了一种催人的泪意。 上官碧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此时此刻,穆云乔更加觉得面前的姑娘像个小兔子。 他微微笑道:“我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生怕这几日忽然出现的人来者不善,尤其是那个青引,他身份古怪,来历不明,若是心怀恶意,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既然你说是同道,那我就多少能放心下来。” “” 穆云乔把她又塞回去了被窝里,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唇,穆云乔的手指很凉,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唇的瞬间,很像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你别送我,天不亮我就要走,现在冷的很。” 上官碧要说什么,穆云乔阻止了她:“你要是送我,我舍得走了怎么办?” 穆云乔还是走了,走的悄无声息,路过那小熊精睡觉的地方的时候,还看了看那两只小熊,轻声道:“你们两个可别光顾着吃东西,要替我好好守着上官啊。” 上官碧果然没有起身送他,却还是偷偷拍了一只灵蝶跟着穆云乔一直走,一直等到了穆云乔回到了京城,到了军营之后,那只灵蝶才回来。 灵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漆黑的夜色下,营地冲天的火把。 火把燃烧的旺盛,激地上官碧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她情不自禁的再度裹紧了一点被子。 她挺怕冷的,但是更怕热,所以才在下凡的时候挑选居所的时候挑来挑去,选了个最最西边的所在。 她抱怨京城热的慌,人还多,吹过的风都觉得混了很多很多的尘土的味道。 起初穆云乔没懂什么叫做尘土的味道,后来才明白那是红尘的味道。穆云乔一直以为上官碧不爱来凡间,即便是来,也要住在这距离西天最近的地方,上官碧一直没来得及告诉穆云乔,她喜欢红尘,因为红尘有他。 “第五十三章 闹个大乌龙” 穆云乔走后,上官碧躺在床上睁眼静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差点忘记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彼时她尚在天界,她本是闲职,那段时间凡间无甚波澜,她也乐的清闲,时常去九天各处窜门。 有那么几次,她去了典史一族的神域范围。 典史一族是天界较为特殊的存在。 他们地位崇高,性子清冷,不属佛,不论道,也非上古之神。他们解释凡人成圣,却甘愿偏安一隅,安静书写山河光阴。 是的,他们就是负责书写人间历史的撰稿人。 初次登临天界的时候,上官碧曾经在凌霄殿外与其中一位蓝衫女子擦肩而过,那个女子的穿着类似于裙裾的牡丹蓝衣裙,上绣着朵朵云彩与叶纹,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似乎察觉了上官碧的目光,微微抬眸,正好与她视线交汇。 上官碧原以为对方会漠视自己,谁想到那手中捧着厚重书简的女子却回了她一个温凉的笑意。 给她带路凌霄殿的二郎神对她十分尊敬,称呼她为“落姑娘”。 仙界并不太在意各位神官之前的身份是什么,严格尊崇众生平等的原则,管你之前是皇帝还是乞丐,是修佛还是问道,只要同为仙友,便是仙友。 故而即便是上官碧对这位名为落姑娘的前世身份好奇不已,她也从未过问过。 天界时光漫长,就算是仙友之间有所走动,也不会像凡人走亲会友那般的勤快,有的时候隔着一两百年能够面对面喝一杯茶就已经算是熟络了。 她有一次无聊,忽然想去一趟,于是就去了。 结果正赶上两位典史一族的长老在说话。 ——凡人心志大多不坚,安稳求生只是因为能力不足,穷者独善其身多,达者兼济天下者却寥寥无几。乔松,你说若是我这人温柔勇敢聪慧内敛有勇有谋,又得一幅好相貌好家世,再给他少年成名的好运气和天家赏识的好作为,这样的完人,你说他会如何? ——若是乱世,必会成为一代英雄。 ——那若是盛世呢?天子明君,清官当道,四海庆贺,内在安稳,外忧无虑? ——我一向不会揣测人心。 ——我不喜揣测人心,但我一向不甚乐观。人无完人,这话说的太满了。眼前就很快就要有一个。 ——那你要如何双全法? ——我不忍令他慧极必伤,也不想这样的人强极则辱,情深不寿未免太俗。此人应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就让他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惊醒后,上官碧愣了很久,才惊觉自己为何会做个梦,已经,她如何能够把当时的随意听闻记得如此清楚。 毕竟,这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隔绝了三百年的岁月,长老清冷的嗓音,平淡冷静的叙述似乎还在眼前,而此时此刻,上官碧才咂摸出这字句之间夹杂的血肉滋味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特别特别重要。” 云朵朵表情丰富,加强了她的谈话中重要的成分。 虽然木云乔也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看起来,她好像更加着急一些。 “那就先听她说话。” 木云乔点点头。 “你说。” 云朵朵左顾右盼,再三确定周围无人,周围当然无人,他们离开了小院离开了桃花林,一直走到了一处四面空荡之处,除了头顶的小月亮和云朵朵蹲坐的小石头之外,周围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带着寒气的风还在吹着,云朵朵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木云乔想了想,捏了个手决,在他们周围画了一圈结界。 这下风吹不进来,话也飘不出去,既暖和,又牢固。 云朵朵觉得暖和多了,于是她继续严肃:“我那个师父,他是假的。” 木云乔惊讶:“什么?” 云朵朵预料了木云乔的预料,她继续压低声音表情严肃道:“我师父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就算是青鸟跑去报信给我师父,我师父也不敢自己闯来找我,他只会哭哭啼啼去别的修仙之处求救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师父,他是假的!” 木云乔的眉毛皱起,他没想到这一层,但是他也并不认识那个什么青引,万一人家听到爱徒出事,情急之下奋不顾身了呢? 云朵朵接下来的一席话很快推翻了木云乔心中对青引的挽尊:“我师父自己就说了,他修行了好几辈子才得了这五百年的寿命,接下来每一年他都要当做葛老头那样过,一天一天都不能懒!” “葛老头是谁?” “我师父说是他当人的时候的邻居,一个特别抠门的有钱老头。” “” 云朵朵又说:“再说了,我师父好容易遇到了中意的仙女,现在只怕在谷里那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摸摸的写情书呢,就算是青鸟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 情书?五百年?中意的仙女? 木云乔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 他问道:“你师父,是五十桥的主人?” 云朵朵用力点头:“对!他喜欢上了你们一品仙人洞的一个仙女!想要攀亲事呢!你们一品仙人洞是不是有很多仙女姐姐?” 木云乔面无表情的说:“一品仙人洞没有仙女。” 他补充:“只有我和我师父。” 哈? 已知,一品仙人洞只有木云乔和云府真人,而青鸟之前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过木云乔险些扒光他它的毛,而且从反应来看,木云乔应该不是受害者。 那么 难道是云府? 云朵朵恍然大悟,吃惊地张大嘴巴,又在木云乔的一个眼神下立刻捂住了嘴。 她师父,闹了个大大大大大乌龙啊!云朵朵含泪的想,幸好这次来的是个冒牌货,不然木云乔能扯光青鸟的羽毛,也一定会找机会去扒光青引的头发 “那,那你不是也有事情吗?”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扯开个话题了,她作为徒弟,既不想聊她的师父闹了个大乌龙也不想去木云乔商量怎么扯人头发的事,“你那么晚了来找我,一定是有事情的吧?” 木云乔很是顺从的翻过了这一篇,好像自从进入了缠梦,他就好说话的不像样,特别的温柔体贴? 云朵朵不由自主的发抖。 迎着木云乔的目光,她尬笑的戳了戳手:“不知道怎了,忽然感觉有凉风,大概是错觉吧。” 木云乔沉默片刻,道:“不管那位是不是你师父,他能进来也是有本事的,那么他就有本事带你走,让他带你走。” 云朵朵不解。 木云乔说:“白天吃饭的时候,那两只小熊精的表现你也看到了?” 云朵朵点头。 木云乔说道:“那两只竹熊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说竹熊嗅觉敏锐,且绝大多数都出身仙界,对于除仙界之外的气息敏锐而戒备,越是修行高的越是亲切,那两只竹熊的态度如此亲密,那个冒充你师父的人,一点非凡品。” 木云乔抬头看她,他当时把空地上唯一一个能够当坐垫的石头给了云朵朵,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半跪在云朵朵面前的,说话时候,很自然的抬起头,这样的角度,在云朵朵的眼中,让她生出一种,木云乔在哀求她的感觉。 令她不可思议。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木云乔说:“这缠梦本身就是妖怪,它会成魔,它若是成魔,可移天换日,斗转星移。” “第五十四章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听起来很严重。 云朵朵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木云乔一开始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想着虽然她也是修仙弟子,可是到底也才十五岁,再说了她的师父还是个那么不着调且眼瘸的,想必也不曾见过更多的场面。 只怕连什么是“移天换日斗转星移”都想不到的。 他想想,干脆长话短说的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云朵朵,包括当年曾经有个缠梦成功了,天界废了很多力气才把那个大魔鬼封印成功的事情。只是他并没有说,那个封印大魔鬼的神仙就是云府真人。 正想要软下声音来安慰她两句,和她说不用害怕,只要赶紧扯着这真真假假随便是谁的青引离开就好,只要青引离开,这缠梦就没有机会吞吃仙家灵气,就不会醒来,其他的事情,上官碧自有主意。 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云朵朵嘴巴一撇,眼圈一红,泪珠子扑梭梭的就滚落了下来。 她的眼泪连绵不绝,一颗颗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好几颗砸落到了木云乔的手背上,尚温的眼泪如滚烫的岩浆,激地木云乔战栗不已。 就这样害怕吗? 云朵朵没等木云乔反应,就哭哭啼啼的说话:“你,你不走吗?” 木云乔一愣:“什么?” 云朵朵的声音原本是脆生生的那种,如风铃一般,如今带了哭腔,声音就变得软绵绵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软绵绵的声音透着藏都藏不住的委屈,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那样隔着水光看着他:“你不打算走的,说来说去,只是让我带着那个假师父走” 木云乔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确实有点被云朵朵的眼泪给惊到了。 然而他很快知道,他的惊吓还不止于此。 因为云朵朵的下一句来的更加的让他震撼。 “你不走,我也不走,死就死了,哪怕是浮生一梦,只要入梦了,不也是一辈子正常过了么?” “胡说!”木云乔皱眉,“你以为是一生,可是现实中不过就是稍微长一点的梦境,和正常的一辈子差的多了。” 云朵朵似乎就等着这一句,很快就还嘴:“你也知道这缠梦看似漫长实际只是一梦,那你还找死!” 她越说越生气,越生气就看起来确实凶巴巴:“你明明知道我是来找你的!是来带你回去的!你却只知道让我去带那个假师父走!你有没有良心!” 木云乔道:“你就是为这个哭的?” 她凶巴巴的,像个炸了毛的小兔子。红了眼睛的小兔子抹了一把脸,冲着他呲牙:“不行吗?!” 木云乔心中长叹一声,叹息在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化为了眼中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柔光。他实在是对眼前这个以为自己凶巴巴其实可爱地不得了的小兔子毫无办法。 木云乔放软了声调,几乎用哄小孩一样的耐心对云朵朵解释道:“我没想过要死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觉得你反正命不长,所以算来算去,还是你留下划算?”云朵朵一口气说了一串,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哗啦啦的又跟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淌。 木云乔一边吃惊这么快这姑娘就知道了,一边想着定然是那只蠢鸟说的,等出去了一定要彻底扒光它的羽毛。 一边还是不动声色,逗她:“你若是鲛人,那我现在可就要发财了。” 东海有鲛人,泣泪了成珠。 不过鲛人凶猛,食人啃铁,可不是动不动就会流出珍珠泪的小可怜。 “可惜我不是鲛人,叫你发不了财了。” 云朵朵发泄情绪后,觉得好多了,哭泣停止之后,她开始觉得泪痕挂在脸上十分的不舒服,掏了掏衣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寝衣,外头只虚虚的罩了一件衫子,并没有带手帕,于是毫不客气的捡起一截对方的衣袖开始擦鼻涕。 木云乔哭笑不得。 但是还是耐心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来,但是这事情分轻重缓急” “你轻还是他重?”云朵朵擤了鼻涕,又用木云乔另外一侧的袖子擦干净了脸,又瞪了他一眼,“那狐狸精聪明死了,才不会蠢的让这小魔鬼变成大魔鬼呢!” 她道:“你都说了,我那个假师父可能也是个神仙,那么既然这个神仙冒充我师父过来,那那个神仙总不会是来做坏事的,既然不用本来面目,只怕是上官神仙的熟面孔,所以才变化了我师父的那张脸。” 木云乔有些发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假的师父,其实是为了上官神仙来的?” 云朵朵说:“也不是不可能,云府真人都有很多神仙朋友,上官神仙似乎资历更久的样子,那么她一定也有更多的神仙朋友上官神仙转世之后,只怕她那些神仙朋友都很想她。知道有了这个缠梦能够见到转世之前的上官神仙,大概想来看看,也不是不可能的。” 木云乔没说话。 上官碧有很多的神仙朋友。 木云乔说:“若是这样,那些神仙可以去见我娘的。” 云朵朵很耐心的解释:“不一样的——你娘是你娘,上官神仙是上官神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木云乔不懂,他露出迷茫的表情。 这一看就是没看过戏文,也没写过话本的云朵朵这样想。但凡看过两本三生三世的虐恋戏文,都不会这样的茫然的。 云朵朵心里十分满足,原来厉害如木云乔,也有短板呀。 她十分大方的解释道:“就是不一样的,哪怕是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脸,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个是神仙,她有当神仙的记忆,她还有之前如何成为神仙的记忆,可是转世之后,她就算是再当了神仙,依然有当神仙的记忆,也有神仙的记忆,可是这记忆已经不是原来的记忆了,那是全新的记忆,也是全新的上官神仙。不一样的。” 云朵朵说的很绕,可是木云乔听明白了。 云朵朵最后说:“所以,有两个很厉害的神仙在,你怕什么呀?还需要咱们去费劲?还不如抓进时间去找你要知道的东西,然后咱们赶紧走。” 她说的好有道理。 木云乔几乎要被说动。 “我们都是小小的修仙弟子呀,本事本事不大,能力能力不多,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你娘是个神仙,你师父是个大官,还有两只镇宅的灵兽,竹熊精怪可是多少年都不见的猛兽!只怕都不用让上官神仙出手,那两只竹熊就可以把这小魔鬼给吃了!” 见木云乔有动摇之色,云朵朵赶紧拽着木云乔起来:“好啦好啦,看来咱俩操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回去睡觉!” 木云乔整个人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十分顺从的解开了结界,然后很快的就回到了那个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听到云朵朵嘀咕一句:“我记得我们走的挺远,怎么两步就回来了?” 见木云乔没出声,她又自顾自解释起来:“一定是因为现在事情解决,心下舒畅,这才觉得路不远。” 于是原路返回。 眼看着绕过这颗桃花树再拐进那月门就回到了他们的小院,木云乔走过桃花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原本高高挂在树枝上的小熊已经不见了,没有了熊的遮挡,月色显得比刚刚亮堂了一些。 他们进了月门,一脚还未踏上走廊,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对他们说的。 “汝可是岳飞?” 有人回她:“吾便是岳飞,汝是何人?” 声音是从廊下的荷花池对面传来的,岸离得远,隔着清风和浓雾,回音顺水而来之时似乎也沾染上了清冷的味道:“原来汝便是就是岳飞,吾以为那英雄人物就算不是伟岸英武也该器宇不凡……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若说之前的话语中只是带着清冷,那么到了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嘲弄意味已经是十足明显。 岳飞皱眉,他并未曾生气,父亲常说,大丈夫要有容人之量。对方只是个小女子,听声音,似乎还非常年轻,虽然语气不善,却也不至于如此就能将他激怒。 “令姑娘失望,岳某汗颜,不过来者是客,姑娘何不大大方方从正门投帖拜访,深夜前来又不露面,只怕不是为客之道。” 浓雾之中的女子似乎笑了一下,片刻后,声音复起:“既汝有如此之言,那么吾便尽一尽这所谓的为客之道——初次见面,吾是典史一族的落颜,此番前来,便是来记录汝的一生功过……” 此时云开雾散,那荷塘对面的声音已经不再遥远,月光笼罩在荷塘中,清晰的映照出立于荷叶之上的女子的脸:那个女子的穿着并不似宋人,类似于裙裾的牡丹青衣裙上绣着朵朵云彩与叶纹,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赤足踩在荷塘中心的一朵荷叶上,青白相衬,水波盈盈荡开,让岳飞有一种如梦般的错觉:仿佛只要一眨眼的功夫,那女子就要与荷叶一起沉入水中。 那一瞬间,二十二岁的岳飞如坠梦里。他万分庆幸此时是在夜晚,想必他就算是不小心红了脸,大概也不至于当场出丑。 他已弱冠之年,早已经过了相信怪力乱神的年纪,可是如今,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么,眼前的女子,难道真的是仙女?否则如何会以这样的姿态在这样的场景下出现? “姑娘说,来记录吾的一生?”他虽然发愣了好一会,可是他也确信自己听进去了刚才的话。 “正是。” “姑娘也说,吾会成为英雄?” “不错。” “那么……岳飞一下子兴奋起来,若是她真的知晓未来,他最为关心的,自然是迫在眼前的事情:“吾守孝期满便要再次从军打仗逼退金狗,不知吾能够打胜仗?” “可以。” “那大宋是否可打败金国?” “不会。” 血色尽褪。 “第五十五章 画壁” 空气一下子如同凝了胶一般叫人喘不过气来,躲在暗处观摩这一切动静的云朵朵和木云乔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的时候,即便是只瞧见了彼此眼神中的光芒,也大约都读出了彼此的情绪。 真是复杂啊 一方面是觉得不对劲:这个场景明显不是花满处的所在。怎么凭空出现的花园,凭空多出的回廊,凭空有的水池和假山还有,这哪里来的陌生的男人? 而且听这对话,这个男人应该是人,反而是那个飘在水面上的美人儿才古怪,大概是神仙? 云朵朵暗暗想着,若是未曾入这缠梦,大概她见到这样的美人,第一反应只怕是什么妖怪,毕竟她和木云乔修仙的时候,天下已经进入了神隐时代,即便是尘世里还有神仙也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 比如那个莫虚言,好好一个神仙,结果整成了个小破客栈的小伙计,半点仙气都没。 这让云朵朵一度陷入困惑,而且这个困惑至今都没有解开:这当神仙,不就是想要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仙气飘飘的么?可是她遇到的一个两个神仙,都似乎非常享受做人的样子,那既然如此,何必费那么多劲? 不如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每一世岂不是更好? 当时的不解,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有了那么点解答:或许,并不是神仙想做人,而是在神隐时代,神仙也要低调? 不似云府做人的时候,神仙看着满地跑。 就一天时间,他们遇到了三个神仙,以后还可能会有第四个,第五个那么多的神仙在人间到处跑,即便是云府这个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修仙的,这仙缘也是够够的。 云朵朵几次想和木云乔咬个耳朵,都因为害怕打草惊蛇给忍住了:戏文子里可都说了,但凡反派密谋写什么坏事,即便是关在房间里偷偷说,也会被外头经过的炮灰听到,听到也就听到了吧,炮灰一定会无意中做出点什么暴露行踪的时候来触发后面的狗血戏份。 虽然云朵朵总是吐槽这个戏份无聊且套路,但是她好歹总结出一个经验:就是不要在偷听的时候乱动,包括手脚,包括舌头。 云朵朵想了想,丢了一条长舌虫跳到了木云乔的耳朵上。 长舌虫一共有两条,长的针尖般只有一点点大,落到了木云乔的耳朵上看起来像个很小的耳后痣。 云朵朵把另外一只放在了自己的唇下,反正现在黑暗中,她可以光动嘴型不发音,就让木云乔“听”到自己说话的内容。 木云乔起初有觉察,直到云朵朵那一听就知道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不对。毕竟这声音实在是太近,简直就像是凑在耳边呢喃一般,可是耳朵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温度。 除了云朵朵软绵的声音:“木云乔!” 他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少女。 少女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惊人,一度让他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人发觉这比星子还要亮的存在。 亮晶晶眼睛的云朵朵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用了长舌虫和你说话的,你别害怕。” 木云乔没吭声。 毕竟她没有给让自己说话的长舌虫。他只能一味地接受云朵朵的话。 她简直就像是在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评头论足的观众一样。 她说:“这个仙女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说,就算是神仙能够预知,也不该浇灭了凡人的希望,这公子看着好年轻,这番打击怕是受不住。” 这打击不小,甚至极其严重,毕竟关于家国存亡。 木云乔也紧紧抿嘴,他的视线全部落在了那个被预知了结果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的面目被黑夜笼罩,看不清神色如何,他消瘦的脊梁在夜风中挺立,如松,如竹,这四四方方一圈围墙挡住了外面的风雨,若是等他出去面对冷雨霜雪,他还会这样屹立不倒吗? 此时,岳飞的心中一片空白。 之前的所有兴奋全被打破:成为英雄又如何?大退金兵又怎样?大宋无法打败金国,难道又要持续缴纳岁币割让国土?辽国已经强如之末,难道下一步,金国要吞并的,就是大宋不曾? “姑娘到底是谁?若是我宋人,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吾适才言说汝会成为英雄和胜仗时,汝还未有如此态度。”落颜轻笑,“怎说到金国不败汝却斥责于吾?” 岳飞脸红,这次却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如花容颜,而是真正的不好意思。 大丈夫应该有容人之量,而且更重要的,应该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如今却被一个小女子弄得失了体统。看来,他较之刘韐大人,还差的很远。 “抱歉。是我的错,不该责难于你。” 落颜笑,道:“汝终于不再学吾之言了么?” 岳飞又是一通脸红,他自小就有不自觉学别人说话口气的毛病,被父亲训斥了好久才改过来,刚才听到眼前的女子怪异的腔调,不自觉老毛病又犯。 “抱歉。” 落颜宽容地笑了笑,“容止可观,进退有度,方显气节。岳将军果然不虚,不枉我深夜一探……” 岳飞见落颜略微弯腰,衣袖轻抚,扫落裙摆处的露水,便知她要离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要走了?” “正是。” “姑娘来此,只是来告知我,我会成为将军和我无法攻破金国?” “唔,应该还有一件事。” 岳飞皱眉,隐隐觉得接下来并不会是好事,可是,好奇心是强烈压制下了他的不安,“什么?” “顺便,来见证大宋的亡国。” ——这句话,岳飞并未听到。 他皱眉,明明就看到了对面的女子开口,可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落姑娘?” 他试探开口,对面画面不动,他静等了片刻,终于上前一步,只这一步,面前画面破碎,落颜、荷花池、假山,像是被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圈圈涟漪。 等到涟漪消散,面前只剩下黑暗。 岳飞还未明白眼前状况,脚下忽然踩空一般失重。 他猛然惊醒。 云朵朵和木云乔眼睁睁的看着面前布景忽然消失,紧接着岳飞也跟着消散于黑暗,他们的面前又变成了原本花满处的模样:篱笆小院,窗户的很高的小屋,还有开的很老的桃花。 若不是云朵朵眼前还晃着木云乔的那颗耳后痣,云朵朵可能会第一时间觉得自己没睡醒,或者是梦游。 “我不是在做梦吧?” 长舌虫还想要发挥作用,就被云朵朵一把揪了下来。 木云乔感觉到少女柔软的手指在他的耳朵上轻轻一点,一点微凉之后,他就正常听到了云朵朵的声音。 “这应该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木云乔冷静道,“我来此缠梦时候,在客栈中听到有人谈论岳将军,若是那岳将军便是岳飞,那么我们今日看到的应该过去时了。” 云朵朵更加的吃惊:“那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她立刻否定:“不对,这是凡间的叫法,而且也不能说是什么鬼打墙,可这叫什么?有什么说法吗?” 她虽然也是修仙弟子,可是入门时间短,知道的事情了了,加上那个时候已经是神隐时代,就连她的师父青引都不算是飞升成功的,据说只有那只青鸟经历过诸神时代,所以才能倚老卖老。 “早知道就把那只鸟给一起抓过来了,它一定知道这是什么说法。”云朵朵心想。 “画壁,这个说法叫做画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给了他们解答。 “第五十六章 画壁2” 云朵朵恍然大悟。 她听过画壁,且画壁在修仙境内十分的流行。许多的修仙所在都还能看到一些画壁,那些画壁常常是一些人间的景象,有的很清楚,表示这画壁的存在时间还很新,有的已经逐渐模糊不清,表示这画壁的主人已经快要遗忘了。 那些都是修仙者在人间的留恋,修仙者对于凡尘欲念的态度不在于强求,也不需要强行割舍,这许是经验之谈:只要是人,就斗不过时间,再如何的刻骨铭心难舍难分,最终都会败给时间。 修仙么,不就是修的时间,时间足够,海可枯石可烂,人也会忘情。 云朵朵脱口而出:“好奇怪啊,这尚在红尘,怎么还有人在红尘中挽留红尘呢?” 那声音又回应她:“谁又和你说,这里是红尘呢?” 起初,木云乔和云朵朵还以为这声音的来处是那面前尚未消散的美人,也是那美人神仙和他们说话,于是下意识就看向美人方向,却只来得及收获一片的黑暗。 不是美人,而是没人。 云朵朵莫名有些觉得惊恐,这倒也不是自己吓自己,因为那声音的来处确实是刚刚那个美人的方向。 如今美人消失,现场变会原样,却还有人在说话。 是谁? 云朵朵和木云乔靠的越来越近,她手发凉,声音发颤的地扯着木云乔的胳膊,急急问他:“木云乔!是有鬼了吧!” 越想越不是没可能,这诸神时代并不代表妖魔鬼怪就会少,相反,若是这人间牢房人满为患也不个代表人间太平的意思。 她出生于神隐时代,诸神隐没,对于魑魅魍魉的封印就越发的强大,那个时候即便是有现世的妖魔,遇到厉害的神仙的几率也比诸神时候要大。 就比如那个莫虚言,他应该就是个很厉害的神仙。 而如今他们两个不怎么厉害的修仙弟子在诸神时代遇到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妖怪,该怎么办? 木云乔却只是淡淡道:“不是鬼。” 是鬼就好了。若是鬼,诛杀便是,反正无论是人还是鬼,只有死了才最安全。 当然,他这句话不敢说,太不敬了。 木云乔对着那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恭敬的弯了腰,同时声音也和姿态一起恭敬了起来:“上官神君。” 他听云府说过,若是遇到个神仙,不知道级别和职称的话,就直接往大了称呼就好,什么上仙啊,上神啊之类,或者干脆就叫神君,其实神仙和人一样,都爱听好话,也都爱戴高帽子。 这一世的上官碧的信息不多,云府也未曾对他吐露什么,所以木云乔才会来这一场缠梦。 “我的猜测是对的。”木云乔心想。 上官碧的前身果然是神仙不错,而云府,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毫无修仙想法的凡人。后来,身为神仙的上官碧却不知道为何被夺走了神籍轮回转世,而穆云乔却成为了云府仙人。 现在面前出现的就是依然还是神仙的上官碧,她有着神仙特有的清冷,对于木云乔的高帽并不在意,却只看向他身后的云朵朵:“你叫他木云乔?他不是小宋?” 云朵朵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这不是鬼,却是上官碧。她自觉闯了祸,不知道如何回应,本能的躲在了木云乔的身后。 结果确实上官碧先叹了一口气,审视的目光褪去,表情也温和了不少:“我倒并非是兴师问罪——你们两人查无来处,又不说目的,穆云乔本就心生疑虑,可是他为人心善,不愿意以恶念揣测别人,于是让你们来花满处。” 云朵朵忙道:“我们并无恶意的!” “是么?”上官碧眼皮也不抬一下,“可是你一来就说要找穆云乔,结果找到了之后,不伸冤不告状,又似乎毫无目的,你说可疑不可疑?” 云朵朵哑然。 顿了顿,她硬着头皮说:“那,那也有人真的是毫无目的去做一件事情啊穆云乔名气响亮,我久仰大名,兴冲冲过来看一看也不是不可能啊。” 上官碧微笑:“但是你似乎眼神最后都落到了你身边的人身上了。” 云朵朵再度哑然。 不等云朵朵再说话,上官碧的视线从两人身上一一过去,再开口时候,就是一副胸有成竹态度:“我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到你唤他木云乔,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你其实不是来找大理寺的穆云乔的,你是来找这位木云乔的。对不对?只是或许同名同姓,或许叫法相同,于是你便来到了大理寺,遇到了那个穆云乔,你有苦衷,没法解释,所以就将错就错,留了下来。是不是?” 别说云朵朵了,就连木云乔都惊诧不已。 木云乔此刻有个想法格外的强烈,便就是这眼前的上官碧纵然外貌模样姓名和自己的母亲几乎毫无差距,但是任是谁一看,便知道这两人毫无关系,天差地别。 他的母亲从小被云府养大,云府对她极好,真的要星星不给月亮,人生顺遂无比,就连当神仙也当的比别的修仙弟子容易,后来她思凡,遇到了木云乔的父亲,父亲对她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爱,所以她从未遇到过难事。 毕竟这天下若有难事,都会有人替她攀登。 可是这眼前的上官碧却是个实打实的神君,纵然这天下有万般难事,在她看来,要么攀登,要么移山。 