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侠一枝梅之嘉靖一五六六》 第一章 神话诞生 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应无求,找到已隐匿于市井的离歌笑,告知朝廷拨给湘北的十万两救灾金被劫,希望离歌笑能帮自己,在期限内将黄金找回。离歌笑却仍在为多年以前,自己为救得罪朝廷重臣,被打入天牢的师傅,累得结发妻子荆如忆惨死,而愧疚不已,不愿再理世事。应无求却不肯任其整日颓废,出语相激,令其想起已故妻子曾经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终于决定,接下任务,并通过不同的方式,找来其他三个帮手:精通十八般武艺,犯案无数,被朝廷通缉五年,却是任由二十七个一等锦衣卫都无法抓住的翻江大盗,柴胡;戏子出身,精通易容、暗器、医术,能唱善变,贺小梅;轻功超群,眨眼开锁,过目不忘,燕子神偷,燕三娘。离歌笑推测,救灾金是被当朝首辅严嵩以权谋私占为己有,并通过自己的眼线,探听出,黄金现由为纪念开国将军常遇春而设的振恒山庄保管,两天以后便会被运走,几人决定,在黄金被运走之前动手。离歌笑先将自己要偷黄金的消息透露给庄主,令其心生不安,同时让小梅易容成山庄家丁,跟踪庄主,打探到真正的藏金地点。行动之时,先让燕三娘利用轻功潜进山庄,盗走山庄的镇庄之宝,先帝御赐宝剑,再与硬闯进山庄的柴胡,相互配合,将府内守卫引开,贺小梅则乔装成山庄内的小厮,找到已经探查好的,真正的藏金地,用麻醉针将守卫放倒,与离歌笑以及将御赐宝剑交与柴胡后返回的燕三娘一起,将黄金偷出振恒山庄,盗出黄金后,给柴胡放信号,柴胡弃了宝剑,与离歌笑几人会和。四人在将黄金送交应无求的路上,离歌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却终未发现和人,然待将黄金交与应无求,以为功德圆满之时,却发现,原来是被应无求利用,盗走了本就是要运往灾区的救灾金,被负责查案的海瑞缉捕。几人成功越狱后,遭朝廷甚至江湖上的各方统计,成了人人喊打的偷金贼,离歌笑几人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请江湖上的白虎帮出马,查出应无求欲将黄金运往何处,打算在半路上把黄金劫回。根据白虎帮给的信息,几人查出了应无求暂驻的驿站,并请来了与贺小梅、燕三娘和柴胡旗鼓相当的帮手,离歌笑巧做安排,一一应对,然当几人进入藏金的仓库时,却发现又中了应无求的空城计,幸得离歌笑拼命将应无求擒拿,以其为掩护,几人方才脱身,并在半途放走应无求,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藏金之地——首辅严嵩的府邸。离歌笑几人利用为严嵩贺寿的日本使者,扰乱应无求的试听,将其调离,离歌笑趁机只身入府,将应无求布下的锦衣卫吸引过来,再与扮成应无求的贺小梅一起,找出藏于府内的黄金,趁离歌笑在严嵩面前拖延时间的时候,扮成应无求的贺小梅偷偷将黄金运走,这时候几人才发现,离歌笑并没有打算让任何人把自己救出来。三人将黄金交给海瑞后,决心凭自己的能力,将离歌笑救出,最终依靠离歌笑旧部的帮忙,几人成功将离歌笑救走,却也都从此,被朝廷通缉,不得已,分道扬镳。然几人分开后,忽然都对这一次的合作有了诸多不舍,也在这一次的行动中,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于是不约而同地有聚到了一起,决定结成一个名为一枝梅的组织,日后继续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第一章 生辰宴请 嘉靖四十一年秋,一枝梅利用圣母案,以通敌叛国之罪,合力推翻严党,使得天下有了暂刻清宁。 然旧事烟消,新愁渐至。山西急报,有响马聚众劫道,致使山西动乱频发,百姓凄苦,一枝梅接到信息,打算开始新的任务。 这一日的醉生梦死,有着入秋后,不经意间,渲染出的些许凄凉与萧索,不过,院中人,似乎并没有被这些,略显期期艾艾的氛围影响,依旧弹着琴,弦音索索,曲散转折,淡淡清雅,郁郁掺幽。 院外,有渐近的一阵马蹄紧促,院中人却仍是充耳不闻,蹄声止于院外,转眼,三个人已踏进院来。 离歌笑似乎知道来者何人,一撇头,语气懒散道:“进屋说吧。”三人随离歌笑进了屋子,坐定后,离歌笑看向三人“让你们查的,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消息很少”燕三娘皱了皱眉,似乎在为自己竟不能完成任务而生气“很奇怪,山西响马的事情现在的确朝野皆知,但似乎真正知道内情的并不多,连派遣的官员都十分隐晦。” “是啊,歌哥”小梅也疑惑道“前几日,我扮作朝中官员,与其他大臣在聚仙楼吃饭的时候,曾经试图探听过,但他们好像是真的不知道,看来,这一次朝廷的行事很是隐蔽。” 柴胡在一旁则略显烦躁“我说老离啊,听说这几日,山西那边儿越闹越厉害了,我看咱也别管那么多了,等到了那边儿,啥事儿不都清楚了?” 燕三娘自然表示赞同,但似乎更想知道离歌笑的想法“是啊,前几日,本来说就要动身的,怎么见过海大人之后,你反倒有心情弹琴了?” 小梅看了看柴胡,又看了看燕三娘,最后向离歌笑道“歌哥,海大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柴胡、燕三娘听罢,皆看了小梅一眼,转而又都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将三弦琴放在桌上,喝了口酒,沉思一会儿道“这次的事情,有些复杂,我想,应该有更多的内情在里面,我需要再考虑几天。再等等吧。” 柴胡有些奇怪“海大人到底跟你说了啥??”小梅和燕三娘显然也很想知道。 离歌笑转向三人,表情严肃“海大人说,朝廷这一次的镇压十分强硬,不同于往日的行事风格,近几日更是多次出兵围剿。” “出兵围剿!”燕三娘十分惊讶“这响马竟然已经有这么大的声势了?连军队都要动用!” “是啊”离歌笑点了点头,接道“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嘉靖六年,两广的少数民族叛乱,也是派了兵去镇压的,毕竟,光靠地方官府的那些个衙役,办不了什么事情。不过这次,怪就怪在镇压手段上。” 柴胡追问“有啥不一样么?” 离歌笑看向柴胡“老胡啊,你以前做过山贼,应该知道,有些地方的聚众强盗,大多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被官府就是被生计所迫,朝廷的镇压方略大多也以招安为主,聚众若是愿意安服,朝廷的手段大多也比较怀柔,怪就怪在,这次朝廷似乎是有意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小梅先是眉头一皱,遂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被这个消息吓到了“歌哥,你的意思是说,朝廷并不是想平息动乱,而是而是想把他们都杀了?这话说得,语气越往后越虚。 离歌笑瞥了小梅一眼,微微皱眉道“现在看来,越来越像了,而且海大人说,听朝中多有人议论,这一次,明里,是让兵部发令,责山西巡抚都御史张炆谨过问这件事,为的是不让这响马坐大了。实则却是下了密令,让剿灭响马”至此,缓缓摇摇头“只是不知道受命的是谁。” 燕三娘一时恍然“看来,这事情的确不简单,响马虽然可恶,但终归是官逼民反,这样子赶尽杀绝似乎有违常理。” 离歌笑看向三人“所以说啊,我们还是要赶紧行动的,最起码,要先把事情弄清楚,才知道怎么去解决,你们也都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咱们就出发,特别是你,小梅”转向小梅,表情有了些戏谑,笑了笑“好歹也是一班之主了,这次咱们出去的时日不短,你还得好好安排一下你那个戏班,班主不在了,生意还是要照做的么,要不然,我们一枝梅可养不起你那么一大家子~” 柴胡也笑了起来“哈哈~这事儿我倒给忘了,娘娘腔,这回你们戏班儿的‘台柱子’没了,说不定,还能接几单大生意呢~~哈哈哈哈~” 小梅本来听离歌笑说自己是班主,隐隐有些小得意,被柴胡这么一调侃,气不打一处来“哎!!你!!”遂狠狠地瞪了柴胡一眼,转而向离歌笑道“知道了,歌哥,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说罢,转身出门。 柴胡笑着看小梅出门,转问离歌笑“那我们呢?” 离歌笑想了想“你跟三娘去城里的票号,把这回朝廷给的万两黄金抽出四成换成银票,这次出去恐怕得多带点儿银子,银票方便,而且在山西也使得开,再拿出一部分换成碎银两,随身带着应急,还有,干粮等一些日用品也采买些,但不要太多,不好带,够咱们到山西就行了,到了再说。” 燕三娘和柴胡听后,都表示赞同,燕三娘遂向离歌笑道“好,我们这就去,到时候,在小梅的戏班里会和吧?” 离歌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言罢,燕三娘和柴胡两人便出了门去。 小梅那边,戏班里,管事的正在着急,见小梅回来,好似看到救星,急忙赶上前去。 管事加紧几步跑到小梅跟前,着急道“哎呦,我的贺老板呐,您可回来了,我这儿正没处找人呢!!” 小梅心下奇怪,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微皱了眉头,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管事的递上一份请帖“怀阳郡主府差人来说,后个是郡主生辰,要办酒席,让咱们戏班去唱戏呐,还特别点了您老的《西厢记》呢!” 小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有些无措,可见这平日里要生意不来,如今要动身了,却竟来了这么个推不掉的烫手山芋“这这这怎么好,我不是说让您这几日都不要接帖子了么,再说这平日里也没人点名让我唱过,怎么偏偏有事情的时候来,那您能不能跟他们说我这几日不在,唱不了?请他们换场戏?” “晚啦。”管事的略感为难和不安“可巧儿,今儿个郡主府来人的时候我出去了,是打杂的小张接的帖子,结果就给说漏了,您说,这都赶上了可怎么好哎而且郡主府的人还说,明天就让咱们住进府里去,为生辰宴做准备呢” 小梅惊讶道“明天!!还要住进府里去?为什么啊?” 管事觉得小梅有点儿不通世故“哎呦喂,我的贺老板,那可是郡主啊,您当是咱平时的流水场,那可都是有讲究的,不是说开就开的,而且啊,我还听说,这次郡主的生辰,原先,皇上是要在宫里单开个宴给郡主好好庆贺一下,不知道这郡主怎么回事儿,给婉拒了,说是自己办就行,万不敢劳烦宫里大肆铺张,皇上也就准了,还说郡主喜欢什么就办什么,皇上出银子。您看,这皇上都下旨了,您要不去,咱这戏班可就都完了!!”这话说的时候诚惶诚恐。 这可让小梅左右为难起来“这可怎么办才好”此时,离歌笑三人正好进了戏园子。 离歌笑听到小梅的声音,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小梅?” 小梅看向离歌笑,一脸的苦相和为难“歌哥,这次山西,恐怕我是去不了了。” 柴胡很是奇怪,快步上前追问,语气却不是很严肃“咋了娘娘腔?又有鬼要听你唱戏啊?” 小梅可没心情听柴胡调侃,没好气地道“这次不是鬼,可比鬼还惹不起。” 燕三娘自觉不对,语气小心翼翼地,带点儿猜测,可又怕猜中了“不会是皇上让你去唱戏吧??”离歌笑和柴胡都被这个猜测惊到了,看了眼燕三娘,又转向小梅证实。 小梅无奈道“哎,其实也差不多啦,是怀阳郡主的生辰宴,还特别点了让我去。”说着,把帖子递给离歌笑。 柴胡挠挠脑袋,一脸迷茫“怀阳郡主是谁?” 离歌笑看着请帖,若有所思“她是开国大将军常遇春之后,怀远侯常文济的嫡长女。常文济是前任南京后府常玄振的儿子,嘉靖二十八年,常玄振去世,他便袭了怀远侯的位子,嘉靖三十三年,皇上亲自下诏,册封其嫡长女为怀阳郡主。听说皇上对怀阳郡主很是宠爱,今年她生辰,皇上原本是想设宴庆贺的,后来听说她以‘不敢以一己之私枉费国库之资’婉拒了皇上,皇上为此还大肆赞赏了一番”又看了一眼请帖,眼角隐有一丝笑意,瞥向小梅“没想到是看上你这个戏班儿了。” 第二章 怪侠戏班 小梅听离歌笑说了这么多,略感惊讶“歌哥,你怎么这么了解啊?” 离歌笑表情平静道“九年前,我跟师傅在南京办案的时候,跟她爹有过接触,我在她家里见过她。”一旁的燕三娘,眼神变得有些警惕。 燕三娘盯着离歌笑,疑惑道“你见过她??” 离歌笑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儿,感觉不太对劲儿,看向燕三娘,无奈地又解释了一下“对,就是在她家,跟她爹商量案子的时候见了一面,那年她才九岁。”听到这里,燕三娘才微微放下些心“后来皇上在京城给她赐了府邸,就是如今的郡主府。” 小梅看了一眼帖子,依旧愁眉不展“可是,京城里那么多戏班儿,她怎么就偏偏要我们去给她唱呢?”说着撇了一眼,离歌笑三人,略有些难为情“我唱得又不好。”声音也越来越小。 柴胡听了这话,也愈感疑惑,也顾不上调侃小梅,向离歌笑问道“是啊,老离啊,就娘娘腔那个戏”看了一眼小梅,没再往下说“难不成这郡主跟别人的品味不一样??” 离歌笑轻笑了一声“还真是有些不一样”转而沉思片刻,看向小梅“小梅,接下这单子,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燕三娘、柴胡和小梅三人都有些惊讶“一起去?为什么?”说完互相望了一眼。 离歌笑看着三个人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反正这一次就算我们不跟去,梅梅也是一定要去的,还不如一起跟进去,遇事也好随机应变”转向小梅“小梅,把我们三个加进你们戏班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小梅疑惑地看着离歌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转脸问管事的“今日郡主府的人来,有没有清查咱们这里的人数?” “没有没有没有。”那管事的一看生辰宴没什么问题,心下也放心了不少,言语不再那么焦虑“说来也怪,这怀阳郡主,向来是宗亲里规矩最严的,府内家丁皆为常家军之后,制律严明,入府内如进军营,不得有半点儿差池。如今虽说是生辰宴,往日里,也是要先查明戏班的人员数目,连家底儿都是要清楚的,添丁抹员都要秉笔纸录,现下这么一大班子人进去,倒是只派了个人来送请帖,要咱们明日就先搬进府里,虽说这也是常例,但是行事这般简练倒也真是怪事。” 小梅看了一眼离歌笑,后者点点头,示意小梅还有事情要商量,小梅遂向管事的道“那好,您下下去吧,让大家也都收拾一下,明日就进府,我的东西您不用管,我自己准备。这三位”指向离歌笑、柴胡和燕三娘“明天跟咱们戏班儿一起去郡主府,您也不必声张,戏班里要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新雇的,来帮忙的,郡主的生辰宴本就事大,多几个人帮忙也不是什么怪事,您知道就行了。” 管事的已是眉开眼笑“得嘞,贺老板,您辛苦,我去准备了。”说罢,也向离歌笑三人施了一礼,转身忙去了。 小梅转向离歌笑,表情有些严肃“歌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离歌笑没有应小梅的疑问,依旧是无所谓的表情,随意点点头“是有些奇怪,但现在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燕三娘则谨慎小心起来,向离歌笑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离歌笑眉头微皱,若有所思,语气有些模糊不定“先进府再说吧”三人听他的语气皆有不安之感。 次日午时过后,怀阳郡主府便遣了人来接小梅的戏班。 郡主府护卫将车队停在戏园子门口,只身入得院儿内,面目威严地向戏园子内的一众人道“哪一位是贺老板?” 小梅赶忙收敛了一下内心的胆怯,快步上前,拱手一礼道“在下便是。” 那郡主府护卫立时恭敬了许多,先施一礼“贺老板,郡主明日的生辰宴,只点了您的一出《西厢记》,且府内另设有服侍差遣之人,贺老板只需携必要的吹弦弹奏者,随身前往即可,当然,折子里的配角,贺老板可自行安排人跟随。”复而又一笑“不过我们二小姐也有吩咐,说,贺老板若有近身差遣的人,也可着一两者,只是无需全戏班一起入府。” 小梅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无措“啊啊这样啊,那”回望了身后扮作劳力,扛着戏服箱子的柴胡和离歌笑“他们是我们戏班里的人,东西就让他们抬进府吧,不敢劳烦贵府,这位”指了指已化妆成小厮的燕三娘“是我的贴身随从,平日里,都是遣他去做事的,这次也便随我去了,其余的都是要上台的,您看?”语气生怕被回绝了去。 孰料那郡主府护卫温和一笑“贺老板既然这样安排自然再好不过了。” 小梅遂转身向管事的“那您老就让其他人回去吧,只余下平日里,给我伴《西厢记》的几位,你们其他人就在戏班等我,这几日也别再接戏了,只对外说休息几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管事的看着有些不寻常,也不敢多话“哎,行。”转身向戏园子里等着出发的几个小旦和青衣、小生“你们几个,跟贺老板去郡主府,准备生辰宴,带好自己的行头,其他人还留在戏园子里,该干嘛干嘛去。听见没”众人听罢,也就各自散了去。 郡主府护卫转身指引了戏院外的几辆马车“贺老板,请。” 小梅点了点头,微微侧脸撇了一眼离歌笑和柴胡,转身向燕三娘“嗯,你就跟我上车吧。” 郡主府护卫并没有阻拦,离歌笑和柴胡扛着戏服箱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隐隐觉得此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二人的身上,愈觉得不对劲,但也并无他法,只得将箱子放到最后一辆行李车上,随后也跟着上了车,坐在第一辆车里的小梅和燕三娘同样地不安。 小梅张口欲言,被燕三娘一手挡住“唔”燕三娘的眼神瞥了眼车厢外赶车的,示意警惕隔墙有耳。 小梅会意,拿出衣袋里的胭脂和画眉笔,蘸了些,在自己手上写下‘有诈’二字,一脸询问地看向燕三娘,燕三娘向四周看了看,转身微微挑起车帘,便看见了刚刚说话的那个郡主府护卫,回身示意小梅看看他那边,却是无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拾了笔在自己手里写下两字‘不知’。的确,两人都明白,若是冲着戏班来的,不会舍了那余下的众人,可若说是冲着一枝梅来的,来人似乎又太少了。如今看来事情还未明朗,那护卫明摆着并非全然不知他们有异,却不拆穿,防备也似有似无,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两人对视一眼,当下决定进了府再与离歌笑细细商量。郡主府在城东,戏班在城西北,如此便走了大半个时辰,几辆马车终于在郡主府前停了下来,几人下了车,小梅向在车尾的离歌笑和柴胡两人望了一眼,两端会意。 郡主府护卫将小梅几人引向府内“贺老板,请,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小梅内心警惕,却故作淡然,转首向燕三娘“把我的箱子拿上。”燕三娘会意,从车里拿了小梅平日里随身带着的工具箱,随旁而侍,小梅转向郡主府护卫“差官大人请。” 柴胡和离歌笑也挑了行李随了去,一行人欲进府时却被门口的将士拦了下来。 门口的将士面无表情地向小梅一行人道“等一下,把行李都放下,开箱检查。” 柴胡和离歌笑缓缓放下行李,正待打开,只见那郡主府护卫示意稍等,近身走到将士身前,用都能听得到却不大的声音说“郡主有令,贺老板是请来唱戏的客人,不必检查。” 未待郡主府护卫说完,将士语气急促威警地呵斥道“我等奉皇上之命,协管郡主生辰宴事宜,若有半点差池,不是我等担待得起的!”说罢便要动手搜查。 小梅此时有些担心,因为他的药箱里基本都是‘违禁品’,悄悄瞥了一眼离歌笑,后者不经意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声张,静观其变。 郡主府护卫不着痕迹地拦下了将士,背对着离歌笑一众人,依旧是用大家都听得到的不大的声音,近身对着那将士,表情有了些许冷峻和威严“这是郡主的命令”说着给那将士看了手里的令牌,令牌漆黑如碳,面上只浮雕有梅花一朵,隐隐泛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若有差池,郡主亲自去向皇上复命,与尔等无关。” 将士稍豫片刻,缓缓道“那好吧,你们都进去吧。”在小梅一行进府时,眼睛还是紧盯着。 郡主府护卫转向小梅,恢复了温和“贺老板,我们进去吧。” 小梅心里的不安却加重了,咽了口唾沫“额好,请。” 一行人进了府里,只见各处已布置上了生辰宴的种种,家丁亦是各自忙碌,正院进身后是府里最大的一处跨院,皇帝御赐的,供生辰宴用的戏台已经完工,飞檐歇山顶,雀替黄杨梁,显得庄重而秀逸,衔接着戏台的后身是个二层小楼,是给戏班做后台用的,郡主府护卫先将一行人带上了二楼。 郡主府护卫领着一众人进了二楼的正屋,遂向小梅道“贺老板,这里是明日生辰宴的后台,你们可以先把行李放在这里,明日一早便可来这里准备了”见小梅欲言,笑道“当然,贺老板有随身带的东西,自可以先不放在这里。” 小梅又稍稍放了些心“多谢”转身向离歌笑和柴胡“你们都先把东西放下吧。” 柴胡和离歌笑依言放下行李,踱步至小梅身后,郡主府护卫伸手引至门外“好,我带你们去歇息的地方,安顿好后,贺老板可以再差人过来把这里的行李整理出来。” 小梅点点头“劳烦了。请。” 第三章 怀阳郡主 一行人跟着那郡主府护卫,一直被引到了较为偏僻的别院,虽小,院子却是有两进身,正房和东西厢房都很合规矩,院内四角各一株白梅,如今不是寒冬腊月,未免萧条,院中央置有一个小小石桌,四方石凳,好不别致。 郡主府护卫将小梅一行引进前院内,于石桌前向小梅道“贺老板,这是郡主为你们安排的房间,希望贺老板还满意。” 小梅诚惶诚恐“差官大人哪里话,这已是破费了,烦劳郡主为我等费心。” 郡主府护卫笑了笑“贺老板客气了,这两套院子贺老板自行安排,郡主吩咐,一切随贺老板的意思即可。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贺老板请便。”说罢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回身来衔着一丝笑意“对了,还有一事望贺老板谨记。” 小梅本看他要走,心下暂安,却看他又回身来了这样一番话,不知缘何,心下生疑“还请大人指点。” 郡主府护卫笑意依然,却略还有些,似离歌笑那般,无所谓的神情“这里是”加重语气“皇上御赐的郡主府,规矩繁多。且府内差役仆佣,皆为军法辖制,各位虽算是客,但在下也不希望各位破了规矩,所以”顿了一下“晚上还是早些休息才好,切勿四处随意走动。” 小梅一通惊悚,缓过来才喃喃回了“明白明白。” 那郡主府护卫轻笑了一下,转身走时眉眼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离歌笑,离歌笑略垂了头,看似无状,待他转身后,默默盯了他离去的背影许久。 柴胡待那郡主府护卫走后,奇怪,却又带些戏谑地道“娘娘腔~俺看这府里的规矩,可比你们家的还多啊~说不定啊,还得让俺给驱个鬼。” 离歌笑听了柴胡的话,也笑了笑,转向燕三娘“三娘,咱们住前院,让其他人住在后宅。你先带其他人去戏楼后台,把行李都整理出来,为明天做准备,回来后大家都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 燕三娘表示赞同“好,我这就去,大家都跟我来吧”说罢,领了众人出去。 渐至了傍晚,院内竟无一人进出,悄然无声,前院里,四人皆是不安,小梅在屋中踱步,燕三娘倚在椅子上若有所思,柴胡躺在床上眼目空空。此时,一声三弦琴,渺渺缓入心,小梅止了步子,三娘起身静听,柴胡翻身坐起;又一声湖波流转,畅人心脾,如深夜月圆,静谧中透有清亮。三人皆近了门扉侧耳静待,三声琴音急转直下,小弦紧凑,浅薄密集,至精处戛然而止。三人会意,各自悄然离了房间。院内,离歌笑放下琴,此时,缓缓传来一声盈盈细语,隐约可听得几句“将袖梢儿揾不住啼痕。好教我去住无因,进退无门”,听得曲声,离歌笑微微一皱眉,转而又笑了,寻声踱步出去。此时,柴胡、燕三娘、小梅三人也听得曲声,惊觉不对,也寻声赶去。四人在建有戏台的跨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但见戏台上:伊人独倚立,瑶瑶声旖旎。水袖缠莲步,惊鸿远山意。伊人却似不见台下四人,犹自独唱,声音圆浑,吐字清丽,字正腔圆,不仓促也不拖沓。柴、燕、梅三人见离歌笑也出来了,便迎上前去。 燕三娘谨慎地望了眼台上,复而疑惑地看向离歌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歌笑淡然示意了一下台上“唱戏呢呗” 柴胡不耐烦地瞥了眼离歌笑“哎呀,唱戏谁看不出来啊,三娘的意思是,怎么会有人大晚上唱戏,这姑娘谁啊?” 燕三娘一脸的警惕地盯着台上“况且,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刚刚,我们离这跨院都不近,却听得十分真切,可见她内力不差,绝对是个高手。” 离歌笑轻笑一声,没有理柴胡和燕三娘的质疑,转而望向一旁的小梅,后者似乎是被这曲子所吸引了,但是眼神中仍旧能够看出些许警觉,一笑“小梅啊”台上唱戏的女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离歌笑“别那么紧张么,你懂戏,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梅一时发愣,回神后放下些心来,回道“歌哥,你听我唱过那么多次《西厢记》,还听不出来?这是《西厢记》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中的第一折:崔相国的夫人郑氏,携女儿崔莺莺,送丈夫的灵柩回乡安葬,途中因故,暂住河中府普救寺。期间,叛军之将孙飞虎听闻崔莺莺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率领五千人马,将普救寺层层围住,限老夫人三日之内交出莺莺做他的压寨夫人,她唱的这一段,正是崔莺莺听了这一消息,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离歌笑嘴角衔着一丝笑意,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这样。” 柴胡听着他们讨论上了戏曲,想来也没什么事情,望了望台上,调侃道“嘿,娘娘腔,这听起来可比你那烂戏强多了啊~~” 小梅难得没有反驳,真心臣服“哎,知道唱得很烂,但没想到这么烂。” “唉?”柴胡疑惑不已“那他们请你来干啥,直接让这姑娘上不就完啦?” 小梅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所以说,他们把我叫来,肯定不是为了唱戏。” 燕三娘见离歌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确定地语气“你不会认识她吧?” 小梅惊讶不已“歌哥?!你认识她?” 离歌笑浅笑一声,抬声道“当然认识”台上的女子已经停了下来,背对着四人“大名鼎鼎的怀阳郡主”柴胡、小梅:‘啊!!’燕三娘不敢置信地看向台上“的妹妹”柴胡、小梅:‘嗨~’,燕三娘怒视了一眼离歌笑“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台上的女子浅浅一笑,转身,只见:玉颜凤目吊梢眉,钗环琳琅锦缎身,只一瞬竟到了四人眼前,转身以长袖掩面,回时已是素装颜色,却又见:远山料峭稍媚态,不乏玲珑青涩颜。俏皮一笑“离大哥,好久不见了。” 柴胡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惊讶异常“娘娘腔!这易容术不在你之下啊!” 小梅同样很惊异,半张着嘴,听得柴胡之话才回过神来“啊?嗯。的确。” 燕三娘的眼神,则是除惊异外还有警惕“她的轻功也不弱。” 那女子听了燕三娘的话,回眸一笑“呵呵~燕姑娘,无垢师太还好吧。” 燕三娘一愣,愈加警惕“你怎么!” 女子灿然一笑,愈加妩媚明朗“别那么惊讶么,作为女儿还是要时刻关心一下母亲的,不过,无垢师太既然有意让你回峨眉,又为什么不愿意呢?还是”眼角扫了一眼离歌笑“有什么羁绊~” 燕三娘惊惧中带有一丝怒气“你是怎么知道的!!”转头怒视离歌笑,后者一脸的惹不起外加看笑话的神情“你告诉她的?!” 女子扑哧一笑“呵哼~还真是有羁绊呢~” 离歌笑一脸无奈“怀阳郡主府有全天下最好的消息网,且不说我们,就算是想知道皇上的日常起居又有什么难呢,好了小梅,别闹了,还有正事儿呢。” 柴胡和燕三娘惊奇地异口同声“小梅?!”在常小梅和贺小梅之间来回看。 常小梅转首看向小梅,莞尔一笑“忘记了,重了贺老板的名讳”走向小梅“不过你也得庆幸我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否则,你还是要叫回贺云虎的。” 小梅不敢相信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常小梅低眉一笑,不再答话,转首向离歌笑“跟我来吧,姐姐等你很久了,想你来此也是为了见她吧。”言罢,转身离去,四人尾随其后。 四人跟着常小梅沿抄手游廊直向后进内宅里走,常小梅走在前面行履飘渺,踱步无声。 小梅目光审视地看向走在前面的常小梅“原来她的内力也不差”斜眼看了看柴胡“胡哥,你与她交手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呢。” 柴胡也是一脸疑惑“呀呵,还真是,这小丫头真是奇怪,年纪不大,可内力、轻功、易容都不弱。” 离歌笑嘴角带了一抹笑意,一副少见多怪的摸样“皇室宗亲大多有各自的内府师傅,不过这两姐妹却是五岁时便被送上了武当山,拜了掌门冲虚道长为师的”瞥了一眼燕三娘“你娘的峨眉剑法,她二人也学了一些,可能没有你精熟,但也差不了太多。” 燕三娘警惕地看向常小梅“看来,这两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离歌笑听燕三娘的语气,愈觉不善,忙打圆场解释“三娘,别这么早就有敌意了,小梅她没有恶意。” 燕三娘醋意更大“小梅!!小梅!!叫的可真亲热啊!” 柴胡乐了“哈哈,老离,我看这不是敌意是醋意啊~” 小梅也乐了“嘿嘿,胡哥,你这回怎么反应得这么快啊~”转首向燕三娘“燕姑娘,歌哥平时也叫我小梅的么,怎么没见你反映这么大啊?~” 燕三娘见被拆穿,急忙掩饰“你们!我这是随时保持警惕,大半夜的在那儿唱戏,明摆着是要引咱们过去,谁知道她有什么阴谋。” 三位男士一致的表情是:不要在女人发脾气的时候与她争辩~走在前面的常小梅微微一笑。曲曲折折走了许久,拐进一扇垂花门。 小梅惊奇道“这门怎么没有门槛儿啊?” 柴胡低头一看,同样惊异“真的耶,真没门槛”向离歌笑“这郡主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啊?~嘿嘿” 离歌笑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嗯。” 燕三娘疑惑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离歌笑没有回应,声音有些低垂“进去就知道了。” 常小梅进了院子,于北房正门前停了下来“姐姐,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北房里竟传出隐隐约约的三弦琴声,一声三弦琴,渺渺缓入心,次一声湖波流转,畅人心脾;三声急转下,小弦紧凑,浅薄密集,至精处戛然而止,竟是与离歌笑先前弹得如出一辙,运道却又像更深一步,隐约透着内力浑厚,极有穿透之感,特别是小弦急揍之时,除常小梅外,四人皆有凌迟侵肤之感,原这曲声本不是意境使然,而是功力醇厚的杀人利器。待琴声渐止,四人才如释重负。 小梅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好险,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燕三娘不敢置信道“她竟能以琴声杀人,我却感觉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真是太可怕了。” 柴胡疑惑道“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离歌笑面目庄重,俯身参拜“离歌笑拜见怀阳郡主”柴胡、燕三娘、小梅见离歌笑行此大礼,便也随身拜下。 自屋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音色沉静淡漠,犹似湖波飘渺,空谷余音“离大哥好久不见,如今淡薄庙宇却竟与我打起官腔来了。小梅,让他们进来。” 常小梅嘻嘻一笑,俯身向还跪着的离歌笑“离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快进去吧~” 第四章 意不在酒 离歌笑淡然起身,一众人随常小梅进了正房堂厅,左厢房里独坐着一个女子,轻纱垂曼,朦胧间,似乎不良于行,恍惚中,又有着玫瑰拢烟般的旖旎。此人,正是常小梅嫡亲的同胞姐姐,怀阳郡主,常初雪。 常小梅在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看另四人还站着,笑了笑“你们也坐呀,都进来了,便随意吧~” 四人这才于八仙桌旁坐下,离歌笑坐在最靠近左厢内室的一边,右手边依次是小梅、燕三娘和柴胡。 常初雪淡然自若道“想必山西响马的事情,海瑞都与你交代的很清楚了吧。” 柴胡、燕三娘和小梅皆看向离歌笑,后者倒是泰然自若,毫不奇怪“听说,是平顺县的一陈姓农户,原是瞒着县里私垦荒田,后来事情暴露,官府派人去缉拿,反被村民打伤,之后又以招安为名,抓了几个主事的,却又在押运途中,让主事的跑了,这才成了如今占山为王的形势。另外,他们现各处网罗人马,开仓放粮,声势越来越大。” 常初雪轻笑一声,却让人不由得感觉一阵清冷“哼哼,这也大抵,就是海瑞能知道的了。不过”说话间,转向了厅堂,垂曼轻软,间隙,能够瞧见此人与常小梅容貌并无二致,然气度却是天壤之别,只道是:华茂春松着清冽,荣曜秋菊媚稍浅,蔽月之姿还云拢,回雪之态少流风。静谧中带有些孤冷“朝廷此次大肆镇压围剿,才是你疑惑的关键吧?” 离歌笑冷静沉着道“不错,此次朝廷的手段,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确有违常理。而且之前,既然陈氏有意招安,朝廷又为何出尔反尔,非要将其绞杀,里面情由,想必郡主,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吧?” 常初雪冷冷一笑“你可知,陈姓一族,源于何处?” 离歌笑眉头微皱“不知。” 常初雪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感情“陈氏,原为常家军之后。” 柴胡、燕三娘和小梅皆震惊道“常家军?!”离歌笑则皱眉不语。 “不错”常初雪嘴角衔了一丝笑意“不过,却是逃兵。” 离歌笑疑惑道“逃兵?什么意思?” 常初雪漠然道“你知道,先祖嗜好杀戮,特别是杀降。且,自与徐达九华山一役中,未报太祖而活埋三千铁甲之后,先祖愈加无束,每每攻城之后,必行杀戮,直至后来太祖多番警示,才有所收敛”转而,语气中有了几缕伤感“古语有云,杀降不详,先祖四十而亡,想必,也是杀戮过多所致。这陈氏一族的先祖陈辉,乃是先祖常遇春手下的一名普通军士,因见不得此等杀戮,于泰州一役中,与同族兄弟,救出些许险被屠戮的百姓,并从此逃离军营,辗转迁至山西。” 离歌笑心里,忽然想起一事,向初雪问道“我记得圣上刚登基的时候,平顺县那边也曾有过一次农民暴动,领头的,好像也是姓陈,与这次的” 常初雪点点头“正是一脉而传”轻哼一声“想来这造反也是有传统的。” 离歌笑心下有了些许了然“这么说,朝廷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要斩草除根?” 燕三娘忍不住道“可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到如今怎么还揪着不放?” 小梅脸色有些哀伤地向燕三娘“燕姑娘,这就是所谓的要青史留名吧,常将军是太祖亲封的开平王鄂国公,如今被人说成个杀人魔,名声自然是不好的。” 常小梅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微怒“喂,你怎么说话呢!” 小梅一惊,觉得说的的确有些过分,歉意道“哦,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常小梅还是有些生气,但见已经道歉,也不好再说“哼!” 常初雪轻叹一声,气语幽幽“帝王心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左右。若只影响了先祖一人声誉恐怕还劳驾不动朝廷的这一番兵马。怪只怪在太祖对先祖过于推崇,将其居于功臣庙之首位以祀之。如今若是这些人空穴来风,恐不利于太祖之清誉。再者,其中仍有当年被屠戮者之后,在朝廷看来,他们难免心存介怀,无异于燎原星火,正是要连根拔去的。况且”遂看向离歌笑“这两次造反同源同脉,也难怪朝廷会心生疑窦。” 柴胡怒气满满“他奶奶的,这不是杀人灭口么。” 常初雪轻声冷笑道“位置高了,有时候怕的也就越多,手段也未免决绝,不过如今人主已是仁厚了,若以太祖之心智,只怕不必到今日才弄出这般声响,那些人或许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吧。” 离歌笑凝视帐中“郡主觉得此事应当怎样?” 常初雪清丽袭人地一笑“哈哈,离歌笑,这是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自你与海瑞密谈后你就已经决定要管这件事情了吧,不过,从你们一枝梅以往办的案子来看,这个倒也算是前无古人了,你之所以没有马上去山西,我想,应该是已经察觉到,此事非常了吧。” 离歌笑镇定自若道“不错,此次朝廷手段非常,事情必有蹊跷,只不过”一时间,语气有了些犹疑。 常小梅嘻嘻一笑,打趣道“只不过,你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情~是不是?” 常初雪语气中平添一缕伤感“难道说,即使今日我不来找你,你也没有想过,要来问我么?” 小梅瞥了一眼离歌笑,望其只是苦笑却不答话“呵呵~歌哥,原来当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转而望见燕三娘脸色不善,识趣地闭上了嘴“额,嗯” 常小梅一脸的瞧不上,调侃“要不然,你真以为会有鬼听你那烂戏啊~?” 小梅被噎了一句,却不好反驳“哎你!!” 常初雪淡然道“让你知道这些,是想你做决定的时候,能够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行事之时,投鼠忌器也好有个忌讳。而且,我想以你们的能力,若之后想知道这些,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怕只怕为时已晚。” 离歌笑诚恳一笑“多谢” 常初雪笑容隐约,语气不容辩驳“不必,这一次,我妹妹小梅会与你们同去。” 这一句,除常初雪、常小梅外皆是一惊,柴胡、小梅和燕三娘都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离歌笑,后者亦沉默片刻,一时间四下无声,垂曼里的人好似不急,也不催促。 像是过了许久,离歌笑坦率直爽道“好。” 常初雪似乎对离歌笑犹豫许久并无意外,也不多问,停顿少许,看向小梅道“明日的生辰宴,朝中大臣多有恭贺者,还劳烦贺老板多费心了。” 小梅一时无措,待回神,已有些不好意思“啊?还有大臣来,额,这,哦,是不过不过我唱得真的很烂,只怕” “无碍”常初雪的语气,一时,竟有了些许柔软“你只道是唱给我们听的”转而又似没了生气般的冰冷“不必理会他人。” 小梅还不是很放心,有些为难“哦,好吧。” 常小梅转头一笑,妩媚娇柔“呵呵~平日里,听说你连盂兰节都赶着去,这时候又怕些什么?如今给你个大场子,怎么却又怯生生的了~你放心,明日有我和姐姐在,保管你唱成什么样都不会有人吭一声儿的”轻笑一声,调侃“说不定有了明日这一出,你们戏班子今后就门庭若市了,都抢着去听你贺老板的戏呢~” 柴胡被这一席话逗乐了“哈哈哈哈~娘娘腔,我看这主意不错。” 燕三娘似也觉得有趣“我觉得也是,梅梅,明天可就看你的好戏了~” 小梅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啊” 离歌笑低头浅浅一笑,随后起身施礼“好了,时间也不早了,郡主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离开 其他三人也起身施礼“告辞。” 常初雪幽幽然道“太平春色常碧连,隐隐青山度经年。他日犹记琼台里,一在天边一在前。” 四人皆停住了脚步,柴胡、燕三娘和小梅皆看向离歌笑,却是各怀心思,燕三娘一脸带有警觉的疑惑,小梅是带有期许的疑惑,柴胡是真的只有疑惑。 离歌笑低头片刻,遂抬头望向院外,沉声“承蒙郡主还记得这首诗,不过,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离歌笑了。” 隐约听得垂帐里轻笑一声“罢了,小梅,送他们回去吧。” 常小梅看了一眼姐姐“是。” 常小梅带着四人出门,屋内,又隐隐传来了三弦琴的声音。 小梅看看周围,向常小梅道“要不然,你回去休息吧,回去的路我们也认识,可以自己走的。” 常小梅撇了一下头,轻笑一声“你当这里是寻常之地么,若没有我引路,只怕你们连半步都难走得。” 柴胡有些不屑一顾“哎呦,小姑娘,你就吓唬我们吧。” 燕三娘依旧保持着警惕“她没瞎说,这四周看似无人,但我能感觉到并不是全然空旷的。” “咦”小梅有些害怕了“三娘,你说这话可怪吓人的。” 离歌笑一副没感觉的模样“老老实实走吧,哪儿那么多话。” 一行人又回到了戏台旁,常小梅顿住,回身道“好了,就送到这里了,你们可以自己回去了。” 离歌笑一拱手,嘴角衔着一丝笑意“今晚有劳了。”常小梅一笑,也不回礼,回身踏上戏台,飞身而去。 第五章 前尘往事 离歌笑环视四周一番,语气随意道“走吧。”四人皆回到了离歌笑的房间。 小梅进屋后,上前一步向离歌笑问道“歌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离歌笑于厅堂中,寻了个椅子坐下,饮了一口酒,随意道“当然是睡觉了。” 小梅对这种驴唇马嘴的回答表示无奈“哎!!” 燕三娘也很是着急“梅梅的意思是,响马的事情怎么办?难道就让那些响马被朝廷给灭口了?” “当然不能。”离歌笑放下酒壶,抬眼看向燕三娘“但是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朝廷很是重视,我们的行动不能太明显,还要从长计议。” 小梅有些为难“可是歌哥,你说,刚才郡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帮那些响马么?毕竟,那些响马里,有些,还是跟常家有血海深仇的。” 离歌笑听得这话,思虑片刻,捉摸不定“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虽然郡主的态度还不是很明朗,但是我相信,她不是那种凡事做绝的人。” “你就那么相信她?”燕三娘显然并不如离歌笑那样信任常初雪。 离歌笑若有所思“是。” “你!”燕三娘不敢相信“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怎么你以前从来没提起过,你认识什么郡主!” “呵哼”小梅窃笑了一下“燕姑娘,原来你生气,是因为歌哥没告诉过你郡主的事情啊。”转向离歌笑,微微皱眉“不过,燕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歌哥,你怎么就那么相信那个郡主呢?你很了解她么?” “不算了解吧”离歌笑又喝了一口酒,起身走向窗户边,看着天边的一轮圆月,声音靡靡“或者说,我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不过,有件事情,我确实没告诉过你们,我的确认识她很久了,只不过,因为六年前的那件事情,我已无颜见她。” 燕三娘语气渐缓“因为如忆?”柴胡和小梅皆看向离歌笑。 “嗯。”离歌笑语气凝重“如果说,对如忆的亏欠,是因为我师父的话,那对不起初雪的,却只有我一人。” 多年前,荆如忆为完成父亲遗愿,与包来硬一起上京,帮其父讨回清白。如忆进京状告严嵩,却求告无门,还被依附严嵩的官员关押,送到离歌笑当值的锦衣卫,但离歌笑竟然也亲手撕毁了如忆父亲留下的证据——血书,给了银子,将他们赶走。荆如忆和包来硬于路上,又遭到梁大人的追杀,离歌笑再次出现,英勇救人,带回血书,并承诺帮助如忆还她爹一个清白。一日,常初雪坐轿子出门,正碰上荆如忆和包来硬因寻找住处而与人争执,如忆被那房主一推正好撞在了初雪的轿子上,随行差役立时上前要抓如忆,包来硬从中调解,一旁百姓逐渐围上来观看。 随轿将领面无表情地向包来硬和荆如忆道“什么人,给我抓起来!” 几名差役上前抓住荆如忆,荆如忆倔强地想要挣脱“放开我,放开我!” 包来硬冲着轿子里苦苦哀求,并于慌乱中拼命保护荆如忆“官人!官人,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冲撞了官人,还请官人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轿子里传来一声询问“什么人?” 随轿将领俯身施礼,恭敬回话“回郡主的话,是一男一女冲撞了轿子,请郡主示下。” 轿内人纤手轻挑,撩开了轿帘,一双水目看向荆如忆,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放下帘子,沉声“知道了,把他们带回府里,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能动他们,听到没有。” 随轿将领起身领命“遵命。” 轿子离开后,荆如忆和包来硬皆被郡主府的护卫带走,如忆回望了轿子一眼,思虑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两人之后便被带到了郡主府的一间厢房里,并未对两人如何,只门口守着两个军士,令厢房内外,进出不得。包来硬于厢房内来回走动着,焦躁不安,荆如忆倒是坐在椅子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包来硬着急地向荆如忆问道“如忆,你说,刚才那人是谁啊?她她把我们抓来到底要怎么样啊?” 荆如忆柔柔一笑“来硬哥,你坐下吧,别着急,我认识她,她不是坏人,应该,并不是想把我们怎么样。” “你认识她?”包来硬听得荆如忆这样说,好似稍稍放下了些心,坐到如忆身旁“那,她是谁啊?” 荆如忆凝神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怀远侯,常文济大人的嫡长女,常初雪。她父亲与我爹,以前曾同朝为官,我们两家也很是交好。后来,父亲被严嵩陷害,罢官抄家之时,也多亏常大人,向皇上力保家父,我们一家,才不至全部被杀,常伯父却因此被皇上斥责,令其居家思过。不过后来,好在皇上念及常将军的功劳,另加安抚,才没有让严嵩,连她家一起害了。” 包来硬心下了然,但又有些不确定“那你说,她会帮咱们么?” “我不知道”荆如忆垂目黯然道“其实,此次来京,我最不想牵连的就是她。严嵩自那事以后,一直对怀远侯心存介怀,好在常伯父行事低调,又谨言慎行,才没有招致祸端。如今,我们这样子上京求告,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实在不想,又把她牵扯进来。”包来硬见荆如忆如此,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常初雪走了进来,荆如忆起身欲拜,被常初雪一把搀起。 常初雪柔声一笑“与我还那么生分?”转而沉声“如忆姐,你不该回来。” “的确”荆如忆歉然一笑“如我这般罪臣之后” 常初雪未待其说完,严词打断“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你来此的目的”见荆如忆一脸惊异“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荆伯伯去世后,留给你一封血书,让你入京伸冤。如忆,你糊涂啊,以荆家如今形势,想要与严嵩对抗,谈何容易,你若因此丢了性命,你父亲即使这般含冤而死,想必也无法瞑目吧。” 荆如忆惊惧异常,挣脱开常初雪,退后几步“家父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常初雪苦笑道“你当真以为,你爹被罢黜后,便无人理会了么?严嵩不斩草除根,是不会放心的。当年,父亲力保你爹,为他留下了后患,他便一直耿耿于怀。他没有能力对付我爹,可是,要想将你们赶尽杀绝,倒还是轻而易举的。所以,自你们离京,侯府里的人,便一直暗中跟随你们,为的,就是保你们性命无忧。不过”哀伤歉疚“严嵩自然也会派人暗中监视,我们的人不能够过于暴露,所以今年大旱,未能让你们衣食有靠,累荆伯父亡故,初雪很是愧疚。”说罢向荆如忆俯身行礼。 荆如忆心下凄然,却也是万分感动,慌忙扶起“快别这么说,这些年,若没有你们照拂,我们父女二人,只怕早已死了无数次了。” 常初雪起身后,肃然向荆如忆道“可你如今,却自己来送死。” 荆如忆黯然道“可这是我爹,生前唯一的愿望了,我一定要替他老人家完成。” “你错了”常初雪语气凌厉“目的不是完成,而是要活着完成。如今你这般进京,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反丢了性命,这样死,没有价值,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替你爹报仇。”见荆如忆被说得有些动容,缓了些语气“放心,纵然是熬命,我相信你也会比那严狗活得长。” 听得这话,荆如忆不禁柔柔一笑“自小,你就比我看得远。我听你的便是。” 常初雪娇媚一笑,转看向包来硬“这位是?” “啊”荆如忆转身向包来硬“这是我的义兄,包来硬。来硬哥,这是初雪,怀远侯常文济,常伯父的女儿,我们自小便认识了。” 常初雪听得‘包来硬’的名字,心下笑了笑,但依旧保持了礼仪,欠身施礼道“刚才多有怠慢了~” 包来硬带有些讨好和憨厚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你们叙旧么。没什么。” 常初雪向包来硬歉意一笑,转向荆如忆,从长袖中拿出一张纸递与荆如忆“这是你们刚刚看的那套院子的地契,里面我都安排好了,你们直接搬进去就可以了。” “你这是”荆如忆拿过纸张,听得初雪这样说,惊讶异常,赶忙还给常初雪“不,不行,快把地契退了,我不能要你的房子。” 常初雪反手把地契牢牢放在荆如忆手中“这恐怕,是我现在唯一能帮到你的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荆如忆见其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辞,紧紧握住常初雪的手,柔柔一笑,道“好,都听你的。” 一日,离歌笑为办案子,在荆如忆的街旁面铺落座,发现是荆如忆开的面铺,却被荆如忆以不做官府生意为由不给煮面。离歌笑并不介意,待涉嫌案子的人出现后,便捕人离去,由此荆如忆也知道离歌笑是与严党对立的正义之士。这一切,都看在不远处的常初雪眼里,观者却是心绪万千。待离歌笑走后,常初雪走到了荆如忆的面铺前,荆如忆正在收拾东西。 第六章 往逝前沉 常初雪娇柔一笑,笑言“能给我来一碗面么?” 荆如忆并未回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好,您等一下”待收拾完,回过身来“您要”灿然一笑“初雪,怎么是你?” 常初雪温和调侃“怎么,我也是官府的,你要不要做我这单生意呢??~” 荆如忆知其听到了刚才与离歌笑的对话,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看见啦” 常初雪见荆如忆这般神情,心下有些许涟漪,恍若无事“刚才那个锦衣卫同知,你们认识?”荆如忆向常初雪说了那日在路上遭到梁大人的追杀,离歌笑英勇救人并带回血书,承诺帮助如忆还她爹一个清白的经过。 常初雪点头笑言“此言倒是不虚。” 荆如忆语气有了些希望“他真的能够推翻严嵩么?” 常初雪眼光一转,若有所思,慎言“此人可信,但现在也只是志气尚可,气候未成”认真地看向荆如忆“我只希望你不要把他逼得太紧了,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纵然此人智勇,在我看来,仍旧不能动得严嵩分毫”轻笑一声“我只望他能再收敛些,否则,哪天他与他师傅一道,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荆如忆带有一丝探究和关切地看向常初雪“你好像对他很了解?” 常初雪脸颊隐隐绯红,以倩笑掩饰些许羞赧“幼时于南京老宅见过他,那时候他和他师傅郑东流在那边办案子,相处过数月”淡然道“算不上有多了解。” 郡主府的偏院里,柴胡、小梅、燕三娘三人已然是一副听故事的状态,见离歌笑不再讲下去,才恍然回神。 燕三娘仍有些沉静在往事中,眼中的结缔却已荡然无存“原来,她与如忆竟然是故交。” 离歌笑似乎也有些深陷往事不能自拔,听得三娘如此说,方才回神,转身寻了一处坐下,沉声道“这些,我也是之后听如忆说起的,要不然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燕三娘又疑惑道“那她刚才念的那首诗是怎么回事?” 离歌笑半仰了头,微微皱了眉,似乎在思绪中慢慢寻找“那是,我那年在南京与师父办案子,在后湖畔,第一次遇到初雪的时候作的,还记得那天,下着微微细雨,整个后湖都是朦朦胧胧的,我站在群岛的台亭里,远远就看见一叶扁舟遥遥而来,那感觉就像来自天边,只到了眼前才发现是初雪,因此便做了那首诗,也碰巧就被她听到了。” 小梅已经差不多从故事中出来,听得离歌笑此番话语不禁有些痴了“歌哥,原来你这么有诗意呐”复而又微微皱眉,略思索了些许,偷偷看了看燕三娘的脸色,寻思戾气不重,转而小心翼翼“歌哥,我看,那个怀阳郡主好像对你有意啊。”燕三娘看似无意,却也转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苦笑道“嗯”燕三娘艰难地掩饰着内心的妒忌“但当我知道她心意的时候,我已经与如忆成亲了。” 那日,离歌笑与如忆大婚之夜,早已夜深人静,烂醉的包来硬已经被扶回了房里,正房里的离歌笑正待关门,只听得院门轻响。离歌笑犹疑,敲门声却有条不紊,声声入耳,离歌笑这才转身关了房门,举步向院门口走去,行至门前,敲门声却没有了,打开院门,只见门口台阶上静静放着一把三弦琴,琴头用红绸系扣,离歌笑缓缓拿起,识得这是两年前,南京一别时,送与常初雪的,如今大婚之夜送来与他,却又不愿相见,心下也有了些了然,茫然间,没有发现荆如忆已经来到了身后。 “歌笑”荆如忆语气中带有着一丝甜蜜“怎么了?是谁啊?” 离歌笑回过神来,转头坦然而视,笑言“看来,是有人送贺礼来了。” 荆如忆巧笑倩兮“哦~谁啊~”离歌笑将三弦琴递与荆如忆“这是”细看三弦琴上的红绸“啊!这是初雪送来的。” 离歌笑反而疑惑了,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怀阳郡主送来的?” “因为这红绸啊”荆如忆喜笑颜开“这是我以前送给她的,看”将红绸一角示与离歌笑“还有我绣的一枝梅花。我认得的。”看着红绸越看越开心,复而细看那三弦琴“初雪真是细心,还记得我俩年幼时最喜爱苏州评弹的曲调”面色忽而有些柔和“不过,她弹得更好些,对了歌笑”抬眼笑看离歌笑“你不是也会么,以后,你可要弹给我听了。” 离歌笑一脸幸福地看着欢喜的荆如忆,温和一笑“好。” 荆如忆将三弦琴翻过来,细细打量,见底部背面似乎刻着字,拿起来细看,惊喜道“啊,歌笑,你看,初雪还为我们写了贺词。” 离歌笑接过三弦琴,细看底部背面,只见三行娟秀行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于末一行,以纤细瘦金写下常初雪三字,离歌笑心中已是百般滋味。郡主府偏院,柴胡、小梅和燕三娘听后,也都有些黯然。 燕三娘的语气,些许感伤中又带有由衷的敬佩“能够在自己意中人大婚之时送上这样有心意的祝福,真是很不容易。” 小梅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转而微笑着看向三娘“哎,三娘,如果是你,你能做到么?” 燕三娘一下子被问倒了,看了眼离歌笑,心头平添了一缕烦躁“你咒我啊你!你不也说过,不能把一个人的故事,套在另一个人身上么,我怎么会知道。” 小梅知道燕三娘关心则乱,窃笑“呵哼”转而又恢复了些许肃穆,看向离歌笑,问道“歌哥,我刚刚在郡主的房间里,隐约看见她不良于行,你所说的对不起她,是因为这个么?” 离歌笑一时黯然“嗯,算是一部分吧。” 偏院上空的一轮圆月,也同样,能够照进常初雪的房间,月光撒在初雪的脸上,愈加冷若冰霜。门扉缓开,常初雪已知来人,却并未往门口看,连动都没有动。 常初雪的语气,明显已有了些倦意“回来了?” 常小梅撩起垂曼进了内室,语气平和“嗯,将他们送到跨院就让他们自己回去了。”柔声向常初雪“姐姐,你又想以前的事情了?” 常初雪直视窗外,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心绪“既然都说是以前的事情了,还想他干嘛。”回看向常小梅“那个叫贺小梅的,你觉得他如何?” 常小梅不知常初雪为何会问这个问题,疑惑,仔细想了想“嗯,易容高超,暗器精准,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这些也都是在有关一枝梅的资料里提到过的,不过今日相处尚短,还没有看出些什么。”疑惑地看向常初雪“姐姐问他做什么?” 常初雪水目无神,好似刚才的话便是无心而问,如今这回答也似听非听“这一次你随他们去,除了离歌笑外,还要小心的就是他”语气清冷“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好是好,但不是什么时候用都是好的。这件事情要办得隐秘、妥帖,我不想有什么意外。” 常小梅敛声屏气,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你也早些休息。” 常初雪依旧无动于衷,常小梅知道,不做声就是默许,转身离了房间,掩门而去。常初雪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思绪,似乎又沉浸在了记忆里————明月依旧,只不过,那已是六年前的一轮明月。仍旧是郡主府的内宅,常初雪站在正房门前,一席黑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消一刻,常小梅疾步走进内宅,行至常初雪跟前。 常初雪看到常小梅进来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虑,稍而转为面对坏消息的坦然,语气平静地问道“他去劫牢了?” “嗯”常小梅神情严肃,有些担心“而且,荆如忆似乎也不在离大哥给她安排的地方,我想应该是去接应离大哥他们了。” 常初雪神情不定,幽幽道“她跟去倒也不是坏事,我倒是怕严嵩先找到她。”说罢,向门口走去“你留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常小梅惊讶道“姐姐!就你一个人?!”说罢,疾步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常初雪止步,侧颜,语气沉稳却又有着不容辩驳的强势“止步!你若再跟一步,我便有法子让你跟不得。” 常小梅心知姐姐从不打诳语,遂也只得止步,但仍旧不甘心“姐姐,你这又是何苦?这本与你无干,此事既然做了,他离歌笑就应该想到有什么后果,他是男人,就理应自己去面对。纵然你是为了如忆姐,可离歌笑才是她的夫君,该保护她的应该是离歌笑,他若没能力护得自己妻子周全,你去了又算得什么?” 常初雪淡然如常“你说的没错,郑东流与荆如忆都是他的责任,与我无干,此去,我只为我的心,与旁人无干。”说罢,不再纠缠,疾步出门。 常小梅摇摇头,无奈地苦笑道“你的心,还不是只有一个离歌笑。” 第七章 吾即为卿 此时的郑东流与离歌笑,正在树林里,与追捕他们的官兵拼杀,两人渐渐体力不支,离歌笑趁乱强行夺马,与郑东流狭缝求生,但追兵仍紧追不舍,前路越走越险,已不是大道密林,多是窄崖枯枝,因为强行夺马之时,追兵已将马砍伤,如今又负着两人,行进速度并不快,追兵仍旧源源不断,隐约可见。 郑东流坐在离歌笑身后,喘息道“小子,咱们不能把追兵给引到前面去,必须解决或者甩掉他们。” 离歌笑思虑片刻,斩钉截铁道“好。”言罢,猛地转回马头,正面迎敌,收缰勒马。 两人下马后,举刀备战,但终究刀损人乏,体力不支,生还的希望很是渺茫。眼见追兵将至,正待迎敌,一席黑影策马由两人身旁掠过,未待两人看清,一手执缰,一手轻抬,万针齐发,一针一个,直入追兵咽喉,入骨三分,不见血痕。一时安全,那黑衣人,回马执缰,一双水目直视离歌笑。 一声清丽铿锵,无半分女子忸怩“还不快走!等着送死么?!” 这一声入耳,离歌笑已辨得何人,只不敢相信“初雪!” 郑东流也为之一惊“怀阳郡主” 此时,远处,已隐隐又传来了追兵搜寻之声,想来不消片刻,便可追寻至此,常初雪并不理会郑东流的诧异,郑重而威严地向离歌笑道“离歌笑,我即为你而来,但你也要记住,你还是一个丈夫,如忆是你的妻子。如今既然你有心为之,便要护其周全。否则,你纵然救得了他”一手直指郑东流“在我看来,依旧与莽夫无异。”转头远闻,追兵渐至,回身厉言“还不快走!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复而不再理会离歌笑两人,转身纵马迎敌。 离歌笑望向常初雪远去的背影,心下却只还记得一句‘我即为你而来’,一时间,五味杂陈,转而坚定地向郑东流道“师傅,我们走。”言罢,将郑东流扶上马背,随后上马,继续前逃。 常初雪这边,追兵见来人有异,一时恍惚,常初雪趁这一时,从鞍下拔出双刀,双手放开缰绳,以双腿着力,左右手自开刀花,一时间砍杀数人,个个一刀致命,然这一波的追兵中,掺杂了些许锦衣卫,反应迅速,立时便知道来者不善,起身迎敌。常初雪利用马上行走迅速,翻身以一手勾鞍,另一手反手刀花,杀尽一侧追兵,后又同理砍杀另一侧追兵数人,几个回合下来,仅剩了寥寥几个锦衣卫,策马回身,双刀护前,只见刀锋凛凛,刀刃上却只有一丝血痕,足见入肉分寸,刀刀精准。再看常初雪,几个回合下来,气息如常,众人皆知是高手,甚感为难。锦衣卫中,有一人似乎并不十分惊诧,不过却依旧略显苦恼。一撇头,其余锦衣卫拔刀上前。常初雪看出那个不动的锦衣卫是个高手,决定先发制人,策马疾驰迎上冲上前来的锦衣卫,左右鞍侧转换迂回,并不与来者硬拼,绕过来往兵器的锋芒,寻间隙,以刀锋攻其致命处,如此又解决了数人,锦衣卫只余寥寥两者,常初雪却并不回身理会,直向那刚刚发令之人,只见此人岿然不动,待常初雪策马而近之时,抽刀断马头,纵是常初雪反应灵敏,起身踏了马鞍翻身躲过,腿上仍是被那刀锋所伤,所幸伤皮不伤筋,却是疼痛异常。再看那人单手执一柄鳝鱼头刀,可见臂力惊人,常初雪一抬水目,望向那人,方知不好,但看那人,微瘦的国字脸,一字眉,周身一股子沉稳气度,甚至没有半分凶神恶煞之态,仿佛与刚才那一刀完全搭不上半点儿关系,但常初雪依旧能够认出,那正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也是当今皇上的近臣,武举出身,内功深厚,心思细腻,坐怀不乱,是个难对付的人物,只得打起精神。 陆炳面目平静,眼色探询,微微一笑“功夫不错,你是何人?” 常初雪并不答话,纵身上前,陆炳持刀前挡,谁料常初雪一脚点了鳝鱼头刀面,以轻功绕过陆炳,回身反手挥刀割其颈部,没想到陆炳反应也快,一个缠头裹脑,挡了常初雪的两刀,紧接着回身挑刀划开双刀,直向常初雪的面门,后者侧身避过,谁料陆炳一记反手刀花,常初雪的左臂硬受了一刀,回身以一刀撑地,气息微促,余下的那两个锦衣卫见其受伤不敌,忙趁势而攻,常初雪一侧头,秀美一扬,心道:先解决了你二人,回身以双刀挡了两人锋芒,反手震开,再一个刀花将二人抹了脖子,速度之快,两个锦衣卫的表情都还是刚袭来时的摸样。另一边,陆炳微微一皱眉,纵身上前,常初雪已感到脑后生风,一回身鳝鱼头刀已至眼前,双刀架住,纵是以内力相抵,却也还是被震退两步,虎口仍有余震。心道:这人的速度也不弱。两人同时纵身上前,大刀对双刀,来回数十招,常初雪的轻功此时施展不开,内力虽是相当,但因是女子身,难免势弱。陆炳的苦苦纠缠也使其渐渐不支,又一个大刀至前,双刀相抵却被震开,陆炳却也收了刀,徒手相搏,一手抓了常初雪的右臂,谁料手下却如泥鳅一般无处着力,被常初雪躲了过去,一时惊异,又见常初雪以右手向其脸右侧袭来,忙出手相接,怎料对方迅速用左手从下方穿入,向外将其手臂挑开,同时,上左步套住了陆炳的右脚,一时感觉力道极大,难动分毫,立时常初雪右掌一掌抖击向陆炳的胸窝,后者硬生生受过,向后跌出。那一掌发的是抖寸劲儿,后力无穷,陆炳自是有苦难言。见常初雪又以右脚斜身向自己踹击,立即后缩身抽左腿避其锋,同时左臂向左将来腿格开。得势后速向前滑步,左脚插入常初雪脚后封别住,借前进之势,整体前撞,将常初雪撞跌而出。这一撞,竟使常初雪跌下了山崖,陆炳一惊,伸手欲救,却不想常初雪回身避开任由自己跌落崖下,陆炳临崖而望,神色已有了些凝重。 今时今日,常初雪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那一轮,与六年前并没有多少区别的高悬明月,静静地回想着,这般如影的往事,既感到已经有些模糊,却又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缓缓闭上眼,又是记忆里的片段——依旧是这个房间,自己却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一旁的常小梅正在号脉,初雪缓缓地睁开了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最后看到了常小梅。 常小梅见常初雪看向自己,惊喜道“姐姐,你可算醒了。” 常初雪语气虚弱,但仍旧镇定“我睡了几天了?” 常小梅听得常初雪的语气,安下心来,感慨道“三天了。” 常初雪缓缓吸了一口气,待要起身,发觉下身无力,慌忙撩开被子,只见右股缠满纱布,仍旧隐隐见得血迹。左腿绑有直板,隐隐作痛。 常小梅掩饰了些悲痛,诚然解释“姐姐,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山崖下了,你的右腿被树枝贯穿,失血过多,左腿又被巨石长时间压着,有血块淤积,从双腿流血后血迹凝结的程度来看,耽搁的时间也过长了,且有轻微的感染,现在还不能动。” 常初雪心下一惊,转而强作镇定“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常小梅有些为难道“因为你双腿都失血过多,能够救回来已是万幸,再加上伤口感染,脉络淤积,短期内尚不能调节,能不能恢复”顿了顿“还要再看了。” 常初雪心下一凉,语气冷漠“你的意思是,我站不起来了?” 常小梅见常初雪这般,有些慌乱无措,赶紧道“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可以针灸疗法慢慢调节腿上的经络血管,只不过不可下重药,否则有终身瘫痪的危险。” 常初雪缓缓躺回床上,闭目养神,淡然问道“他们都没事了么?” 常小梅语气平缓地回答“听说郑东流已经坐船离开了,也没有离歌笑和包来硬被抓的消息。”却不再说下去。 “那就是如忆被抓了?”常初雪的语气,此时已了无生气 一时无声,便是肯定的答复,闭目的常初雪微微皱了皱眉头,猛然起身,吐下一口鲜血,昏倒在床上。几天后,广场上,如忆的尸体被吊了起来,远处,离歌笑与包来硬策马而至,两人看到如忆,皆震惊无措。两人背后,一双水目冰冷,正是远处树下,坐在轮椅上的常初雪,看着包来硬疯狂地欲救如忆,被离歌笑拉至隐蔽处,方收回目光,转向刑架上的如忆,神情黯然,遥望片刻,悄然转身离去。郡主府偏院内,离歌笑已将初雪刚刚回忆的那段往事讲完,四下皆是黯然。 第八章 总是相宜 燕三娘哀叹一声“哎,怪不得,那郡主刚才说话的语气好冷漠。”转向离歌笑“你之后,就没再去看过她么?” 离歌笑眼中,透着隐隐的愧疚,语气,哀沉而无奈“我将如忆安葬之后,辗转听说她出事了,也曾经,偷偷潜进来看过她,可是她却避而不见”说到这儿,不由得自嘲一笑“自那次后,我也愈发,没有了勇气去面对她,想来”环视其他三人“刚才那一面,竟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她的第一面。不过,也难怪她有怨气。那一日,她为我而去,险些舍了性命,可我却连唯一答应她的,都做不到。” 燕三娘此时言语中,已透着敬佩“不过,就算她是为你而去的,却还能那样子为如忆着想,真是太难得了。” “咦”小梅有些惊讶地看向燕三娘“燕姑娘,你好像,还挺欣赏那位郡主的,你不嫉妒她对歌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柴胡“嗯~” 燕三娘又一次被问到敏感处,左右看看柴胡又看看小梅,着急地解释“哎呀!那明明是两码事!!”继而又嘴硬“况且,我又不是那种爱妒忌的女人!!” 柴胡和小梅都窃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小梅转而向离歌笑,微微皱眉问道“歌哥,那郡主的腿,当真就没有办法治好么?” 离歌笑看向小梅,微微皱了皱眉“看了许多大夫,都说因为耽搁太久了,要想再站起来,很困难。” 柴胡一下子仿佛想起了什么,指着小梅嚷嚷“哎哎哎,要我说啊,让娘娘腔给看看,说不定就好了呢。” 燕三娘听了这么多往事,前翻心思早已尽抛,如今只是一味关切,对柴胡的看法表示赞同“对啊,让梅梅看看,应该会比那些庸医强很多吧。” 小梅一脸的惊讶,受宠若惊道“哇,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柴胡一脸的瞧不上小梅的得瑟样“哎,嘶,哎你!” 离歌笑难得一笑“那倒不必,小梅的医术不在梅梅之下,那又是她亲姐姐,只是连她亦无力回天,哎”一时无话,院外三更迭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凄厉。离歌笑起身向几人道“行了,已经很晚了,大家也都回去休息吧”最后看向小梅“你明天还得登台呢。” 小梅听得这话,神色忽而有些哀怨“哎,一想到明天我心里就没底,就我那戏,怎么给人听啊” 柴胡调侃道“哎,娘娘腔,那你平时那儿哼哼唧唧的,我们不也都听了么,切~” “那不一样!”小梅急着辩解 离歌笑语气宽慰“没关系,小梅,你就跟平时一样,不用理会那些来贺寿的人。” 燕三娘嘻嘻一笑“对啊,梅梅,明天谁要敢来砸你的场,就让大块头把他给揍出去~” 柴胡听罢,哈哈一笑“哈哈哈哈,没错,没错。娘娘腔,你就放心唱,有俺给你守着呢~”四人听罢,心情因此放开了不少,再看天色已晚,便也不再多话,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次日,怀阳郡主府内,高朋满座,因郡主是女眷,不便见外客,所以,生辰宴的招待事宜,皆是由郡主的哥哥主持。后台里,小梅正在细细地画着妆,离歌笑三人进了后台来看小梅。 离歌笑暂时放了心事,向小梅随意道“怎么样小梅?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还好”小梅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转过脸来,看向离歌笑“歌哥,你看我这脸上的妆,没画歪吧?眉毛要不要再长一些?还是立一些?我这红妆,是不是太艳了?” 离歌笑忍俊不禁“这我哪儿懂啊?小梅,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远处一声娇笑“要不要我帮忙啊?”四人皆向后看去,见是常小梅,贺小梅略显羞赧,微微低了头。柴胡、燕三娘因听了昨日她两姐妹的缘故,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柴胡欢喜地跟常小梅调侃道“小姑娘,来得正好,娘娘腔这儿正紧张呢。” 离歌笑附和着柴胡,言语间也有了些戏谑“是啊,小梅,你也懂戏,梅梅他这儿问我们妆的事儿,我们哪儿懂啊,你给看看~”常小梅看燕三娘拼命地忍住笑,再看向贺小梅低着头羞于见人,不禁得也觉得好笑起来。 常小梅略平了平心绪,向几人道“好啦好啦,这里交给我好了,你们去外面吧”转而故作神秘道“老熟人来了,还不去见见?” 四人相互而望,似乎都猜到了是何人,齐声道“海大人!!!” 常小梅得意地点点头,转而又因他们这般惊讶而感到不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前些时候他在淳安,又把胡大人给得罪了,若不是知道,他这淳安知县,是父亲私下里,向裕王提及的,胡大人少不得给些面子,不与他计较,换了其他人,哪一个会轻易放过他。如今,父亲又向裕王举荐了他为户部主事,为他说了不少好话,这两年应该就能定下来了,要不然,他得在淳安那破地方呆一辈子呢。如今我姐姐生辰,他来道贺,有何不可~”转而向小梅,调侃起来“不过,他好像的确没听过贺老板的戏啊。” 事情太突然,小梅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什么这海大人也来了,这可怎么好”求助似地看向离歌笑“歌哥” 离歌笑未等贺小梅把话说出来,连忙打断,声东击西道“啊那个,海大人来了,咱们好歹也要去见一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柴胡和燕三娘,遂转身欲向外走去。 柴胡立刻领会“啊,对啊,对啊,这海大人来了,当然得去见见了,走走走走。”随后紧跟离歌笑。 燕三娘拍了拍小梅的肩膀,别有用心道“梅梅,好好扮啊,可别给我们丢脸啊~”转身笑着跟上了离歌笑和柴胡。 看着三人一个个走掉,再加上燕三娘最后的那句话,小梅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咽了口吐沫“额你们,哎,喂” 常小梅在离歌笑转身未走几步之时,一边拾起一支画眉笔,于手中玩弄着,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道“昨日之事”离歌笑一顿“最好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离歌笑神色转而严肃,柴胡和燕三娘二人,又一下子有了一丝警惕,小梅也忘了紧张,看了看常小梅,又看向离歌笑,后者沉声道“明白。” 常小梅嗤地一笑,上前几步,走到离歌笑面前,见其一脸的严肃,不禁莞尔“你怎么也紧张起来了,你若愿意说,我们也不拦着,只不过姐姐的意思是,这件事往大了说是国事,可往小了说,也搀和了些我们常家的家事,不便让外人知道的太多,而且”狡黠一笑“你觉得,知道这件事儿的人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你自己掂量。”说罢,转身往回走去。 离歌笑寻思半刻,侧了脸,向常小梅道“我不叫她为难便是”遂出了门,柴胡和燕三娘紧随其后。 常小梅轻笑一声,回到小梅身边,见贺小梅看见离歌笑三人走了,又有些羞涩为难的神情,忍俊不禁,嘴角含了一抹窃笑,转而装作一派风流,用手指轻轻挑起贺小梅微微低着的头,俯身近视,莞尔“果然是‘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呐~”看着小梅一脸吓蒙了的样子,一笑,放下了手,随意道“没想到,你的扮相倒还不错。” 小梅放了些心,复而又不安起来“你觉得真的可以么?我唱得真的很烂。” 常小梅放下画眉笔,从妆台上拿了扑粉,又是一个兰花指,挑起贺小梅的下巴,将其眼下的红妆略微遮掩了些,少了些许娇艳动人,更添素盛不禁之感,继而淡淡道“崔莺莺虽说是倾国倾城容,西子太真颜,但你这第一场毕竟是与张生初会,园内上香也是先为拜祭亡故人,妆容还是不要太艳丽的好。” 小梅一脸疑惑“你想说什么?” 常小梅放下扑粉,拿起一枝毛笔,继续帮小梅修饰着柳叶眉“我想说的是,你要是把心思多放一些在戏上面,就没那么多时间紧张了。”差不多弄好了,把笔放下,看向小梅一笑“好了~自己看看吧~” 小梅转过脸看向镜子,但见镜子中的人:眉梢留意含情目,媚态稍显胜素装。不禁赞叹“果然更加符合场景中的人物。真是谢谢你~”遂用昆腔“‘奴家在此谢过’。” 常小梅装作一脸的嫌弃“到底是谁教的你戏啊,真是难为他了。” 小梅柔柔一笑,歉意道“其实我没跟谁学过,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总是听我娘唱《西厢记》,后来便也学会了一些”提到母亲,小梅语气中隐隐带有些伤心“只不过,我娘很早就去世了,之后也就再没人唱给我听了,所以我就自己学”看向常小梅,一摊手“结果就学成了这样。” 常小梅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好“哦,这样啊。” 小梅觉得气氛有些伤感,遂一笑“今后,还要请常小姐多多指教。” 常小梅很是惊讶“我,你是说让我教你?” 小梅诚恳地笑道“是啊,昨天晚上,你唱的那段儿《听琴》,虽说我自己唱得不好,可我一听,就知道是行家。指点我肯定是没问题。” 常小梅谦虚一笑“我那个算什么,下回,我让我爹给你唱一段儿,你才知道什么叫好呢~” 小梅又惊讶又疑惑“怀远侯也喜欢唱戏?” 常小梅幸福地笑笑“喜欢啊~可喜欢了~”俯身向小梅,语气神秘“而且啊,最喜欢的也是《西厢记》~”听得这话,贺小梅一时恍惚。 这时候,郡主府负责戏班的仆役,匆匆地跑过来,向贺小梅一施礼“贺老板,这第一场就快要开始了,您老再加把手,一会儿就该您上了。” 小梅恍然回神“啊?哦。好,我马上就好。” 那仆役一笑“得嘞,您辛苦。”遂转身离去。 常小梅看着仆役走远,回身向贺小梅一笑“好了,我就不耽误你上场了,衣服总不用我帮你穿吧~呵哼~一会儿就看你的好戏喽~”遂也转身离去。 第九章 歌舞升平 小梅看着常小梅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笑,回身又看了看妆,遂起身去换衣服。生辰宴要唱的,是《西厢记》中的几出经典,这第一场,便是《张君瑞闹道场杂剧》中崔莺莺迎月焚香,张生初见崔莺莺这一折,但见这台上唱着: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軃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旦云]取香来! [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 [旦云]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 [长吁科][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台上,小梅唱得,倒当真是情真意切,想把崔莺莺的含羞内敛,感伤多情尽力表现出来,台下却听得虐心。一个个众生百态,却同是‘惨不忍闻’,不过倒也真应了常小梅说的,无一人吭声。 归德知府李念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悄声向一旁的海瑞“唉,这,这怎么唱成这样?这哪个戏班子啊?” 