迎着两人诧异的眼神,上官碧眼波流转语笑嫣然:“很明显你是认识穆云乔的,我说的是大理寺的那个穆云乔,或者,你不认识,但是你熟悉,至少不陌生。同样,我也是,你对于上官碧了解甚少,但是不陌生。所以,你们想要了解我和穆云乔。是不是?” “让我来猜,你也叫云乔,你和这位姑娘同时来到这里寻找我和穆云乔,但是中途失散,这姑娘第一时间来寻你,阴差阳错找到了穆云乔。而这姑娘在见到我之后便笃定你一定会找来,于是安心在花满处住下,准备对你守株待兔。而她算的不错,也聪明,真的等到了你。” “至于你为何改了名字,怕是你发现重名的缘故,而你自称的宋远桥只怕也有深意。这宋远桥,是旁人的名字吧?” 云朵朵此刻万分感谢木云乔在身边,若是她面对上官碧,只怕三句话不到,她就撑不住了。而挡在她面前的木云乔还能不动如山,不愧是敢和千年狐狸精做交易的人,胆子就是大啊 然而云朵朵此刻却没看到木云乔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当年云府的话——他说“你娘亲如今不知愁滋味,很好。而我当年认识的也很好。” 云府把那段记忆当做宝藏一样,不肯透漏许多,也不肯给别人看,生怕漏了一点,他就少一点,像是为了过冬储备食物的小动物一般的守护。 然而小动物最终会等来春暖花开,而云府却不会,他只能靠着那么一点点的积存,去度过漫长的,永无春天的冬日。 “我确实叫木云乔,宋远桥也确实是别人的名字,我们查无来处是因为我们并不属于这里,并无目的是因为只能够见证者。” 木云乔慢慢的说道,他说的十分的费力,像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努力的整顿字句,努力的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良久,木云乔才缓缓抬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上官碧说:“你也不是现在的,当下的上官碧了吧?你,是已经失去了穆云乔的上官碧,是不是?” “第五十七章 梦里人” 这下别说云朵朵了,连面前的上官碧都跟着怔楞了一瞬。 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神态,快的让木云乔若不是死死盯着,定然会以为是一番错觉。 她秀眉微挑,嘴角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来,说道:“你这小小弟子,看着修为一般,倒是很能想你以为这天界神仙是什么?胆大包天呢?还是不知死活?” 木云乔也跟着她笑,笑出一模一样的弧度来,他说道:“上仙并未否定晚生的猜想,这是否就可以证明,上仙确实有本事,可以回溯过往,力挽狂澜?” “力挽狂澜”上官碧咂摸这四个字,然后冷笑一声,“这是凡间造出来的成语,不似我神界能有的东西,对于神仙来说,等到了开始要力挽狂澜的时候,就是神迹陨灭之时到那时候,天可就不管这凡间的人如何了,人定胜天,人得胜天啊” 上官碧有些答非所问,但是她并不在乎,她看向了木云乔身后的云朵朵,她对这个少女颇有好感,说话也放了些轻柔:“你的名字,并未骗我吧?” 云朵朵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就叫许云朵!我师父平日里叫我云朵朵,所以我师兄师姐都这样叫我的!” 上官碧静静听她说完,面上的笑意更甚,她自顾自走到了一处石头上,坐了下去,手一抬,脚边一颗矮草如闻风见长,飞快的长大,变成了一把平整的桌子,她又拍拍手,桌上凭空多了一盏茶,还冒着热气,隐隐有梅花的清苦气味。 只要一杯,看出来没打算请他们的意思。 木云乔道:“上仙这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 上官碧失笑,进而摇头:“我不懂凡人的规矩,也并未来得及学会这些礼节——你看我即便是来凡间一趟,都选择把花满处安置于此便可相见我只是太冷了,想暖一暖。” 上官碧不光是变出来一杯茶,还点燃了一根明烛,这确实有些不寻常:即便是修仙界,也不常用人间那种蜡烛,要么是夜明珠,要么是鱼灯,万万用不到这种亮度又不够,还容易发生险情的消耗品。 可是对于眼下的上官碧来说,明烛和鱼灯,都是空有亮度,却无一丝的温暖。 微弱的烛光之下,他们才看到眼前的上官碧的不同,她竟然穿了一双极厚的靴子,身上的衣裳看着轻便,却也是褂子加了夹衣,她的眉目中有掩盖不住的倦意,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嘬饮的时候显得十分的累。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是个有些疲惫的神仙。 上官碧实在是很美,人们常用“美若天仙”来形容一个女子生的极美,而上官碧,就是那个天仙,任何一个人见到她都不会怀疑她不是神仙,尤其是,这时候的上官碧。 她除了美貌之外,气质超脱,神情清冷,颇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凉。 但是,花满处的上官碧不是这样的,她会举着扫把赶走来偷吃东西的小狐狸,会像模像样的摆盘,会去厨房盯着厨娘做饭,还会百无聊赖的趴在桌边一边把玩辫子一边等穆云乔回来吃饭这些都是凡人才会有的习惯。 花满处的上官碧好容易沾上的红尘,丝毫不见在眼前的上官碧身上。 她着实花了好一会时间才喝完了那杯茶,她随手把手中的空茶盏捏在手里,茶盏残留的温度碰上她冰凉的手,让她有一种被刺伤的错觉,可是她眼下十分需要这种感觉,唯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活着。 她再一次看向云朵朵,道:“你那个师父” 她还没说完后话就被云朵朵打断,小姑娘急切的声明道:“他不是我师父!是假的!应该是个神仙偷偷装的!我师父没没太大可能能赶来” 她原本想说“他没这个本事”,话快要出口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不给青引面子,于是临阵改口。 上官碧不以为意的笑笑:“是么你这个师父好吧,你这个假师父,似乎和我出自同门,他许多的法术都让我觉得熟悉,包括他驱使的灵蝶我有些好奇或者说,十分的好奇。” 她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摩挲手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她看似平静,但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没有逃过木云乔的眼睛。 但是木云乔却一言不发。 而且背在身后的手死死的抓着云朵朵,云朵朵吃痛,好几次想要抽出来,奈何木云乔的力气特别大,其实她早应该有所领悟的。 木云乔咬紧牙关,死死地不让自己问出那句话:“你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一片死寂中,上官碧却如同听到了木云乔的心声那般,眼圈一红,眼泪扑梭梭就落了下来。 她说:“我太累了,要喂食缠渊,一次一次的回溯,一次一次的见证大宋之光的陨灭他会书写在丹青传记中永垂不朽,可是,可是我只想要一个遗落的名字罢了,怎么就那么难?” 目光对视之中,木云乔忽然就明白过来。 他看向了那个面色苍白,眼中有泪的上官碧,她果然是日后的上官碧,而她的身边,果然没有了穆云乔。 其实一开始木云乔并未往那个方向想过,可是他在黑暗中撇见了上官碧的一缕头发,在一片黑暗中,除了女子明媚的脸,那一根白发亮的刺目。 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个神仙生出华发? 木云乔想不出来别的可能,唯有的就是,那个和云府生了一模一样脸的穆云乔。 这个时候的穆云乔和日后的云府年纪相仿,基本可以推断他应该是这个年纪成为的神仙或者说拥有的神格,一个凡人,肉身成圣是非常难的,除了当年的二郎真君之外,拥有姓名的就没听说过几个。 那么,穆云乔是如何拥有神格的呢? 被点将吗? 若说此刻南宋,最可能被点将的,也应该是岳飞,岳将军。 上官碧说的对,岳飞将军日后名垂青史千古传颂,但是在岳飞身边,并没有一个叫做穆云乔的名字,他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无名白骨;他也是“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梦中人。 “第五十八章 乱世” “上仙有事情瞒了我们,”木云乔心平气和的开口,“若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连一个神仙都救不过来?” 隔着面前夜色,木云乔慢慢的走近上官碧,距离太近了,近到上官碧甚至能够看到木云乔瞳孔中的自己。 即便是只能看到影子,她也看出来自己现下的样子,她狼狈极了,不是那种容颜受损尘满面的狼狈,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和颓丧,以及一种千百次的失败的绝望。 她听见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他:“即便是当神仙,也不代表可以恣意妄为,人间走向自有定律,凡人的走向也早已经确定牵一发动全身,哪有那么容易,可以确保改了一环不影响全局变化?” 木云乔没有立刻回应,他心平气和的看了面前的上官碧许久,上官碧被这样的目光是审视之下,丝毫没有畏惧,很是坦然的与其对视。 目光倔强无畏,和他的母亲实在是不同的。 木云乔心中微微叹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那处原本出现画壁的地方。若不是他们也是修仙弟子了解画壁的出处,只怕会恍惚不已,觉得刚刚不过一场幻象。 木云乔忽然开口,问询云朵朵:“朵朵,你知道落颜吗?” 云朵朵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回答:“啊,知道知道!是个特别厉害的神仙,品级很高,身份特殊,而且,她是文神,天下走势都在她。” 云朵朵一边说一边还能抽个空害羞一阵,木云乔刚刚,叫她朵朵,就连她师父青引都不曾这样亲昵的称呼过她,都叫她云朵,为了表示亲切,就叫云朵朵,以至于很久很久以来,她都觉得三个字的名字会显得亲切。 比如云朵朵,比如,木云乔。 木云乔很满意自己的得到的解释。 而对面的上官碧已经明白木云乔这番提问的用意,她的脸上已经渐渐难看起来,若是那位画壁中间见过的落颜是文神,那么木云乔几乎可以推定,上官碧大概会是武神,她就那么端坐在那,身边是一个杂草变幻的桌子,可是紧紧是一瞬间的气质变化,都让木云乔周身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 木云乔平静的把目光从拿出黑暗中收回,坦然的与如今已经有明显怒意的上官碧对视:“我一直很奇怪,这画壁出现的缘故,似乎和穆云乔毫无关系,可是又不该真的没有关系。如今忽然明白过来,若是穆云乔不似岳将军那般在历史长河中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就不该会让上仙如此的烦恼即便穆云乔是个人中龙凤,可是这乱世中,活一个死一个,大概也不会有太多的波折和影响。除非他不在人间史书中,而在落颜文神的,结果清楚,不可更改” “啪嗒”一声,是上官碧暴怒之下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上官碧怒道:“谁告诉你的?!” 说话间,她一掌震碎了那手边的木桌,原本看着还很结实的桌子瞬间化作了碎片,如纸一般。 木云乔来不及说话,生生被震退了两步,险些撞在了一直跟着他身后的云朵朵身上,而他来不及安抚云朵朵,就听到云朵朵一声惊呼。 原来那茶盏本就是变化而来,被上官碧打碎之后,在地面至少又起了变化,与那化为碎纸的木桌残骸一起被无风自卷,瞬间功夫变化成了一股绳子,等落于上官碧的手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一袭马鞭。 木云乔的沉默再一次加重了她的愤怒,她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谁,谁告诉你的?” 眼看她的鞭子马上要落下,木云乔深知自己根本不是眼前上官碧的对手,已经做好了准备硬生生挨了这一记的时候,他却听到面前上官碧厉声质问:“谁?” 木云乔本能抬头,却见面前还保持着拿着鞭子的上官碧眼中忽然迸发光芒,又惊又喜,又是茫然,就趁着这片刻的恍惚,云朵朵感觉自己背后忽然有一只手把她往后大力一扯,她来不及反应,顺着力量往后倒去,她却没有如想象中的摔到地上,而是仿佛落入了深渊。 不好!她手中还紧紧抓着木云乔的腰带!她连忙想要放手,却已经来不及了,木云乔也跟着她的力道被带入了深渊,无尽的黑暗中,她唯一的感觉就是木云乔把她拉到了怀中,她听着耳边呼啸的风,闭上了眼睛。 云朵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头顶茫然的天,她的神情比较天色更显得茫然。她不由得紧了紧披盖在头上的外衫,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仅穿着一袭长袍的木云乔。 “我们现在在哪儿?” 木云乔摇了摇头,他如今根本不确定,这缠梦和他之前入过得迷梦截然不同,迷梦再如何逼真,都有限度,取入梦者执念最深之处塑造,一砖一瓦一人一物,即便是有差,也是因为入梦人记忆有误所至。 但是这缠梦不同,缠梦是大妖,时间跨度漫长不说,而且不受控,尤其是不受入梦这的控制。且不说上官碧身份特殊可能跨度漫长,这大妖的跨度也不容小觑,他们现在可能距离花满处千里之遥,也有可能距离那时发生之时百年之久。 这天上的细雨绵绵已经落了一天了,周围都被雨丝笼罩变得模糊一片,唯独这雨,千年不变的雨,让他们找到了一丝的真实。 他们靠着这一点真实,已经走了很久。 云朵朵又问:“那我们要去哪里?” 木云乔也跟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向远处,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他肯定,那眼前影影倬倬之处,是一座城。 只有城池,便会有人,有了人就有了方向,那么他们就能够找到他们所要到达的所在。 “临安,我们去临安。” 雨是忽然落下的。 江南的三月就是如此,天数不定。明明刚才还是艳阳高照,可是一转眼便风起云涌,雨落如注,转眼间天地便陷入一片茫然。 靠近西湖的茶楼中,有一对主仆模样的人在慢慢饮茶,下棋闲聊,棋下的漫不经心,闲谈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纵然好奇心十分巨大的店小二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任何内容。却依旧接着添水的由头一次又一次的跑到那间临窗的雅阁。 小二哥压抑不住好奇的想猜测那主仆二人的身份,有宋一代,礼教大防最是严谨,作为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已经是大不该,现在还带着一个小童在来人客往的茶楼呆了大半天。引人侧目。 看那女子还梳着姑娘的发髻,难不成是来着偷偷会情郎的? 小二哥见多识广,私会情郎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若是私会,也该偷摸着点,哪有人在大白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跑到茶楼的呢?何况那姑娘……真是漂亮啊! “多谢小二哥。” 那个小童清脆的声音提醒了正在发呆的小二,回神后才发现热水已经在茶壶中溢了出来,小二哥忙不迭的道歉,扯下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小二哥低头,正撞上了那姑娘的侧颜,不禁呼吸一窒——居然是个国色!一身青色的衣裳上绣着精致的牡丹,窗外便是地上天宫的西湖美景,可是这一切在这个女子的容光下都已经黯然失色。 店小二不曾见过宫里的娘娘和天上的神仙,可是就算娘娘和仙女再漂亮,只怕也及不过眼前的这个女子了吧? 小童不满的咳嗽了一声,示意那个店小二没事走开。 赶跑了花痴的店小二之后,小童才继续专注于棋盘之上。 “少主预言果然无错。靖康之耻之后,高宗南渡。如今山河残破,大宋气数已快要耗尽……少主是否很快便可回去向长老复命?” “长老预言中,大宋尚有一丝光芒未灭。或可回转。”落颜闲闲一子,封死了小童的第一步退路。 言说落子无悔,一将功成,那么,就让我看看这让天神都不敢妄断的大宋之光,如何逆转大宋的命运。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小童对自己少主口中的大宋之光并不感兴趣,改朝换代是必然因果,就算现在大宋不灭,那以后也还是会由别的朝代替换掉的。不过偶尔能够来人间走一趟也是不错,至少,他吃到很多上一个朝代没有的食物。 每一个历史都值得纪念和表彰。至少,食物是越做越好吃了。 落颜细细品了一口上好的龙凤团茶,道:“吾……我们要北上。” 既然都来到了大宋,还是入乡随俗的好。毕竟,原来属于她的朝代早已经泯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第五十九章 北上” 京杭大运河起始于春秋,完成于隋,至大宋时最终成为纵贯南北的水上要道。 南启临安,北至燕京,此时刚刚经历战乱与南渡,金兵依旧不时来犯。局势维稳,民心不安。所以不管是商贸还是漕运皆呈现萧索事态。 所以即使运河渡口每日都有很多官船私船往来,贯通大江南北,可是愿意北上的船只,却极难找到。 “这位客官,可要渡船?”一个船老大本来正在打瞌睡,一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就反射一般殷勤探问,渡船也是生意,不殷勤点还真不好捞到好买卖。 然而抬头一看却愣住了:来到眼前的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穿着一身绣着古怪花纹的黑衣,头发分成两半各梳了一个髻角,两缕未曾梳上去的黑发垂在两边,一如同龄孩子的正常身高和清秀模样。只是别扭的是他的眼神:船家不知道要怎么说,分明是一副书童的打扮,可是那个傲慢骄傲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当官的少爷还明显,却不叫人讨厌。 就这样才叫别扭。 船老大想着这该是替人跑腿的孩子,看他一身衣裳就知道他的主子来头一定大,于是不敢怠慢:“小哥,可是要坐船么?” 那个小童上下打量了船老大几眼,道:“我们要包下这艘船。” “行行行!”果然是大生意,船老大立刻眉开眼笑,“请问尊驾有几人?” “就我和我家少主两人,我们要北上。” “北——”船老大露出吃惊的表情,这北边……可是被金人占领了啊,这么小的孩子去,岂不是送死么? 小童不耐烦道:“到底去不去?不去我们就找别的船去。” “去!”船老大心一横,既然去的是险地又是远路,自然就把价格抬了一倍,“只是这价码有点高,得十两银子…小哥也知道,那北边可是凶的很呐。” 小童轻笑一声:“可以。不过我家少主爱清静,一路上只管好你船就行了。” “这是自然。” 生意谈妥,于是船老大就赶忙去打水煮茶,等着那个小童将他家的少主迎来就好启程了。 “船家!船家等一下!!喂!——”忽然间一个声音在码头上大喊,“等一下!我们要搭船!” “什么?”船老大从船舱中探出头。 已经是下午,夕阳照在河面上,璀璨如血。船老大眯着眼睛,依稀看到两个人影从远处飞奔而来,其中一个个子小得多的脚步轻盈飞快,确实一个身穿绿色衫子的小后生,带着一顶儒生帽,帽子有些大了,都压住了眉毛,只堪堪露出一双大眼睛。 “船家!我们要搭船!” 船老大看出来这个小个子并非是个能够拿主意的,一开始就没吭声,直到另外一个年轻人慢慢走近,这才把头上的斗笠抬了抬。 却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一双眼睛中透着贵人才有的疏离感,他看起来像个书生,但是腰间却配了一把长剑,难道是个侠客? 一向阅人无数以眼光毒辣得意的船老大,这一次也好像要栽了跟斗。 虽然看不出对方的身份,船老大却能一眼看出来对方身上衣裳的料子——寻常布料,并非是什么苏绣蜀绣,也不是出自大布庄的成品。想必不是个有钱的主,于是便没好气的问:“去哪?” 说话的还是那个活泼的小个子:“大名府。” 又是北上……船老大皱起眉,在心里唾了一口,直接拒绝:“不去!” “船家,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五天了,就今天来这你这一艘船,我们有急事要去大名府,求您与个方便。”那小个子还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这是五两银子。” 船老大本来心中已经不乐意到了极点,可是一看到雪白的银子,不禁心中又开始动摇……既然那回没事……那么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行!”船老大被银子迷了心窍,嘴里却还要讨个好处,“我船老大今日就权当做个好事!这往北可是找死的差事,要是往常,别说五两,五十两都不去!” “多谢了!”一身男装打扮的云朵朵见船老大已经点头答允,顿时松了一口气,未等船老大的竹篙递过来就一个纵身跃上了船头,端的是身手敏捷,引得船老大多看了一眼。 夜航夜雨,去往河北大名府。 船从镇江出发,从京杭运河北上到扬州,再经淮安、淮阴、徐州、台儿庄、再至济宁到聊城、德州,最后进入河北境内。 这一条水路,不择不扣是一条凶险之地。 因为自靖康之祸之后,北边都已经被金人占领,就连运河之上也不怎么太平。很多人都听说过靖康之祸之后那边的惨况,杀戮烧抢自然不在话下,有些地方甚至几百里不见人烟,只闻到尸臭味,彻底变成了死城。 船老大披着蓑衣,在船头冒雨撑篙,不时的转过头去跟船舱中的两个年轻人说话:“这年头可真不太平啊——快到金人的地儿了,连天都阴了,不知道是不是怨气重的缘故…” 那个年轻人并未说话,反而是那个小个子打了个哈欠,声音清脆,并无一丝半点的惧意:“天阴就是要下雨了呗——哪来的那么多的怨气?人死了就死了,人死万事空是你们凡人说的,结果呢哭着喊着死了要做鬼,也是人说的我若是鬼,一定要念叨一句,这人可真是矛盾。” 一句话说的船老大面红耳赤无力反驳。 这原本是他百试不爽的伎俩:故意在这个深夜时候,又趁着月黑风高,渲染一下气氛,明示暗示一番此地凶险难行,若是客人上当,便开始吐露一番苦水,表达一下胆怯之心,若是客人要回返呢,他便为难道这趟即便走不成也要原价收费;若是客人还执意要走,那就要加钱——一般来说,他都不会失手。 当然,是一般来说。 船老大原本看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年纪小一个看着是个小白脸,一定会被吓到,谁知道是个百无禁忌的。 只能悻悻撇嘴,道:“年轻人早些睡吧。过一会就到一个小码头就得停泊下来,夜雨撑船不安全。” 云朵朵在半梦半醒间点点头,钻到了被窝里面,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木云乔看着睡得脸颊红扑扑的云朵朵,不觉也觉得困意上头,于是也闭目养神起来,他在梦中闻到一丝香味,是水汽夹杂着花香,熟悉得很,可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金辉铺地,金色的阳光融化了虚无的梦境。 木云乔朦朦胧胧得睁开眼,只觉得身上酸痛无比,仿佛死过一回,又莫名其妙得活了下来。刚刚醒来,他甚至还有一丝的不真切感,直到听到外面潺潺的流水声,才想起自己在前往大名府的路上。 “你醒啦?”云朵朵早就醒了,木云乔走出船舱的时候,云朵朵正蹲在码头便洗漱。 船头支了一架小锅,船老大正在慢吞吞的摆放餐具,只是他今日的脸色有点不对,刚刚还被云朵朵看出来了,他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说自己有点闹肚子。 实际上他是在不停的回想昨天那小个子的话 什么叫“你们凡人”啊? 虽然那小个子也说了一句“若是鬼”而否定了自己是鬼的事,可是,这世上魑魅魍魉,又不止单单鬼一个选项! 船老大为这个事情,纠结的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没精打采的,就看到那小个子精神头上十足的在河边窸窣,她摘下了那个有些大的儒生帽,露出了一头黑压压的头发,虽然是挽着头发,但是船老大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个子,是个小姑娘。 若是昨日看到,船老大会以为是这小姑娘和那年轻后生是一对小情人,但是哪有小情人会私奔往北走的? 船老大越想越害怕,吓得差点打碎了一个碗。 “第六十章 梦中有梦” 早饭是芥菜馅的馄饨,喷香无比,还撒了葱花。 木云乔尝了一口就吃出了味道:“到扬州了?” 船老大诺诺点头:“啊对,是一大早就去铺子里买的!正宗的扬州馄饨!” 云朵朵没去过扬州,也没吃过什么扬州馄饨,但是好吃就对了,她抬起头冲着船老大笑:“船老大还真尽职尽责的!这馄饨好极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坐你的船!” 船老大差点哭出来:他原本特意跑去买馄饨就是想要讨好这两位一番——若是真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好歹也能念个情分放他一马若有必要,他甚至可以把兜里的五两银子还回去这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船老大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木云乔并不知道因为云朵朵一句话的缘故,惹出来船老大那么多的心思,他很安静吃完了馄饨,还想要主动去洗个碗,船老大哪里敢让他和云朵朵洗碗?忙不迭的抢走,不光洗了碗,还手脚麻利地拿着水桶去船边汲水准备擦洗船板,等过会启程。 惹得云朵朵再一次夸奖了船老大一番。 船上的食物已经快要吃完,船老大买早饭的时候顺道就去补给了一些干粮,整理船舱的时候又是一番忙乱。 三月的江南,日头已经有些热度,云朵朵在船头吹了半天的风,进船舱后才发现自己忘了叠的被子也已经被船老大整理的整整齐齐。 她越发觉得这五两银子花的不亏。 云朵朵吃完了饭无聊,和木云乔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问木云乔:“你来过扬州吗?扬州那么多年,馄饨都一个味啊?” 这里虽然是那个千年狐狸精的缠梦,但是和迷梦不同,缠梦是会还原当时当地的所有的,包括当时的风雨,包括当时的食物,哪怕是那一年西域的葡萄长得不好,导致京城葡萄酒价贵,也会一模一样。 而木云乔作为之后的人,能够吃出来当年的食物,难道这不光是百年老店,还是千年老店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表示,等到她和木云乔走出缠梦的时候,他们也能去那家店在吃一碗扬州馄饨? 云朵朵表示十分期待。 然而木云乔十分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希望:“我并没有去过扬州。” 虽然扬州距离临安不远,若是真的想去,也就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十五岁之前,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成行过,那个时候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这日子漫长,等到他等到以后,哪怕是在扬州置办个宅子安家也不是不行。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是他十五岁之前与其他普通的凡人一样都会有的想法。 之后,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 云朵朵此刻想法却很多:“那你怎么知道扬州馄饨的味道?难不成一品仙人洞那里还有扬州的厨子?” “厨子自然是没有的,”木云乔摇头,“修仙境内为何会需要厨子?一品仙人洞中,有地精,且是在扬州最为繁闹的街面上生出的地精,天生就会烹制扬州菜。” 云朵朵这下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地精,她当然知道地精。修仙界中谁不知道地精。 地精顾名思义,就是土地中生出的精怪,但是此精怪不同于其他的精怪,它更加像是一种能够活的宠物。 只是这宠物与凡间的猫狗不同,大多都会修炼为人形模样,有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有的是妩媚多情的少女,有的是稚童模样,本事种种,形态不一。 有的会唱戏,有的会做饭,有的可以日行千里,有的耳听八方,还有的,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生的美貌如花解语听心便可。 地精是好东西,在修仙界的珍贵程度不亚于凡间的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更何况是扬州生出来的地精。 地精一般都是长在人间繁闹街面,以凡尘烟火和凡人苦汗为食,且十分不易长成。最为受欢迎的地精一是茶楼酒肆中生出的地精,会烹饪各色美食糕点;二是戏班文馆中长出的地精,天生一张巧嘴,说学逗唱信口拈来。 一般一处土地上一旦有地精长成,就会被那土地迅速收走孝敬给凡间的修仙门派。而且土地也势力,云府是上仙,且洞府在修仙门派中排行第一,自然是头一份被“孝敬”的对象。 而云朵朵所在的五十桥,就听听这排名,除非这凡间地精如雨后春笋一般泛滥,土地公挨家挨户见人就发,否则根本轮不到青引那处去。 这就是区别啊。 云朵朵默默扭过头,心酸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到达个渡口,已经是半夜三更时分。起风有浪,乌云蔽日,实在不是航船的时候。于是船老大得了木云乔和云朵朵许可,将船暂时停在了一个无人的码头,等到第二天天亮之后再起航。 不过只是个天气不好的夜晚,云朵朵在过人间的时候什么地方都能睡,木云乔也是何时何地都能够入眠,这样的天气和环境于他们来说并无太大影响。 反而是船老大,在船尾辗转反复无法入睡。 云朵朵也听到动静,偷偷问木云乔难道船老大还怕黑?木云乔不置可否,翻了个身刚想吹熄灯火睡觉,耳中却忽然听到一丝异端。 是风夹着细沙吹动的声音,其中似乎还有隐隐的哭泣之声,睁眼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起初木云乔以为是幻听,可是再度闭眼陷入黑暗的时候那个声音又起,这次风沙中夹杂的除了哭腔,又多了一个声音,清脆又遥远,仿佛是环佩叮当。 木云乔心跳似乎骤停,声音未曾过脑子便已出口:“落颜?!” 木云乔感觉自己翻身而起,那纯粹凭借过人间这段时日留下的本能。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然后,然后他就开始疑惑:为什么我会想到落颜? 不过只是间隔三日的画壁,却让他几乎已经无法回忆清楚当时的情形。 而且当时情况诡异,让他从头到尾都提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和警惕,与其说落颜的容色让他印象深刻,倒不如说是当时云朵朵的絮叨更加叫他记得清楚。 他到现在还能想起云朵朵钻进他耳朵里的叽叽喳喳。 木云乔扭头过去想问问一帘之隔的云朵朵有否也听到声响,掀开帘布之后却发现本该酣睡的姑娘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正要出声询问,耳边却又听到一声响动。 环佩叮当之声在继续,仿佛仙境中靡靡之音,又仿佛是黄泉之路的引路铃。 木云乔不由自主得顺着铃声的来出一步步前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船舱,如何从码头进了已经关闭的城门。虽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可依旧挡不住心明眼亮,他在想:这应该不是扬州城了。 似乎起了雾。 在夜雾中陌生的城楼,陌生的气氛,加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木云乔走了许久,才看到前面有一袭身影缓缓前行,身姿苗条曼妙,应是女子,而他也立刻辨认出那一身不同于宋时女子的装扮:如墨一般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类似裙裾的蓝色衣裳上绣着精致的花朵,裙摆及地,无论如何行走,都看不到双足——那应该是落颜。 再然后,木云乔看到了令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夜雾懵动,忽然自四周涌起大团的黑雾,仿佛是水中渗入墨汁一般,有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有的地方却还有一丝的光线。奇怪的就是那些黑雾仿佛是长了眼睛一样,一直绕在落颜的周围,似近不近,似怕非怕。 而落颜仿佛看不见一般依旧不紧不慢的前行,而木云乔抱着好奇,也一直默默尾随。 因为他发现那些黑雾根本不在意他,就仿佛他是一团空气,落颜无视,黑雾也无视。 反而安全无比。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平地。木云乔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的房屋很是眼熟,这应该是一般城镇都会有的集市。而一般来说,有集市的地方,通常不会如此寂静,说是通常,因为总有例外,比如中元节。 