一旁的海瑞,心知肚明,却不便明说,回礼一笑“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进来的时候听人说,这是郡主特意请来的戏班,我看惟克兄还是给郡主几分面子,既来之,则安之吧,啊,哈哈。”侧过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扮作仆役的离歌笑,遂拿起茶杯饮了饮茶,离歌笑顺势装作上前倒茶,低俯了身子侧耳倾听“台上的是贺先生?” 离歌笑忍了忍笑意“是。”遂见海瑞不忍心却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明白海瑞的意思,但还是要站在兄弟的立场为小梅说说话“海大人,我知道,梅梅的戏,的确是不算很好,但是呢,梅梅他也一直都很努力,我们作为朋友,也要给他点儿鼓励不是。” 海瑞会意地点点头,感慨地笑笑“嗨,真是人无完人啊,谁能想到,像贺先生那样一个本领出众的人,却在这戏上面”无奈地摇摇头,转而更是放低了声音“方才见面仓促,人多眼杂,我想问你,这一次郡主请贺先生的戏班来,只怕不是听戏那么简单吧。” 一旁有侍女送上瓜果,离歌笑接过,假意收拾残余,沉声道“郡主问了问山西响马的事情”见海瑞一脸的探询,心下做了决定“只是嘱咐我们仔细调查,尽力把事情解决好,别让百姓继续受苦。” 海瑞感叹一声“是啊,这山西近几年,本来旱情就多,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如今还多了这些个响马,哎,现下我在淳安,还得再呆上几年,山西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只有靠你们了,我海瑞在此,替山西的百姓先行谢过了。” 离歌笑沉声道“海大人严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一抬眼,正好看见常初雪的一双寒冷水目,遂低声“海大人,我先走了。” 海瑞原道,离歌笑怕在此耽搁太久,引人多疑,遂点点头“哦,好。你去吧。”离歌笑起身离去,隐隐觉得,仍旧芒刺在背,顿了一顿,继续走了回去。 戏台对面,二层小楼的观景廊中,常初雪上着大红交领襦衣、长袖短衣,以海蓝色和金色的缠线勾勒的水莲衬边,主面上,暗用丹青绘了零星梅花,下着海蓝色襦裙,纯色无华,暗以墨绿色丝线嵌了祥云纹理,沉稳华丽,却又儒雅宜人,望见台下席座间离歌笑渐渐走远,便也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观戏。坐在初雪身旁的常小梅已换了一身水田衣,上身以暖色调的桃红、荷粉交织而成,隐隐在胸前和后背处用丹青线暗纹手法绣了两朵绽放的荷花,下身襦裙以海蓝色和荷绿色交织,朴实无华,仅以紫藤色与金色的缠线勾勒了福寿包边儿,愈显得清丽可爱。后面的堂厅里坐着各位官人的夫人和小姐们,大多也在对这戏做着品评,却无一人敢大声叱问。 常小梅见常初雪收回目光,会心一笑,拾起茶盏,饮了一口,道“姐姐还是不放心么?” 常初雪并不侧目,仍旧观戏,默然道“他知道分寸,除非他想让海瑞也搀和进来。” 常小梅一笑,放下茶盏,看着台上唱得有滋有味的小梅,揉了揉太阳穴,皱眉抱怨道“以前没领教过,果真唱得不敢恭维。” 常初雪轻笑了笑,瞥了一眼楼下台前席座间的窃窃私语,略有些自嘲“如今倒是能看出,我这怀阳郡主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也好在今日朝中大员没来,只这些个,我尚且还镇得住,若是徐阁老来,恐怕没面子的就是我了。” 常小梅娇媚一笑,有些沾沾自喜道“不过今日听大哥说,徐阁老虽然自己没来,却也是送了贺表和寿礼来的,难得的缅甸老玉,成色虽然差了些,水头倒是一顶一的好。况且,虽说裕王不能来,但是连张居正和高拱都送来了贺表跟寿礼,裕王那边的面子也算是给足了。 常初雪微微合目养神,语气却透着肃冷“我们跟裕王的关系切勿张扬,彼此心知即可,否则必有后患。” 常小梅收敛了些笑意“明白。” 常初雪缓缓睁了眼,望向戏台上唱得正投入的小梅,微微蹙眉,语气也有了些无奈“这叫人如何听得完。” 常小梅窃笑了笑“也难怪唱成这样,他自学的么,还能有什么太高的指望。” “自学的?”常初雪平添了些好奇“没人教过他么?” 常小梅看了一眼常初雪,又望向戏台上的贺小梅,想了想,道“刚刚给他补妆的时候,听说,是他母亲生前爱唱《西厢记》,他从小便听着,也算是学了些吧,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去世了,因此也就再没人可教他了。” 常初雪望向戏台上小梅,眼神中多了些揣度,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喜爱唱《西厢记》么” 见常初雪若有所思的样子,常小梅很是好奇“姐姐,你怎么了?” 常初雪略低了眼睑,纤手拾起茶盏,细细品着,语气若有若无“没什么。” 此时戏台上,已是《崔莺莺夜听琴》这一出,也正是常小梅昨夜唱的那一段,只不过唱念做打皆非,直至天色渐晚,台上则换成了《张君瑞庆团圆》这一本,小梅此时正是“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转场“张生”自是“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戏台下,席座里的官员少了些许,大多是中途有事先走了的,余下的似乎也乏了,仅寥寥几人偶尔私语几句,四下只闻得丝弦莺语。终到了“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整出方罢了。 有婢女自楼下上来,至常初雪身旁低首询问“郡主?” 常初雪已有了些许倦意,侧首问道“大少爷呢?” 那婢女敛声回复道“还在楼下陪着呢,大少爷嘱咐说,若是郡主乏了,就先回去歇息,送客的事情交给他就好了。” 常初雪略点了点头“嗯,就这样吧,就说我说的‘一切烦劳他做主了。’” 婢女敛声道“是。”说罢,转身离去复命。 常小梅一直望着那婢女下了楼,回首时才发现,常初雪已转头离去,起身向常初雪离去的方向道“姐姐这就回去了么?” 常初雪也不回头,声音飘渺若闻“嗯。”常小梅赶忙回身向还在堂厅里的寥寥几位夫人行礼致歉,遂回身欲追上常初雪。 常初雪待常小梅追至身旁,侧首向其悄声道“山西那边,听说已经立了昌顺军的旗号,前些时候,还攻打过潞城,虽未成功,当地官员却也死伤不少。今年开春,还去抢了河南河北部分地区,太行山一带,皆为其控,有些难控制了。皇上也越来越重视,如今,已让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常椡,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地方,更是派了周边几路人马入晋。徐阶也已经几日没离开内阁了,为的就是山西的事,可见,皇上也是有些着急了。而且如今看来,这姓陈的有坐大的势头,事情还是要尽快解决,免生曲折。离歌笑他们,今晚应该就会出发,你一会儿跟他们回去,今晚便一起动身去山西,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打点好,自有人给你送去。” 常小梅沉声道“好。”言罢不再跟随,转身自另一边下了楼去。 第十章 偷梁换柱 此时的后台里,小梅正在卸妆,唱了近乎一天,神色已明显有些倦意,但是心中的喜悦与满足,却是不道而知的。戏班里的其他人,也都卸妆的卸妆,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这时,离歌笑、柴胡、燕三娘走了进来。 离歌笑行至小梅身旁,略低了声音向小梅道“小梅,赶紧把妆卸了,咱们今晚就出发,先回戏班。” 小梅正在卸掉头上的饰品,略微惊讶,悄言“今晚,这么快?” “嗯。”离歌笑肃然点点头,道“刚才,海大人走的时候,嘱咐咱们尽快出发。听说,山西那儿情况有变,已经不是响马那么简单了,要是任由他坐大了,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所以等不了明天了,今晚就出发。” 小梅心下了然,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复问道“那,那位常小姐怎么办?郡主不是说让她跟咱们一块儿去么?要不要去告诉她一声。”柴胡,燕三娘听罢,皆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思虑片刻,决定道“不用了,现在告诉她,她也来不及准备,咱们的东西,老胡和三娘都已经放在你的戏班了,咱们回去就能马上走,小梅她要是知道咱们走了,自然会跟上来的。”顿了一下,又道“再者,她大晚上的,跟了咱们出去,又不回来,太引人注目了。” 小梅明白离歌笑的用意,起身走到后台中央,向正在忙碌的戏班里的人宣布道“大家一会儿都辛苦一些,咱们今晚就回戏班。” 戏班里的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愣,其中一个打杂儿的,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到贺小梅面前,语气带些讨好“怎么?贺老板,今儿晚上就回去啊?” 小梅微微一笑,点点头,却是有些没底气“嗯是。” 那打杂儿的有些为难,语气多了些不情愿“可您看,这东西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也收拾不完,咝~况且吧”顿了顿,用眼睛瞟了瞟小梅“这份子钱他们还没给呢。”小梅一时语凝,柴胡一撸袖子想上前教训一下,被离歌笑一手拦住,离歌笑正待上前替小梅解释,后台的门打开了,众人皆向门口看去,是那天送他们来的郡主府护卫,其后还有十个人抬了五个箱子进来。 郡主府护卫见离歌笑四人的情形,大致猜得几分,一笑,向贺小梅一拱手,语气甚是客气“我家郡主说了,今日这戏唱得不错”柴胡、燕三娘禁不住一笑,离歌笑一脸审视地看着那郡主府护卫“贺老板辛苦了。”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回礼“郡主过奖了,应当的,应当的。” 那护卫侧身用手掠过身后的五个箱子,谦和一笑“辛苦了贺老板一整日,郡主特备了薄礼,还请贺老板不要推辞”转身向随从道“把箱子都打开。”五个箱子一一打开,清一色的黄金锭,戏班里的其他伙计此刻也都围了上来,赞叹不已。 小梅的眼睛,随着箱子一个个被打开而慢慢睁大,眼睛里,全是金子在屋内烛光的映衬下,闪烁的光芒,情不自禁地赞叹“哇。”抬头见那郡主府护卫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忙收拾情绪,拱手一礼“额。多谢郡主赏赐。” 那郡主府护卫微微一点头,侧头示意合上箱子,环视屋内一周,微微一笑“贺老板这就要回去么?” 这一问,小梅更有些不好回答“啊,哦,是啊。”一旁的伙计生怕小梅得罪了郡主府的人,欲上前圆话。 未待小梅身旁的伙计上前,郡主府护卫一笑,像是十分了然的样子“是了,今儿个大少爷还跟郡主说,徐阁老让人送贺帖的时候问过一句:郡主是否寻得了一个好戏班,哪天,也要请到他府上,给唱上一出,徐阁老是江苏人,更爱听昆曲。贺老板过几日恐怕也要忙了,是该早些回去。”戏班的伙计们听说今后还有戏可唱,都十分雀跃。一旁的离歌笑却微微一皱眉。 “哪里,哪里。”小梅心道先回去便好,管他徐阁老不徐阁老 郡主府护卫转身向身后道“来人呐。”言罢,便进来了七八个郡主府的男仆“你们帮他们收拾一下”转头向身边的一个近侍“你去吩咐府里的人备车。”又冲搬箱子进来的那几个人“你们先把赏银搬上车,一会儿一块儿运走。”都交代完了,转身向小梅一拱手“贺老板,您先收拾着,方便走的时候您派人去前院儿里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们回去。” 小梅忙拱手回礼“多谢,有劳了。” 郡主府护卫一笑,转身离开时,与离歌笑三人一一点头,出了后台,小梅看向离歌笑,后者微微一点头,示意赶紧收拾,先回戏班,便各自去忙了。待众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已近子时,郡主府的护卫领着小梅一众人向门口走去,出郡主府的时候,门口的将士没有再阻拦,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却紧紧盯着出门的众人,一个一个用眼睛掠过,直至这一众人上车,愈行愈远。小梅依旧和燕三娘坐一辆车里,一侧,燕三娘轻轻撩起车帘的一角,隐约看见郡主府大门前的将士还在盯着他们坐的车看。 小梅疑惑道“怎么了燕姑娘?” 燕三娘放下帘子,皱着眉,语气不快“那个门口的老是看咱们的车”见小梅欲掀开车帘,赶忙拦下“哎,别看,小心被他看见。” 小梅会意,点点头,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就感觉他一直在盯着咱们看。” 燕三娘两臂环抱于胸前,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这郡主,不是跟歌先生认识么,怎么还跟防贼似的盯着咱们。”顿了顿,语气犹疑道“难道,这郡主府里的人还不一样?” 小梅听得这话,眼睛一转,看向燕三娘,燕三娘见小梅看向自己,便也看向贺小梅,两人眼神交汇,彼此心领神会,齐声道“你是说!”两人至此,皆不再往下说,怕隔墙有耳。最后的一辆车里,柴胡和离歌笑也并不平静。 柴胡似乎很是焦虑,在车里坐立不安,最后凑近离歌笑,悄声问道“哎,老离,那小子”向车帘外一撇头,指跟着车走的那郡主府护卫“老跟着咱们,待会儿咋走啊?” 离歌笑仍旧坐在那儿闭目养神,语气平静“没事,走的了。” 柴胡听得他如此说,只得又坐了回去,却是依旧焦躁“哎” 一行人回到了小梅的戏班,已将近丑时初,小梅和燕三娘下了车,看戏班的门关着,小梅上前敲门,等了片刻,听见门里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门里的声音,显然还带有些困意“来啦来啦,谁啊,这大晚上的”一开门,见是小梅,很是惊讶“啊,贺老板,你们今儿就回来啦。” 小梅一笑,见打扰了管事的休息,有些不好意思“嗯,是啊。”遂赶紧指了指身后,正指挥人将那五箱赏银搬下车的郡主府护卫“他们都是郡主府的人,那五个箱子是赏银,您先让他们,都给搬到后院库房里去吧。东西放下后,请各位官人到里面喝杯茶,歇息一下。” 管事的一听有银子,立刻就不困了,喜笑颜开“哦,好好好好”赶紧把门都打开“快请进快请进。” 随从们将五个大箱子,一个个地搬进戏园子,由管事的领着,陆陆续续沿着廊子进了后院,那个郡主府护卫这才慢慢地跟着进了来,行至小梅近身旁,悄声“请我进屋。” 这话说得虽轻,小梅却听得分明,一愣,抬眼看向那郡主府的护卫,却发现,那人已掠过他,缓步向后院走去,恍然醒悟,赶忙追上前去“差官大人请留步”那郡主府护卫也顺势止了脚步,侧头看向小梅,似乎原就是有意要等他的“一路上辛苦了,还请到屋里喝杯茶,歇息一下再走。” 那郡主府护卫听罢,回身向小梅一笑“贺老板有心了,那就叨扰了。请。”说这话时,余光,不经意间,扫了眼跟在后面的离歌笑三人,离歌笑会意,也跟了上去。 小梅拱手一引,浅笑道“请。”五人径直上了戏台后面的二层小楼,进了小梅的房间,那护卫先一个进了来,小梅随后跟上,柴胡殿后关了房门,只见那郡主府护卫一回身,撕下脸上的面具,原来是常小梅。 常小梅见四人中,除离歌笑外,脸上都掠过一丝惊讶,俏皮一笑,走到贺小梅身前,埋怨起来“你呦,真够笨的,非让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原来还当你挺聪明的呢。” 小梅恍然大悟,愧然一笑“竟然连我这个易容高手都被你骗过了。” 常小梅有些小小的得意“哼~”转向离歌笑“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离歌笑双臂环抱于胸前,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听得常小梅这样问,走上前,微微一笑“其实也不算早,是你送赏银来的时候才发现的。”那时,在郡主府的后台里,常小梅扮的护卫转身出门的时候,饱有深意地看了离歌笑一眼“初雪是个谨慎的人,你那番话明显是给梅梅个台阶下,而下戏后那么短的时间里,能跟初雪在一起的只有你,初雪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另找他人来传话,况且”顿了顿“我想初雪应该已经猜到,我们今晚就会出发吧。” 第十一章 彼此小梅 常小梅向离歌笑妩媚一笑“聪明”转而有些肃然道“相信你们应该也了解到,山西的情况有变了吧,再不快些去,待那边形势坐大,成了叛军”轻蔑一笑“哼哼,那可就给了朝廷一个,剿灭他们的好借口了。” 柴胡已有些焦急“哎呀,老离啊。那咱们赶紧走吧。” 燕三娘鄙视地看了一眼柴胡“急什么急啊,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老是那么冲动。现在朝廷对山西应该十分戒备,我们去之前应该先好好计划一下。是不是,歌先生?” 离歌笑同意地点点头,却转向常小梅“初雪怎么说?” 燕三娘怒气顿生“你怎么老是问她,你自己没脑子啊?!” “哈哈哈哈!”常小梅扑哧笑了“对啊,你自己没脑子啊?”听得常小梅这样说离歌笑,燕三娘瞪了常小梅一眼,明显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不成什么事都要问我姐~” 离歌笑见柴胡和小梅也忍不住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听说,最先派往山西的张炆谨,被大同哗变的士兵刺死后,朝廷又派个叫江巢的,去担任了山西巡抚,也是中看不中用,皇上一气之下也给罢了,换成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常椡。近日里,朝廷又派了大量的兵马进驻山西,各个关口都有官兵检查,而且这件事情,看起来,朝廷十分隐晦,必定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所以,我们不能以一枝梅的身份入晋。” 柴胡奇怪道“那咋办?” 小梅此时也鄙视了一下柴胡“哎呀,胡哥,歌哥的意思是说,咱们要乔装一下。”转向离歌笑“那以什么身份去山西呢?” 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现在还没想好,不过最好不要以寻常百姓的身份进去,现在官府最警惕的应该就是入晋的百姓了,特别是逃荒的。”正说着,瞥了一眼在旁边窃笑的常小梅,疑惑地笑言“你是不是都帮我们准备好了?” 常小梅眼睛一转,娇媚一笑“姐姐于前年,也就是响马的事刚起来,还没传到朝廷的时候,便在山西潞城县,盘下了一个粮铺” 未等常小梅说完,小梅便恍然道“你是说,让我们扮成粮商?” 常小梅赞叹地向贺小梅点点头“这次你反应倒是挺快的~” 离歌笑一笑,点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以往地方动乱,正是囤粮压价的好时候,以粮商的身份去倒也不突兀。”转头扫了一眼贺小梅三人,又看向常小梅“可总不能我们四个都是粮商吧。” 常小梅一摊手,狡黠一笑“具体分工可就不归我管了,姐姐说了,我要完全听从离大侠的安排。不过呢”故意一顿,瞟了一眼燕三娘“听说,姐姐在一开始招雇粮铺伙计的时候,就跟他们交代过,这粮铺的老板呢,是家中独子,而且,娶了一房很”加重语气“漂亮的夫人哦~所以呢”至此,不再往下说,等着离歌笑安排。 小梅与柴胡对视一眼,窃笑着问离歌笑“歌哥,这老板娘你想让谁当啊?”刚说完这话,便被燕三娘用胳膊捅了一下““哎呦” 柴胡见小梅被揍,幸灾乐祸之余,也不忘凑个份子“就是就是,谁啊谁啊”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燕三娘。 常小梅怒视贺小梅和柴胡“喂,你们干嘛光看她,我不是女的啊!” 小梅惊异于,常小梅也会有想当老板娘的思想“啊,你?” 常小梅更加怒于贺小梅的质疑“怎么,不行啊。” 小梅当着燕三娘的面,自然不敢说什么“啊额。” 离歌笑一直在思索,无视一旁人的争吵,突然抬起头,向几人道“这样吧,三娘扮成老板娘,老胡,小梅扮成粮铺伙计,至于你么”转向常小梅,一时又有些犹豫。 常小梅嘻嘻一笑,未等离歌笑安排,便走到燕三娘身边道“我么,就扮成老板娘的贴身丫鬟好了~” 燕三娘自听得离歌笑说让自己做老板娘,心下便是窃喜,又听常小梅这样说,更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 未待燕三娘说完,常小梅一笑道“怎么,刚说让你当老板娘就不好意思啦~那能怎么办,他”看向离歌笑“又是家中独子,没个兄弟姐妹的,你总不能让我去扮伙计,让他”指向贺小梅“扮丫鬟吧~”听得这话,燕三娘和柴胡都乐了。 小梅一听把自己也扯上了,又气又无奈“哎你!”瞪了常小梅一眼,转头笑看向离歌笑,调侃道“哎,歌哥,那你扮什么啊~ 柴胡哈哈一笑“哎,我说娘娘腔,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离歌笑无奈一笑“自然就是那个粮铺老板了。” 燕三娘假装生气“喂,你还不乐意啦” 离歌笑用哄女孩子的口气道“乐意乐意~”转向常小梅“对了,你跟我们走了,谁跟那帮郡主府的人回去啊?” 常小梅微微一笑“这个,我自有安排” 但见常小梅轻轻一拍手,一个人推门进来,贺小梅向那人看去,竟是戏班里打杂的小张,也就是替管事的接请帖的那个人。此人是近几个月才进的戏班,还是管事的给带进来的,说是家乡闹灾,无亲无故的想找个事做,小梅好心,便收留了他,平日里,也就是在戏园子里打打杂,收拾收拾东西,吃住都在戏班里,也没见着有什么异样,如今这般,方才出了一身冷汗——原道,生辰宴这一出,竟是怀阳郡主几个月前便安排好的,足见心思细腻。更惊奇的还在后面,小张进门后,向五人一拱手,随后一手从脸侧撕下一张面具,竟是个女儿身。 小梅已经完全震惊了“你,你们,他,她” 常小梅看了一眼小梅,无视小梅的震惊,语气随意道“那么惊讶干嘛~”说着,与‘小张’进了内室,放下两层垂曼,不消一刻,两人出来,已是偷天换日,打杂的‘小张’扮作了与一枝梅同来的郡主府护卫,而常小梅则是‘小张’的模样。常小梅对扮作‘郡主府护卫’的‘小张’说话时,声音,也已经与原先‘小张’一模一样“你一会儿就跟他们回去,告诉姐姐,我们已经出发了。” 易容成郡主府护卫后的‘小张’已是个男子的声音“是”说罢,转身出了门去。 常小梅转向离歌笑“这样就行了~” 离歌笑点点头,转身向柴胡和燕三娘道“老胡,三娘,你们把采买来的东西,分成五份儿,大家先都各自带着,等快到山西境内,咱们再做准备。还有”环视了一下其他四人“把各自需要扮的衣服准备一下,等出了城就换上。而且,粮商这个身份,大概也只能是,在去山西的路上,用来做做掩护。近来山西局势紧张,连临省都加强了戒备,等进了山西,能不能用上还难说,那边的局势发展变化太快,所以还得带些灾民的衣服,以防计划有变。” 柴胡哈哈一笑“哈哈哈哈~俺就不用换了,这套正合适,三娘你可就得多带几套了~哎,你是不是把老离的那套也带上啊?~” 燕三娘瞪了一眼柴胡,但是心里是很美的,转向离歌笑,肃然道“明白了,放心吧。” 离歌笑向柴胡和燕三娘点点头,转向另一边“小梅啊”常小梅和贺小梅一起反应起来,离歌笑一时尴尬,向常小梅道“额我说的是他”指着贺小梅,见常小梅一脸的不高兴,只装作不知,向贺小梅道“你一会儿跟管事的交代一下,注意别让那帮郡主府的人看见,就说出去办点儿事儿,时间长一点儿,把郡主府给的赏银都交给管事的,就当是你不在的时候,留给他们的酬劳,戏园子照开,但是别接大户的帖子,开平时的流水席就好了。” 小梅点点头“嗯,我一会儿就去吩咐”转而语气试探“那五箱金子全都留下啊?” 常小梅本来就对刚才名字的问题耿耿于怀,怒问“干嘛,舍不得啊!”离歌笑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小梅吓了一跳,尴尬地笑笑“没,没。” 柴胡却还在一旁搀和“小丫头,你不知道,这娘娘腔平日里就是个掉钱眼里的主儿。” 离歌笑赶忙打圆场“好啦” 常小梅还没等离歌笑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不高兴地嚷道“好什么好啊,走之前必须解决一件事儿。我叫小梅,他”一手指着贺小梅“不能叫小梅,两个小梅,到时候,谁知道你们叫的是谁啊”转向贺小梅,一叉腰“你不叫贺云虎么!改回去,不许叫小梅。” 小梅第一次遇到这样霸道,让别人改名字的人,不服气了“我就叫贺小梅!要改你改,为什么要我改?” 孰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常小梅极力争辩道:“我本来就叫常小梅!你的小梅是你自己取的艺名,再改个艺名不就完啦,干嘛跟我抢。” 小梅被说的不好反驳,又不想把自己艺名的由来说出来,赌气道“改就改,哼。”转头出了屋子。 常小梅转头看见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的脸色都不太好,也感觉自己有些太强势了,但碍于面子,又小声嘀咕起来“本来就是么” 第十二章 夜遁京师 离歌笑三人皆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各自去准备了。都准备好后,五人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戏园子。因为戏班子在城西北,较近的是西直门,再者就是阜成门和德胜门。五人一路上悄声细步,并谨防着巡夜人,正行至一街道拐角,转见一打更者正往这边行来,忙躲进胡同里。 常小梅悄声问离歌笑“喂,你到底要从哪个门出去啊?” 离歌笑略一思索,道“西直门吧,那里的守卫较为松散。” 小梅看了一眼离歌笑,不安道“歌哥,你不是说要我们硬闯过去吧?” 常小梅听得这话,隐隐一笑,悄声向离歌笑道“跟我来吧,走阜成门。”说罢,转身向胡同里走去。 离歌笑稍顿了一顿,一撇头,四人跟了上去,五人辗转来到阜成门下。沿墙根,悄悄走到城门旁的一个小屋里,里面满是巡逻用的器具,原来是城门专用的储物间。屋子最里面,是一面石墙,上面,方方正正浮雕着一幅寒梅图。常小梅走到那面墙前,掏出了那块,前日里,她扮作郡主府护卫接小梅一行人进府时,给守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的侍卫看的,雕有梅花的令牌,将令牌,轻轻扣在了那幅梅花图中,最长花枝上的一朵梅花上:原来,只有那朵小梅花是略凹下去的,其他都是凸起来的浮雕。扣上之后,那令牌竟吸在了梅花图上。常小梅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那幅寒梅图竟是一扇石门,逆时针转了九十度,露出一道伸向地下的石阶。 小梅一脸的惊讶“这!这是!”与一旁的柴胡,燕三娘对视一眼,两人也皆感到惊讶。 离歌笑却似乎见怪不怪,用余光看了小梅、燕三娘和柴胡一眼,一脸的平静“这是怀阳郡主府,地下联络网的密道之一。那雕有梅花图的门上,只有一朵梅花是凹雕而不是浮雕,也只有那一朵中,含了足量的铁,不易察觉,开门用的令牌,是用一种磁石雕凿的,所以能够吸附在上面,也因为磁石有限,不易仿造。” 常小梅转头笑看向离歌笑四人,一招手,道“走吧,从这里出去。”遂先行下了石阶,离歌笑四人赶忙跟上,待四人都进入石阶后,拍了一下走在最后面的小梅“哎~等一下,拿着这个”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两个火折子,将其中一个递给贺小梅“你走前面去,我关门”说罢,从浮雕上拿下那个牌子,石门便又关上了,一瞬间四下漆黑,待常小梅与贺小梅都点燃了火折子,便又足以看见道路,贺小梅转身走在最前面,常小梅在最后指了指前方“沿着走就行了。” 五人沿着石阶下行了一些时候,密道里的路便平坦了很多,直行了一段时间道路忽地向左一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又微微向右一拐,便又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了些上坡的走势,待到尽头时又是一处石门,还是一幅梅花图,如法炮制,五人方才出了密道,谁知迎面却是一尊佛像的背身。绕过佛像,才发现竟是郊外的一处孤庙,常年无人瞻仰,早已蛛丝满雕梁。出了庙门,天边已是微亮,如今入了深秋,淡淡的晨雾,朦朦胧胧地带了些寒气,五人又刚在阴暗潮湿的地道里走了许久的路,周身已是发热,这一出来一下子便结了些许露水,秋风一吹,不由得都打起了寒战。 离歌笑搓了搓手,向前方望了望,转头向正在摩挲身子的四人道“前面有个集市,咱们去那里买辆马车,然后出发。” 柴胡疑惑地问道“老离啊,坐马车太慢了吧?要俺说直接买五匹马不就完了。” “哎呀,胡哥”小梅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起来“咱们是扮成粮商去的,你见过哪个粮商是自己骑马走的,关口的一看就有问题,到时候不就全露馅儿了。” 离歌笑一笑“是啊,老胡,着急也不在这一两天,咱们一开始走的是大路,关口查的严,得谨慎一些,到时候咱们过了石门就换马。” 常小梅正因为寒冷而搓着胳膊想暖和回来,听得这话,转头向离歌笑“那你想怎么进山西?” 离歌笑转身双手环抱于胸前,微微皱了皱眉,沉声“平顺县在晋东南,我们只有南下河北,在接近山西的时候,再从太行山里穿过去,看到时候的情形吧,说不定,咱们得直接混入平顺县的那帮响马里。” 五人相视一眼,都同意了这条路线,遂向前方集市走去,待五人到达集市的时候,市集才刚刚开业,少有人来,离歌笑大致扫了一眼,见偏僻处一个马市刚刚开门,侧身向小梅和柴胡道“你们去买两个脚力快,且耐劳的马车,其中一个车厢要大一点儿的,买下后到”手指向西侧一个卖箱子的摊位,几人都向那儿望去“那儿找我。我和三娘过去买点儿东西。” 柴胡和小梅点点头“恩,好。”应下后,转身去办事。 燕三娘走近离歌笑,疑惑道“你买箱子干嘛?” 离歌笑不置可否地一笑“买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便向那卖箱子的摊位走去,燕三娘摇摇头,只得跟上,常小梅却是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离歌笑三人走到市集西边不远处的一个卖箱子的摊位,因为是一大早,摊位前还是冷冷清清的,老板坐在摊位前的一个桌子后面,看样子似乎还没睡醒:一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一边时不时地打着哈气,见离歌笑、燕三娘和常小梅三人真正走到眼前了,却还是不起身,一脸的不耐烦。 离歌笑倒也一脸的无所谓“老板,您这儿有樟木箱子么?” 那老板瞥了一眼离歌笑“有眼睛不会看呐?!真是!” 燕三娘一时被拱起火了,上手一拍桌子“怎么说话呢!” 那老板一下子被燕三娘给拍起来了,明显有了些畏惧,缩头缩脑的,却还是爱答不理的样子“本来么这么大的幌子在那儿挂着,不会看呐。”说话间,瞥了一眼挂在旁边的幌子,上书‘上等樟木箱’。 离歌笑无奈地看了一眼燕三娘“火气别老那么大么。”燕三娘明显不服气,叉腰伫立一旁,表示不管了,离歌笑倒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问老板“那麻烦您帮我拿四个樟木箱子”说着,从怀里拿出了常小梅曾经用来开密道的那块儿黑色梅花牌,放在桌子上,常小梅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一瞥燕三娘,后者一副寥若无事的样子,只得怒视了一眼离歌笑,复而嘴角又平添一抹无奈地窃笑。 那老板拿起离歌笑放下的牌子看了看,眼神里的懒散,一晃而逝,审视地打量了离歌笑一眼,点点头,向摊位后面停着的货车走去,上面用草绳绑着五六个樟木箱子,老板走到货车旁回头望向离歌笑,离歌笑一笑,一撇头,常小梅和燕三娘互视一眼,向那边走了过去,离歌笑随后也跟上。 老板的表情略有了些严肃,眼神也不是太涣散了“您看这几个行么?” 离歌笑上下看了看几个箱子,拍了拍其中一个,声音闷闷,明显里面装着东西,一笑“行,全都要了。” 老板淡淡一笑“您是就这么拉走,还是我帮您去找辆车?” 离歌笑一笑,回头望去,见柴胡和贺小梅已经赶着两个马车往这边来了,两人没有将车停在摊位前,而是直接赶到了离歌笑身边,两人下了马车,站到离歌笑身边,离歌笑回头向那老板道“不用麻烦了,帮我们装上车就行了,都装在”指着其中一个稍大一些的“那辆车后面的货架上,放不下的再堆车厢最后面。” 老板点点头“好嘞。”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哎,你们几个,过来,把这些箱子都装到那辆”指稍大一点儿的那辆“车上去,动作快点儿。” 看伙计们一个个把箱子装上车,离歌笑转头一脸的询问“对了老板,一共多少钱?” 那老板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只是将那黑色的,雕有梅花的牌子还给了离歌笑,转身帮忙搬箱子去了。反观离歌笑,似乎也没有因为老板的这个反应而感到惊讶,只是垫垫肩,随意一笑。转眼,一行五人已在路上,离歌笑和小梅,驾着载有四个樟木箱子的车,柴胡驾着另一辆车,载着常小梅和燕三娘,两辆马车并驾而行。五人皆已换上了乔装的衣服:离歌笑一身便装,外罩了一件深棕色略显厚实的绢布棉袍,里面穿着蓝色细布大襟袍衫,袖口处隐隐绣了些祥云团纹,再无过分修饰,着一顶马宗帽,乍一看去,竟有了些儒雅气质。一旁的小梅则是仆役装扮,粗布麻衣,外罩了件粗布棉袄,虽早已过了午时,但仍有些余热,便半挽了袖子,将头发上束于头顶,用布带绑住,有一搭没一搭地驾着马车,神情有些黯然。 离歌笑侧目看小梅的脸色不太好,心知为何,却还是有些顾念常小梅的任性,悄声问道“小梅,还在为名字事儿生气啊?” 第十三章 辗转渡关 小梅一时恍然,复而又像是赌气似地不做声,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干离歌笑的事情,不该给他脸子看,方才喃喃道“没有啊。” 离歌笑知道小梅在赌气,一笑,仍旧悄声道“忆卿还是个小孩子,别跟她计较。” 小梅听得疑惑,却也知道离歌笑用心良苦,也悄声问道“忆卿?” 离歌笑凝视前方,缓缓点点头“是小梅在十四岁行笄礼的时候,怀远侯给她取的字。” 小梅仍旧疑惑“可是,女孩子行笄礼取字,一般不都是正宾给取的么,怎么怀远侯自己” 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若有若无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当年她行笄礼,我还偷偷去看来着,当时常小梅的奶奶是正宾,听说已经给她定了字,因为给初雪定的字是‘惠善’,所以给她妹妹定的是‘惠稚’,可还没等她老人家正式宣布出来,怀远侯就先一步,恳请他母亲为小梅取‘忆卿’为字,不过,当时看来,怀远侯夫人和老夫人似乎都不是很赞同,只是碍于怀远侯执意如此,老夫人不想因此坏了笄礼,方才同意。” 小梅似乎已经不是很在意名字的事情了,眉宇间的愁容也似乎变了些味道“原来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旁边的车帘被撩开来,燕三娘探出头来,向离歌笑道“哎,歌先生,你怎么知道那卖箱子的看了那牌子就会把箱子给你?而且我刚才看了,这里面装的全是粮食,好像是特意给咱们准备好的。那个老板又怎么会知道有人要来买箱子?” 小梅靠近燕三娘那辆车,被这问题勾起了兴趣,遂也忘了刚才的讨论,一笑,向燕三娘道“燕姑娘,你想啊,郊外集市主要是为城里的平民百姓提供生活用品的,也就是说,都会是些常见的且生活必须的一般用品,不会有像这种很讲究的樟木箱,还有,商贾进货或者官家买东西也都会是在城里,不会赶早去集市的。所以说,刚才那个摊位在那里绝对是有目的的。” 燕三娘略作思考,点点头“这倒是说的通,可是” 常小梅此时已把面具撕了下来,把车帘撩得大了些,与燕三娘一同挤在窗口,未等燕三娘说完,抢着道“可是,你又怎么知道这箱子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小梅一看见常小梅出来,便缄口不言了,把头侧向另一边,只见从离歌笑那一侧飞来一物,被燕三娘一手接住,原是一枝梅:方才,老板走到货车旁回头望向离歌笑,离歌笑一笑,一撇头,常小梅和燕三娘互视一眼,向那边走了过去,之后离歌笑从桌子下捡起一枝梅,一笑,跟上了常小梅和燕三娘。 离歌笑语气随意道“本来去那摊子只是有些犹疑,还不确定,看见这个就确定了”语气戏谑“我可是问过价钱的,他没要而已。” 常小梅轻笑一声“呵哼,为了你这一股子东风,那么多都准备了,还差这几两碎银子么。” 常小梅话毕,见贺小梅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自己,自觉没趣,退回了车里。燕三娘看着常小梅退回车里,看了看还扭着头的小梅,无奈地摇摇头,也退回了车里。但见,燕三娘已换了身倩碧色绢布女衫,下着一条黛青色十幅月华裙,裙幅下边一、二寸部位缀以一条青色花边,腰上挂一根墨青两色丝带编成的宫绦,随意地在中间打了几个环结压在裙幅上,因是在车里,只略披了件短袄,发式也换了富贵的牡丹鬓,于耳鬓上别了朵嫩粉色的茶花,有了一番别样的妩媚动人。相较于燕三娘,常小梅就显得素净许多,浅粉色的绢布女衫,下着一条黛色六幅裙,腰间用棕色的丝带挽了个简单的绦子,上身披了件粗布短袄,神色有些闷闷的。 燕三娘略看了看常小梅的神色,扑哧一笑,用手拍了常小梅的肩膀一下,笑道“怎么了,还跟梅梅赌气呢。” 常小梅手里玩弄着绦花儿,抬头看了燕三娘一眼,赌气“还是个男人呢,一点肚量都没有。” 燕三娘侧过脸,轻轻撩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旁边车上正与离歌笑说话的贺小梅,无奈地叹口气,回过头来,一笑“你那么霸道,谁敢跟你抢。” 常小梅本来想狡辩一下,看燕三娘一脸的调笑神情,娇笑一声,玉指于空中轻绕几圈,曼妙道“有你霸道么~听说有时候,你连男人喝酒都要管啊~” 燕三娘秀眉一扬,玩笑似地要打向常小梅,佯装怒气,其中夹杂了些羞赧“我让你再说!” 常小梅抬手一挡,借势制住燕三娘,轻笑“还说不霸道,连说都不让说呢~~” 此时,车子突然减了速度,燕三娘和常小梅一齐侧倒在车里,燕三娘怒问“大块头,怎么驾的车啊!” 车前的帘子撩了起来,柴胡探进头,一脸严肃道“到关卡了,小心点儿,看上去查的挺严的。” 燕三娘一点头,起身,撩起车帘向前方望去,只见前方关卡处,正在排队查验通关路引,侧眼瞧向离歌笑的那辆车,一使眼色,贺小梅点点头,将车换道到了柴胡这辆车的后面。最后,两辆车都停了下来,燕三娘那辆车的车厢后门一开,离歌笑探进身来,从怀中拿出两份路引,交予常小梅和燕三娘。 离歌笑悄声道“咱们就快进河北了,这是第一道关,这里离京城近,查的严,都小心一些,别起冲突”说话时,眼神向燕三娘和常小梅都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常小梅与燕三娘对视一眼,一笑“放心啦,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撇了一眼燕三娘“你担心她好了。” 燕三娘怒视了一眼常小梅,转头目光沉着地向离歌笑,悄声“放心吧。” 离歌笑点点头,关上了车门,略等了片刻,车子缓缓向前移动了稍许,便又停了下来,如此反复,方到了关卡,猛然间,常小梅那辆车的车门嚯地被打开了,常小梅和燕三娘向门口望去,只见,是一个消瘦的官差,开门时一脸的不耐烦夹杂着些许傲气,一见得车里的常小梅和燕三娘,脸上先是有了些惊奇,转而又添了几许玩味,脸色和缓了许多,却非善容,转头看向一旁刚刚明显想要阻拦却没来得及的离歌笑和贺小梅。 那官差一手摩挲着脸颊,语气调侃“我说这干嘛遮遮掩掩的,原来这里面,竟然还有俩美人儿。”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常小梅。 离歌笑一脸的讨好,语气谦卑“呵呵,出门在外做生意,女人家的总有些不方便抛头露面,我们这可都是正经的生意人,跑点儿小买卖,还请官老爷多通融通融”说着,从怀中拿出三份路引“这是我俩”指了指贺小梅“和前面那个车夫”指了指正走过来的柴胡“的路引。” 官差顺手接过离歌笑手中的路引,可眼睛,却还在打量着常小梅,神情隐约有些雀跃,可语气却装得很正经“说什么通融不通融的,有路引,自然是要放你们过去的,我们这儿,可都是按规矩办事儿,懂‘规矩’,这事儿啊,就都好说”说罢,瞥了眼离歌笑的路引,路引是常初雪给离歌笑的,附有两京布政使司签署的公文,遂收敛了些,将路引还给离歌笑“恩,行了,行了,知道了”转头看向常小梅,一脚踏上车厢,探身车内“不过,这个小美人儿有没有通关路引啊~”说着伸手摸向了常小梅的脸颊。 常小梅自小养尊处优,动辄做事皆是以我为尊,哪里经过这等调戏,方才已隐忍了半天,如今银针在手正要发作。后面的贺小梅见形势不对,暗中发出一颗铁莲子打中前面停驻的马的屁股,马一时受惊,欲向前走起,整个车厢也跟着向前移动,常小梅和燕三娘被带得一个踉跄,最可怜的是那个官差,这一脚已稳稳地踩在了车厢里,可另一脚还在地上,被这一带,直接摔在了地上。柴胡见状,赶忙回身跑到马旁边将马稳住。常小梅和燕三娘看罢,心中窃喜,却忙忍着笑意,装作受惊之状。贺小梅则趁势赶忙扶起官差。 小梅一边扶一边赔不是,语气慌张却还是小心翼翼“哎呦,官老爷,您慢着点儿”一边说,一边给官差掸身上的土“您看我们这马,刚才赶了半天路,连晌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大概是饿了,那儿闹脾气呢,没伤着您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放在官差手里,官差抬眼看了看贺小梅,一时诧异,却见贺小梅一笑,悄声“您看这后面的人”官差瞥了一眼车后,陆陆续续已排了不少人“也等不少了,我们也得赶路,要不然赶不上宿处了,您这儿也辛苦了半天,我们的路引也都齐全,这点儿银子就当是孝敬官爷们喝酒了,给您陪个不是。” 第十四章 冰释前嫌 官差寻思着,一个伙计,随手就是一锭银子,路引又是两京布政使司的,这粮商来头不小,况且货物也都合规,耽搁了这么半天自是没趣儿,遂又掸了掸土,瞥了眼车里的常小梅和燕三娘,看向离歌笑,不耐烦地道“她们俩的路引呢?” 燕三娘听罢,向常小梅索了路引,与自己的一并递上“有有有,在这里。” 那官差也懒得看了,悄悄把刚才小梅给的银子放进兜里,摆摆手“行了行了,过去吧。”说罢,转身回了关卡。 离歌笑赶忙跟在后面施礼道谢“多谢您了。”遂向小梅和柴胡使了个‘快走’的眼色,转身回了车上。 贺小梅上前关了燕三娘那辆车的车门,门渐关上时,看见常小梅一脸的感激,一笑,合上了门,与离歌笑一同驾了车,跟上了已经向前行驶的柴胡的马车,徐徐过关。弦月高挂,天色渐暗,离歌笑一行没有赶上歇脚的客栈,只好露宿林间,两辆马车,离歌笑和贺小梅、柴胡挤在运货的大车里,把空车厢让给了常小梅和燕三娘。 燕三娘正吃着干粮:大饼,瞥了一眼常小梅,后者若有所思地吃着干粮,遂用胳膊捅了一下常小梅,问道“怎么了?”看了一眼常小梅手里没有被吃多少的大饼“不好吃?” 常小梅一开始没明白,见燕三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饼,恍然,讪然一笑,寻思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一旁的包裹,拿出一个用麻绳绑扎好的布包,解开绳子,顿时,车厢里隐约充斥了一股子诱人的香气。从里面拿出来一块儿,竟是个腌肉干。 常小梅一笑,道“这还是两年前,在老家那边,跟父亲一起腌的肉干,现在味道刚刚好,出来的时候带了些,就是想路上吃的,偏巧还忘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将袋子递给燕三娘“你尝尝~~” 燕三娘被香气吸引,接过袋子,拿出一块儿来,尝了一口,一脸的惊奇,连连点头称赞“还真是不错。”侧头撩开车帘,看见离歌笑的车里透着隐约的灯光“歌先生他们应该也正吃饭呢。”回过头来向常小梅“给他们也送一点儿过去,让他们尝尝吧。” 常小梅一脸的无所谓,语气随意“有人想借花献佛,我是不介意喽。” 燕三娘被看穿似地低头一笑,略顿一顿,缓缓抬起头看着若无其事的常小梅,寻思地审视一番,恍然道“我想借花献佛是不假,不过,有人若是无事献殷勤,那就”不再说下去,戏谑地看着常小梅。 常小梅没想到竟被看穿,伸手上去欲夺回袋子,佯装生气“不去算了。” 燕三娘赶紧躲过,嘻嘻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去去去,我不是还得借花献佛呢么~~不过,你不去,可别后悔哦~” 常小梅一撇头,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要去就快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心知肚明地一笑,转身下了车,向离歌笑那辆车走去,还未到车前,猛一回头,看见常小梅正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窥视,看见燕三娘回头,赶紧缩回去。燕三娘一笑,走到离歌笑的车前,敲了敲车厢。 离歌笑打开车门,一看是燕三娘,惊讶了一下,问“怎么了?” 燕三娘一笑“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 离歌笑也一笑,让开身子,燕三娘用手一撑,跳坐上车,看见车厢里,柴胡和贺小梅也正背靠在车厢一旁吃着干粮,车厢虽然不小,但毕竟后面还堆着两个车尾放不下的箱子,离歌笑回身坐下后,燕三娘要想进车厢就有些困难了,只得坐在车厢外的驾座上,一扬手,将布袋子扔给柴胡。 柴胡一把接住,扯开袋子的束口,放在鼻子下一闻,赞道“哈哈~好香啊~三娘,够哥们儿,还想着我们呐~” 燕三娘一仰头,自得道“那当然~” 小梅也侧头闻了一下,窃笑道“胡哥,我看人家燕姑娘只是‘顺道’给咱们带的,真正要给的在那儿呢”眼神看向离歌笑,笑嘻嘻“咱们俩呀只是沾光而已。” 柴胡瞬间领悟“哈哈哈哈,我看也是~” 燕三娘轻轻摇摇头,一脸‘中计了’的表情看着贺小梅,一笑“这你可就说错了,这腌肉干可不是我的。” 柴胡疑惑道“那谁的?”燕三娘一撇头,示意旁边常小梅待的那辆车,离歌笑已然明白,不禁一笑,柴胡转头撩开车帘,正好看见同时往这边瞧的常小梅,后者赶紧躲开。这下连柴胡也明白了,把布袋子往贺小梅怀里一放,调侃道“原来是沾了你的光啊~~娘娘腔~” 小梅早已明白,心下除了惊奇外还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只是在兄弟面前不好表露,只是喃喃“那就大家一起吃么”顿了顿,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块方布,伸手从布袋子里掏出十几块腌肉干,用方布包好,再把布袋子重新扎好,扔给燕三娘,一笑,示意了一下手里用方布包好的腌肉干“我们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吃吧。” 燕三娘一手接住,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子,满意地点点头,笑言“算你还有良心~走了~”说罢跳下车,回了自己车里。 柴胡眼望着燕三娘下了车,一手抢过小梅手里的腌肉干,从中拿了两块儿,剩下的扔给离歌笑“别老攥着了,让俺们也尝尝~” 离歌笑一手接住,拿了两块,又把剩下的扔给了小梅“这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小梅啊,你这又拿又吃的,就别跟她倔着了。” 柴胡一边吃,一边点头,听了这话,接道“哈哈哈哈,俺也吃了人家的,替她说一句,小丫头虽然脾气大点儿,嘴狠点儿,其他的倒还没的说,你也别老跟人家板着张脸了。” 小梅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的芥蒂其实差不多已经消除,拿了一小块儿腌肉干放嘴里,一笑“胡哥,你这才叫吃人的嘴软吧~”被柴胡胳膊捅了一下“哎呦。” 离歌笑一笑“说真的小梅,别生气了,忆卿是小孩子脾气,你多担待些。” 小梅已经吃完了腌肉干,细细地用巾布擦着手,点点头,诚恳道“知道了,歌哥,其实后来也没怎么怪常姑娘,只是每次都感觉她盛气凌人的,所以就” 柴胡已经吃完了两块儿腌肉干,用手抹抹嘴,又在衣服上擦了擦,一副十分了然的样子“大小姐么,肯定娇气,一看就是从小被宠的。娘娘腔给她点儿脸色也不错,杀杀她的傲气。” 离歌笑斜了身子,将包裹垫在身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着,语气淡淡地道“老胡啊,别那么早下定论,多接触接触,忆卿是个挺好的姑娘。”双手环抱于胸前,披了外罩,渐闭了眼“行了,都早点儿歇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柴胡和贺小梅这才发现早已夜黑风高,也各自收拾,找了位置凑合歇下,一宿无话。转眼又是一日清晨,林间传来阵阵马蹄声,并夹杂着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离歌笑一行驾着马车由远处匆匆驶来,不知不觉,几人已走了数日,关卡也过了许多,不过大多相安无事,顺顺利利。 柴胡一边驾车,一边侧头向离歌笑那辆车“我说老离啊,咱们过保定也有几天了,眼看就要到石门了,到底换不换马啊?俺看这车的脚力倒也真不赖。不比那马差,而且晚上还有个歇脚儿的地方,不用为落脚的地儿发愁,俺看也挺好的。” 离歌笑驾着车,也不转头,眉头微锁“等到了石门,打听打听情况再说。”说着又催着马前行。 正行着,前方,隐约能看见有些迎面而来的人,行进的速度倒是不快,像是步行外加推着车的。柴胡伸头望了望,向离歌笑“老离,前面好像有人过来。” 离歌笑点点头,也看向前方,手里的缰绳紧了紧,向柴胡道“恩,老胡,慢点儿,看看怎么回事?”柴胡也将车慢了下来。 小梅虚目看向前方,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好像是一些百姓。还推着车呢。” 离歌笑也遥遥望向前方,同时将车速又缓了缓,侧头悄声向小梅道“恩,过去看看。” 燕三娘从车里探出头来,疑惑地问柴胡“怎么慢下来了?” 柴胡向前面一伸头,道“有人过来了。”燕三娘绕过柴胡向前看去,皱了皱眉退回了车里。 燕三娘退回车里,常小梅也疑惑地向燕三娘“怎么了?” 燕三娘的表情,似疑惑也有些警戒“前面来了一群人。” 常小梅听得这话,又见燕三娘是这般表情,很是惊异“啊?”起身,坐到燕三娘那一侧的车窗旁,撩开车帘,向前望去,隐约见得,是一群衣着褴褛的百姓,有老人、壮年,也有年轻的妇人和幼小的孩子,壮年和年轻妇人大多背着包裹,壮年中,还有个推着板车的,车上坐个抱着孩子的老人,常小梅一时犹疑,向离歌笑那方问道“是不是逃荒的啊?” 第十五章 转道景州 小梅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转头看向离歌笑,后者不置可否。离歌笑一行的两辆车,已经离那些人很近了,来者,似乎也在审度离歌笑一行,步履间,变得有些犹疑,离歌笑侧头向小梅悄声道“你驾着车,慢慢过去,我先上去问问。”说着,跳下车,独自向前方走去。 “哎”柴胡不知道离歌笑要干什么“娘娘腔,老离一人儿干嘛去了?” 小梅还是比较了解离歌笑的意思,向柴胡解释道“歌哥说他先去看看,那些人也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歌哥怕吓着他们。咱们慢慢过去。” 再看那群人见离歌笑走近,明显有了些戒备,但见也只是他一个人过来,倒还好些。其中,那个推着板儿车的壮年停下车,欲上前,被板儿车上的老者拦住,示意自己去看看,于是,老者先将怀里的孩子放在车上,这才由那壮年扶着缓缓下了板儿车,迎上离歌笑。 离歌笑一边走近,一边向老者施礼,含笑问道“老人家,打哪儿来啊?”见老者似乎有些犹疑不决,忙又施一礼“哦,我们是粮商,去晋南做些买卖,想跟您打听打听,去石门的话,哪条路近点儿啊?” 老者上下打量了离歌笑片刻,似乎略放下些心,不再那么紧张了,拍了拍那壮年的手,示意不用扶了,抬手,也向离歌笑浅施一礼,回过身,用手颤颤悠悠地指着身后的路“顺着这条大路走,不过一个时辰,就是个岔路口,右边的那条道儿,就是去石门的,左边,是去景州的”正说着,见离歌笑向自己身后的路望去,顿了顿,缓缓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哎,不过我劝你啊,最好还是原道回去吧,这晋南呐,不去也罢。” 离歌笑心下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还是想听听,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哦?老先生,这话怎么说?” 老者听得离歌笑这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连连喘息咳嗽,一旁的壮年连忙抚背安抚。这时候,小梅和柴胡已经驾着车,来到众人跟前,燕三娘和常小梅也下了车,四人行至离歌笑身边,于最后的常小梅看向来人,一抹惊异,自眼中一闪而逝,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壮年见四个来人的装束,感觉离歌笑所言不假,倒也不那么戒备了,一边照顾老者,一边愁眉不展道“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山西闹响马的事儿?” 离歌笑环视了一圈其他四人,看向壮年一笑,道“这一路上倒是多少听到些,怎么,你们是从山西来的?” 壮年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哦,那倒不是,其实山西那儿啊,也不是闹什么响马。前年初,山西潞安府平顺县的一户陈氏里长,聚众抗粮,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开个粮仓,抢点儿粮食,可谁知道越闹越厉害,如今都发展成昌顺军了。听说前些日子,还跟朝廷干了几仗,可愣是没动他们分毫,近几个月,更是波及了冀、豫两地,又是抢粮又是抢东西的,还专挑大户。这不,我们家本来是赵州的,家里有几个庄子,前几日,昌顺军一来,就全给抢了,我们怕他们再来,便想往北来躲躲。你们怎么还想着往南去呢,赶紧回去吧。” 老者缓过些劲儿来,但是话听至此,愈加说到了伤心处,连连叹气“我们家那几十亩的产业呀,就这么了下了,哎,可也没办法,要是赶上他们再来一次,我这条老命啊,就得搭上了。我说你们啊,也别为那点儿银子去山西了,把命搭上,那可是亏本儿的买卖。”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五人相视一眼,皆感觉形势似乎大变,小梅上前细问“老人家,这山西的事儿不是一直都在晋南闹么,怎么跑到赵州去了?” 那壮年抢上前,情绪似乎积怨已久,抱怨道“谁知道,听说去年,他们还想占了潞城,打了半天没占成,所以今年这才找了别的地方,好像听人说,河南的怀庆和卫州也被抢过。我看他们呐,早晚是想把冀、豫两地都占了。” 那老者看壮年越说越激烈,连连拦阻“行了,行了,别说了。” 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和缓地问道“老人家,那您知道,那帮人抢了赵州之后又去哪儿了么?我们也好有个避讳。” 老者与那壮年对视一眼,老者淡淡地摇摇头,壮年则略作思索,犹疑道“这个,倒是不太清楚,不过,我好像隐约听得,来抢我们庄子的那两个领头的,提到过新河、景州这俩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朝那个方向去了。不过你们要去石门的话,倒也应该碰不上”接着又叹了口气“不过啊,我还是劝你们,别为了几两银子冒那个险,等那边儿太平了再去,也不迟啊。”转头向老者道“爹,咱们接着走吧,还得看前面有没有打尖儿的地方呢。” 老者回过神来,发现已耽搁了不少时间,忙道“哦,对对对对,赶紧走吧,赶紧走吧”转向离歌笑“我们得继续赶路了,你们要执意去,就多加小心。” 离歌笑一拱手,歉意道“多谢老人家了”回身指向来路“往前走不远,有个镇子,应该可以歇脚儿,几位加紧些脚力还赶得上。” 壮年诚恳地感激道“多谢。”转身扶着老者又上了板车。 老者一行人,沿着离歌笑身后的来路走去,五人听到刚才的消息,表情各异,离歌笑眉头微锁,略作沉思,贺小梅则脸色忧郁,柴胡和燕三娘愁容间略显焦急,常小梅凝神望着已经远去的老者一行,微微蹙眉思索。 常小梅沉思片刻后,向其他四人果断道“咱们先去景州看看吧。” “啊?”柴胡仍旧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那不是正好撞上那帮响马,咱们原先打算走石门不挺好,刚好能避开他们。”常小梅无奈地怒瞥了柴胡一眼,用眼神悄悄示意了一下正在蹙眉为难的贺小梅,柴胡还是不解“啊?你啥意思啊?” 燕三娘见常小梅暗地里向柴胡示意小梅后,顿然醒悟,向小梅道“对了,梅梅,你们家不在景州么?!” 小梅本来不想把家事牵扯进任务里,被燕三娘发现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啊?”点点头“恩” 常小梅看离歌笑还在思索,走过去,推了离歌笑一把,催促道“哎,别想了,先去景州看看吧。”离歌笑被推了一把,一脸的无奈,转过脸儿来,仍旧继续沉默思索。 小梅怕离歌笑为难,抢上前道“歌哥,我看这样吧,我一个人先回家看看,你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从石门走,我安排好后就去追你们。” 柴胡此时终于明白缘由了,着急道“娘娘腔,就你一个人回去,要真是遇上响马了,你一个人那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啊。要俺说啊,要去咱们还是一块儿去。” 燕三娘显然同意柴胡的看法,同样着急道“是啊,歌先生,去山西弄清楚响马的事情是很重要,可梅梅的家人现在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我觉得咱们不能不管。” 离歌笑点点头,抬眼看向四人“恩,老胡,三娘说的对”转向小梅劝道“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要回去就一块儿走。” 小梅担心会影响大局“可是,歌哥” 常小梅还没等他说完,抢道“哎呀,可是什么可是啊,你以为是为你一人儿去的啊,那帮响马要是真去了你家那里,就能探听到他们最新的动向,到时候咱们也好计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还磨磨唧唧的。快走吧。”说完,不容辩驳地把贺小梅推上了马车,拉上燕三娘回了车里。 离歌笑与柴胡对视一眼,一笑,也各自回了车上,驾车继续前行,速度比原先更是加快了一些,逐见两辆马车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又是一晚弦月当空,离歌笑一行的两辆车,如今已停靠在路边,两车挨得并不近,中间架起一个火堆,已经烧了大半,剩下一堆炭块儿,几缕火苗还在挣扎着燃烧最后的能量,一阵风吹过,摇曳绰绰,渐微渐虚。此时,离歌笑那辆车的车帘忽然被撩开来,贺小梅悄悄探出头来,又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车,正想快步离开,忽地被人抓住了右臂,小梅右脚下意识地迅速后撤插步,身体右转,却不想,后面的人,左手顺着小梅转身的劲儿,将其右臂向右用力下采捋带,并迅速闪至小梅的后方空处,同时,右手弃臂,向小梅不设防的左肩拍击,如此这般,两手合劲儿使小梅的身子扭转,然后,起左脚快、准、狠地踩踏小梅右膝窝弯部,使小梅向其身后跌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还未等小梅起身,上前反扭了其右臂于后背,又一腿压住了小梅的两股,使其动弹不得。 第十六章 夜半无人 小梅以为是敌人,另一只没被制住的胳膊奋力挣扎,正想做声示警,来人连忙一手捂住他的嘴,小梅便只发出些呜咽声“唔唔” 常小梅一腿压着小梅,俯身附在小梅的耳朵上,悄声道“别做声,是我”说完,小梅的确安静了许多,勉强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常小梅,一脸的惊讶和疑惑,见小梅这种表情,嘴上添了一抹笑意,复又俯身悄声道“就知道你想偷偷溜走,都等你一晚上了”说着,瞥了一眼离歌笑的那辆车,没什么动静,狡黠一笑“我要是现在嚷嚷出来,你还是走不了,都一样,到时候离大哥还得训你一顿,不过”轻笑一声,于小梅耳旁吐气如兰“你要是乖乖的呢,我就不告诉他们,同意不?”看小梅似乎还有些犹豫不决,手上一使劲儿,小梅的右胳膊顿时被拉扯了一下,悄声怒问“你还想讨价还价是怎么着!!” 小梅右胳膊被拉得生疼,连连点头同意“唔唔唔唔” 常小梅看小梅似乎愿意妥协了,又审视了一番,方才悄声道“说好了,不许叫唤啊,我放开了啊?” 小梅被压得动弹不得,胳膊还被扭着,两条腿又被压着,麻木难耐,再加上常小梅捂着他嘴的手太用力,连鼻子都盖上了,呼吸不畅,遂猛力地点着头,挣扎着要起来。常小梅这才慢慢松了手,小梅翻身坐起,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大口喘着气,常小梅忙提醒他噤声,小梅忙缓了气息,慢慢舒缓过来,两人打斗半天,出了些汗,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常小梅回头望了望渐灭的火堆,指了指,示意回到火堆那边去坐会儿,小梅点点头,正要站起来,可两腿一麻,又坐了回去,常小梅一脸的鄙夷和好笑,忍着笑意,过去搀扶了小梅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地坐回到火堆旁边,常小梅捡了些散落在一边的树枝,添加进火苗已经微弱的火堆里,渐渐地,火又烧了起来。 常小梅一边添柴,一边窃笑,看了一眼还在揉胳膊的小梅,一脸嫌弃地说道“哎哎哎,行了啊,不就掰了一下么,至于么” 小梅一边揉胳膊,一边不可思议地看向常小梅,压低了声音“你还说我,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那么大劲儿!!!” 常小梅自得一笑“那是武当的沾衣十八跌,你越是用力,跌得就越重。”遂收敛了些笑容,悄声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自己先走?” 小梅自嘲一笑“都被你抓回来了,还问” 常小梅又往火堆里丢了些树枝,令火苗壮了些,映着常小梅的脸,忽明忽暗,但见她语气淡淡道“你又不会轻功,一晚上能走多远,就算我今天晚上不在这儿堵你,明天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还不是赶几鞭子就追上了,我们这儿一共四个轮子两匹马,总比你那两条腿强吧。”转看小梅神色忧愁,柔声劝慰道“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家人,可你现在就算是飞,也没法子立刻赶回去。这儿有好脚力,况且,咱们也连续赶了两天的路了,我看,也就明日半天的光景,咱们怎么也应该能到了,你就再安心等这半日不行么?” 小梅心知,常小梅说的是实情,但心绪难耐,神色黯然,幽幽地盯着火光,徐徐轻语道“我就剩下表姐这一个亲人了,我真的很怕怕她,还有我那个小外甥,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我真的很担心,恨不得立刻就回家。”转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常小梅“如果换做是你的家人,你还会很安心地坐在这里么?” 常小梅淡淡一笑,莫名地,有些许自嘲“哼哼,我可能比你还要心急吧,可能,也会像你今天晚上这样,想赶快回到家人身边,哪怕,可能只是螳臂挡车,杯水车薪,也想在最危难的时刻,与自己的亲人在一起。” 贺小梅听她这样一说,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语气却有些犹疑地问道“那你还?” 常小梅正伸着手烤火,一笑,转头看向小梅迷惑的神情,解释道“还在今天晚上拦着你?”转而低头喃喃“大概是旁观者清吧,有些道理用在自己身上永远执迷不悟,明知道即使去了也没什么用,还可能给别人带来更大的麻烦,使事情更难解决,却还是想要去。我做不到的事情,却不想你也深陷其中。”见小梅似乎明白了些,宽慰地一笑“与其于事无补地赶去,倒不如暂且压制住担心,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要怎么办。” 小梅也伸着两只手,在火焰旁索取着暖意,眉宇间,似乎在细细品味,常小梅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淡淡一笑,缓缓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常小梅“谢谢你,我明白了。” 常小梅开心一笑,收回已经渐有暖意的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后腰,扭了扭脖子,双手一撑膝盖起身,转身欲回车里,举步半,忽地回身,半蹲下,双手搭了小梅的肩膀,附耳悄声“该说的我可都说了,想得明白最好,想不明白我也没精神再逮你去了”说着,拍了拍小梅的肩膀,一笑“早点儿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才能保护你的家人啊~走了”说罢,借着小梅的肩膀,一起身,转身回了车里。 小梅一侧头,向常小梅会意地点点头,转而又略低了头,思索片刻,畅然一笑,自是想通了,遂起身,返回自己的那辆车旁,蹑手蹑脚地爬上驾座,撩开帘子,抬眼正看见离歌笑和柴胡侧身坐着,笑呵呵地看着他,顿时羞愧地低了头。离歌笑和柴胡相视一笑,离歌笑一撇头,让小梅坐到里面来,小梅爬进车里,转身先关了车门,然后挪进车厢里面的一角,坐下后双手抱膝,一脸的无奈和不好意思。 小梅看了眼两人,喃喃道“你们都听见啦?” 柴胡捅了小梅一胳膊,一手掂量着数落小梅“哼~就知道你小子今天晚上想跑,俺跟老离都没睡死,晚上你起来的时候,俺们就知道了,俺本来想直接把你给拽回来,老离说肯定还有人等着你呢”说到这儿,笑呵呵地看向离歌笑“嘿~还真让你给说着了,这小丫头还有两下子,愣是把人给说回来了。” 离歌笑嘴角含了一丝笑意,看向小梅,语气关切“小梅啊,脚长在你身上,除非把你绑着,要不然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不过刚刚忆卿把该说的都说了,到底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你的家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小梅点点头,自知鲁莽,诚恳地承诺道“恩,歌哥,你放心,我再也不冲动了。”又看了一眼柴胡“谢谢你们。” 柴胡用手背拍了小梅胸口一下“娘娘腔,客气了啊~哈哈哈哈~” 离歌笑舒心一笑,看向柴胡和小梅道“行了,折腾一晚上了,赶紧休息吧。明天咱们应该就能到了,还得养足精神应付呢。” 小梅很认真地点点头“恩恩!” 三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小梅将包裹和随身的小包叠起来,都垫在一旁的箱子沿儿上,头枕着,曲了腿,披了件夹袄,缓缓地闭上了眼。柴胡则是简单地靠在了车厢的一侧,一腿盘着,一腿支着胳膊,仰头歇息。离歌笑寻了箱子与车厢一侧的夹角,在腰后垫了一个包裹,双手环抱于胸前,闭目而眠。再看常小梅和燕三娘的那辆车,因为车厢里没有装货,两人又都是女子,所以足够两人并排平躺在车厢里,两人将包裹垫在头下,身披了长褂的棉服。三娘那边很是安稳,常小梅却是辗转难眠。燕三娘其实也没有睡死,待常小梅又一翻身,脸冲向她这边时,猛然一睁眼,吓了常小梅一跳,猛地向后一缩,缓过劲儿来方才舒了一口气。 常小梅怨念道“作死啊,大晚上的吓人。” 燕三娘扑哧一笑,似乎并不在意,裹着被子盯着常小梅的脸,一脸的好笑,追问道“那你大晚上的不睡觉,瞎折腾什么?”见常小梅不答话,只是转身换了平躺的姿势,闭目不语,遂也缓缓闭了眼,戏谑着道“人都劝回去了,还不放心啊。” 常小梅闭目烦躁道“没有!被他一闹腾,睡不着了而已。” “切~骗人。”燕三娘自然是满心的不相信 常小梅淡淡地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因为,我也曾经像他这样,为一个很亲近的人担心过,只不过” 燕三娘被常小梅的语气感染,疑惑而关切地问道“只不过什么?” 常小梅缓缓地睁开眼,望着车顶,语气,却透着莫名的凄凉和嘲讽,更多的是无奈和不解“只不过,她似乎并不想要我的这份担心”话未说完,便转身背对着燕三娘“没什么,睡吧。” 虽然常小梅转身很快,但燕三娘还是隐隐看到了她眼角含着些许眼泪,心中疑惑顿生,却又不好再追问,只得合目而眠,一宿无话。 第十七章 地下陵墓 次日一早,离歌笑一行的两辆马车便并排疾驰在路上,离歌笑和小梅的那辆车上,离歌笑坐在右侧,眉头紧锁,一条腿支在驾座上,另一条腿沿着驾座垂下,左手执着缰绳,微露的青筋透着力道,时不时地挥鞭促马疾行;贺小梅则于左侧冲前坐着,也是左腿支着,右腿随意垂下,右手撑在腿上,另一胳膊放在那个支起来的膝盖上,身子前倾,神色十分焦急。两辆车行至村口,已经隐约看见村子里一片狼藉,离歌笑加紧一鞭子,越过柴胡的那辆马车,先一步进了村子,只见沿途房舍门扉残破,瓦掀窗毁,随处可见被扔出来的家中用品。小梅一路看去,眉头已经快拧到一起去了,担心更甚。两辆车径直行到梅梅家门口,只见书有“承蔭山房”四字的匾额已经掉落在地上,被折作两段,大门也被撞开,一扇门扉已经向里倒在院内的地上,另一扇也断了半边,勉强立着,门上贴的门神也被撕碎了,灯笼掉在地上,似乎被轮番踩踏过,早已破损得看不出原来模样。未等离歌笑完全停下车,小梅便先一步跳下车。 离歌笑赶忙用力拉住缰绳,尽力将车停下,厉声喝道“小梅!” 小梅却没有理会离歌笑,径自跑到门前,看见眼前的一切,震惊不已“啊!”接着便跑进了院子。 离歌笑无奈地跳下车,扔下缰绳和鞭子,追至门前,却没能拉住小梅“小梅!”无奈地叹口气,也跟着跑进门去。 “吁吁吁吁”柴胡紧跟着离歌笑停下车,看小梅跑进去,离歌笑也跟了进去,焦急地向两人喊道“小梅!老离,哎,你们,哎”最后也只得扔下车,快步追了进去。 燕三娘因为穿着裙子,行动没有往日灵便,晚一步跳下车,看见小梅跑进院子,离歌笑和柴胡紧跟着,焦虑地向前面几人喊道“歌先生!哎呀!”遂也跟着奔进院子。 常小梅最后一个下的车,跑至大门前,四周环视一番,微微皱了眉,神情有了些疑惑和不安,紧跟了进去。院内,小梅绕过影壁跑进前院:院内的花草皆被踩踏殆尽,树干上明显有很多刀痕,左右两侧的两棵树周围的石栏上,隐隐有些许血迹,大堂前的两个石狮子,零零块块地碎了一地。堂厅里,桌椅皆被打得散架。小梅、离歌笑和柴胡环视一周,小梅一抬头,看向堂厅右后方的角落,原本放有祖宗牌位的神龛里空无一物,一惊,赶紧跑进堂厅,直奔神龛,只见里面空空如也,爷爷、姑婆、大哥以及诸位先祖的牌位皆已不见,惊得倒退两步,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此时,燕三娘和常小梅也追至于此,见到此景,也都大为震惊。 燕三娘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室狼藉,喃喃道“难道,他们都”却不敢再说下去,转头担忧地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不想承认燕三娘的猜测,厉声打断“别这么早下结论。” 柴胡愤怒地大吼一声“这帮畜生!太过分了!” 常小梅也有了些焦急,神色多了一份担心,上前拉了一把,已经有些悲痛的贺小梅,厉声道“别这么早就泄气!打起精神来,好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他们躲起来了,进去找找再说!!”小梅心中的希望,似乎再一次,被常小梅的这一声厉斥唤醒,立时从神龛左边的背廊穿进内宅,余下四人也赶忙跟了上去,进了内宅后,分头行动,挨间寻找。 小梅打开一个房间的门,四周环视,声音微颤地呼喊着“表姐?梁妈?”见没人,屋内一片狼藉,赶忙退出去,察看下一间“表姐?梁妈?!”离歌笑,燕三娘,柴胡和常小梅也在挨个房间地察看,一间间房门被推开,皆是椅倒桌斜,无一幸免,众人的心愈加绝望,最后,五人又会聚在堂厅后的内宅里,小梅已经面如死灰,无神地喃喃“不可能的,不可能” 常小梅叉着腰喘着气,咬着嘴唇,似乎很不甘心,寻思片刻,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上前一把抓住贺小梅,急切地问道“你是不是告诉过你表姐,你们家的密道怎么走?” 小梅回过神来,幡然醒悟,转身向正房的左抄手游廊跑去,穿过游廊拱门,右一拐,跑进了右厢的小厨房里,进了厨房,打开厨房左侧的暗门,沿着门右后方的楼梯上了阁楼,再沿阁楼内侧的楼梯下到了地道里。右拐,直行一段,左一拐进入一段宽一些的隧道,走了些时候,再右一拐,直行一段,最后左一拐,便看见了一堵石门,后面的四人因为不熟悉密道,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梅。小梅将石门左上方的铜环向上翘起又向下按下,石门缓缓打开。离歌笑示意柴胡和燕三娘守着门,小梅第一个冲进地下陵墓,却未发现一人,行至贺山墓前,贺山的尸体仍旧像他最后离家时那样被平放在石台上,最后的希望落空了,顿时觉得魂魄两散。紧跟进来的常小梅,凝神环视一周,也是惊诧无比,忽觉有东西从左后方袭来,朝右侧身躲过,反身欲出一掌,后跟进来的离歌笑一看是苏樱,想阻止却发现来不及了。此时,站在陵墓前的小梅转身一看,正看见苏樱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头向常小梅砸去,被常小梅避过后,这一掌眼看马上要受了,情急之下向常小梅发出一枚飞镖,逼得常小梅本已出掌的手,连忙借势接了小梅的飞镖,苏樱这才躲过一掌,但还是被惯性带得倒在地上。 小梅赶忙奔上前,扶起苏樱,惊喜而开心地对苏樱道“表姐!你没事!” 苏樱还没有回过神来,慌忙挣脱开小梅的搀扶,退后几步,待定下神来,看清来人,惊喜万分,方才尽力鼓起的勇气,也终于消磨殆尽,扑上前紧紧抱住小梅,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来“表弟。真的是你。”门口守着的柴胡和燕三娘听见有打斗声,便都闯了进来,看见小梅抱着苏樱,苏樱在小梅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柴胡和燕三娘相视一眼都十分惊喜! 燕三娘走到小梅身边,语气欣喜地向苏樱道“苏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还以为”看没事就没再说下去。 离歌笑走上前,语气平静了许多,但神色仍旧严峻,看向苏樱,问道“苏姑娘,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小梅也很疑惑,慢慢扶起苏樱,按捺住焦急,柔声问道“是啊,表姐,我们进村子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都怎么样了?” 苏樱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擦干眼泪,气息还有些微颤“你放心,我把村里的人都带进来了,他们都没事。” 小梅环视了一周,皱眉向苏樱,疑惑地问道“那他们人呢?” 苏樱拉起小梅,微微一笑道“你跟我来。”苏樱拉着小梅走到摆着贺山尸体的台子右侧,那儿有个用很多布袋子堵住的洞口,用手搬开一个堆着的袋子,转看向小梅说道“来,表弟,把袋子都搬开。”小梅忙上前帮忙搬袋子,离歌笑向柴胡,燕三娘和常小梅看了一眼,四人也一起上前帮忙,柴胡力气最大,一下子就搬开四五个袋子,不消一刻便将洞口打通了。 苏樱拉了贺小梅的手,微微一笑道“来,表弟。”说罢,苏樱拉着小梅进了洞里,离歌笑紧随其后,燕三娘、柴胡和常小梅也相继跟了上去。苏樱领着小梅没有径直走向通往后山太保古坟的那个出口,而是拐进了右边的一个窄道里,走了一会儿,向左一拐,竟又是一个石室,比小梅父亲的陵墓还要大许多,里面坐着许多人,见有人进来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簇拥着躲到了石室紧里面的几个角落里,这时候,后面跟着的离歌笑一行也进了石室。 离歌笑进来后,见此情形,赶忙上前解释安慰“乡亲们别怕,是我们,已经没事了。” 梁妈定下神来,方看清是谁,赶忙挤出人群向刚刚进入石室的小梅道“当家的!!”转头向惊魂未定的乡亲们“是当家的回来了。” 苏樱的儿子看见母亲和舅舅,高兴地从梁妈的怀里挣扎着下来,开心地、跌跌撞撞地向小梅怀里走去“舅舅~” 小梅开心一笑,跑上前,蹲下来,张开手把小外甥抱进怀里“哎~~”抱起小外甥,跟他脸对脸,逗他笑“嗯嗯嗯嗯~~”转脸看向走上前的梁妈,关切地问道“梁妈,大家都没事吧?” 梁妈心有余悸地一笑,叹了一口气道“没事,没事”看向苏樱“多亏了表小姐,想起了这个密室,把人都带了下来。” 小梅回身走到苏樱身边,满是感激“谢谢你表姐。” 苏樱一笑“小梅,别这么说”复而又有些歉疚和担心“你你不会怪我把密道和地下陵墓的事情告诉乡亲们吧?”说完担心地看着小梅。 小梅温和一笑“你们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说罢,环视了一眼站在四周的村民,歉意道“其实我早就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完,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柴胡对小梅的自责很不耐烦,从后面推了小梅一下,嫌弃道“娘娘腔,你又来了!” 第十八章 欲盖弥彰 小梅回头看向柴胡,不好意思地笑笑,遂皱着眉头看向苏樱,问道“对了表姐,你们躲到这下面,是因为有响马到村子里来抢东西么?” 苏樱似乎有些为难“这” 贺威(老乞丐之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直冲冲地向小梅道“还是我说吧”小梅转过身子贺威之子“那天我出村子砍柴” 出事那天,贺威之子正挑着柴禾走在山间,不经意地向山下瞥了一眼,隐约见山下有一队人马正在迂回地往山上来,细瞧去,那队伍里的人都带着兵器,装备也都很齐整。皱眉寻思片刻,感觉有些不对,赶忙丢了柴禾,匆匆忙忙地往回跑,跑至村口,大声向村民示警。 贺威之子急切地冲着村子里喊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众村民围了上来问道“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贺威之子,此时语气更加急切“是响马,我砍柴回来的时候,看见山下有一队人马,正向村子这边来呢!八成是响马,来村子里抢东西的!” 有的村民还是有些无动于衷“你咋知道一定是响马,说不定是过路的商队。” 贺威之子见他们这般,语气更加着急了“你见过哪个商队,还带那么多兵器的,再说了,咱这村子在山沟里,什么时候来过商队!我听说,前年在山西聚众抗粮的那帮人,已经成立了昌顺军,现在到处抢东西。前段时间听说还到河南那边去抢了好几个地方,最近河北也有地方被抢了,我看那帮人,八成是要来咱村子里抢东西的!” 村民们这才惊恐起来“啊!这!这可怎么办啊!” 贺威之子此时也有些慌乱,着急地皱着眉,来回转悠思索,突然停住,抬起头来,看向一众村民,斩钉截铁道“去贺家老宅,他们家院子大,说不定能抵挡一阵子。走吧,快走”说罢,推搡着众村民就往小梅家走去。 村民们似乎都觉得有道理,纷纷同意“对对对,去他家。走走,快走。” 贺威之子沿途扯着嗓子,欲将所有村民都叫上,急切地嚷着“山下有响马,就快来了,大家赶快都到贺云虎家去。”