传说中元节鬼门大开,所以凡间的人需要早早闭门,街上通常空无一人,因为要给孤魂野鬼让路。 虽然也没有听说有谁在中元节那天遇到过逛街的鬼。可是这是自古以来大家都这么做的,也就成了习俗和惯例。 可是此时,不管现世还是这里,距离中元节都尚早。 “第六十一章 惊梦” 木云乔终于忍不住,紧走几步赶上前面的落颜,压低声音问道:“落……” 刚刚说了一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眼前的黑雾中忽然涌现出团团的火苗,而且是鬼火般的绿色。 一阵阴风刮过,黑雾中传来一阵阵声响,像是叹息,有男人有女人,有老有少,似哭似笑,又像是风声,有轻有重,似高忽低。地上被风刮起的尘土忽然蠕动,绵密不绝,如同女人的长发,又好像是磐恒的树根。 有一缕尘土游走到他脚边,忽然打结,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盘旋,如蛇。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伸手甩过袍摆。 那灰尘被他甩落到地上,忽然凝聚成一颗人头状的东西,它滴溜溜的转过头,朝着木云乔咧嘴一笑,五官俱是空洞。 木云乔心惊不已。 忽听落颜开口:“人有凡尘。鬼有地府。仙有神界。妖有魔域。本该各归各界互不往来。汝等既然已经逝去,何苦苦苦留恋?早踏黄泉罢。” 得,不用讲,落颜这句话铁钉不是对他说的。 而有些事情就算他再笨也该明白了:怪不得他一路上觉得不对劲,原来这些黑雾、阴风以及另外毛骨悚然的尘土,都是鬼怪在作祟。 换一句说法就是:他们遇见鬼了。 这个时候他反而安心。 这比遇见匪徒,或者打饥荒的难民其实要好很多。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的,毕竟他们是修仙门派,自然不惧鬼怪,对于他们来说,遇到鬼怪不等于死亡。 更何况这落颜是神仙,这鬼怪都怕神仙,学术有专精,即便他是修仙弟子,确实也肩负降妖除魔的使命感,可是这这前头既然有真神开道,况且此处状况不明,他何必一股脑往上冲? 由此木云乔决定闭嘴加旁观。 此为上计。 这位叫落颜的上神说话语调很是温和平静,内容也感觉很客气,但还是激怒了周围的鬼魂,原来时聚时散的黑雾开始团团凝聚,在落颜的正前方幻化成一张人脸,五官空洞,大开的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听到话音,可是阵阵阴风却让众人感觉不寒而栗。 此处错了。 三人成众,那边不算是众人,只有安然不动的落颜和一旁静观其变的木云乔。 这样的场面,正常人恐怕早就给吓晕过去。可是落颜再次开口的时候连声调都没有降低一分,她看起来实在是很有耐心,而且,落颜能够听懂鬼语。 是的,不错,凡间志怪中,常常忽略一件事情,那边就是言语。 志怪中描写到人死成鬼之后,不仅可以让凡人目光所见,甚至还能够如常交流,这就十分的不对劲了。 实际上人死之后一切成灰,自然也包括了那条舌头,没了舌头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如何能够让生者的耳朵听到? 所以鬼语,实际上是一种无形的无声的东西,即便是连修仙弟子都需要借助特定的宝物才能够听到。 当然,作为真神的落颜不仅能够听到鬼语,甚至还能自如对答,也是十分合理的。 “……那与汝等无关。” “吾为何要为汝等报仇?” “汝等若还是人,吾自然不会插手。” “不错,吾曾亲见屠城……” 屠城? 木云乔恍惚中忽然灵光一闪:自己好像知道了这里是哪里了。 靖康之祸之后,宋帝被迫南渡,在应天府继承皇位,后南迁临安,与金朝隔水而治,而曾经的帝都汴京便落于金人之手。 无数人流离失所,不计其数的官民仓皇向南逃亡。 可是能逃多少? 还是有很多老弱百姓未能及时逃脱陷于战乱之地,而如今看来,那些无依的百姓已成亡魂。 心脏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击中,他险些无法站稳。原本只是书写在史书上的内容如今呈现眼前,竟然是连叹息都无法顺畅的存在。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之中,面前的落颜瞬间被黑雾吞没。 木云乔一惊,本能的伸手去拽,扑了个空。 眼前黑雾依旧张牙舞爪成一张人脸,空洞的五官对着他长大了嘴巴,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也吞没。木云乔眉头一皱,厉声问道:“你们好大胆子!竟然敢敌对真神!” 若是寻常鬼魅,别说敢不敢的问题,就连接近真神的能力都没有,就如水滴和太阳,飞蛾和烈火,稍微靠近就会灰飞烟灭。 难道,是魔? 眼前黑雾发出一声极为诡异的苦笑声,就在木云乔以为它下一个要对付自己的时候,黑雾徒然散去,一切归于死寂。 什么鬼哭阴风尘土全部消失,连同那浓厚的黑。 木云乔心中一震,正要上前查探一番,前方的土地却忽然成虚,他一脚踏空失重,跌入身后莫名出现的深渊中,然后,他被惊醒了。 醒来的木云乔发现自己依旧在船舱中纹丝不动,拉开隔帘,云朵朵安然的睡在被窝中,红扑扑的脸颊和均匀的呼吸无不表明她正做一个好梦。 难道刚刚,他也是做了一个梦? 睡在外间的船老大被惊醒,披着衣服迷迷糊糊隔着挡门问道:“小公子怎么了?还早呢,再睡会吧。” 木云乔伸手往额头上一摸,满头都是冷汗。他松了一口气,正想向船老大道个歉搅了他的清梦,可是一低头却愣住。 雨已经停了,云开雾散,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柔和明亮,四四方方的月光正好把他罩住,让木云乔可以轻易的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轻易的看到此刻他的脚踝上正有一圈细细的灰线,如蛇一般盘旋而上,眼看就要到了膝盖,木云乔伸手一摸,灰线变成了极细极细的沙土无声无息的落下,形成一圈细蒙蒙的阴影。 木云乔看了一眼熟睡的云朵朵,弯腰披衣走出了船舱。 小船看大不大,但是也有内舱和外舱区分,他和云朵朵所在的内舱与船老大睡觉的外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要出船舱就要经过船老大的外间。 见木云乔走出,原本还躺着的船老大顿时也不好意思再躺着,只能披着袄子打着精神一起跟着钻出来。 雨落之后,云开雾散,此刻月亮倒影在水面上,天上水上如有双月一般,木云乔站在船头举头望月,船头的风吹起他的长衫,颇有一种将要乘风归去的错觉。 当然,若是此刻木云乔真的“乘风归去”了,船夫大概会要么尖叫要么松一口气,最好连同船舱中的云朵朵一起归去才好。 船老大心中腹诽,却半点都不敢露于面上,他惶惶上前,忍着困意嗫嚅道:“公子是做噩梦了么不打紧的,此处阴气重,睡梦不安也是常事我都遇到好几回了” 他顺嘴说了,又立刻想要打嘴,十分紧张的看着木云乔,生怕他此刻冒出来一句什么活了两百多年从未见过云云。 若真是如此,他现在晕倒,怕死要直扑水面之月,据说有个诗人便是如此溺水而亡的,他若是这样,怕是不会如那诗人那样被人千古传颂。 “船家,这几天有没有一个穿着蓝衫的女子搭船北上?” 木云乔忽然的问话让船夫浑然不知道反应,明显的惊惧落到一直观察船夫的木云乔眼中,让他最后一丝睡意都消失了。 “第六十二章 大事” “客人说什么,没,没那个人!” 木云乔忽然扬眉,忽然伸手,五指在空中虚空一抓。 船夫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脖子,更加让他肝胆惧颤的是,那股力量在逐渐增大,直到他被缓缓提起,那只无形的手自从他的双脚离开甲板那一刻起,就和一根上吊的绳子无异。 若是真的绳子,他还能想办法自救一番,可是眼前这番情境,他只能够徒劳的挣扎。 “饶,饶命……”船老大一张脸胀痛的通红,呼吸几乎窒住,加上又惊又俱,已然忘记眼前这个年轻人初见之时和煦的样子。 “你若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木云乔神色平静,若不是面前的船夫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还以为他在和这船夫商量,尽管用词和商量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若是昨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不定,那么到了现在,船老大已经百分百确信,他这一次的客人同样不是人了。船老大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他一直来往于京杭运河上,见过的达官贵人市井小民不计其数,也见过那些传闻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猛将。 但是以上的那些人,有的有着通身的霸气,眉宇间凌厉的强硬和紧缩的双眉,这些外在特征无一不表明对方不好招惹或者身份不简单,可是这一切全部没有在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疏离年轻人身上看到。 可是他却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发抖的念头,不对,是第二次。 “年,年轻人你冷静点” 船夫挣扎出声的这一句话似乎十分有用,他的双脚忽然感觉到了接触面,他趁机喘了一大口气,剧烈又突然的呼吸让他一时之间眼前发白,缓了好一会眼前才看清东西,也反应过来应该继续求饶。 “我,我也只是个在这乱世里谋生的可怜人啊。” 木云乔冷冰冰道:“我知道,否则你怎么还能活着与我说话?” “那……”船老大费力地吞了一口唾沫,眼睛不知觉得避开那道冷淡的视线,“你认识……那个姑娘?” “是。”木云乔不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解释太多,只想迫切的知道答案。那个梦,总觉得不正常。“她在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木云乔手上又开始发力,船老大胸口一窒,重重咳嗽了几声,终于回过神来,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有可能会杀了他,他不是在单纯的威胁。 他费力挣扎示意自己有话要说,这示意一出,脖子上无形的桎梏立刻泄去,他脱力的跪在了甲板上。 这一回没再犹豫,他什么都说了。 “我真的不知道!咳咳咳那个姑娘在徐州的时候,咳咳,下了船!结果我等了一夜都没有回来!不怪我!真的不怪我!那里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金人出没!若是留在那里岂不是死路一条!咳咳咳!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不能为了银子不要命不是!!咳咳咳咳咳咳!真的不怪我!呕——” 最后的呕吐是因为说话太急喘息太深,一时没承受住,话一通出口,他就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一边大吐特吐。 “徐州?”木云乔重复船老大的话,“真,去徐州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姑娘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一个孩子!一路北上,进了金兵占领的地方以后每到一个码头便下船一夜不归,第二天再回来!若不是那姑娘大方给的船资够多,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你都不知道那些天我是怎么过的!” 船老大越说越委屈,眼圈红了又红,声调都不自觉高了起来。 木云乔瞥了委屈的船老大一眼,又看了一下船舱,再看向船老大的时候,他立刻十分有眼力劲的捂上了嘴。 木云乔还在思考。 他依旧记得梦里的情境,那些黑雾,想必是鬼魅的化身,那些黑雾应该是冤死的百姓的怨灵。落颜说,轮回有道,这么说,落颜去那些金兵攻陷过的地方,难道是为了超度亡魂么? 也不是不可能,修仙弟子虽然一向有被教导不可改变天意,但是两国征战是一回事,若是被敌国侵犯是另外一回事,若是前者,要以平民百姓为先,若是后者,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前者之时,修仙弟子会走过每一个空城,超度亡魂,驱散恶灵。但是,这需要让真神下凡的情况又是什么呢? 而且即便是超度,那个语气未免也太不客气了,顶着一副漠然孤傲的表情去干超度亡魂的事情,难免会得罪人,啊不对,是得罪鬼。 无论缘故是哪一方面,那位真神应该都有麻烦了。 船老大的心提溜到嗓子眼去,他吐完之后,慢慢的把自己挪到了角落,眼珠不错的偷偷观察木云乔的神情,木云乔皱眉,他的心就纠结;对方叹一口气,他就觉得叹出去的应该是自己的魂儿,一颗心就仿佛他媳妇手里的面团,捏圆搓扁死去活来。 对比这一个月接到的两趟买卖,想想,真是钱难赚那什么难吃 可是转头木云乔一句话,就让船老大立刻大惊失色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我要去徐州。” 落颜已经不记得自己发呆了多久,每次都是这样,作为典史一族,来到人间除了记录专属对象的言行之外,另外一项任务便就是维持三界平衡,绝对不许魔怪任意闯入凡界,若是发现,不必警告一律格杀。 主宰万物的天界尚且不对神者网开一面,何况是弃之如敝屣的妖魔。 死人的怨气其实成不了什么气候,否则凡间每天死那么多人,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寿终正寝,其中大多横死者,若是怨气当真如此厉害,岂不早就扰得凡界不得安宁? 当然,这只是一般来说。 就比如用凡间的一句话解释“好心办坏事”,好心通常办不了坏事,除非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消息误导。 而怨气的非一般情况就是死者的亡魂被有心的妖物利用。 凡间总爱说什么冤魂作祟,连她自己曾经也信过,偷偷地给她的如意舅舅和那个养子烧过纸钱,希望他们可以原谅她的皇祖母。等到她登仙之后才知道,那些纯粹都是胡编乱造。 ——只不过是那些巫蛊者的谋生手段罢了,就像现在,适逢乱世,人心惶惶,当当朝者已经不能令民心安稳之时,那些毫无根据的相命者的话便成为了那些如草芥一般的人的唯一的寄托。 这是很可悲的,也很可怜。 而最可怜的,是这些人活着受尽惊讶与折磨,到了死后居然还要被鬼魅迷惑不得超生。 乱世多妖魔。这句话正是一点都没错。不过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也不麻烦。 除去它就行了。 只不过,凡人多愚钝,弱小又无依,本着对强大事物的信念和恐惧被其利用,虽然可恨却也可怜。 但是,若是真神也被利用,那,就真是罪无可赦了。 “你是说,那位真神带着一个孩子去了徐州?超度亡魂?” 说着话的时候,云朵朵打了第三个哈欠,她困得很,总是情不自禁想要钻回去被窝里,事实上,她也确实只是从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出来。 尽管她的声音隔着被子发出,闷闷的,软绵绵的,木云乔还是听的挺清楚。 他想了想,模拟两可道:“说不定不是什么孩子,那是真神,身边的幼童只怕也是神仙。” 云朵朵点头:“也是,哪有神仙会正儿八经的带这个孩子的。估计是什么仙童——观音都有金童玉女呢,别的神仙也不能就自己孤零零的下凡呀。” 她又快要陷入困意,迷迷糊糊嘟囔:“我师父说,神仙神仙,神和仙人是不一样的,真神特别讲究排场,下个凡也是行头之类的要带一大堆的,有的连家都能搬了走,什么锅碗瓢盆梁上盘的龙凤仙鹤,都要点化了一起带下去” 这些事情,云府并未对木云乔说过,他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真神下凡一定是大事,有去无回” “第六十三章 畏神” 落颜有一种凡人无法抛开的思维:对于她来说,见血见肉的才视如生命,不论是凡人还是牲畜,他们都鲜活无比,血是热的,心是跳的,有感情知冷暖天生的拥有畏惧之心。 而绝对不是像他们这样,无情无爱,无病无痛,即便岁月能够让沧海换成桑田,她的容颜也不会有一丝改变。 连最无情的岁月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何况其他? 就像现在这样,那些鬼魅只敢在她周围相聚五尺的地方晃动,却丝毫不敢近身,因为畏惧她身上的结界和未知的法力。 如今已经要接近诸神时代的尾声,她在来到人间之前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法力不再如从前充沛。 这是很明显的改变:随着时间的过度,他们这些古早的神仙必然会渐渐的被遗忘,随着凡人乞求的内容逐渐的明确,他们需要更多分工明确的神仙。 于是凡人开始造神,于是有了财神,之后还分了文武;之前还有看守门户的门神,待在厨房的灶神,主司官禄的禄神;以及十分受欢迎的寿星公等。 而这些神仙的衰落和兴盛与凡间的盛衰也是捆绑在一起的。 落颜踩到一块木板,门板上陈压的灰尘被震落了少许,露出了门板一角斑驳的彩色的纸张。尚且依稀能够辨认,那原该是一副门神。 如今乱世,民不聊生,凡人自保尚且不能,自然也没了去供奉这些神仙的心思。要活命才能求温饱,有了温饱才能乞求炊烟不断,要吃饱穿暖才会去想口袋充盈,要过得好才会去想长命百岁。 自古都是君王求长生,谁见百姓要什么千年万年的。 落颜叹了一口气,面前短暂的略过了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忽然遇上力量这般强大的神仙,这些鬼魅也是没有想到的,所以在落颜下凡之时,那些识趣的、怕死的、有自知之明的鬼魅早就逃了个干净。 而剩下的这些,已经可以够得上棘手二字了。 它们多半嗜杀,多半道行极高,甚至有的只差一步便可登天。而这最好的一步,莫过于像落颜这样的神仙魂魄。 然后,鬼魅便可入魔了。 她记得两百多年前曾经有仙人诛魔,折损了数位仙家,险些动的天地变色,之后虽然平息,可是付出的代价极为惨烈。 落颜若是此战落败,那么下一个下凡的,只能是瀛洲典史的长老。 无他,不过如今天界,可称为战神的,实在是少之又缺。 故而这一次落颜下凡,除了要完整无缺的带回天子之剑之外,还要带回去那位战神。 落颜想到那个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年轻长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鬼魅一直不停的围绕在她的身边絮絮叨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在发呆出神一字都不曾入耳,反而如同赶苍蝇一般烦不胜烦,她对于被打断思绪就如同常人的起床气一样,发怒:“烦死了!做个鬼而已!不要以为有多了不起!” “自然没有上仙这般清雅高贵,小魔只怕穷尽一生,都沾不得上仙一角华衣……”鬼魅般的声音如同游魂一样缠绕在她耳畔,“不过上仙真的当得逍遥么?” 落颜连抬眼都懒得抬,闲闲地纠正道:“小……魔?你不过只是个区区的梦魇,离成魔还远得很。你即便不是人,在人间久了,也该有点自知之明。” 似乎是被落颜的话激怒,那半空中的黑雾渐渐凝聚成形,慢慢地化为了实体,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兽体,一张脸妖媚无比,时男时女,就连贴在耳边的魅惑浅笑,也是一会黯哑一会柔媚,撩人心弦。 “上仙教训的是,小的自然听命,不过都说为神佛者都有大慈大悲之心,若是上仙可怜芸芸众生,不如就亲自了断这乱世如何?——连佛祖都曾舍身喂虎。” “若你是虎,我也可舍身。” 梦魇笑地轻狂,一双丝毫不带温度的手自落颜的脸边拂过,留恋不已:“上仙成仙之时并未抛却肉身,且无欲无求,清洁无比,端地是天地间最可遇不可求的极品……我若是能得上仙魂魄,便可立即飞升成仙,绝不再祸害生灵,上仙以一己自身救下天下生灵,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成神成佛,指日可待……” 落颜一笑:“若是你真的有如此本事祸害生灵,今日又怎会被我困在这徐州……你说太多大话,我一句都不信。” “上仙好本事,如今徐州已是空城,小的又被困在此处自然不可能作怪,那么,小的便先退了,若是上仙想通了,再来召唤小的即可,小的随传随到。” 距离徐州还有两日行程,此番已经进入了金狗侵占领地,更加要谨慎小心,穆云乔与另外一位负责护送粮草的副将轮流值夜,日夜兼程的赶路,饶是如此,计算一番,要到达郾城,尚且还需要两日。 这一次他们选择水路,乔庄而行,夜间由熟悉水路的水兵带路,悄无声息的突破无边的暗夜。 夜幕降临之时,他们找到了一处渡口稍作休息,无话,万籁俱寂,黑暗中安静得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穆云乔慢慢的睁开了眼——触目所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所有的光线尽被吞噬,不光是光线,便连所有的声音,也好似被这黑夜一并吞噬了。 隐隐中,有淡淡的暗香飘来,似隐似现,若有若无。而在这极端的安静之中,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笑声。 鬼魅般穿透寂静,瞬息间又回复了一片安静。 穆云乔晃了晃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刚刚要起身出船舱查看一番之时,身旁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传来:“穆大人?” 声音熟悉,是当初他在军营时候认识的随行兵士小叶。 可是,他此刻不应该跟随岳将军一起为了北上做准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个鬼魅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男儿沙场征战大愿莫过两件事:保家卫国和建功立业。岳将军乃一代英雄也,生于乱世,真乃天命所归,可是难道穆大人就甘心趋于人后,做个丹青史书上默默无闻者吗?” 穆云乔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可是他的眼帘,却不由自主的慢慢垂了下来,连眼神也涣散开了。 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竟是不知自己已身处何方。猛然一睁眼,却听到耳畔有人轻轻唤他:“穆将军,官家以及允诺了上奏,明日我们便要北上伐金,将军早些睡吧,也好养足精神。” 他转过头,军帐,宝剑,盔甲,这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事物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已。但是他来不及思考,便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心中疑窦丛生,然而身不由己,他依旧在第二天天未亮便睁开了眼睛,由小叶服侍自己穿上盔甲,执剑在手,穆云乔发现这宝剑的触感竟然无比真实,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而干燥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走吧!” 一切都顺利地不可思议:他带领的军队战无不克,连连告捷,在半月之内,很快就打了一场胜战,金兵被连连赶退,很快,汴京城遥遥可及。 就在那天,他与小叶一起站在收复的城墙上遥望汴京的方向,很奇怪,他以为他会激动地落泪,却没有。反而异常平静,或者说,心不在焉。他总觉得他忘掉了什么事情,是的,非常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 “第六十四章 细作” “报——” 一声突兀打断了穆云乔的思绪,一名小兵上前,递给了小叶一份文书。 上面赫然加盖的皇家印记让穆云乔心中一紧,打开文书后一目十行扫过,是陛下赵构的亲笔书信。 小叶在又一旁见穆云乔阅过书信后脸色发白,不由担心。 “将军?” 穆云乔置若罔闻,手中脱力,文书落于雪地之上。 文书中,赵构十万火急,要穆云乔立刻率领一队精锐部队返回临安城,接应皇室成员及其重臣逃往明州,渡海逃难。 上年八月开始南侵的金军,于是年正月又先后攻下徐州、淮阳、泗州,进袭扬州。准备一举擒王,此为“斩首行动”。 二月初三日,南迁扬州的宋帝得到金军攻陷天长军的消息,惊慌失措,落下了病根,落荒逃至临安。 一路奔逃,舟车劳顿之下,皇子病重,奄奄一息,宋帝为此更是焦虑烦心,宫中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宫中传出,陛下下令打死了一名太子殿服侍的宫人。” 穆云乔没想到这一次前来替陛下送信的竟然是张宪,穆云乔又惊又疑,尚未来不及问询,就被张宪带来的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 穆云乔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因那宫女不慎撞翻一只通鼎,声响惊动了皇子,皇子竟然为此受到惊吓抽搐不已,陛下大怒,当即下令拖出去打死。” 张宪摇头:“即便如此,小皇子依然也是薨逝了。” 张宪说道这里,左右看了看,朝着穆云乔处略微俯了俯身子,压低声音道:“经过此番惊吓,陛下已经不会再有子嗣了。” 这话说的隐晦,但是穆云乔却也听了明白,宋帝胆怯,偏安一隅,不思夺回故土,只求一方享乐,只怕四太子打进扬州的时候,宋帝是在温柔乡中惊梦的。 穆云乔已经猜出宋帝下一步的路线:“难道陛下要逃往海上?” 张宪点头:“金人不善水战,咱们又有水师,陛下,认为这是自保上计,且陛下如今如惊弓之鸟,只信任穆大人,于是下了旨意,要求穆大人随性护驾。” 张宪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不用想也知道这一番路上的艰难险阻,他费力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直视穆云乔失望的眼睛。 “穆将军,不对,如今,您又是穆大人了。” 这是画壁的一幕。 上官碧的目光自画壁处收回,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她对着落颜道:“那小魔会选中云乔作为宿主,是因为我。” 落颜淡淡道:“即便是不选中穆云乔,也会选中别人。” 上官碧凄然一笑:“我知道,我也明白,我也该明白。可是为何偏偏是他呢?” 有风起,上官碧的眼泪洒落到了画壁中,正在行军回返的穆云乔此时抬头,撞见了一场风雪。 “张大人——”雪停而风不止,宋回凑在张宪耳边大声喊,“金狗一时半刻不会再进犯了,大人进屋歇息吧。” 张宪张口想答,喉咙却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得从石壁上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适才惊心动魄一场,死里逃生,反而坐不安稳。” “将军放心,这一片虽然近金地,但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沿途都设置路障,若无熟人领头根本无处寻路。且风雪愈大,大人若是病了,谁来稳定?” 张宪到底点头,向宋回道:“我便去就是。” 说是休息,张宪根本坐不住,姜汤半碗下肚,又去了穆云乔养伤之地。 宋回说是屋,其实这一片皆是山洞,蜿蜒缠绵不到头的山洞不下百个,除了当地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那个洞口最后的尽头通向哪里。 张宪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领着才到了岳飞的住所,也不远,左拐,第一个洞口不能进,第二个也不行,小孩说,到了第三个洞口,有蜘蛛,暖和,再进去。 不大的空间,用品寝具倒是齐全,看起来该是通风不畅,可是奇怪炭火生着,此刻已经没有开始时候的血腥气。 小叶一直守着,见张宪来了也没主动吱声。 “……今天一天状况怎样?” “烧还是烧,说些胡话。” 张宪心中一阵叹气。 小叶见张宪这样,想了想又道:“其实天气冷成这样,烧些不是坏事,那些伤兵里有几个身子冷得厉害,怕撑不住了。” 张宪起先点头,听见小叶后半句话,道:“我那还有些烧酒,若实在撑不过去,便喂些,比药灵。” 张宪整好战甲出了山洞,小姑娘领着回去,路又变了,右拐,第一个洞口就到了,起先说不能走的路又能走了,张宪记得之前那个洞口没有蜘蛛,如今却有了半张网。 宋回带了熬制的汤药,除了喂给了受伤的将士之外,剩下的都端来了穆云乔的身边,穆云乔牙关紧闭,根本饮不进去多少,这些都是用来热敷伤口,指望药劲透过伤口渗透血液,以达到比喝药更见效的目的。这些药必须热敷才有效,天气严寒,熬煮好的药冷的很快,宋回每每来送药,都会随身带着手炉。 张宪极为过意不去,通过昨日的粗略了解,他知道宋回等人都是当年南渡时候的遗民,因不愿背离乡土又不甘沦为金奴,便举家北逃,全部改了宋姓,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勿忘故土国恨。 躲到了这边境之界的一处险要山谷中,姑且算是避世的桃花源,但此地常年严寒,多风雪,没有良田美池只有寒风枯草,没有落英缤纷只有风声鹤唳,最最暖和的时日,都催不开一朵桃花。 据宋回说当年北逃时候的人数接近五六百人,举家迁徙,全镇逃命。 也算是井然有序,壮实的男人开道,护着牛车骡车里的财产和孩童,女人都能卷卷包袱背着粮食采集野菜生火做饭,然而金兵攻陷,见到逃亡的汉人皆不会留下活口,到了最后能活到这一片峡谷的,也堪堪不过半。 “当时想着,与其落入金狗之手当亡国奴,不如给自己个痛快。” 宋回当年属里长一职,虽年事已高,但到如今依然思绪清楚耳聪目明,对于当年之事依然历历在目。 “我的发妻在当年逃难之时失踪,从此音讯全无。如今路口所掩埋的,也只是一个空草席罢了。” “不曾出谷去寻过么?” “不曾寻过。寻了又有何用,必然是死了。” 就连再见之日的空念都不曾再想过,可见心中的绝望已到了何种程度。张宪心中酸楚又自责,宽慰之语打好腹稿却一个字都挤不出口。想着我军此番险些阵亡,却要靠百姓营救,此等恩情,不收复失地驱除金狗不足以报。 张宪想到一事:“昨日听到一些话语,似乎不似官话也不像周边方言?” 宋回解释道:“土话,自己编的,没给起名。也就几个人会,只有这里的人懂得。“宋回画了个圈圈了个大概,“此地虽然易守难攻,却地处夹缝,金狗自然不可能放过。各种手段都用了,就连密探都派过,若是没有术语,如何防范?此地的暗道灯语皆是三天一换,夜间口令也是一个时辰一次。半点不敢松懈。” “那水粮又是如何解决的?” “洞中有温暖之地,当年逃难又带着蔬菜的种子,种些容易收成的蔬菜和水果,萝卜收成了埋在地窖可以存储到来年。粮食和牲畜也有些,不远处有密林沼泽,金兵不敢涉险,但我们敢,那里有水有泥,水里有鱼,泥里可以种谷子,设个陷阱本来想防范金狗,有的时候野猪也能中计,野猪比金狗来的叫我们高兴。还有些草药茶叶长在绝顶险峰,张将军猜我们如何取到?” 张宪猜不出来。 “我们养猴子。” 见张宪恍然大悟,宋回又问他:“清早有叫彩萍给你送茶,可好?别看叶子碎,可茶是好茶。” 张宪笑道:“是好茶。这么多年行军,总没机会喝到好茶。” “小宋都说是好茶。自然是挑不出毛病的,”宋回说话间又在沸水里添了一小把叶子,“此番若不是有小宋在,即便是昨日救回了穆大人,今日也活不了了。” 张宪正愁着如何提起这人,自然不肯轻易把话头换走。 于是装着无意的口吻问他:“那位小宋似乎并不是这里的人?” 宋回点头:“不瞒将军,虽然谷中的人都姓宋,但是小宋和朵朵确实也不是本地的。小宋他们比你们来得早三天,彩萍去林里抓鱼,回来的时候带回的。说是自己不小心陷入沼泽幸亏遇到了小宋和他妹妹。来者是客,又是彩萍的救命恩人。说来,他们也算是穆大人的救命恩人不是?” 张宪点头。 宋回说的没错,昨日遇伏,穆云乔重伤,虽然后来被宋回的人救下,但是当时已经流血过多失了意识,眼看就不活了的时候小宋就出现了,几针下去气息回转。 当时满身血的张宪看那一袭青衫的小宋站在如同修罗一般的兵士人群中,那个场景就跟下凡济世的神灵没两样了。 可是如今脑子冷下来想想,想不通的却要比想得通的多太多了,多到完全可以忽略那些想得通的。 如今乱世,一个干净清秀的哥儿是怎么带着一个小姑娘来到这里的? 而且宋回也说,此地易守难攻前后夹击,就连他们到达此地也是九死一生加上机缘巧合,那么这个小宋又是如何来到的?那片密林有野猪有沼泽,时不时还有金兵巡逻,那小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衣着光鲜神态悠然,难道金兵各个眼瞎就这么放着这两个人一步一步走来? 细作。 叛臣。 这个念头在张宪的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再也挥之不去。 “第六十五章 真真假假” “……” 他尽力动了动嘴唇,然而靠在身边的人没有听见。 伤口像火烧一样疼,他的右手还能动,于是伸出被盖去推,那人歪了一下,并没有醒。 穆云乔惊得险要坐起,抓住小叶的肩膀连连摇晃,“小叶!小……” “他并没有事,只是有些疲倦而已。”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惊慌,“你昏迷了两天,他两天没有合眼。” 穆云乔怔了了一会,才迟疑得放开了小叶的肩膀。小叶睡得非常非常沉,半分都不曾被惊醒。 “你最好也躺下。” 穆云乔于是依言躺下,刚才动力过猛牵动伤口,腹部察觉到凉意,应该是伤口裂开渗出了血液浸透纱布。 然而这不是最紧要的。 “你小宋?你如何在这里?” 