路上看见有的村民还在收拾东西,愈加着急,一把抢过东西扔下,气不过地呵斥着“哎呀,还收拾什么啊,一会儿命都没了!快走快走”说罢,不时回头看看,看人还没全跟上来,复又回过头去,催促村民赶紧走“快点,快点儿。”不一会儿,村民们都聚集到了贺小梅家门前,贺威之子上前猛敲大门,拼命向院内嚷道“开门,快开门啊。” 大门打开来,梁妈看见门外的人,十分惊讶,可还没等回过神来,人群已经涌进院里,梁妈被推到一旁,却是顾不得自己,语气着急地喊道“哎!!哎!你们要干什么,站住,你们要干什么!”贺威之子领着众村人一路闯进堂厅的院子里,梁妈带着家丁匆匆赶上前拦住,挡在贺威之子身前,训斥道“你们都给我站住,知不知道这是贺家祖宅,你们怎么能就这么往里闯呢!” 贺威之子向梁妈怒斥道“等一会儿响马进了村子,就不光是我们闯进来了,大家就都完了!” 此时,苏樱听到吵闹,抱着儿子从内宅走到堂厅,看见村里人都聚集在堂厅的院子里,十分诧异,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儿,转头看向也有些愣愣的梁妈,问道“梁妈,发生什么事情了?” 梁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贺威之子顾不得许多,抢上一步,语气焦急地向苏樱道“是响马!我看见山下有响马往村子这边来了!” 苏樱立时惊惧起来,遂有些慌乱地问道“响马,怎么会有响马,不是山西” 贺威之子着急地打断“现在没时间想他怎么来的了,赶紧让人把大门都关上,这院子还算结实,我们可以在这里先抵挡他们一阵子,再找个人从后山出去,到山下官府那儿去报信儿。我们才有救啊!” 一众村民在贺威之子身后附和道“是啊,是啊!” “不行!”苏樱急切地思索了片刻,果断道“不能跟他们硬拼,我们没有胜算!就算有人能出去通知官府,我们也根本撑不到官府的人来救我们。” 其实这情况,贺威之子心里也明白,但是还是不甘心地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在这儿等死么?” 村民们听得此话也很是绝望“哎呀,这可怎么好啊,是啊,怎么办啊。” 苏樱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先躲一躲”说罢,转向梁妈,把儿子交给她“梁妈,帮我抱一下孩子,派人把下人们都召集过来”梁妈点点头,转头去吩咐,苏樱则转身跑到放有祖宗牌位的神龛前,扯下一旁的垂曼,将神龛上面的牌位一个个拿起来,用垂曼包住,抱在怀里,转身回到众人前,此时梁妈已把所有家丁都召集了过来,苏樱向院儿内一众人道“现在没时间跟你们解释,大家先都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带着众人顺着堂厅右侧的抄手回廊向后院内宅走去。 回看地下陵墓里,苏樱待贺威之子讲到这里,上前一步对小梅解释“后来我就把大家都带了下来。哦对了”苏樱转身走向石室的一个隐蔽角落里,蹲下,掏出藏在角落里的一个布包,又回到小梅身边,展开一角,露出了包在里面的祖宗牌位“我把这些个都拿下来了。” 常小梅看到那些牌位,十分地惊讶,上前一手搭了苏樱的肩膀,欣喜道“原来这牌位,是你事先拿走的啊~~我们还以为是响马给拿走的呢,我还想呢,响马拿牌位干嘛。你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苏樱被常小梅吓了一跳,缓过来一笑,复而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小梅,问道“这位是?” 小梅窃笑了一下,向苏樱笑答“哦,她是” 常小梅不待小梅介绍,忙放下手,双手牵了苏樱的双手,娇俏一笑“我叫常忆卿,是离大哥他们的朋友,这一次是跟他们一起的,您以后叫我忆卿就好了~”遂又甜甜一笑“我可以叫您苏樱姐姐么~” 小梅看见常小梅不再提名字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感动,但嘴上依旧忍不住想跟常小梅叫板“喂,那是我表姐,你叫什么~” 常忆卿瞥了贺小梅一眼,一脸的瞧不上,嫌弃道“干嘛,叫一声还欠你钱啦,人家苏樱姐姐都没说什么”转头又笑嘻嘻地看向苏樱“是吧~” 苏樱柔柔一笑,笑看了小梅一眼,转而向常忆卿温柔道“恩,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离歌笑走上前,语气有些许疑惑“苏姑娘,照你这么说,你们并没有看见那些响马?也没跟他们正面接触?” 苏樱看向离歌笑,似乎也很困惑“恩,是这样,把一切都安顿好后,我就让乡亲们,把地下陵墓跟藏身石室通着的那个洞口,用麻布袋从里面给堵上了,不过在石室里,也能隐约听见外边的动静,后来,我又在小厨房的暗门里守了一会儿,想着,要是他们找到密道,就先想办法把他们引开。那时候我就听到外面有吵嚷声,但后来,好像还有兵器打斗的声音,不过很快就都安静了。后来我还是不敢出去,怕再有人找来,就回了地下陵墓里守着,想着若再有人来,也可以先拖延些时间,可直到你们找到这里,我都没有看见过那些响马,只是听到了些声音。” 离歌笑皱眉追问“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樱垂首略思索了些时候,似乎很难确定“一直躲在下面,就算有时候,带孩子到后山洞口去透透气,也只能等天黑,时间都有些模糊了,左右不过两天吧。” “两天,那你们吃什么?”小梅惊讶而焦虑地问道 苏樱一笑“那倒还好,因为后来上面也没什么动静,小厨房里的暗门后又堆着些粮食,我跟乡亲们去取过一些,两天时间不算太长,也还好,只是每次回来都要重新把洞口堵上,有些麻烦,但是以防万一么。” 常忆卿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小梅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苏樱儿子身上,赶紧催促道“好了好了,反正现在没事了,我们先上去吧,这里空气也不是很好,咱们没事儿,小孩儿可受不了。” 小梅反应过来,忙用手轻轻拍了拍正扒在自己肩膀上欲睡着的小外甥,嘴里哄着“啊,醒醒,醒醒,别睡着了,咱们马上就上去。” 苏樱一笑,将包有祖宗牌位的包裹背在肩上,上前接过儿子,向小梅道“给我吧,表弟。” 小梅点点头,看着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外甥,又逗了逗“嘟嘟嘟嘟~~醒来了醒来了~~”遂将小外甥交还给苏樱“表姐,我们上去吧。” 苏樱哄了哄儿子,点点头“恩”转身向周围的乡亲们说道“我们现在上去,密道里出口多,大家跟紧些,别跟丢了。” 第十九章 梅花打糕 于是,离歌笑、燕三娘断后,柴胡和常忆卿于前,中间夹着众村民,随小梅和苏樱,从密道里回到了贺家祖宅,村民们出来后,也各自回家料理自家事物。 小梅看着离去的村民,神情安稳了许多,回身向离歌笑一众人道“我们也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好歹把今天晚上要住的房间收拾出来。”苏樱见小梅这样说,上前欲与他说些什么,小梅看向苏樱,一笑道“表姐,你就别帮忙了”看了一眼闷闷的小外甥,有些心疼“把孩子先照顾好,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苏樱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想了想,点点头,一笑“好,那你们忙,我一会儿跟梁妈先去谷仓和厨房里看看,有什么能收拾出来的,晚上好给你们做饭。”转身向梁妈“梁妈”梁妈上前,苏樱把儿子交给梁妈照顾,回身看向小梅。 “好的,表姐。”小梅一笑,点点头 离歌笑一拱手,有礼一笑“麻烦苏姑娘了。” 苏樱一笑,转向梁妈道“梁妈,把小少爷先送回我房间去吧,把床收拾出来,让他先睡会儿,找个人看着点儿,咱们一会儿先去厨房看看。” 梁妈抱着苏樱的儿子,点头应允“好,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去吩咐了。 小梅一行跟家丁一起,将各个院落大致收拾了一下:柴胡一个人去修门口的大门,勉强不用门户大敞地过夜,离歌笑、小梅、燕三娘和常小梅则负责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把已经被毁坏得不能用的东西堆到院子里,还能用的便将就着用,常忆卿在收拾房间时,发现每个房间,虽然都被翻得凌乱无比,桌椅也多有被毁,但屋内的物品,无论好坏,几乎没有一样被拿走,甚至有些连动都没有动过,在收拾完自己负责的最后一间房间时,常忆卿走出房间,看着还在忙碌的离歌笑几人,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众人将所有院落大致规整之后,在小梅和以前姑婆住的那两个院子里,收拾出几个可以住人的房间,将马车上各自的东西,都搬到了各自的房间里。柴胡和离歌笑把带来的粮食以及后来在路上买的一些蔬菜搬到粮仓,发现粮仓里的粮食也没有少,离歌笑和柴胡相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苏樱带着女佣把厨房收拾了出来,待一切料理完后,已是晚上。梁妈吩咐下人们做了饭,离歌笑五人和苏樱才得空儿在内宅的右厢房里吃上了饭。 柴胡俯身盯着桌上丰富的菜肴,乐了“哈哈,这么丰盛啊!”抬头看了一眼帮忙上菜的苏樱,咧嘴一乐“太客气了啊~”被离歌笑面无表情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不禁咧了咧嘴“咝” 苏樱一笑“应该的,大家都忙一天了,也都饿了。” 燕三娘看了一眼饭桌上的腌肉烩菜,抬头正见刚洗过手走过来的常忆卿“忆卿啊,你把腌肉干也贡献出来啦~不过”说着,与柴胡相视一笑“某人好像不在哦~” 柴胡也乐了“哈哈哈哈~就是啊~哎,对了,娘娘腔哪儿去了?” 苏樱似乎有些为难,尴尬一笑,向几人解释道“哦,表弟说他不太饿,我一会儿把饭,给他送到房间里去,大家不用等他了,先吃吧。” 离歌笑细细打量着苏樱,试探地问道“小梅他,没事吧?” “啊?”苏樱觉得离歌笑是误会小梅出什么事了,连忙解释“哦,没有没有,他没事儿。”说着,连忙招呼大家“来,大家快坐下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常忆卿神情闷闷地坐下,忿然道“他不会还在为名字的事情生气吧,我都改了他还要怎么样!!” “那倒不会”离歌笑淡淡一笑,不以为然“梅梅没那么小心眼儿,再说他自己都说过不生气了。” 常忆卿听罢却更奇怪了“那他躲屋里干嘛!!” 苏樱似乎没明白,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迷惑地问道“你们说,什么名字的事情啊?” 常忆卿忽然意识到,苏樱还在一旁,不好意思地一笑,解释道“哦,是这么回事,其实,我也叫小梅,常小梅,忆卿是我的字。”转而撅了嘴“就因为你那个表弟,给自己起个艺名叫小梅,我让他改回贺云虎去,他就生气了”见苏樱并没有太多惊讶,好像很了然的样子,好奇道“苏樱姐姐,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小梅么?那明明是个女子的名字么。他一大老爷们儿,干嘛非要叫小梅呢?云虎听上去多好。就说他长得娘点儿,或者说是为了唱戏,那昆山的魏良辅,也没给自己起个跟花儿似的名字啊?” 从常忆卿开始这一连串的唠叨,众人就已经有些忍俊不禁。其实,离歌笑三人与小梅相处了这么久,倒也没真正深究过他名字的问题,只当那是个唱戏的艺名,有时也拿名字跟他开开玩笑,至于为什么要叫小梅,没细想过,也没问过,如今被常忆卿这么一问,也都好奇起来,看向苏樱。 苏樱见几人都看着自己,一时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温柔地一笑,解释着“其实,‘小梅’是表弟娘亲,也就是我舅母的名字。” 常忆卿一愣“那是他娘亲的名字?” 苏樱柔柔一笑,点点头“恩,听外公说,舅母,在表弟刚出生的时候,就带他离开了村子,所以表弟自小,只跟他母亲一起生活过。”一时黯然“不过也听他说,舅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想,表弟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想纪念舅母吧。”见常忆卿有些愧色,忙安抚“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常忆卿又有些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苏樱很是歉疚地低下了头“其实,都怪我。。。。” 回忆起白天众人刚从密道里出来,乡亲们各自回去,小梅几人正准备开始收拾被弄乱的院子,苏樱将儿子交给梁妈后,和小梅一起,想先把祖宗牌位放回神龛。苏樱将包裹着祖宗牌位的垂曼布完全打开来,与牌位一起的,还有一个精致的妆奁。小梅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妆奁,惊喜地拿起来,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只是有些散乱,而且,有的簪子和镯子也断掉了,被胡乱地堆放在里面。梭纽也断了,盖子与盒身分了家,小梅不知,打开时差点儿给掉到地上,一时惊愕,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哀伤。苏樱在一旁看着,好生愧疚。 苏樱歉疚地向小梅道“对不起,表弟,都怪我,我把乡亲们带进石室后,想起,这是你最宝贵的,回来拿的时候,听见好像有人闯进来了,我一着急,就掉地上了,等过几天,我去找人看看,看能不能给修好。” 小梅抬头看向苏樱,心里一酸,宽和一笑,劝慰道“表姐,别这么说,那天那么危急,你还想着,把这个拿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要是,你因为这个出了事,我才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还好你没事,只是一个妆奁而已,哪里就比人的生命宝贵呢。” 苏樱一边回想白天的情景,一边叹了口气,道“虽然表弟这么说,可我看得出,他还是很心疼的。” 常忆卿两手托着腮帮子,嘴里还嚼着,嘟嘟囔囔地道“那妆奁也是他娘亲留给他的么?” 苏樱点点头“恩,表弟,一直很在意那个妆奁,今年送外公棺椁回来的时候,我就看他拿布,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带着,回来后,也是放在,舅母原先住的那间屋子里,谁也不让动。这次给摔坏了,他一定很难过。” 常忆卿放下两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又加了些菜吃,一边嚼一边道“可他自己不也说,人命比那东西重要么,那还躲在屋里干嘛?”说着,被正端着碗的燕三娘用脚踢了一下,意识到有些不合时宜,瞥了眼还是一脸内疚的苏樱,嘻嘻一笑,开解道“苏樱姐姐,你不知道,那小子,可能是真心疼他那东西,可在我们赶回来的路上,他最担心的还是你,那东西,他连提都没提。我想,你要是因为那妆奁出了事,他宁可那东西给毁喽,到时候,我肯定他更难过~” 苏樱听了常忆卿的话,暖暖一笑“我知道,表弟他,一直是很顾家的。” 常忆卿赶紧顺势给苏樱加了一筷子腌肉烩菜,甜甜一笑“所以说啊~~你就不要再担心他了,我们先吃,一会把饭给他送过去不就完了。” 离歌笑与燕三娘、柴胡相视一笑,皆吃饭不语,吃完饭,便各自回房歇息。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三人,住在了以前小梅姑婆住的那个院子里,与小梅和苏樱的院子相邻。苏樱则带人把自己和小梅住的院子里的那间正房给收拾了出来,让常忆卿住了进去。弦月当空,常忆卿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瓷罐子,悄悄穿过院子,进了小厨房。在厨房里找出江米,掏了三升,又找出晚米掏了多半升,将两种米搀和起来,放入竹丝脚箩,拿到右偏院的井边,打上一桶井水,在冰冷的水中,边浸泡边淘洗,且时刻观察,米的表面几道水裂纹的长短多少,待达到要求后就起水沥干。之后拿回厨房,倒在广口的勃篮里,以晾干表面水份,再放到厨房隔间里的碾子上,细细地碾成粉儿,将碾好的米粉儿收好,拿回厨房。灶上用大锅,大火烧开水,锅上架一木制蒸桶,上口略大下口略小,底是通的,内中底部安有活动的竹片制成蒸架,上尖下圆,上覆蒸布,以防止粉漏下,又能使锅中蒸汽较均匀地进入蒸桶之中。看了一眼磨好的粉的水分,又掺和了少量的水,这才用大碗盛好粉,把粉均匀撒入桶中,慢慢地上到了桶口。趁着蒸米,常忆卿将小瓷罐子打开,凑在罐子口闻了闻,微微一笑,拿起勺子掏出一勺,原来是腌渍的梅花干,每一片梅花瓣都很完整,虽然水分尽失,但色泽如新,如同刚刚摘下一般。舀了几勺放入石臼里,细细碾磨,直到花瓣尽碎如尘粉,这时候米也蒸好了,常忆卿放下捣锤,将蒸桶拿下来,放置一旁,复又碾磨了一会儿花瓣,直至碎无可碎,熟米的温度也不再滚烫而转为温热。因着不是在南方,场地有限,所以只能将米倒进一个更大的石臼里,在右偏院找了个结实的地方,垫了厚厚的布,又拿了一个砸面用的石锤,上下反复打在熟米上,打一会儿,再将打散的米又团到一起,接着打,直至打得稍微有了些韧性后,回到厨房,把研磨花瓣石臼和小瓷罐都拿了来,将碾碎的梅花粉儿在打糕的间隙撒到米团上,一边打,一边撒,其间还撒了些整花瓣,打到米团已经有了些硬实的感觉,打上去已经有些费力的时候,熟米团便已经成了粉红颜色的年糕,质地莹透,色泽匀润,零星的、未完全打碎的梅花瓣散落其间,玲珑可爱。常忆卿把大石臼拿回厨房,将打好的年糕从大石臼里挖出来,放在案上,用手揉了揉,然后用擀面杖擀开些,留有半指宽的厚度,用刀细细切成了长、宽、高皆半寸多的方块。找了一个食盒,用切好的梅花糕四个一组,摆成十字型,并交叉着垒落起三层,如此垒了六组,五瓣儿一心的梅花图。盖好食盒,端了出去。走到小梅的房门前,看见灯亮着,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 第二十章 神秘势力 常忆卿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了听,悄声“小梅?”等了等,又道“小梅你在么?”又等了等,纠结了一下“我进去了啊?”言罢,也不再等了,推门而入。 常忆卿走进房间,没有人,屋子已经被收拾整齐,打扫干净。因为有些家具实在破坏得不成样了,就被扔了出去,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旷。摆在门口的八宝阁虽然有些破损,屋子中间的圆桌旁也只有两个圆凳,但每一件只要还能够保留的家具,都被好好地摆放在了原来的位置,并且被擦拭干净,一尘不染,看得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对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很是爱惜。右侧本应有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却是了无踪迹,大概是损毁得太厉害了,否则也应该被小梅留下来聊以慰藉。圆桌上放着苏樱口中的妆奁,盒盖分开地平放在桌子上,一旁散落着梭纽零件,另一旁,用一块绸帕垫放着妆奁里的饰品,钗环琳琅,做工细腻,别致灵巧,有着一股子江南韵味,瞥了一眼绸帕,竟是烧毁了大半,焦尾还泛着黑,但是看得出被保养得很好,质地如初,没有烧毁的另一边的一角,绣了一朵鲜活的梅花,针脚细腻,艳而不俗,常忆卿细看去,却越发觉得眼熟,不过只当是寻常样式,也没放在心上。 常忆卿将食盒放在桌上,找了一个圆凳坐下,拾起妆奁的盒盖各看了看,嗤地一笑“这种细活还是让我们女人来干吧。”说罢,拔下头上的一只发簪,对了梭纽,修起妆奁来。 在常忆卿去给小梅送年糕的时候,小梅、燕三娘和柴胡已经聚在了离歌笑的屋子里,讨论了半天次日的计划,离歌笑坐在厅里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酒壶,时不时地喝一口,柴胡和小梅围坐在圆桌旁,燕三娘则左脚踩在圆凳上,左胳膊搭在腿上,右手后叉着腰。讨论到最后又回到了今日的事情上来,几人似乎都对贺家村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心存疑惑。 柴胡疑惑地向离歌笑问道“老离啊。你说,不是山西那帮人干的?” “恩。”离歌笑抿了口酒,点点头,看向柴胡“表面上像,但很多细节,都显示出并不是这样,咱俩去粮仓的时候,你也不是没看见,粮食都好好的。” 小梅皱了皱眉,语气犹疑道“的确,我后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所以去了村子里的各家问过,好像每家都差不多,除了被翻得乱一些,并没有被拿走什么东西,还有的人家,地窖的门都被打开了,但是粮食却好好的,没被拿走。后来我又进了几户人家看过,从屋内物品被损坏的痕迹来看,似乎更像是在找什么。” 燕三娘蹙眉不解道“这也太奇怪了,不抢东西,不抢吃的,还闹个天翻地覆,那他们来干嘛?” 待燕三娘说完,柴胡和小梅一愣,对视一眼,互相指着,同时道“找人?!” 离歌笑一笑,从太师椅上起了身,坐到圆桌旁,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看了看其他三人,表情严肃道“刚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后来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我想应该是来抓人的。” 燕三娘、柴胡、小梅一惊“抓人?!” 离歌笑点点头,进一步分析道“恩,但是后来被人阻止并制服了,而且还有过激烈的交手。” 柴胡更疑惑了“你咋知道的?” 离歌笑看向柴胡,神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徐徐讲道“白天收拾院子的时候,我看见” 离歌笑回忆起白天收拾院子时的情景,在堂厅前的院子里,离歌笑走到院子右边池塘的石栏边,蹲下身子,抚摸了一下石栏,隐隐感觉上面有被划过的痕迹,细看去,果然刀痕隐约可见,再仔细看看,发现里面还渗着已经犯黑的血色,但是似乎经过很细致地处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离歌笑皱眉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倒在堂厅台前的,已经碎成块儿的石狮子,捡起一块碎石细看,眉头皱得更紧,将一小块儿收了起来。 待讲完,离歌笑转身向内室里,拿出那块碎石,扔给柴胡,柴胡一把接住,离歌笑向柴胡道“你看看这个。”转头向小梅和燕三娘“苏樱说过,并没有真正看见,那些闯进村子的人,也就是说,打斗中,不会有贺家村的人。而且,我仔细看过所有的划痕,痕迹齐整,力道干脆,分寸得当,可见打斗的人,都是有一定内力的高手,所使刀剑也皆为上乘,光凭这两点,平顺县的那帮农民军,就不可能具备。再者,从这些打斗痕迹看,来者都是拼命的架势,握手言和的机会也不大,所以只能是一方制服另一方。” 在离歌笑解释的时候,柴胡仔仔细细地将那块碎石看了看,发现碎石的断裂处整齐,边沿却不锋利,切面处,也没有被利器划过的痕迹,惊叹道“老离啊,这是用内力震开的啊?!”燕三娘和小梅听罢,都十分惊异。 离歌笑点点头,神情肃穆道“恩,这是堂厅前,那碎了的石狮子中的一块儿。” 燕三娘对这样一个结论很是震惊“太可怕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功夫。” 柴胡却好像并不是很惊讶“三娘啊,这其实就是少林寺里的硬气功,俺老胡以前也练过,不过”颠了颠手里的石块儿,仍旧不禁感叹“能把一整个石狮子给震开的倒还真少见,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燕三娘还是不解,看向离歌笑,问道“那这到底是闯进贺家村的人,还是阻止他们的人?” 柴胡见燕三娘还不明白,有些着急了“哎呀,我说三娘啊,能赤手空拳把一整个石狮子给震开的人,谁还制得住啊!肯定是后来阻止的那拨人啊!这道理连俺老胡都明白,你还问!” 离歌笑冲着柴胡一笑“老胡,变聪明了啊”柴胡听得夸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哈哈一笑。 小梅听了几人一连串的分析,实在不敢相信,向离歌笑进一步确认道“歌哥,你的意思是说,来村子里的那些所谓的‘响马’,其实是来村里抓人的,但后来,又有一拨人,赶来阻止他们,还把他们都制服了?” “错!”离歌笑看向小梅,脑子里,似乎还在审度“不是抓村子里的人,而是抓你家的人,更确切点儿,我想,他们最想抓的,是你表姐。” 小梅听得这话更是震惊“我表姐?!” “对”离歌笑语气越发肯定“我后来,去你和你表姐住的那个院子里看过,打斗的痕迹,比前院和堂厅的还要严重。虽然可以看出,后来被人仔细地清理了一番,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出,那里曾经有过激烈的厮杀。而且,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我也发现,苏樱的房间,只是一进门的地方有些损毁,内室却是完好无损的,显然是有人刚想进屋搜查,就被其他事情打断了。” 柴胡有些着急,疑惑地问道“老离啊,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娘娘腔他表姐又没惹着他们,他们抓她干嘛?” 小梅见离歌笑只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眼珠一转,明白过来“歌哥,你不会是认为,村子里发生的这件事,跟咱们去山西有关系吧?” 离歌笑看着小梅一笑道“你说呢?” “有人想阻止我们?抓梅梅的表姐是想拿她做人质?”燕三娘立时警觉起来 离歌笑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燕三娘,道“大概是这个思路。” 小梅疑惑地看向离歌笑问道“那歌哥,你认为会是谁呢?” 离歌笑环视着三人,询问道“你们觉得呢?”说到最后一个字,目光,落在了燕三娘的身上。 小梅看离歌笑盯着燕三娘,一丝异样划过,张着嘴瞟了眼燕三娘,又看了眼离歌笑,咽了口吐沫,略带试探性地向离歌笑道“歌哥,你该不会怀疑是怀阳郡主府的人吧?” 燕三娘听了小梅的话,又看了眼离歌笑的神情,恍若醒悟“对啊!咱们走之前只去过郡主府,而且那个郡主好像对山西的事情了若指掌,对咱们也十分了解,连咱们当天晚上要走都算准了,说话还阴阳怪气儿的,一定有问题。” 小梅惊讶于燕三娘的这一连串猜测,心下一丝窃笑,语气小心翼翼地道“燕姑娘,我怎么听你这话,有很多个人偏见啊?”柴胡听得这话,也笑看向燕三娘。 “我!你!”燕三娘的小心思被梅梅一眼看穿,怒道“我看你才是吃人的嘴软!” “好啦”离歌笑看小梅不服气欲还嘴,赶忙制止这种无聊的争吵,解释道“我指的不是郡主府。毕竟那天在郡主府,你们也见识到了,初雪对咱们每个人的底细都很清楚,没道理不知道梅梅家有密道的事情,苏樱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躲过去。”顿了顿“我是想说,咱们去郡主府的那两天,你们就没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么?” 第二十一章 知己知彼 听到离歌笑这话,小梅和燕三娘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小梅想起了离开郡主府当晚,两人的猜测,语气揣测地向离歌笑道“歌哥,咱们去郡主府的那两天里,其实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来想:咱们去的时候,那个郡主府的护卫应该就是常小姐扮的,也就是说,她不想被人认出来。进门的时候,如果说那个门口的守卫是郡主的人,那他就不应该为难咱们,要不然就是故意而为之。所以总之,门口的守卫里应该有不是郡主的人,但是常姑娘给守卫看过一个什么牌子后,他就放咱们进去了,这说明即使有不是郡主的人也会跟郡主府有关系,而且他们之间应该是互相牵制的。更何况在咱们离开的那个晚上,我跟三娘都觉得,门口的守卫虽然没有再盘查咱们,但仍旧很是戒备,按照郡主与歌哥的关系,这样严谨似乎有些不太合情理。再加上常姑娘跟咱们一起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暗中进行的。这样来推断的话,郡主府里应该有两股势力,一方是郡主的人,另一方则不受郡主管制但也无权限制郡主,而是受命于另一方。” 离歌笑一边听一边笑,待小梅说完,含笑点点头,夸奖道“小梅啊~不错,越来越长进了。” 小梅被离歌笑一夸,开心地一笑,乐呵呵地道“真哒!歌哥,你也认为我说的对?~”说罢,自得地看了一眼燕三娘。 柴胡看不上小梅的得瑟,不耐烦道“行行行了,别得瑟了。” 小梅被泼了冷水,很是不服气“哎,你!” 离歌笑一笑,并不在意,复而又有些神秘和考验的神情,看向小梅,说道“不过,小梅啊。有一点,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是最先注意到的。” 见小梅一脸的茫然,柴胡幸灾乐祸道“咋了?哑巴啦?~”刚说完,便被小梅横瞪了一眼。 燕三娘寻思了一下离歌笑的话,看了看小梅,领悟过来,冲离歌笑道“你是说戏!”一旁的小梅,被燕三娘的这话一提点,只片刻,便领悟了过来。 柴胡却仍旧茫然,疑惑地看向几人,问道“啥戏啊?娘娘腔那戏?” 小梅显然已经习惯了柴胡的领悟力,解释道“当然不是我的,胡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进府的第一晚?”回忆起四人进府的第一晚,四人欲夜探郡主府,却被常小梅唱戏的声音所吸引,重聚于戏台跨院内。 柴胡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小丫头,咱们进府的第一晚,就是听见那小丫头唱戏才被带去见什么郡主的。” 离歌笑点点头,还是看向小梅,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问你她唱的是什么。” 小梅皱着眉,点点头,显然并没明白为什么问这个,想了想,道“记得啊,我说”小梅回想起当时情景—————— 离歌笑:‘小梅啊’此时,台上唱戏的女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离歌笑‘别那么紧张么,你懂戏,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梅一时发愣,回神后放下些心来,回道‘歌哥,你听我唱过那么多次《西厢记》,还听不出来?这是《西厢记》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中的第一折:崔相国的夫人郑氏,携女儿崔莺莺,送丈夫的灵柩回乡安葬,途中因故,暂住河中府普救寺。期间,叛军之将孙飞虎听闻崔莺莺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率领五千人马,将普救寺层层围住,限老夫人三日之内交出莺莺做他的压寨夫人,她唱得这一段,正是崔莺莺听了这一消息,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离歌笑嘴角衔着一丝笑意,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这样。’ 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离歌笑的意思“歌哥,你是说” 离歌笑一笑,点点头,肯定道“没错。” 柴胡这时候有点儿着急了“哎呀,老离啊,你把话说清楚。” 小梅又找机会得瑟起来,冲着柴胡,把头左一歪,右一歪的,戏谑道“你想啊~你想啊~” 柴胡更急了“去!没跟你说话。”小梅乐得更欢了。 燕三娘用手推了一下小梅还摇晃着的脑袋,冲离歌笑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没有猜到的尴尬“喂,把话说清楚点!” 离歌笑看了一眼小梅,示意让他说。小梅一笑,道“我来解释一下吧。那天晚上,常小姐唱的是《西厢记》中的选段,大致意思是,一位相国小姐被叛军围困,正在着急。我想常小姐应该是想告诉我们,郡主府里不仅有她们的人,还有她们难以控制的人,会对郡主府造成威胁,而且对方人数众多,或者说与她们势均力敌。” 燕三娘明白了点儿“你是说,忆卿她在暗示咱们?”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怪不得,回房间的时候,她坚持要送咱们回去,而且一路上,我一直感觉周围有人在盯着咱们,武功也都不弱。” 离歌笑点点头,站起来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走到小梅与燕三娘之间,抿了一口酒道“我推断,那些人应该是在监视郡主府。” 小梅不禁有些疑惑,喃喃道“监视郡主府?会是谁呢?”低头思索片刻,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说道“对了,进门的时候,那个盘查咱们的守卫说过,是皇上派他们来保证郡主府的安全的,那监视郡主府的人会不会就是皇上?” 几人说了这么半天,柴胡也大概捋清楚了些事情的原委,试探地询问“难道说,那个怀阳郡主也和山西的事儿有关?” 离歌笑看了一眼柴胡,又看了一眼小梅,语气保守道“有关系是一定的。人是皇上派去的,但真正监视郡主府的人却未必是皇上。怀远侯与裕王的关系非同一般,虽不张扬,但朝廷里的人,大多也心知肚明。景王虽然小裕王几岁,但毕竟储君未定,景王又一直没有去自己的封地,只呆在京里,其心思可想而知,再加上早些年,皇上因为听信陶仲文的‘二龙不可相见’”听到这里,柴胡恨恨地呸了一声“与裕王和景王的关系都不是很亲密,因此,朝中派系也多在观望,难免有觊觎者不想从中挑拨。特别是司礼监的那帮人,当年严嵩在位的时候与他们关系密切,裕王贤明仁厚,早就想除之后快,他们心里也明白,如今的位高权重,待皇上百年之后就是大厦倾塌,肯定会早作打算。所以到底是谁还很难说,现在要细分的话,可以说有四股势力。” 小梅掰着指头,总结道“郡主府的人、监视郡主府的人、袭击我家的人还有阻止袭击我家的人”一边说一边竖起手指头,说完看向离歌笑,一脸的询问。 离歌笑点点头,严肃地看向小梅,肯定道“没错。而且,监视郡主府的人和袭击你家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拨人。” 小梅皱着眉,语气有些沉重道“这么说,他们都有可能,影响我们解决山西的事情,甚至,给我们带来麻烦。” 离歌笑思索了一会儿,犹疑道“初雪那边不一定,但后三者就说不准了。” 柴胡怒道“他奶奶的,下回让俺遇到,非把他大卸八块儿了不可。” 离歌笑听了柴胡的话,不在意地一笑,低头略作思索,忽听门外院里有翅膀扇动声,噗噗直上,一撇头,沉声道“小梅,三娘!” 小梅和燕三娘对视一眼,互一点头,出门动作迅速,却无半点声响。奔进院中央回头一看,正看见一只鸽子已越过离歌笑房间的屋脊,向远处飞去,燕三娘一跃而起,以轻功翻上屋脊,小梅则手执一枚铁莲子,甩手出去,正中鸽子翅膀,力道刚好,不伤鸽子筋骨。鸽子吃痛跌下,燕三娘再一跃,伸手抓住,翻身下房,落地无声,看着手中无辜的鸽子,微微一笑,两人各自察看四周一番,遂转身悄声回了房间。燕三娘把鸽子递给离歌笑,离歌笑接过,打开鸽子腿上的信筒,将信抽出来,展开来一目十行。 小梅看着离歌笑打开信,表情有些为难,向离歌笑道“歌哥,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燕三娘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犹疑地看向离歌笑,问道“你是在怀疑忆卿还是郡主?” 离歌笑看完后把信转手给了燕三娘,小梅凑过来与燕三娘一起看,离歌笑则转身回了刚才坐的圆桌旁,十指交叉横放在桌上,语气淡淡道“说不上怀疑,只是借这封信看看郡主府对另外三方的态度。” 柴胡有些惊讶“那小丫头也能发现有哪些人牵扯进来么?” 离歌笑一笑,看向柴胡道“别小看了忆卿,这些小伎俩我能发现,她也能。” “那你的结论是?”燕三娘已经看完了信,转手又给了小梅,但是仍旧不明白,疑惑地看向离歌笑 小梅也看完了信,一边将信沿着刚才的折痕重新恢复原状,装回信筒,一边道“戒备多过敌对。” 柴胡见没给自己看,有些不解和着急,而且惊异于小梅的判断“啥意思么你?哎哎,俺还没看呢,你咋就收起来了?凭一封信你们就能看出来?” “老胡啊”离歌笑看向柴胡,耐心解释“不是我说你,你看了也没用,而且这信鸽不能放咱们手里太久,郡主府信鸽的速度都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多长时间将信带回去都有严格的规定,迟了几个时辰就能知道这信中途是否被人截下过,信的内容一会儿我跟你说一下就好了。”转头向小梅“赶紧给放出去。” 第二十二章 防不胜防 小梅点点头“知道了。”说罢,小梅悄声出了门,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一番,确认无人,将手中的鸽子向天上一送,复而又查探四周一番,正待转身回屋,隐隐感觉有绿光于下一闪而过,低头察看,竟来自于手上,抬手细瞧,十个指头上皆有莹莹淡绿色,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内侧也有,心下一惊,匆匆回了离歌笑的屋子。进了房间,无声地掩了门,语气急切道“不好了歌哥!” 柴胡心道刚出去的时候还没事儿呢,不禁疑惑道“咋了?!” 小梅见燕三娘则转身向门口,两手摆出架势,作势防备状,一脸警戒,心知燕三娘误会了,赶紧解释道“燕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三娘转过身,奇怪道“那是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 小梅叹了口气,沮丧又无奈地道“你们看”说着,上前吹灭了圆桌上的烛灯,因为内室屋角的灯相隔较远,又隔着垂曼,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有些黑暗,伸出双手,燕三娘、柴胡和离歌笑上前一看,竟似有莹莹淡绿色的光,附在小梅的十指上以及双手食指和中指的内侧。 “哇!!”柴胡吓了一跳,探头细看了看,指着小梅的手,惊讶道“娘娘腔,这是啥啊?你手上什么时候沾了这些玩意?” 小梅左右各看了一眼燕三娘和离歌笑,语气有些自嘲“我想不光是我,刚才拿过那封信的,手上应该都有这个。” 燕三娘和离歌笑对视一眼,也把手伸过来,果然也有,燕三娘看向小梅,疑惑道“这是什么?” 小梅解释道“应该是白磷,不过不知道,是一开始制作信纸的时候就加进去的,还是事后涂抹在信纸上的,这种物质在黑暗且常温的情况下会发出淡绿色的光。不过如果温度过高的话也会自燃,所以我想,这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过的白磷,因为我们人体的温度,通常就已经达到白磷的燃点了,即使现在已经入冬,气温偏冷,但像刚才我们那样直接拿着信纸,也是十分危险的。”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内室,扯了垂曼,将盛着水的铜盆,用垂曼包裹着拿了出来,将铜盆放在圆桌上,语气着急地向离歌笑和燕三娘问道“你们俩的手,刚才没再碰别的地方吧?” 燕三娘被小梅这么一说,手都不知道放哪儿了,半空悬着双手,细细思考一番,犹犹豫豫道“好好好像没有。” 离歌笑也是一时无措,把手从桌子上抬了起来,也悬浮在半空中,仔细想了想,道“没有,好像好像就碰了这桌子。” 小梅像是略放下些心“那就好。”遂,仍旧急切地向两人道“赶紧把手洗了,这东西有毒。”两人知道小梅不会吓唬他们,赶紧起来,正要洗手,小梅又拦住“等等”顿一下“最好是要流动着的水。” 柴胡看着三人这般情形,忙道“那我去给你们打几桶水去。” 小梅点点头,道:“哦,好。”看柴胡正要出门,又想起一事,叫住柴胡“对了,胡哥,先帮我把包拿下来,再把灯点上,把铜盆拿到院子里,把水倒掉。” 柴胡应声道“好。”说罢,上前摘下小梅身上的挎包,放在几人身后,一直没用过的八仙桌上,又回身去内室拿了蜡烛来把圆桌上的灯点了,这才拿着铜盆出了门。 柴胡反反复复打了三趟水,三人也就着放在院中地上的铜盆,反反复复冲洗了好几遍,洗后的水,都倒到了院里几株大盆景的瓷缸中,之后,柴胡还把那几株盆景一一搬回了屋子里。回到屋里的离歌笑、燕三娘和小梅三人,仍旧半空悬着手,不敢乱放。 小梅看着那几株盆景,有些心疼地道“明天,咱们还得把这几盆儿,都放到地下陵墓里去,搁外面我总有些不放心。” 柴胡打了好几趟水,出了些汗,用脖子上的围巾擦了擦,一笑,向小梅道“那没问题,明儿天不亮,俺就跟老离一块儿去。你就别担心了。” 小梅点点头,看向柴胡,道“胡哥,你还得帮我一下。”说着,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挎包儿“到我包里找两个瓶子,一个红塞,一个绿塞。” 柴胡依言去翻腾小梅的包,找出两个瓶子,举起来给小梅看,问道“是这俩么?” 小梅看后确定了一下,点点头,道“恩,是这两个。胡哥,接下来,你听我的,先把红塞子里的药水给我们三个每人手里都倒一些。”柴胡如此照办,依次在离歌笑、燕三娘和小梅的手里,倒上了些被红色塞子堵住的小瓷瓶里的药水,小梅接下药水后向离歌笑和燕三娘二人示意道“把这个药水轻轻涂在两只手上,一定要把两只手的各个地方都涂抹到。”两人照做,三人将药水都涂抹遍双手,小梅看三人手上涂抹的药水差不多已经自然干透,又向柴胡道“胡哥,你先把这边”示意身后“这个垂曼给弄下来,撕成十块儿。”柴胡依言照做,小梅又道“用绿塞子里的药水把其中六块浸透,弄好后,再撕成之字形的连续布条,帮我们每个人把双手都给包起来。这是解毒药水,敷大约一刻就好了,要不然手随时可能燃烧起来。” 柴胡听罢,惊讶道“这么麻烦啊!” 燕三娘有些着急了“哎呀,大块头,让你做你就做,哪儿那么多话,梅梅还能骗你啊!” 柴胡见离歌笑也示意照做,只好依言用绿塞子里的药水把六块布浸透,撕成连续的布条,将三人的双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梅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又指了指还放在圆桌上的,刚刚用来包裹铜盆的垂曼上的一块儿地方,向柴胡道“胡哥,你拿着这里,这里刚才我手没碰过,把这垂曼放在铜盆里给烧了。” 柴胡这时候已经不太惊讶了,应道“哦,好。”依言,双手捏起垂曼上刚才小梅没有碰过的地方,把垂曼放到地上的铜盆里,点燃,烧掉。 小梅转向三娘叮嘱“燕姑娘,一个月内,你不要涂抹香膏之类的油性制品,那样也可能会引起白磷的燃烧,很危险的。”燕三娘点点头,示意明白。 柴胡跟着三人忙道了半天,又看燕三娘和离歌笑都不敢把双手随便乱放,小心地支在桌子上,心下微惊,气道“他奶奶的,那小丫头想害死咱们啊!!” 燕三娘已经坐了下来,看柴胡那么大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踹了柴胡一脚,提醒道“你小点声儿!” 离歌笑看柴胡还是愤愤不平,一笑,似乎并不在意“你也别怪忆卿,她未必是防着咱们,这信鸽回去,一路上指不定被劫几次呢。” 柴胡实在闹不明白了,着急地问道“那信里到底写的啥啊?” 小梅嘻嘻一笑,看向柴胡,语气神秘而戏谑“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说~” 柴胡更着急了,瞥了眼小梅,没好气道“你这不废话么!” 离歌笑一笑,看了眼小梅,道“好了,小梅,别逗他了。”转头看向柴胡,解释起来“信是以第三方的口气写的,详细记录了咱们从出发到三天前的所有行动,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但只说为了弄清楚响马的最新情况,没提是因为梅梅家的事儿才绕道景州、新河这边的,也没说梅梅家遇袭的事情。” 柴胡又疑惑又着急“那还要不要那小丫头跟着啊?咱这一路不都得被人盯着了?” 离歌笑嘴角含了一丝笑意,道“当然要她跟着,你没觉得忆卿写这封信,反而说明她是在有意保护我们?” 燕三娘疑惑不已,看向离歌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小梅似乎理解了离歌笑的意思,含笑向燕三娘解释道“燕姑娘,你也看到了,从咱们进郡主府到离京,每一步都在怀阳郡主的掌控中,就算常姑娘是郡主派来监视咱们的,也没必要把咱们的行程写得那么详细。” 燕三娘追问“那你的意思,她是故意的?目的也并不是要泄露我们的行踪。” 小梅说着说着,似乎更加理解了常忆卿的用心,不自觉地会心一笑,道“我想,记录行踪只是一种掩饰,其实,我们的行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要知道,这封信在被送到郡主府之前,一定会有人先劫到,可能是监视郡主府的人,也可能是袭击我家的人,当然,还有可能是那个阻止我家被袭的人。不过,从郡主府守卫对咱们的戒备,以及有人找到我家,想绑架我表姐这两件事情也可以看出,这两方应该也都比较了解我们,知道无法做到跟踪咱们又不被发现,而郡主府的人混在我们中间这件事,监视郡主府的人以及袭击我家的人也应该是知晓的,所以他们觉得,从给郡主府的信里获取信息会更加保险而且精确。” 第二十三章 似曾相识 柴胡奇怪地向小梅道“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这信肯定得被人看见!那老离咋还说她是在保护咱们呢?” “胡哥。”小梅耐心地给柴胡解释“常姑娘的信里,对咱们行程的最后记录就到三天前,而且说咱们是为调查响马才转道的,提到的地点也只是景州、新河这两个大致方位,并没有说咱们回了贺家村,也没有提我家遇袭的事情。暂且不论她是有意避而不谈还是真心为咱们隐瞒,总之,无论哪一方劫到这封信,都只会知道我们的大致行程方向,不会马上意识到咱们已经发现了什么,即便会猜测也并不能确定,这样我们的主动权还大一些。”见柴胡还有疑问,又继续解释“至于那个阻止我家被袭的人,消息看来比咱们还灵通,他们看与不看其实也没多大关系。” 燕三娘点点头,若有所悟“我好像,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离歌笑点点头,表示同意小梅的推论“梅梅分析得不错。”小梅听得一脸的欣慰,柴胡和燕三娘则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一脸的愁容,离歌笑又补充道“而且,信,不是以忆卿的身份写的,倒像是下属对上方的语气,我想初雪应该不想让人知道是忆卿在跟着我们。如此,忆卿的行动会灵活很多,既可以保护我们也可以保护郡主府,不过”一笑“从刚才忆卿在纸上做的手脚来看,初雪对我们还是有戒心的,所以也不排除,刚刚那一幕是做给我们看的可能。” 燕三娘明白了“她是在警告我们,不要随便探听?” 离歌笑一笑“或许吧。” “这警告可够毒的啊”柴胡心有余悸道“她也不怕把咱们给害死!” “不是有梅梅在么~”离歌笑用头示意了一下小梅 小梅被离歌笑一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反应过来,向燕三娘和离歌笑道“哦,对了,布可以摘下来了。”离歌笑和燕三娘听了,忙把缠在手上的布揭开来,小梅也拆开了缠在手上的布,小心翼翼地把三人用过的布都用蜡烛点了,放到地上的铜盆里,燃烧殆尽,向几人解释道“这上面也粘了白磷,不能留着。”说完,又拿起那两个瓷瓶,先倒了些红塞儿瓷瓶里的液体在桌子上,拿起柴胡刚刚撕下的几块儿垂曼碎布中剩下的四块儿,细细地把桌子上的各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待桌面干了,再将绿塞儿瓷瓶里的液体细细地撒遍桌子,之后看向柴胡道“明天把那个”看向地上“铜盆和这里的圆桌也一并搬到地下陵墓里去,都不敢再用了。” 柴胡点点头“知道了。” 离歌笑站起身,看向三人,三人也皆看向离歌笑,听他有什么指示,但见离歌笑道“行了,天色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换马,转道晋南。参与这件事情的人越来越多,看来咱们也要快点儿赶过去了。”见其他三人点点头,又嘱咐道“日后一切照旧,忆卿那里,不要让她看出来。” 小梅、燕三娘、柴胡互望了一眼,看向离歌笑点点头“知道了。”遂转身出了门,各自回房。 离歌笑待三人离开,望着铜盆里已经燃成灰的垂曼,若有所思。转看小梅回到房里,看到桌子上多了一个食盒,上面放着一张纸,奇怪地走过去,拿起纸来细看,见上面写道‘妆奁已修好,到底是个老爷们儿,笨手笨脚的,坏了的首饰,等事情办完了,回京城我找人给你修。晚饭没吃多少吧,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尝尝吧。’看向署名:常忆卿。暖暖一笑,想起方才四人的讨论,心下五味杂陈。打开食盒,更加惊讶:只见一块块梅花糕错落成梅花形摆了六组,便又是朵大梅花。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木箸,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心下已是震惊,看向那梅花糕,又尝了一块儿,待咀嚼殆尽,缓缓放下木箸,坐在桌旁的圆凳上,呆呆地陷入了沉思。静坐了片刻,转头看向放在桌子上的妆奁,伸手打开来,发现真的已经修好了,柔柔一笑,将首饰一个个小心地放回妆奁,最后,将妆奁一旁方才用来垫首饰的残缺绸帕拿起来,爱惜地看了看,细细折好,也小心地放回了妆奁,合上盖子,转身走进内室,放到床头枕边。复又走回桌旁,坐下来,拿起木箸,一口一口吃着未吃完的梅花糕。次日,离歌笑与柴胡趁众人未醒之时,将昨日晚上,被混有白磷的水灌过的几株盆景,连带铜盆和离歌笑屋里的圆桌,都搬到了地下陵墓里,又出村子,去买了五匹脚力好的马,待回来时,已经快吃晌午饭了。于是一行人便合计吃了饭再走,小梅去和苏樱打了招呼,苏樱听说吃了饭就走,连忙招呼人忙碌起午饭来。因着才过了立冬,家里人也没一起吃个饺子,想着小梅这一走,大概今年的团圆饭也不能一起吃了,苏樱便决定中午吃饺子,算是提早团圆了。常忆卿自告奋勇地在小厨房里帮苏樱和面。 常忆卿一边和面,一边看向苏樱那边,问道“苏樱姐,吃什么馅的啊?” 苏樱回头看了一眼常忆卿,转头继续收拾手里的鱼,细数道“有鱼肉的、白菜的。”一笑“表弟爱吃羊肉,再单给他做份儿羊肉的。” 常忆卿一边奋力地揉着面,一边撇撇嘴,嘟哝着“哇,架子真大,还有小灶儿。” 苏樱一笑,这时,小梅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需要帮忙么?” 常忆卿将面翻过来继续揉,头也不抬,没好气道“知道还不动,赶紧进来洗菜!” 小梅被说的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讪讪地踱进厨房,挽起袖子,拿了墙边白菜堆上的两棵白菜,用一手抱着,另一手提了水桶出去打水,过了些时候,小梅提着桶回来,里面是已经洗好的,浸在水里的白菜叶,常忆卿瞥了眼洗好的菜,窃笑了笑,将揉好的面放在面盆里,用盖子扣上,放在一边先醒着。再从屠案一侧拿了竹丝脚箩,把小梅洗好的菜,一个个拣出来放在里面控水。 常忆卿看了一眼小梅,笑道“愣着干嘛,还不帮梁妈把羊肉剁了去。” 小梅赧赧一笑,转身要去拿羊肉,苏樱一把拦住,看了一眼正在切白菜的常忆卿,向小梅一笑,道“行了表弟,这里不用你帮忙,你去陪离大哥他们说说话吧~这里有我和梁妈,还有忆卿就好了。” 梁妈也放下手里的羊肉,回身看向小梅,劝道“是啊,当家的,你去忙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不是还有这么多下人呢么,不差你这一个。” 小梅一笑,向苏樱和梁妈诚恳道“表姐、梁妈,我也好久没回家了,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到时候想见你们都不行呢,就让我多帮帮你们吧。” 一句话说到了苏樱和梁妈的伤心处,心下很是感动,两人便也都不再说什么了,小梅从梁妈手里接了已经处理好的羊肉,拿到常忆卿右边的肉案旁,用刀细细地切了起来。 常忆卿还在剁菜,用剁菜声掩饰着,悄声向小梅道“算你还有良心。” 小梅一笑,想起了什么,疑惑地向常忆卿问道“对了,昨天晚上,你送来的那些糕点,是谁教你的?” 常忆卿已经把白菜剁得细碎,盛在一旁的碗里备着,取了洗好的韭菜,拿起刀接着切,听得小梅这么问,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好吃吧~以后想吃可没那么容易了~那是我爹教我的,想不到吧~” “怀远侯?”小梅确实很惊异 常忆卿一副就知道小梅会惊讶的表情,一脸幸福地解释着“是啊,你别看我爹是个武将,其实啊,是个特别细致的人,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精,”说着,停下刀,神神秘秘地凑近小梅,悄声道“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是个美男子呢~”回头继续剁菜“所以你可以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扮《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得多好看了~一点都不输给你~”说到这里,细细打量了一眼贺小梅,抿嘴一笑“哼呵,你别说,你扮崔莺莺唱戏时的架势,还真跟我爹有点儿像。” “我?!”小梅更惊异了 常忆卿点点头,乐呵呵地道“你也别太得意啊~我只是说有点儿神似而已,跟我爹比,你还差得远呢。”将切好的韭菜也用碗盛了放到一旁,拿起葱来切“刚才说哪儿了?哦,对了,梅花糕,那梅花糕是我爹亲手教我的,就教了我一人,连姐姐都没告诉。我爹还说,一定要在头雪的时候做,待到来年才可以做糕吃,那样的话,糕里就能吃出过去的味道,会让人感觉特别地珍惜。你知道么,那些做糕用的梅花干,都得是下头雪的时候,摘的最先开的嫩梅花,瓣瓣都要齐全,不能有残缺。爹说,梅花开得时间长了,味道会越来越陈,有破损,酿的时候也会走味。而且,洗梅花用的水,也是头雪里,覆在最先开的嫩梅花上的,最上层的雪水,那样才干净。当然了,腌渍梅花干用的酿酒,是我爹的秘方,这个就不能说了。不过哪年,你冬天去我家的时候,说不定能赶上我爹做这个梅花干呢,到时候你可以偷偷地看一眼,因为我爹从不让外人看的”常忆卿说了许多,但小梅似乎已经听不到了,自听得“过去的味道特别地珍惜”这几字开始,小梅的眼神就已经渐渐迷离,手下只是机械地切着羊肉,但魂魄却早已不知踪迹。常忆卿把最后的一点儿葱也切完了,放在碗里,转头看小梅低着头,神情愣愣的,手里的刀,仍旧一刀刀剁着,却是完全没有意识,眼看要切到手,一掌下去按住了刀,语气淡淡道“切到手了。” 第二十四章 黄雀在后 小梅一惊,低头看时,刀面已经擦着左手中指肚了,吓了一跳“啊!” 苏樱转过头来询问“怎么了?表弟?” 小梅尴尬地回头,一笑,解释“哦,没什么,差点儿切着手。” 苏樱一笑,转过头继续做事,叨唠“我就说,你们男人哪下过厨房么。” 这时,柴胡、离歌笑和燕三娘进了厨房,正巧听到苏樱这句话,柴胡哈哈一笑,道“男人咋就不能下厨房,在醉生梦死的时候,还不都是俺老胡做的饭。” 苏樱见三人进来,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燕三娘一笑,上前向苏樱道“我们来帮你们啊~” 柴胡上前挑衅“三娘,人家说男人没法下厨房~” 燕三娘怒吼“你什么意思!我是个女的!” 离歌笑和柴胡均是一脸:我没看出来,小梅还在背着身剁肉馅,没有回应。离歌笑上前向苏樱一笑“苏姑娘,叨扰了一天,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吃饭,一起做吧。” 常忆卿将剁好的,拌陷儿用的作料,如数搬到苏樱这边的面案上,转身叉腰向离歌笑道“说的轻巧,我们都快做完了您才来,一开始剁陷儿摘菜的时候哪儿去了。我得去歇会儿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常忆卿说完,拍了拍离歌笑的肩膀,向门口走去,离歌笑几人也上前开始帮忙。常忆卿快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梅,后者还在机械地剁着陷儿,似乎毫无反应,皱眉不解,但也没办法,摇摇头,转身出了门。贺小梅在常忆卿出了门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常忆卿渐走渐远,神色复杂,似疑惑,似怀念。 晌午饭后,五人收拾齐整,都换了行动时的装束,常忆卿也换上了护腕绑腿,宽腰带,厚短袍,看上去很是精干。但每个人的背包里,也还带着需要扮装的衣物,以防有变。苏樱和梁妈给他们每人准备了足够入晋的干粮,五人正要出门,尽管百般隐忍,苏樱还是不免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一众人都出了门,走在最后的小梅,回身看向正欲出门的苏樱,扶了她的手,温和一笑“表姐,别送了,外面风大。” 苏樱点点头,拍了拍小梅的手背,和颜叮嘱道“路上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家里,有我呢。” 苏樱的儿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伸了两只小胳膊,笑着向小梅“舅舅,抱抱~” 小梅一笑,伸手抱过小外甥,深深地将他搂在怀里,尽管多有不舍,最终,还是把小外甥送还给苏樱,向其点点头,转身上马,五人一一向苏樱告辞后,策马离去,转道西南,直奔山西。此时,在hd的一处民宅里,背墙前的粗木方桌旁,一个女子坐在木椅上,腿上盖着个羊毛毯,一双纤纤细手正拿着一封信细看。一旁的桌子上,是一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信鸽和一把匕首,还有两半儿浸在鸽子血中的蜡丸,信鸽腿上的信筒也已经被打开。女子似是看完了信,随手将信放于一旁地上的焚香炉中,燃烧殆尽。复又执了桌子上的宣德霁青釉下缠枝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方在口中细品了去,看向那女子,竟是常初雪。 常初雪语气冰冷而没有温度“他们今天就会往山西去了。看来咱们也要快些动身。” 此时,漆黑的内室里走出一个人来,双手戴着鹿皮手套,手中执着的,是昨夜将离歌笑几人害得团团转的信件,步履沉稳有力,隐隐透着极重的内家功。走到香炉旁,也将信置于炉中,炉火一下子旺了许多,呈微微泛黄的火焰,来人在将手上的两只手套小心褪下后,也扔进了火里,并迅速盖上香炉,转了转香炉盖顶的梭纽,将香炉密封好,使燃烧物的烟气只被困于炉中。转身在门口架子上的铜盆中净了手,方才转身看向常初雪,来者竟是朱希忠。 朱希忠语气淡淡道“看来,离歌笑他们,对忆卿还是很戒备啊。” 常初雪冷冷一笑“只怕有了贺家村一役,他们行事会更加小心。”看朱希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轻笑一声“别以为你那些小伎俩,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朱希忠不在意地一笑“彼此彼此。”说罢,脸上划过一丝忧郁“不过,你就不担心忆卿么?” 常初雪的神色转为淡淡忧愁,像是冰山终于有了些许消融,但语气却听不出有什么变化“这件事情,必须让她参与进来,否则日后更不好办。” 朱希忠无声地叹口气,语气淡淡道“你告诉她了么?” 常初雪的声音,听上去毫无生气“有些事情,以她的心思,想必已经猜到。”顿了一下,语气又有些飘渺不定“其他事情,我能做的,也都做了。过不过得去,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但愿吧。”朱希忠的语气,同样,听不出任何感情,稍作停顿,又道“你不觉得,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很残忍么?”见常初雪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尴尬地笑笑“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认为我老了,有些多愁善感,不过”眼神很认真地看向常初雪“忆卿与你不同,她虽聪慧,但毕竟不似你心较比干,于世间经历,也不算多,她若当真” 常初雪脸若冰霜,语气似有一丝狠意“常家的女儿,没有什么是担不起的。”复而缓了些语气,幽幽然“况且,这事儿,原就是常家人自己引出来的,自然,也要常家人收场。” 朱希忠眼神有些犹疑,语气却听不出波澜“那,胤绪呢?” 常初雪语气淡淡“他是长子,不宜” 朱希忠未等常初雪说完,点点头,似乎很是了然“我明白了。”但,并还没有想结束话题,眼神中有些许疑惑,复而又转为试探“你之前,让绎儿去查的那几个人”未等朱希忠说完,从袖管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纸,递与朱希忠,后者看了常初雪一眼,接过,展开来看去,幸得他平日里内家深厚,定力扎实,但看过内容,仍旧有些许动容,后竟转为一笑“真是造化弄人” 常初雪手中的茶盏渐凉,放回了桌子上,语气又是那般没有生气“山西那边,都安排好了么?” 朱希忠将纸还给常初雪,应道“恩。” 离歌笑一行走了数日,沿途听闻的,都是朝廷大肆进军平顺县,行至涉县时,又听闻常椡这两日,派指挥沈惇卿、熊勐毕,各率两千人的大队官兵,同时,联合了潞城和黎城的兵丁各五百人,三路兵马,意欲同时进剿平顺县。沿途继续打探下去,便听说已经打起来了,却不知结果为何。这一日,五人正策马于大道上,眼见前方又是一岔路,一方是直向太行山脚的,一方则转道河南林县,鉴于如今形势不定,五人打算重新计划一下。 柴胡勒马驻足,转头看向后面奔来的离歌笑,问道“老离啊,现在怎么办?是直接进山,还是从河南那边进山?” 离歌笑也停下马,从怀中掏出地图,看了看,转头看向策马而来的常忆卿“忆卿,你们探出的平顺县大营的位置在哪儿?” 常忆卿凑上前,看了一眼离歌笑手中的地图,在其中的一个地方用食指画了个小圈“大概就这个位置,不会出这个范围了。对了”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张地图“你看这个吧,姐姐给我的,平顺县的防御分布,只探查了周边的,不敢太靠近总营,怕打草惊蛇,不过排除之后,也大概找出了他们的位置。” 小梅策马上前,看了眼地图,向常忆卿埋怨道“你干嘛不早点儿拿出来?” 常忆卿瞥了眼正看地图的离歌笑,挑衅地向小梅一笑“你哥不是聪明么~那他自己想去啊~” “哎,你!”小梅被噎得无语 离歌笑没有理会小梅和忆卿的斗嘴,一笑,语气竟有些赞叹“果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这陈青竟还有些将才。” 常忆卿不屑地一笑“好歹是常家军之后,他祖上也算是半生戎马,若连个安营扎寨的地方都不会选,也不值得我亲自来一趟。” 离歌笑不置可否,小梅上前向离歌笑问道“歌哥,那咱们要怎么进山呢?” 离歌笑收了地图,将两个地图都放回怀中,指了前方的一条道,决定道“从那边走。” 众人望去,是往河南去的岔路,燕三娘疑惑了“你要走河南?” 离歌笑回头向燕三娘解释“不会进河南太远,过了浊漳河,从洪底河后的山脉进去,翻不过两座山就离平顺县大营不远了,而且从这防御图上看,那里,正好是他们防御体系的空隙,我们进去会更容易些。走吧”说罢策马向前,四人急忙跟上。 五人又行了一日,便到了进入河南的关卡,因为近两年山西乱事频发,朝廷多次派兵入晋,山西临界处,关卡甚多甚严,再加上天高皇帝远,各方驻军又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规矩颇多,盘查中多有刁难。离歌笑几人远远望向前方关口,便见得过关的队伍已排了长长一道,关卡守军在搜检时也多有克扣,过关百姓的很多东西都被没收充公,有哀求讨要的,却也无济于事,轻者被赶走,重者则借机进一步盘剥,不少人便也只得自认倒霉,只求过关就好。 第二十五章 闯豫入晋 柴胡勒马,在原地来回踱步,看向关卡,恨恨道“他奶奶的,果然是天王老子管不着的地方,这么肆无忌惮地欺压百姓。” 小梅也是一脸地愤恨“山西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朝廷派兵,竟不是来帮忙,而是添乱。怪不得会有响马,如今成了农民义军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常忆卿策马凑到离歌笑身边,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梅和柴胡,摇了摇头,向离歌笑道“这里不是说教的地方,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怎么过去?通关路引是有,可咱们这样子,跟起义军也没什么两样吧。人家一看就有问题。” “那咋办?”柴胡转头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凝视前方,嘴角一抹笑意“先把衣服换了。” “啊?”小梅惊讶地看向离歌笑 待五人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已是离京时的装束,只不过,燕三娘不再是牡丹鬓,只随便将头发挽了,但穿着长裙骑在马上,仍旧感觉有些别扭,语气犹疑道“这办法行么?” 常忆卿窃笑了笑,看向燕三娘,神情跃跃欲试“放心吧,一会儿给他们闹个人仰马翻才好呢。” 离歌笑回头看了燕三娘和常忆卿一眼,一笑,回过身来向柴胡和小梅道“一会儿看你们俩的了啊~” 小梅向离歌笑一笑,看向关卡,一脸的自信,道“放心吧,歌哥。” 柴胡哈哈一笑“瞧好吧,老离。” 五人策马向关卡而去,但并未循规蹈矩地排在过关的队伍后面,而是策马越过队伍,直向关卡,待到了关口,一群官兵已围了上来,关口的其他官兵一看这阵势,牵扯了精神,检查也就怠慢了些,如此匆匆过了不少百姓。五人勒缰下马,一众官兵已将五人围了起来。关口检查的官兵一看五人被围住了,便也稍放了些心,检查依旧如前。 一关卡总兵挤过围上前的官兵,向离歌笑盘问道“干甚的,干甚的?” 离歌笑上前一拱手,赔笑道“军爷见谅,我们是京城的粮商,去河南办点儿急事儿,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先过去?” 那关卡总兵一手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离歌笑,语气透着警惕和不信任“粮商?”接着,瞥了一眼五人各自牵着的马,一仰头撇嘴“你骗谁呢,哪有粮商骑着马做生意的?” 离歌笑一笑,不在意地解释道“哦,事由仓促。”正说着,关卡总兵一侧头,看见了离歌笑身后的燕三娘,兴趣大来,向燕三娘走去“急着赶路,马车太慢了,骑马方便点儿。” 总兵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燕三娘,一脸不轨的笑意,道“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怠慢了小娘子啊”听得这话,柴胡和小梅都窃笑了起来,知道总兵麻烦大了。“你说是不是~”右手慢慢伸向了燕三娘的脸蛋儿。 燕三娘平生最恨别人叫自己小娘子,反正先前离歌笑说过,无须顾忌,正是发泄的好时候,用右手将总兵伸过来的手反手挡过,并顺势反扭了他的手臂,一脚踹了总兵的后膝窝,正打在麻劲儿上,总兵一下子就跪在地上了,燕三娘仍旧不放手,更往上抬了抬总兵的手臂,顿时总兵惨叫连连,怒斥道“你叫谁小娘子!” 一旁的总兵护卫心下已知不对,以为是平顺县的农民军乔装的,狂喊“抓住他们!快抓住他们!他们是昌顺军的!” 小梅一个侧目甩手,几个石子撂倒上前来的五六个官兵,柴胡一个扫堂腿,身后一众官兵皆倒,此时,正排队等着检查的百姓,见此情形,一个个趁乱匆忙通过关口,官兵也无暇拦阻,都赶忙向离歌笑这边奔来。离歌笑看了一眼燕三娘,后者一笑,将总兵推倒在地,翻身上马,五人并不恋战,皆上马过关。 总兵被赶上来的官兵扶起,一边揉胳膊一边大叫“还愣着干嘛啊!还不快去追!快追啊!”揉着胳膊“哎呦,哎呦” 十几个关卡的官兵连忙找了马来,上马去追赶离歌笑一行,奈何脚力不行,五人很快便将那十几个官兵甩在了后面,这时,从关卡处追上来一个副将。 那副将向着追离歌笑几人的官兵大喊“别追了!别追了!” 十几个追赶离歌笑一行的官兵勒马站住,其中一人一脸疑惑地问道“咋的又不追了?” 那副将亮了亮手中的粮铺幌子,得意一笑“穷寇莫追,刚才那粮商,肯定跟平顺县有瓜葛。”说罢,指了三名官兵“你们几个,拿上这个”将粮铺幌子给了其中一个官兵“赶紧赶回去,每个人换个好脚力,一个赶去通知河南布政司彰德府,另外俩人,再给潞安府和潞城各去报个信儿,先把他的粮铺给封喽,再发个布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能逮着他们。” 三个官兵一齐道“是!”回身策马往回赶。 这边,离歌笑五人正往洪底河那边赶,离歌笑突然勒了马,回身探看,其他四人也勒马驻足,常忆卿策马至离歌笑身边,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言“别看了~肯定追不过来了。” 离歌笑侧脸看向常忆卿“东西留下了?” “留的妥妥的~”常忆卿说着,一脸自信。 原来方才五人闯关之时,常忆卿将他们扮作的那个粮商的铺幌子,虚掩在了马鞍下,故意让正往这边赶来的一个副将看得分明,策马从其身边掠过时,那副将赶上前,一刀欲砍向常忆卿的小腿,常忆卿拔出藏于靴筒里的长匕首,一刀挡过,并一脚将那副将踹得侧了身,谁知那副将竟还很是灵便,利用侧身的瞬间顺手将那粮铺幌子拽了出来,这才有了方才‘穷寇莫追’的一幕。 离歌笑满意一笑“走吧。” 五人继续向南走,赶了一天,终到了太行山下的洪底河,沿河行了几十里便到了槐树坪,之后离了河边,只再向山里进了几里,两侧山峰便开始变得陡峭笔直,犹如刀削一般,峭峰耸立,沟壑深邃,道路崎岖,人走着都要小心万分,更不宜骑马,于是五人皆弃了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离歌笑四人的行动装备藏了起来,重新整理了包裹。燕三娘嫌裙子行动不便,提起裙边挽在了腰上,有些不伦不类,小梅和柴胡想笑却又不敢太放肆,只当做不见。左拐右拐地没行多远,便到了虹梯关,当地人常椡“入关必登梯,切莫回头看”,正是说,这关梯子处于峡缝里,自梯头到梯根儿千回百转,如羊肠盘桓,平日里要运东西也只能人挑驴驮,两侧又都是峭立的沟壑,一不小心便可能掉下去,纵是燕三娘、常忆卿这样的轻功高手也不敢小觑了去,只有老老实实地一步步登梯,但这却是绕到平顺县后身的一条捷径。五人到达山顶时已是气喘连连,入冬的天气,却都把小袄系在了腰上,头上更是大汗淋漓。实在难以继续,只得先歇息片刻。离歌笑走近崖壁沿洪梯子向山下望去,隐约炊烟袅袅,峡谷深处竟是有个村落,原这村落在洪底河的另一边,若他们方才仍旧沿河行进,便有可能遇到。 常忆卿走到离歌笑身边,也向下望去,隐约看见炊烟袅袅,微微一笑,道“自从陈青在这山里建了营盘,近一年,来山里落户的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逃避官府粮税的,也有犯了事儿躲进来的,倒真有些水泊梁山的架势。” 柴胡上前来听了常忆卿的话,也向下望去,恨恨道“哼,都是那帮狗官给逼的。” 离歌笑转过身往回走,微微皱眉,语气淡淡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先解决问题吧。” 小梅休息了会儿,缓过些气力,面色仍旧涨红,额头还有余汗未尽,一边喘气一边询问“歌哥,咱们还有多久啊?” 离歌笑从怀中取出地图,看了看,复又看向山下道“下了这山头便是柏木都了,还得再翻两个山头才能到张井里,过了张井里才是平顺县的大营” 常忆卿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肃然道“咱们现在,大概已经过了他们东部的防守,但是柏木都离平顺县大营太近,据探子查到的,自柏木都至张井里,到处都有昌顺军的士兵巡逻,防守严密,咱们在路上,很有可能碰上昌顺军的人。” “碰上更好,省得咱们自己探路了。”离歌笑似乎并不在意 小梅闻得此言很是惊讶“歌哥,你不是要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吧?” 离歌笑对于小梅的惊讶感觉好笑,似乎认为这是个很正常的决定“不进去,怎么解决问题。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根本左右不了上万的昌顺军,只有真正面对他们的头领,咱们才能对症下药。” “可是”燕三娘不以为然“就这样子进去,他们还不把咱们当探子给抓了?” 柴胡也认为燕三娘说的有道理,点点头,皱眉疑惑道“是啊老离,现在,他们跟朝廷正打得紧,咱几个来路不明的,到时候恐怕真得把咱们当成朝廷的探子给咔嚓喽”说咔嚓的时候小梅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揉了揉脖子,咽了口唾沫。 离歌笑反驳道“谁说咱们来路不明,咱们可是粮商。” “切”燕三娘不屑地一撇头“你说人就信啦。” 小梅也很不解,皱眉疑惑道“是啊,歌哥,咱们虽然在穿着上,看上去的确是粮商,要扮也能扮得像,可咱们就这么没来由地,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地盘里,换谁都不会信的。” “俺觉得娘娘腔说的有道理。”柴胡点点头,表情疑惑。 离歌笑抬眼看了看天色,没有过多解释“行了,时间不早了,到时候我说什么你们就应什么,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第二十六章 国昌民顺 燕三娘、柴胡和小梅平日里听离歌笑的听惯了,倒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继续前行,倒是常忆卿,盯着离歌笑略略思索了一下,复而似是了然地一笑,才跟了上去。五人一路到了柏木都,又休息了片刻再继续向西走去,期间虽然有零星巡逻兵路过,但都被几人避了过去,见天色渐晚,便找了个山洞歇息,第二日天没亮就起来继续赶路,鸡鸣的时候已过了老马岭,再翻上个山头才隐约望见山脚下的张井里,巡逻兵也多了不少,只觉真是到了要塞。 离歌笑悄声向其他四人道“咱们越来越近了,一切小心。” 柴胡点点头“知道了” 小梅,燕三娘看向山下,皆一顿首“恩。” 五人一路下了山,走了约莫八里的下坡路,在一岔路口终于再次碰上了巡逻兵,一路十几人,领头的似乎是个首领,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枣红,身材粗壮结实,猛一看似张飞,走近了些,身上反少了些威猛多了些憨直,倒像是个说得来的相貌,步履轻快却不轻浮,沉稳中带着些天然的随性。见到离歌笑五人,很是惊讶,向后面跟着的人一摆手,一众巡逻兵都围了上去。 常忆卿趁着来人还没走近,凑近离歌笑,迅速道“陈项,陈仲。” 离歌笑已然明白,来者是陈青的二弟陈项。在常初雪给他的资料里曾经交代过,陈项是平顺县的军师,一切战事,均由他和陈青商议决定,离歌笑明白,遇对人了。见一众人围上来,脸色立刻有了些惊慌,小梅则是很害怕的样子,却不想此时,被一双手臂牢牢抱住了左胳膊,不由得一惊,侧头一看,是常忆卿依偎在身旁,似乎很是畏惧,心下觉得奇怪:平日里那么霸道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这样了,细想去,终归是个小女孩儿,反倒把自己的害怕抛去了不少,右手伸过去拍了拍常忆卿的手臂,示意没事儿,谁料,常忆卿猛地一抬头,看向贺小梅,狡黠地眨了眨右眼,复又快速地低头回了原先形状。贺小梅不禁在心里跟自己翻了个白眼:真是自作多情,这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啊。柴胡和燕三娘倒是惊讶多过害怕,只是很防备地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人。 陈项待众人已把离歌笑五人围在中间,叱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到这儿的?” 离歌笑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拱手,眼睛还时不时地瞄着周围“这位兄弟,别紧张,别紧张,我们要去潞城,敢问,怎么走啊?” 陈项一脸的不信任,上下打量了离歌笑一番,又看向其他四人,最后目光又落在离歌笑身上,语气十分怀疑“潞城?你们是干嘛的?” 离歌笑赶紧解释“在下是京城的粮商,潞城里,县衙边儿上的盛茂升,就是我家在山西的分铺,这是”将燕三娘拉了过来“贱内”燕三娘一脸的不自然“后面几个”转头看了眼小梅、柴胡和常忆卿“是贴身的伙计和丫鬟。哦,这是我们的通关路引”说着从怀里掏出路引递给陈项“您看。” 陈项明显还是不大相信,仍旧上下打量着离歌笑,一手拿过路引,细看去,方知所言不假,可巧的是,这粮铺他还真有些印象——自前年里,陈青带人去开了常平仓,到如今形成昌顺军的声势,期间,他也为着筹军粮,领人去抢过不少粮铺,攻打潞城的时候,这盛茂升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记得分明,到那里的时候,粮仓里已空无一物,向周边的百姓一打听,得知是这粮铺的东家有过交代:近几年,山西灾情不断,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若百姓们有困难,就先赊了粮与百姓,待日后回缓过来再作打算。所以那日,陈项一伙儿不单没抢到粮,反倒被城里的百姓劝得,留了些抢来的粮在铺子里,否则,那铺子里的掌柜的和伙计,倒真是要靠喝西北风撑到今日了。 陈项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向离歌笑道“你是盛茂升的东家?” 离歌笑明白,对方已经放下些戒备,笑了笑“是是是,在下姓庄,兄弟也知道我那个铺子?” 陈项自然不好意思说抢过那个铺子的粮,故作严肃道“你即是那铺子的老板,怎的不走大路,进这山沟里来干甚?” 离歌笑讪讪一笑,神色为难“不瞒兄台,我们是被官兵追过来的。”听得官兵二字,周围的一圈巡逻兵立刻警戒起来,离歌笑忙解释“没没没,他们没追过来。” 陈项又疑惑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离歌笑一脸的沮丧,大倒苦水“哎,我也没想到事情成这样了。原是前月里,这山西铺子里的掌柜的给我捎信儿来,说近日山西闹粮荒,不少粮仓粮铺都被抢了,我就想着赶紧过来看看,如不行就先关了这边的铺子,待来年再作打算” 陈项打断,语气疑惑道“你来便来,带个伙计、车夫也就罢了,还把老婆带上干甚?”柴胡、小梅和常忆卿心中都不禁一乐,却不敢表露出来。 燕三娘听提到自己,一时惊讶,转头怒问“你管得着么!”离歌笑慌忙拉了燕三娘一把,示意她别冲动。 陈项一愣,似乎没见过这般女子,反倒不知说什么“哎,你,你” 其中一个巡逻兵不服气了,斥责道“你怎么说话呢?” 燕三娘欲上前与其理论“我” 离歌笑赶忙抢上前,慌忙解释“哎哎哎,各位兄弟,各位兄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贱内家里是开镖局的,练过武,说话冲些,别介意,别介意啊。” “切,哼!”燕三娘甩开了离歌笑的手,环抱于胸前,还在生气。 常忆卿松开小梅的胳膊,走到燕三娘身边,扶了燕三娘的胳膊,神色怯怯,语气轻柔“夫人。” 陈项见燕三娘将裙子别在腰上,倒也信了几分,心下只是好笑,却也不愿表露出来,转向离歌笑道“你继续说。” 离歌笑用眼神埋怨了一下燕三娘,回头向陈项歉意地笑笑“哎哎,这不是,那时候,京城里老说,朝廷向山西派兵的事儿,怕晚了就进不来了,也没雇车,骑着马就过来了。谁知道涉县那边驻军太多,我们没敢从那边儿走,想转道河南试试,绕远儿便绕远儿,总好过跟军队打交道。到了冀豫边界才发现,兵也不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过。谁知道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关卡的官儿大过天,各种为难,这不,本来贱内跟来,是说怕路上不太平,能有个照应,谁成想她这暴脾气,”听得这话,燕三娘再一次怒视离歌笑,常忆卿连忙安抚,方才没有再爆发“倒把那关口的兵给得罪了,非说我们是昌顺军派来的奸细,我这车夫”指了指柴胡“也是个粗人,没说两句就把总兵给打了,这下子关口的兵全围上来了,要把我们抓到县衙去。还真多亏了我这车夫,我们才脱身,骑着马就往南边来,可这后面的追兵老也甩不掉,就想着先进山里躲躲。这官兵还真就不追了,可我们也不敢出去,之后就一直沿着山路往里来,想换个道回潞城,这不,就遇上兄弟你了么。”说着,又瞧了瞧周围拿着戟矛和鸟铳的巡逻兵,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这是?” 陈项脸上露出主人般地微笑,沉声道“我们就是昌顺军。你们要是再往里走,可就到我们大本营了。” 离歌笑一时惊讶,神情中还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柴胡、小梅也向离歌笑、燕三娘这边靠近了些,离歌笑语气弱弱地道“你你们就是昌顺军?” 陈项看到离歌笑一行有些害怕,随意一笑,安抚道“你们不用害怕,我们昌顺军从来只跟官府对抗,不杀清官、不抢贫民、不杀好人。不像外面传的,是什么响马。你们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就随我去见主帅吧,要怎么办还得他定。”向四周的巡逻兵吩咐道“留下六个人继续巡逻,其他人跟我送这几个人回去。”看向离歌笑,一伸手“请。” 离歌笑向陈项一拱手,回身拉了燕三娘一把,眼神示意跟上,随后便小跑几步,上前跟上陈项,燕三娘等四人也随后跟上。剩下的巡逻兵,互相看了几眼,自定了六个人留下继续巡逻,其余的也快步跟了上去。不过一个多时辰,几人便一路到了平顺县大营。说是大营,却与村落无异,有三四十间瓦房,但大多是层层叠叠的窑洞。此时时辰尚早,每家却都有各自忙道的事情,有的磨面,有的洗衣,若是不见四周围时不时来回巡逻,持戟带刀的农民军,旁人倒真会以为只是个寻常村落。看得陈项带着巡逻兵领了五人进村,乡亲们都十分好奇,却也不敢上前,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这一路人进村,还有人凑在一起对他们指指点点。陈项并不在村子里停留,直把人带进了青羊山腹部的金灯寺,这才是昌顺军的总营。陈项把人带进了寺庙的院子里,并不再往里去,只到殿台的阶前便停下了。 第二十七章 初见端倪 陈项停下来,转身向离歌笑几人道“几位在这儿等等,我进去与主帅说一下。”看向跟着回来的巡逻兵“你们也在这儿陪着庄老板。” “辛苦了辛苦了。”离歌笑一拱手,满是感激 陈项笑着点点头,转身上了石阶,向大雄宝殿走去。离歌笑环绕四周,皆是古松、古柏,心道这寺庙也是个古迹,一撇头,看见寺里,顺墙根儿下摆了许多兵器和农具,各个殿前也多有农民兵守卫,院内还时不时有民兵在巡逻,心知是到了总营了,一众人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出来。方才爬了不少的山路,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如今正在山腰上,风气干冷,几人都不禁有些瑟瑟,各自解开腰上的小袄穿在了身上。 燕三娘一下子坐在了殿台前的石阶上,双手又把小袄裹紧了些,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半天?还不来人。” 几个巡逻兵互相看了看,都窃笑了起来,离歌笑不好意思地向各方施礼道“见笑啊,见笑。” 常忆卿小步挪着走到燕三娘身边,见后者还有些不明所以,悄悄附在燕三娘耳边,道“你见哪个女子像你这般坐着。”说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燕三娘顺着常忆卿的眼神看去:两腿梯子型向两方劈开,两只胳膊搭在腿上。尴尬地左右看看,把两腿悄悄并了起来,往里收了些,胳膊也往回收了些,静静地搭在两膝上,作出了些姿态,但神情仍旧不对,整体上十分地不协调,柴胡和小梅别过头,偷偷地笑了笑,并不敢张扬。此时,从大雄宝殿里先走出了三个人,后又跟出来一些。三人中,为首的,是个二三十岁的壮年,浓眉大眼,嘴唇很宽,贴着左眼的眉心,有个一指长的刀疤,微微倒三角的身材,体态均匀,虎背熊腰,走起路来,步履稳健,气宇轩昂。跟在他身边的,左边一个是陈项,右边一个,看上去比那为首的年纪还大些,体型偏瘦,脖子有些歪,而且周身气度与他旁边的两人也不大一样,面目不恶,却很是不耐看,多了几分俗气与戾气,步子虽然不快,却总有种要冲过来的感觉,浑身的冲劲儿,这一点似乎给离歌笑很大感触,下意识地看了眼柴胡,不过两人似乎也有些不同,那人眉头深锁,看向离歌笑几人的目光很是警惕,带有很重的审视,甚至是愤恨,这倒是让人有些莫名其妙,亦或者有种人生来便是这般性情,也犹未可知。离歌笑周围的巡逻兵看向来人,都上了石阶,迎了过去。燕三娘也赶忙起身,回头看向来人,再转头看了眼离歌笑,后者一撇头,燕三娘拉着常忆卿走到了离歌笑的身边。燕三娘见来人甚多,想着自己的装束不妥,便把裙子放了下来,但两个胳膊仍旧习惯性地环抱于胸前,侧目而立,身旁站着的常忆卿,则怯生生地依偎着燕三娘。 常忆卿看来人还没上前,低着头,迅速向离歌笑悄声提醒道“首陈青,右陈仿。” 离歌笑心下明白,正是要找的人来了,而陈仿,看上去也正合了常初雪给的资料:性子偏激,易怒,急躁。一笑,看向陈青,嘴唇微动“果然有大将风范。” 小梅侧头悄悄向柴胡道“右边那个,看上去不善啊。” 柴胡心下也同意,一侧头,悄言“是不好惹。咋看着比俺脾气还大。”小梅听罢窃笑了一下。 陈青一行已下了台子,陈青走到离歌笑五人跟前,一拱手,声音浑厚有力“庄老板。” 离歌笑献上一个笑脸儿,小心翼翼地一拱手,道“哎,哎,您是?” 陈青一笑“在下陈青,这是”右手指引向陈项“我二弟陈项,这位是”左手引向陈仿“我堂兄陈仿,后面”转头示意“几位都是昌顺军的头领。想必舍弟刚刚也告诉你们了,我们昌顺军都是些穷苦人,躲在这深山里抗粮税,为的,也就是一口饭吃。二弟方才也跟我们说了你们的事情,庄老板的铺子,在潞城还是有些名声的。不过这里还得跟庄老板吿个谦”说着一拱手,离歌笑连忙也上前回礼,神色却是不太明白“前段时间,我们的人去各处筹军粮,正好庄老板的铺子也在其中,这才惊动了您来山西。不过我们也听说,庄老板是菩萨心肠,愿意赊粮给百姓,以至于粮库空虚,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几乎无粮为继,我们也不好再去强夺,另留了些粮食在那边,这件事情还望庄老板不要计较。” 离歌笑忙摆了摆手,似乎生怕陈青以为他在意,语气殷勤“大帅哪里话,哪里话。”脸上更添了一副愁容“哎,都不容易么,我也总不能看着山西的百姓眼瞅着有粮,吃不着吧。老说商人重利轻义,重利轻义的,我倒是想,能帮一把是一把,您说是不是~” 陈青欣慰地一笑,点点头“庄老板果然深明大义!” 离歌笑换了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不知道大帅能否给我们指条进城的路,我们也好尽快赶回去,料理铺子里的事情。” 陈青先是看看陈项,再与后面一众人相视一眼,除陈仿外,几人都笑了起来,笑着劝慰离歌笑道“我劝庄老板还是不要太心急了,如今你们进了平顺县,要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见离歌笑几人互相看看,满脸的不解“不瞒庄老板,前几天,我们刚与朝廷有过一场大战。现如今周边的形势,想必庄老板进山的时候也已经有些了解了,驻军甚多。而且,庄老板的粮铺在潞城,不属于我们的势力范围,很多驻军也在那边,庄老板要是从我们这里回去,恐怕就不是回铺子,而是直接进府衙了。” 陈项也笑着解释“是啊,庄老板,前些日子,朝廷派了四路人马来围攻我们,都被打败了,可如今这山界外,仍旧围了不少驻军,有山西的也有河南的,我看你们近些天是回不了城的。不如这几日,你们先住下,等过些时候,朝廷松懈了,我们再差人送你们回去。” “这”离歌笑一时犹疑 陈仿却是未等离歌笑说话,抢上一步,指着离歌笑一行,向陈青厉声道“大帅,这些人不能信!” “不得无礼。”陈青向陈仿厉斥。 “哎呀”陈仿仍旧不依不饶“刚才我就劝你们半天,你们都不信,他们肯定是朝廷派来的。要我说,把他们都关起来,问个清楚。”陈仿说着,离歌笑便显得有些无措和不知如何是好,小梅和常忆卿也小心地看着周围,好像有人会突然把他们抓起来似的,柴胡和燕三娘看向周围的眼神也有了些许警惕。这时,一个老者背着手穿过庙门,踏进院子,正好听得陈仿的这些话,便快步向这边走来。“若是大官儿,还能把咱们被抓的人给换回来,什么盛茂升的庄老板,还大白天的被官兵追到山里来,谁信!我呸!我看他就是” 老者未等陈仿说完,远远怒斥道“你给我住口!” 陈仿看向来人,连忙赶上去迎,老者也不理他,径直往这边来,陈仿只得跟在一旁,着急道“叔儿,您不知道” 陈奇是陈青的爹,年轻时跟着父亲跑过镖,练得一身好功夫,如今岁数大了,却仍旧十分精神,陈仿脾气暴躁,多次惹祸,都是陈奇帮他摆平的。后来,陈青聚众抗粮,陈仿的父亲陈谦被抓,死在了牢里,陈奇便收留了陈仿在身边。 陈奇顿住步,陈仿也不敢再继续说,立在一旁垂首,陈奇怒呵“俺不知道甚!!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还能没你知道!”说完,继续向离歌笑和陈青这边走来,走到跟前向陈青道“孩儿啊,这位”伸手请向离歌笑“可是盛茂升的庄老板?” 陈青向老者一笑“爹,您咋来了。恩,是,这位就是庄老板。”继而又疑惑地问道“您认识?” 陈奇一仰头,摆摆手,笑道“俺咋个认识。这不,年初,潞城还在咱手里的时候,俺偷偷去城里,看过张庵家的,他四婶子说,内城县衙边上的盛茂升,一年前,被一姓庄的老板盘下后,便摘了不准赊粮的旧规,还经常设棚施粥的,家家儿念着他们的好儿啊。而且那时候,老二不也正各处筹粮呢么,还去过那个铺子呢。后来老二回来还跟俺说,那铺子的粮库都空了,反倒留了些粮,在那儿救济掌柜的和伙计。俺就埋怨他,咋别的大户不抢,偏找那老实人。如今这庄老板有难处,咱可不兴为难人家。” 陈奇的一通话,让离歌笑一伙踏实不少,同时也再一次领略了初雪对事态掌控的精准。离歌笑似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摆手,向陈奇躬身一礼,愧然道“老伯严重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十八章 陋室空堂 陈仿不屑地看向离歌笑,似乎有些着急,恨恨地指着离歌笑向陈奇急道“叔儿,不能相信他们!就算他们真是盛茂升的,可这商人,也是无利不起早主儿。说不定,官府就是利用他们这名声,派来探咱们底的,到时候能有他们的好处。前几天,真刀真枪的干不过咱,就耍这阴招!哼!” 陈奇这回真生气了,一巴掌扇了陈仿的脑袋“闭嘴!不相信他们!不相信他们你还不相信青儿!平日里瞎胡吣,每次惹事儿的都是你!还在这儿多嘴。边儿去!”上手还要打。 陈项赶忙劝着,一手把陈仿拔了到身后去,两手扶了陈奇,笑着解释“爹,您别着急,我们这不商量么,近几天,自平顺县往西的形势都紧张得狠,虽说打下了黎城一带,可潞城那边还是不算太平,现在出去怕不安全,大哥就想,先让庄老板几个人在咱大营里住下,等过些时候,官府的兵少些了,我们再派人送庄老板他们回去。您说呢?” 陈奇这才平息了些,把手一背,点点头“就说么,青儿总是想得周到。行了,俺也不跟你们这儿添乱了,今儿来就是看看你们”看向陈项和陈青“哥儿俩,也抽空回去看看媳妇儿,别老在营里忙活,行了,走了,去后面看看你那小的,你娘说她刚怀上还跟着你住营里不放心,让我过来看你的时候,也顺道看看她去。” 陈青转身走到陈奇身边,一手扶了陈奇,温颜“知道了,爹,您慢走”另一只手拍了陈仿的后背一下,斥声道“还愣着干啥,送爹过去。” 陈仿见事情没法扭转,恨恨地看了眼离歌笑一伙,又被陈青推了一把,才上前扶了陈奇,敬声道“叔儿,我送您过去。” 陈奇甩了陈仿的手,嘟哝“不用。”转过身,仍旧大步子往寺门那边走,陈仿连忙追上去跟着出了寺门。 陈青见父亲出了门,方转过身来,向离歌笑道“庄老板先暂且安心住下,日后我们定帮你们再做打算。” 离歌笑拱手施礼,无奈地摇摇头,一笑“那就有劳了,这几日叨扰贵宝地了。” 陈青一笑“庄老板客气了。”转身向后面一众人里“路镖”走出来个年轻人,看似刚刚二十的年纪,周身的文气,与陈青身边,看上去孔武有力、虎背熊腰的各寨头领有着截然不同的气度,若说是上京赶考的书生也不为过,这倒让离歌笑几人越发好奇起来,陈青一笑,向前一步,那年轻人也跟在陈青后上前一步,陈青手指了指那年轻人“这是我妻弟,路镖”转向路镖,嘱咐道“领庄老板去石埠头,堂伯家空下了几间屋子,先凑合着住那里吧。”转向离歌笑,歉意道“村儿里人,没啥好地方,几位只好将就将就了。” 离歌笑连忙摆摆手,拱手谢过“哪里哪里~陈大帅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路镖向离歌笑一请手“庄老板,请跟我来。” 离歌笑几人一一向陈青一众告辞,随了路镖出了寺门,路镖领着几人沿寺庙一侧的石阶,一路下了山,行步间,离歌笑随意问道“敢问路兄贵庚?” 路镖谦和一笑“哪里担得起庄老板一个贵字,未及弱冠尔。” 离歌笑很是惊讶,一笑“果然是年轻有为啊”顿一下,疑惑地问道“听你的谈吐,没有去应举么?” 路镖淡淡一笑“贪官横行,考中了又有什么用,为读书而读书,到头来吃的还不是老百姓的粮,读了书用不上,便是读死书了。倒不如像现今这般,实实在在地为百姓挣口饭吃。” “好小子!有志气!”柴胡语气十分赞赏 小梅歪着头,细细品了品路镖的话,畅然一笑,点点头,道“恩,我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几人往山下走了不过十几里路,便到了石埠头,这里原是陈氏一族的故居,也算得平顺县的大后方。如今陈青的父亲陈奇及同族兄弟几家仍旧住在这里,陈青的妻子路氏在老屋子里伺候公婆,而陈青的小妾王氏,则随陈青住在平顺县的大营。 路镖领着离歌笑一行进了村子,没走多久便到了陈青的家里,路镖转头向离歌笑歉笑道“我去跟姐姐打个招呼。几位也一块儿进来吧。” 几人跟着路镖进了院子,正看见路氏在院子里晒玉米,路氏见是弟弟回来了,很是惊讶,上前询问“你咋回来了?” 路镖上前帮路氏放下手里的笸箩,微微一笑“替姐夫跑腿。”转向跟在后面的离歌笑“庄老板,这是我姐姐路氏。” 离歌笑走上前,笑着向路氏一拱手施礼“路姑娘好。” 路氏向离歌笑一笑,点点头,但神情满是疑惑,向路镖问道“这几位是?” 路镖一手拉了离歌笑过来,一指“这位是盛茂升的庄老板,姐姐你可知道?” 路氏搓了搓手,细想了想,恍然“哦,想起来了,前段时间还听爹提起来过,陈项不是” 路镖看姐姐又要提抢铺子的事情,连忙打断“姐,庄老板几位是被河南关口的兵追进山的,姐夫留他们在山上住一段时间,让我领他们去陈仿家空出来的那几间屋子。” 路氏心道差点儿说错话,有些不好意思,听得路镖这么说,皱了皱眉“自从陈仿他爹去了以后,陈仿便跟着你姐夫住在金灯寺了,那几间屋子,这几年,大都用来放粮食了,也不知道,还有几间能住人。这么着,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去。”转头向屋里喊了句“娘,俺二弟回来了,俺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听得屋里应了一声儿。转向路镖“走吧。” 几人出了陈青家,沿山路,往陈青家的右下方走去,离歌笑这才疑惑地向路氏问道“方才看您在晒东西,那是粮食么?” 路氏和路镖两人听后相视一笑,路镖解释道“那叫玉薥黍,是种粮食,每年的产量很高,结的籽儿也多,而且好侍弄,秆子能当柴火烧,还能喂牛,现在这山里好多地方都种这个,管饱。” 几人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约莫有三四间破瓦房,勉强围了个院子。两侧的垒石,长久无人料理,有些已经塌了下来。推开已经半掉的柴门进了院子,因着房子是自家盖的,很不规矩,也分不出个正房和两厢,只得将一间最大的称为正房,在其左侧,歪歪扭扭有一大一小两间瓦房,右边单独一个,勉强看作两厢。所谓的院子,也是荒草丛生,尘土飞扬,左侧的大瓦房前,留有一个碾台和碾盘。坐东朝西的正房,屋墙已经有些斑驳,瓦上的荒草,好似许久未料理的头发,杂乱无章,肆意癫狂,夜晚于此,想想都十分狰狞。东西厢更好不到哪儿去,因堆放着存粮,不敢太过疏漏,时常修缮些,却也是随漏随补,这里添砖那里加瓦,很是邋遢不堪。 “这,这怎么住人呐。”路氏看着院落实在不堪,满是尴尬和为难 离歌笑看路镖似乎也很惊讶,好像没料到会是这般景象,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么。” 路镖满是歉意“这两边的房子里好像都堆着存粮,几位怕只有这间”指着正房“可住了。” 离歌笑一笑“没关系,没关系,收拾一下就好了。” 几人走到正房屋门口,路氏掀开门口的两个水缸的盖子,欣喜道“这陈仿倒不忘往这水缸里蓄水。”说完推了门进屋。 离歌笑几人和路镖跟着进了去,果真是蛛丝满房梁,各处的尘土,人过留痕。几人无奈,开了大门和两进室的窗户后,都出了门,待屋里的浊气走得干净了些才进了屋。 路氏瞧瞧各处,叹了口气“哎,得先收拾收拾了,要不晚上咋个住人。” 离歌笑看向路氏,一笑“收拾的话,就我们自己收拾吧,已经劳烦你们半天了,几间屋子我们五个还收拾得来。” 路氏心道也好,出门也半天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看了一眼路镖,后者因要赶着回金灯寺,遂也同意地点点头,路氏遂向离歌笑道“那好,这两边的屋子里,都是各家儿堆不下的存粮,你们先将就吃着,等过几天,我把收拾好的玉薥黍,给你们送些来尝尝,那边”指了指正房左边,紧挨着的一间小瓦房“是柴房,柴禾应该还有,你们先收拾着,一会儿我把被褥和日常用的些油啊盐啊什么的,给你们送过来,以前这屋里头的早扔出去了,就算有怕是也不能用了。其他的,日后再慢慢添补。” 离歌笑感激地一拱手“有劳了,有劳了。”路氏向几人点点头,路镖向离歌笑一拱手,姐弟俩人一起出了屋子。待看着两人出了院子,离歌笑遂向其他四人道“行了,赶紧收拾吧,要不然今儿晚上真得睡外面了。” 第二十九章 安身平顺 常忆卿踮着脚,踏进左进室,靠窗边是一个火炕,上面散落了很多杂草,炕上靠里墙有一排小柜子,上面落着几个被子,满是尘土。另一侧地上,堆着厚厚的草垛子,里面夹杂着一些个锅碗瓢盆。里墙立着个柜子,再无他物,环视一周,微微皱眉道“这能住人么?” 其他四人相视一笑,离歌笑看向常忆卿,微微一笑“现在不行,收拾完就行了。”看向几人“行了,赶紧动手收拾吧。” 小梅和离歌笑去收拾右进室,柴胡去外面检查门窗,并到柴房去取些柴禾,燕三娘和常忆卿收拾左进室。常忆卿看着燕三娘熟练地打开炕上一侧的小柜子,找出个小扫帚,开始扫炕上的尘土和杂草,疑惑道“燕姐姐,我干什么啊?” 燕三娘转头发现常忆卿愣愣地站在那儿,恍然她是郡主府里娇生惯养的,笑了笑,扫了眼屋子里,看向地上杂草垛子里散落的锅碗瓢盆,指了指,向常忆卿道“找个盆儿,把那些个给洗了,一会儿好做饭。” 常忆卿终于知道干什么了,点点头“哦,知道了。”说罢,走到墙根儿,翻出个大木盆,将散落在杂草里的锅碗瓢盆都拾掇出来放在大木盆里,抱起来出了门去。 柴胡扛了一大堆柴禾进了屋子,向正在右进室收拾屋子的离歌笑道“老离啊。一会儿咋住啊?” 离歌笑手里拿着一堆杂草从右进室出来,语气理所当然“我跟三娘一间,你们仨一间?” 小梅手里拿着个床扫就跑了出来,燕三娘也从左进室里出来,愣住,柴胡和小梅同时惊讶道:“啊?” “有什么问题么?”离歌笑仍旧表情疑惑地看了看小梅,又看了看柴胡,似乎很是困惑。 “你再说一遍。”燕三娘同样是不敢相信 离歌笑很自然地解释着,表情随意,语气平淡“当然是我跟三娘一个房间,你们俩”看了一眼小梅和柴胡“和忆卿一个房间了。” 燕三娘终于确认离歌笑是认真的,却还是不敢相信“为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一个房间?!” 常忆卿也进了屋子,似乎强忍着笑意,笑着向燕三娘道“因为你是老板娘啊~老板当然要跟老板娘一个房间了,我们是伙计跟丫鬟么~咱们今天刚到,村子里好几百双眼睛盯着呢,刚才那个女的一会儿还得过来,你俩要是分开睡岂不是惹人疑窦。” 离歌笑向外走了几步,其他几人也都围了上来,淡然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严肃,悄声补充道“忆卿说的有道理,陈青将咱们安排在这儿,说明他心里还是很戒备的。这里远离平顺县大营,而且人多混杂,可谓敌暗我明,要千万小心,想要逐步消除他们的戒心,我们还需要一定时间。” 燕三娘心知离歌笑说的有理,但是内心仍有些女子的羞涩,喃喃道“那那也不一定要”实在说不出口,声音越来越小“一起啊” “什么一起啊?”离歌笑一脸迷茫 小梅已经明白了燕三娘的顾虑,自己是男子不好明说,窃笑不语,柴胡有些疑惑地看向燕三娘,常忆卿则不耐烦道“这还不明白,就是睡一起喽,人家还是个姑娘家么~~这你都不明白。” 离歌笑一时恍然,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一笑,道“额,这个,我倒是忘了,不好意思啊。不过”转头看了眼右进室“那床挺大的,你要是觉得不够地儿,我靠边儿点儿好了。”此时,小梅先撑不住了,嗤地笑出了声儿。 “你!”燕三娘当真是又气又羞 柴胡恍然,哈哈一笑“哈哈哈哈,我说老离,你还真把三娘当哥们儿啦。” 离歌笑无奈地看向燕三娘,越来越为难了“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你看?” 小梅和柴胡都笑得更厉害了,常忆卿无奈地瞪了眼离歌笑,转身拉住燕三娘附耳了一会儿,燕三娘为难地看了眼离歌笑,甩甩手道“哎呀,行了行了行了,就这样吧。” 三个男的都十分诧异,齐齐地看向常忆卿,小梅疑惑地问道“你跟她说什么她就同意了?” 常忆卿优哉游哉地摇着头,无奈地看向离歌笑“孺子不可教也~”说罢,转身出门,接着去洗东西了。 柴胡和离歌笑皆疑惑地看向小梅,后者很惊讶,赶紧摆摆手“别看我,我也不明白。”遂又看向已经出门的常忆卿,疑惑地皱皱眉。 几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像些样子的时候,已经近晌午了,饭自然来不及做了,五人拿出各自随身的干粮,凑合了一顿午饭,吃过饭,休息了会儿,再进一步把屋子里细小的地方清理了一番,常忆卿把洗好的锅碗瓢盆整齐地码放在已经打扫出来的,砌在门口,隔墙对着炕头的灶台上。两个里屋里,小梅帮着燕三娘,柴胡帮着离歌笑整理床铺。 常忆卿一侧耳,静待片刻,气运丹田,沉声道“有人来了。” 屋里的四人皆停了手里的活,侧身贴着墙,离歌笑从里屋看向常忆卿,两人相视一眼,一点头,离歌笑向其他三人示意,各自回了屋里继续干活。只听得屋外渐渐传来车轮和蹄子混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原是路氏从各家筹集了些被褥、衣裳、日常用的炊具以及油盐酱醋等日用品,全部给装了车,赶了骡子给送到了院子里。 路氏自院里向屋里,高声亮嗓“庄老板,俺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离歌笑走出房子,快步迎上去,后面跟着其他四人,离歌笑上前拱手诚恳道“给大家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路氏勒了缰绳,下了车,憨厚地笑笑,摆摆手道“瞧您说的,哪里就麻烦了,都是各家以前自己做的被褥,因这两年又翻新地做了些,这些个就放在箱子里不用了,倒是怕你们嫌陈旧。” 小梅上前看见了车里的被褥,一笑,感激道“怎么会,倒是我们把乡亲们都惊动了,实在是太麻烦了。” 路氏乐呵呵地一笑“这小哥儿真是客气了,对了,还不知道这几位”看向离歌笑身边的小梅、柴胡、常忆卿和燕三娘“怎么称呼啊?” 离歌笑一笑,答道“哦,在下庄盛卿,这位是我夫人”伸手引向燕三娘“燕氏”又指了指柴胡“这是车夫老胡,这”说着指向常忆卿。 常忆卿抢上一步,甜甜一笑,答道“我姓顾,您叫我惠儿就好了。” 路氏笑着点点头,转脸儿看向小梅“那这位小哥儿?” 小梅点头一笑“您叫我小虎就行了。”常忆卿听得这话,嘴角隐隐含了些笑意 路氏笑着点点头,看向离歌笑道“那行,庄老板,俺就不耽误你们收拾了,家里还有些事儿,哦,对了,还有,顺着门口的路向下去,不过几里就是口水井,水缸里的水要是用完了,可以去那里打,行了,俺们家你们也认识,有事儿你们就去那儿找俺,啊。” 离歌笑一拱手,诚心道“哎,多谢。” 常忆卿看着路氏转身渐渐出了院子,转头向小梅坏坏一笑,语气戏谑“小虎~~我看还不如小梅呢~” 小梅心知常忆卿一定会拿这个说事儿,无奈道“那有什么办法,我要告诉她我叫小梅,她肯定还得追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复而疑惑道“那你呢?干嘛说姓顾?” 常忆卿一垫肩,语气随意“那是我母家姓氏,而且,常这个姓也太惹人注意了,还是小心点儿好。” 离歌笑点点头,看向四人“恩,咱们刚到这儿,近几天都要小心谨慎些,千万别露出破绽。” 燕三娘语气担心“可咱们若是一直瞒着,又怎么帮他们呢?过几天,他们要真把咱们给送下山了,那不白进来了?” 离歌笑微微一笑,笃定道“放心,到时候咱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遂换了随意的语气,看向四人“行了,继续收拾屋子吧,收拾好了还得准备晚饭呢,咱们的干粮可不多,在这里可是要打持久战的。”说罢,上前赶了车子向屋门口走去。 几人把路氏送来的被褥都布置在了各自的房间里,常忆卿与燕三娘这边,在褥子下垫了厚厚的干草,使得火炕不再那么硬实,常忆卿待火炕刚刚铺好,便上去躺了下试试,立马就坐起来了。 常忆卿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褥子“这也太硬了吧?” 燕三娘叉腰看向常忆卿,一脸的无奈“我说大小姐,你就将就一下吧。我这儿想着你没躺过这种火炕,给你多加了些干草,软和些。而且刚才那位路姑娘也是怕咱们睡不惯,才多给了两个褥子,梅梅还把歌先生那边的褥子分了一个给这边,知足吧你就。” 小梅帮离歌笑收拾完了屋子,探头向燕三娘“三娘,我跟胡哥去粮仓瞅瞅,看今儿晚上能吃些什么。”见燕三娘点点头,转身出门。 常忆卿看向小梅离开,眼睛一转,跳下床,追上去“哎,等等,我也去~” 第三十章 入乡随俗 燕三娘看着常忆卿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收拾房间。小梅,柴胡和常忆卿进了正房左边的大瓦房里,见里面放着一个个黄泥烧制的大缸,缸上都盖着石板,封得死死的。屋子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废弃了的石磨,一旁散落着几块砖头,屋角则丢弃着一个已经分家了的碾磙子和碾架,一旁的杂草里还倒着五六个约莫多半腿高的泥罐子。柴胡伸手将一个大缸上的石板拿下来,三人向里面看去,见里面盖着许多的石灰和草灰,用麻纸衬着,再拿下另一个石板,也是如此。 “这怎么回事?怎么不是粮食?”常忆卿疑惑不已 柴胡也很疑惑“哎?是啊?这怎么都是灰啊?” 小梅向两人笑了笑,解释“粮食在下面呢,这些都是密封粮食用的,密封不好的话,粮食会发霉、生虫”常忆卿听到这儿,皱了皱眉“而且还会有酒糟味儿,做出来的饭可难吃呢。而且这粮食也不能封得太死,你们看”指着石板下细小的缝隙道“粮食收回到仓里之后还是会生长一阵子,不透气的话粮食很容易发热、霉变、生虫甚至发酸,特别是夏末秋初的时候,更容易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柴胡一脸的惊讶,上下打量着小梅“娘娘腔,这你也懂啊。” 小梅随意一笑“小时候跟我娘去买粮,掌柜的训粮仓伙计的时候总能听到些,老听老听,自然就都知道了。” 常忆卿一笑,道“那你最好赶紧教教你哥去~他一粮铺老板,还没你一个伙计知道的多,这可说不过去~” 柴胡听着有趣,一笑“哈哈哈,小丫头说的有道理。回头你还真得教教老离去。” 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小梅看向柴胡和常忆卿,催促“行了,赶紧打开看看是什么吧。要不然晚饭都没着落。” 柴胡反应过来“对对对对。”伸手便要去扯麻纸。 小梅连忙制止,着急道“哎哎哎,胡哥,你轻点儿,待会儿把这些灰都搅进去了”说完,轻轻挑起麻纸的一角儿,顺边儿将手伸到整个麻纸的底下,向柴胡道“你跟我一起,把这纸连带着灰都给托起来,咱们拿完粮食再给放回去封好。” 柴胡点点头“行行。”说完与小梅一起稳稳地衬着麻纸将上面的草灰和石灰托了起来,四处看看,为难起来“这放哪儿啊?” 常忆卿环视一周,看向石磨,向两人道“放那石磨上吧,你们等等啊”说着,拣起一块儿破布,走到外面掸了掸土,回来后搭在石磨上,向两人道“放这儿吧。” 柴胡和小梅将麻纸放在石磨上,三人回身去看那缸里,全是麦子,颜色有些深黄,一看就是陈粮,而且没有去壳,小梅转头向屋里四周寻觅,看向杂草里倒着的几个泥罐子,便向那边走去,拾起一个罐子,向里吹了口气,又伸手在里面摸了摸,之后抱起一个走回粮缸这边,向柴胡和常忆卿道“装些粮食在这里吧,这个看来放在这里没多长时间,还干净,要不然咱们一次次来拿粮食太麻烦了。” 常忆卿点点头“这样也好。”说着拿起一旁的小木铲子,从缸里盛了麦子倒进罐子里。 小梅看着常忆卿装麦子,向柴胡道“胡哥,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粮食吧。” 柴胡点点头“好。” 两人依次把黄泥大缸都一个个打开,找了几个干净地方,把衬着麻纸的石灰和草灰放好,方才看清了:一共八个黄泥大缸,谷子、黍子、大豆和小麦各两大缸,柴胡和小梅用三个罐子将谷子、黍子和大豆各装了一罐,留了两个小罐子放在一旁。三人又依次把八个大缸都重新封好,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常忆卿叉着腰,看着地上的四个罐子,疑惑道“咱们不会就光吃这个吧?” 柴胡一边擦着汗,一边向对面的房子一指,向常忆卿道“不怕,俺刚才拾掇完柴房去那边儿看过,里面堆的全是白菜,还有些红薯。等过段日子咱们都安顿得差不多了,俺跟娘娘腔到山里去看看,虽说都入冬了,但也保不齐还能打点儿野物回来。” 常忆卿一边听一边诧异“怎么听起来跟野人似的。” 小梅被这话逗乐了,一笑“呵哼,你这么一说还真差不多,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咱们也只能是自力更生了,如今就是有银子你也买不到东西。” 常忆卿无奈地点点头,嘟嘟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说罢,指着地上的罐子,向小梅道“这些个要拿回去么?” 小梅摇摇手,向常忆卿解释“现在还不行,得用磨脱壳、去皮才能做饭呢。” “什么叫脱壳、去皮?”常忆卿很是疑惑 小梅蹲下去,从盛有谷子的罐子里掏出一把给常忆卿看,耐心地解释“你看,这个是禾,就是咱们平时说的小米儿,不过,你平日里看到的小米儿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常忆卿看着小梅手里的那把深黄色卵圆形籽实,皱皱眉,点点头“好像比这个再小一些,表面也比这个光滑,颜色也更鲜艳。” 小梅点点头,一笑“那是因为这外面的一层是它的表皮,得去掉才能吃”看常忆卿还是一脸迷茫,把手里的谷子倒回去,拍拍手,向常忆卿“这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跟胡哥就好了。” 常忆卿语气有些愧疚,看向柴胡和小梅“那,那我还能帮些什么?” 柴胡和小梅对视一眼,似乎一时也想不起什么,用手挠挠后脑勺,想了想,向常忆卿道“要不,你去那边儿”指着对面“挑几棵白菜和红薯给洗喽?一会儿把米弄好了就直接能做饭了。” 常忆卿一笑,点点头,看向小梅“那好,那我去洗菜,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说罢,转身出了门,向对面走去。 柴胡看着常忆卿离开,摇摇头“真是大小姐,连米啥样都不知道。” 小梅看向柴胡一笑,理解地道“这也怪不得她,以前谁会让她干这些,不知道也正常。好了,胡哥,赶紧磨吧,得花一会儿功夫呢。” 柴胡回过神来,点点头“对对对,赶紧的。”说完,便去搬罐子。 这边柴胡和小梅把石碾子和碾架子清理出来,装到屋外院子里的碾盘上,又把石磨清理干净。小梅去外面把谷子和黍子分别脱壳去皮,柴胡则在屋里磨小麦。那边,常忆卿则抱了两棵白菜和几个红薯,舀了水去洗菜,不一会儿,燕三娘和离歌笑也把屋子收拾完了,燕三娘去帮常忆卿洗菜,离歌笑则跟小梅学着帮忙推碾子。几个人忙了一下午,方把晚饭用的食材给弄出来,小梅将去了皮儿的小米儿、黍子,和泡过后的大豆混在一起,放到灶台旁的小灶上用蒸笼蒸熟,燕三娘切了白菜做汤,柴胡把磨出来的面粉筛过后去做馒头,离歌笑负责烤红薯,等几个人把饭做完,已快过了卯时。 常忆卿看着眼前碗里微微泛黄的米饭,歪着头看向小梅“这就是你说的脱壳去皮后的东西?” 小梅点点头,一笑“是啊~你尝尝。” 常忆卿拿起筷子,爬了几口饭,嚼了嚼,细细品味了一下,点点头“有点儿甜,但是感觉还是有些瑟瑟的。” 小梅笑着解释“你感觉甜是泡过的豆子的味道,感觉瑟瑟的是因为这是陈谷子,没关系,适应了就好了。”说着拿了个馒头递给常忆卿“吃个馒头。” 常忆卿惊讶地盯着小梅手里柴胡做的大馒头,摇摇头摆手道“我哪儿吃得了那么多!” 离歌笑一笑,看向常忆卿,语气温和“小梅的意思是,今天只有这些粮食和菜,白天又干了那么多活儿,不多吃点儿你一会儿晚上该饿了。吃吧。” 常忆卿疑惑地看了看正在喝汤的燕三娘和正在啃馒头的柴胡,询问道“真的么?”见燕三娘郑重地点了点头,柴胡很迅速地点点头,方道“那好吧”接过小梅手里的馒头吃起来。 吃过饭,五个人把桌子收拾了,终于得空儿讨论下一步的计划。离歌笑和燕三娘坐在了桌子里面一侧的两端,小梅对着两人,柴胡和常忆卿一左一右坐了两边。燕三娘看向离歌笑问道“现在怎么办?你有什么计划?” 离歌笑思索了一下,语气淡淡“没计划。” “没计划?没计划我们来干嘛?!”燕三娘显然吃了一惊 小梅和常忆卿对视了一眼,看向离歌笑,道“歌哥,就现在的情况看,他们对这里的控制很严密,可到目前为止,咱们除了知道些他们大致的防御布局外,其他都不是很清楚。况且今天刚进山,对周边的一切也都不是很熟悉,你也说了,那个陈青,看上去对咱们还是不放心,我觉得,即使是适应环境也应该先按兵不动。” 常忆卿点点头“我同意。那个防御图是两个月前才探到的,如今形势有没有什么变化还不好说,再者,朝廷前几日刚派兵来过,指不定还会来。短时间内,咱们也没法儿完全取得陈青他们的信任,倒不如先趁住进来的机会,对他们进一步了解一下,再想下一步要怎么办。” 第三十一章 明来暗往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燕三娘有些着急和困惑。 小梅倒是看得很开,向燕三娘道“燕姑娘,你不要这么想,以前办案子有以前办案子的方法,如今案子不一样了,自然要随机应变。况且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这么复杂的案子,就当是积累经验了么。” 柴胡也很着急,但更多是无奈“现在看来只能这样了,也没办法,那帮昌顺军的对咱们还挺戒备,特别是今天那个暴脾气的小子,好像还有点儿敌意,真是,比俺还冲动。” 小梅被柴胡说的一乐,转脸去看向离歌笑“歌哥,那你觉得呢?” 离歌笑喝了口酒,略作思索,点点头“小梅和忆卿说的没错,现在换成了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在人家的地盘儿上,自然要先客随主便。而且,这次的案子不比往日,需要顾及的有很多,所以近段时间,大家就当入乡随俗,只注意别暴露身份就好,先把较近的周边情况熟悉了,再考虑进一步了解。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急,也急不来。”复而一笑“况且,无作为不一定没发现,先跟乡亲们把关系处好了,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看小梅和常忆卿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可燕三娘和柴胡仍旧眉头紧锁,拍了柴胡一下,语气随意地向燕三娘“哎,老胡,三娘,别愁眉苦脸的了,就当是平常过日子,别想那么多。” 柴胡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知道了。” 燕三娘似乎还是有很多不放心,看向离歌笑道“我总感觉这次的任务怪怪的,以前办案子,要查、要找甚至要偷的有很多,可这次,好像什么都没干。而且事情似乎也无从查起,还不能表明身份。如今反倒要过起平常百姓的日子来,你不觉得我们好像没有用武之地了么?” 柴胡向燕三娘哈哈一笑,调侃“俺看三娘你是手痒痒了吧~” 燕三娘怒视柴胡“我这是就事论事!” 小梅听了燕三娘的话,若有所思,皱眉看向离歌笑“听燕姑娘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这个感觉。” “你呢老胡?”离歌笑看向柴胡 柴胡挠了挠头,笑了“哎呀,俺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过最近的确没啥需要真刀真枪去干的,不像咱以前的风格。本来以为在娘娘腔他们家那儿能遇上个响马啥的”小梅发现柴胡越说越漏,踢了柴胡一脚“哎呦娘娘腔我说你”看小梅向自己使了使眼色,才意识到说错话了,略显尴尬“额呵呵。”转脸低了头。 常忆卿看离歌笑、燕三娘和小梅的脸上也隐约有了些异样,心下已经明了,干脆把窗户纸捅破,随意道“行了,都别藏着掖着了,看就看了,当我不知道啊:你们院儿里的那几株盆景儿哪儿去了?地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水渍?燕姐姐为什么自离了贺家村就不再涂茉莉软膏。”见四人各自或低头或侧头不语,一笑“那是稀释后又再加工的白磷,只会在黑暗里发光,虽然还有些毒性,但是自燃大概是不会了,你们大可不必那么小心~” 四人听罢都看向常忆卿,后者郑重地点点头。离歌笑一笑带过,随意道“这么说你也看出不是响马了?” 常忆卿嘴角微微上翘,眼神中带有些探究、揣度地看向离歌笑,道“我不信院子里的那些刀剑划痕你会视而不见;而且,每间屋子里的东西,虽然都被弄得很乱,却没有一件丢失;所有的粮食颗粒无恙,这些可与平日里响马的行事风格相去甚远,不是么?” 离歌笑也向常忆卿微微一笑“不错。不过,你的信鸽倒的确是帮了我们大忙。” 常忆卿愣了一下,转而明白了许多,似乎感觉很是好笑“哈哈哈哈哈~~看来,你还是认为我是姐姐派来监视你们的。” “我没这么说。”离歌笑面无表情地盯着常忆卿 常忆卿冷冷一笑“不说不一定不想。否则你也不会看那信,只不过那白磷,本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离歌笑心下已经了然,想进一步确认“你是说郡主府?” 常忆卿神色淡漠了许多,看向离歌笑问道“你们进府的第一晚,难道看不出来么?”转而,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原以为你会明白。” 小梅见离歌笑不语,赶上前圆场“真的有人在监视你们么?” 常忆卿看了一眼小梅,面色沉寂,语气淡淡地向离歌笑“其实,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知道的未必就比你们多。那天在台上唱戏本就不是姐姐安排的,只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罢了。” “这么说,郡主府的确有其他人,是谁?皇上么?”离歌笑不紧不慢地进一步探问 常忆卿慢慢摇摇头,看向离歌笑道“我也不知道,姐姐的生辰宴,提前三个月宫里就下旨筹备了,皇上也说过,让姐姐自己安排,因而府内一切事物,都是郡主府总领着宫里派来的人操办的。再者姐姐未出阁,所以准备期间,姐姐就一直在房间里,诸多事务都是我大哥在负责,有要请示的就让我代为询问,跟以往的生辰宴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最后,宫里的人离开时留下了一部分,说是受宫里派遣,来协助生辰宴的安全事宜。我去问过姐姐,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便留下了。那些人虽说在府里,却也不干涉我们什么,看上去井水不犯河水。也因为姐姐并未让我留意,所以也就没有再进一步详查。不过那天晚上,姐姐一定要我送你们回去,想来对那些人也不是一点介意也没有吧。” 离歌笑点点头,自己寻思“看来,整件事情只有初雪最清楚。”见常忆卿低头不语,继续问“初雪让你跟着我们,走之前没有再嘱咐些什么么?” 常忆卿略作思索,摇摇头“只是说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山西,帮着把事情解决好。信鸽是姐姐嘱咐说隔一段时间报个信儿回去,大概也只是为了让府里的那些人少些疑心吧。” 离歌笑听后,顿了顿,面色沉寂地点点头,复又看向常忆卿道“梅梅家的事儿,你怎么看?” 常忆卿看向离歌笑,面无表情“我看见的,你也看见了,我能想到的大概也就是你能想到的那些了。” 离歌笑心下了然,点点头,看向四人道“行了,就这样吧,这几日先熟悉环境,今天也折腾一天了,都去休息吧。” 五人彼此相视一眼,各自起身回屋,燕三娘纠结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跟着离歌笑进了右进室,小梅和柴胡进了左进室,常忆卿跟在小梅和柴胡的后面,进屋的时候犹疑了一下,微微侧脸向后看了看,神色露出了些许为难和疑惑,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遂便进了左进室。左进室里,小梅因男女有别,于火炕上拉了根儿绳儿,在常忆卿与他和柴胡之间挂了个帘子,留了大部分的地方给了常忆卿,三人方才脱了外衣睡下。常忆卿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与离歌笑的对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中万千思绪却总也捋不出个头来。 常忆卿又转个身,正好看见小梅好奇地撩开帘子的一角,向自己这边儿看,吓了一跳,缩紧了被子,戒备地看向小梅,顾及着已经睡熟的其他人,放低了声音问道“你!你干嘛?” 小梅也吓了一跳,缩了回去,悄声试探地问道“我听你老是睡不着你是不是冷啊?” 常忆卿心知误会了,放松了些,悄声道“冷倒是不冷,哎,对了,这床为什么是热的?” 小梅悄声解释“这是火炕,炕道与堂屋的灶台是连着的,做完饭的灶台封了灶,热气就回笼到这底下了,人躺在上面就会感觉很暖和。当然比不得宫里或者王府的地龙,但就这个炕来说还是很管用的,怕你可能住不惯,还觉得冷。” “谁说我睡不惯,我哪儿那么娇气”常忆卿撇撇嘴,嘟哝着 小梅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词儿“其实我是想说,歌哥他并没有想怀疑你。” 常忆卿盯着帘子,似乎要看到另一边,赌气沉声道“他不怀疑,那就是你们怀疑了?”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小梅声音很急切 常忆卿转过身子,背对着帘子,喃喃“哼,我不在乎,我睡了。” “哦好”小梅的声音有些无措和为难 这边,离歌笑一行,开始了他们在平顺县的第一晚,另一边,潞安府城南沈王府存心殿的右书房里,潞安府知府宋濂,正颤颤巍巍地对着眼前坐在椅子上,拿着几个画像看的人——朱希忠。宋濂是继前任知府邵京,因剿灭昌顺军不利,去职致仕后朝廷新派来的知府,进士出身,胖胖的矮个子,面目却是和善。自十一月中旬,听得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忠已悄悄到了潞安府,心里便一直没安生过。 第三十二章 运筹千里 朱希忠什么时候来的,他并不知道,是朱希忠的手下随从,到衙门里来告知,朱希忠要见他,方才得知,朱希忠已住进了沈王府里。这沈王府,原是永乐皇帝靖难之变后,为防亲王拥兵自重,剥夺了各亲王的军政力量,分给朱元璋第二十一个儿子朱模的府邸,如今,已传到了第六代沈王,朱恬烄,而他之所以可以承袭爵位,说到底,还是要仰仗他的父亲,兄终弟及,朱恬烄如今算是个闲散宗亲,以工古文学,好审声律闻名。现下,山西局势紧张,一来,让这个文雅的王爷坐镇潞安府,显然不切实际,二来,成祖靖难之后,对藩王宗亲的管制极为严格,除符合规制的护院兵勇外,不得沾染任何兵权,出入行动也皆有限制,有时候,甚至还没有寻常百姓来得自由,更别说督战了。因此,围剿事宜朱恬烄也自然是不能插手的,可是近年来,派去山西的几个官员,又没一个能让嘉靖省心的,致使平顺县的事情拖延至今,令嘉靖很是烦恼,这次派了重兵,也是想一举解决,别再拖到明年。为保万全,嘉靖帝特别下旨,派了朱希忠入晋,明里,让他暂时接管沈王府,在朝廷围剿昌顺军期间,负责王府的安全,暗地里则下了密旨,令他全权处理平顺县昌顺军的事情。而朱恬烄,则是在朱希忠来了后,便奉旨进京,想来是嘉靖觉得,还是彻底把他调离,方能让朱希忠安心办事,省得让朱恬烄压在头上,行事总是瞻前顾后,不够干脆利落。朱希忠第一次见宋濂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下入晋事由,再者,吩咐他如果有什么跟昌顺军有关的事情,都要来向他汇报。所以,前几日,有豫边关卡送来了一个粮铺的幌子,并报告说,有几个人闯了关,很可能是昌顺军的探子,他便匆匆命人,根据报告者的描述,画了几人的画像,带着幌子来找朱希忠报告这件事。不过宋濂的内心,其实一直有个疑惑,这锦衣卫指挥使不是来接管沈王府的么,怎么又管起昌顺军的事情来。但也心知,锦衣卫直接向皇帝负责,掌直驾侍卫、缉捕、刑狱之事,皇家之事,还是少揣度为妙。 朱希忠看完了画像,又看了看手里的幌子,抬头看向宋濂,肃然道“宋知府不必太紧张,吾来此公干,并无意干涉州府事宜,只为臣即受皇命派遣,自然要为当今圣上考虑周全,您说呢?” 宋濂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大人您说的是。”但还是摄于朱希忠的威仪,不敢抬头,神情小心翼翼。 朱希忠说罢,收起常忆卿的画像,将其他四人的画像还给宋濂,向宋濂道“皇上一向宽厚仁慈,再者,这件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也不可妄下定论,明日就先将那铺子封了,把这几人的画像,连同邻省在内张榜出去,看看反应再做详查。” 宋濂接过画像,先是看朱希忠收了小女孩儿的那张,心下有些疑窦,但又听得朱希忠这番似乎并未说明什么的话,纵横官场多年,心里自然通明圣意,只当是因为那女孩儿太小,为保圣颜不被说成是暴虐成性,引得朝中非议。而且到时候若抓得到其他人,自然也少不得那女孩儿,因此便没有再作过多的猜疑。赶忙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说罢,却没有立刻离开,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好开口。 朱希忠见宋濂没有离开,疑惑道“宋知府还有什么事情么?” 宋濂吓了一跳,赶忙解释“哦不不不不,下官是看大人您,来潞安府也这么多天了,如今您暂管王府,下官却一直未能尽地主之谊,想着这王府的人手有限,是不是再派些人来伺候。。。” 朱希忠未等宋濂说完,一摆手,起身,语气冷凝“刚来的时候就跟你说了,皇上既让我暂接沈王府,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安排,无须你操心,圣上那里,有我在你自然也不必担心会有失职之过,做得好,自然有赏,办不好差事,就不是罚那么简单了。再者,身为臣子,忠君之事,没那么多讲究,此事不必再提。你去吧。”遂稳步出了门,留下宋濂独自在原地不住擦汗。 朱希忠一路过了体仁门,自前宫右厢入了宝恩楼,进了正殿,向右进室,运气丹田,沉声道“他们进山了。” 常初雪语气轻渺,似有似无“是么。”说完,从里面走出来个女子,正是小梅戏园子里的“小张”,朱希忠将手里常忆卿的画像和粮铺幌子交给“小张”,后者回身进了内室“都交代了?” “明日他们的画像就会遍布晋、豫两地,铺子那边也着人去办了。”朱希忠沉声回禀 常初雪声音冷峻“恩”之后好久没有回音,但朱希忠似乎知道初雪的话并没有说完“现在能跟忆卿联系上么?” 朱希忠语气冷漠,眼睛直直地看向内室,似乎虽然隔着重重垂曼,却视若无睹“应该还有人在山上。” “证实过了?”常初雪声音冰冷,然语气中也多了些谨慎 “目前还不确定是谁。”朱希忠语气有些犹疑,似乎是对这件事情没有办干脆的懊恼 常初雪听后并没有立刻答复,顿了顿,淡淡道“那好,如今正好可以用他们来试一试。心里有鬼的,自然不会安生。” “你想怎样?”朱希忠立刻警觉起来 常初雪冷冷一笑“埋伏你不都已经备下了么。” “明白了。”朱希忠神情恢复了淡然 常初雪语气飘渺不定“人都到了么?” 朱希忠目光变得有些凛冽,但语气如常“近日会分批而至,为防万一,最后一拨可能要等开年才能全部进来。不过听说年末似乎还会有一次攻山。” 内室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暂且让那个张庵再发挥一次作用,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朱希忠看向内室幽幽曼动的垂曼,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感情,也许不知何时,他的心已不会再被任何事物扰动涟漪。 第二日清晨,各家的鸡鸣此起彼伏,但因已入冬,天色却还没有见亮,小梅和柴胡听到鸡鸣便都渐渐醒了过来,离歌笑那边也有了动静。只常忆卿似乎还不习惯起得这么早,仍在睡梦中。正在穿外衣的柴胡转身欲叫醒常忆卿,被小梅一把拦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让她再睡会儿,柴胡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了门。那边,离歌笑已经穿了外衣起来了,走到小梅几人住的内室一看,小梅指了指常忆卿,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离歌笑点点头,遂也转身走了。小梅穿好外衣,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常忆卿,一笑,出了门。将近卯时天才渐亮,常忆卿被阳光晃醒,慢慢地睁开了眼,伸了伸脖子,感觉有些酸,还有些梗梗的,发硬,想要起身,却发现各个关节儿都是酸痛的,一动就疼,浑身也酸软无力,腰上没力气起不来,想翻个身,可两个肩膀也是酸酸的。 常忆卿心下很是惊讶,也很着急,以为小梅还睡着,带着哭腔喊“小梅,快来帮帮我,我动不了了。”见没人应声儿,费力地抬起手拉开帘子,才发现小梅和柴胡都已经起床了,把手又缩回了被子,更着急了“有没有人啊,快来帮帮我,有没有人啊?” 小梅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屋里,看见常忆卿躺在床上哭,又疑惑又着急“怎么了怎么了?” 常忆卿边哭,边仰视着向下俯瞰她的小梅,声音委屈“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刚醒来的时候,浑身疼,现在连起来都没力气。我我是不是中毒了?” 小梅一惊“啊?!不会吧。”无措地四处看看,犹豫了一下,爬上了火炕,跟常忆卿隔了一段距离跪在她右边,眼睛瞥了眼常忆卿就马上移开,语气略显尴尬“你你先把手伸出来。” 常忆卿看见小梅上了炕,也很惊讶“你你你要干嘛?” “我帮你号下脉,才知道有没有中毒啊。”小梅语气犹犹豫豫的,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常忆卿心知又想多了,喃喃“哦。”费力地把左手伸出来。 小梅将食指和中指并起来放在常忆卿的手腕上,微闭着眼睛,感觉了片刻,皱了皱眉,疑惑道“没事儿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你再起来试试。” 常忆卿努力用两个胳膊支撑起身体,但是又因为酸痛重重地躺下,神色痛苦“不行,腰使不上劲儿。” “腰?你有什么感觉?”小梅更疑惑了 常忆卿一边想起身,一边感觉,描述道“就是又酸又累,好像干了很多的活儿,再也使不出力气的感觉,而且起来的时候不只腰,连带着肚子也有些酸。” 小梅细想了一下,笑了“呵哼~我知道了。” 常忆卿奇怪了“你知道什么了?” 第三十三章 故布疑阵 小梅歪着头,看向常忆卿,微微一笑,问道“我想,你以前睡的床,一定没这么硬吧?” 常忆卿想了想,点点头“没有哎,就算是小时候去武当学艺,也是给我和姐姐另开的厢房,没睡过,这个什么火炕。” 小梅这下心下更加明了,解释道“这就是原因了,因为你以前没躺过这种硬炕,第一次接触,身体的各个关节跟这炕都会有抵触,与床的接触点也发生了变化,不会这么快就适应的,自然会有疲劳感,就像你说的,感觉又酸又累。而且,我想你脖子应该也有些不舒服吧?” 常忆卿动了动脖子,皱眉道“恩,是,这枕头跟我平日里躺的也不一样。现在脖子硬硬的。” 小梅一笑“那是因为落枕了。” 正说着,离歌笑走进屋来,看见常忆卿还躺着,小梅跪在一旁,微微一皱眉,小梅赶紧跳下炕,不好意思地看向离歌笑。后者疑惑道“怎么了?” 小梅看了一眼常忆卿,后者闭着眼,皱着眉。颠了颠肩,解释“忆卿她以前没睡过这么硬的床,不太适应,所以” 离歌笑未等小梅说完,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哦,知道了,我去趟陈青那儿。” 小梅立刻警觉起来,微微皱了眉,炕上的常忆卿一听,也忘了自己的事情,挣扎着撑起身子,向站在内室门口的离歌笑望去,小梅语气疑惑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么?” 离歌笑一笑,安慰“没事儿,别那么一惊一乍的,是那天,送咱们到这儿的路镖刚才来过,说他们大帅要见我,好像是有咱铺子的消息了。” 小梅更惊讶了“他们这么快就派人去查了?” 离歌笑点点头,一抿嘴“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自然要万分小心。毕竟,咱们即使把话说得再圆,他们想必也不会完全相信,只有让自己人真正去探过才会清楚。” 小梅眉头紧锁,犹疑道“那他们会查到什么?你一个人去行不行啊?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离歌笑拍了拍小梅的肩膀,一笑“哼~我想应该没事儿,放心,你在这儿照顾忆卿吧。” 常忆卿趴在炕上,难受得皱着眉,找了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姿势侧卧着,撑着脑袋看向离歌笑,听得这话,反驳道“喂,我就是落个枕而已,别说的跟瘫痪了似的好不好。”顿了顿,向离歌笑一笑“我想,陈青这个时候叫你去,应该是我丢的那个幌子发挥作用了。” “啊?”小梅不明所以 离歌笑看着常忆卿,一笑“但愿如此”转看向小梅“行了,别担心,我过去了,老胡砍柴去了,一会儿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儿。” 小梅点点头“哦。”看着离歌笑出门,眼神中隐隐有些担忧。 常忆卿看离歌笑出了门,转眼儿望向小梅,语气调侃“哎,你哥都走了~别看了~” 小梅被常忆卿一叫,回过神来,尴尬地一笑,复又担心地看着还侧卧着的常忆卿,询问“你还好吧?用不用我帮你” 常忆卿正要起身,听小梅这么说,疑惑道“帮我什么?” 小梅低着头,似乎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喃喃道“帮你”常忆卿正艰难地想起身,胳膊一酸,正是要倒下“哎,小心。”赶忙跑到火炕沿儿边,坐到炕上,双手扶了常忆卿的两个胳膊,让其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常忆卿正因为浑身酸痛而难受异常,这一倒,倒在了小梅的怀里,顿时更是尴尬,强忍着酸痛挣扎着起来。其实自己穿着两层中衣,倒也没什么大碍,却还是裹紧了被子,用一只胳膊撑着炕,对着小梅。小梅也尴尬了,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并没想那么多,可当常忆卿靠在怀里的时候,脑子还是蒙了,两人同时道“对。。对不起啊。” 常忆卿低着头,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小梅,复又低头,喃喃“那那你怎么帮我啊?” 小梅不好意思地下了炕,站在那儿,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语气斟酌“我的意思是,帮你揉揉脖子,会好得快些。” 常忆卿想想也对,就点点头,披了被子,转身背对着小梅坐在炕沿儿边,道“那好吧,正好脖颈子僵得很,连带着肩膀也不舒服。” 小梅镇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常忆卿,道“哦,好。”走到炕沿儿边,左手犹豫着扶了常忆卿的左肩膀,右手轻轻搭上了常忆卿的后脖颈,触手细腻,缩了一下,长长吁了口气,先将手指头放在嘴前哈了哈气,然后才用大拇指和食指找准穴位按了上去。 另一边,金灯寺的大雄宝殿里,陈青和几个昌顺军的头领,席地而坐,陈青挨着佛前蒲团,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日宋濂,在沈王府里,拿给朱希忠看的画像。在他周围,左手边,离他最近的便是陈项,远些的是副帅王鹰,旁边挨坐着陈仿,陈仿对面是王重旗、王重兴和吴雪生。几人均看向陈青,后者盯着画像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 陈青环视周围的几人,语气沉着“刚才石隆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他去潞城亲自探过,那铺子确实是被县衙给封了,罪名这里也写了,说是东家勾结咱们做了昌顺军的探子,还跟着抢粮分粮,按通匪定的罪,现在掌柜的和伙计,也都在县衙里押着。这几幅画像”转头看向陈项,伸手把画像递给了他“是石隆派人,趁官府不注意偷偷拿回来的,而且他也托张庵混进县衙探查过,听说掌柜的和伙计都招了,是他们东家没错。你们几个对这事儿,怎么看?” 陈项拿起画像来一张张看去,后看向陈青“现在看来,那几个人倒是没说瞎话。事情虽然凑巧,却也是咱们先惹出来的,怨不得他们。” “你们觉得呢?”陈青不置可否,左右两边看向其他人 陈青右手边的吴雪生,是北大营的主将,看上去近三十的年纪,以前,是河北一个县的衙役,因一次与人口角,失手把人给杀了,被官府通缉,所以背井离乡,四处流浪,后来辗转跑到山西平顺,正碰上陈青初创昌顺军,便投奔了来。这人身材消瘦,却很是结实,不会让人觉得弱不禁风,况且他身手的确也不差,不过相貌,却是有些吓人的:他本来就瘦,肤色还偏黑,又有双三角眼儿,更喜欢眯着眼睛看人,老远看去,活像头饿得精瘦的野狼。 吴雪生用手挠挠头,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眯了眼睛看向陈青,说话冲冲的“一开始吧,俺跟陈仿想得一样,也觉得他们有诈,可如今看来,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儿,你现在让俺说,俺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你说呢?”陈青看向坐在吴雪生旁边的王重兴 王重旗和王重兴是哥儿俩,在平顺县,是南大营的主将,也都三十出头,曾经,是河南的农民,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前些年,天灾不断,收成一直不好,官府的粮税,却是一年比一年高,没办法,从老家逃了出来。一路上为求生计,也劫过道儿,算是,在官府挂过号儿的,久而久之,性子也野了,后来,兄弟俩听说山西平顺,有个聚众抗粮的,想着这些年,被官府压着,自己地里的粮食吃不着,还不够交粮税的,想想就一肚子气,所以两兄弟一商量,便也都投奔了陈青的昌顺军。王重旗又高又壮,黝黑的肤色,脸一晒就红,为人很是耿直宽厚,遇事也较为通达;他弟弟王重兴跟他差不多高,相貌却较为白净,看上去也文气些,但那不时灵动的眼睛,却又常常透露出,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聪明劲儿。 王重兴习惯性地转了转眼睛,皱了皱眉道“我觉得也可信,以前假招安的事儿他们又不是没干过,不都被咱们破了,如今大战刚过,量他们也不敢跟咱们玩儿阴的。” 王重兴说的假招安,是指陈青在平顺县聚众抗粮的第一年,黎城知县杨梁晨曾经好心提出过招安的意见,最终却是朝廷出尔反尔,利用招安诱捕陈青,陈谦就是因那次才被抓的。就此,昌顺军对官府招安再无信任,后来又故技重施,却反被陈青借机弄得惨败,从此再不敢使这等狡黠计策。 王重旗搭腔道“我看这庄老板人挺好的,而且他那铺子可真是救了不少人,如今闹得人家铺子被封了,人也被通缉了,再拿人说事儿有点儿不像话吧。” 陈青点点头,心里似乎已经有了定论。正寻思着,见路镖跨进门来,跟陈青和各个头领都打了招呼,向陈青道“庄老板我给带来了。” 陈青听罢起身,急切地问道“在哪儿呢,快请进来。”路镖转身出门去叫离歌笑。 王重旗等一众人也跟着站起身来,望向门口进来的离歌笑,后者已换上了昨日路氏给他们带去的粗布麻衣,一进来就向陈青和其他几个头领一一拱手施礼,脸上尽是期待,向陈青道“大帅,听说我那铺子有信儿了?哎呀,真是,烦劳大帅还惦记着。” 第三十四章 顾此失彼 陈青见离歌笑如此,更是有些过意不去,歉笑道“庄老板客气了,现下,倒是我们给您惹麻烦了。”说着,把缉捕画像交给离歌笑“如今看来,庄老板是要在这山里先避避风头了。” 离歌笑接过画像一一看去,心下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仍旧佯装惊讶和着急“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慌乱地看向陈青及一众头领。 陈青解释道“我们派了人去潞城打探过,听说官府已经把您那个铺子给封了,掌柜的和伙计也都被带到县衙去了。这几个画像是我们的人偷偷带回来的,官府现在已经开始到处通缉你们了,听说连河南那边儿也发了告示。你们近期大概是出不了这山了。” 离歌笑一脸的震惊,显得又着急又痛心,眉头一下子拧到一块儿去了,把画像紧紧地攥在手里,不住地念叨“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陈项赶忙劝慰“庄老板您别着急,现在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们就在平顺县先安心住下,说不定过段时日,风头就过去了,到时候去县衙多疏通疏通,应该就没事儿了。” “可可我那掌柜的和伙计”离歌笑显得还是不放心 陈青立马明白了离歌笑的顾虑,一边安抚一边解释“庄老板且放宽心,听说他们也只是被例行带去县衙交代些事情,毕竟庄老板人一直不在山西,前些日子才在关口出了事情便直接进山了,与他们并没有什么联系,那些人只是店里的伙计,对官府来说想必也没什么用处,不会太为难他们的。” 离歌笑其实心里早已明白,这一切皆初雪安排,若再较真,便有些刻意了,神情徐徐犹犹豫豫道“那那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可真是哎这嗯那就还要叨扰大帅一段时间了。”说罢面色为难地向陈青一拱手。 陈青赶忙扶起离歌笑,歉笑道“庄老板哪里话,这事儿说到底,与我们有关,现下连累了庄老板,自然要照顾周到,庄老板放心住着,整个儿平顺县,养你们几个一年半载的还不是什么问题,到时候等风头过去些,我们派人陪庄老板一块儿去县衙,潞城那儿我们有人跟县衙熟络,走些门道儿,这事情也就罢了。” 离歌笑点点头,一副还是不安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如今,也只有这样了。”看了看陈青和几个头领,无奈一笑“那我先回去,把这事儿跟夫人说一下,她也正担心呢。” 陈青点点头“那好,庄老板且慢走,我已经跟路镖叮嘱过了,他跟他姐姐打过招呼,生活上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她,实在有什么困难,就让她遣路镖来告诉我,你们就踏踏实实住着。” 离歌笑感激地笑笑,一拱手“哎哎,好好好,那我先走了。”又向陈项和几个头领一一告辞,转身出了门。 陈青看着离歌笑出了殿门,渐渐走出寺外,侧头看向左右两边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陈项身上,语气沉沉道“现在,你们怎么看?” 王重旗哥儿俩和吴雪生皆没有说话,似乎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王鹰则一直沉默着,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倒是的确看不出什么”说话时,眼神中略带思索地看向门口,陈青并未瞧见。 陈仿刚刚一直盯着离歌笑出门,如今听得陈青这样问,又听得王鹰这样说,仍旧狠狠道“看不出是看不出,可是商人就是不可信,我还是觉得他们有问题。” 陈青以决定性的语气道“行了,先这样吧,他们现在住在村子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想来也闹不出什么花活来。不必刻意监视,别让他们自由进出就行,只要人不走,就出不了大事儿,反正,他们现在出去也是死。” 离歌笑一路回了小院儿,向着正房门口走时,一抬头,看见常忆卿揉着肩膀从屋子里出来,后面跟着贺小梅,语气惊讶“哎,你能起来了?” 常忆卿用大拇指向身后的小梅一指,谁知关节儿处还是酸痛,一皱眉“他给按了按穴位,又热敷了会儿,还挺灵。”见离歌笑手里拿着很多纸,诧异“那是什么?” 离歌笑四处看了看,没有答,转而向小梅问道“三娘和老胡呢?” 小梅看着离歌笑,心里有些疑惑,却没问出来,答道“有个水缸里的水快用完了,胡哥打水去了,燕姑娘也跟着去了。应该快回来了。”看向离歌笑身后,一指“哎,回来了。”离歌笑一转身,正看见已经进了院子的柴胡和燕三娘。 几人回了屋,燕三娘熬了小米儿粥,五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粥吃了早饭。离歌笑把画像扔在桌上,将刚刚与陈青的谈话跟四人说了,几人一边听,一边一人拿了一张画像,待最后一张让小梅拿走后,便没有了,常忆卿只能跟燕三娘看一份儿。 小梅待听完离歌笑说的,手里拿着画像,语气惊讶道“啊?!咱们被通缉了?” “是咱们四个被通缉了。”离歌笑喝了口粥,淡淡地纠正道 柴胡不明所以“你啥意思啊?” 常忆卿无奈地看向柴胡“这还不清楚,咱们五个人,这里只有四幅画像。” 燕三娘抢过离歌笑、小梅和柴胡手里的画像,一张张看去,疑惑道“那少谁的?” 此时离歌笑已经放下碗,看向了常忆卿,后者正跟着看燕三娘手里的画像,待一张张看完,皱了皱眉“没有我的??” “这咋回事儿啊?”柴胡看向离歌笑,疑惑起来 离歌笑看向常忆卿,皱了皱眉,问道“这事儿,是不是初雪干的?” 常忆卿看了看离歌笑,也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不过,走之前,姐姐的确说过,山西这边,一切都会有人安排好,不用我担心,这样看来,应该就是姐姐让人干的。” 小梅喝了口粥,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有些担忧“那,陈青他们是什么态度?” 离歌笑听出了小梅语气中的不安,一笑“你也看出来了?”小梅点点头。 “看出啥来了?”柴胡不解 燕三娘也很是不解“这通缉画像,不正好可以证明咱们的身份,打消陈青他们的怀疑,有什么问题么?” 离歌笑一抿嘴,看向燕三娘“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少了忆卿的画像。” “会不会他们没全拿回来?或者,没都给你?”柴胡自顾自地猜测起来 小梅忍不住插嘴“胡哥,咱们四个的都拿回来了,没必要差忆卿一个人的啊。” 离歌笑点点头,沉思了一下“小梅说的对,而且,画像的事情,陈青他们没必要动手脚,没有意义。”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燕三娘微微不解地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神色寻思,语气沉沉“这几个画像,虽然能把咱们的身份撇清,但也留下个很深的隐患”微微一笑“做这件事的人考虑得很周详,他把陈青对咱们的态度控制得很微妙,既不敌对又不放纵,所以我们的境况虽有好转,但仍旧有些尴尬。” 小梅似乎明白了,看向离歌笑道“歌哥,你所说的隐患。。” 离歌笑向小梅一笑,点点头“没错,就是忆卿。她是咱们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完全撇清的人,她的身份现在要完全依赖于咱们,反过来说,如果忆卿有什么蛛丝马迹,咱们也难辞其咎。” “那咱们岂不是互相牵制了。”燕三娘眉头更皱,语气堪忧 离歌笑看了眼燕三娘,思量片刻,嘴角含了一丝笑意“那倒也未必,就看陈青是不是以为官府在故意欲盖弥彰了。” “啥意思啊?”柴胡又不明白了 小梅见离歌笑没理柴胡,习惯性地帮离歌笑跟柴胡解释“歌哥的意思是,在画像上动手脚的人,把事情做得太明显了,陈青那里,即使发现了画像上的问题,以他们对官府的了解,也不会太轻举妄动,怕这是官府特意设下的,咱们只是借来用的幌子” 燕三娘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接上去道“这样一来,就能分散陈青他们的注意力,慢慢消除对咱们的怀疑。” 常忆卿一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喝着粥,听着离歌笑他们分析,脸色愈发沉寂,听燕三娘说完,皱眉看向离歌笑,犹疑地问道“只陈青一人也就罢了,怕的是众口难调,你去见陈青的时候,还有什么人在?他们都什么态度?”燕三娘、柴胡和小梅似乎也很关注这个问题,齐齐地看向离歌笑。 回想起刚刚在金灯寺,虽然只有陈青兄弟二人跟自己有过交流,但在交谈时,他也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王重旗兄弟俩和吴雪生见自己进来后,第一反应是起身相迎,而且动作很快,虽有掩饰,但也看得出,其神色中已经有了几分热切。而另一旁的王鹰和陈仿,却是冷冷地盯着自己进来后,打量了片刻方才起身,而且没有走近,只在较远处观望着。虽然有点儿主观片面,但好歹也能看出些孰冷孰热。 第三十五章 若即若离 离歌笑细思量了一番,语气淡淡道“在场的,基本上那天咱们在寺里也都见过,认识的有陈青、陈项、陈仿,不认识的,根据初雪给的资料,应该还有副帅王鹰,南大营的王重旗和王重兴以及北大营的吴雪生。就当时来看,陈仿的态度跟你们第一次见时一样,虽然什么都没说,敌意我看是半点儿没减,怪就怪在那个王鹰的态度,不是很显而易见。其他几人虽然难下定论,但总还有个表示。”常忆卿听得几个名字,神情陷入了沉思,其他几人似乎也认为这个情况不容乐观,各自皱眉不语。 小梅似乎明白了离歌笑的意思,看向离歌笑道“怕就怕连个表示都没有,让人无从下手。” “是啊”离歌笑淡淡地看了小梅一眼,一笑“又是个难捉摸的人。”说到这里,陷入了沉思。 常忆卿看向离歌笑,仔细打量了他的神情,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禁问道“怎么,你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么。” 离歌笑被打断了沉思,听得常忆卿这么说,反倒一乐,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道“呵哼,还真像你说的,不过,不是我对他印象深刻,好像是他对我印象蛮深刻的。” “你什么意思?”燕三娘更不解了 离歌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王鹰看向自己的眼神,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道“怎么说呢,他看我的眼神”仔细想了想用词“好像觉得我很面善,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似的。” 小梅惊讶了“啊?歌哥,你认识他?” 离歌笑一擎碗,把粥喝了个干净,苦笑道“问题是我自己也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柴胡有些着急了“哎呀,老离,我说你你你说他认识你,你又想不起他来,这这咋回事儿啊。” “我怎么会知道。”离歌笑似乎更无奈了 燕三娘皱着眉,看向离歌笑,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离歌笑瞥了眼燕三娘,随意一笑,道“还是过日子呗”见燕三娘又要发火,一笑,继续解释“陈青那边,除了陈仿和王鹰,其他人对咱们应该已经没那么大戒心了,混熟了戒备自然也就没了。陈仿那小子是你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所以怎么做也都没用。至于王鹰,只要咱们没把柄,他就不敢怎么样,用这段时间好好观察观察他。” 燕三娘不置可否,语气无奈道“那还得这么过日子啊。”听得这话,其中几番意思惹得余下几人都暗笑了起来。 门外蹄子声、车轮声由远及近,只听得有人向屋里喊道“庄老板,庄老板在么?” 离歌笑几人起身出门看去,见是路氏赶着骡子,驾着车,已经进了院子。几人迎上前去,见车里装了许多粮食,其中就有昨日刚刚看见的玉薥黍,还有些瓜果蔬菜。车上架了个板子,上面放了几床被褥,车里零星还有些其他的日用品。 离歌笑迎上路氏的车子,看向路氏,疑惑地问道“路姑娘,您这是?” 路氏憨厚一笑“这不是,俺二弟都跟俺说了,你们得在这儿常住,所以这吃的用的,也都不能再凑合了,这些都是今年刚得的新粮,村子里也没别的,你们就当尝尝鲜儿。俺又拿来些新被褥,这山里不比外面儿,越往后越冷,寒冬腊月儿的就更难熬,可得盖好喽。哦对了”转身拿起放在被褥边儿上的几个包裹,一个个递给离歌笑几人“这都是各家以前没怎么穿过的旧衣服,你们也别嫌弃”看着常忆卿几人还穿着来时的衣服“你们这身儿衣服在山里穿不长,上回给你们的那些,也就是为了应急,如今要长住,多些个也好换洗不是。” 常忆卿接过包袱,打开来看去,见都是些青年男子的粗布衫、小袄什么的,疑惑道“咦?男孩子的衣服啊?” 小梅也刚打开包裹,见全是红粉女装,又听得常忆卿这样说,便将包裹递给常忆卿,道“这是你的吧?你那个应该是我的。”说着,一手接过常忆卿递过来的包裹 路氏看了看小梅又看了看常忆卿,不好意思地笑笑“俺也忘了哪包是什么衣服了,你们自己分着看。”又向四周望了望,探了头看向离歌笑身后的正房“那房子,俺看也得找人给修修,这眼瞅着就腊月儿了,你们怎么着,都得在这儿过年吧,过了年若这屋子还漏风,人可就住不得了。” 离歌笑一笑,感激道“呵呵,这倒不碍,老胡就能修,不劳烦乡亲们了,难为您还想得这么周全,给大家添麻烦了。” 路氏也是一笑,摆摆手到“哎呦,这不都乡里乡亲的么,往后你们住的时间久了,大家还不都是互相帮衬着,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小梅听得两人说话,不禁笑了笑,走到车旁,拿起车里的一个玉蜀黍,向路氏问道“路大姐,请问,这东西怎么吃啊?” 路氏看了眼小梅手里的玉蜀黍,一笑,解释道“哦,这个啊,它这上面全是籽儿,把籽儿全弄下来,就跟那谷子、黍子啥的一样,磨了以后,熬粥、做饭的都成。要是嫌麻烦,直接蒸了也能吃,可甜了。你看”说着,拿起两个玉蜀黍“就这么给弄下来”离歌笑几人都围上来细看,见路氏两只手各拿一个玉蜀黍互相旋转挤压,直到把耔粒碾掉“这玉薥黍前段日子已经晾晒了好几天了,现在刚好,一碾籽儿就掉,给你们拿些来尝尝鲜儿。” 小梅也顺手拿起两个玉蜀黍,学着路氏的样子将玉蜀黍互相旋转挤压,玉蜀黍的籽儿果然噼噼啪啪地就往下掉,乐了“嘿~还真是。” 路氏高兴地看着小梅,不由得赞叹“这小哥儿学得倒快。”转脸儿看向离歌笑“行了,东西送到了,俺也该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俺。” 离歌笑点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向路氏道“哦,对了,上回赶来的车您今天带回去吧,我们这儿也用不着。”转向柴胡“老胡,去后院儿把车赶过来。”柴胡应了一声儿,转身向后院走去。 路氏这时方才想起来,笑了笑道“也好,那这车就放你们这儿了,搁个东西什么的也是个地方,下回需要什么,直接赶着去俺家拉就成。” “哎,行。”离歌笑听罢,甚是感激 此时,柴胡已经将车子赶了过来,路氏向几人告辞,赶着车,出了院子。离歌笑几人将车上的东西分拨儿拿回了屋子里,燕三娘和常忆卿负责把路氏拿来的生活用品整理好,离歌笑和柴胡去修房子,小梅熟练农活儿,在院子里碾玉米棒子。不一会儿,常忆卿便磨磨蹭蹭地从屋子里出了来,垂头丧气的,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里,小梅正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石垛子上剥玉蜀黍,身前是路氏送来的一张大席子,上面铺满了玉薥黍,一抬头,正看见常忆卿走到眼前。 小梅很是诧异地看向常忆卿,问道“这么快就收拾完了?” 常忆卿低着头,蹭到小梅身边,也挪了块石头坐下,两手支在腿上撑着脑袋,嘟着嘴,满是不高兴道“燕姐姐嫌我碍手碍脚的,让我帮你弄这玩意儿。” 小梅一边剥玉米,一边轻轻一笑,若有若无地摇摇头“怕是这个也不好弄。” 常忆卿又被小梅这么一说,更加不服气,放下手,挺了挺身子,腰上还是很酸,咝了一声,一边揉一边向小梅怒道“不好弄,我不会学啊。” 小梅一笑,看向常忆卿道“那好,你先拿两个来。”常忆卿照做后又道“把这两个玉薥黍先摆成十字形,然后从两个方向互相旋转挤压”一边说,一边示范“手不要太使劲儿,一会儿就累了不说,这籽儿还留不齐全,力道你得自己慢慢感觉,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不好说。” 常忆卿试了试,开始还掌握不好力道,多弄了几次,感觉还不错,籽儿剥得也顺手了,很是欣喜“呵哼~还真是,这样子就弄下来了。” 