对于穆云乔见到他之后先从诧异再转为惊慌的表情,木云乔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你觉得我如何在这里?” 穆云乔道:“原先觉得我是在做梦,如今我见到你” 对此,木云乔并未有任何的回应。 然而穆云乔却也并不在意这个,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想要问。 “你来这里,那,那那位许小姑娘是不是也来了?” 木云乔点点头。 “那” 木云乔打断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上官碧并未在这里。” 穆云乔一直心中恐惧提出的问题得到了回答,他却并未觉得轻松多少。 “攻城之前,我心中便觉得哪里不对,总想着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适才看到你,才想起来我本来只在去郾城运送粮草的路上,后来一觉醒来却发现我成了将军,还打了胜仗我心中虽然对此欢喜可是我心知肚明我对于兵法并不通晓,所以发生那一切实在是古怪的很。” “既然穆大人心中已经起了疑虑,为何刚刚看到我出现,面上却是如此的惊恐呢?” 穆云乔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挡住了眼睛。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即便是夜有所思,也不该入梦见到你们。” 木云乔道:“话虽然这样说,可是你能见到我们,却并不算是突兀。” 穆云乔扭头:“这话怎么说?” 木云乔道:“我在花满处见到了一处奇景,景象为何现在看来并不重要,至少对我来说。但是那之后我和朵朵便掉进了一处深渊,深渊不见底,醒来后却到了临安。” 穆云乔继续听。 “我们不知那是何年何月的临安,于是想着北上,不管是寻到你还是寻到岳将军,都好从长计较。但是后来,我做了个梦,梦中引我去徐州。” 穆云乔震惊:“我当时就在徐州境内,一夜的功夫我醒来却发现自己成了将军,已经渡江即将攻破汴京……” 他终于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你我可是入了梦魇?” “大人既然都已经心中明镜,我又能说什么。” “那我们要如何破了这魔障?” “我们?”木云乔转头看他,“破不破这魔障与我何关?” 穆云乔一愣。 “魔障皆由人心魔所成,心中执念越大魔障的力量就越强,穆大人想想,您的心中执念为何?那心魔是依附入魔者而生,这天下权贵惜命者如此之多,为何心魔要选中大人您呢?” “可是……” “初次相见大人便猜测我的身份,我也并未隐瞒,我确实是修仙之人,修仙者无情无欲,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执念,所以这个魔障与我毫无关系。” “可是你现在出现在我眼前。” “这要问大人您自己。” 穆云乔呆了一瞬,垂下眼睛想清前因后果:“入了这魔障的人是我,就是连梦到你也是魔障的一部分,因为我认识你知道你是修仙者,虽然我身边不止你们两人,但是上官与我说过,她是奉了天命下来人间,为神着不可干预人间之相,需跳出人间冷眼旁观,所以即便是心魔也无法左右上官碧,同时它许是猜到你们可能会替上官碧出手,于是便把你们也扯了进来。是不是?” 木云乔并未回答。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 “什么?” “既然我这是入了魔障,那么在我面前的,究竟是魔障变化的小宋?还是真实的小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人心中,小宋是敌还是友。”木云乔这般回答他。 ‘非敌非友。’穆云乔这样想。 木云乔似乎可以读出他的心声一般,回给他一个了然一切的微笑。 “上官曾经说过,这世上有妖名为迷梦,可令入梦着在梦中恍若一生但是实际上在人间不过一觉,”穆云乔在心中分析道,“也不知道如今粮草如何,上官如何。若是这梦魇的时间只是一梦,我倒是还能从容想办法破除。” 念及至此他再次开口:“若是我死在此处,不算是逃出梦魇的办法是不是?” 木云乔说道:“梦魇无法逃离。” 他解释:“梦魇是有宿主的,要么,入梦者寻到梦魇将其斩杀破梦,要么,人间寻到宿主,将其斩杀。否则,你会一生都困在这梦魇中。” “困在梦中如何?” 木云乔说:“大人会如何我自然想不到,但是那也只是想不到而已,我不敢想象上官上仙会如何。” 穆云乔脸色严肃:“把话说清楚。” “——大人,您是个人,人在世间一日就做不到独来独往,大人失踪,不光是朝廷会寻找,大理寺会寻找,大人的友人家人也会寻找,上官上仙也会寻找。除此,大人您还会求生人是会求生的,人的求生欲望强大如斯,就连真神都不敢妄加猜测。到那时候,您想这梦境是真那就是真,是假就是假,假假真真,本就是说不准的。” 两天后穆云乔可以下地走路,便叫小叶扶着四处走走。 张宪此时走来,给他递上棉制的外袍。 “这个衣服……” “是那许姑娘送来的。大人有伤在身,不能再受寒。”张宪将外袍披在穆云乔身上,穆云乔抓着衣襟发愣。 待他反应过来才察觉小叶离开,张宪一路引他走到无人处,他边走边道:“有话要说?” 张宪点头,片刻,又摇头。 于是穆云乔主动开口:“我那时困在雪中神智全失,听见有人念经文,醒来后见了小宋,想必是他念的经文。” 张宪点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此地凶险,寻常人必不会轻易来此,小宋带着一个小姑娘,又如此之巧合遇到我们,就算是对我有救命之恩,依旧是疑点重重。” 张宪并未答话。 穆云乔续道:“若是换一个境地,我必然三思而后行,而如今你我九死一生许无法回去复命天子,我却还要带着小宋二人同行。” 张宪转过头,愕然看着他。 穆云乔转头看着他:“我有我的理由,三言两语必然说不清楚,但是我可以保证,小宋并非敌国细作,也不会做出不利于我军之事。” 张宪摇头:“即便如此,普通行军也没有带女子之说,小宋也就罢了,他会医术,或许还能有些用处,而如今背水一战九死一生,却还要带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岂不是难上加难?” “你既知她是弱女子,那么将其一人置身困境,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他们的正前方,雪山坦现青空之下,日光洒落漫山积雪,银洁无涯。峰间斜插而出的深谷,纵断如刀痕。 那冷寂的冰雪下埋葬着近万死者。不止是汉兵,当日的暴风雪催垮了两侧坡地上搭建在雪下的暗道,金人守军亦无人幸免。 满目亡魂。 “张大人可知道我在顾虑什么?” 张宪摇头。 “那日我醒来,身上伤口剧痛,满目火光,闭眼却成了血色,我一场一场梦见我军将士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这一场梦仿佛就再也逃不出去,我睁开眼睛见到小宋,惊恐之中甚至问他这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小宋却说,你见这是真就是真,看这是假便是假。你看着玄机多么可怕——前者惊心动魄,后者绝望无边。” 张宪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我想过战事平定后的去向,我自然要回江南故里,盖两间草屋,挖一片荷塘,娶一房妻子,穿着麻衣,光脚下湖采藕,一年到头的的大事只是柴米油盐,到了冬日,才有那么几日看着大雪,喝上两口米酒。想着这才算是田园之乐。我挣命求生,只为这些。” “没有更好了的,大人。” “第六十六章 诸神时代” 经此一役,宋兵大损,仅余下旗下不到百余人,已经在入口处安装陷阱并且用雪砌墙固守了四天。士兵们见穆云乔康复,即使身陷险境也面露喜色。 穆云乔并未出言安抚,只道:“哀兵必胜,我军如今定能够攻敌军军营。” 众人闻言变色,宋回脱口而出:“大人!大人仍要……?” 张宪接言道:“若不攻敌营,如何出这困地?” 想要突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宋回对此忧愁不已,即便是此处的口粮并不能够养得活这些伤病,每一日的停留都会加快这里形成弹尽粮绝的死局,宋回依然坚定地相信,这里才是最为安全的所在。 “将军重伤未愈,将士们也是惊魂未定,何苦在此时突围?”宋回苦苦挽留,“不如再等等,等到金兵自己受不住撤退,到那时候再寻个良机。” “只要金狗一日张狂,便没有一日会是所谓良机,”穆云乔声音虽然轻,却十分的坚定,“我有保驾之责在身,拖延一日,陛下便一日不离危难,我想这大概也是那位四太子费劲心机派遣精兵伏击我的缘故。” 宋回道:“既是如此,那大人更加不能够这时候出去啊!” “我不光要此番突围,还要替宋先生和此地的百姓解决这番困境。如今军中缺食少药,连生火的柴油都要将尽,金兵几日来已经放弃进攻,摆明要将你我困死在此。难道还要连累宋先生和此地的百姓不成?” 话虽如此,但众人皆觉得前路无望。 穆云乔的视线扫过人群,声音扬起:“天寒地冻,草料已经所剩不多还须从口粮中分配,即便杀马为食,不是长久之策。如此一来,无论原路回返还是继续前进,无论留马还是弃马,全军都会饿死在此地。若想求生,只能以攻为守,取食于敌。” 营地中负责勤务的参将此时点头,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何况此地距离敌营不算远。宋先生这里的人熟悉此地路径,又知道敌营的确切所在。而金狗以为我军困在险地又遇伏击,必然伤亡惨重,定然已经放松警惕,而此处粮草已所剩不多,与其困在这里连累宋家人,不如与我杀入金营背水一战,夺他粮草马匹,抢他衣锦,还可以寻得生路。” 如此分析,战局确实还有转机。将士们议论之下,颓废之色都消散了大半。 将士们纷纷散去,唯独留下的张宪看得分明:那将士们脸上的忧色如今全都到了穆云乔的脸上。 穆云乔走近洞中的时候,云朵朵正背对着他在守着炉子,她在熬煮一炉子的草药,草药是宋回给的,能采到的药材全用上了,用不上的也没有办法。汤药散发出来一股非常难以言说的气味,即便是隔了很远的距离,穆云乔依然没忍住呛了一声。 蒙着药巾的云朵朵扭头,一句“木云乔”卡在了喉咙里,想要收回,却也来不及了。 穆云乔轻轻笑起来:“许姑娘怎么没回头就知道是我?难道修仙弟子还能未卜先知?” “这个啊,就是这样。”云朵朵结结巴巴的应下,“我们修仙的弟子,厉害的后脑勺也会长眼睛的。” 若不是身上有伤,只怕穆云乔此刻已经大笑出身了。 “便是上官都没有修炼出来这番本事,你这小姑娘倒是厉害得很。你刚刚,其实是在叫小宋吧?” 他看着云朵朵一张脸刷一下红了,即便是隔着药巾也挡不住的吃惊,她一双眼睛实在是大,大眼睛一般都藏不住事情,就如上官那般。 念及上官碧,穆云乔心中的愁云又重了一层,积如雨云的忧虑在心头沉沉甸甸,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你和小宋,到底是什么人啊?” 穆云乔的声音温和,似乎并没有逼迫云朵朵要回答的意思,可是不一样,在云朵朵的心中,眼前的穆云乔将来是会成为一品仙人洞的云府真人的。她不知道这里的记忆将来出去了之后云府会不会有记忆,可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敢冒险的。 可是这种缠梦的事情她又如何能够对着一个尚且还是凡人的穆云乔说得清楚呢,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以为是疯子了。 云朵朵开不了口,可是也不能直接沉默,她只能使出来凡人对天发誓的姿态来,举手道:“穆大人,这些东西我和您说不清楚,也没法说,可是大人请相信我们,我们绝对绝对,是善意的!” “善意?”穆云乔重复这句话,“可是小宋却不是这样说的呀。” 云朵朵急了:“他怎么说的?” 他怎么不来和自己对个口供呢! 穆云乔走到了云朵朵旁边,捡了个板凳坐下,看着面前咕噜噜冒着热气的陶罐发呆,看得太久了,云朵朵还以为他是想喝了。 “您,您要来一碗吗?” 穆云乔:“” 云朵朵见他没说话,所谓沉默就是默认,于是挽起袖子准备给他动手盛一碗。 穆云乔这才阻止,道:“我的伤痛是真的,受到的伏击也是真的,可是这药却不一定会奏效只要我破了这梦魇,只怕醒来,这一切都会是一场梦。” 见云朵朵吃惊,穆云乔看着她道:“我清清楚楚记得,我运送粮草前往郾城的时候明明是六月即便是进攻开封的北地也不会有这样大的雪,而且我熟悉地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沼泽、峡谷之类的地形,一切实在是太过诡异。但是这些地形和天气,又对于金兵是有利的。” “小宋此前和我说,我想这是真就是真,想这是假就是假,原本我实在是不懂这个意思,之后我却逐渐明白了过来。” 云朵朵连盛汤药的勺子都忘了放下,一直在听,她忍不住追问:“那你知道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穆云乔看向她:“我应该是无法顺利走出这片梦魇的。我若是想要出去,便要想办法令这片梦魇成真,那么这片梦魇的的所有都会和现实重叠,进攻开封的路上就会出现沼泽,峡谷六月也会飞雪这样一来,岳家军的收复之路会更加的艰辛,而金狗则占据了天时地利。” “若是如此,你说,我算不算是千古罪人?” 他说这番话的语调很是轻松,但是听到了云朵朵的耳朵里却需要很长时间的消化,等到云朵朵用愣住的表情消化完毕同时做完阅读理解之后,她差点跳了起来。 “那那这” 这简直就是戏文中强行虐文的存在啊!让一个天生的倒霉蛋变成倒霉体质,如果自己不死就会影响到旁人或者大局,那个倒霉蛋根本没得选择,只能自我了断,一般情况下这种桥段都是整个戏文的最高虐点,能把戏台下的小弟子们看得哭晕过去的那种。 云朵朵心里疯狂吐槽,怪不得木云乔昨天有那样古怪的表情,说那样古怪的话。 “如今这是诸神时代,你知道它代表的意思吗?神仙不光是我们的神仙,妖怪也不光是我们的妖怪。” “第六十七章 谜开” 穆云乔当年的死因一直是个谜。 这个谜不少人好奇,包括后来转世之后被穆云乔寻到的上官碧,以及后来的木云乔。 但是对此当了神仙的云府都以沉默回应,时间久了就被理解为一种“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莫测。 到现在木云乔才明白过来,这确实不可泄露,也算是天机。 这属于一种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范例。 “乱世当道啊,妖魔横行,咱们汉人的神灵下凡,妖魔混世,难道他们金人的神仙和妖魔就不会前来捣乱吗?”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难以反驳。 至少云朵朵无法反驳,不过这并不是她结巴的理由。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作为一个凡人,能够想明白这一切就已经很恐怖了,甚至在想明白之后还端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十分令人害怕了好嘛! 穆云乔看着一脸震惊的云朵朵,她惊讶的忽视了一切,连汤药都快要熬干,焦糊味传来都没有察觉。 穆云乔十分好心的帮忙把炉火上的药炉端了下来,又好心地解释这一切:“我好歹有个当神仙的红颜知己,若是连这一切都不能知道不能接受,那是不是也太给上官丢份儿了?” 山中之外,风雪依旧,北风呼啸,百草皆折,这样的天气似乎没有一个结束的时候。 穆云乔神色不明的看了云朵朵许久,忽然绽出一个笑来:“我实在是保不住了。” “对方魔神料定梦外有人会保我,所以将自己的灵神与我合二为一,我若是死,他死;我生,他生;但是我若是不死,那么为了求生,我必然要想办法破了这梦,而破梦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把这一切溶于现实那么如此一来,宋国六月之天就会降下风雪,百姓饥寒交迫,将士寸步难行。到那时候,岳将军即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去借到太阳融化霜雪。” 穆云乔扭头往洞外看去,实际上这洞中九曲回折,能够将外面的严寒挡的严严实实的同时,也将外界的景色挡的解释,他的视线再如何,都只能看到一方石壁。 但是他的表情却让云朵朵觉得,他能够看到外面的风雪,守住关卡的将士,厚厚的雪墙,以及那那一棵似乎永远都无法开的桃花树。 他的眼中,已经单薄到毫无希望。 云朵朵看着眼前的穆云乔,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不!我们会救你的!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不然来这里干嘛呢?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木云乔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都要来这里的缘故了。 缠梦既然是个小魔,喂养成了缠渊之后又斗转星移扭转乾坤的能力,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表示,如果穆云乔在这一场战事中活了下来,上官上仙就不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和木云乔其实已经猜到了当初的结果:穆云乔当初想必是因为什么缘故意外死去,彼时还是神仙的上官碧用了一些上天不许的方法救活了他,甚至替换了两人的命运,之后这一世过去,穆云乔替代了上官碧的神格飞升,而上官碧却成了凡人转入了轮回。 而作为上官碧曾经做下错事的惩罚,转世的上官碧命运不会太好,这恰恰是成为了神仙之后的穆云乔接受不能的。于是干涉,就如同当年上官碧干涉穆云乔的生死一般的出手。然后他被贬,上官碧再次转世,然后穆云乔再次出手。 没完没了,世代折磨。 而木云乔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好奇,他是想要结束这一切,从根源开始。 那么根源便就是这一场看起来就是死局的战争。 只要在这一场战事中保下穆云乔,不就没有日后的一切了吗? 是啊,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用的,唯一的方法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中和明镜一般的透亮,可是眼前却还是渐渐被雾气给蒙住。 “穆云乔,我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云朵朵咬着牙说,尽管她一边说一边掉泪珠子,几乎是说一个字掉一颗泪。 穆云乔静静看着她流泪,想了想还是说一句俏皮话来舒缓这个氛围:“好,谢谢你,我相信你,如果你不要再哭的话。” 穆云乔的伤势并不轻,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忽然起了风,之后风中有了沙,再之后,就在将士们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风中的沙土落到脸上化成了水。 起了风雪! 六月的天气落了大雪,这本就属于不可能的事情一旦成为现实,必然和一些“异象”联想到一起,穆云乔带领的将士本是一队精兵,无论是体魄还是心性都要比一般的士兵要坚定的多,饶是如此,在雪越发的大了之后,队伍中依然还是响起了议论之声。 张宪原本只是要来护送一程,见此不得不出手干预。 他一扬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一击,响亮的鞭声阻止了祟祟的声响,周围安静下来,只想着张宪厉声的号令:“天气多变,偶降风雪不过寻常!你我将士出生入死都面不改色,难道要为一区区风雪动摇心志?再有妄加非议乱我军心者,军法处置!” 张宪直觉穆云乔脾气温和,断案追凶是一把好手,但是碰到这一群兵油子不一定能够镇压的住。 张宪道:“穆大人,我干脆送你们过了江再说。至少至少,叫我看到圣上的龙御平安,我可遥遥一拜跪许君恩。” 穆云乔知道这是张宪的借口,但是这份是好意,他于是也不必推迟,点头应允了。 他们未曾能到长江。 之后也不知道再能否到去。 风雪越来越大,眼前能见的视线范围逐渐缩小,从原本能视百步,到五十步,到十步,到最后的时候,连眼前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风卷残雪,慢慢压上山头。天幕灰茫。 风一刻紧似一刻,将士们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起严霜。穆云乔早早下了命令,将战马马蹄裹上棉布防止打滑,再派遣一匹老马开道,为首老兵举着一面红旗,只见周围一片白茫,士兵眼中只有前方一点红色引路,风雪中红旗烈烈,如一把火,劈开了风雪。 在雪中行进的久了,眼前极其容易疲累,有不少士兵眼中被银白色激地眼泪横流,张宪有过经验,教授兵士以手巾半闭蒙眼,为首兵士扶着老马,踏着前方兵士的足迹前进。 汉兵走得缓慢,然而穆云乔心中的不安越越发的上升。穆云乔遥望军前旗帜,刚想问一问张宪此处地势为何突变?虽然风雪漫天周围景象不容易明确,他却已经从风声动向中观察出这里是一处极其狭小的地段,除非两处有山,否则哪里来的这样的地势? 然而他未来得及开口,忽听山头一阵呼号响动。 张宪扬首看向天空:“风又大了?” 身后的亲兵一声惨呼,穆云乔猛然回头,对上山上无数如幽灵鬼怪一般用处的金兵闪着寒光弓箭。 “第六十八章 死局” 小叶把手中用火烘烤的十分柔软的皮毡当做衣裳裹在了穆云乔的腰部,十分注意的在包扎好的伤患处裹了两圈,仔细地打了结,左看右看,直到满意之后才开始给穆云乔穿上盔甲。 云朵朵原本在一边给将士们打包熬制好的草药,这些草药一半外敷,一半搓成了药丸子含在嘴里。因为没有蜂蜜,所以其苦无比,反而能够提神。 张宪眼珠不错的盯着云朵朵的动作,他心事重重,所以也就没有去格外注意云朵朵,还是一边的木云乔提醒,才没有造成神情恍惚的云朵朵把窝头装进药包的错误。 云朵朵终于打包完毕,把其中一份药包交给了已经穿戴好盔甲的木云乔。 这是木云乔提出来的主意:之前那一场伏击,宋兵伤者过半,大多如穆云乔那边有伤筋动骨,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可以驭马,不如干脆两人共骑一匹,有的实在是重伤,可以坐车,这样不光可以缓解战马伤亡带来的损失,也能最大程度上保护伤员。 张宪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是等到木云乔站出来主动表示愿意自己穿戴穆云乔的盔甲代替他开路时候,张宪就点头了。 “那她怎么办?” 张宪对着一边的云朵朵示意。 云朵朵赶忙道:“我可以坐车。” 她原本想说自己可以骑马,但是一想到那些这几日连胡萝卜都没有吃过一口的可怜的老马,转念想了想,还是选了坐车。 若是车驾,她还能动点小小的手脚,让驭车的马匹轻松些。 张宪这才点头。 云朵朵那边偷偷的看木云乔,看一眼,又看一眼,终于在第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看到木云乔盔甲有个带子没系好。 她不做声的走过去,替木云乔把那根带子抽出来,仔细的系好。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边的小兵递给了她一件改小的盔甲,她闷闷不乐的接过,礼貌的道谢,垂下眼帘的同时错过了那个小兵羞红的脸。 木云乔也不做声的走过去,替她把那件盔甲穿好。 不用说,这件盔甲的主人应该已经不在,包括木云乔身上那件盔甲亦然。有的时候生命就是如此,死一个的时候的痛彻心扉难以接受,到死去十个人的痛苦愤怒,到一百个人的麻木。有的时候,转变也不过瞬息之事。 木云乔低头看着云朵朵苍白的脸,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出声。 他们并没有经历过争吵,反倒是云朵朵听到了木云乔和穆云乔的争吵。 “我和你不同,我熟读兵法,而且我熟悉雪战,我有把握能够叫你全身而退。” 他说的肯定,可是穆云乔的面上却并未露出欢喜的神色来,反而添了一丝的警惕:“这位小仙友你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吗?” 木云乔一怔。 “你和那个小姑娘,出现的太诡异了,你出现之后,发生了许多古怪的事情,包括我如今的境况”穆云乔说道,“当然,我不会想着这些古怪有可能是你们带来的,甚至我会想,会不会其实你们是我的故人,知道我有此劫难,为了救我而来?” 他光是说出来都觉得要发笑,若是这样想,未免也太自恋了。 “但是你说,你精通雪战还熟读兵法,我要问你,这一切的前提,是不是需要冲出这困局?” 木云乔点点头。 “不过你放心” “这不行。” 木云乔话未说完就被对方否定,他当即就急了:“你为什么如何快的否定?你就不能赌一赌吗?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穆云乔摇头,他很平静,用平静的语调平静的表情说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话。 “我赌不起,或者说,我大宋百姓和将士们都赌不起。” 如何堵地起呢? 这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即便是在天平年间都会引发人心惶惶,更何况是这战乱时候。 军心若是动摇,即便是首领将军再如何机关布局再如何运筹帷幄,胜负都会发生偏移,那事关成败,成败关于国土,国土关乎命脉。 何等重要? 如今百姓保守战乱之苦,饥不果腹,衣不蔽体。战役又不是单方面的你死我活,一下就能够见到分晓,一场战役有可能会打仗十天半个月,有可能会打一年半载,而六月的时候,正好是果蔬成熟,稻田成长时候,别说十天半月了,即便是一晚上,都会让农田遭受不可估量的损失。 到那时候,又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他如何赌得起呢?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死局。 木云乔眼眶通红,捏住穆云乔完整的那一侧肩膀却也不敢用太多的力气,他咬着牙道:“你想一想,想一想,想一想陛下,你要保护的陛下,再想一想上官,上官怎么办!你若是死了,她能甘心?” “只怕上官现在也无暇顾及我了吧。” 木云乔抬头,死死盯着对方。 穆云乔扯了一抹笑来,试图安抚对方,说:“上官说过,这各国神域之所以太平年间无他国异神异鬼冒犯,便是靠着天子之气镇压,在该朝鼎盛之时,天子之剑都会在凡间驻守以保国土稳固。所以也因此异域神鬼不敢犯。而如今这时候,上下动荡,上官碧都下界了,自然不只是来人间体察的。” 木云乔此刻的神色复杂,眼中情绪捉摸不透,他分明是年轻人的长相,此刻眼神中透漏的悲悯和枉然却叫穆云乔心惊不已。 “你爱世人,真是伟大,想也不想的就在上官和世人之间做了选择你真是一块成神的料大爱啊哈哈哈哈哈,大爱!” 他的笑声震落了眼眶中的泪,然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穆云乔。 “那我问你,你如何能够保证,上官能够如你这边的淡然?如何保证上官能够接受?你当时和上官说要离开一阵,只是一阵,却违背了诺言选择了死别,你如何叫她接受这一切?!” 这个问题,直到队伍开拔启程的时候,穆云乔都没有交代。 百人的车马队伍算不上长龙,但是宋回却依然带领着此处的居民从一个一个山洞中走出,面色寂然地聚在一边,目送他们离开。雪墙已经卸去,汉兵马队走得很快。 云朵朵挑着帘子看向路边百姓,不时看一眼木云乔。她的旁边是脸色苍白的穆云乔,云朵朵看着温和从容的穆云乔,依然无法把他和将来的云府真人联想到一起。 这样一心都是大义,为国为民的热血将士,后来是怎么变成一个仙风傲骨永远都呈现出一副满不在乎恬然态度的神仙的? 云朵朵实在是想不通,就在她还想要再探头看一眼行军的队伍的时候,马车上一个小兵的咳嗽让她赶紧放下了帘子。 实际上这个马车经历过那场袭击,已经露出了不少的破损,很多都是勉强补上的,外表真是惨不忍睹。但是聊胜于无,还能遮风避雪。 云朵朵刚刚放下帘子,冷不丁车厢一震,云朵朵不明就里扭头一看,却见一只弓箭正好插在车壁之上,箭羽犹自颤抖不已。 外面的骑兵一阵骚动,纷纷举头寻找弓箭来的方向。 车驾旁边的木云乔见此,偷偷捏了个手决,在云朵朵的马车上做了个结界出来,不想此刻又一支冷箭袭来,不偏不倚,正好射中车驾马匹的臀部处,马匹吃痛失控,剧烈惊跳着撞开周围马匹向前奔去。 木云乔只来得及听到车厢内云朵朵一声短暂的惊叫,然后马车就擦着自己朝前狂奔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小娘子” 车内的穆云乔一边稳住要歪倒的云朵朵,一边护住几个重伤的小兵,正要扯开帐帘从车内赶出,就见木云乔已然腾身而起,接连踏过几人的马背跃上惊马之后,探腰抢过缰绳紧勒惊马,然而受伤的马匹蹄速极快,猛然减速却难以停步,两边不光有围观的宋民,还有堪堪推倒的雪墙,混乱之中一个瘦小的姑娘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了中央,她受惊过度,张大嘴巴却一声声音都发不出来。 惊马再一次受惊,高高的掀翻了前蹄,眼看那小女子就要丧命于马蹄之下,紧急时候,云朵朵挣脱了穆云乔的手,自帘帐中冲出,一把抱住那小女孩,两人团抱住在一起,借着云朵朵的那股冲力朝着旁边连滚了好几圈。 等到马蹄落下,马匹又往前跑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惊马被安抚之后,木云乔回头,脸色苍白地冲着云朵朵那边望去,自刚刚开始,云朵朵和那个被就下来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 雪花依然在落下,然而木云乔并没有感觉到冷,那雪花落在身上的感觉像是沙子,他的眼前也如起了风沙一般有了一层迷梦的雾。 一旁的张宪察觉不对,派兵阻止了木云乔和宋回他们的靠近。 那个阻止了木云乔的小兵上前,用手中的长刀拨拉了一下地上的人,等到云朵朵放开之后,骑在马上的木云乔赫然发现,少女的腹部多了一大摊深红的血迹,而那个刚刚被云朵朵救下的少女此刻脸上一扫此前的惊恐,面上全是阴霾的杀意,她手上还握着一把带着血的匕首。 此刻宋回等人也看到了云朵朵腹部的血,以及那凶手,宋回惊叫,带着族人连连后退,大声道:“她!她不是我们的人!” 其实不需要宋回提这一句,那匕首暴露的那一刹那,那凶手就活不成了。当然,凶手自己也没打算要活,本就在给了木云乔一个挑衅眼神之后就准备反手抹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兵士的砍刀来的比她的动作还快,她很快变成了一堆碎肉。 木云乔几乎是摔下马的,他连滚带爬的来到了云朵朵身边,想要抱她,却又不敢动。他用雪块堵住云朵朵的腹部,想要阻止血流的更多,然而云朵朵的脸色很快就变得比雪还要白,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下渐渐云开的血迹形成了鲜明有心惊的对比。 木云乔紧紧捂着云朵朵的伤口,哭都哭不出来。他已经说不出来话,浑身抖的很厉害。 那边的宋回不顾一切的冲出来,摇着木云乔的肩膀:“小宋!小宋!你不是大夫吗?快点看看啊!” 木云乔连呼吸都已经呼吸不过来了,他十分虚弱地摇了摇头。 怀中的云朵朵,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凉,从刚刚开始,木云乔就已经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了。 这一切的变故太过于突然,包括宋回以及周围的兵士都没有料到人群中竟然混进来一个刺客,此刻已经开始纷纷排查起来。 张宪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遥遥对上了马车上穆云乔的视线,他缓慢地摇了摇头,示意穆云乔不必下车做些无用之事。 然而穆云乔的眼神在看到了其中一个探头张望的百姓脖子之间出现的一道寒光的时候,再也坐不住。 那匕首横在了一个男人的脖颈之间,还没来得及往下用力,一记羽箭就刺穿了他的喉管。 那个差点丧命的男人回头一看,正撞见了对方被贯穿喉管的模样,以及对方从口鼻中喷涌而出的饱含泡沫的鲜血,再回头,便是车马旁边举着弓箭的穆云乔,他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现场的百姓吓得乱做一团,四下的逃了起来。包括他们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不过是几日的功夫,自己坚不可摧的桃花源就涌入了至少两个刺客。 那男人连滚带爬的逃离,逃离的方向是冲着兵士的反方向,他指着张宪和穆云乔大声指责:“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宋兵!他们是金狗!是乔庄的金狗!要来灭我们宋民的!啊啊啊啊啊啊” 宋回愕然抬头。 他对上了骑在马背上一脸漠然的张宪。 他一下子糊涂起来,看了看面前已经气绝的云朵朵,再看看和死人无异的小宋,再看看从变故发生开始到现在都一动不动的张宪,几乎是下意识的,把木云乔往外推了一把。 木云乔跌坐在雪地上,以一种十分茫然而迟钝的表情抬头看向宋回。 宋回等人已经退回了峡谷洞中,换成了一脸的戒备。从人群中,木云乔还能看到彩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一闪而过。 张宪依然不动,只是淡淡道:“宋里长,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宋回脸色惨白,浑身都在颤抖,然而面对张宪背后刀剑齐全的兵士,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说些什么,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宋回艰难道:“穆大人,张大人,你们还是走吧。” 