小梅看常忆卿学得很快,也开心一笑,点点头,称赞道“呵哼~是啊~” 这厢离歌笑几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开启山里人的生活,那厢陈青却是单独邀了陈项,进了金灯寺的一间偏僻的小殿里,寻了两个蒲团,让陈项坐下,自己也对着陈项坐下,放低了声音,向陈项道“刚才的事儿,当着陈仿那个暴脾气我也不好说,如今只有咱们哥儿俩,你跟大哥交个底儿。” 陈项听得陈青这样说,了然一笑,看向陈青,反问道“大哥既然这样问,想必也是发现了那件事吧?” 自家兄弟,彼此熟络,陈青也大致猜到了陈项想说的,一笑,点点头“没错,那几幅画像少了一幅,不知道又是凑巧,还是什么别的,最近凑巧的事儿真他娘的太多了。” 陈项点点头,细细想了想,皱了眉,沉了声音向陈青道“这事儿倒还真说不准,若说那小姑娘是官府的,我看也不像。况且,特意少了她的,怎么看,又都太明显了,好像故意要咱们怀疑她似的,就怕是声东击西,到时候冤枉好人不说,还让官府抓了空儿。” 第三十六章 初来乍到 陈青点点头,表情有了些严肃“恩,是有这个可能。但也保不准,官府就是算准了你会这么想。所以对那几个人还是不能过于松懈,今天跟王鹰他们说那些话,是怕他们顾虑太多,到时候反漏了陷儿,如今他们也没什么异议,咱俩说的这事儿,咱俩知道就完了。至于那小丫头,你多盯着些。其他几个,我想就算王重旗他们不在意,陈仿肯定也会上心。也别把事儿做得太刻意了,免得到时候下不来台,弄巧成拙了。” 陈项表示同意,点点头道“知道了。” 两人在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后,出了偏殿,寻了王鹰等人去商讨近段时间的战略部署,你来我往的眼见着近了晌午,便散了各自回家吃饭去了。这边,离歌笑几人也忙活了半日,眼瞅着近了晌午。小梅用刚剥的玉薥黍磨了面儿,混了小米儿和大豆熬了粥,连带着蒸了几个馒头。燕三娘烤了红薯,五人这才得空吃了午饭。 柴胡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红薯,一边叨叨“这不修不知道,这房顶上,破了老大的一个洞,竟是光用泥填补了些,亏得这几天没下雨,要不然咱们跟睡外面儿也没什么两样。看来要长住,这修房子跟再盖一间没啥区别。” 燕三娘听得一笑,摇摇头,看常忆卿吃得比以往更大快朵颐了,疑惑地看向常忆卿,问道“你饿啦?” 常忆卿左手拿着已经吃了一半的馒头正往嘴里送,右手还正要拿个红薯,听得这样问,收了手,点点头,皱皱眉,似乎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从没感觉饿过,吃得也不多,可最近没一会儿就饿了,刚才肚子都叫唤了。” 小梅正喝着粥,听了常忆卿的话,笑着放下粥,拿了块红薯,一边细细地剥了皮,一笑,向常忆卿道“那是你肚子里没油水了,过几天还有你饿的时候呢。哝”说着递给常忆卿一个已经剥得干净的红薯“现在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了吧。” 常忆卿没好气地一把抢过红薯,撇了一眼小梅,语气隐隐带了些骄傲“哼,别忘了,今天这粥里可有我的一份儿!” 小梅听后,像是努力地在忍住笑,却又郑重地点点头,神情佯装认真地道“是是是~” 离歌笑几人都忍着笑意,自顾自地喝粥。几人吃了午饭,便又去忙碌自己的事情,小梅依旧剥没有剥完的玉薥黍,柴胡和离歌笑去修补房屋的瓦墙,燕三娘和常忆卿则去把路氏拿来的衣服投洗干净,然后在院子里搭了架子,晾晒起来。大致忙得差不多了,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辰,燕三娘、常忆卿与小梅三人匆匆做了饭,因着这两天的事情太多,几人都很是疲惫,吃过饭便各自睡下了。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六七日,五人都换上了农村的粗布衣,显得越发入乡随俗。为了把院子正经地修整修整,离歌笑和柴胡向路氏家借了几个镢头,五个人把院子里的地,薄薄刨了一寸厚薄的表土,让地变得平整了些,之后泼洒一层清水,让地皮湿润些再晾个半干,接着撒上些麦秸防止粘连,再拉来毛驴套上石磙碾压平实,整个院落才显得利落干净了不少。这期间,路氏叫上了村里的其他妇女,教燕三娘和常忆卿怎样晾菜、腌菜,为过冬存了几大缸子,又帮忙把后拉来的几筐玉薥黍都剥了籽儿,储存好。陈奇也没事儿干,便时常到这边儿来逛逛,与离歌笑几人都渐渐熟络起来,再加上小梅的年纪与陈项相仿,两人更是较其他人亲近些。后来小梅还缠着陈奇,把他哄得高兴,便将自己走镖时学的一些个功夫,倾囊授予了离歌笑、柴胡和小梅三人,燕三娘和常忆卿也在一旁跟着学了几招。如此,日子过得倒也不无趣,只是常忆卿到底还是娇生惯养,对于这种生活,还是有着些许不适,先是两只手生了许多冻疮,却是以前不曾有过,所以也没在意,日渐发觉喉咙也干涸生涩起来,隐隐还带有些疼痛,仍旧以为是这些天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再加上不想让离歌笑几人说自己是娇小姐,便一直忍着没说,又过了一日,喉咙痛得更厉害了,手上的冻疮也越发红肿,这天晚上便没吃多少。小梅很奇怪,询问一番她也不肯明说,只道是有些累,不饿,早早去睡了。待众人也都睡下时,又觉得有些腹饥难耐,终于禁不住委屈,一个人在被子里嘤嘤抽泣,小梅刚睡下,还没有睡死,听到抽泣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撩开中间的帘子,向常忆卿那边望去,只见被子鼓鼓的,不住地颤抖,很是惊讶。 小梅回头看了眼柴胡已经睡熟,便将帘子撩大了一些,探过些身子,向常忆卿那边悄声道“喂?喂?你还好吧?” 常忆卿缓了缓情绪,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声调委委屈屈地向小梅道“我嗓子痛,手也疼。” 小梅听罢,十分诧异,语气担忧道“啊?怎么会这样?”犹豫了一下,试探地看向常忆卿,语气轻轻地问道“那,我能过去看看么?” 常忆卿现下正是脆弱的时候,势气自然也没有平日里那般高,缓缓地点点头,应允道“恩,那你过来吧。”但见小梅从被子里出来,撩开帘子,蹑手蹑脚地往常忆卿这边过来,看他只穿了件中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嘱咐道“你披上点儿被子吧,太冷了。” 小梅知道常忆卿的关切,暖暖一笑,摆摆手“没事儿~”常忆卿却是怕冷得很,紧紧地裹了被子,坐起身来。小梅过来后,转身从火炕一边儿的窗户台儿上拿下个油灯,从一旁放着的衣服里掏出火折子,点了灯,收起火折子,又回头看了眼柴胡那边,见没什么动静,方才向常忆卿道“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常忆卿依言把两只手伸了出来,小梅伸手过去,想把常忆卿的手拿过来看,可刚一碰到她的手背,常忆卿便往后缩了缩,皱眉唏嘘起来“嘶~疼” 小梅被常忆卿这一下,吓了一跳,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啊,我轻一点儿哦。”说罢,左手轻托了常忆卿的两只手掌,右手执了油灯靠近看去,只见双手背有大片的红肿,触手甚凉,较为突起的关节处,甚至有紫暗色,好在并没有溃烂的现象,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楚,皱了眉,向常忆卿问道“你有没有挠过?” 常忆卿此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缓缓点点头,轻声道“前几天有些痒,没忍住。” 小梅一时心疼起来,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换了左手执灯,并执得高了些,向常忆卿道“把嘴巴张开,让我看看你嗓子里。”常忆卿依言照做,小梅探头望去,油灯的光亮有限,但隐约还是能望见喉咙里红肿异常,放下灯,继续询问道“这几日喝水怎么样?” 常忆卿听得这样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淡淡道“和平日一样。” “你嗓子现在什么感觉?”为了进一步确定症状,小梅继续询问 常忆卿自己咽了咽唾沫,感受了一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犹豫道“感觉嗓子热热的,还有些干涩,咽唾沫的时候会痛。” 小梅听罢,略作思索,顿了顿,俨然已经进入了问诊状态,语气自然地向常忆卿问道“那这几日通便可好?”常忆卿一惊,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猛地一抬头,吃惊地看了眼小梅,带些怒气地低头不语,小梅起先也是一惊,好在他还算聪明,知道这确是有些忌讳,却又不得不问,为难道“恩我没别的意思,总要问清楚,才好下药是吧?”说罢试探性地看了看常忆卿,也不着急催促她。 常忆卿心里自然知道,小梅说的并没有错,但总还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低着头喃喃道“也也是不太好。” 小梅至此,也不再问下去了,将油灯吹了,看向还在因为不好意思而低着头的常忆卿,一笑安慰她道“没什么事儿”常忆卿听得小梅这样说,也抬起了头“手上的冻疮,应该是近几天,洗衣服洗的,这山里的水凉,现下又是冬天,你以前没干过这些活儿,一时适应不了,也很正常。如今没溃烂,应该说,还不算严重,上点儿药就好了。嗓子痛,是因为这里在半山腰上,难免风热外袭,再加上这几日咱们刚来,一直忙活,精神又紧张,可能引起了肺胃盛热,两者一处便会咽喉肿痛,口渴心烦。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放轻松些,这几日好好调理调理就没事儿了。” 常忆卿自然也懂医,心知这些都没错,可她侯府小姐,平日里即使精通医术,身后也有内府的药房支应着,如今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手空空,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嘟了嘴,为难道“可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去找药材?平日里在姐姐府上,都是与宫里一样,由各省进贡上好药材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正说着,肚子突然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常忆卿一下子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第三十七章 围炉夜谈 小梅微微一笑,伸手给常忆卿紧了紧被子,柔声嘱咐道“你先躺下睡会儿,我一会儿来叫你。” 常忆卿听得这话,很是奇怪,抬头看向小梅,问道“你要干嘛去?” 小梅一笑,并不答话,却已经去穿衣服了,披上衣服,下了炕,转头向常忆卿道“你别管了,先休息会儿,一会儿就知道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常忆卿看小梅出了门,想着外面滴水成冰的气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听话地躺下。睡觉可以让人忘记饥饿,这话一点儿都没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常忆卿已经感觉不到饿了,拥着被子,眼皮渐渐地沉了下去。此时,小梅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子,见常忆卿已渐渐睡熟,不忍再叫醒她,正要转身出去,熟料常忆卿也并未睡死,见小梅又要出去,遂起身。 常忆卿悄声向小梅道“喂,你又要干嘛去啊?” 小梅听得声音,回身走到炕边儿,向常忆卿一笑,解释道“我以为你睡着了,就想着不叫你了。” 常忆卿心下对小梅的体贴很是感动,再看小梅的额头和脸颊都是汗水,知道他忙道了半天,心里更是不忍,一笑道“谁说我睡着了,你不让我先歇会儿的么,我还饿着呢,哪里睡得着。”说罢,也起来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炕,向小梅问道“去哪儿?” 小梅瞥了眼柴胡,看他没有被吵醒,向常忆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示意道“跟我来。”小梅领着常忆卿走到左进室门口,小梅顿了一下,示意常忆卿等等,回身走回炕头,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件棉袄,方才转身领了常忆卿出门。 小梅领着常忆卿进了正房左侧的小柴房,一进屋,常忆卿并不觉得很冷,仔细一看,屋里的柴禾都被堆到了一角,前面靠墙的一边架起个火堆,火势不大,但好在这屋子也不大,所以拢得住热气。靠窗户的炉灶上温着个小铜壶,窗架上放着个大瓷碗,碗里搭块白绸布。柴堆和火堆之间,铺着一片厚厚的草甸子,草甸子一旁是个小炉子,上面架个小砂锅,似乎在煮着什么,地上还有个瓷碗,紧挨着瓷碗的,还有小梅随身带的小包。小梅示意常忆卿坐到靠角儿的草甸子上去,自己则打开了小砂锅的盖子,用锅里的勺子慢慢搅了搅。常忆卿正待坐下,立时闻到一股子甜甜的香气,胃口又被打开了,探了头向锅里望去,见都是黄黄的,像粥似的东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小梅将锅里煮的东西搅了搅,之后也挨着常忆卿,坐在了草甸子上。 小梅看了眼常忆卿,笑了笑,道“等一下啊~马上就好了。” 此时,砂锅里发出了咕噜噜的闷响,小梅用一旁的木柴将炉子里的火扒开了些,火苗渐弱,咕噜噜的声音也下去不少,等了一会儿,闷响又起来了,小梅便又将火扒开了些,声音便又降了下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闷响声均匀了很多。小梅这才拿起地上放着的瓷碗,用勺舀了几乎满满一碗,再拿起刚刚带来的其中一件衣服将碗包好,转过身来,呈给常忆卿。常忆卿看去,一碗金灿灿的小米粥,说是粥,小米却已经烂糊到了极致,寻不出个完整的颗粒状,粥里还零零碎碎地散落着许多红薯,也都已经碾得烂烂的,和金黄的小米儿搀和在一起,发出诱人的甜香气。 常忆卿看向小梅手里那碗粥,很是欣喜,伸手接过,赞叹道“哇,小米粥~好香啊。” 小梅也是开心一笑,见常忆卿接过来吹吹便要喝,赶忙拦下,嘱咐道“哎,等等,小心烫啊。”说罢,转身从砂锅里拿出勺子,放到碗里搅和了搅和,又嘱咐道“等等再喝,现在天儿冷,凉得快。” 常忆卿点点头,开心地看向小梅“恩恩,知道了。”话虽如此,但仍旧耐不住性子,用勺子舀了一点儿,晃悠了几下,又吹了吹,便慢慢地送入嘴里,小梅想拦已晚了,只得随她,吸溜地喝了几口,微微皱眉寻思了一下,看向小梅一笑,惊奇道“你放了皂荚?” “这你也能尝出来?”小梅也先是一惊,复而也笑了 常忆卿隐隐有些得意,一边搅着粥,一边笑言“我最讨厌皂荚,以前嗓子也痛过,宫里的刘太医给开了副皂荚,让磨碎了,每天隔一段时间便含在嗓子里一会儿。那味道又苦又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见小梅听得自己这样说,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一笑,解释道“不过你这皂荚好像处理过,味道没那么甘苦,反而有些酸甜,混着这小米粥味道更好了。你怎么弄的?” 小梅听常忆卿这样一说,方放下心来,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师父教我的。先把皂荚去皮,再用米醋浸、炙七次,但也不能弄太焦喽,之后再研成粉末,这样皂荚的味道就会好很多,药性也没有妨碍。” “你师父?学医的师父么?”常忆卿从没听小梅提起过他师父,不禁疑惑起来 小梅点点头,一笑道“是啊,我去关外学医之前,一直是跟着师父的,后来他好像被什么王府给请去了。不过师父没让我一起去,他说我还小,学医的话,要先在民间历练。王府里的都是些富贵病”听到小梅这样说,常忆卿的脸色一时暗淡了不少,不过小梅好像并没有发觉,还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医书倒是不错,但要学真东西,还是需要有很多实在的经验。我去关外学医也是师父说的,他说关外凄苦,怪病也多,多看看病例也是好的。而且在关外,人们也有很多自己治病的方法,对我学医会很有帮助的。” 常忆卿听罢,眯着眼儿撇了眼小梅,语气阴沉沉地道“你那意思是,我这病是富贵病,没事儿闲的是吧。” 小梅方才想起,常忆卿便是侯府小姐,心知这样说不是很好,歉意地笑笑“没有没有,你这几天很不错的,干了那么多活儿,都有模有样的。而且你这种情况,平常人遇到这种天气和环境也会发生,跟你以前的生活没多大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常忆卿撅着嘴点点头,心里也明白,小梅这是在安慰自己,但听着倒也合情合理,受用不少,此时粥的温度已经降了许多,吸溜着喝了几口,感觉喉咙里被一种温润包裹着,甜滋滋的,很是舒服,犹疑地向小梅道“我吃这个,嗓子就能好了么?” 小梅笑着点点头“其实我刚才说的病因是一般情况,你的症状,虽然也有那些因素在里面,但我想,也很可能是粮食在脱壳去皮的时候,没把皮弄干净。你以前没吃过这么硬的粮食,嗓子有些不适也属正常。所以我刚刚只是把谷子多碾了几次,把谷皮都给挑出去了,又用磨盘磨了几遍,弄成粉儿状,混了蒸熟后碾碎的红薯去熬炖,而且是小火慢炖,这样,小米儿里的营养就都出来了,颗粒状也没有了,喝起来会顺畅很多。皂荚只放了一点儿,味道不会相冲,只是起调和的作用。像这样调养几日,嗓子慢慢恢复过来,以后也就没事儿了。” 常忆卿一边听小梅说着,心中不禁涌起一番感动和酸楚,感动的是小梅的用心良苦,酸楚却是莫名。只是那碗捧在手里,温温的,越发觉得珍贵异常。又喝了几口,心里越发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个傲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消融了,或者说,曾经的自信,如针入棉,无处着力,微不足道。小梅说完后,见常忆卿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微微一笑,回身去照看还在砂锅里炖着的,余下的小米儿粥。此时四下皆静,火堆中,噼里啪啦地响着烧焦木柴的声音;砂锅里,咕噜咕噜地翻腾着热粥;窗外,隐隐有呜呜的风声、鸟声、树枝颤抖的声音,总之,都是以前没听过的。常忆卿一时间忽然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因为一碗粥么?这连她自己也觉得惊讶,曾几何时,她会为一碗粥觉得幸福。自然她也想不起,上一次感觉幸福是什么时候,跟父亲一起做梅花糕么?还是吃到盼望已久的六必居酱菜?可与现在相比,又似乎都算不得什么。说到底,幸福是什么感觉,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不过,她现在捧着一碗,用破了吧唧的土窑瓷盛着的熬得已经糜烂的小米儿粥,就着一堆柴火,坐在又扎又痒的草垫子上,听着一旁的人,用温言细语不紧不慢地讲着自己从没听过的事情,竟有种就这样一直呆下去,不要中断的想法。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实在太奇怪了,常忆卿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想把这种感觉驱散掉。一时间,嗓子里又有些不适,咽了口唾沫,依旧瑟瑟的,还有些疼,不禁皱了皱眉,赶紧又喝了口粥。 小梅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常忆卿皱着眉头喝粥,语气担忧地问道“嗓子很痛么?” 第三十八章 怅忆往昔 常忆卿被小梅这么一问,抬眼看见小梅担忧的神情,一笑道“没有啦,还好。”顿了顿,想起刚刚小梅说的话,疑惑地问道“平常百姓家里,也都是吃这种,去不干净皮的粮食么?” 小梅似乎没想到常忆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却只是一笑,道“大概是吧。” 常忆卿疑惑加探究地打量了小梅几眼,摇摇头,笃定地道“不对!你没说实话!”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样说,不由得一愣,转而不好意思地一笑“呵哼,你怎么知道。” 常忆卿自得地喝了口粥,歪歪头,一笑道“我会相面啊~”遂神情肯定地看向小梅“而且,你肯定是想起什么事情了~我说的对不对?”看小梅依旧笑而不语,用肩膀碰了碰小梅,语气恳切,同时又带些期盼“哎~你就说说么,说说~你肯定知道的~” 小梅看了眼常忆卿,不以为意“你真要知道?”见常忆卿很认真地点点头,微微一笑,思考了一会儿,语气淡淡道“其实这些粮食,在寻常百姓家里,也不是经常能吃到的。你们资料里也说了,陈青家是里长,按理说家境要好些。再者,他家地多,粮食收得自然也多些,吃得总会细致一点儿。” “这皮儿都没弄干净还细致?”常忆卿很是惊讶 小梅似乎知道常忆卿会不相信,淡淡一笑,继续讲道“你别小看这磨下来的皮儿,在有些百姓家里,那也是一顿不错的饭呢。” “啊?这皮儿也能吃啊?”常忆卿更诧异了 小梅很认真地点点头,解释道“那也是粮食,怎么就不能吃,只因人嫌它粗糙,所以才要去了吃里面的,剩下的糟糠还可以拿去喂牲口。” “糟糠是什么?”常忆卿听到个新的名词,很是疑惑 小梅一笑,解释道“糟糠就是这皮儿啊~” 常忆卿却好像仍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复又疑惑道“可你又说是喂牲口的,那人怎么吃?” 小梅淡淡一笑“能养得起牲口的人家,自然也不必愁粮食,这糟糠当然就拿去喂牲口了呗。可寻常百姓家养不起什么牲口,地也少,粮食收不了多少不说,还要把好的粮食省下来交租子,那些糟糠对他们来说便是十分珍贵的了。” 常忆卿想想全是用糟糠做的饭,心里一阵膈应,皱了皱眉,撇撇嘴道“那得多剌嗓子啊” 小梅看着常忆卿皱眉,知道她一定觉得不舒服,反倒柔柔地笑了,略低了头,语气随意道“还好,如果磨细了,混些好粮和豆子做成粥,也还行。” 常忆卿听小梅这样说,好像发现了些什么,愣了一下,犹疑地问道“你吃过?”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样问,抬头看向带有些疑惑和诧异眼神的常忆卿,点点头,淡淡一笑“嗯,我跟我娘大概吃了有一年多吧。”看常忆卿有些呆呆的表情,平静地解释起来“记得那时候我还很小,娘亲带着我刚在一个村子里落脚,人生地不熟的,家里又没地。我娘就把身上带着的一些绣品拿到城里去卖,换些钱来买粮,可毕竟没法子长久维持。那时候,城里磨坊的老板人很好,每次都留些富户磨粮后,剩下的碎粮和糟糠给我们,我娘就用村里的碾子,把那些都再碾上几遍,然后带着我,捡些其他农户田里散落下来的,不要了的豆子,用水泡好,同样磨细了,再熬成像这样的”说着,指了指常忆卿手里的小米儿粥“粥给我吃,就这么维持了有一年多吧。” 常忆卿静静地听着,这些以前从没人跟她说过的事情,那样的陌生和不可思议,但是小梅的语气,又好像那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禁不住追问起来“那然后呢?” 小梅看了眼常忆卿,笑了笑,道“然后,城里的一个富户听说了我娘的女红,便请我娘去为他夫人做绣活儿,这样,我们就有了些固定的收入,日子也安稳不少。”转而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知道么,后来那富户的女儿出嫁,也是我娘给做的嫁衣。而且那时候,我们在村子里也已经生活了有一年多了,和村里的人熟络不少,村长便与乡亲们合计,分给我家几亩地,这样,粮食也有了着落。” 常忆卿听到这儿,语气惊讶道“你还会种地?!” 小梅看常忆卿惊讶的表情,似乎笑得更开心了“呵哼,其实也不是很会。那时候我才多大,也就帮我娘撒撒种子,插插秧苗什么的。很多事情还是得我娘做。” 常忆卿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小梅说过,他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心里有些疑惑,微微皱了眉,抬眼欲问“那你”见小梅神色沉寂,似乎正沉浸在往事里,不敢再细问,踌躇之际,只好拿喝粥作掩饰。 小梅抬头转看常忆卿,见其欲言又止,心下已大致了然,坦然问道“你是想问,我娘是怎么去世的?” 常忆卿被小梅这般一语道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弱弱地道“你要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哦” 小梅微微一笑,也看不出更多的悲痛,语气依旧平淡“那年我大概六七岁吧,赶上了一次大灾荒,整个村子都没什么收成,我和我娘就靠着前年打下的,还没吃完的余食维持生计”忽而不自觉地笑了笑,虽是在笑着说,但也听得出其中的一丝苦涩“那时候我还很小,正是吃得多的时候,所以老是饿,至今,我都记得当时挨饿的滋味。娘亲带着我,想尽办法找吃的,挖过山里的野地瓜、野菜,”见常忆卿皱了皱眉,解释道“哦,地瓜就是红薯,我们那时候住在曲阜,山东人管红薯叫地瓜,还摘过野果子,反正把能吃的都找来了,”又笑了笑“再后来连那些都没有了,就开始挖树根和树皮。” 常忆卿听罢,瞪大了眼睛,已经惊讶到极致了,表情很是痛苦道“树根和树皮,那玩意儿也能吃啊?!” 小梅看向常忆卿淡淡一笑,似乎也没有过多的怨天尤人,仍旧认为这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什么都没了,就只能吃那些了呗。”忽然皱了皱眉,回忆道“那时候,整个村子差不多都那样,我见过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因为把树皮扒完了,饿得实在没法儿就去吃观音土,结果不消化,就死了,死的时候肚子胀得好高。”正说着,看常忆卿听到这里,神情很是痛苦,不禁有些歉然“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常忆卿看了一眼小梅,见后者一脸的担忧和歉意,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强忍了心里的恶心,摇摇头,喝了口粥,向小梅道“没什么”顿了顿,又疑惑地问道“你说的那观音土又是什么?” 小梅解释道“就是一种土啊。” “土?”常忆卿不知道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 小梅点了点头,遂又皱了皱眉,寻思了会儿,道“其实,应该说是一种混合土,官家好像也会拿去烧瓷器。” 常忆卿听到这话,不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自己已经吃下了一大口观音土似的,表情痛苦道“那也能吃?!” 小梅随意地垫垫肩,像是自嘲似地一笑“要不然怎么办呢,不吃就饿死了。” “官府难道就不管么?朝廷也不派人去赈灾?”常忆卿不禁有些愤愤然 小梅却似乎很是平淡“当时,的确有朝廷派来的官员在城里城外设棚施粥,可又哪里能顾得过来呢,那年,又不只我们那儿一处受灾。而且设了粥棚后,很多周边的灾民也赶来这边讨要,很快就没有了。再加上救灾的粮食也有限,粥熬得特别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常忆卿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方才不甘地点点头,皱眉道“好像的确是这样。” 小梅见常忆卿这般,不禁柔柔一笑,自顾自地又回想起往事,好像好久没说过这些事情了,如今都说了出来,反倒畅快不少,语气依旧平淡而自然“记得那时,我俩都瘦得没了模样,娘怕我一个人睡着后就醒不过来了,所以去哪儿都带着我。她身子本来就弱,以前为了能安定下来操劳了许多,积劳成疾,是为我才硬撑着。后来,好不容易熬过了灾荒,却又发现,之前逃荒到这里来的人染有瘟疫,牵连好几户家里都染病死了人,村里人很害怕,可又没人愿意给我们看病,死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那时候娘的身子已经很差了,我家虽住得偏僻,但娘也不让我出门,怕沾染上病。我便整日在家里帮忙做些事情,替她分担些。”顿了顿,微微低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娘最后还是不行了,有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跟我说要回屋睡一会儿,让我晚些时候再叫她,可等我把晚饭做好,想去叫醒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莫溺前尘 常忆卿估摸了一下小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后来怎么办呢?” 小梅的眼神中,隐约带了一丝忧伤和无奈,似乎在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是在那儿一边哭,一边守着我娘直到天亮,正巧村长来看我们,见我娘去了,以为她也是染了瘟疫才死的,便叫人把我娘拉走。” “带到哪儿去了?”常忆卿很是震惊,语气中略带了些急切,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梅缓缓转过头,看向常忆卿,嘴角含了一丝略带哀伤的笑容,语气淡淡道“为了防止传染,得瘟疫死的人都是要直接火化的。” 常忆卿心下,自然是明白,这种处理方式的无可奈何,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丝理智,使她在心底,必须承认这样的做法,但是不可控制的感性,却仍旧使她涌起一股子愤怒“他们怎么能这样,还没弄清楚呢,万一不是瘟疫呢!” 小梅的语气,却反倒平静许多,同时又略带些哀伤“万一是瘟疫呢?”转而温尔一笑“后来想想,村长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怪不得他们。” 常忆卿惊讶于小梅的淡然,但心里也明白小梅说的是对的,却仍旧不禁询问道“那那那你就让他们把你娘给带走了?” 小梅一笑,低了头,说是讲给常忆卿听,倒不如说是自顾自地在回忆着“我那时候才七岁多,哪里拦得住,只能一路跟着他们,直到看见,他们把我娘,带到一片空旷地,与那些得瘟疫死了的人一起,放在一大堆木柴上,”讲到这里,眼里闪烁了些许,映着面前的火堆,像是看见了当年的那场大火“我拼命地想把我娘拉下来,却挡不住村里的几个叔伯把我拉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点了火。” 常忆卿听得心中不忍,却是下意识地追问道“后来他们把你娘葬在哪里了?你知道么?” 小梅慢慢地摇摇头,从怀中掏出那个,被烧掉一部分的稠帕,苦涩一笑“我也不知道,那时我拼了命挣脱开,跑到火堆前,从我娘手里抢下了这个”说话间,细细地抚摸着稠帕“这是我娘生前最宝贵的,连她去世的时候,手里都还一直攥着,我不想让它也跟着一起烧了,留个念想也好。可是村里人怕这帕子上也沾染着病,不让我留着。” 常忆卿看着烧剩下的稠帕上,隐约可见经纬偏差,知道这稠帕质量上好,轻易撕扯无碍,想来是被奋力拉扯过的,语气哀哀,柔柔一笑道“可你还是给保下了。” 小梅却是低头一笑,神情愈加苦涩无奈“保是保下了,不过差点儿连命一起丢了”抬头看见常忆卿一脸的不明所以,淡淡一笑解释道“那时候我手里紧攥着帕子不肯放手,他们看抢夺不过,便把我和那些得了疫病的重症患者一起关了起来。” 常忆卿一时震惊不已,早已忘了手里的那碗粥,把碗重重向下一放,粥撒了也不知道,怒气冲冲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小梅一看常忆卿这般激动,粥撒了都不知道,连忙拿了衣角去擦,一边安抚道“哎,你慢点儿,别着急么”一边擦一边笑。 常忆卿见小梅这般不痛不痒的,又气又不解,看向小梅,皱眉道“你还笑,他们那么对你你还笑!” 小梅一边擦,一边平静地解释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没经历过瘟疫,不知道有多可怕: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第二天就病倒了,再过几天就没了,谁能料到会发生什么,当然是能保护一些人就保护一些人。”擦完粥渍,仔细地把衣服又蹭了蹭,使粘在衣服上的粥渍快些干。 常忆卿却是很不甘心,仍旧气愤“那他们就让你和那些患病的人自生自灭么?” 小梅淡淡一笑,苦涩渐逝,反而平添了一丝满足“可能是我命大吧,在那儿不知被关了多久,又渴又饿,后来还开始发烧,周围不断的有人死去,再后来我就昏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师父那里了。那时候师父就住在城里,一连几天为村子里的人看病,疫情很快就被控制了。后来等我好些了,师父就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若没地方可去,愿不愿意跟着他学医。我想着反正也没其他活路了,而且,那时候觉得,如果自己懂医术的话,娘也不会走得那么早,于是就拜了师。师父是等村子里的人都好得差不多才离开的,走之前,我回家拿过一次东西,但也没碰上什么人,”苦笑了笑“说实话,也怕碰见什么人。跟着师父离开后就再没回过村子,所以也不知道我娘到底被葬在了哪里。” 常忆卿听了小梅的话,不禁有些惊讶,这是第二次听到小梅说起那个师父,好奇地问道“你师父?你师父怎么会去你们村子?” 小梅垫垫肩,似乎也不大清楚“大概是碰巧走到那里了吧,我跟师父学医的那几年,也是跟着他东奔西走的,到各处去给人看病。” 常忆卿把最后的一点儿粥喝完,点点头道“然后,就是你说的,他被请到王府里去了,你就自己去了关外?” “是啊。”小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常忆卿疑惑地问道“那你后来没再见过你师父么?” 小梅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从关外回来后去王府找过师父,但又听说,他被宫里招去了。” “御医啊?!”常忆卿对于这个答案很是惊讶 小梅却是没怎么在意,一笑道“可能是吧。” 常忆卿兴奋了起来,语气也多了些自信“那容易啊!宫里的御医我都认识,你说,你师父叫什么?”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样问,愣了一下,转而想了想,表情却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为难道“这我还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师父叫什么你不记得?”常忆卿皱着眉,显然认为不可思议 小梅似乎也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歉然一笑“说实话,我没问过他,一直都是叫他师父的。”说完,略低了头,仔细想了想,喃喃道“而且平日里,师父的话也不多,每天不是教我些医药知识就是给人看病,很少说他自己的事情,我那时候觉得师父特严肃,也不敢多问。”说罢,抬头见常忆卿的碗空了,一笑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常忆卿赶紧点点头,把碗交给小梅,笑嘻嘻地道“要要要”小梅转过身去给常忆卿添粥,后者则抿了嘴,仰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听你这么说,他应该是个每天板着张脸,不苟言笑,”说着说着,竟真的佯装把脸板了起来“做事情认真到死的一个古板老头吧。” 小梅盛完了粥,转回身来,把碗小心地呈给常忆卿,看其形容,不禁被逗笑了,仔细地想了想,又笑了笑道“倒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不过,师父对患者是真的很有耐心,而且其实,他老人家身体也不算很好,听他说,小时候还得过场大病,后来便弃了应举,一心学医了,他说他不想让其他人也跟他受一样的苦。师父其实人很好的,”说到这儿,好像想起了以前的事,不由得笑了笑“虽然,他的确像你说的不苟言笑,但他真的很关心我,也一直在为我着想,况且,我的命都是师父救的,八岁就跟着他学医,十九岁跟师父分开去的关外,在这期间,师父就像我爹一样。” 常忆卿暖暖一笑,自顾自地喝着粥,放下碗,有些歉疚地向小梅一笑,道“对不起,是我太好奇了,问了你这么多,让你又想起这些伤心事。”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样说,反倒畅快一笑,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松快“其实我倒是要谢谢你,这些事情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今天能通通说出来,反倒觉得畅快不少。” 常忆卿喝了口粥,听了小梅这样说,不禁疑惑道“离大哥他们也不知道么?” 小梅淡淡一笑,摇摇头,解释道“我跟歌哥,是我从关外回来后,在京城里才认识的。刚开始也不是很熟,后来认识了胡哥和燕姑娘他们,一起加入一枝梅才成了兄弟,这些事情他们自然也不会随便问,再者放在心里习惯了,更越发地不想说,所以他们也不知道。” 常忆卿最后一口把粥喝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听得小梅这样说,想了想,一笑,语气甚是惊异“这么说,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喽。”见小梅被逗得一笑,无奈地点点头,便笑得更开心了,转而似乎想到什么,看向小梅,歪了头,奇怪地问道“可平日里,看你都乐呵呵的,实在不像是,心里装着这么多事情的人。” 小梅听罢,柔柔一笑,语气坦荡而实在“人活着就很好了,干嘛非要让难过的事情总缠绕着呢。而且,我想我娘应该也不希望我过得不好吧。在我的记忆里,即使日子再苦,娘她也从没抱怨过。小时候,虽然经常三餐不继,但每顿饭,娘都做得很用心,不会让人感觉,像是在对付着过日子,从来都是干净利落的样子。所以我想,她也一定希望,我能过得有精神吧。”说罢,不自觉地一笑,转头见常忆卿似懂非懂地愣着神儿,眼神迷离,温尔一笑,问道“吃饱了?” 第四十章 踏雪寻梅 常忆卿此刻,心里正翻腾着别样的滋味,第一次听人说,即使日子过得再苦也要认真,不能马虎,过日子还分认真不认真?这话对常忆卿来,说实在是有些新鲜,但细细品去,却又觉得回味无穷,她有理由相信,那是个自尊自爱的女子,活得无畏而随性,外柔而内刚。 常忆卿听得小梅询问,看了眼手里的空碗,一笑道“恩恩,吃饱了,真好吃~”说罢,探头看了看锅里,略显艰难地补充道“不过如果还剩下些的话,我也可以解决,别浪费了~” 小梅一笑,转身把炉子的火灭了,垫了块儿布,将砂锅端起,呈给常忆卿看,只见锅已见底。原是这锅,本就不大,瓷碗却是海碗大小,所以盛了两碗,就所剩无几了,一抿嘴,温颜道“想吃也没了。”说罢,把锅又放了回去,转身去接常忆卿手里的碗,碰到常忆卿的手背,后者嘶了一声,方才想起常忆卿手上有冻疮这回事,赶紧把碗放在地上,急忙询问“碰疼了?” 常忆卿笑着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哪儿就那么娇气了,没事儿~” 小梅心下了然,从炉子旁放着的包儿里,拿出个小瓶子,向常忆卿示意一下,一笑叮嘱道“没事儿也得上点儿药,要不然,过几天厉害了,就难治了,到时候落下疤,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常忆卿自然深知冻疮的严重性,赶紧点点头“好好好,快快快,上药!” 小梅见常忆卿这般孩子气地紧张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向靠窗户的炉灶走去,取了上面一直温着的小铜壶和窗架上搭着块白绸布的大瓷碗,回了垫子上坐下,将铜壶里的温水倒入大瓷碗里,把绸布浸湿了,伸手向常忆卿道“把手给我。” 常忆卿将左手伸出来,小梅用温湿的绸布慢慢在常忆卿手背上的红肿处敷着,感觉到隐隐疼楚,紧咬着牙,却还是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嘶~~~” 小梅一抬眼,看见常忆卿强忍着的神情,心有不忍,想了想,一笑,一边热敷,一边向常忆卿道“跟我说说你们家吧~” “啊?”常忆卿果然一愣,分散了神经,暂时忘了冻疮的事情 小梅则是一副吃亏了的样子,瞥了眼常忆卿,不满道“我今天说了这么多我家的事,你也得说说你们家的才公平吧。” 常忆卿似乎仍旧不明所以,奇怪道“我家有什么好说的?” 小梅斜眼看了看常忆卿,狡黠一笑“那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白说。” 常忆卿带了些疑惑,细看了看小梅的神情,感觉以前,他也没这么强词夺理过,细思量一番,渐渐明白,他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心头一暖,一笑道“好吧~我姐姐你算是见过了,恩”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家,还有我爹,我娘,我大哥和几位庶母。我大哥叫常胤绪,他比我大六岁,现在裕王府,作裕王的侍读。我还有五个哥哥,都是万字辈儿的:万超,万选,万远,万达,万清。不过,我爹娘和万超哥他们,都住在南京老宅,京城里,只有我和大哥、姐姐。” 小梅已将常忆卿的左手热敷完,拔出药瓶儿的棉塞,用棉塞蘸着药膏,轻轻涂在红肿处,一边涂,一边疑惑地问道“说起怀阳郡主,我一直想问,你俩长得那么像,从小,你们家人就没把你俩搞混过??” 常忆卿听小梅这么一问,似乎被勾起了愉快的记忆,彻底忘了疼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当然搞错过,搞错了好多次呢。不过,这也不稀奇,我俩的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么~可最难得的是,我爹却一次都没弄错过,有好几次差点儿把我俩搞混了,都是我爹指出来的。” “哦,那为什么?”小梅更是惊奇,抬头看了眼常忆卿后,低头继续搽药 常忆卿神秘地一笑,向小梅解释起来“因为我爹说,我和姐姐虽然长得一样,但细看去,我的眉眼像我爹,姐姐却像极了娘亲。”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样说,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常忆卿的眼睛,常忆卿也把头略伸向前一些,让小梅看个清楚,小梅看了半天,似乎并没看不出什么,疑惑道“有什么不一样?” 常忆卿一笑,回忆了一下,向小梅道“我爹说,我的眼睛‘若春水横波’,一看就喜庆,可姐姐那双眼睛,无论怎么笑都是冷的,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样。” 小梅将常忆卿已经搽好药的手放下,拿起常忆卿的另一只手热敷起来,听得常忆卿这样说,寻思些许,想着那日,在郡主府瞥见的一双,冷若寒潭的水目,自觉贴切,一笑道“初雪么?的确是怪冷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常忆卿也笑了,解释道“因为姐姐出生的时候,开始下了怀远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怀远侯为什么不给你也起个跟雪有关的名字?你跟怀阳郡主应该差不了几个时辰吧?干嘛要叫小梅?”小梅想着,既然问到名字,索性问到底 常忆卿听小梅又提起名字的事情,一撅嘴,佯装生气道“干嘛~又嫌我占你名字了!小气~” 小梅一笑,看了眼常忆卿,放下绸布,拿起药瓶,低头开始搽药,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就是好奇而已~” 常忆卿心里自然明白,恢复了笑脸儿,看向小梅道“知道你没那个意思,”随即幽幽一笑“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是难产,等我出来的时候雪都停了,不过~巧就巧在,我爹院子里的一株梅树,竟然在我出生的时候开了朵很小很小的梅花。” 这似乎太过神奇,小梅一时间,很是惊讶,药也忘了搽了,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常忆卿,吃惊道“这也太夸张一些了吧!!” 常忆卿看到小梅惊讶的表情,开心地乐了“很神奇吧~我爹还让人系了个红绸子在上面,说那就是我。后来,那棵梅树越长越大,可每年花开的时候,还是能找到那朵小梅花,所以干脆就叫我小梅了。”顿了顿,一笑,又道“对了,下回我爹寿辰的时候,你们也来,我带你去看那棵梅花树。” “干嘛非要等到侯爷寿辰?”小梅奇怪起来 常忆卿被问得一时无措,想了想,一笑道“因为我爹的寿辰是在年初啊,那时候梅花开得最好。” 小梅了然地点点头,将药搽完,塞了药瓶,向常忆卿道“好了,这几天别沾水,我给你每天搽两次药,过几天就好了。” 常忆卿伸直了手臂,看着搽了药的双手,一笑“知道了,那咱们回去吧”说罢看向小梅,发现后者正在把小砂锅里剩下的,已经冷却了的一点点小米儿粥,用勺子刮出来往嘴里送,心里不禁涌起一番酸楚和自责,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声大小姐。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么说,一回头,正碰上常忆卿有些愧疚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一笑解释道“你说的么,别浪费了~”怕常忆卿心里不好受,赶紧吃干净了,起身用铜壶里的温水刷了锅,将炉子放好,把火都熄了,再用铜壶里剩下的水把火堆给浇灭,回身向常忆卿一笑“行了,走吧,也不早了。” 常忆卿方才想起时辰,困意也上来了,一边起身一边嘟哝道“完了,明天又起不来了。” 小梅跟在常忆卿身后,拿起地上的包儿和衣服,安慰她道“没事儿,反正这几天该收拾的都差不多弄完了,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一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正往门口走的常忆卿问道“对了,有件事情一直想问你,那天,你跟三娘说什么了她就同意跟歌哥住一个房间了?” 常忆卿正要往门口走,被小梅这样一问,愣了一下,方听懂小梅说的是什么,不禁大笑起来“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梅被常忆卿吓了一跳,上前想把常忆卿的嘴捂上,想了想又放下了手,只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小声点儿,想把人都吵醒啊!” 常忆卿想了想也是,赶紧控制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呵呵你真想知道?” 小梅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被常忆卿这么一笑,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喃喃道“我就是好奇而已,要是不好说就算了。” 常忆卿这时终于忍住了笑,看向小梅,一脸的自得地道“我说‘反正你早晚是他的人,除非你没这心思。如今这样,他以后就更赖不掉了,岂不合了你的心意。况且是他提出来的,说到底是他理亏,到时候你不还是拿得住他。’他俩反正老是隔着窗户相面——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特别是离大木头。我如今帮燕姐姐把这层纸给捅破了,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就是离大哥,糊里糊涂地着了道儿,你说他是不是‘孺子不可教也’~”说完,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第四十一章 临崖祈福 小梅越听越惊讶,听完这番‘论述’已然有些呆了,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自顾自地嘟哝起来“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人真惹不起”此时,未出门的常忆卿猛地一回头,狠狠地盯向小梅,后者吓了一跳,赶紧找补“没没没什么,说得好,说得好。”常忆卿以一副谅你也不能怎样的神情撇了小梅一眼,转身出了门,小梅咽了口唾沫,也跟了出去,两人自是各自歇息去了。 之后的几天,小梅每天负责单独给常忆卿做饭,大概是小梅已经跟离歌笑几人打过招呼,所以其他人也没问什么,再加上每天不忘上药,常忆卿的嗓子和手也都渐渐好了起来。除夕前的几天,山里面宰了几十只羊,陈青遣路镖送了五、六只给离歌笑几人。待到除夕当晚,柴胡将一只小羊宰了,退了毛儿,把身子上的肉剔下来煮了,又把四条腿儿烤了,小梅磨了黍子面儿烙饼,燕三娘则煮了小米儿粥,蒸了玉蜀黍,算是凑齐了顿年夜饭。山里的羊都是散养的,比之京里上供的羊肉多了不少的膻味儿,野味十足,这对常忆卿来说倒是头一遭,再加上这几日总是清汤寡水的,如此,胃口大开。本想大快朵颐一番,但小梅因着她前几日肺胃热盛,嗓子没好利落,本该以清淡为主,羊肉却最是燥热,所以紧盯着不让多吃,这让常忆卿很是扫兴,因此晚上便一直闷闷不乐,燕三娘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不住地劝慰着。三十儿本是个该欢喜热闹的日子,但因为有了前阵子朝廷的攻山,整个平顺县更是不敢松懈半分,生怕朝廷再趁着过年趁虚而入。陈青等一众将领也就没了过节的兴致,家家户户只是各自吃了团圆饭,这往年里应有的喜庆、闹腾的气氛,就像被湿棉被盖住的旺火,闷闷的,似有似无,让人总感觉有些憋屈。离歌笑这边,一枝梅里的四人本就都是自小便出来闯荡的,没什么繁文缛节,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大多也屈指可数,再加上这次是出来办案子,因此都没把这年节放在心上,便也没想着怎么过年。常忆卿却是不同,自小在侯府长大,春节于她,可以说是记忆中最最隆重的节日,从腊月儿小年儿的扫年祭灶,到闹元宵整整十日的点灯会,这开年儿的礼数才算是结了。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祈年请神的规矩,祭祖拜年,请安问礼,虽是繁琐,却透着十足的年味儿。而且,每每过节的这些天,家里面聚得最是齐全,母亲也会浮现些若有若无的难得笑脸儿,因此那几日于常忆卿来说,弥足珍贵。可现下这般,确是不合时宜,常忆卿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着守过了岁,便各自歇息了,倒是于夜深人静时,想着远在家乡的父母,惦念着许久未见的大哥胞姐,心中不禁有些惆怅,辗转难眠。 这时候,小梅撩开帘子,看向头冲另一边睡不安稳的常忆卿,悄声道“忆卿,忆卿。” 常忆卿听得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小梅,一时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小梅一笑“穿上衣服,跟我来~” 常忆卿这下却更奇怪了,看小梅已起身穿起了衣服,裹着被子坐起来,疑惑地问道“大晚上怪冷的,干嘛去?” 小梅正穿着棉袄,下了炕,转身看向常忆卿,神秘一笑“起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快点儿啊~”说着,从一旁拿了常忆卿的外衣扔给她,见她还有些愣神儿,催促起来“快点儿穿上~”随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炕头的小柜儿里又拿出个大点儿的棉袄,扔给常忆卿,嘱咐道“多穿点儿~” 常忆卿被小梅的这一番举动,弄得有些无奈,但是又的确很好奇,便穿了衣服,于外多套了个棉袄,下了炕,正穿鞋,见小梅从墙角儿那个柴胡前几日新做的立柜里拿出了个包裹,更疑惑了,小梅拿了东西走过来,常忆卿指着包裹问道“那是什么?” 小梅却是不答话,只往离歌笑那边看了看,见没动静,又看了眼柴胡,也没动静,转而看向常忆卿问道“穿好了么?” “恩恩,可是”常忆卿赶紧点点头,却还是想问 小梅却不待常忆卿再问,摆摆手到“跟我来你就知道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常忆卿无法,只得跟了小梅出去,两人顺着院外的山路,一路下到了汲水的那口井边儿上,小梅却不再往下走,转势沿着另一条路上了山,又走了些时候,上山的路渐渐开阔起来,前方竟有个空旷的临崖处,另有沿着山岩壁的路蜿蜒转至背山处。小梅示意常忆卿去那临崖处。 这里接近背山的一侧,阴风习习,常忆卿不禁将身上的棉袄又裹得紧了些,看小梅将包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不免有些怨气,埋怨道“喂!!大晚上的,你带我来这儿吹风算怎么回事儿啊!” 小梅正解着包裹,听得常忆卿抱怨,也不生气,抬头看了一眼常忆卿,一笑道“当然是好东西了~” 常忆卿冷得哆哆嗦嗦的,似乎已经渐渐失去了兴趣,嘴里嘟哝着“快点儿,快点儿,冻死了”看见小梅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走上前去细看,不禁又慢慢好奇起来“这是”眼见着儿全拿了出来,逐渐展开来,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啊啊啊孔明灯!你哪儿弄的?快给我看看”说着伸手去要。 “喜欢么?”小梅笑着将灯递给常忆卿 常忆卿接来看去,方方正正的骨架子都是用竹篦做的,在几个衔接处装了梭纽,可以将灯折叠起来,打开来却是个盒子型,五个面儿,用去薄了一层的竹麻纸糊了灯罩。底面冲下漏着,底架正中,还绑着一大块儿浸透过豆油的布团,整个儿灯做得不大不小,放上去刚刚好。如今正是腊月儿,也不怕潮气大,灭了火儿。 常忆卿此时已是越看越喜欢,笑着向小梅道“你这是哪儿弄来的??竟比我们家那边儿过年时卖的还要好。”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转身到包里去取火折子,语气随意道“我知道你们府里每年过节肯定都很隆重,如今这荒郊野外的条件有限,不过想着好歹有个这个,也算添点儿年味儿,你也不至于太没意思。这是我前几日去陈青家,管路大嫂要的竹篦和竹麻纸自己做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放上去呢。” 常忆卿听得小梅这样说,更惊讶了,看着小梅,张大了嘴,诧异地对着拿了火折子转过身来的小梅上下打量,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道“天啊,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啊!以后出门带你一个就够了~~” 小梅略带些自得地开心一笑,从常忆卿手里拿过孔明灯,道“少给我戴高帽子,一会儿要是飞不上去掉下来了,你可别埋怨,我也只是凭印象做的,能不能上去还两说。” 常忆卿冷得搓了搓手,但神情依旧兴奋不已,语气满是期待“一定能一定能~”小梅见常忆卿这样孩子气,无奈地笑了笑,拿着孔明灯,正要打开火折子,只听得常忆卿略带兴奋地小声“能不能让我点啊,以前都是别人点好了给我的,我都没自己点过。” 小梅再次听得这么孩子气的话,不禁一笑,点点头,一手将火折子递给常忆卿,一手拿着孔明灯道“好啊,给你,会用吧?” 常忆卿连连点头,更兴奋了“嗯嗯嗯嗯~”边说边接过火折子,小梅则把孔明灯轻轻地撑开,展好,放在近地面的地方,常忆卿把火折子的盖子拔掉,然后对着火折子轻轻吹,不一会儿,火折子便着了起来,忙蹲下身,将火折子伸到灯底,刚碰上布团就点燃了,火势瞬间旺了许多,开心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点好了~”随即,站起身来把火折子收好,跟小梅一起将灯撑得饱满,且尽量压低,按捺不住地向小梅问道“可不可以放手了?” 小梅赶忙用眼神制止,又好气又好笑“你急什么,热气不充满了,一会儿就掉下来了,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常忆卿却觉得分秒漫长,不禁向小梅催促道“好没好啊?可以了吧。” 小梅也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看向常忆卿道“恩,应该差不多了,我说一二三,一起放手啊,要不然该歪了。” 常忆卿已经很不耐烦了,着急地催促着“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小梅无奈地摇摇头,默念道“一、二、三,松手!” 两人一起放了手,孔明灯徐徐升空,衬着漆黑无光的深山峡谷,显得既绚烂又振奋,常忆卿情不自禁地缓缓闭了双眼,合掌许愿,待睁开眼时,发现眼前有个筒子状的东西。看了一眼小梅,后者笑着示意她拿着。接过来一看,是个暖袖,只因天色黑暗,看不出个颜色,只把手放进去,便感觉软软的,内壁的大小也正好适合常忆卿的小手,而且多加了一层细绸,不像外壁,净是触手生涩的粗棉布,反倒顺滑细腻许多。一双手只在里面放了片刻,便已有了些暖意,心下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如今不只是手,连心里都是暖暖的。 第四十二章 天灯传信 小梅见常忆卿低着头,拿着暖袖不说话,大黑天儿的也看不出个表情,心里惴惴的,不知道常忆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犹犹豫豫地解释起来“这里面的毛儿,是我从前几日,陈青送来的羊身上剪下来的,都是浮头最软的。当然比不得棉花,不过好歹也算个暖袖,这样冬天你的手就不会冻伤了,山里的冬天冷,你又是南方人,虽长住北方,怕也过不惯” 常忆卿听小梅说着,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感动,也有些心疼,打断了小梅的话,向小梅一笑,柔声道“好啦,你不用说了,我又没说不喜欢。这个”将套在手上的暖袖示意给小梅“也是你自己做的?” 小梅听常忆卿说喜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指着暖袖道“这是用路大嫂给的一个旧衣服做的,里面的绸布倒是以前买的,就是不太好看,你将就着用。” 听小梅这么一说,常忆卿心下想起另一件事来,忍不住笑了,戴着暖袖左看右看,转头向小梅嘻嘻一笑“呵哼,我终于知道,柴大哥干嘛老叫你娘娘腔了~~~”说完却感觉有些不对,赶紧向小梅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说你细致,连针线活儿都会。” 小梅倒是不介意,连他自己也乐了,随意道“这有什么,歌哥也会,一枝梅都是江湖人,这些事儿当然就得自己做了。” 常忆卿一笑,这时想起孔明灯来,仰头直向天上寻觅,疑惑道“哎,灯呢?” 小梅听闻,也抬头向上看去,这孔明灯刚放上去没多久,热气应该还不算很充盈,再者这周边漆黑无比,只这一盏明亮高悬,按理应该还能看得见,偏头又向其他方向看看,突然指向两人的左后方道“在那儿呢。” 常忆卿一回头,正看到,被山风吹到另一侧的孔明灯,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突然猛地一歪,竟是向下去了,一惊道“啊,要掉下去了。”说完,便向着灯欲落下的地方跑去。 小梅担心天黑路险,着急地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叫“哎,你别跑那么快啊,小心崖子,别掉下去了。” 两人追到山背处,见前方隐隐有亮光,寻着走过去。方见一堆碎石上,正是个还燃着火儿的孔明灯,灯罩子的一面儿已经有些烧着了。常忆卿赶紧上前,将暖袖摘了夹在腋窝下,摸索了一个枯树枝,将灯挑起来,扔在土地上,又用手捧了好几把土盖在火上,再上前用脚把火踩灭,一时间四下漆黑,小梅就把火折子给打开照亮,见地上的灯,有一面儿已经破损得不行了。 常忆卿望了望地上的残灯,看了小梅一眼,语气很是歉疚“我刚才要是再多等会儿就好了” 小梅见常忆卿这般,心有不忍,一笑,安慰她道“也可能不是那原因,这山里风大,把灯吹歪了也说不定。没什么,你要喜欢,我回去再做一个。” 常忆卿嘟嘟嘴,叹了口气“哎,算了,怪麻烦的。”说罢,弯下腰,捡起孔明灯。 小梅见常忆卿捡起孔明灯,惊讶道“都坏了你还要啊?” 常忆卿撅着嘴,看着手里的孔明灯,一脸不甘心地道“这是我自己放的第一个孔明灯,我要拿回去,”转而谨慎地看向小梅“而且这东西放在这儿,指不定又被他们想成什么呢。”这里的他们,自然是陈青那伙儿人。 小梅听常忆卿这样一说,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也是。”遂向四周看看,催促道“赶紧走吧,火折子撑不了多会儿的。” “恩。”常忆卿点点头,起身与小梅往回走。 两人从原路回去,小梅拾了刚刚放在地上的包裹。回了房间,常忆卿把孔明灯放于火炕一旁的窗台上,便歇息去了。次日,几人各自起身,小梅和柴胡换好衣服出门各自忙活去了,常忆卿起床后,换了路氏给带来的衣服,坐在炕沿儿愣神儿,一侧眼儿,看见枕边昨日小梅送她的暖袖,昨晚上没细看,今日一瞧才知道,昨天小梅倒是没谦虚,果然不咋地,倒不是说针脚手艺,只这面儿是用个旧长褂做的,经纬粗大,而且看上去,小梅还是仔细挑选了一番,仍旧有许多补丁,五彩斑斓,没个整形,里衬倒是块儿整绸,却与外面儿不搭,看上去十分滑稽。若放在以前,这种东西,常忆卿是看都不会看的,如今却觉得怎么看都好,用手抚了抚外面儿,再将两只手伸进里面,暖袖包着袖口,密封得很好,羊毛性暖,触手生温,不自觉甜甜一笑。放下暖袖,转身看向放在窗台儿上的,已经破损了的孔明灯,心有不忍,回身爬到窗户边儿,拿起来细细看去。 这时,燕三娘走进屋子,见常忆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个孔明灯,一笑道“听说,有人昨儿晚上,去放孔明灯了~”见常忆卿没答话,还只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孔明灯,皱着眉,只道是觉得破损了可惜,走近她身前,一叉腰,劝慰道“行了,第一次放么,没放好也正常,过几天,让梅梅再给你做一个呗。”见常忆卿还是没有理她,反而急切地,将孔明灯翻来覆去地察看起来,最后又细细地捻了捻灯罩,脸色越发不好,方知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常忆卿没有立即回答,放下孔明灯后,神色冷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燕三娘,急切地问道“小梅呢?” 燕三娘越发感觉事情不对,赶紧想了想,向常忆卿道“应该在外面。我刚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呢。” 常忆卿听罢,不再说什么,急匆匆地拿着孔明灯下了炕,穿了鞋,跑出了屋子,燕三娘见状,也跟了出去。出了门,常忆卿看见小梅正在院子里碾谷子,遂跑到小梅身边。小梅停下活儿,不明所以地看向常忆卿,后者将孔明灯递给小梅,脸色沉沉,神情严峻地道“你看看这个。” 小梅接过孔明灯,还是很迷惑地看了看常忆卿,转而去细看那孔明灯,待看到内壁的时候,也去捻了捻灯罩,方才明白了常忆卿所指为何——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昨晚上放的那盏。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有问题,这时候,柴胡和离歌笑正从后院过来,看见常忆卿、小梅和燕三娘都站在院子里,奇怪地走过去询问。 离歌笑走到常忆卿、小梅和燕三娘身边,疑惑地问道“你们这儿干嘛呢?” 听得离歌笑这样问,小梅和常忆卿对视一眼,小梅神色为难地向离歌笑道“昨天晚上,我带忆卿去放天灯,结果灯掉下来了,我们就去灯落下的地方找,结果找回了这个。”说着,把孔明灯递给离歌笑。 柴胡看离歌笑正仔细地检查着孔明灯,皱眉看向小梅,疑惑地问道“掉下一个,找回一个,有什么问题啊?” 离歌笑此时正看向灯的内壁,也发现了问题,脸色不太好,用眼角瞥了眼柴胡,语气沉寂“问题是,找回的这个,不是他们放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燕三娘明白了离歌笑的意思,语气十分震惊 离歌笑叹了口气,拿起孔明灯,又仔细察看一番,一手细细捻着灯罩,向燕三娘解释起来“这灯罩,用的是上等生宣,只有宫里和王府才用得起。” 小梅紧接着,皱着眉补充道“我用的只是最普通的竹麻纸,宣纸太沉了,不合适做灯罩,更何况” 离歌笑忽然眉头一皱,仔细捻了捻灯罩,有些惊异和不解,像是自言自语“更何况这灯罩还不只一层。”说完,看向正盯着自己的常忆卿,半眯了眼,一笑道“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常忆卿起先还只是盯着离歌笑不做声,听得这话,忽然娇柔一笑,一手从离歌笑那儿接了孔明灯,向离歌笑道“进屋说吧。” 五人一起回了屋子里,常忆卿将孔明灯放在堂屋的桌上,离歌笑四人各寻了凳子围着桌子坐下,看着常忆卿用铜盆打了水,放在桌子上,回了内室,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个木篦子,从中把篦子掰开来,里面竟是个刷子,沾了水,用刷子在孔明灯的灯罩上,仔细地刷上一层层清水,待把各个面儿的宣纸全都刷满,再仔细查看一番,终于,将灯的一面儿示予坐在她旁边的离歌笑,后者接过灯,只见灯罩的每个面儿上,都慢慢显出几个小篆,字体很大,每个面儿都占得满满的。离歌笑看完后,将灯转手交给坐在他左侧的柴胡,陷入了沉思。柴胡看过后看不懂,皱了皱眉,又把灯递给了一旁的小梅,小梅看过后,似乎是看懂了,却没明白什么意思,因此也皱了皱眉,转手把灯递给燕三娘,燕三娘接过灯,看了半天自然也看不懂,略带怒火地叹了口气,把灯又还给了常忆卿,此时灯上的字,已经是若隐若现,不太好分辨。常忆卿把灯放在桌子上,方才坐下,却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两手交叉,眉头紧锁的离歌笑。 第四十三章 石动十静 燕三娘在一旁看离歌笑老不说话,不耐烦地拍拍桌子,着急道“哎哎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老离。你倒是说句话啊。”柴胡也随之附和 离歌笑的思路被打断,抬头看了眼燕三娘,一时恍惚,疑惑地问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燕三娘也被问得一愣,好像不太明白“什么哪一件?这这东西是怎么出来的?还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谁把灯换了?” 小梅听得一笑“呵哼,燕姑娘,你这一下子可就问了三件事儿了。”刚说完就被燕三娘瞪了一眼。 离歌笑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道“那就一件件说吧。”转脸看向常忆卿“先说说这字怎么弄上去的吧。” “这是字儿啊?”柴胡无比诧异。 离歌笑向柴胡点点头“这是小篆。”说完却仍旧看向常忆卿。 常忆卿就知道离歌笑会问自己,一笑,解释起来“这灯罩用的是三层宣纸,外面两层是生宣,里面夹着的是熟宣,生宣和熟宣的区别是对水的掌控不同:生宣的吸水性和沁水性都很强;而熟宣的特点则是不洇水,两种纸附在一起,一收一定,水的走向就好掌握了。中间的那层熟宣上,将字镂空雕出,这样,字的内里就只有两层纸,而字的外轮廓则是三层,吸水程度不同,阴湿后的颜色也会不同,字就显现出来了。不过,刷水的手法如有偏差,字也很难显现出来。再者”说着,拿起灯罩,向几人示意,现在上面的字已经完全没有了“阴湿后,字只会停留一会儿,因为刷上去的水,如果达到一定程度和一定时间,就会完全浸透三层宣纸,颜色上不会再有差异,字也就没了,慢慢渐干的时候,字也不会再次显现,只有等完全干透,再刷上一遍水,才会重新来过。字用的是小篆,认识的人不多,如此一来,这东西如若被昌顺军的人拿到,而又恰巧发现了这字,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一种花纹,不会认为是字,也就不会被人轻易知道里面的内容。” 其他四人在听的过程中,离歌笑听了三层宣纸各自为何便已了然,小梅听得近结尾才恍然点点头,而燕三娘和柴胡则是始终云里雾里,只觉设计这一番的人是何等可怕,真正是心机颇深,料事如神,有如此心思的人,四人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常初雪。 离歌笑待常忆卿说完,略作点头状,语气十分肯定“能把事情做得这样滴水不漏的,大概也只有初雪了。” 常忆卿巧笑倩兮“这我倒是不否认,这法子,本就是小时候,姐姐想出来的。大概,也只有我姐妹两人知道。” 小梅心里却有些疑惑,向常忆卿问道“可怀阳郡主,又怎么能算准,我晚上,会带你去放灯呢?” 离歌笑一笑,看向小梅道“这世上,没有多少事是靠算出来的,全都有根有据,唯一的解释就是” 常忆卿自然明白离歌笑的意思,抢过话来“山上有姐姐的人” 离歌笑点点头,接道“是,不过,就不知道是跟咱们一样,已经混进来了,还是藏在山里,随时观察情况。” 柴胡听两人这么说,心里却仍是不解,指着那孔明灯,着急道“可她写那鸟儿字,就不怕咱们也看不出来。” 离歌笑语气笃定道“那么初雪就要确定,咱们中,有人是一定认得这几个字的。” 燕三娘明白了离歌笑的意思,转头看向常忆卿问道“那上面写的什么?” 常忆卿看向离歌笑,神色自信,一字一顿道“石动十不动。” 燕三娘听罢,却更迷糊了,皱眉追问“什么动不动的?哪个十?”说完,看了看离歌笑又看了看常忆卿。 “前面那个是石头的石,后面那个是数字十。”小梅在一旁赶紧解释。 燕三娘很是惊讶地看向小梅“梅梅,你也认得这字?”一旁的柴胡,也诧异地看向小梅。 小梅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恩,认得一些简单的,再难的就不行了,还是以前歌哥教我的,他”转头示意了一下离歌笑“认得的多。” 柴胡自顾自地念叨着“石动,十不动,这到底啥意思啊?”说完,脑袋乱转着看向其他四人。 常忆卿苦笑了笑,无奈地向四人道“你们可别指着我,这我可没跟姐姐商量好,我也糊涂着呢。” 离歌笑忽然见小梅欲言又止的,皱眉疑惑地问道“小梅,你想到什么了么?” 小梅被离歌笑这么一问,一紧张,更不确定了,语气犹犹豫豫的“啊?哦,我就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太可能,摇摇头道“可能跟这个也没什么关系” 柴胡却是第一个不耐烦了“哎呀,娘娘腔你这腻味劲儿,有什么就说么。” “真的可能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觉得”小梅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 燕三娘见小梅这般,也奇怪起来,看向小梅问道“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离歌笑看向小梅,一笑,语气鼓励道“没事儿,小梅,想到什么就说来听听。这时候最不嫌话多。” 小梅听得离歌笑的话,不自觉一笑,终于下定了决心,皱了眉,想了想,道“我只是想到,初十这天,按照民间的习俗,凡磨、碾等石制工具都不能动,甚至有的地方还会设祭,享祀石头,恐怕伤了庄稼。所以初十一般也称‘石不动’或者‘十不动’,一个就是石头的石,另一个是数字的十。但我还没想出来,这石动,十不动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是跟初十有关么?” 离歌笑与常忆卿,皆被小梅这最后一句话点醒了,两人都眼前一亮,同时脱口而出“初十攻山,石动。” 小梅听后,反而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疑惑“啊?”略作思索,猛然也明白了,语气震惊道“你们的意思是” 燕三娘听到这儿,实在按捺不住了,看看离歌笑又看看常忆卿,着急道“喂,把话说清楚一点儿!” 离歌笑看向燕三娘,语气沉寂,却又带有一丝不安“正月初十俗称‘石不动’,为的是尊敬石神,期盼来年能风调雨顺,图个吉利。如今这‘石’动了,你们说,在百姓眼里,意味着什么?” 燕三娘听得这个解释,寻思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接道“百姓会认为,是石神不瞒,来年庄稼会歉收。” 柴胡一时也想明白了,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很直接地道“反正听上去不像好事儿。” 小梅一听便乐了,看向柴胡,调侃道“胡哥真是言简意赅啊!” 柴胡心知是调侃,没空搭理他,瞪了小梅一眼“去!” 离歌笑也一笑,继续道“没错,反正不是好事儿,那对于平顺县来说,什么算是坏事呢?” “自然是在这年节里,大兵压境。”常忆卿语气笃定,嘴角含了一丝笑意 燕三娘如今已完全明白,遂皱眉看向离歌笑道“所以就像你们说的,朝廷会在正月初十攻山?” “恩,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离歌笑点点头 柴胡还是有一点不明白,看向离歌笑,问道“那这十不动又是什么意思?” 柴胡这一问,一时又无人说话,几人各自思索,只离歌笑一人在喃喃叨叨“十不动十不动十”发出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嘘声,顿了顿,一字一顿道“不”又顿了顿“动。” 小梅跟离歌笑距离较远,有些没听清,疑惑地问道“恩?歌哥?你说什么不动?”说这话时,其他三人也看向离歌笑。 “对!不动!”离歌笑此时猛然醒悟 柴胡奇怪了“啊?老离你说啥?” 离歌笑自嘲一笑,摇摇头,道“呵哼,倒怪我,老是想那么多。初雪这么直白地说话反倒不明白了。” 到底是亲姐儿俩,听得离歌笑念叨的那几句,常忆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一笑,道“你也有知道自己想太多的时候。” “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小梅却似乎还是没想到,一脸的疑惑 离歌笑也不直接回答,向小梅一笑,问道“我问你,这个‘十’字,你现在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什么?” 小梅只一瞬,便明白了,眼睛一亮“初十?!” 离歌笑点点头,笑着向小梅道“那你把这句话再念念。” 小梅喃喃自语道“十不动初十不动!” 离歌笑点点头,语气肯定道“没错,若是再完整些,也可以说成:初十不行动。” “初十不行动?!”燕三娘听罢很是惊讶,有些不解和着急“初雪不让咱们管这事儿?” 小梅心里此时已经明白了些,向燕三娘解释起来“其实现在看来只能这样,即使怀阳郡主没说这话,以咱们现在的情况也没法管,况且” 在小梅解释的时候,离歌笑一直在思考,此时像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接道“况且,既然初雪叫咱们不用管,说明事情,应该还没到需要咱们插手的地步。” 第四十四章 两全其美 柴胡却是不太确定“你就这么肯定?朝廷上回派了四路大军来,这次说不定还会增兵,你就真能保证这昌顺军能顶得住么?” 离歌笑却是很认真地看向柴胡,问道“老胡,就像你说的,朝廷多次派兵,最近的一次,甚至联合了河南官兵,分四路攻山都没攻下来,你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么?” 燕三娘突然明白了离歌笑想说的,看向离歌笑,道“你的意思是,朝廷里也有昌顺军的卧底?” 离歌笑自信一笑,看向燕三娘道“我想他们,倒也应该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资料里说,陈青在举事前,曾是潞安府,沈王府长史司刑房的一名典吏,在潞安府和潞城都有些人脉,想留几个人在那里做内应,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忆卿一直在旁边听几人讨论着,没有插嘴,听离歌笑这样一说,审视地看向离歌笑,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为陈青通报朝廷攻山的信息?” “没错。”离歌笑点点头 小梅显然觉得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皱眉向离歌笑道“可是,郡主说不行动,我们就真的能置身事外么?” “是啊”燕三娘听后,赶紧附和“如果有朝廷的大军攻山,咱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光看着么?” 离歌笑此刻似乎拿定了主意“当然不行,我想初雪的意思,只是不让咱们插手朝廷的行动,但也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别忘了,现在咱们已经在朝廷挂上号了,算是昌顺军的一份子,不做出点儿样子也不行啊。而且,我倒是觉得,趁着这次攻山,咱们的行动会有很大进展。” 小梅会心一笑,好似有些与离歌笑不谋而合“歌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次要帮着陈青他们打退朝廷的进攻?”说这话的时候,其他三人皆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看了眼小梅,一笑,转而又看向其他几人“不一定非要帮忙,但至少要跟着去,了解清楚他们两方的形势,咱们也好作下一步的计划。我相信,为这事儿,陈青肯定会亲自来找咱们,毕竟在这里,咱们几个算不得底细清白,他总要自己来交代一下。而且” 常忆卿此时已知离歌笑用意,一笑,看向离歌笑“而且,随军前往的事儿不能由咱们说出来,要让陈青提。” 离歌笑会心一笑,看向常忆卿,表示同意“没错,这话必须要让陈青说”说着,嘴角含了一丝笑意“而且这回,你是关键。” 常忆卿苦笑了笑,叹了口气,转而定定地看向离歌笑,摇了摇头,无奈且略带疑惑地道“有时候我真怀疑,我的那张画像,是不是你给扣下了~”除离歌笑外,其他几人均是不明所以地看向离歌笑,后者则含笑不语。 正月十五当晚,一个人匆匆进入平顺县大营,一路小跑儿,直奔金灯寺,正遇上从寺里出来的陈仿。陈仿见到来人,一时诧异“你咋来了?” 来人似乎着急得很,抓住陈仿的胳膊,使劲摇晃,因为是跑过来的,还喘着粗气“快快!大帅在不在,快带我去见他。”说完,便要往寺里闯。 陈仿将那人一把拦住,往外一拽,把人给拽了出来,沿着山路一指,向那人道“今儿个十五,大帅回家看叔婶儿去了,走,俺带你去。”说罢,领了那人便往陈青家去。两人一路到了石埠头的陈青家,见四下漆黑,知道都睡了,可也没办法,陈仿到陈青的房门前,先轻轻敲了敲,用不太大的声音向里喊“大帅,大帅。”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又用力地拍了拍门,大了些声音“大帅,大帅。” 屋里总算有了些响动,不一会儿,门开了,陈青披着衣服,看见门外的两人,一脸的诧异“出啥事儿了?” 来人凑近陈青,左右看了看,低声向陈青道“潞安府的张庵,让俺来告诉你,都指挥霍锦,率太原左卫官军,联合了汾州县兵,以及壶关的地主武装,一共六千人,从壶关出发,过几天就进平顺了,河南那边的官兵,也会从林县赶过来夹击,大帅要早作准备啊。” 陈青语气感激而诚恳道“多谢了,代我谢过张庵兄弟。”转头看向陈仿“你带张大哥拿东西去,老规矩。” 陈仿点点头,领着来人走了。正如离歌笑猜测的,这张庵便是陈青在潞安府的眼线。张庵是他在潞安府沈王府做典吏的时候,认识的一名府差,两人脾性相投,很是交好。前几年,陈青因失职被贬回平顺县,也才有了之后,因为朝廷催粮,逼得陈青聚众抗粮,建立起如今昌顺军的声势。后来陈青为了稳固军事力量,曾一举拿下了潞城,虽然之后又被朝廷夺了去,却是机缘巧合,碰上了去潞城办差的张庵,两人商议后,张庵回潞安府做了陈青的眼线,随时为陈青通报朝廷发兵的消息。因着张庵没法亲自来报信儿,所以他俩就找了几个人,负责联络,来人张驼子便是其中之一,每次来平顺县报完信儿后,陈青都会给他些山货,让他假作买卖人,掩人耳目,这一次,也不例外。 陈仿送完张驼子,回来找陈青,进了屋,见路氏也起来了,十分歉意地向路氏道“呦,弟妹也起来了。” “嗨,这有啥的。”路氏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堂厅里的椅子,向陈仿道“你们男人要办大事儿,吵个觉算啥,你坐,俺给你倒杯茶去。” 刚刚陈仿去送张驼子的时候,陈青就披着个衣服坐在椅子上,皱眉盘算着,如今像是有了主意,拦住了正要去倒茶的路氏,歉意道“别忙活了,得把大家都叫来商议,我们一会儿去营里说,别吵着爹娘。家里还得你照顾着,我近几天都回不来了。” 自打陈青,在这平顺聚了伙儿抗粮,近两年,这种事情常有,倒也没什么。只是路氏心里想着,陈青回了寺里,便又是与那小妾在一起,难免有些不痛快,叹了口气,两手不知放哪里,只在身前揉搓着衣服,缓缓道“哎,你担子重,可自己也要注意着些,别累垮了,家里有俺,也不用你挂念着,去吧。” 陈青哪里听不出路氏语气中的埋怨与醋意,之前一直在营里,不常回家,现下好不容易回来了,夫妻俩自然是小别胜新欢,谁料还未弥补之前的欢好便是要走,心里确实也有点儿过意不去。再者,大营里陪着陈青的王氏,是路氏之后过门儿的,比路氏年轻,漂亮,惹得陈青自然多上了些心,难免疏忽了家里,好在王氏是个知书达理的,性子也柔和,对路氏向来礼让尊敬,彼此才相安无事。而且这段日子,一直是路氏在后方支应着,陈青才能在前方安心备战,所以对这位正室,陈青一直都很是敬重和疼惜。 陈青站起身,穿好衣服,点点头,当着陈仿,他自然也不好跟路氏再多说什么,只用力地握了握路氏的手,诚心温言“家里都靠你了,等我回来。” 只这一句话,便胜过千言。彼此夫妻多年,心里自然明白,路氏柔柔一笑,向陈青摆了摆手,佯装不耐烦道“行啦,别磨磨蹭蹭的了,要不兄弟们该说俺拖累你,耽误了大事儿。” 陈青听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仿则趁机附和着“哪儿能啊~这山里谁不知道弟妹贤惠,咱们昌顺军老打胜仗,还不是你把乡亲们照顾得妥妥的,大帅才没了后顾之忧么,你这功劳可大了去了~” 路氏被陈仿这么一夸,心里自然更加受用,乐了,道“得了,瞧把俺夸的,都天上去了。” 陈青也一笑,看向路氏,最后嘱咐道“那我过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路氏点点头,一笑“恩。”转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看向陈青,道“哎,还有件事儿,俺觉着你也得想着点儿。” “啥事儿啊?”陈青有点儿迷惑 路氏一副我就知道你忘了的神情,一撇头,向陈青道“庄老板啊。”陈青、陈仿听罢,皆是一愣,复又都沉思起来,路氏自是不觉,仍旧叨叨着“他们那儿住得偏僻,就说离咱家这儿不算太远,可也紧挨着后山呢,万一有什么事儿,真是照顾不过来,这段日子,你得想法子给他们安顿安顿。” 陈青听得路氏这一番话,又想起了那日,与陈项说过的事情,不想让路氏挂心,一笑道“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你休息去吧,我们走了。”说完,招呼了陈仿,两人一起出了门。 在回金灯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寺门口了,陈仿一把拉住陈青,神色严肃地问道“那姓庄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陈青看了眼陈仿,没有回答,语气沉沉地道“你先去把人都叫过来。” 陈仿愤愤地看了眼陈青,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甘心地道“你早晚会后悔的。”说完转头去叫人。 第四十五章 与子同袍 因为此时已经是深夜,有些人,早回了各自的寨里,最后叫来的,只有王鹰、陈项和王重旗,几人随陈仿回了金灯寺,进了大雄宝殿,见陈青正坐在蒲团上,细细看着地上放着的地图,几人也一并围了上去,在陈青身旁依次坐下。 陈项在陈青身旁坐下后,皱着眉头看向陈青,问道“咋回事?又来一拨儿?” 陈青神情肃穆地点点头,一手指着地图,道“这回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是太原的左卫官军,联合了汾州和壶关,增加到六千人,从壶关过来;河南这边儿,则是想从林县包抄咱们,不好对付啊。你们怎么看?”说完,看向周围的一众人。 王鹰皱着眉头想了想,缓缓道“洪梯子那边儿,占着个天险,而且地形易守难攻,再加上山路狭窄,来人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快,派人在那边儿盯紧着点儿就行。壶关这边儿,跟咱们可是脸对脸,而且是冲着大营来的,不可掉以轻心啊。” 陈项深深地叹了口气,点点头,看向陈青道“副帅说的有道理,太原的这一路人马,既然要从壶关过来,那就必然要经过,晋庄和苗庄之间的那道一线天,从那里出来后,是个葫芦腹,正好关门打狗,咱们就从中间给他截一杠子,让他两头顾不得。” 陈青听了两人的话,回看了会儿地图,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看着陈青。陈青看向王鹰,语气沉着地下令“王鹰,你在金灯寺守着,我和陈项,带四千人去一线天迎他们。” 王鹰点点头,向陈青拱手一礼,语气坚定“得令,定不辱命。”转身出门,回去准备。 陈青接着转头看向陈项道“二弟,等朝廷的兵马,全都出了一线天,你就带一千人,去截他们的中路,打乱他们的阵脚。”见陈项点点头,复而又嘱咐道“记住,切勿求胜心切,擅自冒进,依号令行事。” 陈项向陈青一个拱手,郑重地保证道“放心吧大哥。” 陈青点点头,又看向陈仿,陈仿本来一直在一旁阴着脸儿,如今也肃然起来“陈仿,你带九百人,埋伏在葫芦腹的北面儿,等朝廷的人马一乱起来,你我两面夹击”陈仿听后,点点头,也转身出去准备。 陈青又转向王重旗,皱着眉,语气有了些紧迫“重旗,你马上回洪梯子,跟路镖他们一起,抗击从林县来的河南官兵,嘱咐好石隆,他性子急,跟他说,如果抓住了大官儿,要活的,留着以后有用。” 王重旗郑重地点点头,语气愈发硬气“放心吧大帅,那边儿有我们守着,保准叫那帮河南的,知道咱们昌顺军的厉害,老子早就想会会他们了。”说完,向陈青一拱手,转身出了门去。 此时,寺里,只剩下了陈青和陈项兄弟俩儿,陈项看向陈青,道“哥,那我也去准备准备了。” 陈青看向陈项,没有立刻答话,反而略低头思考了一下,语气淡淡地向陈项道“这一趟,我想带上庄老板。” 陈项听罢,微微一皱眉,看向陈青问道“大哥是要再试试他?” 陈青沉着脸儿,点点头,语气凝重“他们到这儿之后,朝廷这么快,就又来攻山,实在蹊跷。这次,一来是试探,再者,我也要让他们有些顾忌。” 陈项明白了一些,了然地看向陈青道“你想让他们坐实喽?” 陈青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哎,本来不想这样,不过现在大敌当前,咱们自己决不能出乱子,把他们拴紧了,我才能放下些心。” 陈项自然也是这样想的,点点头,表示同意,向陈青道“那我跟你一起去找他们?” 陈青摇摇头“我一人去就行了,你去把人都整顿好,备好东西,穿戴整齐,带到场子里等我,我一会儿把人给带过去。” 陈项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说完,也出了门去。 陈青待陈项走后,在殿里独自转悠起来,似乎在考虑一会儿要怎么跟离歌笑他们说,既不能强迫,又得把话说圆,让离歌笑几人不好推辞。可陈青哪里知道,离歌笑这边儿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几人连续好几个晚上不得安睡,一直在等陈青那边儿的动静,可却总也等不来。原道是初雪说的初十是大军出发的日子,想必还在路上,但是按理说,陈青那边的探子应该会提前几天来报信儿,也好有个防备,谁知等到十五也不见动静。这一晚上,两进室里,几个人各自坐在炕上,好像都有预感,陈青会在今晚来找他们。这边,柴胡靠着挨门口的墙坐着,小梅和常忆卿各自盘腿儿坐在炕上,三人围了个半圈儿。 常忆卿大大地打了个哈气,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见亮的天色,愁容满面道“今天不会来了吧” 小梅看向常忆卿,自顾自地皱了皱眉,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就算是初十出发,这十五也应该在半路上了,陈青那边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没人给他报信儿么?” 柴胡本来就挺着急,听小梅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打鼓“不会吧,那这回平顺县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咱要不告诉他们一声去?” 小梅看柴胡又要冲动,皱眉看向柴胡,着急地阻止道“哎呀,胡哥,你就别添乱了,歌哥不是说,陈青一定会来找咱们么,那就等着吧,你一冲动,又把歌哥的计划给弄乱了。” 常忆卿听得这话一乐,困意消减了不少,一笑道“呵哼~怎么,你哥的话是圣旨啊~这么听话。” “哈哈”柴胡也乐了“你别说,这小子就听老离的。” 小梅皱眉看向柴胡,很是不服气“嘶~” 常忆卿一时向窗外侧耳,神色一紧,向小梅和柴胡“嘘!有人来了。” 小梅很是惊讶,眼神机警地看了常忆卿一眼,又转头与柴胡对视一眼,两人一齐靠到窗边儿的墙上,躲开了窗户。常忆卿也避开窗户,退到了窗边儿的另一半墙上,三人静静听着窗外,果然隐约有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三人相视一眼,皆翻身下炕,侧身贴在左进室门口的墙上,小梅缓缓伸头向外看去,见离歌笑那边也是如此,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回来向柴胡和常忆卿一撇头,三人迅速回了炕上,脱下外衣,盖上被子,佯装熟睡,静待来人。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听着已经从院外进了院儿里,却还是不紧不慢的,似乎并不是很着急,不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顿了顿,方才加快了脚步向正房这边儿来,不久便听到了敲门声,啪啪啪。 门外,陈青的声音显得十分急切“庄老板,庄老板?”等了会儿,见里面没动静,又拍了拍门,声音更急切了“庄老板?庄老板。” 离歌笑那边终于有了些动静,常忆卿刚要起身,小梅拉开帘子向常忆卿示意先等等,常忆卿想了想,点点头,复又躺了下去。听得离歌笑起了身,伴着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去开门。 离歌笑打开门,看见门外的陈青,很是惊讶,一边穿衣服一边看向陈青,问道“陈大帅?这么早?有事儿么?” 陈青见离歌笑穿着中衣,衣服带子也没系好,披着刚穿了半个袖子的长褂棉服,脚上胡乱套了两个还没穿好的鞋子,样子十分匆忙。心里只道离歌笑没防备,他这次来得算是突然,单这第一感觉便让他放心不少,缓了缓,苦笑了笑,道“庄老板,真不好意思,实在是有要紧的事儿,不得不这么早来打扰您恩”顿了顿,为难地瞥了眼屋里“能进屋说么?在这实在是” 离歌笑此时,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一副很了然的样子,用手拍了拍脑袋“哎呦呦,瞧我这儿还让您站风口上,快进来快进来。”说完,上来便要拉陈青进屋。 陈青却是有些犹豫,按住了离歌笑上来搀扶的手,歉笑了笑,道“您要不先跟嫂夫人说一下,我再进去。要不然不太合适。” 离歌笑略作思索,笑着点点头,感激道“哎,还是大帅想得周到,我去叫他们,我去叫他们。”离歌笑先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出来向陈青歉笑一下,又去了小梅几人的房间。一时间,两边都有了动静。离歌笑这才回了门口,看向陈青“来来来大帅,快进来,坐。”说罢,寻了个凳子让陈青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拎了拎,向陈青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您看,这大早上的也没做水,您等着,我让小虎给您做壶水去。”转身欲作势叫人。 陈青连忙给拦下,摆了摆手道“庄老板不用忙了,不用忙了。就是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 第四十六章 你情我愿 离歌笑也摆摆手,一笑道“没事儿,这做水也不费多会儿,您说着他做着,大早上的,怎么也得喝口热水不是。”正说着,刚好小梅几人从屋里穿好衣服出来,小梅走在最前面,离歌笑上前把茶壶递了过去“小虎,做壶水去,给大帅倒碗热的。”说的时候,冲小梅暗地里使了个眼色。 小梅自然会意,看向陈青点头一笑“哎,我这就去。”说罢,拎了茶壶,出门去了柴房。 离歌笑这时,转过脸儿看向常忆卿,皱眉道“去看看夫人怎么还没出来。”说完,在陈青对面儿,寻个凳子坐了下来。 常忆卿低头做了一诺,正待往燕三娘那边去,只见燕三娘已经穿戴整齐从屋里出了来,一脸不耐烦地看向离歌笑,埋怨道“催什么催,这不出来了么。”说罢,也找了离歌笑身旁的一个凳子坐下,还不住地打着哈欠,常忆卿和柴胡则分别站到了燕三娘和离歌笑的身后。 陈青见燕三娘这般模样,歉意地向离歌笑一笑,道“庄老板,是这样:刚得到消息,朝廷不日将进攻平顺县,大军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还没等陈青说完,离歌笑便惊得站了起来,燕三娘此时,也好像清醒了许多,紧张地看向陈青。离歌笑则显得有些慌张,语气很是焦虑“什么?你说朝廷要打这儿?那那我们”似乎觉得自己有些着急了,惴惴不安地向陈青“不是,我是说你们能应付么?” 陈青看离歌笑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一笑,赶忙安慰道“庄老板您别急,来,先坐下”听得这样说,离歌笑坐回了位子,但仍显得很慌乱“您也不必太紧张,这几年我们没少跟朝廷干仗,还是有些应付对策的,只是” 听陈青这样说,离歌笑看上去似乎放了些心,转而语气恳切地向陈青道“陈大帅不必有顾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们到底是外人,对这山里的事情也不了解。这次还给大帅添了许多麻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有什么,能帮大帅省去后顾之忧的,我们绝对义不容辞,也算是报答大帅的救命之恩了。” 听得离歌笑这样说,陈青反倒是有些不好开口了,心下其实已信了四成,却还是按原先的想法,感激地点点头,看向离歌笑,诚然道“庄老板真是深明大义,那我就不客套了。近日,平顺县的头领们,都会去各寨门迎敌,后方虽有留守,却也只能顾得了村子里。你们这里住得偏远,离后山又近。听说这回河南那边儿也会从林县发兵过来,后山若是失守,村子里倒还好说,你们这里却是会先受重创。而且后方的兵力有限,可能还顾不到这边儿。再者,就算将几位安排在村子里,退一万步讲,真要是官兵杀进村子”顿了顿,语气带着憎恨和仇怨“对官府来说,我们这些头领虽比百姓有些价值,但抓了我们是大功,杀了百姓却也可以领赏,到时候那帮官兵杀起人来,可绝不会有顾虑” 陈青说着,离歌笑、燕三娘、柴胡和常忆卿的脸色越来越差。陈青说的这些,离歌笑并非全然不知,行军作战,确曾有割耳论功之说,是谓斩获敌军人数的计量方法,以此来论功行赏,而此次平顺县一役,匪首不可斩杀,可用以讨赏的,便只有老百姓的性命了。这些伎俩,对于久居侯门的常忆卿来说,自然也不陌生,如今听陈青说得这般切实,仍旧不禁愤愤,但面色也只表露出些怯懦不胜,燕三娘听罢,更是气愤得皱眉不语。 柴胡却是最按捺不住的一个,一时义愤填膺,叉了腰,语气恨恨地接嘴道“他奶奶的,敢草菅人命,让俺老胡会会他,来一个我宰一个。” 离歌笑怕柴胡控制不住,连忙制止,皱眉看向柴胡“老胡,别胡闹,听陈大帅把话说完,”转而歉意地向陈青道“大帅你接着说,要我们怎么办?” 陈青向离歌笑一笑,诚恳道“我马上要跟二弟去羊井底抗击潞安府来的官兵,我希望几位能跟我们一起去。” 常忆卿立时惊讶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陈青“一起去?您是说让我们也去打仗?那怎么行啊。” 燕三娘瞥了一眼常忆卿,嗔怪道“惠儿,多嘴!”常忆卿诺诺地低下了头,但神情依旧很不情愿。 陈青的眼光,缓缓地盯了常忆卿几秒,方移了目光,向也有些疑惑的离歌笑解释起来“庄老板不要误会,请几位一同前往,完全是为各位的安全着想。几位在后方,青多有顾虑,心恐难安,临阵对敌也无法泰然自若啊。几位随行,只随青观战即可,万不敢劳烦庄老板共同迎敌。再者说,几位也没上过沙场,青怎会有那般心思。” 离歌笑似乎放下些心,了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大帅哪里话,都是大帅思虑得周全,我们也是怕拖累大帅,若是如此当真能令大帅安心御敌,我们理当遵从。”此时,小梅正提着壶回了屋子里。 小梅走到陈青身旁,向陈青微微一笑,摆了个杯子于陈青面前,向杯中倒了杯水,歉意道“抱歉,今儿的火不旺,久等了。”之后,也给离歌笑和燕三娘各倒了一杯,遂与柴胡一起,站于离歌笑身后。 离歌笑看见小梅,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指了指小梅,向陈青道“对了大帅,我这伙计还懂点儿医,到时候兴许帮得上忙。” 小梅听得离歌笑这么说,疑惑地问道“老板,帮什么忙啊?” 柴胡用胳膊捅了一下小梅,皱眉道“有官府的兵打过来了,咱得跟着大帅上前线去。你不懂医么,到时候还能当个军医啥的救救伤员。” 小梅也是一时惊讶“啊?!”一边看看离歌笑,又看看陈青。 陈青赶紧一笑解释“小兄弟不用紧张,只是随军前往,并非前线作战,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哪里还要劳烦小兄弟呢。” 小梅听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转而仍旧向陈青一笑,道“不过我确实懂点儿医,平日里治个外伤什么的,都还不错,要是能帮得上,小的一定尽力。” 陈青一笑,感激道“那再好不过了。” 常忆卿看向燕三娘,语气很是顾虑,声音很轻,却也是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夫人,咱们真的要去啊,那可是打仗啊。” 燕三娘用瞧不上的神情看了眼常忆卿,不耐烦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要不然你一人留这儿,看到时候官府的兵来了不把你一刀砍了。” 常忆卿吓得往后一退,眼睛小心翼翼地瞄着燕三娘,不甘愿地喃喃道“我不要一人在这儿,我跟您去还不行么。” 陈青在常忆卿与燕三娘说话的时候,仔细打量着常忆卿,见如此说,一笑,向离歌笑道“庄老板,既然都没什么问题了,那咱们就走吧。” “这就走?能不能让我们先收拾收拾?”离歌笑很是惊讶 陈青一笑,解释道“哦,是这样,军情紧急,我已经让二弟去调兵了,现下应该在校场那儿等我呢。况且又不是不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要在那边儿呆多久,不过,庄老板若是担心生活上的事情,那大可放心,我已经叫人给安排好了,吃住大军皆有准备,不劳庄老板费心。等我们打退这次的进攻,自然就回来了,若这一仗败了,到时候庄老板无论带什么,岂不都是多余,这个道理,庄老板想必也是明白的。” 离歌笑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便也不想再推辞,会意地笑了笑,点点头“哎,大帅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陈青一笑“庄老板明白就好。”接着嘱咐道“不过也要提醒庄老板需多穿些衣服,我军虽有棉服库,但还是有限,你们也要自备些才好。” 离歌笑点点头,站起身来,向燕三娘道“去把里面的几件大棉服带上,”转向柴胡和小梅“你们也去,拿几件棉服。”最后转向陈青“大帅稍等啊。” “好好。”陈青点点头 几人各自回屋套了两层棉服,又打包了两个棉服和一些药材让柴胡带着,方才跟着陈青出了门。几人随陈青去了校场与陈项会合后,陈青与陈项各披了战甲,两人一持长矛一握大刀。陈青让离歌笑几人与自己和陈项一样,各跨了匹战马,之后带领大军直奔一线天,走了约莫一日便到了葫芦腹后的西沟。待安营扎寨之后,陈青利用前几日下的雪,命人将,自一线天到葫芦腹后的山坡上,覆着的厚厚积雪踩压瓷实,而后又撒了些水在路上,待其慢慢结了冰,便又在上面撒了些浮雪掩盖了冰面。同时,在一线天深处最窄的路段儿,铺了不少的碎石块儿,为官军行进增加些障碍。这些事情,离歌笑几人也帮了些忙。大军在西沟等了三日,方才探听得从壶关来的官兵已经到了一线天的入口。这三日里,陈青对离歌笑几人倒也没什么明显的限制,离歌笑一行自然也循规蹈矩,不越雷池,能帮什么就帮什么,于军营里倒也混得熟络不少,离歌笑和柴胡后来还经常跟着陈青巡军部署,燕三娘留在大营,小梅和常忆卿则在各处负责些琐事。这一日,陈青与离歌笑、柴胡向迎着葫芦腹的一处山巅走去,一路上,不断有探子回报官军动向,几人到达山巅,陈青示意离歌笑和柴胡伏下身子,以岩壁作掩护,看向远方的一线天,只见峡谷间,隐约见得些旗帜,整个行军队伍呈单人一排,缓缓行进,时不时,传来些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各种石块儿滚来滚去的声音,空谷回响,越发凄厉。 第四十七章 同仇敌忾 陈青此时,向旁边的副将一挥手,副将立刻低身挪至陈青身边,侧耳听令。陈青悄声沉稳地向那副将道“传令下去,待敌军行到近山处,只要够了投弹的距离,就给我狠狠地打。” 那副将点点头,一脸的狠劲儿,语气恨恨地道“得令,这回定叫他们有去无回。”说罢,转身去部署。 不一会儿,官兵一路出了一线天,全部进到了葫芦腹里,先头的,有些,已经行到了上山口,眼见着要往山上来,一时间,山顶上的昌顺军忽地从四处崛起,一边叫嚷着,一边用镐,撬起山上的大石,以石作弹,下雹子似地,向官军的行军队伍中打去,离歌笑和柴胡从山顶上向下望去,底下的官军一时间惊恐慌乱,四处择路躲避大石,奈何大军已入了葫芦腹,想出去却没那么容易了,渐呈关门打狗之势,陈项则趁此,率了一千人冲下山去,目标先是马队。 离歌笑见陈青也在向山下观望,不动声色地与柴胡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走到陈青身边,一拱手,悄声诚恳地道“大帅,我跟老胡也去帮忙”说罢,向还在撬石头的那帮昌顺军看去。 陈青听得离歌笑这样说,会意地点点头,感激道“有劳庄老板了。”说罢,拱手致谢。 离歌笑点点头,向柴胡一撇头,两人各自找了个铁镐,将大石撬出来,从山顶推下去,任其翻卷,冲乱官军布阵。这山下的官兵中,最倒霉的要数骑兵,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战马受惊,不断地嘶鸣挣蹦,再加上脚下都是铁马掌,踩上的又都是铺着浮雪的冰面,光滑无比,趔趄不稳,慌乱中更是激发了野性,不少官兵被撅下马来,一时间,踩踏死伤无数。如此,大部分骑兵都弃了战马,自顾自地找了隐蔽处躲避山石的袭击。此时,远远传来鸣锣之声,原是官军有了收兵之意。离歌笑示意柴胡先停一下,自己向山下望去,只见散乱的官兵逐渐整好队型,慌乱地往葫芦腹北侧的一处山坳躲去,谁料,这时,北侧山坳里,又一人引着几百人杀将而来,领头的正是下跨战马,手持大刀的陈仿。 陈青见陈仿和陈项,已经各自与官兵厮杀开来,知道时机成熟,立即从传令官手中拿过令旗,向山下的陈项示意:令其掉头往官兵中部集结,再次将官兵截断,自己将准备与陈仿夹击敌军。之后,转身走到同样正在观望战事的离歌笑身边,拍了拍离歌笑的肩膀,向两人嘱咐道“庄老板,我要去接应一下我那俩兄弟,你们”说话间看了眼柴胡,复又看向离歌笑“也最好回大营去,这里太靠近前线,不安全,我也不放心。” 离歌笑点点头,很是理解“大帅说的是”说罢,看向柴胡道“走老胡,咱们回去。” 陈青一笑,上前拍了拍离歌笑的肩膀,另一手引向前方,道“走,一同回去,我也得先回大营。” “好。”离歌笑点点头 三人回了大营后,陈青策马,领了一众昌顺军,赶去接应陈仿和陈项。离歌笑和柴胡则回营房找燕三娘,两人来到陈青为他们准备的营帐前,撩帘进了帐子,见燕三娘正在里面皱着眉头,来回来去地走圈,见两人进来,赶忙迎上前去。 “现在情况怎么样?”燕三娘显得十分焦虑“我这儿也不能乱走,干着急。外面怎么一下子那么乱?” 离歌笑肃穆解释道“那是陈仿的阻击队,陈青已经去接应他们了。”说罢,左右看看,皱眉向燕三娘问道“他俩呢?” 燕三娘脑袋向后面一示意,向离歌笑道“在后营房呢,昌顺军也有不少伤亡,正忙着呢。” 离歌笑脑袋向门外一瞥,回头向燕三娘道“走,咱们也过去看看。”燕三娘与柴胡相视一眼,皆向离歌笑一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出了营帐来到后营房,一进营房便闻得浓浓的血气,伤者随处可见,轻重皆有。寻觅各处,方见得在一个角落里正帮人处理伤口的小梅。离歌笑三人走近前去,见那人的一条胳膊上有数条刀痕,皮肉外翻,伤口里还陷着些许碎石粒,很是狰狞。小梅正用镊子,一个个地把石粒从伤口里清理出来,那人疼得不行,来回挣扎,一旁的几个人拼命地按着他,看上去痛苦异常。燕三娘到底是个女子,一时间不能完全适应,皱着眉把头撇开。 离歌笑看向,已是满头大汗的小梅,皱眉询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么?” 小梅听得询问,抬头看见,离歌笑几人已至身旁,匆忙点点头,回头继续处理伤口,语气焦急“来得正好,我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 柴胡奇怪地问道“这营里,没别的大夫啊?” 小梅来不及回答,一心清理伤口,旁边,一个伤势不算太重的士兵,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脸歉意地向柴胡解释道“哪里来的正经大夫,都是半吊子,平日里伤得多,处理惯了的,胡乱保命罢了。若是伤得重,也就只能靠自己扛了,”正说着,看向还在忙的小梅,语气感激而钦佩“这次多亏有小虎,许多重伤的兄弟,都是他给救回来的,以前俺们,还老有吃错了药的,要不是小虎他仔细,这回又得冤死几个”说罢,看向离歌笑,友好地一笑“要不说你们京城里的东西就是好,小虎给的药,俺们喝下去,伤口就不疼了,真是神了!” 离歌笑与柴胡听罢,对视一眼,也是一笑。燕三娘缓过了些劲儿,向四周寻觅一番,疑惑地问道“惠儿呢?” 小梅头也不抬,语速很快地道“她帮我在后面煎药呢。你们可以去那儿帮忙,她也是一个人撑着呢。” 听得小梅说完,那伤兵更加不好意思了,歉意地向离歌笑道“俺们是乡下人,认不得许多草药,怕给弄错了,全靠惠儿姑娘一个人忙活,俺们也就是,看个火啥的”说着说着就低了头,一脸的沮丧。 离歌笑温和一笑,走上前,拍了拍那伤兵的肩膀道“没什么,能帮上忙就行。”转向小梅道“那我们先去后面帮忙了,你一个人辛苦些。” 小梅终于抽空抬了个头,神色有些疲倦地向离歌笑一笑,点点头“恩,我知道了,”随后赶紧加了一句“对了,一会儿帮我拿点儿温水,我这儿快用完了。” 柴胡点点头,赶紧接道“行,一会儿俺给你送过来。” 小梅听罢点点头,继续治伤,柴胡、离歌笑和燕三娘则走向后面的帐子。常忆卿那里也是忙活得天翻地覆,几个现砌的土灶上,吊着几口大锅,咕噜咕噜地烧着水,两三个士兵正在灶旁看着火,还有几个在一旁临时架起的案子上,切剁着些什么。常忆卿则在一个角落里挑拣着药材,离她不远,有个桌子,上面已经摆了几堆儿药材,常忆卿每挑出来一些,就按照类别往桌子上放,时不时会有士兵过来,从常忆卿挑拣出来的药材中取走一些,这时候,常忆卿总会先吩咐那人该取走哪些药材,再就其要拿走的药材细细叮嘱一番,那士兵才拿去做更进一步的处理。无意间一转头,看见离歌笑几人进了来,起身迎了上去。 常忆卿见到几人,又诧异又疑惑,向柴胡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 离歌笑嘴角抿了一丝笑意,语气很是自信和骄傲,声音刚好,能让整个后营房的人都听见“那还用说,当然是把那帮官老爷打得溃不成军啊。” 正在一旁忙活的士兵们听得这话,果然都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人焦急地询问“庄老板,您是说,那帮当官儿的,已经被打退了?” 离歌笑一笑,语气鼓励地向那士兵道“那当然,还没挨着山边儿呢,就被打回去了,你们陈大帅啊,现在正亲自带人三面夹击那帮官军,我想很快,就能把他们打回潞安府。” 另一士兵听了离歌笑说的,语气兴奋地在一旁附和“俺就说么,陈大帅有勇有谋,这些年,他跟朝廷干了多少仗,哪次不是把那帮当官儿的,打得屁滚尿流的。咱们跟着陈大帅准没错,跟他娘的官府抗到底!这回给他狠狠地来一下子,让他们也知道,咱们昌顺军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其他几名士兵也随之附和起来“是啊,是啊,就是啊。” 离歌笑一笑,转而向常忆卿问道“对了,小虎在外面说,你这儿也需要帮忙,你看我们能干些什么?” 常忆卿刚才,一直默默地听着离歌笑说话,脸面上,不着痕迹地自作思索,听离歌笑这样问,回了神,转头看了看,想了想,道“恩,水快没了,等烧完这两锅,就没得用了,得再打点儿去;另外,他们”看向那些又回去继续处理药材的士兵“不够细致,药材处理得不好,我又得顾着,分辨哪些个能用,哪些个不能用,用错了更坏事儿。可这挑出来的被他们一弄,大部分都浪费了不说,药效还达不到,真急死个人。” 柴胡听见常忆卿提到水,想起小梅刚才说的,赶紧接着道“对了,娘娘腔那边儿,还等着要热水呢,你这儿有没有,我先给他拿过去。” 第四十八章 冤家路窄 常忆卿赶紧点点头“哦有有有,我刚给他准备了一桶,你给他拿过去。”说完,引着柴胡到了她刚刚挑拣药材的墙角,指着放在角落里的一个桶“就是这个,温度应该刚刚好,刚开的水放温的。” 柴胡俯身提起桶,向常忆卿道“行,我先把水给他送过去,一会儿再去打水,哎,哪儿有打水的地方啊?” 常忆卿待柴胡将桶提起来,回身一指身后的帐门“从这后面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走几里就有个水井,有咱们的人守着呢,没多远就能看见。” “好嘞”柴胡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一会儿俺就去。我先把水给娘娘腔送过去了啊。”说完,提着水桶,去了前帐。 离歌笑看着柴胡离开,向常忆卿道“那这样,药材,我和三娘也不懂,帮忙的话,也只能是你告诉我们怎么处理,这个忙,我们还能帮上一些。” “好”常忆卿点点头“跟我来。”说完,领着离歌笑和燕三娘,走到放有药材的桌子旁,指着桌子上的五堆儿药材,每堆儿药材前,都用纸条写明了名称和药效“这些,都是挑出来能用的,这些”指着其中的三小堆儿石块儿“是咱们带来的石灰”说着,指着其中一堆稍大些的石块儿“白矾”指着另一堆,稍小一些的,略显透明的石块儿“和冰片”指着一堆更小的石晶体“用来止痛止血。都需要研磨成粉儿,而且一定要研得细,再找个东西分别给装好,别弄混了。”转而指了指另外两大堆儿草药“这两种是我现采的,这个”指着其中一堆全是鳞状叶片,叶边有无色膜质缘,先端渐尖成无色长芒的植物“是卷柏,这个”指着一堆像树根似的东西“是钩樟的根,都是止血用的,钩樟的根,要先洗干净切碎,再研磨成粉儿;卷柏分两种方法处理,一种洗干净切成段儿,另一种用火烧成黑色,再喷上水晾干。”说完,看向一旁正在切剁药材的几个士兵,无奈地摇摇头“他们都不识字,写了药材名儿也不认识,所以现在,我也就敢让他们处理钩樟,其他的都怕他们弄混了,可我这一个人哪里处理得来这么多事情。” 常忆卿一边说着,离歌笑一边用心记住,待常忆卿说完,拍了拍常忆卿的肩膀,神色坚定道“行了,这里交给我们了,你去挑药材吧。” 于是,几人各司其职,柴胡给小梅送完水,便去打水了,常忆卿把采来的药材都挑拣完了,向离歌笑道“药材用完了,我再去采一些,我这里”指着身边的一个小药锅“熬着药呢,一会儿等它水开了,拿下来给前面送去就行。” 离歌笑听罢,点点头,皱眉看向常忆卿道“好,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点儿。” 燕三娘正在一旁忙着磨药材,听得常忆卿这样说,担心地抬头,向常忆卿道“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常忆卿已经从地上捡起了个竹篓,笑着,向燕三娘摆摆手道“药材你也不认识,去了也没什么用,这两种药材好找,我走不了多远,一会儿就回来了,这里缺人,多个人帮忙就好很多。行了,我走了。”说完,背了个竹篓就从后门出了帐子。 燕三娘看着忙碌的“药房”,心知常忆卿说的有道理,便随她去了。不一会儿柴胡打水回来了。 柴胡把水放下后,左右寻觅了半天,疑惑地向正在研磨药材的离歌笑问道“那小丫头呢?” 燕三娘手底下忙不停,快速回答道“药材没了,她去采药了。” “你们就让她一个人去了?俺听那外边儿可还打着仗呢。”柴胡很是惊讶 离歌笑缓缓抬起头,用意颇深地看了眼柴胡,语气镇定许多“没事儿,别担心,她说不会走太远,一会儿就回来。” 柴胡看了离歌笑一会儿,后者对其用眼神暗暗示意一番,遂了然地点点头“哦,那好。” 离歌笑点点头,转头看了眼常忆卿嘱咐过的药锅,见水沸腾,向柴胡道“这药得了,你给小虎送去。” 柴胡看向药锅,点点头“哦,知道了。”两手各垫了块儿布,将药锅抬起,向前帐走去。 那边,常忆卿背着竹篓,沿着条偏僻的小路向山腰一侧走去,一路上,在向阳的山坡或岩石缝间寻觅,时不时地采些能用的草药,不知不觉,已经向山下走了一段儿,四处张望一番,发觉周围皆土层,少岩石,且愈趋平缓,想着应该也没什么药材了,便要往回走,却听得不远的山背处好像有呻吟声,心下诧异,小心翼翼地蹭过去,转过山侧一看,竟是陈仿,旁边还有几个官府散兵的尸体。见其瘫躺在地上,右腿流了很多血,身上也都是伤,身旁放着一把满是血污的大刀。镇定了一下心绪,欲跑过去察看,跑到半路,陈仿似乎有所察觉,猛地持刀,支撑着站起来,转身看向常忆卿这边,怒目圆瞪,衬着他一脸的血迹,愈发狰狞可怖,吓得常忆卿停了脚步。 常忆卿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缓了缓语气,向陈仿示意道“是我,不是官兵。” 陈仿缓缓定下神来,仔细看了看,方认出常忆卿,戒备放下了些,却还有些警惕,上下打量着常忆卿,语气依旧不善“是你?”方才一使劲儿,震裂了伤口,只因绷紧了神经才未察觉,此刻一时松懈,顿时觉得疼痛异常,支撑不住,倒了下去。“额啊” 常忆卿见是不好,赶忙跑上前,于陈仿左侧扶了他坐起身子,询问道“你还好吧?要不要紧?” 陈仿见常忆卿扶起自己,右手快速地,将刀架在常忆卿的脖子上,语气严厉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说!” 常忆卿吓了一跳,也不敢动,唯唯诺诺道“营里的药快用完了,我出来采草药。”一边说,一边小心大刀别弄伤自己。神情很是委屈和害怕。 陈仿慢慢侧了头,看见常忆卿后背上的竹篓里,装着各种植物,又审视地打量了常忆卿一会儿,方缓缓放下刀,语气不再那么严厉,却也听得不善,带有许多猜忌“你认识草药?” 常忆卿此时,脑子里快速反应着,猛然间,想起那日,小梅在柴房里,跟自己讲述身世的情境,便也学着样子,缓缓一笑,道“小时候家里穷,病了也请不起大夫,全是些老百姓的土方子,后来随着夫人,跟了庄老板,他家的小虎懂医,我也就跟着学了些,好歹能自己照顾自己。” 果然,陈仿听罢,眼神中多了一丝诧异,语气也和缓不少,略带些责备地向常忆卿道“那你这一个人出来,也够危险的。” 常忆卿又学着小梅那种很随意的语气道“小虎在给人治伤没时间,胡哥去打水了,这出来采药的事儿,总不能让老板和夫人去干呐。” 陈仿不屑地轻哼一声“哼,都是人,咋他的命就那么值钱。” “不是的,不是的”常忆卿赶忙解释“老板也懂些药材,而且识字多,在后营房里看着煎药呢。你们那儿很多士兵都不认识药材,拿错了要治死人的。” 陈仿听得常忆卿这一番话,戒备一时少了不少,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这儿离战场太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那你怎么办?”常忆卿很是惊讶 陈仿的语气却很是不在乎,一边自己挣扎着要站起来,一边道“俺自己想办法,不用你操心。哎哟。”一动就扯开了伤口,又跌坐了下去。 常忆卿见陈仿这般逞强,不禁摇了摇头,皱眉道“这怎么行!你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止血你会昏厥的,”说罢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儿“哦,对了,我都忘了”回身把竹篓拿下来“我出来不就是为采草药的么。我先帮你把血给止住。” 常忆卿说着,便开始在篓里挑拣起草药。从刚才采的许多草药中,挑拣出些卷柏,于一旁的乱石中找了个较为平整的,用覆着的雪将表面清洗了一下,把几株卷柏放上去,又找了个尖利些的石块,将卷柏凿得细碎。回身见陈仿右腿小腿上的伤远比身上的重得多,便先将其小腿上伤口处的布料撕开,露出伤口,见伤口外翻,入肉很深,周围还有不少泥土,就想着先用带着的清水清理一下伤口。那本是常忆卿带着暖手用的热水,可这一路下来已经凉透了,往伤口上一倒,陈仿顿时觉得冰凉刺骨。 陈仿本就已是疲惫不堪,如此一来,更有些强忍不下,不禁叫出了声儿“啊” 常忆卿顿时吓了一跳,收了手,不好意思地瞥了陈仿一眼,喃喃道“对不起哦,我轻一点儿。”说完,越发觉得像小梅的语气,不禁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自嘲入戏太深。 陈仿也略有些尴尬,觉得在常忆卿面前不能太怂,遂佯装无所谓“没事儿,你治你的,俺挺得住。”神情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四十九章 功亏一篑 常忆卿小小地撇了撇嘴,点点头“哦,好。”伤口清理完后,常忆卿从刚刚研磨好的碎卷柏中,挑拣出浮头上干净的一些,混了自己带着的一小瓶子菜油,覆盖在伤口上,这可比冲洗伤口时更厉害了许多,但陈仿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常忆卿将所有伤口都上好药后,把脖子上系着的围巾摘了下来,将伤口包扎了,血才渐渐止住,常忆卿也算松了口气,擦了擦汗,长长地吁了口气道“这卷柏还挺管事儿,不过也只能先暂时用这个止血,正经的医治,还得是回去,让小虎给你上个药才行,要不然处理不好,感染了更麻烦。” 陈仿已经感觉好了很多,看了看包扎好的腿,又看向常忆卿,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一笑道“哼,你这丫头也挺不简单的,俺还当京城里的姑娘,看见这血了呼啦的,早吓昏过去了呢。” 常忆卿一笑,背起竹篓,隐隐有些自得“哪儿能啊,三十儿那天,胡大哥宰羊,我还帮忙来着呢。”这倒是实话,不过那天,常忆卿也是第一次见宰羊,被那一摊子血吓得够呛,好在先有了那次,这次倒也应付得过来。 陈仿心里一乐,却佯装生气道“合着你把俺当畜生了!” 常忆卿听得陈仿这样说,吓了一跳,赶紧摆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就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说完惴惴地看向陈仿。 陈仿哈哈一笑,现下心里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哈哈哈哈~跟你闹着玩呢,瞧把你给吓的。”说罢,以刀撑地,欲起身。 常忆卿赶紧站起身来搀扶着陈仿,语气担忧道“你行么?” 陈仿咬着牙,语气坚定“没问题,就这点儿小伤,还要不了老子的命!”正说着,因为受伤的那条腿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猛地倒向一边。 常忆卿赶紧上前,将陈仿搀着架起来,她一个女孩子架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确是有些困难,语气无奈道“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儿,慢点儿走吧。” 陈仿觉得,被一个小姑娘搀着,有点儿丢人,挣脱开常忆卿的搀扶,执意道“没事儿,俺自己能走。”边说,边用刀支撑着往前走,走一步,停一下,而且还摇摇欲坠。 常忆卿见陈仿这样子固执,赌气道“行行行,你自己走。就这么走,得明年才能走回去,这半路上要是再遇上个官兵什么的,我就白救你了。”正说着,陈仿已经支撑不住,眼见着又要倒下,赶紧上前搀扶了起来,埋怨道“行啦,我这么搀着你,咱们还能走快些,早点儿回营里就什么事儿都没了,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能。陈大帅一会儿没见你回去,还得派人出来找你不说,若是再因为这个碰上官军,出点儿事儿,我看你逞的这个能值是不值。” 陈仿心里自然知道常忆卿说的有道理,只得任由她搀扶着,语气无奈“行了行了,俺说不过你,京城的姑娘嘴可真利索,说的条儿是条儿,道儿是道儿的,还嘴都还不了。” 常忆卿笑而不语,搀着陈仿,奋力地将他架起来,一瘸一拐地从原路往回走。而陈青的大营里已是另一番景象:太原的左右卫官军早已鸣锣收兵,陈青一方已经大胜回营,这一次,陈青以少敌众,不仅让官军再一次惨败,而且还俘虏了汾州和泽州的两个知州——郭坈和王昭庸,陈青打算用这两人换回被扣押在潞安府的伯母和堂弟。这一次大胜而归,又有了赎人的筹码,昌顺军士气大振。陈青回到大营后,便去了后面看望伤员,此时,小梅已经把几个严重的伤员都医治完了,正坐在一旁擦汗歇息。 陈青走到小梅身旁,满是感激,语气恳切道“辛苦了,兄弟,我都听说了,这次不少弟兄的命都是你给救回来的,大恩大德,我陈青没齿难忘!” 小梅喘了口气,腼腆地笑了笑,向陈青道“大帅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陈青点点头,四处寻觅之后,疑惑地向小梅问道“哎,你们家庄老板呢?” 小梅向身后面一指,道“老板和老板娘还有胡哥,都在后面帮忙熬药呢。” 陈青拍了拍小梅的肩膀,一笑“走,一起去后面瞧瞧。” “恩~”小梅点点头 两人走进后帐,离歌笑几人已经处理完了药材,在那里看着烧水,帐子里的其他士兵见陈青和小梅进来,都迎了上去。 其中一名士兵语气兴奋地向陈卿道“大帅,打赢了么?!” 但见陈青眼睛一瞪,语气满是豪气“当然打赢了!那帮官军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而且这回还抓了两个大官儿,这下子咱们在潞安府的亲人也有救了!” 士兵们皆十分欣喜“太好了,对啊,真是太好了!” 另一士兵语气十分自豪地向其他人道“我就说么,跟着陈大帅,那帮当官儿的就不敢欺负咱们!这回就让他们彻底地怕了咱们!” “对!没错。是啊,没错!”士兵们高兴得附和 陈青看见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正在人群后面,微笑着看着自己,回想起方才亲随向自己汇报的,大战期间,离歌笑几人一直在奋力救治伤员,一切事亲力亲为,不可谓不细致。而且,许多将士的性命,都是被他们带来的药材救活的,心里已经不自觉地把戒备抛开了,只剩下满满的感激。越过身前的几个士兵,向离歌笑几人走去。 陈青感激地拱手一礼,向离歌笑道“庄老板,大恩不言谢!” “大帅严重了,应该的。”离歌笑说着,也向陈青拱手一礼 小梅本来也很开心地笑着,转而向四周望了望,觉得不太对劲儿,疑惑地道“哎,惠儿呢?” 柴胡听小梅这么一问,一拍脑袋“哎呦,怎么把那小丫头给忘了,”转而向小梅道“老板说她采药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小梅听柴胡这样说,有些着急了,向离歌笑几人道“她一个人去的?太危险了,她出去的时候应该还打着仗呢!” 陈青一时间也紧张起来,心里顿时又起了疑惑,常忆卿是他最不放心的一个,曾经想过她的各种身份,却都难下定论,如今人还不见了,心中不免涌起多番猜测:逃走了?还是去找今天攻山的那一路官军去了?难道她真是官府的人?万一她真是官府的,昌顺军的行踪岂不就暴露了?那这个庄盛卿是不是官府的?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不走?一时间,陈青的脑袋里多了许多疑问,但是他更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常忆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者,昌顺军要马上改变防御策略,以备朝廷杀个回马枪。 离歌笑见小梅这个反应,遂向陈青一拱手,略显焦急和歉意道“大帅,惠儿怎么说,也是我们家丫鬟,不能不管她,如今仗也打完了,就让我们去找找她吧。” 陈青听离歌笑这么一说,忙掩饰了心绪,语气郑重地向离歌笑道“庄老板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陈青的事,”转身向身旁的副将道“去外面叫十几个人,跟我出去找人。”副将点点头,转身去了前帐。 离歌笑十分歉意地向陈青道“给大帅添麻烦了。” 陈青微微一笑“没什么,先把人找到再说。”顿了顿,向离歌笑问道“不过她会去哪儿采药?” 离歌笑几人都不说话,皆看向小梅。小梅见都看向自己,想了想,皱眉道“惠儿说过,这附近山上有些卷柏和钩樟,而且这次治疗伤员的时候,也一直是用这两种来止血的。如果她是去采这两种草药的话,得找山腰上向阳的地方,走的,就应该是这帐后,顺山而上的那条小路,而且往山下没几里就是大军的水源,有咱们的人守着,若是去那里了,没道理看不见她,所以应该是往山腰去了。” 陈青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遂点点头道“那好,咱们就去那边找找看。” 离歌笑四人和陈青带着十几个人,沿着小梅说的山路一路寻去,却是仍旧不见常忆卿的踪影,眼见着越走越远,陈青的心里就越来越没底,皱着眉头,仔细查看着四周,不多时,大家发现面前出现了个岔路口,一条通向山腹,另一条则向下引向山坳。 柴胡来回转头看着两条路,一会儿看看这条,一会儿又看看那条,最后皱眉看向小梅“现在咋办?走哪条?” 小梅看了看两条路,似乎也有些犹豫,看向柴胡,摇摇头,语气不是很确定“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指着通向山腹的那条路“这么过去就是山背了,大部分是背阴处,卷柏会少一些,不过可能会有钩樟,而这条路”指着通向山坳的那条路“是通向山坳的,山坡或者路旁的灌木丛中可能也会有些钩樟,但是卷柏就不太可能有了。所以说,两边其实都有可能。” 第五十章 美中不足 燕三娘皱眉向离歌笑道“那怎么办?总得找条路走啊。要不然咱们分两拨儿?”说完看向离歌笑,小梅和柴胡也看向离歌笑,此时,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离歌笑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看向陈青,问道“大帅,你说呢?” 陈青稍稍撇了头,看了看面前的两条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刚要说话“那就” 一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似乎是费尽了气力才喊出来的声音,缓缓传到离歌笑几人的耳边“喂!!我们在这儿。” 陈青和离歌笑几人听闻,一惊,赶忙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小梅先根据声音定了一下方位,向下一看,正看见常忆卿架着已经有些昏厥的陈仿,在向山坳的那条路的不远处,忙叫了陈青“陈大哥,他们在哪儿”说着,向常忆卿那边一指。 陈青和离歌笑一行人顺着小梅的手往下一看,皆惊奇不已,几人匆匆忙忙地跑下坡迎上去,离歌笑和柴胡,上前一步先把陈仿从常忆卿那儿接了过来,常忆卿这才松了口气,早已是累得不行,眼瞧着要倒在地上,小梅眼疾手快,忙上前接过常忆卿背上的竹篓,并用双手扶着常忆卿,将其搀扶了起来。 陈青看向受伤的陈仿,语气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遇到埋伏了?”说罢,急忙向陈仿身后望去“有官兵追过来么?” 陈仿此时忍着剧痛,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有,后面儿没追兵,刚才干掉了几个,被其中一个砍了一刀”陈青听陈仿说着,低头看向陈仿受伤的小腿“多亏这小丫头”陈仿转头看向常忆卿,虚弱地一笑,复又向陈青道“她出来采草药,先帮我包扎了一下,要不然,真撑不到现在。”说完,闭目皱眉,作狰狞状,似乎很是痛苦。 陈青见状,赶紧上前接替柴胡,跟离歌笑一起搀着陈仿,语气担忧道“怎么样,行不行?” 陈仿似乎已经耗尽了体力,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还成。” 小梅这时,两手正扶着常忆卿的手臂,让常忆卿靠在自己身上,见其累得皱着眉喘气,语气担忧道“你还好吧?” 常忆卿实在是没力气了,便靠在小梅身上,摆摆手,又喘了喘气,摇摇头道“没我没事儿”说罢,一手指着陈仿“赶紧赶紧把他扶回去,他流了太多血了,草药只能止住一时,撑不了多会儿的。” 离歌笑看着有些接近昏厥的陈仿,皱眉向柴胡道“老胡。” 柴胡会意,上前将陈仿背了起来,向陈青道“俺来吧,赶紧回营让小虎给他看看。” 陈青自然知道不能耽搁,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了。”转头看向常忆卿,示意“走,回去。” 常忆卿也点点头,示意小梅不用扶了,可以自己走,结果刚走一步,因为长时间负重,腿有些酸麻,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哎呦。” 陈青见常忆卿这般救了陈仿,对自己方才的猜疑和戒备,感到十分的歉疚,赶紧上前扶起常忆卿,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也受伤了?” 常忆卿一手撑着陈青上来搀扶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咧着嘴道“嘶~不是不是,腿和脚有点儿麻,使不上劲儿了。” 小梅听罢,赶紧上前从陈青手里接过常忆卿,向陈青一笑,道“我想应该是刚才架着陈大哥的时候,时间过长,腿脚有些酸麻,没事儿,我来背她吧。”常忆卿一愣,转头诧异地看向小梅。 陈青也看向略显瘦弱的小梅,犹疑道“你行么?” 小梅一笑,点点头“没问题。”常忆卿这时候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小梅一眼,而后低头不语。 陈青心道,若是自己背着常忆卿,的确也不太合适,遂一笑“那好。” 小梅随即走到常忆卿跟前,背对着常忆卿蹲下身子,半转了头,向常忆卿一示意“上来吧。” 常忆卿抬眼看向离歌笑几人,见都看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多耽搁,喃喃道“哦。”遂伏在小梅的背上,任由他把自己背起来。 小梅将常忆卿背起后,向陈青道“行了,快回营吧,陈大哥”示意了一下陈仿“的伤不能耽搁,得快些医治才好。” 陈青点点头“恩,走吧。”几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去。 常忆卿伏在小梅背上,双手抱着小梅的脖子,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走了许久,满是歉意地在小梅耳边悄声道“要不我下来吧,感觉好点儿了。” 小梅侧头一笑,问道“你确定?” 常忆卿很认真地点点头“恩~” 小梅想了想,微微一笑“那好吧。”说完,缓缓放下常忆卿,转头细心地询问“真的没问题么?” 常忆卿立即在原地蹦了蹦给小梅看,一笑道“你看,没事儿了~刚才就是有点儿麻而已~呵哼~” 燕三娘回首看向常忆卿和小梅,无奈地笑了笑,催促道“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走。” 常忆卿和小梅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哦,知道了。”说完,和小梅一起跟上了前面一行人的脚步。 陈青待两人走到前面,自己负责断后,看向前方,小梅和常忆卿边走边聊的身影,自嘲地摇摇头,笑了笑,觉得自己之前真正是小人之心了。一行人回了营地,小梅用药将陈仿的伤重新处理了一下,而此时,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了胜利的喜悦之中。陈青自回营之后,对离歌笑几人便不再有丝毫戒备,五人在军营里的活动,也较先前自由了很多,连陈仿,都因这次的遇难,而对离歌笑几人有了些和缓的神色,特别是对小梅和忆卿,甚是感激,言谈间也不自觉畅快了许多。大军在营地休整了一天,便拔营回了平顺县,陈青在金灯寺就此战做了战事总结,并安排了各将领之后的工作,会后,王重旗、王重兴回了南大营,吴雪生回了北大营,路镖则仍旧留在洪梯子,而陈仿因为有伤在身,陈青便留他在金灯寺跟着自己。有了这一仗,离歌笑一行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这绵延晋东南的平顺县,回了老屋的几人围坐在桌子旁,就这一次出行,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燕三娘这几日,已将平顺县态度的转变都看在了眼里,心情振奋了不少“这下子,咱们算是彻底洗清了!” 柴胡自然也很高兴,向燕三娘道“是啊是啊!你没看这两天,陈仿那小子,跟娘娘腔还有说有笑的呢。客气得很,大概是觉得以前不该怀疑咱们吧。” 燕三娘自得一笑,转而向离歌笑道“那下一步怎么办?” 小梅一开始,听得柴胡和燕三娘的对话也很开心,后来见燕三娘问向离歌笑,才发现离歌笑的神情,似乎仍旧不是很乐观,有些担忧地问道“歌哥,还有哪里不对劲儿么?” 离歌笑缓缓看了眼小梅,又沉思了一会儿,遂看向其他人道“这几天的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平顺县对咱们的态度的确有很大地改观,不过有个人,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有?” “谁啊?”柴胡疑惑地问道 常忆卿显然已经猜到是谁,神色愈加凝重,看向离歌笑道“你是说王鹰?”小梅听后,看向常忆卿,转而自顾自地低头思索。 “没错”离歌笑面色深沉地点点头“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 小梅听了离歌笑的话,认真皱眉想了想,看向离歌笑道“好像是有点儿不对劲,这一仗下来,平顺县所有人都信心大增,而他好像并不十分在意,就像歌哥说的,没有太明显的表示,看不出是高兴打赢了这一仗还是不高兴。而且,我也感觉到,他总是若有若无地在观察咱们,这一次咱们同昌顺军一起抗击官军,连陈仿都相信咱们了,他反倒像是加重了疑心,实在不正常。” 燕三娘听得这话,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亦皱眉向离歌笑“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不是陈青这边的么?” 柴胡和小梅听了这话皆是一愣,似乎都没想过会有这个可能,转头看向离歌笑,后者好像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皱了皱眉“这个,”缓缓摇了摇头“说不好,资料里说,王鹰以前是潞安府黄牛蹄乡的一个铜匠,他来平顺县之前,因为宫里要赶制一批铜缸、铜鼎,选了他和其他几名铜匠入宫,他不愿意去,县里就派衙役来,要强行押他走,说不去就治他的罪。可半路上还是让他给跑了,衙役一直追他进了这山里,最后逼得紧了,他索性杀了衙役,进山来投奔了陈青。初雪给的消息应该是不错的,这样看来,他应该不是官府的人。”常忆卿听着,期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是转瞬即逝,不易察觉,遂收敛了神色,并不言语。 小梅听罢,皱眉点了点头“但是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 燕三娘听后又烦躁起来“那怎么办,就因为他一个人,咱们还得跟原先一样无所事事么?那咱们这一仗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第五十一章 风平浪静 离歌笑比较赞同地点点头,道“三娘说的对,既然我们已经努力到现在,就不能白费了。不过,通过这一仗,也看得出来,朝廷是下定决心,要将平顺县剿灭。其实,不管这样做是否与被常遇春屠戮的后人有关,以他们现下的这般形势,不除去,朝廷是不会安心的。而且听说之前,朝廷有过两次假招安的情况,双方因此已是势同水火,和平解决的希望不大。” 柴胡也有些着急了“那咋办?俺老胡虽然看不惯朝廷的做法,可这事儿太大了,咱也不能帮着平顺县跟朝廷对着干吧,那不真成山贼啦。” 小梅略显惊讶地看向柴胡“哇,胡哥!你居然分析起形势来了!不像你啊!” “嘶!”柴胡作势要揍小梅“嘿!我”小梅赶紧一躲,柴胡也就是吓唬吓唬,作罢。 离歌笑一笑“当然不能跟朝廷对着干,可朝廷那边又说不通,只能从平顺县这边想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燕三娘严阵以待地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看向其他四人“首先,要把出山的路线弄清楚,咱们进来时的那条算一个,但肯定还有其他的,都要弄清楚。以太行山为界,面向潞安府一方的,以及背靠河南、河北一方的都要弄清楚。其次,是陈青他们这里的防御体系,初雪给咱们的是以前的,有了近期的几场大仗,陈青肯定会变换部署,这一点我们也要清楚。最后就是朝廷在平顺县周围的驻军部署,光这三点就够咱们勘察一段时间的了。勘察的同时,千万要提防王鹰这个人。” 常忆卿一直仔细听着,待离歌笑说完,目光审视地看向离歌笑,语气猜测“你想让陈青他们逃走?” 离歌笑没有马上回答,燕三娘自己倒是想明白了一些,看向离歌笑,有些惊讶地问道“你真这么想的?把平顺县的人都给偷送出山?” 离歌笑想了想,看向燕三娘道“倒不必是所有人,平顺县的那些将领,才是官府的心头大患,这里的百姓于朝廷没有价值,如此大规模的攻山,只为拧错毋漏。把陈青和其他将领送出山,为的是用他们来牵引朝廷的注意力,平顺县的围困自然就解了。到时候,就算朝廷会在全国发榜通缉,他们可去的地方也很多,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背水一战,最不济,还可以出关。而且,别看他们如今形势大好,我想朝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拖得越久,朝廷下的决心便越狠,到时候殃及池鱼,反倒连累了这里的百姓,这道理他们应该明白。现下已经拖延了近一年的时间,最迟不过今年,事情必须解决。” “明白了。”燕三娘了然地点点头 离歌笑神色严峻地看向小梅、常忆卿和燕三娘“勘察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三个人了,小梅和忆卿行动起来比较方便,旁人也不容易怀疑;三娘可以跟村子里的女人多熟络熟络,借机会到各处走走。务必在四月之前,把路线、防御部署和驻军都探清楚。还有,行动的时候要千万谨慎,最好过些日子再开始,现在咱们刚刚洗清身份,越在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这时候暴露比之前更严重,明白么。” 常忆卿会意地点点头,一笑,语气感慨道“是啊,刚开始信任就发现被骗,想来会更气愤吧。到时候,咱们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梅和燕三娘听罢,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离歌笑最后转向柴胡道“老胡,你跟我在这儿看着王鹰,走之前,一定要把他的底细弄清楚。” 既然定了下一步的计划,几人也各自有了事情可做,不过因着不可操之过急,再加上须得小心谨慎,所以平日里依旧如常,离歌笑几人先是向陈青求得了几亩田地,过起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而后,燕三娘慢慢以庄夫人的身份,跟住在石埠头的,陈青兄弟几个的媳妇儿混得很是熟络,偏巧儿陈青小妾王氏的肚子如今是越来越大,一群媳妇儿倒是开起了燕三娘的玩笑,问她什么时候给庄老板生个大胖小子,弄得燕三娘好不尴尬,别人只当她年轻羞涩,反倒更加亲热起来。小梅平日里除了跟柴胡一起在田里干活外,还兼顾着看护村里孩子的任务,全因着路氏年前又给陈青生了个儿子,如今正是刚会爬,须得不错眼儿地盯着,王氏那边儿又怀着身子,陈青的大儿子陈潞昌年方六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现下少了人管教,更是难免性皮,惹事。有次他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跑到河边儿摸鱼,失足掉进了河里,幸好被路过的小梅看见,捡了条命,路氏知道了,气不过要打,倒是小梅替他说了不少好话才算罢了,往后这小子对小梅倒很是信服,没事儿的时候总缠着小梅讲这讲那,小梅只当他是孩子,经常教他认些字,路氏瞧着不错,便拜托小梅照看陈潞昌。村里的其他几家,见陈潞昌跟着小梅懂事儿了不少,还认得不少字,因此,凡家里孩子说是跟小梅出去,作父母的大都很放心。时间一长,整个村子索性一致同意孩子们都由小梅带着,后来陈青还在村子里腾出了个院子来,让小梅可以有地方教孩子们读书,路镖曾去看过几次,也说不错,便成了惯例。原道路镖本是要去应举的,因着陈青是他姐夫,出了这事儿,他也就弃了举,但较平顺县的其他人而言,也算懂得多些,因此村里人对他的话都很是信服,他既然点头,陈青等人更是放心了不少。待到平日闲暇,常忆卿则会跟小梅一起,带孩子们去较近的溪边、林间嬉戏,有时候走得远了,遇见巡防的昌顺军也不会多加阻拦,甚至会陪着他们多走几里,借此,二人将周边的路线探查出不少。而离歌笑那边,陈青经常会找他商讨一些与其他将领争论不下的事情,离歌笑也会适当地提些恰到好处的建议,每每运用得当,效果甚佳,这也使得陈青对离歌笑愈加添了几分钦佩,到后来,逐渐还会请教一些军队部署的问题,全然没了顾及。如此这般,渐至了来年的三月下旬。这一日,常忆卿去地里找小梅和柴胡,远远便望见两人一个推着犁,一个拉着犁在那儿耕地,平顺县缺耕地的牲口,因此全靠人力。常忆卿跑到田边刚想迈步踏进田里,猛地想起小梅前几日说的,如果想要赶上四月中下旬耕种的时节,现在就得开始整地,先是犁耕,之后耙地、起垄、施肥,然后才能播种,这样才能起到疏松土壤、保蓄水分、提高土温的作用。一低头,见脚下是已犁完的地,便小心地把脚收了回来。 常忆卿没办法过去,只能隔着老远,向小梅和柴胡喊道“喂!”小梅和柴胡闻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寻得常忆卿“回去了!”两人相视一眼,向常忆卿示意知道了,便低头继续犁地,常忆卿便在田地边儿上等着,待两人将最后一点儿犁完,柴胡收了犁,与小梅一起,往回走出田地的时候,迎了上去,一笑“从远处看,你们跟农民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小梅和柴胡对视一眼,也笑了,向常忆卿道“像就对了~咱们现在,本来就是平顺县的一户农民么~” 常忆卿笑了笑,一撇头示意道“行啦,赶紧回去吧。”说完,不着痕迹地走到了两人中间,三人并排往回走。 小梅略撇了头,像是在看别处,嘴唇轻动,悄声向常忆卿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柴胡也装作无事,侧耳细听。 常忆卿嘴角含了一丝笑意,略低了头,悄言道“朝廷又来人招安了。” 小梅此时忍不住撇头看了眼常忆卿,皱了皱眉,悄声“是谁?” 常忆卿稍稍抬了头,似是自言自语,声音轻轻“其中一个还是上回来换人的杨梁晨,不过这回又带了个扁脸阔嘴、尖顶微秃的监生,好像叫李客继,我来这边的时候他们正跟陈青在寺里谈呢。离大哥已经被请去旁听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常忆卿说的换人,是指陈青自那一仗抓了汾州和泽州的两个知州——郭坈和王昭庸,潞安府那边无法,只好派杨梁晨送还了陈青的伯母及堂弟等人,将两人换了回去。这杨梁晨原就是前两次招安的提议者,本是存着好心,不想再动干戈,孰料,朝廷借着招安的名头,意欲诱捕陈青,却错使陈青的亲人被抓,闹得杨梁晨也入了陈青等人的黑名单,真正是有苦说不出。而这个李客继则是高平县的听选监生,四十多岁了,苦无上进门路,想着近年来平顺县是朝廷的大患,这次若能谈下招安事项,也算得上大功一件,意欲加官进爵才上赶着跟来,全然不明白朝廷派人招安原本就是障眼法,而陈青一方也只是借着谈判招安来拖延时间,筹备作战,糊里糊涂地趟了这浑水。杨梁晨倒是明白,却因着对陈青有愧,再加上这事儿是自己先提出来的,推脱不掉,方才一次次地来触这霉头。常忆卿、小梅和柴胡往回走着,迎面正看见送了两个人出来的王鹰和陈仿,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杨梁晨,那另一个自不用说,便是李客继了。王鹰和陈仿四人也看见了小梅三人,陈仿向三人点点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那王鹰却是仍旧面无表情地盯了三人许久,直到错身而过。 第五十二章 百密一疏 柴胡回身看向走过的四人,待几人走得远了些,语气疑惑,悄声道“他奶奶的,这姓王的比那陈仿还难搞定,整天这阴阳怪气儿的。” 小梅也回了头看向那四人,无奈地皱了皱眉,点点头道“是啊,现在整个平顺县,大概就他一个没接受咱们了吧。” 常忆卿没说话,转身看向走过去的四人,正看见李客继悄悄转头看向常忆卿几人,发现常忆卿也在看向自己这边,似乎吓了一跳,赶紧转回了身子,但还是时不时地回头看,之后又与王鹰附耳悄悄说了些什么,王鹰听后,也微微撇头向后瞄了一眼,却仍旧没什么反应,李客继只好作罢,小梅三人遂也转身继续往回走。 “嘶”柴胡皱着眉,摇摇头,语气疑惑“这姓李的叨咕什么呢,难不成他认出咱们了?” 常忆卿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缓缓摇摇头,道“应该不会,他这个年岁还只是个监生,想来前几年你们轰动京城的时候,他还在老家赶科举呢,没脑子去管旁的事。” “那他老盯着咱干嘛”柴胡更是恼火,也更是疑惑 常忆卿目光犹疑不定,语气淡淡道“谁知到呢。。。” 三人回了老屋,离歌笑和燕三娘已经在屋子里了,离歌笑抬头看见三人进屋,一笑,道“你们回来了,坐。”柴胡放下犁,三人各找了个位子坐下。 小梅皱眉向离歌笑询问道“朝廷又来招安了么?” “是啊”离歌笑点点头“这次还说可以就山招抚,陈青已经把在山的八千民口花名册让来人带了回去。” “啊?!”小梅很是惊讶,有些着急地道“他们真相信朝廷会让他们就山招安么?” 柴胡在一旁禁不住附和道“是啊,朝廷这招儿都用烂了,早没人信了,明摆着是虚情假意,陈青看不出来么?” 常忆卿听得柴胡这话,忽然乐了“柴大哥,连你都看出来了,陈青能看不出来?” 柴胡无奈地看向常忆卿“哎呦,我说丫头,你咋也跟娘娘腔学着开始损我了。”其余三人听后皆忍俊不禁。 离歌笑一笑,看向柴胡“陈青也不是傻子,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过朝廷这时候来招安,我总觉得不是好事。” 燕三娘此时已明白了离歌笑的担忧“你怕招安是幌子,朝廷是打算彻底解决平顺县。” “是啊。”离歌笑略带忧虑地点点头“朝廷那边已经安静这么长时间了,不可能一直无所事事,一定在准备着什么,这个时候来招安,应该是准备得还不是很充足,想先稳住这边。” 小梅有些担忧地道“这么说,咱们的行动也要抓紧了。” 离歌笑了然地点点头“是啊,“遂先看向小梅和常忆卿,后又看向燕三娘,问道”你们探查得怎么样?” 燕三娘神色严肃,把地图拿了出来,铺在桌子上,展示给其他四人看“能出山的路,都算上的话,有将近十条,但是有几条道儿上,朝廷的驻军太多,要通过有些困难,所以刨去那几条,还剩下六条,都是往北边去的,三条往晋北,三条入河北;陈青这边,部署跟原来差不多,只是增加了壶关、洪底和风门口三处的兵力,壶关现在由王鹰把着,洪梯子那里还是路镖和石隆在负责;风门口那边,现只有陈凤在盯着,陈青是想,等陈仿伤好以后,再让他去跟陈凤一起守风门口;朝廷那边的驻军则主要集中在潞安府、壶关以西和以南,河南那边主要是林县附近,潞城西北和河北涉县附近也有一些,但较前几个地方比,驻军要少多了。” 离歌笑认真听着,听罢,微微一笑“陈青倒还算明白,这壶关、洪底和风门口三处,都是平顺县的门户要害,守不住,朝廷的军队来了必定势如破竹。” 小梅却是对其中的一点,仍旧有些担心“可那王鹰,也守着一处重要关口,他到底可信不可信?” 柴胡听小梅这样一说,也想起了刚才的事情,附和道“是啊,老离,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们回来的路上,正碰见王鹰和陈仿送那两个招安的走,那王鹰真有点儿邪性。”说着,把方才的经过讲了一遍,而后又补充道“你说他是不是发现啥了?” 离歌笑不置可否,喃喃道“看来,这个人的确有问题。” “那咋办?会不会坏事儿?”柴胡也有些着急 离歌笑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说罢,转向小梅道“小梅,你每天教书的地方离金灯寺比较近,从明天开始,记下平顺县各头目的活动规律,什么时候、在哪儿、做了什么、多长时间都要记清楚。” “明白了。”小梅会意地点点头 “你要干嘛?”燕三娘却是有些疑惑 离歌笑神色不定,语气沉寂道“过段时间,咱们得找机会跟陈青谈谈了。”燕三娘、柴胡和小梅听了这话,互相对视一眼,常忆卿则瞥了眼离歌笑,转而陷入了沉思。 眼看着到了六月末,潞安府各处,已是繁花似锦,沈王府的花园,却是自朱希忠接管后,便将府内余众,皆迁至别院,因此少人打理,却仍旧,留有别样的风情:遍地是年前败落的枯叶凋花,期期艾艾地,绕着院内的一整片湖泊,湖水转暖,泛起旧日里,冻结在湖底的残花败柳。水底的锦鲤也在慢慢地苏醒,时不时游上来,吞吐些气息,使得镜面湖光,偶尔也泛荡些涟漪,伴着随意掉落在湖水中的花枝柳叶,平添了一抹,略显哀怨的妩媚。湖边的一株株细柳,也重新长出了嫩芽,彰显出一派清新,令人无端地感到一股子新生的振奋,似乎这府里的人去楼空,于它们来说,也只不过是岁月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日复一日,人来人往,在它们看来,大多也只是过客。湖西畔是个四柱亭,王府级别,纵然是个亭子,也在雕廊画柱间彰显着皇族威仪,却依旧抵不过尘埃渐覆,遮掩了张气,反有种在没落中挣扎的无奈与矫情。常初雪坐在亭子里的石墩上,虽然气候温和了许多,但汉白玉的石墩仍旧有些沁凉,所以垫了绣垫儿。常初雪的腿上盖着细绸子,手执三弦琴支在腿上,自顾自地弹着,远处渐来了脚步声,行至亭边而止。 常初雪却是仍旧弹着,神色黯然,并不看来人,语气淡淡地问道“怎么,有消息了?” “他们好像在找退路。”朱希忠的语气略显疑惑 常初雪一时停了琴,嘴角微微衔了一丝笑意道“他是在查出山路线还有两方布阵么?”见朱希忠没有回答,自知是认了,语气轻蔑“哼,这么多年了,他竟还是如此性情,总想不伤分毫便解决问题。不过这回,他未免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朱希忠一点即透,显然已经明白了,嘴角也不自觉含了一丝笑意“他想用陈氏一族把朝廷引离平顺县。” 常初雪水目冷峻,语气冷冷“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退路。” 朱希忠缓缓看了常初雪一会儿,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常初雪,道“那件事情,定了这两个人。” 常初雪转过身,将三弦琴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接过纸,垂目看去,秀眉微蹙“这人做事,不甚谨慎啊,证实了么?” 朱希忠于一旁垂首而立,声音略低了些,回禀道“派人细查了暗档,确实有问题,后来去翻了底子才查出来的。” 常初雪听得这话,微虚了水目,缓缓转头,看向朱希忠,一字一顿道“如此,竟是舍近求远了?” 朱希忠一时竟有些不敢说话,过了许久,方才低声回道“是我疏忽。” 常初雪却不再对此事作评价,复又看向那纸,微微一笑“就从他俩开始吧~” 转看平顺县那边,山里的树,由绿变粉、变黄、变白,望向山间,层层叠叠的是怒放的山花,那些早在二月便初见端倪的,如今已是绚烂色彩,山涧清凉,正是入夏后的好去处。这一日,常忆卿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女孩子以及陈潞昌,到后山的溪边玩儿,正是被太阳晃得燥热,便坐于溪边的阴凉处,褪下鞋袜,将双脚放在清凉的溪水中浸着,跟来的几个女孩子也是爱水的,也一个个脱了鞋袜,将脚浸在水里嬉戏,只陈潞昌耐不住性子,拿着个弹弓,一会儿打这儿,一会儿打那儿的,常忆卿也不想管他,只叫他别跑远了,并让他盯着点儿,有人来了告诉她。 其中一个女孩奶声奶气地向常忆卿道“为啥让潞昌哥看着有没有人来啊?” 常忆卿向那女孩儿甜甜一笑,道“怕别人看见我的脚啊。” 那女孩低了头,看了看常忆卿如雪的双脚,歪歪头,皱了皱稀疏的眉毛,语气疑惑地又问道“为啥怕人看见啊?”其他女孩儿也看向常忆卿,等着听她解释。 第五十三章 原形毕露 常忆卿佯装着很认真地向女孩子们讲道“女孩子的脚,是不能随便让人看的,除了自己的爹娘、姐妹,就只能让自己的夫君看见。” 女孩又看向常忆卿的脚,呆呆地道“那我们都看见你的脚啦,我们就是你的夫君了?” “哈哈~”常忆卿立时被小女孩儿的话逗乐了,抚摸着身旁另一个小女孩的脑袋,摇了摇头“夫君必须是男的,而且你们还小,不碍事儿。” 另一个女孩带了些娃娃音,语气很认真地向常忆卿问道“啥叫夫君啊?” 常忆卿回头看向那女孩,想了想,不自觉地笑了“夫君就是将来要娶你的人啊。” 又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追问“那啥是娶啊?”其他女孩再一次很好奇地看向常忆卿。 常忆卿这时却是被问得有些脸红,但还是乐呵呵地想了想,一笑,向女孩儿们道“就是会有一个,你喜欢的”边说着,边伸出左手食指“而且,他也很喜欢你”说着,又伸出右手食指“的男人,把你带到他们家里,你跟他住在一起”这时,将左右两个食指并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休息,还可以一起玩儿,”说罢,顿了顿,神色有些迷离,声音逐渐转轻“就算是以后死了,你们也会永远在一起”正说着,却不知道小梅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小梅笑着向常忆卿道。 常忆卿吓了一跳,回身看见小梅,更是一惊,双脚赶紧从溪里出来,并快速地用衣裙将两只脚都盖上,其他女孩子亦是如此,却不像常忆卿这么慌张,反倒乐呵呵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怀好意地看向小梅。 其中一个女孩子则咧着嘴,笑着,看看小梅,又看看常忆卿,想了想,似乎想到了方才常忆卿说的话,乐了,一手仍旧用衣裙盖着小脚儿,一手指向小梅,语气欢快“小虎哥哥要娶惠儿姐姐了~小虎哥哥要娶惠儿姐姐了~”这女孩儿说着,其他小女孩儿也都跟着乐了。 常忆卿此时又羞又气,见小梅还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咬着牙向小梅狠狠道“还愣着干嘛,转过去,让我把鞋穿上。” 小梅方才顿悟,赶紧转过身去,很是尴尬,恰巧,陈潞昌跑了过来,见小梅背对着常忆卿站着,也不敢回头,疑惑地向小梅道“小虎哥哥,你干嘛呢?” 常忆卿这时已经穿好了鞋子,走到陈潞昌身边,一叉腰,语气略带埋怨“我不叫你有人来了告诉我一声么!” 陈潞昌看看常忆卿,又看看还背着身子的小梅,歪着头疑惑地向常忆卿道“小虎哥哥又不是外人。” 常忆卿被噎得没话说,见小梅还是不敢回头,没好气地向小梅道“行了,转过来吧。” 小梅听得这话,方才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忆卿,说道“那个,胡哥说路大嫂来找过一次,让你赶紧把孩子们都带回去。” 常忆卿一时也有了些不好意思,喃喃道“哦,知道了。”说完,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小女孩儿们,叉了腰,一个个看去“都穿好鞋没有?” “穿好啦。”女孩儿们齐齐地笑着回答 常忆卿一挥手“那好,走啦~”孰料,刚一转身,感觉裙下一紧,回头一看,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儿正用手拉着自己的裙边儿。 女孩撅着嘴,张开双手向常忆卿道“累了,抱抱。” 常忆卿一愣,小梅赶紧抢上前,抱起小女孩儿,向常忆卿一笑“我来,我来。” 常忆卿一乐,拉了另外两个女孩儿的小手,向陈潞昌一撇头,几人沿路往大营走去。待把孩子们都送回了家,小梅和常忆卿也回了老屋那边。两人刚走到院门前,常忆卿走在小梅后面,余光感觉周围有人正看向他们俩这边,遂没有跟着小梅一起进院子,而是沿着院墙向后面走去,走到拐角处,刚一转身,便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了嘴,其实,以常忆卿的武功,本可以在第一时间将那人撂倒,只不过,在她刚被捂上嘴的那一刻,发现那人竟是王鹰,于是心下有了盘算,任凭王鹰用胳膊将自己箍住。