张宪道:“宋里长之前说过” 宋回摇头:“从未说过什么,请穆大人等原路返回吧。” 张宪手上缰绳紧了紧,之前宋回就说过,这处山谷,路径许多,早已经被他们摸了个透,若是穆云乔要去攻打敌营,那么有一条路便是最为保险和快捷的。如今突发变故,宋回失了对他们的信任,甚至连指路都已经不再愿意。 没有宋回指路,这山谷的路一个不慎便是死局。 但是若是原路返回,天知道那出口是不是有金狗把守? 张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穆云乔阻止。 穆云乔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他知道,多说无益,谷中的这些人本来就是惊弓之鸟,如今莫名出现的两个刺客解释不清,信任瓦解在意料之中。或许这也就是敌人派来这两个死士的缘故吧。 穆云乔走下马车,对着那些已经满面戒备的宋人讲道:“前几日多谢你们仗义相救,如今局面,并不勉强,只不过这刺客之事实在是抱歉,另外,还请你们之后再自查一番以保完全。” 在对宋人说完之后,穆云乔走到了云朵朵身边,他腹部有伤,根本没有力气抱起来少女,旁边的年轻人已经颓废着脑袋一动不动,直到穆云乔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这才看到,那张脸上已经满是结了冰晶的泪。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恩?” 见木云乔依然不动,穆云乔那边捏着他下巴的手施加了一分力气:“旁人便罢了,你难道不明白,她还能不能活?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小娘子了?” 这声音极低,低到除了木云乔之外谁都听不到。 而木云乔在这句话尚未落地的时候就醒悟过来,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穆云乔,不对,是云府。 “第七十章 梦醒” 此前一切的不合理终于串联了起来。 在这一场缠梦中,出了许多的变故,多了不少的意外。他固然兜兜转转跟在了穆云乔的身边,可是似乎这一切都不是他们在占据主动权。 此后消失的上官碧,如同出现了又没有再出现的“假青引”,这里的梦中梦,忽然梦到的落颜,跟随的指引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木云乔的眼泪落下:“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托你的福,还吃了一顿家常饭菜。” 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车厢内,木云乔搂着已经凉透的云朵朵,只见对面的穆云乔略微动了动手指,那两个小兵就浑然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云府叫他们做了什么梦,脸上都是笑意,眉宇之间都舒展了许多。 云府看了看那两个睡着的小兵,也跟着漏了个笑意来:“生于乱世,实在是辛苦极了。幸好他们两人来世时候生在了富贵人家,一生都顺遂无比,也是欣慰一件啊。” 木云乔想到了什么,说道:“师兄,你有没有后悔,或者怨恨过?” 云府微微一顿,说道:“后悔什么?怨恨什么?” 木云乔慢吞吞道:“若不是您或许也会有一个顺遂无比的来世” 云府揉了揉眉心,嘴角的笑意并未落:“若是如此,我不久成不了神仙,见不到那些风光,认识不了那么多朋友,也没有这些经历了么?” “可是” “如今再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来这里,便代表一切已经成了定局。” 木云乔的脸色,雪一样苍白。 他知道了,云府已经猜到,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木云乔这一趟的目的。他来到这里,是为了阻止这一切的。 木云乔咬牙,还想再努力一把:“师兄,你不该来的这是缠梦,你一来,它变会开始蚕食你的灵力,开始蜕变成长。” 云府还是在笑:“我若是不来,如何成就你的计划?” “天有天规,一切生灵自有定律,除非越了规矩,不然即便是魑魅魍魉,天界也没有审判权。这只小魔,在尚未成长之前,只能成为祸患,但是祸患祸患,毕竟没惹祸,没招患,只能成了头疼的存在。”云府靠在车壁上,手中把玩着那副弓箭,目光微凉,“虽然有些卑鄙,但我确实看这畜生不顺眼了很久。” “师兄是故意?” 云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认真道:“那小狐狸修行千年,想要成仙的心思已经很久了,它会盯上你是在我意料之中,然而神隐时代,对于魑魅魍魉有所束缚规定,要求不可横夺,但是若是对方心甘情愿,天界就管不住。你手上由它想要的我知道,它手上有什么能换的,我也知道。” 木云乔摇头:“师兄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既然是神隐时代,留存人间的神仙本就不多,真神更是寥寥无几,只要没有神仙上当,即便是那小狐狸多么妄想成仙,也没有机会。”木云乔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冰一样冷,怀中的姑娘冷的如一团雪,但是他依然不肯放手,胸口如抱了一团冰,“这缠梦中,有师兄想要的东西,或者,是想毁掉的东西。” 云府淡淡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了车帘的一角:“不愧是我的师弟,真是聪明。只是你这样聪明,可能了解我这一趟对你的良苦用心?” 车帘被掀开,与此同时一股风雪立刻卷了进来,那两个兵士当即被冻醒,几乎是同时,车外的刀枪剑斧之声骤然响起,有惨叫,皮肉被划开的刺耳动静,还有张宪的怒吼:“护着穆大人往北走!” 那两个小兵不顾伤势,也挣扎着下了马车警戒。 一声战马长鸣,马蹄声响起,渐远。 借着,有两声追赶之声传来,同样马蹄声响起,不止一匹战马。 云府叹了一口气:“声东击西小叶披了我的衣裳,纵马而去,引开了一部分的金兵,他逃进了一方死路,最后拉着那追赶而来的金兵同归于尽。我其实当年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境,但是死的人确实真的死,除了风雪是假的,其余都是真的。” 他眼中依稀有泪,闭眼再睁开时候,换了一副决绝模样。 木云乔心中闪过一丝不祥预感:“你穆云乔!” 话音未落,穆云乔已经搭弓,射穿了一个对面的金兵,同时利落下车,对着木云乔说了一句:“离开这里。” 然后一鞭子抽到了马匹上,战马吃痛,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带着木云乔飞奔而走。 穆云乔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确定他们离开了危险范围,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跃而起,站在了一堆金兵尸体堆积的小山上,举起手中弓箭对着飘雪天空,大声道:“家国危及,便是一去不返!”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半身浴血的张宪几乎瞬间就懂了穆云乔的话,他眼中涌出泪来,泪水混合了脸上的血迹,恍若血泪一般。他同样举弓对天:“一去不返!” 将士们跟着大声道:“便是一去不返!一去不返!” 金人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呆立现场。 穆云乔几乎和张宪同时搭弓,射中了山谷雪峰,随着一块巨大积雪的滚落,无数的弓箭纷纷朝着两边积雪处而去,一时之间,雪崩滚滚而下,此刻,大地震撼,不仅惊动了金兵的战马,就连宋兵脚下也几乎站不稳。 等到金兵发现想要逃离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大量滚落的积雪堵住了出路,狂风卷着积雪,如山崩地裂,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把所有人都掩埋在了厚厚的大雪之下。 包括反叛的金兵,包括宋兵,包括张宪,包括穆云乔 阳光落下,此处已无血战痕迹。 绍兴十年,完颜兀术用骑兵一万五千人直扑郾城,七月十三日,张宪护送粮草到达,杨再兴以三百骑兵杀死了金兵二千多人,郾城之战,金兵大败。 此后,岳家军节节胜利,完颜兀术几乎放弃开封府,准备渡河北遁。 绍兴十一年,金国准备重新与宋议和。完颜兀术在给秦桧的书信中说“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 十一月初七日,宋金“绍兴和议”达成。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宋帝下旨,“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 穆云乔轻握手中的金桔,指尖的触感能够察觉出被薄薄的果皮包裹的桔瓣。 凡人说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如今他握着他人赠与的桔子,想来丝丝果香也该随着手心的温度飘散在这阴冷的的地牢中。 “或许这样有些犯规,”思考了很久才说出的话,大概也需要一丝丝的勇气,“此朝乱世已起,将军已经尽力了。但今生所有的苦难,上天会在来世给你所有的补偿。” 岳飞没有说话。 在他的注视中,穆云乔抬头望向那扇照不进任何光线的气窗:“将军会终结一个乱世。” 岳飞沉默片刻言道:“终结乱世的尽头有两种可能,取而代之成为开国君主或者兔死狗烹如我今生一样。来世,会是个好点的下场么?” 穆云乔道:“你会是个好皇帝。” 他看了一眼穆云乔,他的声音听起并不契合他的台词:“真是个令人期待的来世。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弹指一挥间,时间会过得很快,痛苦也只是暂时。” 凡人似乎永远不懂绝望是何物,哪怕今生受尽了苦难,到了临时似乎还会对来世抱有希望。 一开始的时候穆云乔只觉得这是无能的表现,因为无力抗拒命运才寄托于那些飘渺的东西。尘世间的不平永远多过于公正,那些诅咒那些希望那些祈求,包括那些无力的游愿,根本不可能穿过九重云霄,更多的依旧是无尽的苦难和挣扎。 他们喝过了孟婆汤,一切前尘忘尽重头来过,就连受的苦都以为是头一遭。 这大概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愚人。 毕竟熬制一碗孟婆汤要比度人出苦海容易的多。 大约是感觉到了自己生命所剩无几,之前所有的愤怒、绝望、仇恨还有悲伤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力的麻木。岳飞终究还是没有明白,这朗朗乾坤,大好河山,历朝历代的更替兴亡,为什么总要以乱世来开场,又以乱世来终结呢? 岳飞很想不通这些问题。不过他的心已经慢慢静了下来。昨日在墙上愤书的墨迹还未干透,却已如前世。 “小时候陪着我娘在佛堂诵经,我胆子大,敢抬头去瞧菩萨,后来长大了也去过不少庙宇,我奇怪为什么每一个佛堂或者庙里的菩萨都低眉垂目?我曾经问我娘菩萨从来不看众生又如何去保佑众生?我娘只说,菩萨最慈悲。我当时不懂,现在依旧还是不懂。” 穆云乔安静的听他说。 “你也是神仙,也认识菩萨是不是?活的。不是我们看到的泥胎。” 穆云乔点头,他这次不能够以原本样貌去见岳飞,毕竟在岳飞的记忆中,那位大理寺的穆大人已经在押送粮草的路上意外身故了。 顶着落颜长老的样貌去见了一面岳飞,岳飞倒是很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他乡遇故知的淡笑来。 “其实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只要是神仙,求谁都一样。只要能保佑自己,哪个庙都一样拜。” 穆云乔笑。 他没有告诉岳飞并不是每一个神仙都有庙宇。 这并不重要。 “不过我比别人运气好,我认识一个神仙。我很多年没有拜过神佛了,临死之前也想给自己来世求点好运气。” 穆云乔说:“我以为你会替你家人祈福。” 岳飞摇头:“死亡有时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穆云乔没表态,此刻想到了在自己梦魇中遇到的那位宋回。他自己一直很奇怪宋回的出现代表的意义。现在终于明白,宋回其实就是自己绝望的化身。 凡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直觉,隐藏于内心,惧怕、逃避、亦或者假装不在,终究有面对的那天。 “上仙在上,我可以祈福么?” 岳飞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穆云乔有些纳罕,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希望,我这一生所受的苦难,以后的人都不必再受。也希望,我的魂魄可以平静的安息,不要有怨恨,不要化为厉鬼。愿我来世,当个好皇帝,不要有我今生这样下场的将军。” 岳飞低眉细语,他的脸背对着烛光,笑容在光影中隐现,此刻的神情虔诚地和每一个香客一般无二。 穆云乔想起在天界和文珠菩萨短暂的接触,菩萨说,自己不愿意众多的人来叩拜,而愿众生修炼成佛的样子。 记得当时自己怎么说的? “凡人执念深重,如何能修炼成菩萨的样子?何况生在红尘,纷纷扰扰,如何修炼?” 文殊菩萨未答,低眉垂眼而立。 如今此景,文殊菩萨的脸仿佛重现眼前。 仿佛是卸下了背负了一生的重担一般,在那句祈愿之后岳飞长长的送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多谢你来送我。我很感激。” 他不看他,他的眼睛闭起,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暗色的光影。 他如同一尊石刻。 头发花白的狱卒打开了囚室,他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岳将军的故人感到不解。 曾经有过片刻的恍惚和期盼,若这个不似凡尘的姑娘是个神仙就好了,是妖怪也没关系,只要是个好心的,能够救走岳将军就行。 不是说乱世起妖魔出么?怎就没有妖魔去挖了那个秦桧的心肝呢? 他带着这样的恍惚等待那短暂会面的结束,终章的开启之处,只有落颜。 “姑娘要走了么?”狱卒眼睛酸痛,一滴老泪落在了尘土中,“岳将军要走了么?” “他不是个会黄袍加身的人。”以女神相貌示人的穆云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至少这一世不是。” 年老的狱卒并没有听懂。 这一世亦或者下一世在他看来并没有太过重要,这一世时日无多,下一世如海市蜃楼般渺茫无期。 所以,既然同样都是握不住的流沙,是来自沙漠还是寻至深海又有什么分别? 但是他至少知道岳飞依旧并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大概是一次次的失望太多了。这一次,狱卒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狱卒将他送到了天牢门口,推开了沉重的牢门,天牢不见底,牢门极重,推开之时却并没有太大的声响,穆云乔本想帮忙,狱卒阻止了她。 “女娃娃别动,仔细伤了手。”上了年纪的老人这样说。 牢门距离囚室很远,即便回头也不可能看到关押岳飞的那件牢房。但是他还是能够知道里面最后的一幕场景:牢门的开启,冷风灌入,吹熄了岳飞身旁那支本就欲熄的烛火,高高的气窗投不进一丝光明,身穿囚服的岳飞、逐渐冷却的烛泪、包括他身后如滴血一般的天日昭昭四个大字,都一同沉默的埋葬在了黑暗中。 穆云乔已经走得很远,远到即便回头也不会再看到那座天牢。 “第七十一章 第六个故事” 七月行已半,早凉天气清。 即便大宋之光已经泯灭,国破已不是危言,杭州西湖的暖风依旧可以熏醉游人。挎着篮子的小姑娘满头大汗,见了他问:“哥哥,要桂花茶么?今年新摘的桂花。一个铜钱一碗。” 有两枚铜钱被丢到小姑娘的篮子里:“要两碗。” 桂花茶从罐子里小心的舀出来盛到木碗中,卖茶的小姑娘说事先放在井里冰镇了好久,又一直捂在棉絮里,丝丝凉意还在。茶汤上飘着粒粒桂花,他只饮了一口,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下就将自己碗里的茶喝了个干净。 好像真的很渴一样。 “桂花茶不错,比唐宫中的荔枝酿解渴。”容貌端华的的女子向卖茶的姑娘道了谢,看她走远才开口。“即便国破升斗小民也还要谋生的。” “谋生不易,历朝历代皆是如此。”穆云乔回答道,“长老。” 典史一族的长老点点头,落颜的模样其实非常年轻,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且她周身气度华贵,你叫她身上的不染凡尘的仙气来讲,更加惹人注意的是她自带矜贵的疏离,“见过岳飞了?” 穆云乔点了点头:“明日正午,大宋之光将散于风波亭。届时要麻烦长老受累,协湛卢一同返回瀛洲。” 湛卢是天子之剑,离开凡尘就表示很长一段时间内人间将陷于乱世。 而湛卢宝剑原本收藏于皇宫,后因穆云乔护驾有功被天子赐予,之后穆云乔在护送粮草前往郾城的路上“意外身亡”,湛卢也因此不翼而飞。 那个时候宋帝忙着登上海船躲避完颜兀术的“搜山检海”,无暇去顾及一把在他看来寻常的宝剑的下落。 穆云乔并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地遇到落颜,一想到刚刚他还借了落颜的身份和样貌去见了岳将军,他不由得在落颜面前感受到了心虚。 好在身为典史一族的长老的落颜似乎并不在意这事,道:“我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向他预言他会有很多场胜仗,但是却不能够挽回颓势,他当时年轻,看起来十分的失落。” 穆云乔恭敬道:“岳将军还记得长老的。说来惭愧,我倒是应该先对长老陪个罪。” “是你替了我的身份去见了岳将军这事么?”落颜依然十分的冷静从容,“那你便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这却是很让穆云乔意外。 他以为落颜会说不在意,或者不重要,或者真的重要,然后训斥他一番云云。 他实际上与这位传说中的长老并未有过真正的交集:毕竟在当年的时候时候,他还在花满处沉睡,等他醒了落颜已经返回了天庭;而等到他登上仙界成为了云府后,落颜却又下界了。 一来一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和这位长老打过照面。 如今这番相遇,还真要谢谢这片缠梦。 毕竟当年现在,那位在郾城失踪的穆云乔,已经被上官碧冻在了花满处的雪山下。 穆云乔从善如流:“小仙肆意妄为,还望上神海涵。” “罢了,”落颜道,“我本就没有想法去见岳将军,而你自己的身份若是去见了岳将军,只怕岳将军会受惊不小,你顾虑的很好。” 穆云乔着实有些愣住:“上仙知道我?” “我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在凡间的身份,”落颜看着他那张生面,着实是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劝住了上官,却没料到天帝反而小心眼起来。” 小心眼? 这么多年以来,穆云乔一直都以为自己之后能够飞升,是因为当年上官碧为了复活意外横死的自己置换了自己和他的命盘,也由此一生之后,上官碧才入了凡人的轮回盘,而他则顶替了上官碧飞升仙班。 他为此耿耿于怀,愧疚郁结,难道这一切,还有天帝的手笔? “上神可否明示。” “我来人间一趟,自有任务在身本就忙碌,却又发现仙友恋了红尘,着实头痛。所谓疏不如堵,我这位仙友性子固执,敢爱敢恨,若是强行带回天庭,谁知道会出多少意外,既然如此,不如就留她一世,与她心中所爱等个白头” 落颜说道这里,回头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穆云乔,周身上下打量一遍,点点头:“世人谓她恋临安,其实只恋临安某有意思的很。” 落颜问他:“她这一世与你,可圆满?” 穆云乔茫然看着对面西湖景色,又看了看一旁的落颜,最终还是点点头:“虽然我醒来后一切大变样,但是却仿佛在桃花源中过了一生,平顺安康。” 他这一世死于五十岁。 天命之年,多少都算是偷来的时光,他十分的从容,对于死亡的到来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的恐惧,他当年葬身雪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娶妻生子的那天。他死的时候孩子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强忍着悲痛安慰哭的不像样子的母亲,他伸手,如往常那样抚摸上官碧的头发,轻轻拍打,这是他惯常的哄着妻子的方式。 他眼睛已经灰茫,恍惚中,竟然看到妻子的发中夹杂了根根银丝。 难道那个时候,上官碧就已经明白自己回返不去天上了吗? “我当年临去之前,还偷偷和上官说,要她回返天庭,回天上去,一想到她会回去天上继续做神仙,我就十分的欣慰。我还记得初见她时候她说不喜欢红尘,太吵,夏日太热,冬日太冷,陪了我那么多年在凡间,实在是辛苦极了。” 穆云乔苦笑:“我当时并不想到她已经无法回去。” 落颜道:“但是她如今已经几世转载,习惯了当凡人,也习惯了夏天有骄阳,冬日有落雪,你若是再让她回去天庭,或许她又要不习惯了。” 穆云乔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一下子被抽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在风中摇摇欲坠。 落颜并未回头,却如能够洞悉穆云乔所有那样说道:“你我相遇本就是意外,但是凭着这样的一层缘分,将来你若如何,可来东海寻我。”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小姑娘卖完了最后一碗桂花茶,她在回家的路上又走到了西湖边,远远看到了那刚刚买她茶的一男一女,小姑娘对于这两个人印象十分深刻。如今这样的时刻,临安之地皇室贵族十分多,她甚至还遥遥见过出巡的陛下和后妃,但是都没有如这两人这样的美丽和矜贵,美的,就像是神仙一样。 有风吹来,小姑娘眼睛被迷了一把,她眨眨眼,下一刻,湖边起了风,卷起漫天的花瓣,湖边两人身体一下子破碎,变成了更大一片的花瓣,轰然摔入了湖中,惊起一片的游鱼。 这是第五个故事。 马车在白茫茫的路上狂奔,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刻。 木云乔只觉得自己浑身骨架都要被颠的要散架,他几次想要爬出去阻止那匹惊马,然而数次尝试,数次都失败。 这马车不知道跑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还是更久。 木云乔饥肠辘辘,即便是没有被马车颠簸吐死,也要活活饿死。终于,在木云乔第二十五次尝试之后,他到底是爬出来了车厢,一掀开车帘,木云乔惊地忘了下一刻要做什么。 前方的惊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缰绳,这时候只剩一个车厢在往前飞奔,左右空空茫茫不知位置,而更加令木云乔心惊的是,前方不远之处,赫然是一处悬崖。 风卷起白雪,寒气扑面而来,木云乔瑟瑟发抖,手脚瞬间就僵住了。他知道此刻若是想要保命,当即跳车是唯一的可行方案。可是他不能,此刻云朵朵还在车厢中,不管是生死,他都不能够把云朵朵丢下。 就在他要往车厢内回去的时候,无形中有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那丫头已经断气了,你此刻不逃,回去给那个丫头殉葬么?”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那个莫虚言。 “第七十二章 茶骨寻汤” “滚开!” 起初木云乔根本没空多想,他下意识就把那股力量甩开,继续费力的往车厢中的少女探去。眼看就差一指就要够到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这眼下的车厢一下子被粉碎成了碎渣,散落成了风中纷飞的碎片,立时就和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直到不见。 木云乔起先是猛地一惊,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在失重下落之前奋力往前一捞,终于在最后一刻紧紧抓住了云朵朵的手腕,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在快速的往下掉。 木云乔想也没想,立刻就把毫无知觉的少女紧紧搂在了怀里。与此同时,那个很像莫虚言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真是跳河都要抓块石头,纯纯找死!” 那声音骂了一句之后,木云乔忽然觉得胳膊再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紧接着整个身体先是被一股力量托起,等到他下落的速度停止之后,那股托起的力量开始把他死命的往上拽,起先是一股力量在拉扯他的一边胳膊,之后又一股力量加入,死死拽着他两侧的胳膊,到后来的时候,木云乔觉得就连脖子和腰都被紧紧的箍住往上托。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打捞一个落入深海的溺水者一般。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骂骂咧咧:“捞你一个就已经够累了,还非要托一个!我看你是想让我这个老头子一起跟着你填平这去!” 往上升了一个高度之后,周围的凉意更明显了几分。 原本在穆云乔的梦中时候,周围全是风雪,确实是冷的,不过因为修仙境内更多的就是雪山,所以倒没有觉察太多,但是此刻的冷却与雪山不同,它有一种透骨的凉,像是浸入冰湖中一样,那种冷意入蛊虫,一点不错的钻入身上每一寸骨头。 叫人冷的无法思考,也无法动作,他死死抱着少女的动作也已经僵化,渐渐的,他的思绪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等到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非常非常久,至少是他能够感觉的时间流速缓慢的久远。 他先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随着眼皮的活络,他睫毛上的冰雪开始融化,很快化成了水划过鼻梁滚落到沙土上。 他的身下,是一片湿润的沙土,仔细的感觉,还能感受到双脚泡在温暖的水中的舒适。 而他很快就发现,水并不是暖的,而是他的全身都冻地快要成一块冰块。 他缓了很久才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等到他可以站起来之后,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中,是空的。他心头一紧,紧张的情绪在冻僵的心脏中反应格外的强烈,想要张嘴呼唤,却连舌头都是僵硬的,他几乎感觉自己快要心痛的要呼吸不畅而死掉,然而他的反应也确实感觉要立刻死去了:他干脆再一次的扑到了水中去。 清凉的水很快的带走了他身上的寒凉,等到他的手指感觉到了流水的凉意的时候,他再一次的从水里走了出来。 这一回,那个很像莫虚言的声音没有出现,不管是他第一次爬起来的时候,还是他入投水一般的扑进河里的时候。周围都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风吹树叶传来的窸窣的声音。 这是自然的味道。 木云乔茫然的看着这周围的景色,他心有余悸,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回到了人间。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他伸手往自己的荷包里掏了掏,等到掏出来一叠已经浸透了水的符纸后,沉默了。 沉默是今日的落日,是远处的牛叫,是渐渐而来的脚步。 那个放牛的娃子发现河边的木云乔的时候,他已经快把自己埋了半截入沙了。 小男孩吃惊的捂住了嘴,以为发现了一具尸体,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再一次打量后,才发现对方面容衣料精致,尽管脸上被泡的发白,发丝黏在脸上都盖不住五官的秀美。 小孩子折了一截树枝,蹲着隔了两步远戳了戳那河边一动不动的人的肩膀,一脸的震惊:“死了吗?” “别动,”湿漉漉的手从抬起来,一把抓住了戳个不停的树枝,有气无力的声音嘶哑的非常非常可怕,“没死。” 小男孩儿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好奇心爆棚:“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你该不会是想要找死吧?” 怎么看怎么像,这一脸的生无可恋,加上半截身体都快被沙土埋了个严实,看着,看着就很像是夫子教的一句成语啊! “你,你在自掘坟墓!”小孩子很是高兴,昨日刚刚学了一句成语,今天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给用上了。 “”木云乔十分无语的扭头看了那小男孩一眼,目光一言难尽的从他兴高采烈的脸上移开,叹气,“谁教你的这句?” “我们村的夫子!” “辞了吧,至少换一个。” 也不是不行,小男孩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个夫子是个屡战屡败的落榜秀才,自命清高,总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去当大官的,所以总觉得当个私塾先生实在是委屈大了,教书不好好教,常常教了一般就嚎啕大哭,让学生们不得不围着连连安慰他,且要吃要喝,极其讲究,这也不吃,那也不能碰,总而言之,用他娘的一句话就是,若是自己家养的在饭桌上这样挑嘴,早就一棒槌揍过去了。 “你有学问吗?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小男孩心里的主意滴溜溜的转,“你不是那种想不开的读书人?既然想不开就别想,来我们私塾当个教书先生呗,这也算隐居,也叫避世的。” 木云乔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并没有多少的神采,但是呼吸顺畅,嘴唇带着微微的血色,漆黑的眼珠,眨动顺畅的眼皮无一不证明这是个活人。 还是个很好看的活人。 很好看的活人有了一点点活人该有的好奇:“这词也是先生告诉你的?” 小孩摇头:“我们这位置,常常有人飘下来,殉情的姑娘啊,不得志的读书人啊,小媳妇啊之类的,还有很多当了官之后又不当了,跑这里来盖个屋子住的。可多了。” 木云乔瞄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把我挖出来。” 这句话单独听的时候实在是够吓人,不过小男孩是知道,他只是在客观的描述现状罢了,于是就丢下树枝,开始挖了起来。 木云乔把自己埋的不深,又是河边冲上来的沙土做坑,十分容易的就被挖了个干净。 小男孩看着被挖出来的木云乔慢吞吞走到河里清洗,洗干净了手脸和衣服之后,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年画里的神仙更加好看的样子。 这一下,小男孩更加的确定,眼前这个好看的,且看起来很贵的人,一定是想不开来寻死的。 只是,这一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七十三章 穷奇” 叫这放牛的小男孩不解的是,这好看的公子被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自己,第二件事,就是绕着能够走的河道结结实实的走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起初他以为木云乔是在找他丢掉的东西,比如金子银子,比如玉佩铜钱,于是兴致勃勃的跟着一起帮忙找。 等他转悠了一圈满头大汗回来,决定认命自己没有横财缘分的时候,他却听到了木云乔在严肃的对空气说话。 准确来说,是蹲在河边,对着河水里的倒影说话。 “当真没有?明明与我一起的” “再仔细找找,万一遗漏了呢?” 他眉头紧皱,对着水中的倒影严肃的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落在别人眼中,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疯。 木云乔和河神很是来回拉扯了一番,河神实在是对他无奈,就差指天画地的发誓水中并没有一个叫云朵朵的姑娘,甚至连岁数对得上的都没有。 而且放牛的孩子过来的时候,河神正在跳脚,表示这片河水清澈明亮,没有那么多的尸体。 就算是跳河,那也是山神的锅,怎么能算到河神的头上呢,他甚至对木云乔抱怨,说山神和土地公有私交,平日里都一起偷偷喝酒,所以土地公没回都会把跳崖殉情落水的锅甩自己头上。 要知道,跳崖只要下方有水,可是有百分百存活率的,就连志怪戏文中都是这么写的!别说山崖下那么大的一条河,就连是个小水潭子,跳崖都能准确无误的落到水潭里重获新生! 河神越说越跳脚,眼泪呱啦啦的掉,掉下的泪在水面上炸出来许多的泡泡,立刻就把木云乔的倒影混的乱七八糟。 木云乔十分无奈的听河神哭哭啼啼的好久,他大概是哭累了,或者是之前就喝了酒——云府说过,河神这一类的神仙十个有十八个都是无酒不欢的酒鬼感情充沛,哭唧唧的河神见得不到这位修仙弟子的同情,很快就消失了。 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水面上的泡泡,泡泡消散之后,木云乔再一次看清了水面上属于自己的倒影,以及旁边一脸纠结的小孩:“你,你自恋?” 木云乔慢吞吞的走,并不是他故意走得慢,而是他还冷的哆嗦,那种冷并不是表面的,他感觉那一场风雪并没有冻到他,反而是之后下落时候被那一场不见痕迹的冷意给凉伤了骨头。 如今落他一人,云朵朵不知道去想,也不知道是中途他失了知觉之后松了手,云朵朵被冲走了? 想到这里,木云乔问了一嘴:“你们这里,经常飘下来人?” 小男孩点点头:“是啊,不然我刚才见到你,早吓得尖叫了。” 感情是习以为常之后才生的胆量。 木云乔像是被噎住一样顿了顿,片刻才接着说:“那些飘下来的,是活的?” “不一定的,有活的也有死的,不过大多都是半死不活的。” 木云乔一边慢慢跟着小男孩去找牛,一边懒懒说道:“半死不活的,大概也是活不成了吧。” “可不是,不过我们这儿有个老神婆,能把这些半死不活的救活回来。” 小男孩找到了自己的牛,他的牛混迹在树林中,和另外一只长得看不出区别的牛亲亲热热的挤在一起,如果不是牛角上扎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或许连小男孩自己都不能一眼分辨出来。 他骑上牛,热情的对着木云乔招手:“要不要一起上来,我们大牛力气可大了,驮你一个也不嫌重。” 木云乔看了看那瘦骨嶙峋的“大牛”,十分识趣的摇摇头。 又问他:“那飘下来的人,基本都在发现我的那处河滩见到吗?” 小男孩摇头,用手里的树枝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处发现的多。” 小孩扭头看木云乔:“这里偏的很,如果不是我偷懒来这放牛,怕死你躺的都凉透了都没人知道。就算是知道了,再救你,喊破嗓子你那魂儿也喊不回来。” 木云乔原本以为,这地方救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靠的是医术,如今看来,和他理解的大概有所出入,这出入还不小,竟然是法术? 木云乔心中咯噔一下,多嘴问了一句:“怎么说?” “老神婆说了,那些半死不活的说破天就是因为落了水,魂儿受了惊吓挑出躯壳了,然后稀里糊涂顺着水就飘下去了,而且魂儿比身体轻呀,所以飘走的速度要比肉身快的多,就算是要招回来,肯定也得尽快吧。” 小男孩说着,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然后朝着一处地方大喊:“小霞!小霞!你哥又来抓你啦!” 他对着一处山坡方向,山坡不矮,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山坡之后有什么,但是很快就有一个声音传来,又尖又细,明显是回骂状态:“杀千刀的穷奇!再吓唬我,看我下回不用鞋底抽你!” 被叫做穷奇的小男孩哈哈大笑,笑得几乎要跌下牛背去。 木云乔道:“你叫穷奇?怎么写?” 这名字怪得很,一般百姓的小孩子,确实会取一些不上台面的名字,因为老一辈的人相信名字越是普通,老天爷越是不放在眼里,就可以瞒着老天爷偷偷养大孩子。 叫狗剩,地生,赖九的挺多,穷奇这名字,实在是头一回见。 “喜欢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写。” 见木云乔不信,穷奇笑够了,换了一副老实表情老实摇头:“我真不会写——我不认字呀。” 木云乔皱眉:“不是说这里还有私塾夫子的?” 他故意提醒对方:“你刚刚见我,还会用成语。” “我偷听的,”穷奇笑眯眯道,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之后的一处地方,此刻他们已经放过了那个山坡,山坡之后是一片橘子林,里头隐约有一个影子,大概就是刚刚的那个小霞,“那片儿过去就是私塾,风向好的时候,念书声会传来,我在这里躺着放牛,也能听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布包摊开露出一张荷叶,荷叶再摊开,露出两张干巴巴的饼子来,他犹豫了一会,下定决心一样,撕开了一张饼,把其中一张大一些的递给了木云乔:“好吃,是豆渣馅的。” 木云乔本能的摇头,然后下一刻,肚子就咕咕叫了。 “第七十四章 小姑娘” 穷奇一把把那半块饼子都塞进了木云乔的手里,十分大方加善解人意道:“你这样金贵的公子肚子也是金贵,轻易是饿不起的,我听说你们这样家里有钱的,饿一顿就会死啦?” 还没等木云乔提出反驳,穷奇就再三催促他:“快吃呀!” 那种急切,生怕木云乔再晚一口咬下去,他就要活生生饿的晕死过去,木云乔实在是抵抗不住这样殷切的目光,于是真的咬了一口。 他十分艰难的咽了下去。 那面饼也不知道是出锅了几天,里头的豆渣大半都已经干硬,大概面饼回锅过,所以尚且算是柔软,所以穷奇用的是撕,而不是掰。 但是即便如此,有那么一瞬间,木云乔还是差点看到了自己脚下长出了奈何桥。 穷奇见木云乔下了嘴,也跟着咬了一大口。 真是一大口,一口下去,手里半张面饼消失了一半去,他十分熟练,一边啃一边用另外一只手借着掉落的豆渣,还会用小拇指操控手里的长杆子时不时敲打一番牛头指引方向,把所有的面饼吞下去之后,他立刻个自己灌了大半袋的清水。 然后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饭,穷奇才有了心思问木云乔:“对了,差点很多忘了,你叫什么呀?” “木云乔。” “这名字听着就贵,是有钱人家才会取的,我今年九岁,不对,十一岁?反正忘了,你多大?” “二十二。” 尽管眼下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不少,但是木云乔依然挡不住自己的好奇:“为什么你会说我都的名字很贵?” 穷奇坦然回答:“因为正经啊!不是天天能吃饱了饭的有钱人,谁会正儿八经的给小孩子取个名字?” 他朝着刚刚路过的橘子林努努嘴:“就拿那个小霞来说,为啥叫小霞啊?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她娘还在大着肚子在田里干活,肚子一疼蹲下就把小霞生了出来,咬断脐带之后就用一件小衣裳抱着回家了。” “后来小霞的爹知道了,在橘子林收完橘子回去,路过河边洗脚,看到天上晚霞,女儿的名字就有了。” 木云乔道:“听起来颇有诗意” 穷奇大笑,这小孩刚刚在牛背上东倒西歪,递给木云乔面饼的时候甚至还探出大半个身体也十分的稳固,这个时候反而差点给掉下去,不过幸好还是稳住, “谁家有钱人给小孩起名字叫刘晚霞啊?” 木云乔闭上了嘴。 不过恰好,穷奇的家也到了。 穷奇的家很符合他的名字,穷。 穷到牛要和人住在一间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更加像是一个大树的裂缝。那树非常大,中间列出的缝隙铺上稻草正好可以足够一头牛和一个瘦小的男孩挤在一起。 穷奇原本拎着木云乔来的时候尚不觉得有什么,大概也从未对自己的家现状产生过任何的其他的想法。但是等到他抱着一卷新的稻草过来,正好看到长得十分有钱的木云乔一言不发的站在他的“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之间觉得,木云乔是站在了一堆破烂的面前。 尽管木云乔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甚至十分淡定的接过了穷奇怀中的稻草,穷奇依然觉得糟糕透顶。 他抓了抓头发,安奈住心头涌上的一股陌生的情绪,说:“木云乔,我还是带你去村长家住吧。” 木云乔抱着稻草正在往“屋子里”走,闻言奇怪的回了一下头:“为什么?” 穷奇跺脚:“这也不是人住的地方!” 木云乔失笑:“你不是吗?” 穷奇涨红了脸:“我不是这意思” 他嗫嚅半日,要说又不说,最后还是在木云乔善意的目光下说:“你是客人,你要是个穷小子,或者是个流浪汉叫花子,我也就算了,大大方方招待你吃一顿喝一顿的,也算是先生说的地主之谊,可是你看你!” 看?看什么? 木云乔看了自己身上一眼:走了这一程之后,木云乔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衣服上的沙土也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这还是他尽量的为了避免吓到凡人而缓慢的拖延了时间,天知道他为了忍耐那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和掺了沙土的头发又多抓狂。 总不能说,他还是因为太干净才被临时闭门谢客的吧? 穷奇垂头丧气,一扫刚刚的开朗客观的态度,他沮丧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你这样金贵的客人,别说在这里借宿了,就算是鞋子踏进去我家里,我都觉得脏了你。” 木云乔看了看已经熟练地钻进去树屋的黄牛,想了想,用尽量温和真诚的语气道:“你真心招待,已经十分可贵。我若是有半分嫌弃,那便是我这人人品不好,你到时候大可以把我打出去骂出去;我若是人品对得起你,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微词和抱怨,所以,无论是怎么样的结果,这都与你没有多大关系。” 木云乔已经尽量用了白话,就连中间的微词两字都怕穷奇听不懂而加了抱怨,但是此刻抬起头的穷奇依然一脸的茫然。 茫然的穷奇长着嘴巴半天没出声,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接过了木云乔怀中的稻草,在树屋中重新铺了一块干净厚实的地方:“这里别看白天暖和还热,到了晚上不起风都凉骨头,所以垫子要厚点。” 这算是同意他借宿的意思了。 穷奇依然闷闷,说:“你的话比那私塾的先生说的还绕口。你还是别去顶替那先生的活了。” 木云乔说:“那我岂不是没了一份工?” 穷奇想当然道:“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们这的先生也没钱拿,只是有的地住,挨家挨户送点吃的给先生,这几年过得艰难,年轻人跑的差不多了,就剩老的,没了年轻人也没处生孩子去,学堂都没几个人了,那先生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等下!” 刚刚准备扭身去拿陶罐煮晚饭的穷奇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呆住:“你,你要留在这里?” 木云乔帮着呆若木鸡的穷奇把盛了半灌水的陶罐放在了火堆上,说是火堆,实际上就是两个石头中间挖了个坑放上柴火罢了。 “是啊。” 穷奇呆呆地:“你,你也是飘下来找死的啊?” 他们这个地方,因为水道的地势缘故,经常会有很多飘下来的寻死腻活的,时间久了之后,他们都能够根据年纪打扮相貌来推断这些人寻死腻活的原因。 这面前的木云乔,生的俊俏,穿戴有钱,手指修长洁白,看起来就是没干过活的主,可是他不嫌弃这连屋子都不算是的地,还知道怎么生火和架上火堆,连那个快发霉的面饼吃了都没有闹肚子,难道 “你,你是私奔的吧?” 见木云乔没有第一时间否定,穷奇的脑洞就开始发散了:“你不愿意和和你一样有钱的小姐成亲生孩子,喜欢上了一个没钱的大姑娘,后来和那大姑娘私奔了,过了两天苦日子,结果不知道什么缘故,大姑娘和你掰了,你一气之下,就寻死腻活飘来这里了?” 不光是这样,甚至还有点疯了。 穷奇想到木云乔刚刚对着水面一脸严肃的自言自语,只觉得这疯劲可能是一阵一阵的。不知道这下一回犯病是什么时候,万一是半夜,他疯起来,是会掐死自己,还是掐死那黄牛? 结果让他觉得更恐怖的是,木云乔竟然没否定。 他笑起来:“不是大姑娘,是个小姑娘,小丫头一个,并没有什么掰了,是她迷了路,丢了。” 坦白来说,木云乔笑得挺和善的,但是此刻太阳要落山,夕阳铺了半边天,凉意下降,穷奇打了个十分坦白的哆嗦。 “第七十五章 神婆” 穷奇同情的点点头,表示他懂。 小媳妇跑了,多情的漂亮公子伤心难过的跳了河,结果没死成,反而是疯了。 当然,疯子一般都不会承认自己疯了的,穷奇也觉得自己不能够以貌取人,但看这漂亮有钱公子这幅样子,就直接推断他疯了。 不过即便是疯了也不打紧的,他疯了,然后飘来这里,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救他一把。 第二天木云乔是被穷奇大力给摇晃醒的。 十分大力,甚至连那只老黄牛都跟着过来凑热闹,属于动物的,格外明显且粗/重的鼻息喷到了脸上,混合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气味,木云乔再也睡不下去。 他十分费力的睁开了一只眼睛:“天亮了?” 穷奇:“都快正午了!你可真能睡啊,老黄都耕了一趟地回来了!你们有钱人天天都是这样睡的么?也是,有钱人又不用下地干活,不吃吃睡睡能做什么呢?” 这也不怪穷奇,一来这村镇上确实也没有什么有钱人,二来即便是路过县令衙门,面对那高墙朱门,也望不见去,就算是瞥见了,也会被朱门之内的重重高墙再一次的挡回来。 这重重高墙,便是深宅大院的一个深字最基础的解释。 问为何木云乔会知道? 因为他昨夜驱了魂魄走了一趟县令府衙。 先去查找了一番县志,知道这一处地方确实是真的,毕竟若是依然在缠梦中,这府衙之处妖物是万万不敢擅入的,毕竟有门神护卫,即便是他,都要好生的那尉迟恭与秦琼好一番拉扯。 此处名为小俊山县,他飘去的那个村子名为大橘村,原本是以种蜜橘为生,之后由于一场暴雨,压垮了好容易踩出的通往官途的山路,县中无钱,也无多少青壮年可供调配,而本地的知府很快就选了另外他处的蜜桔上贡。 然后,小俊山村就穷了,穷了之后,青壮年跑的就更多了,先是外村的都不愿意再嫁进来,再是青壮年都一心往外跑去谋生——这个村子原本种果树为生一个缘故就是没有太多肥地可耕种粮食。 人要吃米,总不能用橘子填饱肚子。 橘子若是能卖钱,自然是香馍馍,但是若是不能变成钱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分更多的心思在上面了。 县志中提到,这两年,小俊山又小小的富裕了起来。 但是富裕的原因,县志中没说。 不过说来说去,这里都是处小地方,偷鸡摸狗都算是大事要慎重其事的记录到卷宗中去,看得出来这是一处十分平常的、无趣的寻常所在。 但是令木云乔觉得不对劲的也有:穷奇说过,他那个村子老飘下来人或者尸体,那么不管是仇杀还是殉情还是别的缘故,既然牵扯了人命,那么怎么说也比偷鸡摸狗邻里纠纷要问题大的多吧?可是这里竟然没有记下来一笔。 木云乔不死心,花了大半夜在府衙的卷宗室中翻找,他甚至看到了不下数桩因为谁家的鸡进了谁家的菜地吃了菜苗然后扯头发打架闹上公堂调解的事情,也包括谁家上游洗了孩子下游淘了米吵起来的案子,就是翻不到小俊山村子里的案子。 总不会是小俊山村没死人过。 穷奇说的分明,飘下来的,有活的,有死的,也有半死不活的。 而且这村子听起来还挺善,会把“半死不活的救活”。也不像是会是怕多生枝节而对那些飘下来的种种视而不见的类型。 否则的话,白天的时候那个叫穷奇的孩子见了半死不活的他,应该要么就直接把他埋了,或者直接把他一脚踢进水里让他飘到下游去。 他又问了山神,又抓了醉醺醺的河神,自然也问了土地,本地的土地庙是县中土地,令他奇怪的是,小俊山中并无土地,问起缘故,还是山神哭哭啼啼诉说,是因为几年前小俊山村子来了个神婆子,装神弄鬼,偏了村中信仰,村中山神庙本就薄微,小俊山村背山靠河,对于风调雨顺的乞求不多,百姓祈神,所求不过如是,风调雨顺升官发财多子多福,总不会去土地庙去求肚子,时间一久,土地庙中竟然供奉清零。 山神原本与小俊山村的土地关系甚好,常常提了从河神处偷来的酒去找那土地,那土地一日比一日的单薄,瘦瘦的一片,端起酒杯饮的时候脖子细的吓人。 山神哭哭啼啼:“我原本想着,若是因为无人信奉而虚弱,那我来信奉人的信奉单薄,神的信奉是不是就厚重些?结果结果呜呜呜呜呜” 木云乔原本耐心的等着他的“结果”,结果到了最后,山神哭到打嗝,都没等到下文。 还是醉醺醺的河神给了他结果:“结果等到他一日去寻的时候,土地庙都塌了” 这话一落,山神哭的就更加大声了。 等到木云乔神魂归位,天都快亮了,他左右看了,四面鼾声,他观察了一会才发现穷奇和那老黄牛都打鼾,所以等他真的睡着,已经是太阳升起的时候。 然这一切穷奇自然不知,他只觉得这有钱人公子真是贪睡,睡了那样的久,还是不停地打哈欠。 穷奇看着一脸倦容的木云乔,有意想对他买个关子,他神秘道:“今儿可有好看的。” 木云乔抬了眼看他,只抬了一半,他寻了一晚上云朵朵的踪迹无果,本就丧气,又因为被人牛的鼾声吵得无法入眠,今日就算是王母下凡亲自在他面前表演炙烤青鸟肉他都不一定能提得起兴趣。 见他这样,穷奇的胜负欲更重,非要让他见识一番,穷奇催他快快吃饭。 “你们有钱公子见识的或许不少,吟诗作对什么的,可是,应该没见识过神婆吧?” 木云乔沉默,神婆没见过,可是神仙见过算不算?而且他面前的还是个半仙的修仙弟子 穷奇自然听不到他人腹诽,只见木云乔沉默以对,便知他确实不曾见过所谓神婆,更是松了一口气,兴致拔高:“今日可巧,那老神婆要出山啦!” 木云乔再一次抬头看他,这一回他眼睛算是睁开了。 “既然是出山,总该有契机才是,是什么机缘呢?” 穷奇见木云乔终于生出了好奇,十分激动,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你飘下来的前几日,这个村子里疯了一个丫头!” 木云乔眉头皱起:“为何发疯?” 穷奇耸肩:“这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丫头白日的时候好好的,只要太阳一落山就会开始发疯,碰不得水,一碰水就不管不顾的要投河,太夫都没得法子,后来是那家里人求了好久,那神婆才答应瞧上这一回。” 木云乔沉默,若是怕水还好说,有可能就是被狗咬了,但是碰到水就要投河?总不能说是被鱼精给附体了吧? 木云乔忽然问他:“神婆的时候,我们能见吗?” 穷奇道:“当然啊!神婆一般做法,都会选在午时三刻,日头最毒的时候开始。” 说道这里,穷奇赶紧看了看天,这日头已经老高了。 于是赶紧吃饭。 “第七十六章 神婆” 自古以来,怪力乱神之事之所以屡禁不止,除了有心之人为了牟利在背后煽风点火之外,其实还应该和人民群众喜欢凑热闹是分不开的。 天下之大,虽说无奇不有,可是这世上能够有幸看到奇观奇景的寥寥,且通讯不畅,不必烽火连三月,家书都是十分费钱的,所见所闻,即便是当场记录下来,通过传颂到个人耳中眼中,大多也无法还原全部。 且很多地方大多无聊,能够有些乐趣,自然都是蜂拥而至。 包括邻里吵架,猫狗打闹,夫妻偷人,淹死孩子当然,也包括神婆做法。 一路上穷奇都表现的十分的急切,他不光是吃饭吃的快速,就连催促木云乔都快速,恨不得能够替木云乔三两口把那个红薯给吃了,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一声不吭,只是如屁股着火一般的坐立不安。 就在木云乔把最后一口菜叶汤送进嘴里之后,穷奇立刻跳起来,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跑。刚刚拐了个弯,就险些撞见一个老汉,那老汉大概五六七八十岁的样子,生的老态龙钟,白头白胡白眉,只觉得碰一下就要魂飞魄散一般的虚弱。 结果穷奇的态度却是十分的不耐烦,他叉腰指着那老汉破口大骂:“你这白老小子,走路就走路怎么还不长眼?” 那被穷奇称为白老小子的老汉一脸维诺,明明是穷奇走的急切差点把他撞倒,但是在穷奇无理也不饶人的前提之下,他竟然就这么认了,且满怀愧疚的不停的道歉。 甚至差点急哭。 那老头其实面相不错,本来一头白发老者就十分的打眼,加上他生的还是一副慈悲面,仔细一看,他的神情中还有一丝天真态度。 鹤发童颜。 这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木云乔对这眼前老汉的印象。 十分古怪。 世人迷信长生,渴慕长生,不单单是凡间朝廷,就算是民间,对于长寿者都十分的尊崇,孔子名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完整一句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说的就是长寿者。 而穷奇的态度一定不会是偶然,否则别的不说,穷奇一定不敢在街面上如此大声的做事,穷奇态度,只怕是这个村子对这位老者的态度。 索性穷奇也没时间骂他太久,他看了看日头,狠狠瞪了那老汉一眼,就扯了木云乔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不解气,回头又唾了他一口。 从始至终,那老汉都没有一句反抗,他十分老实的低头站在那里,承受穷奇的责骂,也承受穷奇的唾弃。 等到他们走了老远,木云乔回头,发现那老汉依然低眉垂眼,立在那。 他一定在偷偷观察他们两人背影,所以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木云乔的回头,他把头垂的更低了。 穷奇住的偏,距离神婆做法的村头还有一段距离,走了两条街之后,穷奇才发现木云乔面色不悦。 穷奇一开始还不解,挠了挠头,还是没明白,可是他对冷面的木云乔有些发憷,并不敢直接张口问,于是只能蒙头往前走。 又走了半条街,在前头领路的穷奇忽然一拍脑袋,想明白了。 他一下子停住脚步,扭头冲着木云乔道:“你是不是在生气?生气我刚刚骂那小白头?” 木云乔不说话。 穷奇也不用他真的点头。 自顾自的开始往外呱唧:“这小白头原本是我邻居,我那会儿有个丫头,和我看对眼儿,我那时候小,要脸,不好意思给那丫头示好,于是就让兄弟帮忙,就那小白头结果这小子使坏,不知道传了什么样,丫头就不理我了,结果不到半年,那丫头和小白头定了亲,你说,我能不恨么?” 穷奇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鼻音再也压不住。 他狠狠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我那会真是哭的厉害,放牛也哭,做梦也哭,洗脸也哭,吃饭喝汤都不用加盐,都是给哭出来的” 木云乔却反而听了个糊涂。 他并未问过穷奇的年纪,看着很小,像个小男孩,不说乳臭未干,也顶多撑死十二三岁的年纪,否则再大一些,就是少年了,而不是男孩子。 昨日看他独自居住,还会生火做饭,也只能说是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而那老汉,看起来说五十岁都算是跨年轻了,怎么成了穷奇的兄弟,还能抢兄弟喜欢的姑娘? 当然了,老夫聊发少年狂这事也说不准,可是,竟然抢得过? 要知道虽然老夫会发少年狂,可是还有句话是“自古嫦娥爱少年”。 木云乔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多大?” 穷奇醒了醒鼻子:“十九。” 木云乔先是在心中小小惊讶了一把,又问:“那刚刚那老汉,多大?” “什么老汉,”穷奇瞥了瞥嘴,“他还比我小一岁呢,十八都不到,他原本还长得人模人样,过了十五之后忽然一天醒来白了半个头,请了神婆来做法都没用,半个月后,另外半个头也白了,不到一年的功夫,他连眉毛都白了,所以村子里的人觉得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孽,惹了神怒了鬼,成了个小白头。” “可是他生的十分老态,若非刚刚你的态度,即便是我遇见了,也会觉得他是个老者。” 少白头这事倒是有听说过,有些少年人明明年纪轻轻,却已经生了银发,虽然看起来夸张,却并不妨碍精气神,所以少白头的人,即便是满头银发,也不会有人把他们认成是老人的。 穷奇反而畅快的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村子里的人才说,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惹怒了鬼神的事情但是,他们只说对了一半” 木云乔听他口气,似乎是个知情者,想想也合理,毕竟人家曾经是穷奇的邻居,两人之间还有点不大不小的仇,自然要比村中其他人要关注彼此。 于是木云乔用了少有的耐心去听。 结果却看到了穷奇讳莫如深的笑:“这因果洞的神仙能耐可真好啊,老神婆都发抖” 老神婆做法的地方在村头的那处戏台上。几乎和所有江南的村子类似的一样,稍微大一些的村子里总有一处地方会搭一个戏台,除了往日红白请戏班子之外,有的时候也会做些别的用处,比如,请神婆来做法。 戏台子上东西已经搭好,原本木云乔还以为会有什么符咒阵法,没想到戏台上的东西,竟然是一口大锅。 大锅上煮着一大锅的水,然后旁边还放着一个需要三个人才能搬得动的蒸笼。 这是个什么说法? 台下出身正宗修仙门派,见多识广,博闻广学,甚至还有过和妖怪打交道经验的木云乔,此刻也是心头茫然一片。 神婆很快就出来了,出乎意料是,她竟然不老,是个普通长相的妇人,乌黑的头发梳地溜光水滑的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缎面的大红裙子,上面是一件黑蓝的袄子,袄子里好像还夹了棉花,看来起来很冷的模样。 她在戏台上旁若无人的智慧人在搬运东西,看起来十分的强势,一手叉腰,一手用染着红指甲的手在指指点点,她的手腕上套着两个银镯子,碰撞的时候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她倒是不施脂粉,唇色很深,眉毛很淡,若是说没有算是夸张,但是要说是有,又有些强人所难。 她指挥着让人看着大锅中的水开,开了之后就架上了蒸笼,最后,她一挥手,四个粗壮的女人就抬着一个麻布袋过来了,女人们在那神婆的指挥下,齐心合力的把那个麻布袋给放进了蒸笼,期间,那麻布袋中的东西不停的挣扎,以至于那四个女人十分的费力,还被踢了好几脚。 等到麻袋放上蒸笼后,麻袋的口子也因为里头的挣扎而散开了,立刻就有一个头钻了出来,开始大口呼气。 “第七十七章 鸠占鹊巢” 说实话,刚刚那口袋被提留上来的那一刻,木云乔是非常非常紧张的。 尤其是看到那神婆子是要把那口袋放在蒸笼里去蒸的时候,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要冲上去。在那张脸从口袋里挣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冒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小姑娘的脸,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因为在口袋里捂了一阵子的缘故,满脸都是汗,额头鼻尖不停地有汗珠子往下滴,倒是嘴唇很白,她此刻在蒸笼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目光混散,对于眼前一切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也不曾放在眼里。 木云乔在看清那姑娘的脸之后,一颗心瞬间又落回了该有的位置,他此刻似乎才开始懂得呼吸,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那里跳的很快,十分惊人。 不是云朵朵就好不是她就好。 对于神婆“蒸人”这事,更加令木云乔觉得奇怪的,却是台下村民的反应。 有好奇的,有兴奋的,有害怕的,也有又好奇又兴奋又好奇的但是就是没有提出质疑的。 木云乔悄悄对一旁不停地伸长脖子往前凑的穷奇说:“这神婆都是这样做法的?” 穷奇的个子不高,这使得他在凑热闹这件事情上十分不占优势,一边的木云乔就那么十分淡然的站着,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垫脚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穷奇已经看到前头那个小寡妇,不止一回装作扭到了脖子往后看,扭一回头脸就红一层,现在脸蛋已经红的跟猴子屁股差不多了。 村子里的人个子高的不多,尤其是像木云乔这样,不光是个子高,长得还好的,走到哪儿都是光芒万丈的。 刚刚还有个后生压低嗓子偷偷问他:“这是谁啊?脸生啊,你家亲戚?” 最后四个字那后生自然是用一副十分不信的口吻问的,他才不信穷的连屋子都没有,出门就一条裤子的穷奇能有这样的亲戚,那长相,往外一站,简直了光宗耀祖。 那后生叫日生,速来就和穷奇不对眼,也不拘什么缘故,反正就是不对眼,仗着家里有点子小钱,还有个远方的堂叔和知府有那么点子交情,看人都是斜着眼看的。 平日里从来不把穷奇放在眼里的,这一回主动说话,穷奇自然是明白他心里的小九九的。 穷奇本来想着如实说,但是看他那表情,那语气,心里顿时生了反骨来,他故意尖了嗓子,当着对方和几个跟班的面:“这是我娘那边的亲戚!路过这里,来见见我!” 日生自然不信,听了这话就拿探究眼神去撇旁边的木云乔,希望木云乔能立刻跳出来反对,哪怕是流露出一个眼神,日生都能当即撕掉穷奇的谎话。 可惜从头到尾,木云乔都没有露出任何否定的态度,就那么淡淡的站着。 日生很是不服气,同时也不信,他咬牙问木云乔:“他说的是真的?” 穷奇的一颗心都要提溜到嗓子眼了,手脚都麻了,若是木云乔再晚上一点说话,他都要瘫软在地上了。 幸亏木云乔很快表态:“嗯。” 一句“嗯”,听起来不轻不重,却像是一股暖流一样救活了穷奇,他像是一颗打蔫的杂草被忽然浇了一瓢凉水那样,一下子激灵,活了过来。 日生很快就冷着脸离开了,穷奇一直等到他走远,才对木云乔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对此,木云乔并没有多少表示。 只是接来下的一段路上,木云乔变得更加的沉默,穷奇心中本就有些不安,这番过去,他就更加不安了,一路上都在抓心挠肺,试图想要知道木云乔的沉默的原因是不是自己。 等到木云乔主动问他,虽然是为了神婆,但是穷奇依然十分的兴奋,他立刻滔滔不绝起来:“是啊,可不是,那老神婆说,这疯癫的缘故实际上是因为有东西抢了人家的肉身,这一番做法,就是把那鬼怪给逼出去,才能让原本的肉身回来。这叫什么什么什么麻雀。” “鸠占鹊巢。” “啊对对对,就是那鸠霸占了麻雀的窝。现在老神婆就是想要把那大鸟给赶出去麻雀窝。” “那这姑娘你认识吗?” 穷奇点头:“认识的,这妮子叫春妮,是镇上米铺店的掌柜的闺女,原本都说好亲了,过了年就和对街的如意饭庄的独生子成亲的。谁想到能出这事啊。” 穷奇说完之后,学着镇上说书先生的语气叹了一口气,结果叹气的语调不对,人家是惋惜态度,他却像个被捏了嗓子的鸭子。 那就表示在此之前,这姑娘一切是正常的。否则也不会到了年纪就婚配。 木云乔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他又看了看那戏台上的姑娘,此刻那姑娘被迫站起来:她原本是不想站起来的,但是随着蒸笼越烧越热,她再也坐不住,不得不主动站了起来,她也不敢跳出来——那蒸笼周围,都要好几个婆子举着削尖的竹竿,若是那姑娘往外一跳,只怕会立刻被竹竿捅了个对穿。 姑娘站起来之后,神婆立刻指挥着搬来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工具,那个工具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斗笠,但是又比斗笠圆一些,像个圆桶,上面改了个帽子,只是这桶能够从两边打开,帽尖的位置开了个很小的圆洞,那东西起初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等到用上了才明白。 那姑娘被迫站起来后,那个圆通就搬上了蒸笼,把姑娘给围了起来,那个圆孔正好围在脖子的位置,只漏出一个头,没多久,蒸笼的热气就从那个圆孔蔓了出来,热气蒸腾的姑娘的脸通红,不停地翻白眼和流汗。 一边的穷奇见状赶紧对木云乔解释:“这就是在做法了!你等着,那老神婆很快就要说话了!她要把那鬼从这妮子的身体里逼出来!” 他比划的激动:“你等着看!等到那鬼被逼出来的时候,会吐出来一口黑烟!到时候一定要屏住呼吸!不然怕那鬼趁机钻了别人的肚子里去!” 他再三叮嘱,看得出来这神婆做法已经不是第一次,穷奇都已经十分熟悉套路了。 鸠占鹊巢,所以为了让麻雀回到自己原本的鸟窝来,难道就要一把火把麻雀的窝给毁了吗?并不说凡人中没发生过精怪夺魂这件事情,但是人的魂魄并不是那么容易被赶走的,人有三魂七魄,缺一就不算齐全,缺少魂魄者会导致凡人无法正常思考,发生诸如痴傻、易怒、郁结等症状,自制力远低于常人等等,这种时候,魂魄不全者,这种才算是最容易被精怪盯上的。 因为天生魂魄不全者身体一般极好,思虑不多,性情纯净,精怪夺魂上身之后最容易控制。 民间就发生过自小痴呆的公子小姐忽然一夜之间恢复如常的奇事,且不光如此,甚至智慧异于常人,见解独到,聪明灵秀,颇是做了一番作为这种事情。 这都是做足了功课之后的精怪所为。即便是被夺魂者的家人发现自己家的孩子前后表现诧异过大,心中有过怀疑,也会因为这巨大的、正向改变而让自己接受这一切。 所以,即便是精怪要夺魂,也会精挑细选对象的。 至少别的不说,不会去盯上正常人,除非这姑娘遭遇意外,横死,但是即便是横死,被夺魂的精怪盯上,也会做足准备,至少确保自己夺魂后不会很快露馅,万万做不出来发疯,遇水就投河的事情来。 就在这时候,台上神婆已经动了起来,她的两个徒弟打扮的年轻姑娘搬来一个巨大的莲花座放在了蒸笼面前,神婆坐下,盘了腿,如画上的坐莲观音那样,只是与观音不同的是,她披了一件红的刺目的披风,戴上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长着獠牙的面具,一手握着一把杵,一手捏着一截细长的树枝,口中念念有词,她念一句,就用那把杵在空中划一道,然后再用树枝抽打一下那姑娘,再念一句,再划一道,再抽一下 如此几番下去,姑娘的脸上很快就紫胀了起来。 她开始嚎啕大哭,不停地叫“娘”。 木云乔顺着那姑娘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戏台拐角处站着一个几乎要哭晕的妇人,妇人旁边有个一直抹泪的中年人,想必那就是姑娘的父母。 那姑娘叫的凄惨,却没有喊来上前的父母。 神婆此刻厉声一句:“走!” 那姑娘还是一直哭,只哭。 