王鹰左手死死地捂着常忆卿的嘴,右胳膊则将常忆卿的双臂,紧紧箍在她的身体两侧,背靠了后院墙,从拐角里向外望去,见没人,便又缩回拐角,感觉到常忆卿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似乎很是害怕,而常忆卿的嘴被王鹰的大手捂住,连鼻子都几乎盖上了,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王鹰阴着脸儿,在常忆卿的右耳边悄声道“我一会儿把手拿开,你若是敢叫一声儿,我就立刻把你的脖子扭断,听明白了么?”眼见着常忆卿缓缓地点点头,方才慢慢把手拿开。 常忆卿刚刚被捂住了好久,现下终于呼吸畅快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旧十分惊恐地看着王鹰“王大哥,你怎么了?” 王鹰此时,目光警惕且审视地,上下打量着常忆卿,语气缓缓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常忆卿怯怯地看向王鹰,道“王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是惠儿啊。” 王鹰再一次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见没人,语气转而恨恨地向常忆卿道“少他妈给我装蒜,那个姓庄的我早就看着不对劲儿,现在又是你”却没有说下去。 常忆卿心中一时分明了许多,表情缓和了些,语气缓缓道“我,怎么了?” 王鹰立刻注意到,常忆卿似乎没那么紧张了,戒备和警惕反而增加了许多,猛地从腰间抽出把匕首,硬生生抵在常忆卿的下巴上,将常忆卿按到墙上,低声道“说,你是不是去找了陈奇那个老东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下却换常忆卿迷糊了,奇怪地看向王鹰,皱眉,语气疑惑道“你说什么?” 常忆卿说这话时,看似不像有假,王鹰心里,一时也犯了嘀咕,缓缓把刀放下,又仔细打量了常忆卿一会儿,遂恶狠狠地看着常忆卿道“我会盯着你的,别想玩儿什么花样,就算你是她的人,也不行。”说完,转身向后山跑去。 常忆卿一惊,想细问,却已经晚了,着急地向王鹰逃跑的方向低喊道“他(她是谁?”可此时,王鹰已经隐入山中不见了。侧耳听得前院有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是往这边来的,正要拐出墙角,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被撞得坐在了地上“哎呦!” “你没事儿吧?”小梅赶紧上前扶起常忆卿,看她有没有受伤 常忆卿站起身,掸掸土,摆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说罢,抬头看向小梅“你干嘛啊,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小梅抿了抿嘴,向常忆卿道“你还说我,你又干嘛去了,我都快进屋了才发现你没跟进来,出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才想着到后面来看看,你跑这儿来干嘛?” 常忆卿随意地垫了垫肩“没什么,刚要进门的时候,听见这后面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山里的动物吧,”说罢,向小梅一撇头“走吧,回去吧~”说完便往回走去,小梅也只得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常忆卿自此后,越发觉得不对劲,王鹰那日的话纵然说得突兀,却让她不自觉地想到常初雪,真的是姐姐么?常忆卿弄不懂,为什么常初雪会突然出现在平顺县,又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王鹰这般紧张,想了许久,却是怎么也想不通。之前有太多的迹象,从转道贺家村时就开始了,但怎么看,又都觉得没什么联系,一个线索顺下去,却接不上第二个线索,可明摆着,每个线索又都环环相扣,难道说,这就开始了么,有了这样的想法,常忆卿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七月初的一个晚上,离歌笑几人都睡下了,常忆卿待到后半夜,从中衣的里衬中掏出个很小的药瓶,倒出一粒药,吃了下去,然后从肚兜里拿出挂在颈上的长命锁,掰开来,里面是一个个断香似的东西,取出两根儿,将其中一根儿在炕沿儿上划一下,其顶头便冒出了细细的烟气,悄悄绕过帘子放到小梅和柴胡躺着的那边,静待了一会儿,起身下了炕。此时,柴胡已隐隐打起了呼噜,穿好衣服,轻轻出了左进室,另一根儿如法炮制,从右进室的门缝儿间,以弹弹子的手法,打到了离歌笑与燕三娘的炕上,又等了一会儿,方转身出门。出了院子后,沿着上回小梅带她放天灯时走的那条道儿,一路到了临崖边,只见那里已经有个人在等她了,犹疑了一下,缓缓走上前,却不离得太近。那人转过身来,划亮了手里的火折子,只一瞬,常忆卿便看清了来人,而后,那人就把火折子盖了,又一瞬,四下漆黑,但借着微弱的月光,依旧能隐约见得那人的轮廓。 第五十四章 返璞归真 “是你?”待常忆卿看清来人,神情明显有些诧异,但也只是一瞬间,更多的是疑惑。 陈仿却是语气平静,问道“怎么?没想到么?”见常忆卿没说话,一脸的警惕和疑惑,笑了笑“镯子确是王鹰给打的,不过是托我带给凤儿,送她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而已。” 原来,这一天早上,常忆卿去找路氏借笸箩的时候遇见了凤儿,凤儿说她丈夫王鹰给她打了副镯子,不过打小了,戴着硌得哼,问常忆卿要不要,喜欢就送她,只别告诉王鹰,怕他生气。常忆卿便也没想太多,高兴地接了,回去洗手的时候,发觉银镯子内壁好像还刻着东西,趁没人的时候摘下来看,发现里面刻着四字“弦月天灯”,旁边还有一章样儿梅花,方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常忆卿定定地看向陈仿“这么说,除夕那晚换灯的也是你?” “石动十不动么,那个还不是我。”陈仿听罢,淡淡一笑 常忆卿一愣,似乎有些迷糊“可是”却没再说下去,细想了想,转而明白了,一笑“要我做什么?” 陈仿语气忽地转冷“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说完,一抬手,常忆卿再一看去,惊恐得愣在了那里。 将近过了寅时,常忆卿才回了老屋,自是睡下不提,早上起来,依旧如常。转眼到了八月初十,陈青派了陈项和陈仿去河南交界处勘察官兵的行动,并找机会从侧面袭击官军,而他自己,则与陈凤、陈鉄辊等,带了五百来人,自大铎口去潞安府打探消息,这是开始为与朝廷开战而做准备了。待几人回来后,王鹰去金灯寺找了陈青,两人谈了很久,之后,王鹰出来又把陈项也叫了去,三人又谈了许久,之后陈项从金灯寺出来,去校场找到正在练兵的陈仿,与他耳语几句,随后陈仿一脸的惊愕,似乎不敢相信,两人随后又悄言了一会儿,好像定下了什么事情,遂各自转身离去。三日后的一天早上,离歌笑那边,常忆卿和燕三娘趁着太阳不错,正在晒被子,小梅和柴胡从屋里扛着锄头出来,向燕三娘和常忆卿打了声招呼,便要往地里去,两人才出院门没多一会儿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陈仿以及几个昌顺军的巡逻兵,柴胡和小梅的脸上布满了疑惑。燕三娘和常忆卿看见他们这般回来,也很奇怪,放下被子迎了上去。 常忆卿向陈仿一笑,语气随意道“陈大哥,有什么事儿么?” 陈仿向常忆卿微微一笑,却无半分暖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感情“的确有件事情。”见离歌笑也从屋里出了来,一撇头,一众巡逻兵将五人围在中间。 常忆卿和燕三娘,有些惊异地看向围上来的一众巡逻兵,小梅和柴胡则是戒备的状态,柴胡作势欲上前与陈仿理论,被走上前来的离歌笑一把拦住。离歌笑神色镇定地看了看周围的巡逻兵,最后看向陈仿,一笑,道“看来,这件事情还跟我们有关了?” 陈仿的目光,渐渐散出些狠意,紧盯着离歌笑道“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把人押走。”巡逻兵上来,欲将五人绑起来。 柴胡起初奋力地挣扎,最后见离歌笑似乎很顺从地被人绑了起来,便也放弃了,任人捆绑,但仍旧不服气地向陈仿喊道“喂!无凭无据的,凭什么绑我们。” 小梅此时已经被绑了起来,似乎怕柴胡把陈仿激怒了,着急地向柴胡道“胡哥,你别冲动。” 陈仿听得柴胡所言,冷冷一笑,走到已经被五花大绑的离歌笑身前,燕三娘和常忆卿此时也被绑了起来,皆紧张地看向两人,陈访看着离歌笑,目光审视,语气严厉“证据,你们早晚会看见的,到时候可别不认账。”说罢,转身向院外走去,侧头向一众巡逻兵“走。”巡逻兵遂押着五个人出了院子。 几人被一路带到金灯寺,路上,村子里的人都十分惊诧地看着他们被押走,任谁也不敢上来询问,进了金灯寺,只见连带着陈青的几个兄弟、陈奇,以及陈青的其他几个叔伯,都站在院儿里的殿台之上,台下两侧,将领悉数到齐,连王氏兄弟还有吴雪生、路镖等,也都从各自的大营赶了回来,一众将领之后,还有些许平顺县的士兵。五人被押到院中殿台前才停了下来,陈青见几人到了,下了几层阶台,与离歌笑相视而立。 陈青看向陈仿,点点头,示意道“松绑吧。” 一旁的王鹰上前一步拦住“等一下!”说罢,走上几层阶台,立于陈青身前,警惕地盯着离歌笑几人,话却是向陈青说的“大帅,不可掉以轻心,谁知道他们有什么花样!” 陈青看上去神色不定,语气缓缓地向身前的王鹰道“无妨,我自有计较”遂向陈仿“给他们松绑。” 陈仿点点头“恩。”转头向四周一示意,几个巡逻兵上前给五人松了绑,陈仿则退到台下左侧,与王重旗、王重兴兄弟俩站在一起。 离歌笑松绑后,神色坦然地看向陈青,一笑道“陈大帅,这是为何啊?” 陈青向一旁看去,只见石隆拿了几包东西走了过来,往离歌笑和陈青之间的地上一扔,然后站回了左侧陈仿身边。包袱被扔在地上后,散开来,正是离歌笑几人进山时,为掩盖身份而藏起来的一枝梅行动装备,除离歌笑和常忆卿外,其他三人的眼神中,皆闪过一丝诧异,神情也都飘渺了许多。 陈青撇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复而抬头看向离歌笑,面无表情,语气却很是平淡“还希望庄老板能解释一下这些东西。” 王鹰冷笑一声,看向离歌笑道“庄老板?应该是离先生吧。” 离歌笑没有立刻回答陈青,反而转向王鹰,嘴角含了一丝漠然,语气淡淡道“什么离先生?” 王鹰立时怒然,下了几层阶台,指着离歌笑厉斥道“你少装糊涂,”遂看向周围的人道“他叫离歌笑,以前是锦衣卫”周围人听得这话,立刻人头攒动起来“给宫里当差的,年初朝廷攻山,一定是他给朝廷报的信儿。” 离歌笑此时却还是很冷静,歪着脑袋想了想,一笑,点点头,向王鹰道“是,我的确是离歌笑”听得离歌笑这么说,四周围的人都很惊讶,你看我,我看你“不过你也说了,我以前是锦衣卫,那跟这些”看向地上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王鹰见离歌笑承认了,更加自得“你敢认就好。当年你为救师父,劫了天牢,被朝廷追捕,后来又找了三个高手,组建了一枝梅,他们”指着小梅几人“就是你的同伙儿。当年,湘北灾民的几十万两救灾金被盗,就跟他们有关,这次来,指不定安的什么心,肯定没好事儿!”周围人听了这话,开始对离歌笑几人警惕起来,有些士兵已经准备好了兵器。 柴胡听王鹰提起救灾金的事儿,很是生气,上前一步指着王鹰痛骂道“放你奶奶的屁!那救灾金还是俺们给找回来的,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听了这话,周围人又一时糊涂,不知如何是好,窃窃私语起来。 “老胡,别冲动。”离歌笑侧头瞥了眼柴胡,沉声嘱咐。 陈青似乎并没有太理会王鹰的话,只定定地看向离歌笑,缓缓道“救灾金的事情,当年,我还在王府当职时,的确略有耳闻。”说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还在一旁怒视离歌笑几人的王鹰,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关一枝梅的事儿,倒是之前,曾经听一个,仍在王府当职的朋友提到过:严嵩倒台,与一枝梅也是有牵连的。而且听说,一枝梅是四个人,”说罢,向离歌笑几人一个个看去,先是看向离歌笑,目光审视,徐徐道“头领曾经是锦衣卫,后来因故被朝廷通缉,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庄先生了。” 离歌笑淡淡一笑,向陈青一拱手,实话实说“在下离歌笑。” 陈青看向离歌笑,缓缓点点头,遂又看向一旁的柴胡“四人中,有一人精通十八般武艺,曾经做下大案,朝廷派了多名锦衣卫都没有抓到,人称翻江大盗,想必,就是这位车夫了。” 柴胡挺直了身子,看向陈青,一拱手“老子就是翻江大盗,柴胡。” 陈青亦是礼貌地一笑,后又看向小梅“戏班出身,精暗器,善易容,阁下应该就是千面戏子了。” 小梅听罢,躬身一礼,遂向陈青微微一笑“在下贺小梅。” 陈青亦笑面以对,最后看向,站于后面的燕三娘与常忆卿,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听闻,四人中,只一人为女子,曾经夜盗千家而从未失手,又因轻功超群而被称为燕子神偷,”顿了顿“却不知,是两位中的哪位?” 常忆卿未等燕三娘开口,冷笑一声,向陈青道“这个问题”一枝梅四人皆看向常忆卿“倒是可以让王大哥来猜一猜了。”说着,向前略走了几步,王鹰似乎跟着警惕了起来“你认为,会是我们俩中的谁呢?”说罢,玩味地看向王鹰。 第五十五章 一着不慎 王鹰一时情急,指着常忆卿,厉声道“当然”正说着,看见常忆卿的笑容,猛然间又有些犹豫,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常忆卿忽而微微一笑,佯装迷惑道“当然什么啊?~”见王鹰一时踌躇,嘻嘻一笑,自得道“你是想说,当然不是我吧~”一众人听得常忆卿所说,皆齐齐望向王鹰,见后者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神情,也都了然,常忆卿所言非虚,常忆卿倒也不置可否,只又淡淡地续了一句“可你又怎么笃定,不会是我呢?” 王鹰因为有了刚才的犹疑,现下更是小心了许多,到了嘴边儿的话,也断断续续起来“因为那是因为” 常忆卿见王鹰这般形状,嘴角小小地含了一丝鬼魅的笑意,幽幽然道“因为那个画像吧。”王鹰听罢,一震,似有些恼意。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如数看向常忆卿,陈青依旧波澜不惊,陈项目光闪动一番便也罢了,陈仿倒是很惊异,看看王鹰,又看看常忆卿。一枝梅这边,除离歌笑若有所思地淡淡瞥了眼常忆卿外,其他人皆先是一愣,复又沉思起来。 陈青此时缓缓看向王鹰,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是这样么?”见后者仍旧默然不语,倒也没说什么,转头又看向了常忆卿,语气平静道“姑娘这话,卿,不是很明白。” 常忆卿的嘴角,含了几分嘲讽,并没有理会陈青,只玩弄地看向王鹰,又上前走了几步,王鹰见状,左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常忆卿淡淡一笑,道“其实,早在我们进山后的第二天,你们拿到那几幅通缉画像的时候,你就开始怀疑我了,”遂,不再看王鹰,似乎是在自己思索,自顾自语道“若是旁人,那些画像并不能说明什么,”忽而一笑“不过,对于心里有鬼的人来说,某些个想法,哪怕有一丝一毫被表象所印证,便会慢慢滋长,之后也就再容不得其他可能。”此时,突然转头盯向王鹰“所以你越来越觉得我可疑,直到这些东西”看向地上一枝梅的衣物“被发现,你的推断,便真正根深蒂固了。” 王鹰此时,额头已冒出了许多汗珠,似乎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听完常忆卿的这一番话,脸色愈发阴沉,气息逐渐粗重,但看向常忆卿的眼神,也愈发笃定了,猛然指向离歌笑几人,嘴角衔着一丝狠毒,向常忆卿厉声问道“你敢说自己是一枝梅的人么?” 常忆卿听得王鹰这话,似乎感觉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带有些嘲讽地看向王鹰道“可笑,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一枝梅的人?” 王鹰听得常忆卿这样说,找回了些自信,冷冷一笑,向常忆卿厉声道“呵哼!那你就是承认,自己不是一枝梅的人喽。他们”说着,指向离歌笑几人“暂且不论,你,到底是谁!说!”一时四下皆静,一众人都看向常忆卿,待其回答。 常忆卿似乎仍旧不是很在意,嘴角含了一丝冰冷,目光凌厉地看向王鹰,后者有如被凌迟般,微微战栗了一下。常忆卿语气却是淡淡“我是谁现在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王鹰被问得似有些心虚,语气中,夹杂着怒气和疑窦“你什么意思?” 常忆卿淡淡一笑,转身,向一旁走了几步,一众人的目光,皆随着常忆卿移动着,但见她如数家珍“据我所知,你家,是潞城东南方向,黄牛蹄乡的一个铜铁银匠世家,你曾经两次进京,铸造铜缸、铜鼎,分别为嘉靖三十二年和嘉靖三十七年。离大哥是嘉靖三十四年劫牢叛逃的,那时你并不在京,”从常忆卿一开始说,直到现在,王鹰已由怒气逐渐转为戾气,神情阴霾,近乎决绝,常忆卿却只做不见,仍旧悠然地继续说着“而且,对离大哥的通缉,只有两年的时效,你第二次进京的时候,通缉令早已过了。再者,后来一枝梅遭朝廷通缉,也都是近几年的事情,一来你不在京城做工,二来,那几次朝廷虽下诏通缉,却也只限于州县以上,并不包括乡级。所以,陈大帅”看了眼陈青“若是对一枝梅略有耳闻,倒也算得情有可原,毕竟曾经在沈王府当过差,且府、州、县人脉也都比较熟络,了解起来并不困难。可你去年才加入昌顺军,之前一直呆在乡里,朝廷的缉捕令,按理说,你应该是看不到的。换句话说”说到这儿,常忆卿转头淡淡地瞥向王鹰,语气平平,却字句凿凿“你不应该知道一枝梅,更不应该认识离歌笑。除非”顿了顿,字字瘆人“你不是王鹰。” 此语一出,四下皆惊,转而都望向王鹰,后者此时,已是大汗淋漓,既惊惧又愤怒,看向常忆卿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常忆卿微微一笑,潋滟无双,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寒气逼人“我说了,我是谁,并不重要。不过”语气转而戏谑“没有人”着重语气“告诉过你,我是谁么?~” 待听到,那个加重语气的‘人’字时,王鹰的神情愈加惊恐,指着常忆卿,语气有些癫狂“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常忆卿看向王鹰,神情,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一笑“呵哼,想要凭据,那好啊,把胸口亮出来吧。”听得这话,王鹰更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微微低了头。 听闻这话,离歌笑方才一直静观其变,如今也有些意外,语气略显惊讶地向常忆卿道“他是北镇抚司的诏狱典?!”听得这话,一枝梅其他三人也都是一惊,如数看向王鹰。 常忆卿回身看了眼离歌笑,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又转回来看向王鹰,语气淡淡道“北镇抚司下辖诏狱,其中典吏,胸口皆刺有篆体‘锦衣卫’三字,为南北镇抚司独有。”至此,也不再往下细说。 柴胡则有些不敢相信,上前走了几步,一手指向王鹰,看向常忆卿问道“他是锦衣卫?” 常忆卿回头看了眼柴胡,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而复看向王鹰,后者似乎在踌躇。陈青听罢,也看向王鹰,淡淡道“王大哥,既然这样,那也请你解释一下吧。” “大帅不信我?”王鹰听得陈青这样说,语气有了些急切 还未等陈青说什么,一旁的陈仿,便急切地附和着“大帅,王大哥在咱平顺县这么长时间了,哪次大战不是拼了命跟咱一起抗敌,而且,上次用来换回婶母和堂弟的那俩知州,也是王大哥给抓回来的,你忘啦,你咋能怀疑王大哥呢?”陈仿说着,一旁的平顺县众人也都渐渐被说得动了心,纷纷点头,离歌笑几人依旧盯着王鹰,燕三娘和柴胡,感觉到平顺县众人又开始相信王鹰,因此越发有些着急,离歌笑与小梅却并没有太多表示,只小梅显得比离歌笑对王鹰更警惕一些,似乎在防范其有何举动。 陈青却并不理陈仿,只盯着王鹰,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如常“我只是不想落人口实,还请王大哥体谅。”平顺县的一众人见陈青这样说,便也都没有了再多的异议,于是又齐齐地转看向王鹰。 本来见情势已有所扭转正自窃喜,复而见陈青似乎不为所动,心下疑窦顿生,不知陈青是否已知道些什么,执意如此,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低了头,似乎认命了,缓缓抬了双手移至胸襟处,两手伸进衣襟里,众人只当他要把衣襟扯开验明正身,却不想其猛然间出手,向常忆卿连发了五枚铁橄榄,出手之快令旁人皆无察觉,而常忆卿这边竟也似浑然不知,并没有出手抵挡的意思。只听得嗤嗤几声,铁橄榄被如数打落在地,众人方才一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常忆卿瞥了眼地上的银针,知道是小梅出的手,嘴角微微含了一丝笑意。却不想王鹰趁着混沌,两手皆出,分别向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接连发出几十支飞刀,小梅和常忆卿也瞬间出手,分别以飞镖和铁莲子相抵,奈何要顾及的方向太多,王鹰趁小梅替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打掉飞刀无暇顾及其他之时,突然向常忆卿猛地发出一支袖箭,小梅将飞刀如数打下后,发现那袖箭对常忆卿来说已近在咫尺,常忆卿却似还未发觉,如若发飞镖去挡,很可能会误伤常忆卿,索性飞身上前,一把抱住常忆卿,以背挡箭。 离歌笑、燕三娘、柴胡见状,无不大惊“小梅!梅梅!娘娘腔!” 只恨为时已晚,眼见那袖箭马上要打到小梅身上,常忆卿的左臂,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四下一阵唏嘘。此时,小梅估摸着袖箭应该已经打到了,却未感疼痛,小心翼翼地缓缓松开常忆卿,一侧头,发现常忆卿的左臂向前伸着,食指和中指间,牢牢夹着那支袖箭,心道方才打落飞刀时,已知王鹰力道十足,他若有心杀常忆卿,这支袖箭难说没有穿墙断壁之力。可常忆卿竟仅凭两指,便让其不能近身半寸,内力可见一斑,下意识地看了眼常忆卿,见其双目冰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活泼,心下隐隐一震。 第五十六章 满盘皆输 小梅还是有些不放心,语气关切地向常忆卿问道“你没事吧?” 常忆卿转过头来,见小梅一脸的关切,娇媚一笑,摇摇头,笑言“多谢~你的暗器还真是不错。”小梅听罢,报以一笑,却见常忆卿并不转头,只将左手一甩,把袖箭反手发了回去,小梅顺势看去,只见王鹰的脸,好似被袖箭揭下了一层皮,瞬间变了一个人,常忆卿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有些诧异的离歌笑,问道“认得么?” 离歌笑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镇定,微微皱了皱眉,点点头,沉声道“叫什么忘了,不过识得是我做千户时,由北镇抚司尚大人带来一起办案子的缇骑。当年他来没多久案子就结了,所以没多少接触。” 常忆卿听得离歌笑的话,思索片刻,看了眼‘王鹰’,后又看向陈青,微微一笑“现在不是我浑说了吧。” 谁知,还未待陈青回答,陈奇却先是又惊又怒,下了几层阶台,手指‘王鹰’,语气慌张不安“是你那天原来是你!你到底是谁?!”这话说得突兀,除了常忆卿,包括离歌笑在内,院儿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很是不解。 陈青更是出乎意料,看向陈奇,语气略带疑惑和不解地问道“爹,你说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此时,陈奇的语气,已是十分急切,一把拉住陈青,另一手指着‘王鹰’到“青儿,此人不是王鹰,他是官府的人,留不得,不能让他逃了!”听得陈奇这样说,院内众人皆不再有丝毫疑虑,齐齐拿了兵器直指‘王鹰’。 ‘王鹰’此时是又气又怒,指着陈奇痛骂道“你这老匹夫!”见‘王鹰’这般指着自己,陈奇有些惊惧,慌忙往殿台上退去。“我”熟料,‘王鹰’还未说完,只觉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但见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从胸口刺出,立时感觉贯穿肺叶,直透心房,挣扎着缓缓回头,却还未等看清便倒了下去,最后一眼,只望得一双冰冷的水目,倒地就没了气息,却是滴血未流。 ‘王鹰’倒下的那一刻,银线倏地从‘王鹰’身上被抽走了,整个过程,平顺县的一众人除了诧异,倒也都没有过多的反应,原道银线过细,再加上速度极快,来去皆无踪影,于是都只道‘王鹰’莫名其妙地自己就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小梅很是诧异,也有些不解,皱眉向常忆卿,语气有些怨怪“有必要做得这么绝么?”燕三娘和柴胡听后,方才反应过来,是常忆卿杀的‘王鹰’,也都很惊讶地看向常忆卿,只离歌笑淡淡地看了眼小梅,转而也皱眉看向常忆卿,昌顺军那边听得小梅这么一问,也方才反应过来,回想其杀人于无声无息,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常忆卿侧头看向小梅,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在琢磨,转而竟娇笑一声,移开目光不看小梅,语气淡淡道“他早晚都是要死的。”说这话时,院内左侧,站在一众将领中的石隆微微一震,神情一时间带了几分绝望。 “你”小梅感觉很是不可思议,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一时愣愣 常忆卿却没有过多理会小梅的诧异,淡淡一笑,转头看向左侧,随意道“你说呢?石隆将军。”此话一出,石隆周围的人皆散开来,警惕地看着石隆。 石隆此时,倒是比‘王鹰’镇定许多,盯了常忆卿片刻,忽然一笑,上前悠悠走了几步,语气淡淡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常忆卿也报以微微一笑“应该还不算太晚。” 未待常忆卿说完,但见石隆左手略动了动,十几枚飞镖便迎面向常忆卿飞来。只见常忆卿双手一抬,左手自右腕处一拉,扯出银线数丈,原来,那银线是绕嵌在常忆卿右腕上的银镯内壁里,因其细如发丝却韧性十足,绵延数百丈的银线皆可绕嵌其中,而且由于过分紧密,又都为银制,所以看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镯子,发现不得凹嵌处。银线顶头有一箭状凤嘴,从银镯子环壁的一个小孔中伸出,因着凤头略大于小孔,所以凤头可以盖在孔上,不细看,只当这凤头是镯子上雕出来的,实则为扯出银线而设。常忆卿左手放开银线,右手纤纤,将银线缠绕于指间,单凭右臂运力,翩跹联袂,以线当鞭,铛铛几声,已将飞镖打落,后仍有几支来势迅猛,不及抵挡,一个侧身,打挺避过,被身后的小梅用几支飞镖一一挡下,未及转身,已闻得身后来势风声。 小梅刚挡下几支飞镖,乍见石隆已抽刀向正侧身避镖的常忆卿袭来,惊呼“小心后面。”发镖欲阻,却皆被石隆以大刀劈掉,眼见不能阻止,心急如焚。 但见常忆卿回身的瞬间已将银线发出,待得石隆的大刀临近,面朝刀刃,侧身避过,银线却已如藤蔓般,将石隆由刀尖儿至右手腕儿缠得密不透风,另一手迅速执了凤头,左右运气,只叫那大刀再进不得半寸,此时的石隆,被定在了常忆卿的右侧。 常忆卿缓缓转了头,向石隆一笑,看似清丽,却让石隆,好似由上到下,被灌了一桶冰水般瑟瑟一抖。语气飘渺,犹如来自阴曹地府“找死。” 说罢,众人也未发觉常忆卿有什么举动,突然间,石隆惨叫一声,倒退几步,紧接着,鲜血自手腕处喷涌而出,直逼得离常忆卿较近的离歌笑几人也倒退几步,常忆卿自右,多半边的身子已成红色,胜雪的脸颊,溅上点点红斑,衬着一双寒冷刺骨的水目,像极了临风独绽的腊月暗香。众人在惊诧之余,瞥见地上的那一滩血里,细碎地溶着些密密麻麻,亮闪闪的东西,以及几个铜铁块儿,方才明白,石隆的右手,以及他手上的那柄大刀,已被刚刚缠绕在上面的银线割得细碎,又因夹杂着内力,刀柄以上的刀刃,大都已成铁粉。离歌笑四人以前从未真正见过常忆卿出手,如今这几番交手下来,令四人皆感胆寒,离歌笑则微微皱了皱眉。正在众人都因这一幕而震惊不已之时,常忆卿纵身上前,同时扬了扬右手,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常忆卿已站在了石隆身后,将手中银线,细细地在石隆的脖颈上绕了三圈,想其方才以线碎刀的力道,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道石隆命休矣。 离歌笑见此情景,匆忙上前一步,语气肃然而急切“留个活口!” 常忆卿却只是冷冷地瞥了眼离歌笑,淡淡轻语“没必要。”说罢,只见石隆身子一僵,怒目圆瞪,常忆卿一侧身,石隆的身子便倒在了地上,头颅却还在银线上死不瞑目,常忆卿瞬间收了银线,石隆的脑袋也随之掉在了地上,翻滚几次便停了下来,正对着离歌笑几人,脸上布了不少尘土,却仍似不甘地瞪着眼睛。燕三娘不禁有些作呕,就连见惯血腥的柴胡也微微侧了头,不忍相视;小梅似乎吓呆了,眼睛盯着那颗头颅,努力地想不看,却又怎么都移不开目光;离歌笑怒视一脸漠然的常忆卿,后者的神情,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己,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抬头看了眼微微有些惊异的陈青,柔媚一笑,道“大帅可以找人来验一验,他”低头看了眼石隆的尸身“胸口上,应该也有锦衣卫的标记。” 陈青一愣,复而微微一笑,看向常忆卿道“不必了,青,信得过姑娘,不过”顿了一顿,略带思索地看着常忆卿,问道“还请姑娘明示,姑娘到底是谁?” 常忆卿听得陈青这样问,低头笑了笑,往回走去,途中,将石隆的脑袋踢到一旁。待走到院子中央,起手随意绾了绾散落的乌发,回身看向陈青,灿然一笑,语气娇媚“怀阳郡主,常初雪。”此话一出,四下皆惊,离歌笑几人都十分诧异,不知她这样说意欲何为,却也一致不出言询问,只静待而观。 陈青听得这个回答,似乎也感到很意外,眼角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离歌笑,遂对常忆卿上下打量一番,语气略带疑惑“你是怀阳郡主,怀远侯常文济”陈奇听闻‘常文济’三字,一惊,细看向常忆卿,转而似有些踌躇地悄悄低了头,眼角瞄着常忆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悄悄退后几步,隐入了人群里。“的长女,当今皇上亲封的怀阳郡主?” 常忆卿目光自然地看向陈青,微微一笑“不错。” 陈青听罢,神情疑惑,语气略显警觉道“你既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那为何要杀官府的人?”说着,看向阶下的‘王鹰’。 常忆卿嘻嘻一笑“正所谓‘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世事又怎会有个绝对。” 陈青听得常忆卿如此说来,淡淡一笑,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没有半分放心“那你与他们”看了眼石隆的首级“又有什么分别?” 第五十七章 出其不意 常忆卿听得此话,狡黠一笑“他们可以不顾你的死活,我可要保你长命百岁呐。” 陈青显然有些困惑,苦笑了笑“这话又怎么说?” 常忆卿背了左手,右手轻捻着垂落的发丝,向一旁踱了几步,语气淡淡道“是谁,自你聚众抗粮,拥兵自立后,不断地怂恿你定立旗号,扩大声势;又是谁,近年来多次不听你号令,肆意杀戮官吏甚至百姓,致使朝廷对你们越来越忌惮,造成如今骑虎难下的困局。诸如这些,你难道,就从来没有细想过么?” 常忆卿说的这些,陈青并不是不了解,‘王鹰’上山后不久,昌顺军日益壮大,他就曾经跟各位将领探讨过,关于定立旗号的问题。所有人中,‘王鹰’最是积极,连带着把陈项和陈仿也挑了起来,到底最后,陈青还是有所顾忌,不想完全与朝廷对着干,更不想改朝换代,掀起农民起义军的声势,只因想着带队伍也要有个名号,所以一锤定音:树旗而不立号,这才打出陈氏昌顺军的名头。而石隆的火爆脾气,也的确一直是他最担心的,年节儿的那次大战,他命王重旗去守洪梯子,临走还不忘嘱咐说盯着点儿石隆别杀大官,幸而上回林县那边儿的兵没过来,他这边又抓住俩知州,才把他伯母和堂弟换回来。可就在前几个月,陈青闻得,林县仪宾,郝世昌家的郝监,要引河南的兵马前来围剿,一怒之下便命石隆去教训教训,令其不敢再生事。孰料石隆竟领了近百人,趁夜,将郝监全家灭门,如此一来,震动了河南的三司衙门。现下细想,近日里听闻朝廷欲派八万人马前来攻山,怕与那日之事不无关系,心下顿时翻动了些许涟漪,神色也不自觉有些黯然。 想到此,陈青语气淡淡道“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常忆卿转而看向陈青“想必你也听说了,朝廷将派八万人马前来围剿,比起前几次,如今是势在必得,不知大帅可有应对之法?” 陈青却是不置可否,只定定地看向常忆卿,似毫不在意地问道“郡主以为如何是好?” 一旁的陈仿,似乎已忍耐许久了,听至此时,未待常忆卿回答,上前一步,指着常忆卿向陈青道“大帅,不能信她,她是常家人,她祖上常遇春近乎将我祖上灭门,谁知道她如今,是不是谋划着将我们一网打尽。这种人留不得,杀了她,以绝后患!”说着,抽刀欲上前,小梅、柴胡和燕三娘见状,急忙上前几步,挡在了常忆卿和陈仿中间。 “你要干嘛?!”燕三娘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向陈仿 柴胡指着陈仿,粗声粗气道“你小子怎么比俺还冲动,没说两句就想动手!” 小梅也在一旁,向陈仿好言劝道“是啊。这些都是你们祖上的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说这话时,常忆卿淡淡地看了眼小梅“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怎么对付朝廷攻打平顺县,你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陈仿听罢,却是怒气横生,忿然用刀指着三人,恨恨然“早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都没安好心,”转向陈青“大帅,不能相信他们!” 燕三娘见陈仿这般,气急“真是冥顽不灵,好心当驴肝肺。”柴胡和小梅也感到很无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常忆卿略带嘲讽地笑了笑,看都没看陈仿,语气轻蔑“哼~凭你也想杀我。” 小梅担心常忆卿激起公愤,转头皱眉向常忆卿道“喂,你少说两句吧。” 陈青看向陈仿,语气不容辩驳“陈仿,不得无礼,”回看常忆卿“郡主既说过愿保我长命百岁,卿倒是很乐意听听郡主的良策。” 常忆卿听得陈青这样说,神色收敛了些,看向陈青,字字凿凿“你自己也曾说过,朝廷最忌惮的,是你们”说着,看向两侧的昌顺军头领“这一众将领,自古‘擒贼先擒王’,散兵游勇从来不足为惧,他二人”一手指了‘王鹰’“的目的,就是要将你这一众散兵,造得声势浩大。而你们偏偏只图眼下,一味地巩固营盘,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孰不知,你们打的胜仗越多,亡得,便也越快。”说到这儿,见四周一众愤慨,轻笑一声,目光巡视周边,语气微微带些厉色“不错,你们只道‘官逼民反’,但你们既活在当下,便要认清形势,谋定而后动”说罢,目光凌厉地看向陈青“立号你又没那个胆量,只想着固守偷安。你也不想想,由古至今,民间聚众有多少能够长久,太祖布衣起事,靠的是元末苛政,众怒难平的天下大势,如今经年安定,又有多少人会愿与你共谋进退。”见陈青听得神情愣愣,显有愧色,缓了缓语气“现下你也看得明白,只要你们这一众将领肯归附朝廷,八万大军的目标立时会被转移。再者,当今圣上曾多次下过明旨,只究主犯,余众胁从皆可投首解散,以数十人换得近千人平安,大帅认为可否?” 陈青听得明白,语气平静,听不得多少感情“郡主的意思,是让我们主动投案自首,以换得整个平顺县的平安?” 常忆卿嘴角衔了一丝笑意,道“大帅怕了么?”一笑“倒也并非让你们以命抵命,你们向官府投首后,我自有办法保你们平安无事。况且,此番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消除朝廷对平顺县的围困,将目标缩小。救数十人的把握我还是有的,可若想一下子解千人之围困,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您说呢?” 陈青审视地看向常忆卿“这话虽圆得,可我凭什么信你们给的承诺,朝廷来山上招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前来,话可比郡主说的漂亮多了。可哪次又不是在背后捅刀子,意欲将我们全盘端了,郡主如今说得,未免轻巧些。”待陈青说完,周边附和声骤起,可见是吃过不少亏了。 常忆卿听罢,却是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仰头看向陈青,神色笃定道“承诺是我给的,与朝廷无关。再者,前几次招安,皆为州县官员私心作祟,误解圣意。近些天,我也闻得,你一直在散布杨梁晨、李客继与你们平顺县有勾结的消息,惹得朝廷疑人不用。”说到这儿,轻蔑一笑“此番虽行事巧妙,不过说实话,他俩倒是实心做事,如此,真真有些冤枉他们了。现下,掌管潞安府的,是知府宋濂,连同前几次设计假招安的李继坷,令他二人罢官去职的旨意,这几日,便可到潞安府,就当是,我的一份儿见面礼。大帅认为,这样的诚意,足够么?” 陈青听闻,常忆卿谈笑间,便罢了一州长官及卫所守备,不由得阵阵心惊,却也有疑虑,皱眉向常忆卿道“郡主亲身于此,又怎能左右朝廷任免?” 常忆卿似乎知道陈青会有这样的疑惑,遂低头浅浅一笑“虽说身在江湖,又何妨心系魏阙。”言罢,抬头望向陈青,笑得荣曜秋菊“纵然远隔千里,若想左右朝局,也不无可能。”转而又妩媚宛然道“就像此时此刻,我若想取大帅首级”周遭一众皆警惕起来,小梅、燕三娘和柴胡听闻这话,也都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常忆卿“也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大帅真的认为,我有骗你的必要么?” 小梅知道,常忆卿此言非虚,有些紧张,神色警惕,语气严肃“你要干嘛?” 常忆卿却没有理会小梅的询问,只定定地盯着陈青,语气加重,问道“大帅以为如何?” 陈青沉思许久,缓缓抬头目视前方,常忆卿随着陈青的目光,微微侧头,感觉到,陈青望向的,是离歌笑,神色微变,却也只做无视,向周遭环视一眼,停视于左侧片刻,转而又看向陈青。后者略垂了眼,语气淡淡道“青,恕难从命。”说罢,转身欲回殿台。 常忆卿听罢,渐露狠意,语气阴沉“怕也由不得你了。”话未说完,纵身上前,起手欲发银线。平顺县一众皆是一惊,纷纷上前欲阻。谁知常忆卿猛然间,感觉周身上下一阵刺痛“啊!”立时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想支撑着站着,却又有如万箭穿心,猝然转身,向后仰着倒了下去,众人见这般变故也是一愣“啊嗯。”常忆卿倒下的瞬间,已被人用一手牢牢环抱住,侧身瘫靠在那人迎上来的怀里,方望见正是一脸歉疚的小梅,一时间惊讶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动也动不得半分,只又惊又怒地盯着小梅,此时,听得殿台上有往下走的脚步声。 陈青此时,已行至离歌笑身前,语气和缓了许多,但仍有些疑惑“她”看向一旁,已被小梅拦腰抱起,软软地将脑袋靠在小梅肩膀上的常忆卿“真的是怀阳郡主?” 第五十八章 暗度陈仓 “是她妹妹。”离歌笑方才已经沉默许久,一开口却很是随意。 陈青点了点头,遂又看向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既然她说的与离先生所言并无二致,又这般言辞凿凿,离先生如何认为不可?还是,你仍旧不信她?” 离歌笑低头浅浅一笑,抬头看向陈青,语气平静道“并非不信她,只是,一来我跟大帅一样,早就不信任朝廷了”陈青听得此言,也是一笑“二来”顿了顿,语气沉了沉“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小梅感觉到靠在怀里的常忆卿一震,低头看了眼常忆卿,后者神色和缓了些。 陈青自然明白离歌笑所指为何,但仍似有不明,语气疑惑道“离先生是怕如果常家人插手,朝廷仍不会善罢甘休?” 离歌笑没有过多解释,侧头随意一笑“算是吧。” 陈青见离歌笑这般,便也知趣,不再多问,转头看了眼常忆卿,回头向离歌笑道“那这位常姑娘,就先安置在金灯寺里吧。几位也从老屋那边搬过来,今后,青大概也要一直呆在寺里。朝廷的八万大军,过几个月可能就到了,到时候,还望离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 离歌笑看向常忆卿,默默地点了点头,遂向小梅道“小梅,交给你了。” 小梅郑重地点点头,向离歌笑道“知道了,歌哥。” 陈青转身看向殿台“二弟”陈项闻声,从台上下来,至陈青身旁“你领贺先生”看向小梅“去后面厢房,腾出间屋子来,安置常姑娘,路镖”遂又看向一旁的路镖,路镖会意,走到陈青身边“你去你二姐那儿,把被褥什么的,先收拾出来。”紧接着嘱咐两人,语气见轻“别惊动其他人。”路镖点点头,转身向内院走去。 陈项向陈青点点头“明白。”说罢,走到小梅身边,一笑“贺先生,请跟我来。”小梅先看了眼离歌笑,后者点头示意,方才点点头,跟着陈项向后院走去。 陈青看着几人离去,遂向离歌笑语气诚恳道“离先生,进殿说吧。”说罢,向天王殿一请。 离歌笑方才一直看着小梅几人离去,似乎若有所思,听得陈青这样说,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好。大帅请”回头看向一旁的燕三娘和柴胡,示意“走吧。” 三人随陈青向天王殿走去,陈仿等陈氏一族,以及诸多将领也一并随往。进了大殿,陈青于正中蒲团上坐下,其左手边依次坐了王重旗、王重兴、吴雪生等一众将领,而陈奇、陈青的三弟陈凤,以及陈仿等,则坐在了陈青右手边靠外的位置上。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三人进来后,依次挨着陈青,于其右手边席地而坐。 陈青看着离歌笑几人坐下,语气略显歉意地向离歌笑道“委屈几位了。” 三人相视一笑,离歌笑转而向陈青道“大帅严重了,我们都是闲散惯了的人,没那么多规矩。” 陈青遂也向离歌笑点头一笑,环视一周,神色严肃地向周围一众道“离先生几人的身份,想必大家也都清楚了,今日之事,是我跟二弟一起,与离先生他们共同设的局,为的,就是揪出那两个朝廷的卧底。没提前跟大家说,在此先道个罪。” 陈奇听陈青这样说,倒也先宽了心,只是仍有不解,向陈青道“这有啥,你也是怕人多嘴杂,万一说漏了,岂不坏事儿。不过,青儿,你啥时候知道庄老板就是离先生的?” 陈青看向离歌笑,两人都低头笑了笑,陈青抬头看向陈奇道“其实,我事先也不知道,真正到今天才明白,那天” 七月末的一日深夜,金灯寺的一间厢房中,陈青盘腿,坐在左进室的火炕上,身前是一方几,上面放着张平顺县的地形图,以及诸多作战部署。几月前,朝廷的又一次招安,令他感到些许不安:年初,他们让太原的六千左卫军损失惨重,朝廷不但没有新的作战动向,反倒又让人来招安,条件答应得更是爽快,实在有悖常理。陈青自然也想借招安,再缓一段时间,他有预感,朝廷的这次招安,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像是大战前的平静,看来,要做好最后准备了。寻思间,几上的烛台,噗地一下熄灭了,陈青抬头静待片刻,感觉四周无异,遂起身将烛台拿到堂厅里,重新点燃,回到炕边儿,将烛台放回几上。猛然间,发现几上静静地躺着一枝梅花:已经枯黄的短短一截枝干,三朵略带焦黄的枯涩梅花。陈青一时愣在了那里,欲拿起来细瞧,岂道刚拿起来,三朵梅花竞相陨落,只留枯枝在手,想这来者必是轻功绝顶,否则绝不可能这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又不伤这枯败的梅花分毫,一时间冷汗淋漓。忽然一阵风吹过,烛台又熄灭了,陈青猛然转身,却发觉身后一麻,周身动弹不得,惊诧间,发现前方似乎站着个人,奈何月色朦胧,那人又在阴暗处,看不真切。 陈青缓了缓心神,沉了声音问道“你是一枝梅?” 黑暗处的那人笑了笑,声音粗重“你知道一枝梅?” 陈青停顿片刻,徐徐道来“当年,我刚进沈王府当差时,曾听王爷说起过,京城里,一个锦衣卫千户劫了大牢,成了朝廷重犯。后来被降职之前,也曾在府里听闻,朝廷给湘北的救灾金被人抢了,疑犯有四人:翻江大盗、燕子神偷、千面戏子”顿了顿“还有,便是那在逃的锦衣卫千户,不过听说,救灾金没多久又被送了回去,可那四人却成了通缉犯,不知所踪。我降职回乡后,留有人脉在府里,他是我挚友,我听他说起过,王爷经常提到一个叫一枝梅的组织,他们到处锄强扶弱,令官府毫无头绪,却不知是否与那四人有关。不过方才,能把那枝枯败的梅花完好无损地放在桌几上,却又令人毫无察觉,全天下,大概也只有燕子神偷可以办到了。”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却也不多说什么“不错。” 陈青突然十分警惕地道“你们来这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人语气沉着,缓缓道“那你刚才又在担忧什么?” “你想帮我们?”陈青一时惊异 那人笑了笑“言之尚早。先提醒你一下,既有外患,谨防内忧。” “平顺县有内鬼?”陈青立时警觉起来 那人忽而语气严肃道“可能不只一个。” “什么意思?”陈青有些疑惑 那人的语气,则不容辩驳“我问你,副帅王鹰是什么时候来的平顺县?” 陈青听得那人这样问,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寻思了一会儿,缓缓道“我聚众抗粮后没多久他就来了,大概是嘉靖三十九年,就是湘北救灾金被盗的那年。”顿了顿,略带疑惑地问道“怎么?有问题么?” 那人也停了片刻,缓缓言之“一个偏僻小村的铜铁银匠,如何会知道我锦衣卫的身份?” 陈青有些诧异“你怀疑他?”但似乎并不相信,遂又道“王鹰家世代为铜铁银匠,且多次进京铸造,若那时有所耳闻也不足为奇。” 那人沉了声音,细细道来“王鹰是嘉靖三十二年和嘉靖三十七年进的京,而我是嘉靖三十四年才离职叛逃的,通缉令两年后就撤了,之后成立一枝梅,以及朝廷对一枝梅的通缉,也都是嘉靖三十九年以后的事情,无论何时,都与他没有交集。且不说他入京铸造与我镇抚司绝无瓜葛,即使我劫牢后通缉遍布全国,旨令也大多限于州县以上,他深处潞安府黄牛蹄乡,又如何得知?” 陈青听得越发心惊,但仍旧不敢置信“你如何知道他认得你?” 那人轻哼一声“你若肯听我的,几日后便见分晓。还有,你那位先锋,未免戾气过重了。” “你说石隆?”陈青的语气,听来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那人声音本就粗重,此时听来,更似带有些愤恨“林县郝家被灭门我想应非你本意,你只想教训他一下,相信你在石隆走之前还特意叮嘱过,可他竟还是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情,震动河南三司不说,百姓自那事后更对你们昌顺军产生了畏惧。现今为惧,日后生怒,如今你们已令朝廷忌惮,再失民心,最后怕是要背水一战,做孤家寡人了。” 此一番话,说得陈青一阵心惊,细想去,也知此言非虚,思虑片刻,语气带了些许诚恳“依你所言,青当何为?” 那人声音仍旧粗重,语气中,却隐约透些随意“洪底有棵大槐树,是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树后有个石洞,不绕过去看不见。找机会,让王鹰自己发现里面的东西,他自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陈青又笑了笑,看向已是一脸惊讶的陈奇,道“后来,我找了二弟,叫他去与陈仿说:大战在即,为防万一,想去离先生他们,来平顺县时的那段路上再搜查一番,而且特意点了洪梯子那边。之后,再令陈仿和二弟去河南交界勘察官兵动向,另派三弟和鉄辊随我去潞安府。这样就把人都支开了,陈仿素与王鹰对路,自然会找他商议,将搜查一事交与他办。王鹰若早有此意,东西必然找得到。果不其然,等我们回来后,王鹰便拿着衣服来找我,开口就是一枝梅的事情,我也明白了庄老板便是离先生,如此顺其自然,将离先生几人一并叫来,当众揭穿这两个内鬼。” 第五十九章 同舟共济 陈奇这才恍然大悟,不禁赞叹道“好么,竟绕了这么大一圈子。” 一旁的陈仿也笑了,语气了然道“我说陈项那小子刚说完,大帅就派我们出去,还以为是不让查了呢。” 陈青听得陈仿所言,不禁摇了摇头,笑了笑,看向离歌笑道“想来,当日在金灯寺与我见面的,是离先生吧?”遂又有些不解“怎么声音不像?” 离歌笑微微一笑,看向陈青道“小梅会易容,将我的声音变了。” 陈青了然地点点头“听闻贺先生暗器一绝,想来熄灭烛火,点我穴道的也是他喽?” 离歌笑点点头,略带歉意道“多有得罪。” 陈青笑着摆了摆手“哪里,离先生严重了。”略顿了顿,似仍有不解,看向离歌笑,道“今日之事,我看那常姑娘似也有意除掉两个内鬼,离先生难道与她不谋而合?否则又怎会以这般形式制其于不备。” 离歌笑神情缓了缓,沉声道“我只是猜到她会有此意,即使她今日不这般做,我也会站出来说的。不让她继续插手,是不想让郡主府也牵扯进来,否则难免会涉及朝廷中人,之后的事情怕不好办。” 陈青点点头,复看向离歌笑,问道“那依离先生的意思,这次朝廷派来八万大军攻打平顺县,我们该当如何?” 离歌笑认真地看向陈青“不可硬拼。” 陈青听得离歌笑这样说,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有些惊异“你是说” 离歌笑缓缓地点了点头“撤走。” 陈青不禁皱了皱眉,疑惑道“那岂不与常姑娘说的一样,难道别无他法了么?” 离歌笑定定地看着陈青,表情很是认真“以你们的兵力,是不可能跟朝廷对抗的,我知道,你并不想闹个天翻地覆”陈青听闻此言,缓缓地点点头“更没有推翻朝廷的打算。朝廷那边,也是怕你们拥兵自重,日后难以控制,所以你们拖得越久,事情只会更难办。”见陈青眉头深锁,似乎明白却又无奈“郡主的意思,是过明道儿,我们则是希望走暗渠”见陈青有些迷惑地看向自己,继续解释道“当然不是所有人,趁大军没来的这几个月,先逐步疏散百姓,潜送他们回乡,之后你们几位将领各带一部分人马,从朝廷的不同关口突围出去,亮明你们撤退的意图,就如方才常姑娘说的,将朝廷的兵力分散吸引开,找机会去关外呆一段时间。只要不拥兵自立,等过几年,朝廷自不会多加理会。否则,如此硬撑下去,朝廷派来的兵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便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陈青垂头黯然思虑许久,似乎已有了些盘算,看向周围的一众将领,目光略带沉重,问道“几位怎么看?” 一旁的吴雪生,看其他几人没说话,咳嗽了一下,向陈青道“大帅,俺是个粗人,若说拼命,俺老吴绝没有怕的,而且众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若说同生共死,大家也都不含糊”说着,看向其他人,一众首领听得这话,纷纷点头“不过方才,离先生说的,俺也都听明白了,都是为咱平顺县考虑。咱跟朝廷拼命,为的是挣口粮,讨个活路,可也不能让她们孤儿寡母的,跟着咱们把命赔上。朝廷这几次派的兵是越来越多,跟您打仗,俺绝对放心,可真要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个法儿,总要给嫂子、叔伯他们找条后路才好。” 陈奇听得这话,心下不禁有些悲凉,缓缓看向陈青,道“青儿,爹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倒是你这儿,俺总觉得,不是个长久之计。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咱可不能老跟朝廷这么干下去喽。这几年,俺从没跟你说过这话,是怕你没了心气儿,平顺县就群龙无首了。可如今,哎,既然离先生”说着,看向离歌笑“能有个法儿让咱度过难关,你也不必想着我,只念着你媳妇儿和几个孩子”陈奇说着说着,悲切顿生,再说不下去了。 陈青虽然觉得,陈奇在这里说这些私事,有些影响情绪,但到底也触动了陈青。这些事情,陈青不是没想过,而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前几年,一直用统帅身份压制着情绪,但他也明白,一旦朝廷攻陷平顺县,自己的性命自然不保,连同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以及山里的百姓,都得给他陪葬,他不愿意,更不想看到。不过只要有那么一天,这个结果就无法避免。今日一事,像是压在陈青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他真正有了另一番打算。 陈青环视一周,慢慢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一众将领相互看了看,遂皆看向陈青,齐声道“但凭大帅吩咐!” 陈青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好!”遂看向离歌笑“离先生,你说怎么办吧。”离歌笑闻言,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 回看小梅那边,正当陈青与离歌笑在大殿内商讨之时,小梅抱着常忆卿,随陈项来到金灯寺后院,进了个较为偏僻的小院儿里,三人至一处厢房前。门前一侧有两棵古柏,另一边,阳光仍旧可以透过雕窗照进厢房内。 陈项先一步上前,将厢房门打开,走进里面看了看,出来后,指着厢房向小梅,一笑道“这里既清静又不完全向阳,夏天不会太燥热,冬天也不会太阴冷。” 小梅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得这样说,微微一笑“多谢,难为你们想得周到。” 陈项连连摆手,一笑道“哪里,哪里。这房子久没人住了,浊气大,先开门通通风。我这就叫路镖去,等会儿把房子清理出来,你们再进去”说罢,左右环顾一番“要不,你们去我二嫂那儿先歇会儿?” 小梅想着王氏正怀着身孕,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这儿挺凉快,我就在这儿等您吧。” 陈项见小梅抱着常忆卿,有些犹豫“我可没那么快回来,而且,这屋子虽说不大,可一收拾,也得收拾会儿呢你?” 小梅仍旧柔柔地笑了笑“没关系,你去吧。” 陈项见小梅如此,便也不再坚持,点点头“哎,好,那我快去快回。” 小梅点点头“恩。”陈项转身出了院子。 小梅就这么横抱着常忆卿站在树荫下,因方才为制住常忆卿,小梅将其72个穴道用银针封住,稍有异动,便会刺骨般疼痛。同时,在扶住常忆卿时,点了她的哑门穴令其噤声,这才导致常忆卿猝然瘫倒却又静默无言。盛夏的太阳,浓烈中带有些闷气,小梅抱着常忆卿的时候,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疼她,只在与银针无碍的关节处,以手臂之力支撑,又为她靠着舒服,不敢把身子绷得僵硬。为避燥热,背对着太阳,让常忆卿躲在自己与古柏形成的阴凉里,不一刻便汗流浃背,前额也都是汗,却又不敢去擦,只怕身子一动,会让常忆卿不舒服。实在耐不住,就来回走动会儿,迎着些稀疏的凉风去去暑。徘徊间,转眼儿正对上常忆卿冷冷的眸子,心里咯噔一声,却不知怎的,总也移不开目光,阳光照在身上虽已发烫,可小梅的后颈,仍不自觉有阴阴的凉意。 小梅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眼睛移开,见常忆卿这般,心下很是愧疚,喃喃道“对不起。”既已开口,便说了下去“歌哥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不想你和怀阳郡主牵扯进来,也不想给怀远侯惹麻烦,更不想惊动官府。不过”顿了顿“制住你的法子是我想的,你要恨,就恨我好了,别怪歌哥,他也是没别的法儿了,才同意我这样做的。”小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瞥了眼常忆卿,后者依旧定定地看着小梅,却瞧不出眼中情绪,心下很是无奈。 陈项与路镖,一起从院儿外走进来,肩上挑着两桶水,桶上搭着两块抹布,走至小梅身前,向小梅歉意道“贺公子,久等了。”小梅点头示意。 路镖此时也已走到小梅跟前,拱手一礼,笑道“千面戏子,久闻大名啊。”说罢,见小梅一脸疑惑,笑着解释道“来平顺县前,我一直在太原府学读书,当年,通缉一枝梅的衙门文书,贴得满城都是,我也是略有耳闻呐。”小梅一笑,点点头。 陈项拍了拍路镖的肩膀,先是示意了一下开着门的厢房,再向抱着常忆卿的小梅看了一眼,催促道“行了,赶紧进屋收拾吧。” 路镖了然地点点头,看向已是一脸汗的小梅,歉意道“好好好,辛苦贺公子再等一会儿。” 小梅笑着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陈项和路镖进屋,将屋子各处清扫干净,用一桶清水,先将床头桌角等细小处擦抹干净,再用另一桶水泼了地,路镖这才出门来,向小梅道“这事儿也没个准备,被褥什么的一直搁在箱子里,方才刚拾掇出来,正晒着呢,我去拿来,先用着,过几天拿些新的来再换上,贺先生进里面歇会儿吧。” 第六十章 相对无言 小梅点点头,诚心诚意地向路镖道“多谢了。”见路镖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那个” 路镖停了脚步,转身向小梅,疑惑地问道“怎么?” 小梅有些犹豫,试探地看向路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麻烦,能不能多拿些褥子,山里的炕太硬了,我怕”说着,眼神不经意地瞥了眼怀里的常忆卿。 路镖自然通晓世故,恍然一笑“啊,哦,那有什么难,我去多拿几个,垫在下面就好了,贺先生进屋等吧。” 小梅点头笑笑“好。”抱着常忆卿进了厢房,路镖转身出了院子。 厢房并不大,进了屋子,左手边靠墙,没走几步,便是个挨着墙角的土炕,上面已经被打扫干净,陈项正在炕边儿铺着草席子,席子下面已经整齐地垫上了许多干草。土炕对面是一桌两椅,桌上放着盏油灯和一套茶壶饮具。屋子尽头与厢房门的旁边是两个对着的雕花窗,分别可以看到两边的院子。厢房进门后的右手边还有个门,连着旁边的厢房。 陈项正在屋里铺床,见小梅进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你先坐那儿歇会儿,路镖一会儿就把铺盖拿来,这就收拾好。” 小梅缓缓地摇了摇头,一笑道“没事儿,我站着等就好了,这儿凉快多了。” 陈项听得这话,一笑“那是,这寺建在山腰上,又向阳,冬暖夏凉的,可是块儿宝地呢。” 此时,路镖拿了铺盖进来,向陈项问道“被褥拿来了,你这儿收拾好没?” 陈项已经把席子铺得齐整,抹了抹额上的汗,向路镖道“好了,”说罢,看了眼路镖用扁担挑来的铺盖卷儿,奇怪道“你这想铺几张床?” 小梅见状,赶忙向陈项解释“哦,是我劳烦路兄多拿些褥子来的,忆卿身体不好,我怕这床太硬。所以”说着,歉意地看向陈项。 陈项了然地点点头“哦哦哦,这样啊,那倒是,”回想起之前的那段日子,笑了笑,看向小梅道“也难为她一个大家小姐,睡了那么久的火炕,行了,都给铺上吧。” 路镖和陈项在炕上铺了四五层的褥子,又因着现是盛夏,便在最上面加了层薄席子,放好枕头。小梅遂将常忆卿缓缓地,平稳地放在炕上,此时发现,自己身上都湿透了,这才匆忙抹了抹头上的汗水。 路镖向小梅道“听陈项说,贺公子要留在这儿照顾常姑娘,需不需要我跟陈项,帮你把老屋那边儿的东西搬过来?” 小梅一边抹汗一边含笑道“没关系,我一会儿总要回去一趟,我自己去拿就好了,不劳烦了。” 陈项一笑“也好,”一指进门后右手边的那个门“穿过旁边这屋子就是个小伙房,里面东西都还齐全,有些粮食蔬菜什么的。寺里另一边还有个大伙房,这个平时没什么人用,就是嫂子会煎个汤,炖个小灶儿什么的,贺先生若想做些什么,用这里的东西就行。” 小梅向两人一拱手,诚然道“多谢。” 路镖向小梅一笑“行,那我们先走了,以后有事儿,就到前院儿找陈项”说罢,看了一眼陈项“平日议事什么的,他都在殿里。” “好。”小梅了然地点点头 陈项和路镖走后,小梅将常忆卿安顿好,又去小厨房察看了一下东西是否齐备,回来走到炕边儿,向常忆卿道“我回去拿些东西,你稍微等一下好么?”见常忆卿没什么反应,顿了顿,语气试探着道“你明白的话,就眨眨眼睛。”常忆卿盯了小梅片刻,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小梅歉意一笑,转身出了门,一出门,正遇上刚进院子的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 柴胡迎上前,看向小梅问道“咋的?把小丫头安顿好了?” “恩。”小梅向柴胡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语气低沉 离歌笑见小梅这个样子,知道他觉得愧疚,拍了拍小梅的肩膀,沉声道“小梅,我知道,这么做,你觉得对不起忆卿,但是,这件事情不能有任何差错,这里牵涉了几千人的性命,必须处处小心。” 小梅看向离歌笑,神情略显痛苦,沉重地点点头,保证道“歌哥,你放心,我明白。可是”顿了顿,回望了眼厢房,转过头来向离歌笑难受道“非得用这种方法么?” 离歌笑听得这话,也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小梅,语气谨慎道“是,我之前是说过,只把她迷昏,交给陈青他们看守起来就行,不过”神情严峻起来“今天你也看到了,忆卿的武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估计,绝不是陈青他们所能控制得了的。况且,她今日行径,应该是初雪安排的,否则,以忆卿的行事作风,绝不可能一时间连毙两人,还这般步步相逼。初雪应该是有了计划,但我不能确保,她会与我想的一样,只不过忆卿现在咱们这里,初雪行事上总会有所顾忌,不至于一意孤行。现在,制住忆卿只有这一个办法,否则,咱们得一起看着她才行,那咱们也什么都别干了。如今让你用银针封住她的穴道,仍旧要留你守着,也是为以防万一。” 燕三娘见小梅仍旧沉默不语,推了小梅一下,皱着眉,有些着急道“梅梅,这也是为大局着想,你可别感情用事。” 小梅点点头,皱眉看向燕三娘道“我知道,大局为重。”转看向离歌笑“我会照顾好忆卿的。不过”好似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略低了头,神情有些为难。 离歌笑见小梅这般,欣慰一笑,知道他的难处“忆卿是女孩子,你总有些顾及,我刚才跟陈青商量过了,让路镖今日便去接张樱姣,安排她也住寺里,有什么不方便的,让她去做就行了。” 张樱姣是路镖的妻子,一直与路镖住在洪梯子那边。因路镖想着早晚要开仗,前几日便曾让人带话给陈青,说想让张樱姣回大营来住。今日陈青正好借机问他,能不能让张樱姣跟小梅一起照顾常忆卿,这样让张樱姣直接住金灯寺里便好了,路镖自然乐意,此时,已动身前往洪梯子去接张樱姣了。 小梅一笑“这样当然好。”遂仍旧看向燕三娘“不过三娘,一会儿还得麻烦你,方才忆卿溅了一身的血,总不能老这样呆着,我回去收拾些东西,一会儿拿过来你帮她换一下。” 燕三娘见小梅已经同意,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点头笑笑“行,没问题,我等会儿跟你一块儿拿去,要拿过来的也挺多呢。” 小梅点点头“好。”遂向离歌笑道“歌哥,那我先回去一趟。”离歌笑点点头。 柴胡回头看了眼厢房,转过来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解道“这小丫头可真行。”说这话时,小梅、燕三娘和离歌笑皆看向柴胡“砍个人头,眼睛都不带眨的,可过年杀只羊她都吓得半死。” 燕三娘无奈地看向柴胡“你傻啊,这都不明白,装的呗。”离歌笑听得这话,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小梅和燕三娘在老屋那边收拾了些东西,便回了金灯寺。之后,小梅告诉燕三娘换衣服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怎么才不会弄疼常忆卿,然后便在厢房外等着,等燕三娘在屋里帮常忆卿换完衣服,把一切都打理好后,小梅才进去,燕三娘也回了老屋。折腾了一上午,早已过了晌午饭的时间,小梅赶忙在小厨房里做了些饭,服侍常忆卿吃下,自己才凑合着吃了些,却已近申时。晚上,小梅用寺中大伙房里的磨,将黄豆、玉蜀黍和小米儿各磨成粉儿,再拿回小厨房里做了窝头,另用筛出来的细小米儿熬了粥,炖了锅白菜汤。之后,洗出两个新砂锅盛了菜汤和粥,并找了个干净的碟子,放了几个窝头,另洗干净一个小瓷碗,方才端到常忆卿这边来。一天了,小梅都没敢跟常忆卿再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那不经意间,闪过的些许落寞神情,感到既心疼又愧疚。 小梅见常忆卿仍在闭目养神,鼓足勇气道“忆卿,我做了些粥,你要不先吃点儿?你” 孰料,未等小梅说完,常忆卿缓缓睁开了眼睛,语气清冷道“好。” “你你”小梅自然没想到常忆卿会开口,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转不了头,常忆卿仍旧平躺着目视前方,语气中没有多少感情“已经一天了,哑门穴早解了。” “是哦。”小梅细想也是,尴尬一笑“那那你吃点儿东西吧。” 小梅说罢,走到炕边儿,将常忆卿轻柔地扶起来,再把路镖拿来的三个枕头,挨着炕头的墙,一个个地垒起来,扶着常忆卿倚在那三个枕头上,又从炕角儿,将一小几放在常忆卿身前,把窝头、小米儿粥和菜汤,一个个摆在小几上。先用勺子舀了一小碗儿粥,怕太烫,先搅了搅,之后盛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方才送至常忆卿嘴边。后者却似不见,仍旧仔细地盯着小梅。盯得小梅有些发毛,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有些无措而担心地看向常忆卿,却又不知再说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困兽之斗 常忆卿垂了眼睑,语气平淡道“有句话。”再一次听到常忆卿说话,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我也并不是很有资格问,但还是很想知道。” 小梅似乎很高兴,常忆卿还愿意跟自己说话,赶忙点点头,语气欣喜道“恩恩,你问,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常忆卿抬了眼睛,看向小梅,小梅被看得又有些不自在,咽了口唾沫,等着常忆卿发问。常忆卿移开了目光,语气中,竟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在平顺县的这段日子,你为我做的,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全然为了今日?” 小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缓了片刻,才听明白她的意思,心里骤然间痛了一下,脑袋里,翻来覆去,全是常忆卿方才的话,每想一遍,都像是有刀子,在心上狠狠地割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慢慢游走遍全身。片刻后,语气缓缓道“我”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常忆卿抬眼望向小梅,四目相视了片刻,忽地娇媚一笑“好了,不说了。”小梅明显,不知道常忆卿想到哪里去了,常忆卿却似不在乎地道“我饿了。” 小梅听常忆卿这么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成什么了,既着急,又不敢过分辩解,怕她更误会,只得借了这台阶下来,将手里已经温热的粥,一口一口喂给常忆卿。喝完粥,小梅又将窝头掰成小块儿,一点点儿喂给常忆卿吃,吃了一两个后,常忆卿便紧闭了嘴,示意吃饱了。 小梅摸了摸已经温热些的菜汤,向常忆卿问道“要不要再喝点儿汤?” 常忆卿稍稍移开目光,示意否定“不了,吃不下了。”说罢又闭目养神起来。 见常忆卿闭目休息,便将锅碗儿都移到一旁的桌子上,再把小几挪开。坐在桌子旁,把常忆卿没吃完的窝头、小米儿粥和菜汤都吃干净了。之后把锅碗儿拿到小伙房里洗净,回到房间,常忆卿仍旧闭着眼睛。 小梅犹豫了一下,向常忆卿道“我在外面守着,你什么时候想休息了叫我。” “恩。”常忆卿还是没有睁眼,声音也是若有若无 小梅看了常忆卿片刻,缓缓转了身,向前走了一步,忽而又顿住,似乎下定了决心,背对着常忆卿,语气恳切道“今日,是我对不起你。但除了这次,我从没对你说过半句假话。”说完,缓缓呼出一口气,出了门去,回身关上门时,望见了常忆卿,那仍旧没有多少感情的寒冷目光。 第二天,张樱姣就被路镖接了回来,住到了寺里,就在常忆卿住的那个院子的隔壁。张樱姣自幼性子活泼,无拘无束,有着诸多农村妇女的共同特点:勤劳、热心肠、憨厚朴实。由于她母亲没有让她裹脚,使得她比一般的农村妇女更加健康,结实,而非那种纤弱女子。她的手脚都很宽大,脸上,总能呈现出那种饱含生气的红润,越发显得青春外溢。张樱姣来了之后,陈青将其介绍给了一枝梅几人,并交代了照顾常忆卿的事情,自然只说常忆卿身体不好,行动不便,小梅虽懂医,到底是男子,多有不便,希望她能多分担些。张樱姣自然无不应予,路镖看张樱姣这般住在寺里,更是放心不少,踏踏实实地回了洪梯子。于是之后的日子,便是小梅负责照顾常忆卿的躺卧、坐靠等,大部分时间也由他来做些常忆卿喜欢的饭食,张樱姣则负责帮常忆卿换洗衣服、方便如厕等。小梅将移动常忆卿时应该注意哪些,细细教与张樱姣,张樱姣独自试过几次便也熟悉了。而离歌笑那边,也在陆陆续续地将平顺县的一众百姓,分批转移出去,因为一次不能走太多人,所以到九月初,才走了将近一半。与此同时,离歌笑几人也开始与平顺县的众头领,商议撤离的具体路线。这一日,陈青和离歌笑、燕三娘、柴胡,在平顺县大营的一处岗哨上,向潞安府方向眺望。 陈青遥遥望向远方,语气沉重“百姓现在已经送走多半了,而且,根据护送百姓进城的人描述的情况看,官府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再过一阵子就能全部散回城里去,我也能放下大半个心了。” 离歌笑听得这话,发现了一个问题,看向陈青,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陈老爷子不走么?” 陈青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落寞“爹老了,担心我,不肯先走。再者,他是记挂着,我们家的那几个女人,老大带着俩孩子,老二如今肚子也大了,不好走啊。” 离歌笑也知道这是实情,遂沉思片刻,向陈青道“陈大帅要是信得过,待你们突围出去,把朝廷的兵力引开,我们几个”看了一眼柴胡和燕三娘“送老爷子一家出山,等安顿好了再与你联络。” 陈青转过头来,看向离歌笑,虽是无奈,却满是感激,眼神中,难掩生离死别的感伤,语气恳切道“离先生这么说,卿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这本是我陈氏一族与朝廷结下的怨,如今倒把你们牵扯进来,卿实在有愧。” 燕三娘看向陈青,劝慰道“别这么说,一枝梅本就是行侠仗义的,这平顺县上千人的性命,我们一定帮到底。” “是啊”柴胡附和道“你们跟朝廷结怨,那也是官逼民反,怪不得你们。俺们几个就是爱打抱不平,这么大的事儿,更得管了,是不是。”说罢,看向燕三娘,后者向柴胡点头微笑。 陈青听了燕三娘的话,微微一笑,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向离歌笑道“前几天,潞安府回来的探子说,知府宋濂和李继坷真的被免职了,如今已离开潞安府。看来,那位常姑娘并没有夸口。现下她半步移不得,竟还能左右朝廷任免,实在可怕。” 离歌笑听得这个消息,神色肃穆了许多,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看陈青,语气凝重道“左右朝廷任免的未必是她,而是怀阳郡主。” 陈青见离歌笑神色有异,不由得也担心起来,向离歌笑问道“那个怀阳郡主”顿了顿“不瞒离先生,我爹曾与我说过常家与我陈氏的渊源,她既这般神通,咱们的计划会不会有问题?” 离歌笑缓缓摇了摇头,但似乎并不笃定,肃然沉声道“不会,初雪虽是常家人,但她不会把私怨与国事混为一谈。另外,她身处京师且不良于行,纵然能左右朝廷任免,但应该还不能及时掌握山西的情况,这次她让忆卿跟着我们,应该也是为了方便了解情况,况且”停了一下“这山上也应该有她的人。” 陈青一惊,看向离歌笑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除了常姑娘,山上还有怀阳郡主的人?你干嘛不早说?那天对付王鹰和石隆的时候,把那人一起找出来不就完了。” 离歌笑苦笑了笑,看向陈青道“你不了解初雪,她若不想让人知道,你是没办法找出来的。” 陈青听离歌笑这样说,更是有些着急“那怎么办?” 离歌笑转过头望向远方,语气,却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忆卿的情况,初雪应该已经通过那个人知道了,她会明白,这是我对她的警告,为了忆卿,她也不会轻举妄动。”说罢,垂了眼睑,神色有些忧郁道“除了这样,我们别无他法。”听得这话,其他三人都有些黯然。 转眼到了九月末,陈青得到探马来报,说有四路官兵正向青羊山进发。原是朝廷下了最后诏令,命山西各级官员,务必在腊月上旬,结束平顺县的战事,并多派了两万人,共十万人用于围剿平顺县。这四路官兵分别是:御史常椡,率军两万,向壶关出发;都司霍槿,率山西官兵两万,向潞城出发;另有河南和河北的官兵,各两万多人,分别从林县和涉县过来,并且听说,河间府总兵官鲁冈,领了一万多人已经快到羊尾子了。陈青吩咐了吴雪生领兵去守壶关,自己则与王氏兄弟去对抗霍槿,另外嘱咐路镖守好洪梯子,并派了陈仿去守风门口。这一日早上,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匆匆来到金灯寺找小梅,三人都穿着一枝梅的行动装,一进偏院,见小梅正抱着常忆卿在院子里转悠着晒太阳。 小梅见离歌笑几人匆匆进来,很是惊讶,向离歌笑问道“歌哥?发生什么事了?” 离歌笑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向小梅,眼角,却不经意地瞥了眼,小梅怀里的常忆卿,语气中略带沉色“朝廷发兵了。” “这么快?!”小梅惊讶道“那现在怎么办?百姓都撤出去了么?”离歌笑没有马上回答,向常忆卿望了一眼。 常忆卿不耐烦地用眼角瞥了眼离歌笑,撇了撇嘴,道“看我干吗,我都这样了,还能怎么着?”话虽如此,可离歌笑的神情,明显还是有些顾忌。 第六十二章 殊死相搏 小梅遂向常忆卿歉意一笑“我先送你进去吧。”常忆卿的表情不置可否,好像在说‘这难道由我决定么?’。小梅向离歌笑点点头,转身将常忆卿送回了屋子里。之后出来看向离歌笑,微微皱眉,语气略显焦虑“现在情况怎么样?” 离歌笑看向小梅“百姓基本上都已疏散回了潞安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陈老伯一家子还没走,要尽快动身了。现在,陈青已经着人去抵挡向壶关和潞城来的两路官兵,另外两路,会从林县和黎城那边过来。一会儿,我跟三娘分别去洪梯子和风门口,帮路镖和陈仿,老胡留在石埠头守着陈家,你在这里等着。我已经跟陈青交代好了,朝廷这次,应该是逐步围剿,现在只是个前奏,先把这第一拨围剿大军挡住,再趁大战间隙,让陈青他们突围出去,路线我已经给他们了。等陈青他们把朝廷的大军引开后,咱们就带着陈老伯他们,从咱们来时的那条路出去。我跟三娘前几天已经去探过了,那里的驻军,基本上都撤到林县去了,出去应该是没问题。你收拾一下,转移到前院儿西配殿去,这里保持原样,三娘到时候会来通知你们,我在洪梯子那边等着。你跟张樱姣说一声,让她也准备准备。”顿了顿“忆卿还是你照顾,保护好她。” 小梅忽然感觉到了最后时刻,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歌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忆卿的。” 离歌笑点点头,拍了拍小梅的肩膀,沉重一笑“恩,注意安全。” 小梅亦点点头,向离歌笑道“我知道。”而后又看向柴胡和燕三娘,习惯性地叮嘱道“你们也要小心。”离歌笑点点头,转身离开。 燕三娘一笑,向小梅道“知道啦。”转身跟上离歌笑。 柴胡推了小梅肩膀一下,笑道“娘娘腔,还是那么啰嗦,走了。”转身跟上燕三娘和离歌笑。 小梅待离歌笑几人出了院子,转身回了厢房,一进屋,便见常忆卿坐在炕上,气鼓鼓地盯着他,没好气地道“交代完了?” 小梅尴尬一笑,安慰道“你别怪歌哥,他也是怕” 还没等小梅说完,常忆卿便抢先道“怕什么?我现在连坐起来都得让你帮忙,他还担心什么?小人!” 小梅知道,常忆卿正在气头上,只好任其把火气发出来,也就没再辩解什么,接着道“我去叫张樱姣,咱们快要离开这里了。” 常忆卿一惊,暂时放下了刚才的怒气,疑惑地向小梅道“朝廷开始攻山了?”见小梅还只是望着自己,不置可否,不甘心地又问“离歌笑还想让陈青他们突围出去,把朝廷的兵马引开?”见小梅还是不说话,气急“你说话啊!你现在告诉我又能怎样!” 小梅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常忆卿道“忆卿,你别这样,歌哥只是不想让你牵扯进来,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请你相信歌哥,他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我也答应过他,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见常忆卿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又补充道“歌哥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常忆卿不屑地轻哼一声“他是在防着怀阳郡主吧。” 