神婆又抽了一鞭子:“快走!” 那姑娘哭的更大声了,就在神婆准备再抽下去的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爆炸:“别答应她!” “第七十八章 笑” 为什么用爆炸来形容声音? 是因为这声音确实如炮弹轰鸣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开,看热闹的人群中大多数毫无准备,猝不及防的被动接受了耳边的一个轰炸,顿时耳朵轰鸣一片,本能的捂着耳朵抱着头蹲了下去。 这还是身体强健者的反应,还有一部分没承受住这般的冲击,直接吐了出来,这会儿是正午时候,来看热闹的人基本都是忙忙扒完了饭赶来的,木云乔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槐树下有几个端着碗的,可见匆忙。 这一番反应之后,现场的空气中顿时充斥了一些不太舒服的气味。 这双重夹击之下,有几个虚的直接晕了过去。 木云乔不属于这些情况的任何一种。他神情淡然,非常冷静的看着台上的神婆,那个神婆的几个徒弟和那几个婆子都被震的不轻,有的抱着头有的蹲在地上久久不能动,确实那个老神婆稳稳当当,气息都没乱掉。 她的神情从刚刚的摆出怒威之态现在换成了一脸的警惕,那蒸笼的姑娘本来也想要吐一下或者晕一下,却被她一个鞭子给抽清醒了。 于是继续叫娘。 姑娘的娘亲已经无法回应,大概是虚弱太久,根本无法承受这一波的轰炸,已然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声音传来,只一遍,就消失了。 若不是这声音带来的这周遭的一系列的反应如此强烈,怕是会有人觉得这是个幻觉,太阳晒了太久导致的幻觉。 毕竟若是中了暑气,也是会恶心呕吐晕倒的嘛。 果然,还真有会产生这样错觉的人。 身边的穷奇属于体虚的,他当场晕倒,且是一种匍匐跪地的姿势昏迷的,这姿势不错,很方便他醒来后当场吐在地上。 吐完后,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就缓解了大半,穷奇的脑子也似乎跟着清空的胃清醒了片刻,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边下意识的扶着木云乔的肩膀,一边不住的拍打的自己的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下回可不能吃凉饭了,这才站了一会就晕了要死要死神婆发威了没?” 他等了片刻,没等来木云乔的回应,却见木云乔直勾勾的盯着台上,表情怪异,似笑非笑。 穷奇心中咯噔一下,一股酥麻感从脚心飞快窜上,麻的头皮发紧,眼皮直跳,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妙,却还是没有安奈住那该死的好奇心,非要顺着木云乔的视线往戏台那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过去,穷奇就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珠子。 ——他如果没看错的额话,那个眼下盘踞在蒸笼上姑娘身边的黑烟,好像是个蛇的形状? 虽然搞不懂那蒸笼冒出来的烟什么时候成了黑色,又什么时候成了蛇状,可是随着那黑蛇的盘旋,桶子模样的蒸笼却在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慢慢的变形,就像是蛇在挤压一枚鸟蛋。 他是见过蛇吞吃鸟蛋的,别看蛇只有细细一条,实际上嘴巴张开可以吞下比他的头大好几圈的东西,一般的鸟蛋甚至鸡蛋都可以稳当吞下,而若是更大一些的蛋,比如鹅蛋之类,蛇就会采取一下办法。 比如把鸟蛋推挤到有棱角的石头上弄破。 比如盘旋挤压。 而现在来说,这黑烟就像是一条蛇,它正在以一种十分恐怖的力量在挤压那个木桶做成的“蛋”。 而那条在缓缓绕动的黑蛇面前,姑娘已经要晕死过去,她要晕不晕,十分的痛苦。 在穷奇一副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身边木云乔的一句轻声又清楚的话:“闭眼。” 闭眼? 穷奇先是一愣,本能的瞪大眼睛表现出狐疑,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那句话,他立刻伸手捂住了眼睛。 他不是不能闭眼,而是怕自己忍不住,控制不住眼皮和那颗好奇的心。 他捂住眼睛的速度,说不上快,手指头也好像不听使唤了一样,竟然漏了一条细细的指缝,在缝隙中,那条“黑蛇”变成了片面的状态,他只能够瞄到局部,所以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其实是一片黑。 但是他忘了一点:蛇是会动的,包括由黑烟化作的蛇。 他用手捂住眼睛,下一刻才想起来木云乔的吩咐是闭眼,而不是挡眼睛。 尽管他觉得差不多,可是还是决定照做。 于是闭眼,在闭眼的前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指缝中的黑蛇,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 而在穷奇捂住眼睛的同时,他不会发现,木云乔也同时消失。 在场之人无一人发现这一现象,毕竟在场的人晕的晕吐的吐,那样难受的情况,缓和都要一阵子。 木云乔并未走远,还在原地,只是使了一个隐身符,并且往那姑娘的蒸笼中加了一块冰。 然后,他静观其变。 黑蛇自然也察觉了变化,毕竟这变化也太明显,水汽蒸腾一下子就弱了很多,令它不解,甚至生了怒意。 而与之相反的是,木云乔看着眼前的黑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心头的忐忑终于卸下,如今,他才真真正正的踏实下来:这里确实已经回到了现实人间。 而最有利的证据,就是眼前的这黑蛇。 这是幻蛇。 属于精怪的一种。 且是在近百年时间中才出现的一种新的精怪。 所以,它的出现,只能证明,这是现实。 虽然幻蛇对于修仙弟子来说十分的头疼,幻蛇狡猾,擅长迷惑人心,它本身并无实体,但是却也因为并无实体这个特点,变得无孔不入,钻缝遛地,入水升天,只要是它想去的地方,都能够畅通无阻。 若不是刚刚那一身轰然响声的话,有可能现在这村中观摩的人已经疯了一半。 这神婆只怕就是被幻蛇蛊惑,自以为是掌控了一个听话的精怪,却浑然不知,自己是被幻蛇操控了心灵。 如果木云乔没猜错,这幻蛇刚刚就存在了那一口大锅中。 随着水汽的蔓延,空气中的幻蛇就被毫无知觉的村民当做了水汽被吸入肺腑,入了肺腑的幻蛇会在人体中游走,困住心脏,抓住大脑,从而控制村民眼前的一切。 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实际上确实幻蛇想让他们看到的。 神婆还在念念有词,尽管她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而那水汽中的姑娘此刻却已经好受了许多,就连之前被水汽蒸腾的通红的脸蛋都缓和了不少。 神婆惊讶,对于这超过了预期的差多有些手忙脚乱,但是她毫无办法,毕竟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差错,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咒。 就在这时候,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再度想起:“你还在念!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种吗?!” 这一次的声音并不炸裂,是个脆生生的,再好听不过的少女音。 若是此刻穷奇睁开眼睛,又没有隐身咒的情况下,他会发现木云乔此刻在笑,不是那种浅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畅快无比的笑。 “第七十九章 破相” 神婆自然听到了,包括那条黑烟化形的黑蛇。 木云乔观察到,神婆虽然恼怒,但是更多的是惧怕和慌张,反而是那条烟雾缭绕的黑蛇,它倒是怒气更重一些,因为这声音,让它的化形出现了中断。 木云乔已经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一场做法。 不过,并不是针对于那姑娘的一场营救,反而,更像是一场献/祭。 而被献祭的目标,应该就是这一条黑蛇。 木云乔对于幻蛇的所知不多,只知道虽然幻蛇很会迷惑人心,但是遇上心志坚定的就没有办法,再者它灵力不高,所以迷惑的手段也一般,最多就是迷惑一些猎人或者农夫献祭一些活物和香火给它填饱肚子,然后就逃之夭夭。 幻蛇长期生活在山林中,靠着山林的浓雾隐藏身形,有的时候会不小心被人看到,但是因为山林地形本就复杂,加上它出没时候往往都是选在浓雾时候,所以即便是不小心泄露行踪,也会被人误以为是蛇或者还是幻觉。 而且,浓雾时候其实不方便打猎和耕作,上山的就更少了。 所以即便是这近百年来修仙界发现了一个新生出的精怪,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倒不是什么仁慈心善的缘故,纯粹是因为懒。 精怪渺小,若是此刻诛杀,对修仙弟子来说名声不好,有欺弱的嫌疑,毕竟这世间包容万物,一个不曾做过什么的精怪,没有理由就那样赶尽杀绝。 而精怪成长一般时间漫长,要跨度上升,需渡劫,渡劫为天界手法,十有八九过不去,然后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若是为了保命不去渡劫,那就安于现状,做个苟活山林的小小精怪。 所以修仙界来说,没什么理由去赶尽杀绝。 而如今,有了。 这时候,那声音的主人已经气势汹汹的杀到了神婆面前,神婆也没看清楚这姑娘是怎么忽然出来的,就那么一下子,忽然就怼到了面前。 见神婆还在继续念念有词,云朵朵情急之下,甩了神婆一个嘴巴子:“叫你别念了别念了!再念你的命都要没了!” 那老神婆被那一巴掌给打地懵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大声的嚎啕。 她就像个街头打架的泼妇一般,盘腿在莲花座上开始哭天抢地:“了不得了!快看!这有人犯了大错,毁了做法,破了阵法,神蛇降罪!天地不灵啊!” 如果说刚刚做法的神婆还有一点震慑的模样,如今哭天抢地一番下来,是半点威严都不见了。 而她的嚎啕并不是没用,戏台下看戏的村民大多是被暂时给震地晕了头,就比如穷奇,穷奇吐了之后就好多了,虽然还有点晕,可是如今也开始有了好奇的心思。 不光是穷奇,周围的百姓听到了动静,有的已经开始本能的抬头冲着台上声音的位置看了过去。 结果刚刚一抬头,就感觉脑子如千金重,眼皮趿拉,睡意如兜头的一盆水泼来,他们挣扎片刻,倒头就睡。 神婆原本还指望乡民助力,把这个横空出来捣乱的给赶走,结果眼前事情一件件都超出预料,倒是让她傻眼了。 傻不傻眼的,只要不再嚎啕就行了,当然,也不能念咒。 云朵朵趁机往神婆的脖子上捏了一把,神婆当场软绵绵的倒在了莲花垫上,彻底不再发一言一语。 周围安静下来,片刻,云朵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边在蒸笼中刚刚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姑娘又开始尖叫,不对,她没有尖叫,只是无声的张大了嘴,那条黑烟化作的蛇瞅准时机,就准备冲着那姑娘的口中窜去。 说时迟那时快,云朵朵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二话不说就塞到了姑娘的嘴里。 口窍被封,黑蛇掉了头,用一双恶狠狠的赤红色眼睛死死盯着云朵朵,近在咫尺,那眼睛就好像能够在下一刻就灼烧掉她的脸一样。 而云朵朵与它四目相对,很是冷静的说:“你这精怪,真是不老实,难道不怕修仙弟子上门绞杀吗?” 黑蛇不语,它冲着云朵朵长大嘴巴,忽然一个俯冲就冲着云朵朵直面而来,她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这样胆大的精怪,本能的一闭眼,就在这时候,黑蛇忽然调转方向,准备逃往近处山林。 山林是精怪的老家,只要躲进了山林,茫茫林海,即便是修仙弟子,也不容易搜查到。 但是逃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黑蛇刚刚转了个方向,就感觉到尾巴被一股力量给拽住,它以为是那姑娘,回头想要再吓唬一番,结果回头时候,却和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笑的一脸猥琐的脸给对视上了。 而他的手上,捏着一个同样破烂的口袋,破的就像是从他身上的衣料撕下来随便缝补成的。 但是刚刚拽住黑蛇的力量,却就躲在这布袋中,黑蛇来不及挣扎更多,转眼之间就被吞进了那条布袋中。 穿的破烂的男人几下收了布袋,这才从一个看不见的之处“爬”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昏过去的神婆的手上,神婆在昏迷中只来得及一声呻吟,就被对方给踢了下去。 这样看来,这穿着破烂的男人,虽然气质猥琐,骨瘦如柴,可是经过刚刚一段操作,又如今站在了莲花座上,周围又蔓了一圈恢复如初的白色水汽,远远看去,倒是有几分仙姿风骨。 而他转过头私下打量一番周围的时候,正好,被木云乔看到了脸。 莫虚言? 果然是那个莫虚言! 撞上莫虚言的脸的那一刻,木云乔咽下差点出口的“云朵朵”。 云朵朵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那差点被蒸熟的姑娘的身边,一巴掌下去,那个蒸筒粉身碎骨,随着筒子禁锢的消失,那姑娘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云朵朵十分好心的把姑娘抱了下来,姑娘的脖子上还卡着那个让她无法坐下的木板,厚厚一块,看着挺重,但是云朵朵只是轻轻一掰,板子就变成了两半。那原本被用来堵住嘴巴的东西此刻也开始动了起来,它抖了一下,生出了软绵的手脚,落地之后还长出了绿色的帽子,竟然是一个萝卜,只是不同的是,那是个长了手脚的萝卜。 昏迷的姑娘得以大口大口的呼吸,云朵朵用柔软发凉的手拍了拍姑娘的脸。 姑娘一动不动,云朵朵十分担心:“她死了吗?” 莫虚言没好气:“人哪那么容易死?又不是蚂蚁臭虫。” 云朵朵道:“人还不容易死啊?那么小的精怪都能把人蛊惑的团团转。稍微用了点手段,就能够叫人相信这姑娘是着了魔” 她撇嘴:“真蠢。” 莫虚言忙着在周围撒上一圈药粉,他是酒香,连他随身携带的解毒的药粉都带着浓浓的酒意。 有些药粉撒到了木云乔的身上,他十分嫌弃,不动声色的矮了一下肩膀,错开了下一刻要落到他肩上的粉。 莫虚言这时候脾气挺好,大概是因为没有木云乔在身边的缘故,耐心都多了很多,还有心情对她解释:“凡人呢,心性不定,大多只看眼前,毕竟人生艰难,而且这些村民人心肉长,本就惧怕神鬼,否则也不有三人成虎这一说了。” 云朵朵嘀咕:“这有什么可怕?虚头巴脑。” 莫虚言乐了:“你觉得不可怕,是因为你是修仙弟子,学有所长,见了这些东西也知道如何应对,自然不怕,若是你不知道呢?将来你若是遇到了不擅长的不了解的陌生事物,保不住你还不如这些村民来的镇定。” 云朵朵不服气:“这世上除了怪力乱神,还有什么是陌生的?” 莫虚言倒是被问住了,他原本还想说“难道你去过天上”,但是想想自己也不曾去过九天,又看云朵朵这天资,大概也没这个可能,就干脆闭了嘴。 云朵朵对他的沉默十分的不满,噘嘴道:“你好歹还是个神仙,还打包票替我寻到木云乔,结果了,到现在位置,连木云乔的头发都没找到一根。” “打包票的可不是我,是喜鹊,”莫虚言的脸上又是照着惯例的染上了红晕,“当,当然,喜鹊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可是!我也没说多久给你找到啊!” 云朵朵继续撇嘴,她被莫虚言救了之后,醒来就没有见到木云乔,吓得她哇哇大哭,以为木云乔死了,毕竟没有走出缠梦就等于是死了,哭的差点晕倒,每天都哭,在客栈门口哭,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哭,连带半夜莫虚言要偷偷摸摸的去喝酒,也能发现在酒坛边上搂着酒坛哭哭啼啼的少女。 最终还是喜鹊失了耐心,一脚把他俩给踢了出去,言说如果找不回木云乔就别回来了,或者空手回来她就把客栈烧个灰飞烟灭,自己看着办吧。 这回轮到了莫虚言哭天抢地,可惜他毫无办法,只能带着云朵朵开始四处流浪——找木云乔。 寻着寻着,就寻到了一抹妖气。 莫虚言骂骂咧咧:“这个木云乔,我明明把他扯了出来往外一丢,结果是怎么回事,跟遁了地一样,明明山神说这里有个半仙的味道,难道是那山神喝多了,把这不成样的东西当成了木云乔?” 莫虚言起初觉得荒唐,再想想又觉得不是不可能:“难道是我丢的太狠,把他给摔破了相?” “第八十章 心动” 云朵朵没吭声,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是她并不想把这种不好的揣测说出来。 凡人有一句比喻,叫做乌鸦嘴。 意思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有的事情就算是心里嘀咕也不能真的说出来,否则天生的神灵听到了,有可能就会成真。 虽然这个说法在修仙界听来实在是啼笑皆非,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云朵朵即便是告诉自己一百次这种说法是假的,她还是紧紧抿着嘴。 她自己没察觉,可是莫虚言看得清楚,她的表情要哭不哭,实在是委屈极了的。 她一路上循着气息而来,刚刚到这里就嗅到了妖气,虽然不强大,若是平日里许还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莫虚言却再是清楚不过的,那个时候云朵朵嗅到了妖气,尤其是在山神说这里是木云乔出没的地方产生的妖气,她的脸一瞬间就苍白了。 尽管这小姑娘一句话都不说,但是莫虚言也能看出来,她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涌入了许多不那么愉快的猜想。 也是因为不愉快,所以她一路上都闭着嘴,不肯把那些不好的猜测泄露一个字。 莫虚言倒空了手里的瓶子,在周围渐渐浓郁的混合着酒气和药味的空气中拍了拍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她一句:“你放心,那木云乔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想想,他连贸然和那狐狸精做了交易入了缠梦,云府都要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木云乔真的死了,那狐狸精还有命在?” 明显这个说法说不动云朵朵,她费力地张口:“那狐狸精,拿到了天眼了吗?” 在一边隐身的木云乔心中一动,她怎么知道天眼的? 这个问题让莫虚言也皱眉:“谁告诉你的?” 继而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总不会是狐狸精,它放出缠梦之后,妖力会同时大减,为了避免那个时候受损,必然会寻个地方躲起来以保证缠梦的稳定,所以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和那狐狸精打到照面,所以,现场还有谁?” 他没等到云朵朵的回答,倒也不是她可以避开问题,而是她完全不在状况内,倒是她的脚边有个小小的东西在一点点的爬,企图不动声色的爬到云朵朵的裙子底下躲避视线。 还没躲好,破烂衣裳的莫虚言就出现在云朵朵的身后,他勾了勾手指,那个把自己躲的还剩两条小短腿在外头的小萝卜就被提溜到了莫虚言的手里,那小萝卜不停地挣扎,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莫虚言把那瑟瑟发抖的小萝卜提溜到眼前,冷笑:“原来是你你和木云乔一路同行,还随身带着吃食?” 后面那句是对云朵朵问的。 小萝卜瑟瑟发抖,很怕如今赶路口渴的莫虚言一个张嘴,就把它给嚼了。 莫虚言还没来得及冒出这个想法,手里就空了,云朵朵抱着抢回来的萝卜精,闷闷道:“这是木云乔的萝卜。” 莫虚言没听懂,冒出一句:“木云乔,那么爱吃萝卜?” 云朵朵闷闷地懒得理他,只是把那吓得快要晕倒的萝卜精怪抱的更紧了:“反正这是木云乔的萝卜,我还要还给他的。” 莫虚言用一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目光盯着她,云朵朵蹲在地上搂着萝卜,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说来说去,萝卜不过就是借口,她还是要一门心思的找到木云乔。 别以为他当了神仙喝多了酒就糊涂了,他是神仙,而且还是个在人间混日子的散仙,那些人类的悲欢离合见得多了,君王恩宠也看得透,柴米油盐的吵闹也听的进去,他一眼就明白过来:这个小姑娘,是对木云乔动了心思了。 也不怪她,年纪那么小,平日里怕是只在修仙界中,那五十桥的主人青引他也略听闻过,是个一门心思修仙成道的,结果好容易修了百年寿数和造化,忽然就散了,怠慢了修行不说,连带着对于修仙谷都不伤心,人间修仙谷中,排名屹立不倒的两个谷地,一个是头名的一品仙人洞,另外一个,就是万年老二的五十桥。 想必青引也没教她多少东西,实在不算是个合格的师父。 但是,即便是教了,就能杜绝这种情窦初开吗?她毕竟是个人啊,血肉之心,凡人之躯,一来不曾见过爱恨,也未曾经历过离别,很多的情感都是摩挲,只怕眼下,云朵朵都不知道她这一番表现的根源是什么。 孽债啊孽债。 莫虚言摇头。 他摇头的本意是在叹息这丫头情窦初开的对象不好,却被云朵朵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愣愣的看着一脸怅然的莫虚言,下一刻,眼泪都涌了出来。 莫虚言连忙道:“误会误会,木云乔好好的,好好的,他好好的,天眼也好好的,暂时那些妖魔鬼怪闻不到他的味。” 他自认为说的诚恳,但是那副表情落到了云朵朵的眼里,这么看怎么不靠谱。 看着姑娘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莫虚言想问一句知道不知道木云乔是个短命的,又觉得若是这样问了,怕是这个傻姑娘更加的义无反顾了。 这人心不就这样么? 若是眼前是个铺天盖地的沙漠,许还不那么着急,慢慢的走,慢慢的看,寻一寻有没有绿洲,看看这沙漠之下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是蛇蝎还是宝藏反正沙漠广大,她的时间又多,一切都不着急。 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眼前只剩下手心中的一捧细沙,且那在阳光下散发细碎光芒的细沙正在无可挽回的流逝在指尖,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莫虚言如此想着,试探性的伸出手,正好接到了一缕阳光,风气,树荫摇晃,摇晃在手心中若有若无,莫虚言下意识的握住,他知道,此刻手心中只有一片空茫。 莫虚言还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学着云朵朵那样,抿住了嘴。 就算是现在他真的说了什么,云朵朵也听不清了,因为此刻莫虚言撒下的药粉开始起了作用,周围的酒气越发的浓郁,这种气味对于毫无灵力的凡人没多大的刺激,凡人闻起来只会觉得是一股酒味,而且酒气会根据自己熟悉的气味而改变。但是修仙之人闻了就十分的受罪,云朵朵和怀中的小萝卜喷嚏接二连三的涌上来,不停地打喷嚏。 周围的肉眼不可见的气体已经笼罩了整个戏台,有人开始断断续续的醒来,包括木云乔脚边的穷奇,他一边抱着头一边呻吟,同时还要忙着抽出一只手在旁边摩挲,口中喃喃:“木木” 他实在是头痛,说不出来更多。 张了嘴巴就好像要了他的命那样,他只能选择继续抱头。 莫虚言站在戏台上,风吹地他的破烂衣裳,他随手捏了个诀,便轻松地往人群中丢去,人群顿时静默了一片,莫虚言又在面前画了个小小的符咒,喃喃了几句,便把那空中的金色符咒推了出去。 他的手法极其漂亮,而且不需要像云朵朵那样用到特定的符纸,才能够定住术诀,他的法力足够强大,云朵朵在看到他扯了一把日光掐诀的时候就已经震惊的快要晕倒,根本没管他刚刚说的内容有多么的狗血。 莫虚言使的是捣梦诀,就是以一种全新的内容洗去凡人其中一段记忆,这属于修仙人士的必备技能,云朵朵也多少练过,但是她需要的工具很多,比如符纸,比如朱砂,比如加深灵气的宝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如墨虚言这样,一手漂亮的光诀出神入化。 但是有一点她倒是可以做到:那就是编造狗血的内容。 莫虚言的那段编造纯粹属于放在戏文里都俗套的地步:“你们今日并非看戏,从来也无人中邪,这老妇也并非什么神婆,而是打着神婆的名义招摇撞骗,她故意每日跳入你们饮水的河里洗澡弄脏了水,闹的半个村子闹肚子,然后今日就假借了土地的名义在这里卖什么灵丹馒头,说是吃了一个就能百病全消,结果你们当然不信,所以一起过来把这个婆子揍了一顿,逼着这婆子吃完自己卖的馒头。” “事呢就是这么个事,没有什么姑娘中邪啊什么的,人家好好的,女婿挑的也靠谱,这神婆多两句嘴,这当爹娘的就甩几个嘴巴子过去。” 云朵朵在一边听着,觉得无语到了极点,这都什么跟什么等到这些人醒来之后,脑子里灌入这样的记忆,难道不会觉得这事荒唐? 她光顾着无语,没注意到一阵风吹来,她满脸的泪痕都不见了。 “第八十四章 骨茶” 而穷奇一开口说故事,木云乔就知道,这事和魔什么的没关系。 穷奇说:“这皮阿大,是被狐狸精迷了魂啦!” 前面说过,皮阿大娶妻的时候,家里算是殷实的,这殷实的缘故大多数取决于皮阿大本身的勤快,他年轻时候生的不错,皮相整齐,身形高大,笑起来还有点老实人的腼腆,但是嘴巴却不木讷,很是能言会道的。 若不是干活的时候那样的麻利,不认识的还以为这是个读书人呢。 照理说,家里有资产,人也勤快,只要不是运气不好遭逢旱涝,这日子总是会奔着越来越红火上去的。 前面也说,皮阿大有一亩茶园,陈阿大每年春秋两季都有那么一段时间在茶园中忙活,那个时候皮二狗尚未出身,但是已经在肚子里,皮阿大心疼妻子劳累,那一年就不让她跟着,虽然采茶炒茶辛苦,可是毕竟茶园就那么小,在辛苦也不至于熬到很久。 即便是这样,炒茶也是个辛苦活,往年陈阿大从茶园中回去,都是疲惫的,等到回了家里,都要狠狠的灌上两大碗凉茶,拿着蒲扇在家门口扇风,心满意足的看着对面不远的茶园和橘林一会。 这样的情境,怎么看都是一副美好的,田园之乐的画面。 讲到这里,就该有转折了。 和很多转折的开场一样,穷奇丢掉了啃得溜光的鱼骨,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啊,就出在那茶园里” 此刻天已经开始黑了下去,火光照着穷奇故意压低的脸,怎么看怎么有点想笑。 云朵朵咬着一只蟹腿:“难道那皮阿大是在茶园的时候遇到了个什么借宿的美人?” 说道这个,云朵朵可就来劲了:“美人对皮阿大暗送秋波芳心暗许,然后和皮阿大在茶园中有了私情,皮阿大就把美人藏在了茶园里,他也就时不时的往茶园跑,乐不思蜀地,但是一日一日的比之前瘦,快要脱了相一样” 毕竟说法是狐狸精,又说过中了邪呀,吸收精气之类的,所以瘦骨如柴这一点应该加上。 “后来皮阿大的老婆察觉不对劲,就在一天晚上偷偷的跟了去,眼见皮阿大走近了茶园的屋子,吹了灯,她就从缝隙往里看,哇!一个美人!但是,长了狐狸尾巴!” 穷奇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用一副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猜测的眼神得意地看了一眼云朵朵,然后继续拨浪鼓摇头。 穷奇说:“有一年,这皮阿大的茶园里,除了一款新茶。那茶也不知道是混了什么花一起做的,那茶汤煮的时候,真是香啊那香味我还问过,不是花香也不是肉香也不是什么别的果子的香味,反正闻一闻,就觉得开了肠胃,吃什么都是甜的,再闻一闻,感觉这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皮阿大靠着这香味特殊的新茶得了当年的茶魁,还给那茶叶取了个名字,叫骨茶。 骨茶稀少,故而价高,最厉害的时候,一两茶叶能卖出一两银子的价格,所以有人说皮阿大的茶,一两新茶一两金,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靠着这一笔钱,第二年的时候皮阿大把那一亩茶园扩了一圈,变成了十亩茶园,他还寻了几个农人做帮手,帮忙一起采收茶叶,但是等到开始炒茶的时候,他却把所有的伙计都赶出了茶坊,把门户钉死,谁也不放心的前提下,就是在周围栓了十几只恶犬。 而第二年出的茶,依然有特殊的香味,虽然这年不再稀少,却依然的价贵。 皮阿大赚的盆满钵满,自然引来了眼红的人,村中有个同样制茶的,叫石山,一生都在钻研茶道,他也知道之前皮阿大的茶有多么的上不了台面,那一亩茶园不过就是用来做大碗茶的,怎么就一夜之间忽然能够研制新茶了? 这必然有古怪。 云朵朵插嘴:“难道是狐狸精给他做得茶?” 她这番猜测也不算是毫无根据的,人间故事中,神仙和精怪化了人,必然要帮忙去给人做点什么的,比如织女会帮忙董永织布,田螺姑娘会给人家做饭,鲛人临走还要哭一盘珍珠送人家,这狐狸精不走寻常路,不去用美色迷惑别人了,说人家改走田螺姑娘和织女的路数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想着这貌美如花,媚眼如丝的狐狸精在茶坊昏暗的灯光下,满头大汗的炒茶,这画面怎么想怎么逗。 穷奇声音压的更低了,声线沙哑,如一个即将那啥的老者:“这石山做了十全的准备,买了好些的肉,在肉中惨了好重的蒙汗药,偷偷的丢给了那看守的恶犬,等到天黑透之后,恶犬也开始发了药性,昏睡了过去,石山就偷偷的到了茶坊外头,找到了之前就盯好的缝隙往里头打量” 穷奇说起来故事,画面感十足,加上云朵朵十分的有想象力,自己都跟着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好吧,这故事的走向换了个人,感觉上都变了。 若是这皮阿大的老婆去偷看,这故事就往狗血了走;这若是换了个别人,这就有点刺激了像是听鬼故事。 事实上,那石山看到里头的场景的时候,也差点被那宛如鬼故事一般的画面给吓得直接厥过去。 他死死咬着唇,咬到出血,一只手的大拇指还死死掐着另外个手的户口,剧烈的疼痛令他保持清醒,时刻提醒他不能尖叫,也不能够晕倒。 茶坊中,汗如雨下炒茶的依然是皮阿大,几日不见,皮阿大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重到连透着昏暗的烛火都能看得出来。 但是即便是如此,皮阿大依然一边炒着茶,一边用满怀爱意的目光温柔的看着旁边津津有味啃着骨头的美人。 是的,茶坊中确实有个美人,美人在吃东西,啃肉,津津有味的抓着一个人手在啃,她吃相很漂亮,一点也不狼狈,吐出来小拇指头的样子都是好看的,红唇一噘,雪白的指骨就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人骨雪白异常,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皮阿大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把美人吐出来的骨头捡起来,直接就丢在了正在炒制的茶叶中,动作十分的熟练,习以为常到一看就是已经做过许多遍的动作。 石山如今才明白,这异香扑鼻的茶,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他没有一点的兴奋和喜悦,反而感觉胃中一阵阵的作呕,酸水一层接一层的上涌,他不停的克制,克制,再克制。 而那姑娘的影子被烛火投在了后面的墙上,石山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的背后,长了尾巴,毛茸茸的,动的非常欢快。 石山数了数,有九条尾巴。 九尾狐狸? 云朵朵嘴里的螃蟹都不香了,她扭头问从一开始就一声不吭当个听众的木云乔:“这,怎么有那么多九尾狐狸呢?” 这一拨一拨的来啊。 木云乔摇摇头:“是同一只。” 别说一山不容二虎了,同朝同代,基本是不会同时出两只九尾狐的。一公一母都不行,因为狐狸精修炼到九尾,早已经超脱了男女性别的束缚,可男可女,可老可少,根本不在意什么繁衍生息的问题。 那个时候,九尾狐狸便是狐族的神一般的存在,而且九尾狐狸是吃“灵”的,狐子狐孙要得到九尾狐狸的庇佑,同时就要贡献出自己修炼的灵力,或大或小,照单全收,等到将来九尾狐狸一旦飞升成功,就可以论功行赏。 这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一狐得道,小狐升天”。 而且狐狸一族本来就不多,修炼出灵的就更少了,九尾狐狸对于灵十分的看中,根本不愿意同代出现另外一个九尾狐狸和它瓜分。 所以木云乔十分肯定,这个迷惑皮阿大食骨的狐狸精,和那个找他做交易的狐狸精,是同一只。 “第八十五章 眼睛” 云朵朵追问:“那后来呢?” 她又淡定起来——这皮阿大遇到狐狸精的时间与他们遇到时候相隔了好几年,看起来这狐狸精全身而退且离开了这个小俊山,这样一来,这就是纯粹的故事,而非临头到眼前要解决的麻烦。 于是她开始专心的对付手里烤的很烫的河虾,她挑了一只很肥很大的河虾来,又想吃又怕河虾的汁水弄脏自己的手指头,于是翘着小指头小心翼翼的准备剥开,才麻溜的拧断虾头,就被一边的木云乔接了过去,十分从容且漂亮的剥开了打扮的虾壳,留下一个很小的虾尾。他一口气剥了好几只,然后用荷叶盛了,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云朵朵的面前。 雪白的虾肉还冒着热气,每一只虾肉的尾端都还留着可以供她捏了又不脏手的虾尾,十分的方便。 云朵朵短暂的害羞了一下,然后就开吃。 虾肉新鲜弹牙,从捞出来到进嘴里都没超过半个时辰,木云乔不知道在虾肉上淋了什么特殊的酱汁,让虾肉吃起来还有一种水果的酸甜味道。 云朵朵立刻想起了木云乔说过的一品仙人洞中的地精,又开始羡慕起来。 据说厨艺超群的地精不光会复刻那些百年传承酒楼的菜肴,还会自主研发新的菜式,有的地精在仙人不在的时候还会到人间去,寻找几个眼缘的传人,把自己的手艺教授给凡人 地精没有藏私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学得会就教,学不会就走,寻找下一个传人去。 而有的特殊年份中,地精还会在人间开店,选个深巷子里,开个小店,有缘就来吃一口,没缘分,看看店面简陋掉头走了也不会觉得遗憾,毕竟也不知道嘛。 不过如今眼下,云府仙人尚留人间,地精是不会来到人间的,这不算是特殊年份。 这虾肉嫩滑,若是此刻再来一壶桃花酿,真是神仙给她也不做的。 当然了,若是此刻真的让她在做神仙和酒肉之间选一个,她其实还是想要做神仙的。 做了神仙,千载万年的活着,总能等到地精来到人间的日子呀。 她倒是忘了,若是真的当了神仙,那土地爷必然是忙不迭的把出土的地精孝顺给她,何必还要去巴巴的等。 那边木云乔还在问一些关键的问题:“那后来呢?那个叫石山的,窥窃到了秘密,想必是逃走了。” 这问题也是不聪明的很,若是没有当场逃走,穷奇又从哪里得知的这一切呢? 穷奇是没察觉这个问题的问题的,只是连连点头:“这石山到底是有点见识的,走过大地方的就是不一样,尽管吓得魂都要飘了,还是硬生生的挨到了自己腿脚能动了,然后才慢慢的爬了出去。” 虽然腿脚能动,可是颤颤巍巍的走到底也是不稳当的,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来的好,石山原本想要等到天亮了再走的,可是他很快意识到了他能够安全的进来是因为那门口的狗都被给放了药的缘故,他药下的不多,能够保证那几只大犬在天亮之前醒来,不会被皮阿大察觉。 他若是真的等到天亮,那几只大犬醒来,他就会当场露了现行。 现在也不知道那里头啃人手的姑娘到底是鬼还是妖怪,若是鬼,那边天亮不必惧怕于她,可是皮阿大也会杀了他,毕竟那啃得是人手,人手,总不会是肉摊上买来的 若是妖怪,无论天黑天亮,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木云乔说:“这人倒是聪明,也冷静。” 一般的凡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当场失声尖叫暴露踪迹,要么就是直接晕倒不省人事,很少会有这位石山这样冷静,还能想到被自己药倒的狗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石山怕是自己疯了,于是就拉着自己的婆娘,白日里偷偷的趁着皮阿大去喂猪那会儿,去了一趟茶坊,为了以防不测,还带了一罐子黑狗血桃木剑之类。” 一边的云朵朵忍着要啧啧出声的冲动:这简直找死,不管死任何的话本中,重返现场都是找死。 “结果呢?” 结果就是,山石和他老婆在茶坊中好是一番的搜索,并没有找到了那个美人的踪迹,但是他们找到了骨头,人骨。 确实是人骨。 穷奇故作神秘道:“你们一定不知道,那人骨在哪里。” 小的指骨头被皮阿大混在了茶叶中炒茶,可是炒茶并不会融化人骨,最多就是炒出来一些骨粉黏作在茶叶上,穷奇说的,应该是其他的比较大的骨头。 见果然木云乔和云朵朵露出一脸的迷茫,穷奇忍不住又飘飘然起来,他对两人解释道:“就在炉灶里!烘茶的炉灶!” 茶坊炒茶,有个工序叫做烘焙,简单来说,就是把茶叶经历采青——萎凋——做青——揉捻这几道工序之后经历的最后第二道工序,这也最麻烦最累的,复揉叶经解散后,于焙笼中摊放在特制的有孔平面焙筛上,明火高温水焙,各焙窑温度从高逐渐到低,在不同温度的条件下完成水焙工序。 这需要好几房的炭火,也需要十分老道的茶工来管理这些炭火,稍微不慎,这一季的茶叶也就毁了。 石山的茶坊中,每年封山之后,石山都要自掏腰包买下一头猪,请杀猪匠做杀猪菜,请茶坊的老茶工喝酒吃肉,临了还要在个人手心中拍下一封厚厚的红包,以求来年这几位老茶工依然还会留在他这。 他原本是根本没把皮阿大放在眼里的,皮阿大的那一亩茶园也是他当时半卖半送给皮阿大的,结果谁想到第二年,皮阿大就用那一亩稀薄的茶叶炒出了新茶。 石山自然困惑、不解、羞怒、生妒。 如今他全是全然明白了,这茶坊中,并无其他的不同,就在石山以为昨日的一切是因为嫉妒心作祟的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的婆娘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他赶去,发现婆娘视线落在了火房中少的他通红的炭火上,而等到他走近,发现那炭火不是炭火,而是一个个烧的通红骷髅。 骷髅上还有两个空空的眼窝,原本应该有眼球的位置漆黑一片,对视时候,仿佛要被那深渊吸入黑暗中。 等到那石山的老婆抹了泪看过去的时候,差点吓破了胆子:她的男人真撅着屁股,把头一点点地往炭火的坑里钻,要不是她拼了命的拽住石山的裤腰带,只怕男人已经成了炭坑的一堆焦肉了。 那日的也是如现在这样,天黑的特别早。凉风就那么吹着,寻常的村落,普通人家都舍不得点灯费油,早早就睡了灯闭了门的,眼下除了他们三人的小热闹之外,周围黑的浓稠,若说黑暗中能钻出来点什么,也不见得说不过去。 穷奇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害怕起来。 他刚刚说的入神,满心都想着面前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这漂亮小姑娘笑什么来着?对,云朵,真好听呀,一看就是就是有钱的漂亮公子会挂念的小姑娘。 穷奇也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想转个害怕,他问木云乔:“你之前说,你丢了个小丫头,这回好了,终于找到了。” 木云乔愣了一下,没料到穷奇忽然提到这一茬,他抬头,正好对上了身边的云朵朵,云朵朵此刻盯着他,火焰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灵动跳跃,像不安分的兔子。 “木云乔,原来你也再找我呀?” 他没说话,倒是穷奇乐呵呵的替他说:“可不是么?小娘子可别乱跑了,你家相公为了你伤心的差点去跳河!” 木云乔:“” 若是穷奇没说的这么明白,云朵朵或许还好,这一说的干脆,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了篝火,此刻烤鱼也吃完了,虾蟹也吃完了,她低着头,无意识的用两个螃蟹壳玩打架的游戏。 一时间,三个人都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穷奇忽然指着远处有些起伏的黑色痕脉说道:“你们看,这皮阿大的茶园,就在那山上,后来皮阿大中邪没了以后,这茶园就废了,旁边那处就是石山的茶坊,虽然这样看着不远,其实算是两处山头呢。哎,不对,怎么有两个灯?” 什么两个灯? 木云乔和云朵朵循声看去,发现那远处隐约能够看到山的起伏,起伏之处,有两个亮着灯的所在,这样看来,很像是两只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 眼看着穷奇诧异的时候,一只眼睛“灭”了。 “第八十八章 土地” 木云乔问她:“你觉得这里如何?” 两个都是修仙弟子,问的自然就不会是这里是否适合居住风景如何的问题了,云朵朵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这就是寻常的村子” 若是说有什么不对的,也有。 “这里没有土地。” 云朵朵和莫虚言这一趟过来,主要目的是寻人,寻木云乔的,当然这是寻到了。但是也是属于是误打误撞来的,要不是这里有妖气顺便过来看看的话,而至于为何会格外发现这一出的妖气么也是有缘故的。 一般寻人都不会两眼一抹黑的乱找的,各有方法。 普通的凡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寻人,要么去找官府,要么去客栈问询,或者找本城内想通的花个银子帮忙,这都是办法。 而作为修仙弟子,到一个地方寻什么,寻物寻人,都会第一时间去找土地。 莫虚言也是如此,且他身份厉害,凡间小神都会给他面子,所以一开始莫虚言寻人,直接就是跺脚,招来了八方土地。 八方并不是单纯的八个方向,而是八个方位中的所有土地。 所以,应该是六十四个土地。 当时莫虚言在空中画了个结界,投了一张木云乔的小像,指着结界中那个有着如玉一般温润的容颜气质却如染了雪山寒风一样的人问那些土地,所属界内是否有见过这位修仙弟子的时候,六十三个土地都在摇头。 起初云朵朵以为自己数错了,摇了摇头又数了一遍,确实,只有六十三个土地。 土地公的形象在民间大多相似,都是白须面善黄袍的老人模样,有的还会有土地婆,就好像作为民间的神仙,也应该和凡人一样入乡随俗,结个姻亲似的。也有的传说中,土地公是一方老实人死后,天地怜悯,就会封他为一方徒弟,但是不管如何,人间的土地庙中坐的,大多都是老人样。 而事实上云朵朵见到的这六十三个土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模样不一,但是个个都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以至于虽然莫虚言气势十足的招来了八方徒弟,一圈排开,场面也没想象的那么宏伟。 更多的反而是生动有趣。 也因此云朵朵才十分方便的去数土地的数量。 莫虚言对此不解。 他和云朵朵被土地们团团围住——土地只有在划定的结界之内才能显形,一般凡人是见不到土地的,土地可以是一缕清风,一汪清泉,一片沃土,一缕芳草即无形态,那么万物皆可是土地,所以凡人所拟画的土地,其实也不算是错。 而这一回莫虚言划定的结界不大不小,足以容纳八方土地,却只能让自己烦躁的时候踱步都不能多走两步。 “这缠梦范围不过就范围,我甚至扩了一倍的地方来,怎么就没人见他?” 神仙发怒,土地震动,脚边的土地们各个缩了脖子,距离莫虚言近一些的,还要提防小心被莫虚言给踩一脚。 而那边,云朵朵说了一句话:“你们怎么少了一个土地?” “所以,你们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要来这里寻找土地?” 云朵朵点点头。 木云乔说:“我起初来这里,也察觉了这里没有土地,且这个村子里的土地庙都是荒废的,有说法说此地神婆灵验,所以当地人不信奉土地,土地失了供奉,才逐渐消散。” 云朵朵皱眉:“会是这个缘故?” 云朵朵这回是第一次过人间,她之前从未来到过人间,对于土地这一类深入民间的神灵并不熟悉。 瞧了,木云乔虽然在人间生活过十五年,但是他养尊处优,大多时候都在临安,且和普通的凡人差不多,对于土地灶王爷观音弥勒这一类算是稀松平常的神灵并没有产生过好奇,也没追根究底过来历和说法,只知道土地是土地,灶王爷每年都要抹点蜂蜜,观音么,等到自己成婚求子的时候再说,而至于弥勒佛,那是未来佛,老头老太才去磕头呢。 结果,也就没任何再说和未来了。 木云乔其实也嘀咕,但是 “这是河神说的。” 既然是河神说的,那云朵朵也没什么话说了。 木云乔又问:“那么当时其他土地就没什么说法吗?你们问起来为何少了一个土地的时候?” 云朵朵摇头:“虽然都是土地,好像彼此是都不熟的,大家各司其职从不越界的。” 土地和土地之间,虽然并没有像人那样明显的划分范围,开垦田埂,盖起围墙,但是他们的泾渭分明要比人类还要严格,即便是化为一缕春风,那南边的分也不会越过到北边去。 所以才会发生即便是土地召集,六十三个土地挤在同一个结界中显灵,也没有发生嘈杂的情况,十分安静,莫虚言问一句,答一句。 云朵朵问起来为何少了个土地的时候,回应的是整齐划一迷茫的摇头。 “那么就不会是土地倦怠或者喝多了之类的?”木云乔觉得自己大概是和云朵朵接触久了,连想东西的路子都差不多,要是以往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层去。 云朵朵说:“莫神仙说过的,八方之术尤其是神仙施展那是令,召了谁,谁就要来,不可抗。” 所以莫虚言才告诉他,不存在这事。 “土地在民间的说法里,是一种庇护当地风调雨顺的神灵,虽然地位不高,法力也不甚强大,却足以庇护一方。但是实际上来说,土地更像是当地的一种投射,当地越是五谷丰登民风安良,那个地方的土地就会越发的康健和饱满,而若是那个地方饿殍满地匪类横行,当地的土地也会不那么好看。” 云朵朵看了看脚下一圈的土地,果然发现这些土地确实长得不一样——有的气色红润白白胖胖哥,看得出来那个地方应该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能吃饱;而有的土地看着珠光宝气像个很小的小财主,那代表当地应该十分富饶;那个长得十分漂亮头上脖子上都带着珍珠的,或许那个村子是个非常有名的才珠村;而满身都是花朵的小土地,估计就是从有名的花城而来;而有一些却是又瘦又黑,甚至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的土地。 “即便是那村落消失,土地也还会在,除非桑田化作沧海,但是,那怎么可能?”莫虚言如此说,他看了一眼云朵朵,“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现在先别急,我们需要去一趟那边,土地消失,可不是小事。” 土地消失是莫虚言从未见过的情况,之前也没听说过,土地再如何也算是神灵,被冒犯都会遭天罚,所以一般的妖怪是绝对不敢对土地之类的下手的。可是莫名其妙的消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个结尾还是一个开始?若是土地消失了,那么那片土地有没有经过河流,河神呢?有没有背靠大山?山神呢? 如果土地,河神,山神都消失了,那方土地上会发生什么?当地的百姓呢? 对比这一切,木云乔的下落只能暂时搁置了。 说到这里,木云乔心中倒是情绪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莫虚言还算是有点负责,颇有那么一点作为神仙的担当,很是分得清楚孰轻孰重;而另一方面他却有点担心,这个担心,还得先证明了自己的猜想再说。 “那么现在,莫虚言和你分开,是不是去找河神和山神算账去了?” 云朵朵一愣:“他说是这样说,但是” 其实也不用替莫虚言隐瞒什么了,之前两人相遇的时候云朵朵就说了,莫虚言去找老朋友喝酒去了,还是猴儿酒。 所以木云乔心情复杂,莫虚言是神仙不错,可是问题是,他是个酒仙啊! 在遇到土地消失和木云乔消失这两者的时候,他还能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等到遇到酒之后,一切都是浮云了,除非 木云乔问:“莫虚言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都说到这了,云朵朵嘿嘿一笑:“他来这之前,先去找的河神,那河神一见你的小像就说,这不是前后脚的时间么” “第九十一章 人干事” 跟是跟上去了,可是两人心里却还是有不少的嘀咕。 离朱之泪对于修仙弟子来说并不陌生是不错,大小的用途也是清楚的,但是,离朱之泪一般都是用来破人间大案的啊。 大案,指代血案,大案,要案,且有魑魅魍魉参与者方可插手。 这几类的案子,基本都会集血气、怨气、怨念于一体,方可被离朱之泪聚集,重塑当年的一切。 但是皮阿大来说好像和这些并无多少关系? 云朵朵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因为皮阿大死的时候是因为掉到了村民挖的陷阱,所以才有怨恨啊?而且死的时候也有血啊。” 道理是有这个道理的。 但是,又那么大的怨念吗? 皮阿大的事情已经好几年了,而皮阿大的影子却一直一直在重复这件事情。若是有这样强大而怨气,那么早就已经可以化形了啊。 为何这村子并没有任何异常呢? 这一切都透着可疑。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跟着皮阿大的影子一路走去。 皮阿大紧紧搂着孩子,眼珠不错的一步一步的走,走到茶坊门口的时候木云乔注意到皮阿大是从旁边进去的,他好像在绕开一些什么东西,可是在云朵朵和木云乔看来,那茶坊门口其实是空的。 云朵朵一开始猜测:“难道当年这个时候,茶坊门口挡了东西?” 想想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车马,比如零碎之物等等,可是,什么东西,会挡在茶坊的大门口呢? 从皮阿大绕开的位置来看,挡在门口的东西似乎还不小,皮阿大足足饶了一个大圈,才小心翼翼的沿着大门的边缘走了进去。 他依然小心翼翼的搂抱着怀里的孩子,云朵朵探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小脸已经红的要发紫,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皮阿大那样珍而重之在乎的孩子,却对于它的哭喊声毫不在意,而是走到了茶坊中间,对着一处空地的位置跪了下去,然后他就把手里的孩子托举了起来,做了一个“送”的动作。 皮阿大的面前是空的,自然也就不会有谁来接他送的婴儿。 包裹婴儿的花布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那婴儿几乎是赤裸的被呈现在半空中,那样的黑夜,无声的,啼哭的婴儿,还有眼神空洞麻木的笑的男人这个画面,是任何志怪类的话本子都写不出来的渗人。 云朵朵不知不觉已经溜到了木云乔的身边,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云朵朵屏气凝神等了一会,皮阿大在那里举着婴儿。 云朵朵再偷偷松了一口气等了一会,皮阿大还在举着婴儿。 半晌都是一动不动。 到底是小姑娘,不容易沉得住气,虽然她的动作依然还是害怕的,刚刚还不断冒出的手心的汗都不自觉的抹到了木云乔的袖子上,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察觉,还十分自然的扯了木云乔的袖子擦了一把脸,刚刚一路跟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是紧张,夜晚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刘海和睫毛都顾不上擦。 她嘀咕:“怎么回事?下一步呢?起码这送礼的来了,收礼也的出现啊?” 说好的美貌如花的狐狸精呢? 她话音刚落,眼前场景就发生了变化。 ——底下生出来了一个东西,先是像个什么要破土而出的模样再跃跃欲试的顶开泥土,云朵朵一边眼珠不错的盯着,一面心想:“这要是冒出来一个虫子,我马上尖叫。” 她手上发着颤,把前头的木云乔躲的像是一堵墙。 然而破土而出的,还真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一个尖尖的角,再往上长一长很快看出来,原来是一个竹笋,胖胖敦敦,十分可爱,竹笋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几乎就是眨眼的一瞬间,竹笋就成长为了竹子,然后再一个呼吸,变成了一把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大美人! 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几乎挡住大半张脸,即便如此,另外那半张朦胧的脸也还是能看出柳叶弯眉樱桃口,加上即便是端坐在竹椅上也依然柔媚的身段,一言不发也让那跪在面前托举这孩子的皮阿大浑身发抖。 虽然这抖的缘故也不知道是因为美人在眼前还是因为托举的时间太长。 木云乔认出,这美人的脸,并不是那个红娘。 难道这世上有两个九尾狐狸?还是这根本是另外的妖怪,只是那石生因为是凡人知道的厉害妖怪不多,于是就随口编了一个? 美人终于现身,皮阿大果然是要把孩子献给美人,奇怪的是皮阿大如此执念要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交出去,可是收到孩子的美人却很是漫不经心。 她接过孩子,像是拍打西瓜验证熟生那样拍了婴儿的屁股一下,很是响亮的一个巴掌,婴孩立刻不负众望的大哭了起来。 哭声响彻在这小小的茶坊中,听着十分的突兀和令人莫名的惊慌。 然而皮阿大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嘿嘿的笑,依然对着美人儿献宝:“看!我儿子!这血,这肉,干净的很!” 这语气这内容,感觉下一句就是说“快吃!趁热吃!” 云朵朵偷偷对木云乔嘀咕:“他若是说叫那美人说快吃,我就尖叫!” 木云乔:“” 木云乔没说话,而是反手扯过了云朵朵仅仅拽着她袖子的手,云朵朵的手发凉,在他温热的手心中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这一点寒颤很快就被木云乔手心的温热给捂化了,只剩下手心中一点点的薄汗。 木云乔在云朵朵手心中写:“原本无声,忽然有声,你我警惕。” 云朵朵很快辨认出内容,也抓过来木云乔的手写,她写的飞快,指尖一点点的凉凉的战栗如无形的滚珠,让她的字行云流水,又像个跳脱的小兔子。 “刚刚出声也没反应。” 木云乔:“警惕。” 婴儿并不是现在才哭泣的,可是声音,却是从那美人出场的那一刻才被听到的。 而他们又听到皮阿大热情的说:“我的儿子,以后就是你的儿子” 语气之神情,眼神之缠绵,看得云朵朵头皮发麻,她又忍不住嘀咕:“什么情况?要狗血了吗?” 那边果然是置若罔闻,皮阿大依然在深情告白中:“他是你的血,你的肉,你尽可以拿去,塑你的骨,填你的肉!” 那美人儿笑眯眯的接过,把孩子十分温柔的搂在怀里唱歌,唱的是一首情歌? 内容是这样的:“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婴儿自然听不懂意思,依然在大哭,可是美人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依然一遍一遍的哼唱,等到哼唱到了第三遍,婴儿就再也不哭了。 画面陷入了暂时的温馨。 云朵朵又在耳边嘀咕:“那狐狸精不会下一刻就准备那孩子塞进嘴里吧?” “” 云朵朵:“她要是真的吃了小孩,我就尖叫!” 然后,木云乔就看到那端庄的“狐狸精”嗖的一下把嘴巴闭上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木云乔觉得那狐狸精好像还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这难道并不是离朱之泪带来的重现? 木云乔心里嘀咕,不过他并不打算马上拆穿这一切,他忽然问云朵朵:“你说,这皮阿大那个时候,有没有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云朵朵歪着头,明显被勾起了好奇,也忘了刚刚木云乔提醒她噤声的事,反正她嘀咕了好几次,在这种寂静的夜晚和大声说话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石山都看到了啊。” “石山是看到了,可是凡间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信口雌黄,一面之词?” 云朵朵纠正:“这是两个词儿。” 两个词就两个词吧,反正就是一个意思。 “石山自己说看到了这些,可是却并没有什么证据,唯独让村民相信皮阿大中邪就是因为当时满月酒时候的那一场闹剧,可是那个时候,皮阿大果然是那样吗?他抱着孩子去茶坊,不一定就是疯了呀,他有可能去茶坊有别的事情呢?” 云朵朵说:“可是若是这样,他的妻子为什么要拼命阻止呢?还有,穷奇说,他还咬了人,还窜起来老高,然后逃的没影” 茶坊是皮阿大的地方,管他要干嘛,或许是要送过来让儿子瞅瞅老子给他打下的天下,也或者是想抱来给山神瞅瞅人间的娃娃总之若是能够讲得通,那都是人干的事。可是,咬下别人的肉,同时还以野兽的速度逃窜如山林,这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吧? “这一点暂时不知道,但是那个石山很是可疑的。” 云朵朵耸耸肩:“不管如何,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呀,我们至少能知道,如果当时无人阻拦皮阿大抱着孩子去了茶坊,接下来要做什么。” 云朵朵满怀希望,而木云乔却只是笑。 然后同时盯着一脸麻木笑意的皮阿大和端庄到几乎扭曲的“美人”。 “第九十二章 珠光宝气的神仙” 木云乔问云朵朵:“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朵朵哪里能猜得出来,此情此景,若是不发生点恐怖的故事,那也太对不起这一番布置了,可是若是真的有恐怖的故事,她就肯定要克制不住尖叫了。 云朵朵偷偷吞了吞口水,试图让木云乔说话小声点,这场景还恐怖着呢,怎么着都不该出现平和的,像聊天一样的语调吧? 就算是没有尖叫,也应该尽量压低声音来偷偷的,狗狗祟祟的说话。 就像云朵朵此刻这样:“你小声点,回头叫那鬼妖怪听到。” 那边的“贵妖怪”眼皮子抽搐了一把。 木云乔只能跟着压低声音,说:“那你小声点猜。” 云朵朵说:“狐狸精肯定是去哪里受了伤,所以迷惑了皮阿大,弄点小孩来吃吃补身体吧” 云朵朵只顾着给木云乔咬耳朵,没注意到她这话落地,那边的美人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抓着婴儿一只肥嫩的脚丫就准备往嘴里送。 此刻婴儿已经不哭了,他把这种动作当成了游戏,婴儿手脚灵活,就算是被单脚抓起来倒吊,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咯咯咯的乐起来。 那边云朵朵还在继续专心致志的咬耳朵:“但是那狐狸精也太蠢了,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大妖怪靠吃人肉来恢复灵力的耶!你听说过吗?” 木云乔含笑摇头,他斜乜了那狐狸精一眼,果然,狐狸精那边把脚丫子送进嘴里的动作就给停了。 云朵朵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脑洞,她面露惊恐,说:“难道!她要把自己的血肉和那婴孩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做点什么东西?” 这猜测不光把云朵朵吓了一跳,连那边的狐狸精都给吓了个哆嗦。 云朵朵抖着手,瞪大在黑暗里格外亮的眼睛说:“那狐狸不是刚刚唱了歌?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什么什么的” 云朵朵话音还未落地,那边狐狸精就受不了了,他一把就把那手上的婴孩丢在了一边,大叫起来:“我不行!我就说我做不到!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这丫头的脑子稀奇古怪的,我当了那么多年的神仙,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他这样忽然的咋呼,吓得云朵朵一个激灵,一下子窜起来跳到了木云乔的怀里,死死搂着木云乔的脖子不肯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狐狸精发威啦!!!” 木云乔被装的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才稳住。 然后就看到屋内忽然凉了灯,在灯光下,不必离朱之泪也能清楚看到,那个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大美人此刻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抓下头上的“长发”狠狠往地上一丢,撩起裙子就大咧咧的坐在了椅子上,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端庄姿态。 而旁边的皮阿大和那婴儿此刻已经是一动不动,仔细一看,婴儿已经成了一捆稻草,而那皮阿大,却是一桩枯萎的树干。 此刻那“狐狸精”没有了遮面的长发,面容完全露出,使得木云乔已经完全看见了他的面容,也自然是认了出来。 “河神?” 云朵朵听到有点熟悉的名字,扭头,果然看到那狐狸精长了一张河神的脸。 她喃喃道:“我师父说,狐狸精有九条尾巴,便能在世间变化九重身份,没想到她的担子如此之大,竟然连地神都敢变化啊” 她对木云乔说:“那河神看起来心眼不像是很大的,回头告诉河神,叫他来扇这狐狸精的嘴巴,也算是给你出口气!” 木云乔看着脸都要气的抽搐的河神憋笑,说:“好。” 最后还是河神懒洋洋开口:“小姑娘,我心眼小不小的,轮不到你这丫头来说,倒是你,虽然那算是你小郎君,到底也不用挂那么久吧?啊?好歹在我这神仙面前留点面子,要亲亲热热的,自己回家关起门来再说呗?” 他挑眉,示意了还窝在木云乔怀里不肯放手的云朵朵。 云朵朵脸刷一下红了,忙不迭的把手松了,跳下来的时候差点崴脚,还是木云乔扶了她的腰一把才稳住。 天热,刚刚吓得冷汗都冒出来,木云乔的身上也是热腾腾的,手扶着她的腰的时候虽然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她都觉得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热度很快就跑到了她脸上,幸亏这茶坊虽然有了灯火,却也不到灯火通明的地步,昏暗的灯火应该能够很好的掩饰自己的脸红,再说了,对面可是神仙,河神又不是莫虚言,即便是看出来了,也不会直接讲吧? 结果,事实证明,云朵朵的眼光就是不会出错,小心眼就是小心眼,即便小心眼的是神仙,那小心眼就是小心眼。 河神瞧着二郎腿,穿着女装,忽然伸手指着云朵朵的脸,咋咋呼呼:“青绿快看!这丫头脸红了!哎呦哎呦!果然这俩是小两口!啧啧啧,又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家伙!” 河神一脸的嫌弃和打趣,同时还对着身后黑暗处喋喋不休:“我先说啊,不是我露馅儿,是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你看她一副小美人的样子,脑子里稀奇古怪我受不了。” 他明显是对谁在说话,也没有在吓人,只是暗影中走出来的那人脚步慢了一些而已。 “你早就露馅了,没发觉那是人家在耍你玩吗?” 声音比人先露,第一句话第一个字出现的时候,暗影中只露出一只脚,那只脚穿着一双金碧辉煌的靴子!靴子是白色的缎面做的,上面镶嵌了许多的宝石,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也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不觉得沉重,而视线往上,是一件深绿色的长衫,长衫倒是低调,看起来是一件绸缎的衣裳,绣着松海雪林的图案,腰带也是镶嵌很多的玉石,包括他的发冠,耳环,每一样看起来都十分的高调。 唯有苍白的手腕上一串木质的手串在一群珠光宝气之下显得十分突兀。 这一层突兀并不影响这位从里到外,从面容到气质,无一不令人觉得,它们在高呼:“我不差钱!”的观感。 “你”云朵朵被震撼到了,一时分不清是因为他的容貌还是因为他的钱,“你是神仙吗?” 对方很是优雅,尤其是旁边坐着一个十分不雅的神仙的衬托,就更优雅了:“我是神仙,我是本地的山神,青绿。” 他又介绍:“这是河神,寻江。” 山神和河神 木云乔目光冷了下来:“两位神仙,辛苦演了一场戏,还费了一番装扮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不光为了让我们看一场戏吧?” 山神青绿承认的很痛快:“当然不是,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云朵朵嘀咕:“帮忙直说就是,我们是修仙弟子,有神仙求助自然会帮忙,为啥要这样麻烦。” 寻江听了,踢了山神一脚:“你看我就说!直说就完了!还扮上了!” 青绿根本不理会寻江,只依然端庄站着,对他们微笑,说话:“若是直言,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你们,你们若是想帮,就帮了,若是不想帮,就不肯帮,若是你们肯,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肯,那我们岂不是又要等许久?这里是小地方,寻一个修仙弟子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木云乔问:“有什么事情,是非要修仙弟子帮忙的?若是如此,派人去修仙谷传话就是,也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青绿这句话似乎是在重复,又不像是在重复,“也是难事。” 木云乔单刀直入:“什么事?” “我要你们替我们做两件事,第一,去把本地的土地的神骨找回来;第二,替我们的朋友报仇。” 木云乔没有先答应,而是问:“土地的神骨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朋友又是谁?” 青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串十分突兀的手串,他盘了两圈,见云朵朵也注意到这手串,笑了笑,把那手串丢到了云朵朵怀里。 她手忙脚乱接住,借着灯光仔细看那串手串,怎么看都觉得那就是一串平平无奇的,木头做的东西,没有味道,雕琢的痕迹看着也很粗糙,用力闻一闻,大概就只能闻到一点茶叶的味道,可是这里是茶坊,不一定能确信这味道是这串手串上来的。 云朵朵心想: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既然能够让这位珠光宝气的神仙佩戴在身上,那么它就一定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