小梅无奈地低了头,复又看向常忆卿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没等常忆卿反应,便转身出了门去。 小梅来到旁边张樱姣住的院子,正碰上出来打水的张樱姣。张樱姣见小梅来,笑着迎了上去,问道“贺先生,有什么事儿么?是不是常姑娘” 小梅一笑解释道“哦,不是,是我们要送你和陈老伯他们离开,你赶紧收拾一下,收拾好后,在前院儿的西配殿等我,我一会儿也过去,咱们在那里等三娘。” 张樱姣连忙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常姑娘呢?” 小梅向张樱姣道“忆卿我来照顾,你收拾好你的东西就行了。” 张樱姣点点头“行。”说罢,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小梅也转身离了院子。 小梅回了常忆卿住的院子,在常忆卿住的屋子的隔壁,自己的房间里,换了一枝梅的行动装,然后到小伙房里,包了些前几天准备的干粮。今日之前,离歌笑曾经来过一次,嘱咐小梅准备些干粮以备撤退。所以,小梅这几天除了给常忆卿做饭,一直在磨面做饼,准备干粮。包好干粮后,小梅又收拾了些常忆卿的衣物,将衣物和干粮打包在一个包裹里,背在身上。 小梅将东西都收拾好后,走到炕边儿,向常忆卿道“忆卿,该走了。”见后者没什么反应,知道是同意了,俯身将常忆卿打横抱起,抱好后,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询问道“这样抱你行么?有没有不舒服?” 常忆卿头软软地枕在小梅的右肩膀上,没好气地道“行了,赶紧走吧,真啰嗦。” 小梅柔柔一笑,转身出了门并将门带好。眼见着快到前院儿了,只听得一声惊呼,是张樱姣的声音,却只一刻便没了。小梅心下一惊,想到张樱姣,但因记挂着常忆卿,所以只加快了脚步,却没有跑起来。赶到前院儿,发现四下无人,西配殿的门开着,进到里面一看,也是空无一人,心下更是着急,转身出了西配殿,立时愣在了门口:西配殿门前的院子里,站着七个人,清一色黑衣蒙面,细看去,却又与普通夜行衣有所不同。衣料质地上乘,虽说通体黑色,但被阳光一照,仍旧能够看得到,上面细细绣着诸多暗纹,纷繁缜密,足见华贵。上衣似飞鱼,却是宽带束腰没了下摆,下着黑色束腿裤,配黑色高靴,看似一体,却又因色泽不同而分得清明。七人皆束腕护手,持不同武器,自左起:双钩、单鞭、柳叶双刀、长短剑、流星索、手弩,最后一个竟是两手空空,腰上却是一圈儿飞刀,两肩和两靴上都有暗袋。小梅看向其他几人,发现也都各有一圈儿带飞刀的腰带。小梅明白,这几人虽各有所长,但,善暗器却是共通的,心知是专门对付自己的。七人似乎并不着急上前,此时四下寂静异常,当真是落叶有声。 常忆卿见小梅一时发愣,于其耳边急道“呆子!还不把我放下,你要抱着我跟他们打么?!”见小梅担忧地看向自己,心知他不放心,宽慰道“我没事,你不放下我,咱俩都得死这儿。” 只过了片刻,小梅语气坚决地向常忆卿道“我帮你把穴道打开。” 常忆卿一时惊异“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梅已将她缓缓放下,并迅速站到常忆卿的左后方,左臂横在其颈前,用左手抓住她的右肩将其固定住,右手于其身后,以极快的速度点到每一个被封住的穴道,常忆卿立时感到一阵刺痛“啊!”只听得嗤嗤几声,七十二根牛毛小针从常忆卿的身体里迅速飞出,直向前面的七人,七人见状,皆各自用兵器抵挡。常忆卿只觉瞬间血脉顺畅,但终究被禁锢多日,手脚酸麻,仍旧浑身无力,似要瘫倒在地。小梅见状,向前跨上一步,面向常忆卿,挡在其身前,一把抱住常忆卿。常忆卿心里却是又气又急“你解了我的穴道我还是动不了,有什么区别!” 小梅却是轻轻一笑,向常忆卿悄言道“你缓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赶紧去找歌哥,他在洪梯子那儿等你。” 常忆卿此时被小梅抱着,看不见他的脸,但仍旧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他会为自己争取时间。不禁颤声道“你要干嘛你”还没说完,就被小梅缓缓放在了西配殿前的阶台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小梅向那七人冲去。 小梅放下常忆卿后,于起身的瞬间便向那七人发出十几根银针,紧接着纵身上前。七人把银针打掉后,见小梅已至眼前,遂各自移形布阵,将小梅团团围住。这般近距离,小梅才发现,七人衣服上的暗纹,竟是他们那日离京时,进入暗道的石门上,浮雕着的梅花图,心下一惊,这难道是郡主府的人?七人却不容小梅细想,同时纵身上前,双钩以尖端袭向小梅左肩,单鞭直击其右臂,柳叶刀迎面侧劈,长短剑攻其下盘,流星索寻其后方空隙,而拿手弩的和那个单使暗器的,却是向后退了两步,似是要伺机而动,待小梅无暇自顾之时,攻其不备。小梅右脚向左前跨上一步,闪过单鞭,右手执折扇套进双钩,借其攻来劲道,顺势一带,挡了劈来的柳叶刀,借势一个三百六十度后翻,躲过长短剑与流星索,抽出折扇,脚踏着柳叶刀背,一下子跃出五人的围堵攻势,落于七人与西配殿之间。落地前,小梅回身发出几十根银针和梅花镖,逼得五人不断后退,一时间抵挡住了几人的进攻;落地后,还未有喘息的机会,只听得身侧嗤嗤几声,三发手弩和十几枚铁蒺藜已然袭来,小梅以梅花镖打掉铁蒺藜,并几个侧翻闪过手弩。刚站稳脚步,只见那执柳叶双刀的,已挽了个反手双刀花向自己袭来,小梅右手执扇,以扇骨抵其锋芒,反身左手挡其左臂,同时出左脚攻其下盘,趁其下盘失势,回身抽扇换手,并上前一步,以右掌击其左肩,同时,执扇的左手猛击向那人的左手腕,那人吃痛松了手。小梅换手执扇,反身时,左手顺势夺走了那人左手的柳叶刀,再以左肘击其颈部,同时提右脚向后一踹,将其打退。这一瞬间,忽地见双钩来袭,凌空换了右刀左扇,右手以柳叶刀劈下袭来的双钩,以钩刀相持为支点,起势回身,展开折扇,掷向后面打来的流星索,待流星索把折扇卷走撕碎之时,趁乱发出数十枚镖刀,将来人击退,凌空转身的同时,一个缠头裹脑,借持双钩者的力道,起右脚踢向持双钩者的左肩,将其踢得倒退几步,双钩略松,小梅抽了柳叶刀,再一个侧翻落地,余光瞄见常忆卿已经站起来了。 第六十三章 偷天换日 七人一时间没有再进攻,似乎也发现小梅并不容易对付,两方一时僵持。小梅没有回头看常忆卿,但语气略显焦虑“他们应该是郡主府的人,你快跟他们说别打了。” 常忆卿却似乎也很焦虑“如果是我们的人,说也没用,他们只认牌子。” 小梅皱眉疑惑,侧头向常忆卿,语气焦急地问道“什么牌子?” “就是我开密道门时用的那个,后来被燕姐姐偷走了,就没还我。”常忆卿的语气,显得很是郁闷。 小梅听得常忆卿这么说,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腰上的口袋里,掏出个牌子,竟与常忆卿的那块儿黑色梅花牌一模一样,举起牌子向那七个人,厉声道“住手!”七人看见那牌子后,果然都迅速地收了武器,小梅见是不错,继续道“我啊!”未等小梅再说出一个字,只觉百会穴一麻,脑袋一阵晕眩,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倒下的瞬间,最后望见的,是一双冰冷的水目,之后,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屋子里很黑,因为只有一面墙的顶上,有几个窄小的铁窗。透过铁窗,于焦黑的玄武岩上,洒下一道道,不知是什么来源的惨淡亮色,却仍旧无法,令这间屋子留有半点儿生气。屋子很大,也很高,近四丈见方,三、四十尺上下,但就屋子里的光线来看,却又像是漫漫无边,举目不尽。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分散地躺在一片杂草上,最先醒来的是离歌笑,刚起来的时候,离歌笑感觉还有些晕眩,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脑袋,方才缓缓察觉,自己所处情境。环顾四周,借着屋子里残存的一点儿光亮,寻觅到左右两边躺着两个人,但看不清到底是谁,起身摇了摇右手边的那个人,那人轻哼一声,离歌笑听出来是燕三娘,转身又摇了摇左手边的,触手体态宽厚,知道是柴胡。两人被离歌笑摇晃了半天,才慢慢醒了过来,皆缓缓起身。 燕三娘的头似乎也很晕眩,揉着脑袋,闭着眼睛,低头皱眉,喃喃道“这是哪儿啊?” 离歌笑此时已缓过来不少,起身,向旁边走去,四下察看,用手在周围试探性地摸索着“不知道,但感觉是个牢房,咱们好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了。” 柴胡则正使劲摇晃着脑袋,遂又向后仰了仰脖子,用手在颈上揉了揉,皱眉转了转脖子,听得这话,转头向离歌笑道“老离你说啥,咱被关起来了?” 离歌笑此时已回到了原地,燕三娘和柴胡也都站了起来,看向离歌笑。后者仍旧四处张望着“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说着,又看向两人,问道“咱们分开后,发生了什么,你们还记得么?” 燕三娘叉着腰,皱眉思考片刻,缓缓回忆道“当时,你让我用轻功赶去风门口,可半路上也不知怎么,脖子上好像被刺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离歌笑听后,好像也没太惊讶,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继而转向柴胡,问道“你呢?老胡,你不是应该在石埠头陈老伯那里么?” 柴胡皱着眉头,很迷惑地叹了口气“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燕三娘却有些着急了,向柴胡道“大块头!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好好想想。” 离歌笑转过头来,安慰燕三娘道“三娘,别急,让他慢慢想。”说罢,又看向柴胡“老胡,好好想想,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柴胡好像还是有些为难,皱了皱眉,最后,略带疑惑地看向离歌笑,道“那天,我帮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就跟陈老伯他们一起,在屋里等你们来信儿,突然听到你”看向离歌笑,一脸的迷惑“在院儿外叫我,就跟陈老伯说出去看看,结果刚出院子,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一睁眼就到这儿了。”燕三娘和离歌笑听后,神情越发阴郁。柴胡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离歌笑,略有惊讶道“哎老离,你又是怎么回事?”燕三娘也看向离歌笑,似乎也很迷惑。 离歌笑苦笑了笑“那天,我还没到洪梯子,就看见路镖前来迎我,我还觉着奇怪,现在想来,应该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柴胡听罢,惊讶地看向离歌笑“啥?是路镖把你弄到这儿的?” 燕三娘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柴胡“你笨呐,肯定是有人假扮成路镖了啊!” 柴胡着急地向燕三娘道“俺就是那个意思,”说完又看向离歌笑“他偷袭你了?” 离歌笑脸上带有一丝惭愧,皱了眉,语气有了些犹疑“当时没刻意防备,而且那人出手也确实太快了。” “比我还快?!”燕三娘有些惊异和不服气 离歌笑侧头瞥了眼燕三娘,语气淡淡却透着严谨“不在你之下,而且当时他在我后面,我又没过多疑心,才让他有机可趁。” 柴胡一脸愤恨,语气很是懊恼“哎呀!!那咱不全让人给坑了!现在还被关在这儿。” 燕三娘同样着急地看向离歌笑“是啊,而且既然这个路镖是假的,就说明已经有人在行动了,会不会还是镇抚司的人?” 离歌笑缓缓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据我了解,锦衣卫里,没人有这么好的功夫。” “哎?”柴胡像是忽然想到,看向离歌笑和燕三娘,问道“娘娘腔哪儿去了??” 燕三娘和离歌笑听后愣了一下,相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离歌笑向燕三娘一示意,后者点点头,两人贴着笼子的铁栏,努力地借着那几束纤细光亮,透过层层黑暗看清外面。燕三娘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住,语气急切地向离歌笑和柴胡道“哎,你们快过来看。” 离歌笑和柴胡走到燕三娘身边,贴着铁栏向外望去,终于,两人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出些,藏匿于黑暗之中的轮廓:他们这个笼子对面还有个笼子,两个差不多大小,皆三四丈见方,倚屋角而设,牢笼铁栏与顶部相连,再细看去,两个铁笼间,约有三丈多宽的距离,可见这屋子怕是更大。只因那几束光,从连着两个笼子的石墙上透过来,正好打在两个笼子之间的地上,两边太暗,那几束光便显得明亮异常,如此对比强烈,以至于处在其中一个笼子里时,很难发现另一个笼子。离歌笑三人隐约看见对面笼子里躺着个人,从身量上看,很像小梅,但面目实在不清。 “娘娘腔,是你么?”柴胡忍不住,冲着对面的笼子,大喊起来 燕三娘也很着急,向对面的笼子喊道“梅梅!梅梅!” 离歌笑向对面盯了一会儿,皱眉思索片刻,向两人道“别喊了,应该是小梅,我认出他的行动装了。” 燕三娘仍旧很着急地看向对面的笼子“那他怎么没反应?” 离歌笑皱眉道“被点了穴吧。” 柴胡也皱眉想了想“哎?那小丫头呢?她不一直跟娘娘腔在一块儿,穴道还被封着呢。”离歌笑这时却沉默了。 燕三娘见离歌笑低头不语,也想到了什么,语气试探地问道“你怀疑忆卿?” 还没等离歌笑回答,不远处,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裙沿及地的轻柔摩擦,听着像是从上面下来的。三人皆噤了声,只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仍旧不紧不慢。一双莲步,在几道纤细光亮中忽隐忽现,接着,渐看到大红滴血六幅襦裙,裙幅下摆,密密地包了一绺墨黛色滚边儿,微光继续上移,是一件月色交领宽袖襦衣,于光亮中恍若摇曳,透着隐约的如意团纹,领上露出一段雪肌,待得光亮再往上一些,那人的容貌,于第一束光中一闪而过,之后,便再次被黑暗吞裹,脚步也随之止住。但三人仍旧认出了来人。 燕三娘和柴胡皆十分惊讶,齐声道“忆卿!小丫头。”只离歌笑一人仍旧不语。 柴胡见来人不动了,有些着急,忍不住喊道“喂,小丫头,你咋回事儿?快放我们出去!” 燕三娘也很着急,联想到方才的揣测,隐隐带些怒气道“忆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歌笑沉默许久,眼睛盯着来人伫立的黑暗处,目光坚定,却难掩一丝诧异和不安,一字一顿道“她不是常忆卿。” 燕三娘惊诧地看向离歌笑“你说什么?!”眼神中,已暴露出明白了些许。 柴胡似乎还没明白过来,疑惑地看向离歌笑,问道“那她是谁?”此时,那人又继续向前走。 离歌笑此时,语气已十分肯定“怀阳郡主。”柴胡和燕三娘听罢,皆震惊地,向又响起的脚步声处寻觅。 待离歌笑说完那四个字,那人已完全暴露于最亮的那一束光下,三人这才真正看清楚:赤红滴血蜀锦掐金丝团花暗纹六幅大襦裙,着半指宽的墨黛蓝色暗嵌花草纹双绉苏绸滚边,裙沿及地,耀目璀璨,暗纹摇曳,奢尽华美;上着银月色碧绉湖绸交领过腰宽袖襦衣,以鸦青和绾两色叠料儿包边儿,自前襟到下摆,以妃、黎两色,暗嵌了一株白描牡丹,光影浮动下,隐隐可见茶白压银如意团纹,交领处是檀色宋锦盘绦纹的宽缎子,光影相抵颜色转暗,更衬得肌肤胜雪。胸前垂着镂空转心和氏球,襟上系着琉璃七事,可方才行步间,竟闻不得半点声响,足见大家风范。三人从未真正看清过常初雪的容貌,如今四下漆黑,她于那一束光下傲然独立,才发现,原道那张与常忆卿猛一看去别无二致的脸,实际上并不尽然:头上松松地绾了个随云髻,余下墨缎子似的头发披散开来,随意的几绺,柔柔地在雪颊上缓缓拂动,额前莞软的偏分发帘下,娥眉姣好,细细修剪得如同墨色山河。一双水目最是清亮,瞳白分明,眼角却隐约勾勒了一分恰到好处的妩媚动人,浑似品梅花糕时,配着饮一盏琼州苦丁,甘醇陶醉的同时却又令人耳目清明,神智不失。高挺的鼻子令人想到刚毅的华山削峭,小巧的鼻尖却又透着动人的江南灵巧,两颊柔和的曲线中,隐约有着一抹分明的棱角,整个人看去,像是融合了刚与柔的精粹,令人一见难忘。只见她待离歌笑说完那最后一字,朱唇忽地绽放出一抹似要勾人魂魄的笑颜,两个水样的眸子,一时间,也有了种别样的酥软妖娆,撩人心绪却不媚俗,只觉有种动人心魄的震撼——看上去冷若冰霜的人儿,笑起来,竟是如此明艳动人。忆卿确是很美,但总是稚气未褪,若说常忆卿媚灿似桃,那此刻的初雪,便如同一朵绝艳的洛阳牡丹,高贵华美,却又不失潋滟无双。 第六十四章 眸倾一点 燕三娘惊恐地盯了常初雪一会儿,转而看向离歌笑“她她她不是?”柴胡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愣愣地看着常初雪。 常初雪却没有理会燕三娘,收敛了些笑容,看向离歌笑,语气中,带有些玩味“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离歌笑目光严肃地看向常初雪,语气冷冷道“七月初,忆卿曾深夜独自出去过一次,且走之前给我们都下了迷香,显然,她不想我们跟着。其实直到后来也没怀疑到你,只觉得忆卿有些不对劲儿。” 常初雪似乎被挑起了些兴趣,微微一笑,问道“哦,哪里不对?” 离歌笑细细回想片刻,语气沉沉道“那天,我去金灯寺找小梅” 回看小梅将常忆卿制住后,独自在金灯寺照顾她。正是小梅被其问及,是否真心以待的那一日傍晚,离歌笑到金灯寺找小梅,进院子的时候,小梅正坐在院内的井沿儿上,两手托着腮发呆,也没看见离歌笑进来,离歌笑也是快走到厢房了,才发现小梅,转而走向井边。于小梅身前停驻。 小梅突然发现眼前有两只脚,一抬头,十分惊讶“歌哥?你怎么来了?” 离歌笑一笑,挨着小梅,也坐在井沿儿上,看向小梅,关切地问道“怎么大晚上在这儿坐着?吃饭了么?” “恩,吃过了。”小梅缓缓地点了点头,却仍旧愁容满面 离歌笑皱眉看向小梅,细细打量了一会儿,询问道“是不是忆卿跟你说了什么?” 小梅听罢,抬眼看向离歌笑,显然是被说中了,犹豫了一会儿,方把常忆卿问的话告诉了离歌笑,转而很为难地看向离歌笑,难过地道“我觉得,这回真的伤害到忆卿了,她一定恨死我了。” 离歌笑拍了拍小梅的肩膀,一笑道“现在是非常时期,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帮你跟她解释清楚,就说都是我安排的。” 小梅赶紧摇了摇头,向离歌笑解释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歌哥,你不知道,她问这话时的眼神冷极了。以前,忆卿再怎么生气,大吵大闹什么的,我也都见过,可她今天这么冷静,我真有点儿害怕。” 离歌笑说到这儿,看向常初雪,沉声继续道“当时我立刻就想起,之前小梅曾经跟我说过,忆卿告诉他,怀远侯分辨你俩最重要的途径,就是通过眼睛。而你的眼神,最明显的,就是一个冷字,所以,当时我有过怀疑,但后来也只当是忆卿气急了,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因为” 常初雪绽开一抹媚笑,含了些许冷峻,凝视离歌笑,语气略带嘲讽道“因为,你没想到,我会站起来。” “是”离歌笑的神色,一时含了些许痛楚“当年累你如此,我一直都很自责,所以也从未怀疑过,你会利用这一点,偷天换日。”常初雪听完这话,笑容竟更是艳绝。 柴胡现下终于听明白了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离歌笑,语气震惊地追问道“老离,你不是说,在平顺县的时候,那小丫头一直是她”一手指向常初雪“扮的吧?”一旁的燕三娘,方才听了离歌笑说的,神色已是完全惊恐,如今又听得这话,急切地看向离歌笑,等待答案。 离歌笑盯着常初雪,忖度片刻,沉声道“应该不会那么早,太冒险了。而且,听梅梅说,王鹰六月末的时候,找过忆卿,却仍能相安无事,想来,不是时机未到,便是底细不清。欲除王鹰,务必一击而中,忆卿恐难胜任,所以应该是之后的事情。”细想了片刻,语气较为笃定道“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七月初,忆卿半夜偷溜出去的那次,”说着,看向常初雪,嘴角竟还能带有一丝自嘲的笑意“自那以后,应该就都是你了。” 常初雪听罢,轻哼一声,撇头看向,躺在另一个笼子里,一动不动的小梅,语气轻蔑道“哼,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前,我倒真是小看他了,防了半天你们”说着,看向离歌笑三人“反倒是他,差点坏了事情。”遂半仰了头,调侃道“不过忆卿自此也该长些记性,当真话不能乱说。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三娘此时,缓回些神色,语气有了些怒气,看向常初雪,怒斥道“你对梅梅做了什么?!” 常初雪看向燕三娘,微微一笑“这可不关我的事,真真是忆卿送他回来的,大概”转脸看向小梅“正如他自己说的,气他行事不够君子吧。只是”转过头来,看向燕三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说来倒也算不得欺侮。” “你!”燕三娘气极 常初雪见燕三娘如此,轻轻一笑,略低首,复抬头看向离歌笑,鬼魅一笑,道“你放心,这小子现在还有些价值。”说罢,起右手打一响指。 立时听得,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不一刻,两个黑衣人抬了个藤面儿春凳,来到常初雪身边。燕三娘看向那两个黑衣人,眉头微皱,复而又盯着多看了几眼,离歌笑则自两人出现,便一直定定地盯着,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常初雪微微侧头看向小梅那边,两个黑衣人遂将牢门打开,走到笼子里,不一会儿,抬着春凳从里面出来,立于靠近关押离歌笑三人的铁笼前。三人这才看清:小梅已被两人用绳子,牢牢绑定在了春凳上,却仍旧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睛。离歌笑和燕三娘此刻无暇顾及其他,皆紧张地看向小梅。常初雪左手微抬,两个黑衣人将春凳竖起,面向离歌笑几人,被绑在春凳上的小梅,脑袋缓缓地垂了下去。离歌笑赶紧上前,一探鼻息,方知气息尚存。 燕三娘着急地向离歌笑问道“怎么样?” “只是昏过去了。”离歌笑侧头轻语,语气明显安心不少 常初雪见如此,向离歌笑一笑“除了我,没人敢要他的命。” 离歌笑方才又向那俩黑衣人瞥了几眼,一时思量,听得常初雪这话,仍旧不是很放心,看向常初雪,皱眉疑惑道“那他现在怎么这样?” 常初雪一笑,撇了下头,两个黑衣人将小梅连同春凳,背对着抬到常初雪身前。常初雪将右手,轻轻抚在小梅背后的春凳上,微微运气,掌力向前缓缓推去,只见小梅猛地一仰头,痛苦地惨叫一声,复而重重地垂了脑袋,于此同时,数十道银光从小梅的身体里被逼了出来,只听得嗤嗤声不绝于耳。离歌笑三人见此情景,皆唏嘘不已。片刻后,小梅终于有了微弱的呻吟声,垂着的脑袋也有了些动静,似乎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却又总是支撑不住,垂了下去。常初雪微微一侧头,两个黑衣人将小梅连同春凳放平,抬着向外走去。经过离歌笑三人时,春凳上的小梅,微微启了启眼帘,之后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燕三娘看着小梅被抬走,很是着急,怒视常初雪,气愤地问道“你要把梅梅怎么样?!” 常初雪转身面向三人,向燕三娘柔柔一笑,竟也可无半分凌厉,全然一派江南柔媚,声音软嫩清甜“我说过,这小子暂时还有些用处,自然不会伤他分毫。”转而看向离歌笑,俏目微吊,朗声道“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离歌笑此时,神情于恍惚间,流露出淡淡伤愁,上下打量了常初雪片刻,语气柔缓地问道“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常初雪一时玉颜和缓,融有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离歌笑开口便是问这个,语气淡淡,有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抗拒“三年前就好了,生辰宴的时候,是因为之前曾放出风去,说跌伤了腿,怪就怪你近年来对我不上心,仍旧,只记得先前的账。” 离歌笑缓缓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看向常初雪,语气淡淡“你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 常初雪听得离歌笑这样问,略垂了头,淡淡一笑,复而抬头看向离歌笑,语气如常,像是在与人讲述,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往事“从你偷白玉如来开始。” 柴胡和燕三娘皆一惊。离歌笑的神色却是愈加阴郁,沉声探询道“黄锦是你的人?” 常初雪见三人情状,自顾一笑,听得他这样问,却没有直接回答,悠悠然道“司礼监掌管宫内诸事,御用监丢了东西,他是要担责任的。更何况,那时候掌管御用监的是陈洪,原就系着严党,黄锦又是裕王这边儿的,你找他去要白玉如来,难保,不会被陈洪抓了把柄。所以他后来便找到了我,想法子替他遮掩些。”听常初雪说了这些许,燕三娘和柴胡皆看向离歌笑,满是担心。常初雪转了身,踱步些许,似是自顾忖度分析起来“那时候我就想,你离职多时,久不问世事,更非为财起意之人。”说到这儿,回身笑看向柴胡“果然,翻江大盗、千面戏子”继而瞥向离歌笑“你还在找”目光突然凌厉地看向燕三娘“垂青白玉如来许久的燕子神偷。”顿了顿,似是在下定义“你已属意要管救灾金的事了。” 第六十五章 抽丝剥茧 离歌笑点点头,了然道“是你派人跟踪我们的。”听得这话,柴胡和燕三娘,皆想到了那日,运黄金进竹林里的情景。 常初雪纤手玩弄着几缕发丝,悠悠然道“知己知彼么。” 离歌笑寻思少顷,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忽然发觉哪里不太对,语气疑惑地道“不对,救灾金被劫,本就是无求编造的,只为引我们入彀,我们几个”侧头,瞥了眼柴胡“也是被他骗去,才误抢了救灾金。我们行动前,救灾金,应该处于正常运送状态,你为什么那时候,就把我们跟救灾金联系上了?” 常初雪鬼魅一笑,光影相衬,更显妖媚瘆人,语气幽幽道“因为,让包来硬骗你去抢救灾金的,正是我。”连同离歌笑在内,三人皆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常初雪反倒悠悠一笑“很惊讶么?” “什么!幕后主使是你!”燕三娘甚是惊怒 柴胡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将手伸出牢笼指着常初雪,怒斥道“竟然是你帮的那畜生!你知道他害了多少人!老夫子他” 离歌笑缓过些神,似乎这件事情,给他的震撼更大,打断柴胡,看向常初雪,神色镇定,语气沉沉道“我早该想到,无求所说,要利用我除去严嵩的主意,是你出的。” 常初雪对柴胡的怒斥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看向离歌笑,语气妖娆却无半分生气“这你倒是小看包来硬了,他当上南镇抚司指挥使后不久便来找我,说了他的计划,我觉着不错。他既有心帮如忆报仇,只稍稍利用一下你有何不可。我告诉他,若想让严嵩倚重他,就必须要让严嵩相信,有个人,永远会对他有威胁,那就是你,而他包来硬,却又是唯一可与你抗衡之人。” 离歌笑定定地看向常初雪,神色凝重道“所以,每当我们插手与严嵩有关的案子,你都会任由我们转败为胜,死里逃生。我们就像诱引严嵩的饵,时时刻刻吸引着他,而无求正可借此取得严嵩信任,不断执掌大权。” 常初雪神色淡然,语气随意“此事,本就急不得,总要一件件办”说着,嘴角不经意,含了一丝笑意“不过萧本,倒是个意外收获,原本,那二十万两军备费是要算在你头上的,既然你那么有兴致,我也乐得借你的手,除了严嵩的一条狗。无外乎最后让那二十万两落在你手里”说到这里,语气调侃道“我倒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离歌笑皱眉看向常初雪,语气疑惑,继续问道“那保善堂的药,是怎么回事?” 常初雪的神色,一时肃穆许多,看向离歌笑,缓缓道“壬寅年,皇上险些遇害,你可知道?” 离歌笑点了点头,皱眉回忆起来“听说是皇上征召来,用以炼制丹药的宫女不堪其苦,密谋勒死皇上,后来事败,皆被斩首。而且听说当时,皇上已被勒昏过去,幸好救了过来。” “哼!”柴胡似乎对皇上更有怨气,语气愤愤然“狗皇帝,还这么迷信,早晚吃死。” 燕三娘也很气愤,语气愤怒“昏君!” 常初雪没有理会柴、燕两人的反应,只语气淡淡地向离歌笑道“皇上之后久病不愈,严嵩立功心切,便想到,利用保善堂来试药,那时我已回南京,忆卿飞鸽传书方才晓得。不过皇上修道向来禁忌,再加上牵扯了司礼监,我也不好插手,只叫忆卿吩咐包来硬,做事有些分寸罢了。” 离歌笑定神看向常初雪,语气柔缓些许,似有些感激“无垢师太肯网开一面,除了有三娘,你应该也提前打过招呼吧?” 燕三娘听得这话,有些惊讶,看向离歌笑道“她认得我娘?” 常初雪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先向燕三娘道“常家历代师承武当,且与峨眉素有往来,无垢师太看我师父面子,曾亲授皮毛,你我也算同门,不过大概,是你离开峨眉之后的事了。”转而向离歌笑一笑“就算我不说,无垢师太知道是你,自然明白该怎么做,不必我事无巨细。” 离歌笑此时神色已十分了然,遂也微微一笑,道“而且,即使事情可以查得清楚,但因为牵扯了皇上,不只宫里,官府也不会认,保老爷一家,还是只能退居关外,所以你任由我们调查。” 常初雪轻笑一声,满意地看向离歌笑,点点头“不错。” 离歌笑听得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目光深邃地看向常初雪,似乎在琢磨,徐徐问道“那这次,把我们牵扯进来,为的又是什么?” 常初雪打量了离歌笑一会儿,思量稍许,沉了沉神色,肃然道“当年倒严,我便发现你们与海瑞关系密切,圣母案一开始,也是他让你们去查的。”说到这里,凌厉的眼神中,略带了一丝不屑“此人说是刚正不阿,却又迂腐固执,视凡事非黑即白,思想多有偏激,惩治一下贪官污吏,尚且算得利剑,实难堪大任。心系百姓虽是不假,不过闻其断案,多为贫胜富惩,实难让人不想有偏颇嫌疑。平顺县的事他既已知道,定不会轻易罢休,而其向来以直言敢谏名声在外,若此事有不合其意之处,日后难免给朝廷带来诸多纷扰。朝中言官,多有为博虚名,私心作祟者,若海瑞挑了头,恐有鱼目混珠之人扰乱天下。如此,朝廷被言论所迫,骑虎难下,山西之事也会愈演愈烈,事情便反倒难办了。”至此,又转向离歌笑微微一笑,却无丝毫暖意“不过好在,他信任你,只要你带人来查这件事,最起码,在彻底解决平顺县之前,能够先让海刚峰安静些日子,也可为朝廷提供更多的准备时间。” “所以”离歌笑听罢,冷静地盯了常初雪片刻,语气冷峻道“这次围剿平顺县的真正负责人,是你。” 常初雪听得这话,却是面目坦然,微微一笑“你若先前有过怀疑,便还值得我花这些心思。” 离歌笑小小地苦笑了笑,略侧了头,回想起来“你请小梅去唱戏,就已经惹人疑窦了。”常初雪对此似乎早已料到,所以并没有太多惊讶,继续听离歌笑道“当年我避祸离京,走之前曾去看你,你却避而不见。如今时隔多年,你却知道利用小梅引我出来,可见,你对我们观察已久,很清楚我们的关系。自然也了解,我们以前解决过什么案子,由此不难推断,这次也一定会管平顺县的事。不过那天,听你说了常氏与陈氏一族的渊源,我只想着你是隔岸观火,再有可能会暗中插手,确没料到,你是这次围剿的头领。” 常初雪听完离歌笑所说,淡淡一笑,看向离歌笑道“能够直面疏漏是好事,只望你下回不犯同样的错误,”复而狡黠一笑“如果还有下回的话。”此时,柴胡和燕三娘的脸色皆十分阴郁。 离歌笑看向常初雪,似乎仍在从头回想之前的事情,语气缓缓地问道“阜成门外集市里,那个卖樟木箱子的,是你的人吧?你算准了我会听你安排,扮作粮商么?” 常初雪听离歌笑提起此事,妩媚一笑,语气笃定道“你别无选择。忆卿把我盘下粮铺的事告诉你,即使你心有疑虑,可还是会顺水推舟。毕竟,在你看来,这也算得上上之选,而你又从不是确保万全才去行事的人,小心谨慎不是你的风格,见招拆招才是你的乐趣。” 离歌笑此时的神色,微微有些无奈,似是被说中了,却又无法,继续询问道“那为什么,不让忆卿直接带我们去,她不知道你安排了人么?” 常初雪看向离歌笑,微微一笑,道“她不知道安排的是谁罢了。”转而看向燕三娘,调侃一笑“而且,就算那朵梅花,没有被燕三娘从桌底拍下来,只要你看到那个卖樟木箱的,必定会想到是我的人。我从来不强人所难,不让忆卿带你去,也是想让你自己决定,到底,要不要听我的。” 离歌笑紧紧地盯着常初雪,进一步追问道“如果我不把令牌给他看,他还是不会把箱子给我?” 常初雪的嘴角,隐隐衔着一丝诱惑的媚笑,看向离歌笑,语气戏谑道“没错。但你也一定会把令牌给他看,因为你要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我派去的,相比于其他人,你宁愿听我的,不是么。”燕三娘本是满脸的怒气,听得这话,又平添了一丝醋意。 离歌笑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似有些自嘲“是我太信任你了。” 常初雪水目微挑,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一抹漠然,似乎并不怎么相信“哦。” “那”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头,严肃地盯着常初雪“有关陈氏,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常初雪微微一愣,收敛了些神色,语气郑重道“只要是我说过的,绝无戏言。” 离歌笑明白,常初雪没有必要骗自己,点点头,略作思索,转而定定地看向常初雪,语气不辨感情,问道“你当真,一个不留?” 第六十六章 提绳纵线 常初雪嘴角一丝潋滟,语气却十分冰冷“斩草不除根,如头悬利剑,早晚寝食难安。纵然他们如今偷安,可陈仿你也见了,总也旧怨难平,我不允许任何,日后会威胁到常家的因素存在。如今既可斩草除根,又可解朝廷大患,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离歌笑沉思良久,看向常初雪的眼神,似有些恍惚,语气中含了些温存“初雪,你不是个凡事做绝的人呐。”燕三娘十分惊异地看着说这话时的离歌笑,似乎在为他语气中,少有的那种温存而感到震惊,也感受到了,离歌笑对常初雪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一时间有些迷惑,也有些不安。 常初雪一双水目,冷冷地看向离歌笑,语气甚是无情“你也不是,最了解我的人。” 离歌笑的眼神,似乎多了几分坚定,神色凝重地望向常初雪,语气缓缓道“如果你够绝,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去救贺家村的人?” 柴胡方才,已十分震惊,听得这话,更是按捺不住,一手伸出牢笼,指着常初雪,看向离歌笑,惊讶道“贺家村的事儿真跟她有关?”说完,把手拿回来,更加惊讶地看向常初雪。 常初雪欣然一笑,却并不作答复,神情,似乎很感兴趣,语气也轻快许多“何以见得?” 离歌笑知道,这便是认了,嘴角含了一丝笑意,看向常初雪,语气越发笃定道“路上诱引我们去贺家村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牢房里?” 柴胡听得这话,条件性地看向,方才两个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转过来急切地向离歌笑问道“老离,你说刚刚那俩人是” 燕三娘一时恍然,打断了柴胡的话,看向离歌笑,语气惊诧而急切地道“对啊,是那天逃难的两个青年,我说怎么觉着眼熟。”说罢,燕三娘转看向常初雪,后者,则衔了一丝妖艳诡谲的媚笑“是你让他们把我们引到贺家村去的?!难道袭击贺家村的人是” 离歌笑一侧头,语气果决地打断燕三娘“不是初雪,是监视郡主府的人。”说罢看向常初雪,见后者收敛了笑意,只肃然看向自己,心知不错,继续道“我想,那天你之所以会放任忆卿以《西厢记》示警,是因为你也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哪方哪派吧。” 常初雪此时,第一次微微皱了皱眉,目光飘离不定,略低了头,似在自言自语,语气谨慎许多“宫里派来操办生辰宴的,执的是司礼监的文牒,最后留下的,却是配有双刀的锦衣卫。” 离歌笑听得这话,目光也立时警惕起来,看向常初雪,语气略带些惊异“这事儿,牵扯了东厂?” 常初雪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一丝玩味,语气似有些失望“你竟不如忆卿心细,没认出院子里的绣春刀痕。”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也的确有些懊恼。常初雪看向离歌笑,目光深邃,语气深沉地继续道“提督东厂,是司礼监的第二把交椅,镇抚司亦受其监视,我不敢保证是何方授意。如今,李淓已不大管事,冯保又未成气候,陈洪日渐掌权。这陈洪曾与严家交往过甚,以前裕王那边也是他在盯着。如今严家没了,他若想自保,决计不能让裕王登基。常家明里不显,可私下谁不知裕王府的高拱、张居正与家父素有往来。徐阁老那边,当年可是有意与我家结亲的,更不必说裕王是他的学生,高拱、张居正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而我大哥,如今还做着裕王的侍读。除了内阁的那几位扶持,称得上裕王左膀右臂的,便是常家了。若他们用你们,在平顺县的事情上,拿郡主府做文章,最后不只要搭上我,还要搭上整个怀远侯府。” 离歌笑听完常初雪所说,皱眉疑惑起来,语气大有困惑“可你并不在乎苏樱。” 常初雪轻挑娥眉,语气悠然道“苏樱若真落在他们手里,你们去平顺县的计划便会被打乱,这事儿还得仰仗你们呢,我怎会让他们利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坏事。” “所以”离歌笑看向常初雪,脑子快速思考着“引我们去贺家村,是为了我们能够安心地去平顺县。” “贺家的那些小细节,没引起你的兴趣么?”常初雪微微一笑,似乎知道离歌笑在想些什么。 “你故意留下的?”离歌笑的语气,果然警觉起来 常初雪淡淡一笑“我的人做事从不留尾巴。贺家人有惊无险,你自然心生疑窦,而那些痕迹,必定让你联想到,袭击者目的是为阻你们入晋。你又是个叛逆性子,有人摆明了不想你去,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眼神带有些嘲弄“不过你倒是错怪忆卿了,她虽认出那些难民是锦衣卫,但也只猜到是我授意,贺家村遇袭,她事先并不知情,给我来信时还特意问了这事儿。她倒是很关心那小子,你却把她当贼防着。” 离歌笑略点了点头,看向常初雪道“果然,忆卿另有信给你。” 常初雪妖媚一笑,神色冷艳地看向离歌笑,语气中带有些许狠意“听说过‘杀鸡取卵’么?” 燕三娘皱眉看了看常初雪,觉得不是什么好话,遂看向离歌笑,语气疑惑地问道“她什么意思?” 离歌笑一侧头,向燕三娘解释道“真正的信,在鸽子肚子里。” 燕三娘震惊不已,语气诧异地向离歌笑“你说什么?!” 离歌笑瞥了眼燕三娘,语气淡淡地解释起来“听说这种方法锦衣卫也用过:将信纸装到一颗极小的蜡丸里,涂上鸽子喜欢的饲料,喂给鸽子,蜡丸上装有细线,一头拴在鸽子的舌头上,这样,真正的信就被保存在了鸽子体内,又因为线拴着,不会被排泄出去。到时候,直接刨开鸽子就可以取信了,而且蜡丸的内壁上,用银箔封了种特殊的药水,若打开方式不正确,药水会将信腐蚀掉,一样看不到信。拴在鸽子腿上的信,只是个幌子。” “好周密的计划。”柴胡终于明白了,不由得佩服。 燕三娘听罢,心下不禁作呕,厌恶地看向常初雪,怒斥道“变态!” 离歌笑抬头看向常初雪,微微皱了眉,自顾忖度,语气略带思量“不过,从那次天灯报信来看,你应该早入晋了,否则远隔千里,纵是八百急递也会误了战机。看来那信,不是往京城去的。” 常初雪一笑,玩弄着发丝,语气慵慵懒懒道“我与你们同日出发,你们转道贺家村时,我已在hd,你们在河南闯关的时候,我已于此多日了。” 燕三娘似乎被这话重新点醒,再一次环顾四周,警惕地看向常初雪,问道“这儿是哪儿?” 常初雪没有理会燕三娘,转而看向离歌笑,一字一顿道“潞安,沈王府。” 离歌笑听罢,神情一震,闪过一丝不安“沈王朱恬烄的府邸?” “正是。”常初雪微微一笑,知道离歌笑已经明白了 “朱希忠也来了?”离歌笑的神情有些自嘲。 柴胡似乎知道这个人,看向离歌笑,问道“就是和前任锦衣卫最高统领陆炳一起,救过皇上命的那个朱希忠?现在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离歌笑点点头“恩。” 燕三娘见离歌笑神情有异,语气担心地向离歌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很难对付么?” 离歌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沉声解释道“武功高强、聪明绝顶,与其前任陆炳不相上下,且位高权重,极得皇上信任。现在山西是敏感地带,沈王府又离平顺县太近,总要有人在此坐镇,沈王爷是宗亲,朝廷有忌讳不说,他自己也不是个靠谱的,派别人来皇上不会放心,只有他合适。” 常初雪鬼魅一笑,语气玩味“你大概,不会愿意在这件事情上遇到他。” 离歌笑略低头一笑,复抬头看向常初雪,似要把她看透“连他都请到了,看来你不只要利用我们堵海大人的嘴了。” 常初雪微微一笑,似是赞许“海瑞信任你们,当今圣上自严嵩一事后,也对你们倚重有加,亦深知你们的能力。任由你们查,恐多有牵扯,不让你们查,又欲盖弥彰。倒不如让你们参与进来,深陷其中难免当局者迷,以毒攻毒,反消了两者冲突。” 离歌笑听其所言,似乎已渐渐明白常初雪的意图,语气变得有些警觉“把我们引入,再设置种种线索牵着我们走,待事情要最后解决了,便将我们制住,陈青那边死无对证,我们也只能认了。再者,你奉的是皇上密旨,你不说,没人会怀疑你,我们就算说破天也无济于事,反而因为有我们介入,海大人和皇上都不会起疑。” “皇上不可能同意你把平顺县所有人都杀了。”燕三娘如今也已听得明白,不禁又急又怒。 常初雪一笑,看向燕三娘,语气轻蔑而随意“皇上的确明旨只追究陈青与诸将,可谁又能保证从众者不会春风吹又生。且陈、常两族关系皇上未必不知,此番暗旨授命,想来也是忖度常家态度。此般渊源不单是我常家宿怨,更牵扯了太祖声誉,皇上生性多疑,不可能心无芥蒂,自然希望干脆利落,免生祸患。今日我手下留情,他日如有人借此做文章,为保太祖声誉,皇上必定舍车保帅,常家的罪便担定了。趁早绝了后患,他日死无对证,也好有个推脱。只望他们早些投胎,下辈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转而看向离歌笑,妖艳一笑“你不是已把百姓都潜送回城了么,你该庆幸我还没想着把他们也算在上头。” 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燕三娘愤然道“你敢!” “有何不敢!”常初雪傲然一笑,厉声向燕三娘道“试问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可以令我不敢。” 柴胡因牢笼所阻,奈何不得常初雪,只两手抓着铁栏,怒视常初雪,暴怒道“你这疯子!混蛋!” 离歌笑倒是较柴胡和燕三娘平静得多,看向常初雪,语气淡淡道“初雪,你不怕有报应么?” 常初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遂随意一笑,带有些许嘲弄地看向离歌笑道“怕报应,只是在为后悔找借口。离歌笑,说实话,对如忆,你有没有过后悔?”柴胡、燕三娘皆有些忧虑和担心地看向离歌笑,常初雪并不着急,目光宁静地看着离歌笑,待其回答。 离歌笑一时愣住,望向常初雪的眼神,似乎沉浸在了往事之中,也似乎在扪心自问。不知想了多久,眼神中,浮现了些许坦然相对,也有些许面对现实的妥协,微微一笑,带有一丝苦涩,看向常初雪,语气诚恳而真切地道“说实话,若回到七年前,我大概不会再那么无所顾忌了,对如忆,我没有尽到责任,也没有考虑周详,相比无求,我有更多遗憾。”燕三娘听着,眼中多有无奈与痛苦,为如忆的惋惜,也为离歌笑的心疼,却不知如何劝慰。离歌笑说完,见常初雪面色如常,语气平静道“初雪,我知道,当年你舍命救我,唯一的要求便是照顾好如忆,我终究没能做到。” 常初雪此时又语气冷冷道“可你如今依旧没吸取教训,七年时间竟改变不了你螳臂挡车的愚蠢,当年你妄凭一人救郑东流,却牵连如忆丧命,如今你又想凭四人之力一览狂澜,救数千人于水火。你真当朝廷都是些酒囊饭袋,任你们玩弄于鼓掌。今日若不是我,只怕你们早已共赴黄泉,还会有人与你们这般侃侃而谈么。” 燕三娘听得常初雪所言,不禁气急,向常初雪怒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离歌笑看向常初雪,似乎也有这样的疑问。 常初雪向燕三娘一笑,转而看向,正盯着自己的离歌笑,语气妩媚却无半分暖意“等事情结束了,自然会放你们出去。”继而,目光冷冷道“你若不想海瑞惹祸上身,便去与他说:平顺县聚众抗粮,举旗立号渐呈起义声势,朝廷已派兵镇压,惩其匪首,宽其胁从,一切都已平息了。反正海瑞也不知道平顺县的真正底细,留着他,还能为百姓再谋些福利,为一群死人丢了性命就太不值了,你说呢~”说罢,转身离开。 柴胡见常初雪便这般走了,又急又气,追着常初雪到了牢笼边,再也跟不过去,向常初雪喊道“喂!你别走,你把娘娘腔弄哪儿去了!”此时,常初雪已消失在黑暗里“喂!你听见没有” 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向还在喊的柴胡道“行了老胡。”柴胡无奈,只得转身回来。 燕三娘也有些担心,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很是担忧“她会对梅梅怎么样?” 离歌笑侧头向燕三娘,语气倒是多了几分肯定“初雪既说过不会伤害小梅,应该没什么事,她没必要骗咱们。” 柴胡仍旧很着急,叉了腰,看向离歌笑问道“那现在咋办?在这儿干等着?她真能放了咱?” 燕三娘也很气愤,撇了头,语气愤恨道“就算最后真把咱们放了,平顺县的人也都被她杀光了。而且就像她说的,若直言相告,以海大人的脾气,必定要上书朝廷,那就真把海大人也牵连进来了。就算真能为平顺县翻案,终究人死不能复生,也没什么意义。” 柴胡更是着急道“那咋办,就这么让她牵着鼻子走?” 离歌笑听了两人的话,顿了顿,语气平静道“让我好好想想。”沉思片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向方才,常初雪走来的那片黑暗看去,想了想,轻笑一声,说道“出来吧。”柴胡和燕三娘,惊异地向离歌笑喊话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遂响起了脚步声,与常初雪的不同,更加沉稳,厚重,可以感觉出是个男人。脚步声愈来愈近,三人逐渐看清,来者四十上下,体态偏瘦而挺拔,隐约的国字正脸儿,保养得当,却也能于发髻间寻得几缕银丝。浓眉凤目,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或许是岁月,把那份年少锐利消磨了不少,但依旧难掩周身英武伟岸。步履看去缓缓随意,细瞧,则每一步都踱得恰到好处,像是于行步间,也揉杂着太极力道,有着随心出击的高度警惕,令人不敢小觑半分。来者步入光影下,三人方看清其身上的金色飞鱼袍,单袍交领右襟,宽袖束腰,下摆宽大,腰部纳大折,呈“曳撤”式,且于前胸后背、两肩、通袖及膝澜处,着彩织飞鱼、流云、海浪江崖,正是当年郑东流曾穿过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官服,但细看去绣处摇曳闪耀,夹杂了掐金丝和锦缎嵌边儿,较郑东流的更为华贵。腰间配有直脊柳叶厚背薄刃绣春刀及赤金质地红缎系腰宫禁牌,还有就是常忆卿曾出示过的梅花牌,不过这个梅花牌通体玉质,只浮雕梅花是黑色的。那人转向三人,微微一笑,竟也有一番别样的柔缓气质。 朱希忠看向离歌笑,语气深沉,却又透着些随意,似是在唠家常“本想听听能有什么好法儿,你竟这般性急。” 离歌笑也一笑,略带讽刺道“堂堂正三品锦衣卫都指挥使,屈尊来看我们这些阶下囚,怎好让你久等。” 燕三娘其实也差不多已经猜到这人的身份,但听得离歌笑这样说,仍旧有些惊讶“他就是朱希忠?”说完,向朱希忠上下打量一番。 离歌笑点点头,撇头向燕三娘道“恩,成国公朱能玄孙,如今的锦衣卫最高统领。” 柴胡也上下打量了朱希忠一番,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俺看他这身儿比老夫子那身儿还好。” 朱希忠却只是看向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嘴角有了一丝笑意“没想到,你说奉承人的话,听来倒像是在骂人。” 离歌笑神色调侃地看向朱希忠道“我也没想到,当年还算有良心的朱希忠,如今竟也随波逐流了。” 朱希忠不为所动,淡淡一笑“郑东流真是老了,不但七年前没管住自己的嘴,如今多给他五年,也没教会你审时度势。你俩还真是师徒。” 离歌笑也自嘲一笑,看向朱希忠,语气带有些疑惑“我只是想不通,初雪怎会与你联手,她不一向看不惯,当年你与陆炳一起,苟且偷安么?” 朱希忠一笑,看向离歌笑,幽幽地说道“若说联手,那也是陆大人开的先河,我只不过,受人所托罢了。” “初雪之前,一直是跟陆炳共事的?”离歌笑显然对这个回答更为惊讶。 朱希忠却似乎对离歌笑的反应感到好笑“很惊讶么?”继而坦然以对道“初雪是个聪明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目的相同,共弃前嫌也并非不可。” 离歌笑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朱希忠道“看来,你来山西,为的也是昌顺军的事。” 朱希忠微微低了头,语气轻轻道“初雪也不容易,一边是皇上,一边是常家,哪边都要顾得不是。” 燕三娘听得此话,愤然向朱希忠道“那就可以不顾平顺县上千条人命?!” 朱希忠看向燕三娘,淡淡一笑道“对初雪来说,那的确,算不上什么问题。” “你!”燕三娘气急 离歌笑盯向朱希忠,语气听似调侃,实则有些沉重“这么说,我们别无选择了?” 朱希忠笑容复杂地看向离歌笑“没有意外的话。”正说着,方才抬走小梅的两个黑衣人,拿了三个食盒,放于三人跟前的牢笼外,之后转身离开。朱希忠看了眼食盒,抬头看向离歌笑,一笑道“先吃些东西吧,不用担心,下毒这种伎俩,还用不到你们身上。”说罢也转身离开。 柴胡见离歌笑已蹲下身子去拿食盒,也蹲了下去,但仍旧语气犹疑地向离歌笑道“老离,你真相信他没下毒?” 燕三娘站着看了离歌笑片刻,听柴胡这么说,细想了想,也蹲下去拿食盒,侧头向柴胡道“他想灭口,咱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更没必要现在再下毒了。”柴胡听罢,觉得有些道理,便也去拿食盒。 离歌笑打开食盒,里面赫然放着一大碗热汤面,旁边一双筷子,清汤面上,摊了个大大的鸡蛋,配着油绿的菠菜叶以及一个大大的鸡腿。柴胡坐下刚要吃,瞥了眼离歌笑那碗面,又看了看自己与燕三娘的两碗臊子面,一时兴起,向离歌笑调侃道“老离,待遇不一样哦~” 燕三娘坐下刚要吃,听柴胡这样说,又见离歌笑愣愣的,似乎没听见柴胡说什么,想是这碗面又勾起了回忆,瞥了眼柴胡,没好气地道“吃你的,哪儿那么多话。”柴胡被燕三娘憋了回去,又确见离歌笑面色有异,询问地看向燕三娘,后者示意少管,便作罢,自顾自地吃面。 第六十八章 寻踪觅迹 这碗熟悉的面,一下子让离歌笑再次陷入往事,尝了口面,惊异于连味道都如此熟悉。一边吃着,常初雪方才的话,以及如忆的音容笑貌,在脑子里轮回变换,令其一时间忘了此时此景,只沉醉于彼时彼境之中。就在常初雪和朱希忠接连来看离歌笑几人时,小梅已被两个黑衣人,送至沈王府中宫与前宫东侧宝恩楼的西配殿中,因才打开穴道,一时昏迷未醒,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才缓缓有了知觉,慢慢抬起头,努力克服疲惫睁开眼睛,却仍旧感觉浑身无力,想起身,才发现手脚已分别被牢牢绑在屋子中央,一个太师椅的扶手和椅腿上,上半身也被固定在了椅子靠背上,周身只脖子能动,嘴上被一条棉布勒得紧紧的,发不出声响。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像是个王府偏殿,金雕玉砌,华盖垂曼,好不奢华,左手边是个满雕鹊梅大开门金丝楠双重垂曼床榻,周身细细雕琢了几十只灵气十足的喜鹊,其间衬有姿态万千的玲珑梅花,雕工老练,色调柔缓,且喜鹊登梅、喜上眉梢,别致喜人,寓意吉祥,想来也只有侯门王府才有这般兼顾奢华与高雅的闲散情调。右手边是个三屏风独板围子罗汉床,象牙席的底子上,因入了秋,铺上了薄薄的羊绒毯,床头绣枕上,侧倚着把梅花团扇,红艳艳的流苏散发着女子的旖旎风情——倒像个闺房。小梅被绑着,头转不到后面,只能看到这些,又因为眼前有着两重垂曼,看外面也是模模糊糊的。罗汉床一侧的雕花大窗轻启一角,隐约见得殿外是个宽阔的场子,其余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小梅脚上使不上劲儿,两只手极力地想挣开束缚,奈何绳索绑得结实,两个手腕磨得通红也挣不开半分,直至大汗淋漓,手腕上隐隐见了些血痕,方知道无济于事,只得听天由命地瘫坐在椅子上。一抬头,忽瞥见垂曼外好似站着个人,想喊,无奈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响。遂发现那人已向自己这边走来,虽不知是谁,却总觉着有人比没人强,可当来人穿过垂曼,小梅真正看清来者何人时,立刻便想收回方才念头————常忆卿已换了寻常装束,随意挽了垂鬟分肖髻,簪了朵桃花于偏头处,束了余下的墨缎搭在左肩上,上身着了件主色黛蓝,牙色交领的碧绉儒衣,配着胭脂为底鸦青暗纹钩花六幅襦裙,用以秋香色为底,驼色描画三四寸宽的蜀锦缎子束腰,外罩了件绾色的厚褂子,缓缓走至小梅身前,半眯了眼看着他。后者则越来越紧张,目光不敢与常忆卿略带怨气的眼神相对。忽然间,常忆卿猛地扬了右手,小梅吓了一跳,却也知躲不过,吓得闭了眼睛,只等那一掌袭来,孰料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有动静,小心翼翼地睁开左眼瞄去,见常忆卿仍旧站在身前,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惊讶地睁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常忆卿扑哧一笑,走到小梅右侧,面向小梅,左手扶了椅背儿,右手一下子将小梅的下巴抬起,语气狠狠道“现在就剩这么点儿胆儿了,当初背后偷袭的时候,不是挺干脆利落的,恩~” “唔唔唔唔唔唔”小梅的脖子被抻得生痛,挣扎着摇了摇头 常忆卿松开小梅的下巴,抬脚,从靴掖里抽出把铜柄小匕首,将刀背抵在小梅的下巴上,语气含了一丝恶毒“要不是姐姐说,你在金灯寺对她还不错,我可就不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说着,手上加重了一分,朱唇附在小梅耳边,兰气轻吐“我会把你的手筋、脚筋都挑断,然后一点一点将你千刀万剐,最后扔到海里去喂鱼!” 小梅听得前面两句,心知,以银针制住的,是常初雪,已惊得一身冷汗,再待其把话说完,早吓得面无人色,不由得带了几分哭腔“呜呜呜呜呜” 此时,一个声音飘然入室“忆卿。” 常忆卿转过头,见常初雪右手提了个三层食盒,穿过层层垂曼,走了进来,脸上带有几分无奈。常忆卿忙放手收刀,向常初雪走去,一笑道“姐姐,见过离歌笑他们了?”小梅自常忆卿放手后,刚松下口气,听得这样说,又担心起来,侧耳倾听。 常初雪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常忆卿,带有些宠溺地一笑,语气轻柔道“我好像嘱咐过你” 还没等常初雪说完,常忆卿上前一把揽住其左臂,撒娇似地一笑“哎呀,我就吓唬吓唬他。”说着,瞥了眼小梅“又没把他怎么样。”复而,又佯装狠狠地盯着小梅“这小子胆儿肥了,还敢偷袭,不得教训教训啊~” 常初雪无奈一笑,看向常忆卿,道“行了,你朱叔叔在圜殿那儿等你呢。凡事听朱希忠的,不可擅自做主。” 常忆卿听罢,松开手,肃然点点头,语气沉着地向常初雪保证道“知道了,放心吧姐姐。” 常初雪点点头,起左手,理了理常忆卿额前,散落的发丝,柔柔一笑,语气饱含温情“一切小心,注意安全。” 常忆卿自信一笑“知道了。那我走了。”见常初雪点点头,回头瞥了眼一脸惊异的小梅,轻哼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常初雪目送常忆卿离开,回头看向小梅,后者仍旧没轻松多少,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紧张。常初雪将食盒放在小梅身后的桌子上,打开第一层,取出个与方才常忆卿所用一样的小匕首,至小梅身前。小梅见常初雪也拿了个匕首过来,不知要干什么,紧张地盯着那匕首,但见其反手挽了个刀花,小梅绝望地一闭眼。只听得嗤嗤几声,遂感觉身上一松,睁开眼睛低头一看,身上绳索已被尽数割断,又感觉有人松了他嘴上的棉布,忙伸手扯下,缓缓喘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只觉腕上一阵疼楚,唏嘘一声,低头看去,方知是刚才挣扎太过,磨破了,留下道道血痕。缓过些气力,赶忙起身,转头看去,常初雪正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常初雪见小梅转过身来,停了手,向小梅一笑,做了个请势,语气谦和道“坐吧,有什么问题,边吃边说。” 小梅仍有些戒备,看向常初雪,语气不卑不亢道“谢谢,我不饿,歌哥他们在哪儿?”孰料,刚说完,肚子便咕咕咕地叫起来:因为之前,一直被封着穴道,又昏迷不醒,醒来后,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也忘了饥饿,方才稍稍放松了些,饥饿感便一下子上来了。一时很不好意思,一脸的尴尬。 常初雪无视小梅的尴尬,和蔼一笑,语气中,却又透着不容辩驳的强势“我说了,边吃边说。” 小梅知道,无法与常初雪争执出什么结果,再者也确是饿了。只好走到桌子旁,寻了个位子坐下,看着常初雪把最后一碟儿东西拿出来放到桌上,立时被吸引了过去,指着那梅花糕,疑惑地向常初雪问道“这是?” 常初雪此时,已于小梅对面坐下,听得这样问,看向小梅,微微一笑道“忆卿做的,说你爱吃这个,尝尝吧。” 小梅礼貌一笑,语气平静道“谢谢。”说罢,执箸夹起一块儿,送入嘴中,还是那般甜美甘醇。不自觉有了一丝笑意,抬眼见常初雪笑着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向常初雪道“你不吃么?” 常初雪一笑,向小梅道“我吃过了,这是特为你准备的。” 小梅歉意一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犹疑地向常初雪道“你的腿”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常初雪了然一笑,也不避讳,坦然解释道“三年前就好了,之前府里的时候,实因一直对外声称跌伤了,离歌笑自己没费心力去查证,才仍旧认为是七年前的腿伤。” 小梅心道:瞒得可真好,见又提起离歌笑,有些担心地向常初雪道“歌哥他们” 常初雪似乎知道小梅在担心什么,语气宽慰“他们没事,和你一样,有吃有喝,安全得很。” 小梅虽不全信,却也无法,只得定了定心绪,向常初雪继续询问“听忆卿说,那日被我打伤的,是你。” 常初雪坦然一笑,点点头“七月初,忆卿曾在晚上一个人偷偷出去过,且走之前给你们下了迷药。”说到这儿,顿了顿,轻笑道“不过,离歌笑也应该让你提前有过防备,所以你们理应知道。” 小梅没想到,常初雪连这个都知道,想来如今孤身一人,还是坦诚些好,遂也坦然点点头,实话实说“是,歌哥担心,忆卿会擅自行事,所以让我提前备好解药,忆卿若久不回来,我们也好及时知道。” “所以你们并没跟去?”常初雪温和地看向小梅,问道。 第六十九章 反客为主 小梅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若忆卿不想我们知道,必多有防备,我们硬跟了去,她为甩开我们又要费许多心力,最后弄巧成拙于谁都没好处。所以歌哥嘱咐了,只要她平安回来,便一概不问。”见常初雪会意地点了点头,便想再确定一下“所以,那天晚上回来的,其实是你?” 常初雪肯定地一笑“不错。” 小梅见常初雪没怪罪,继续询问起来“那忆卿去哪儿了?” 常初雪微微一笑,话中有话道“我成了忆卿,忆卿便成了我。” 小梅听得这话好似废话一般,细细思考片刻,忽然了然一笑,向常初雪道“看来你早就混入了平顺县,除夕那夜的天灯是你换的?” 常初雪不禁欣赏地看了眼小梅,一笑道“你倒是比离歌笑反应快多了。不错,刚开始,只是藏匿于暗处,天灯传信确是我做的,不过之后便回了这里。陈青这几年能够屹立不倒,与潞安府内应不无关系,须得把他的底细查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小梅听得这话,细想了想,复而看向常初雪问道“你是等他报了信才抓的人?否则,陈青必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常初雪点点头,向小梅解释道“年初那场仗,是朝廷对平顺县的最后试探,无论如何不会让陈青撑过今年,所以我送他个人情,让他的自信再保持一段时间。况且有了那场仗,正好消除了陈青他们对你们的敌意。” 小梅听得常初雪这么说,忽然又想到一事,迷惑地问道“那为什么要在通缉画像上做手脚,如此一来,忆卿的身份很容易引起怀疑,你不担心么?” 常初雪轻笑一声“不那么做,陈青他们就不怀疑了么?”见小梅也不禁苦笑了笑,知其亦明白当时情状,遂继续解释道“自打你们五个进了平顺县,你们的身份,从始至终便都是可疑的,别人暂且不论,最起码陈青那里,我相信,他从没对你们放心过。扣下忆卿的画像,一方面,以防潞安府、河南那边有人认出她,造成麻烦;另一方面,加重一人嫌疑,有时会变相削弱对整体的怀疑。无论他们认为是事实还是欲盖弥彰,潜意识都会产生一种恍惚,既不会单怀疑忆卿,也不会对你们四个全然放心。如此,防范意识里便有了诸多混淆与模糊,不自觉放下一定戒备,退回到静观其变的状态,也给你们创造了表现机会。”说到这儿,嘴角含了一丝笑意“而且,你们也把握得不错。” 小梅听罢,点点头,似有领悟,可还是有些疑惑,皱眉看向常初雪,问道“那你后来回到平顺县,又扮了谁?” 常初雪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好像更加感兴趣似地看向小梅,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问道“你觉得呢?” 小梅没想到,常初雪会反过来问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而侧头细想,喃喃自语起来“陈青没必要,陈项也用不着石隆、王鹰不可能,王重旗、王重兴在南大营,吴雪生在北大营,路镖在洪梯子那只有”忽而眼睛一亮,看向常初雪道“陈仿!他受伤后,就被陈青留在了金灯寺。” 常初雪一直听得小梅念念有词,直到最后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遂满意一笑,打量了小梅片刻,语气甚是欣赏“果然心思细腻。” 小梅听得夸奖,羞涩一笑,看向常初雪道“我也是乱猜的,想着若扮陈青,那陈青后来便是忆卿了,大可不必挟持他。”紧接着,神情略带尴尬地小声道“也不会被我打伤。”见初雪神色如常,便又壮了胆子继续道“陈项是一直跟着陈青的,若后来是忆卿扮的,同样没必要出手。再者,石隆、王鹰都死了,更不可能。且大战后,王氏兄弟回了南大营,吴雪生回了北大营,路镖一直在洪梯子,几个地方都与总营相距甚远,纵然你与忆卿轻功了得,但彼此联络怕还是不易,所以大致,可以限定在平顺县大营里,刨去些无关紧要的,便只有陈仿了。他是个暴脾气,行事冲动,对常家又积怨颇深,想来你也会比较担心吧,所以要先把他弄走。” 常初雪听小梅说完,略低了头,莞尔一笑,似是调侃道“看来,我不该防着离歌笑,倒是该早早提防你啊。亏得忆卿还千万嘱咐我别伤了你,谁成想,倒被你摆了一道。” 小梅一开始,听得常初雪所说,还有些不好意思,待到后面一句,微微一愣,看向常初雪,语气愧赧地问道“金灯寺的时候,你问我的那句话,是忆卿的意思么?” 常初雪神色幽幽地看向小梅,语气淡淡道“我是代忆卿问的。” 小梅有些不敢看常初雪,没底气地道“我其其实我我不是” 常初雪却微微一笑“我知道,是离歌笑让你这么做的。” 小梅也知道瞒不住,语气有些焦急“你千万别怪歌哥,他只是不想你们被牵扯进来。” 常初雪缓缓举手,止了小梅的话,轻轻一笑,语气淡淡道“我比你更了解离歌笑。” 小梅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语气透着隐约的担忧“哦。”此时,肚子又叫了一声,瞄了眼常初雪,更尴尬了。 常初雪见状,忍俊不禁,语气温和地向小梅道“快吃吧。” 小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才真正埋头吃起东西来,这一专心吃,方才开了口胃,食指大动,不一刻便消灭了大半。常初雪只静静地看着小梅,似在观察,同时也在思考,见小梅吃梅花糕时,咀嚼得格外细致,每一口都像是在回味,每一口又都无比珍惜,神情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悦,眉头微微皱了皱,侧过脸去,细细思量起来。小梅将最后几块梅花糕吃完,见常初雪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舒缓了一下刚刚吃饱的神经,饮了几口,缓缓放下茶盏,见常初雪仍旧独自沉思,轻咳了一声。 小梅试探地看向常初雪,小心翼翼地道“我我吃饱了。” 常初雪方回了神儿,看向小梅,微微一笑,举手拍了两下,自殿外进来三个侍女,将桌子收拾干净后,又全部退出了殿外。此时,常初雪的神色又有了些许冷峻,小梅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常初雪语气淡淡,却又令人不敢拒绝“那么,该我问你了。” “我?”小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语气小心而疑惑 常初雪的左手向右手袖筒里,掏出块牌子,向小梅示意,语气凛然地问道“你如何得到这个的?” 小梅见是自己曾拿出来的那块儿,已是一惊,又听得这样问,神色有些为难,略低头思虑片刻,复而皱眉看向常初雪,语气诚恳道“这牌子,可能是我娘留下的。” 常初雪听了小梅的回答,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秀眉微蹙,语气疑惑地问道“你娘?为什么说可能?” 小梅好像也甚是疑惑,暗自叹了口气,索性全盘托出“这牌子,是我在娘亲留下的妆奁夹层里发现的,可我娘生前,从没提起过这个牌子,所以我也不确定,娘亲,是不是真的知道这个牌子的存在。” 常初雪听罢,将牌子举得向小梅近了一些,目光从始至终看着小梅,语气谨慎道“那”顿了顿“你知不知道,这块牌子代表什么?” 小梅向那牌子细看去:牌子有小儿手掌大小,竖长方形,四角儿圆滑,近一寸来厚,通体漆黑如炭,一面儿浮雕梅花一朵,单枝相衬,无他奢缀,雕工细腻。纵然全是黑色的,但每片花瓣儿,看起来,似乎仍旧能够发出沁人心脾的凛冽清香,其间花蕊亦丝丝可见。牌子顶部凿有一洞,想是用来系于腰上的腰牌。小梅自拿到这牌子后,也没细瞧过,只刚拿到时,惊觉与忆卿的那个很像,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娘亲的妆奁夹层里,也曾想问问常忆卿,但碍着郡主府,怕牵扯出什么,不敢多嘴。如今常初雪问起来,已明白这牌子与郡主府的那块,应是同出一处,难道娘亲会与郡主府有关系么?还是 小梅缓缓摇了摇头,看向常初雪道“我只见忆卿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为了让我们进郡主府,再有就是,我们趁夜离京的时候,用它来开密道的那扇石门,歌哥说,只能用这种牌子打开。”顿了顿,看着常初雪手里的牌子“但这牌子,具体代表什么,我不知道。” 常初雪静静地听小梅说完,又默默看了小梅片刻,垂了眼帘,将牌子放回袖管儿,随后又掏出件东西,伸手递给小梅,神色琢磨不定,语气不辨感情“这个,你总认识吧?” 小梅一眼便认出了那方绣帕,神情既欣喜又有些着急,好像生怕常初雪不还给自己,见递了过来,赶忙接了过去。将绣帕拿在手里,仔细查看有无损毁,见无恙,抬头高兴地向常初雪点点头,语气很是开心“恩,这是我娘的绣帕。谢谢你把它还给我,我以为丢了呢。” 第七十章 千头万绪 常初雪随手执了茶盏,细细品了一口,也没看小梅,语气淡淡道“我有说要还给你么?” 小梅一愣,双手不自觉握紧了绣帕,并往回缩了缩,怯怯地看向常初雪,语气担忧并带几分恳求“那你” 常初雪瞥了眼小梅,放下茶盏,看向一脸担忧的小梅,缓缓一笑“瞧把你吓的,我还不至于用这个为难你。”小梅尴尬一笑,神色缓和不少。常初雪仍旧看着小梅,语气不重却不可抗拒“东西还你,但有些事情,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 小梅听得常初雪如此说,想了想,缓缓点点头,语气诚恳道“好。” 常初雪的笑容有些模糊,温言问道“忆卿与我说过,你这名字,是为纪念母亲?” 小梅心中一暖,柔柔一笑,语气温和地道“是,自小,我只与娘亲一起生活过。母亲过世得早,又极爱戏,所以后来,给自己起了这个艺名,以慰思念之苦。” 常初雪看向小梅,微微一笑“不过,我想‘小梅’,应该不是令堂的真正名字吧?” 小梅一愣,似乎没想到,常初雪会发现这个问题,遂一笑,道“是,只平日邻里,都这样称呼我娘,逝者为尊,总不好直呼其名。” 常初雪听罢,点点头,继而垂目思量片刻,抬眼看向小梅,语气中,带了一份谨慎和小心“不知能否,告知令堂名讳?” 小梅一愣,似乎许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也或许,那个名字埋在心里的时间太长,要想吞吐出那几个字,仍旧需要贯穿,这十来年的层层记忆。缓缓地微低了头,似在思考,也像在怀念。怀念那已故去许久的女子,那个代表着一个人的符号,好像须得通过追忆起零散记忆的洗礼,方能破土而出。眉宇间的淡淡忧伤,也似乎流露出,对于那个人的回忆,其实在小梅十来年的生命中从未间断过,只不过,想念已经成为了溶于生活的点滴习惯,不再痛彻心扉,而是润物于无声。 小梅缓缓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常初雪,语气坦然道“家慈姓沈,名绾梅。” 常初雪听罢,犹豫少顷,又柔声问道“可有小字?” 小梅略带惊异,但仍旧微微一笑,坦然相告“小字‘濯卿’” 常初雪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柔声又问道“祖籍何方?” 小梅细细思量了片刻,皱眉轻言“我只记得,娘亲提过西湖畔的戏园子,我想大概是江浙一带吧。” 常初雪点点头,复而,又看向小梅手中的绣帕,温尔相言“这绣帕,令堂,一直带在身边么?” 小梅低头,看向手中绣帕,皱眉想了想,遂看向常初雪,点点头,语气犹疑道“恩,这块绣帕,自我记事起便有的。娘去世前,一直带着我漂泊不定,为谋生计,一路上卖了很多东西,可即使日子再难,娘也从没想过把它拿出来卖掉。虽然曾经,我和娘亲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有位老爷因为喜欢这帕子的绣样,愿意出十两银子买下来,但娘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又垂头略想了想,语气似乎很是疑惑“不过也怪,娘亲虽然很在意这帕子,但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一直收在她的妆奁里,很少见她随身带着,而且有几次,我见娘亲将它拿出来看时,神情似乎很难过,我也不敢问,怕惹得娘更伤心。”说到这儿,忽然发现,常初雪听着听着,开始黯然不语,语气试探道“郡主?” 常初雪的神情,一时有些黯然,似乎也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听得呼唤,缓缓看向小梅,轻言“令堂是何时仙去的?” 小梅因与常忆卿说过,便也不避讳初雪,语气淡然道“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吧,因为娘亲去世之前还与我提过,快要到我八岁生辰了,那时候小,记不太清日子。后来娘亲去世时,我又大病了一场,所以也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常初雪似乎在默算着时间,喃喃自语道“大概二十年前忆卿与我刚出生的时候” “啊?你说什么?”常初雪的声音很小,犹似唇语,小梅未听得真切,很是好奇 常初雪恍然,见小梅一脸的疑惑,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令堂可曾提过,你母家的事情?” 小梅微微皱眉,摇了摇头,略低了头,语气稍显感伤“娘亲好像一辈子漂泊不定,我爹家的事,还是后来听表姐和爷爷说的。娘亲从没提起过任何亲人,外祖家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都没说过。只是偶尔,会提起年幼时的一些事,听娘说,小时候外公常带她去西湖边听戏,听得最多的就是《西厢记》,娘亲自己有时候也会唱,我的戏,就是那时候听娘唱《西厢记》学会的。” 再次听得《西厢记》,常初雪一时恍惚,目光迷离,神情似是自言,又像是在问小梅,语气飘渺“她很爱唱《西厢记》么?” 小梅似乎没注意到常初雪的异样,仍旧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不觉一笑,点点头,语气轻柔“恩,小时候,跟娘亲去地里干农活时,娘亲总爱边唱边做事,偶尔做饭、洗衣服的时候,也会哼唱几句,大概因为娘亲是江南人,所以还带些吴侬软语,又轻又柔。”说罢,又细想了想“其实”好像想起什么,又似乎不好说出口。 常初雪见小梅如此,不禁一笑,问道“怎么?” 小梅有些不敢看常初雪,悄悄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语气拘谨道“其实,第一次见忆卿唱的那段儿,就与我娘平日里唱的很像,无论唱腔还是做派都”更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脸颊有些微红。 常初雪似乎没想到小梅会这样说,不由得神情一愣,遂又温尔一笑“是么。”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令堂一直漂泊不定,你可知到底为何?” 小梅秀眉微皱,嘴角一丝苦笑,看向常初雪,语气平淡道“去年回家时,才从我娘写给我爹的一封信里得知,当年我娘带着刚出生的我离开贺家村,是因为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不过信里并没说那人是谁,娘也从没跟我提起过。” 常初雪目光疑惑地看向小梅,语气试探地问道“所以令堂,并没有带你,去找自己喜欢上的那个人?” 小梅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也很疑惑,看向常初雪道“没有,表姐和爷爷找到我之前,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的娘。” 常初雪思量片刻,看向小梅,语气平常“令堂带你去过哪些地方?” 小梅细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常初雪道“娘亲留有一个盒子,里面装了许多路引,我记得有山西、陕西恩湖北,哦,还有河南和山东的。” 常初雪细细地听小梅一个个说完,似乎没听到想要的,遂看向小梅,语气慎重地问道“你确定”想了想“没有其他地方的?” 小梅见常初雪这样问,便又想了想,但仍旧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道“总共盒子就那么大,路引也就那些,我不会记错的。”停了一下,语气犹疑道“郡主,你是想说,我娘还去过其他地方,却没留下路引?你认为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常初雪避开目光,神色如止水般平静,语气淡淡道“我不知道。” 小梅见常初雪是这般神情,心知是不肯说了,但毕竟涉及娘亲,总忍不住探问,语气恳切道“若这牌子是我娘的,该当如何?” 常初雪看向小梅,深深凝望少顷,垂了眼睑,徐徐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叫人背后生凉“若真是令堂的,确算不得好事。”小梅听得一惊,还想细问,只见常初雪向殿门口厉声道“谁在外面?” 有声音自殿门外传来,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晰,语气十分谨慎“回郡主,陆大少爷来了。” 常初雪的神色,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漠淡然,施施然起了身,见小梅也站了起来,摆摆手,语气淡淡道“你就住这儿,日常所需及服侍者我自会安排,其他的你就不要管了。” 小梅知道,常初雪既这样说了,便是不可更改,但总还不甘心,要问一问“那歌哥他们” 常初雪打断小梅的话,向门口走去,声音飘渺,渐行渐弱“我答应过他们不会伤你,也可以答应你,不伤他们分毫。”言罢,已步出殿外,留小梅一人呆呆地站在偏殿里无奈。 常初雪刚步出殿外,两个守卫便立即把殿门关上,常初雪向左一侧头:不远处的殿廊内,站着个与小梅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其旁,正是方才禀报的侍女。那年轻人虽只有二十七、八,周身却有着一股子别样的沉稳气度,着鸦青底黛蓝压花的织锦缎夹袄长袍,长身玉立,手里提个三尺见方一尺来宽的木箱,如松般静立于旁,略低首,垂两臂,整个身体微微向前倾,形似老树扎根,却又如箭在弦上,随时出击,有道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也不过如此。少年见常初雪向自己这边看来,举步上前,在距离常初雪一臂远处停下,将箱子置于地上,单膝跪地,向常初雪一抱拳拱手————来者正是陆炳长子,陆绎。 第七十一章 万宗归一 陆绎声音低沉,语气冷峻“郡主。” 常初雪瞥了眼跪在身前的陆绎,一抬手,语气冰冷道“起来吧。”陆绎听罢,起身拿了箱子。常初雪向那侍女道“告诉阿满,贺公子的三餐用度不可怠慢,单挑出些人来服侍,除了出宝恩楼,其他无不应允。” 那侍女谨颜垂首回禀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遂转身离开。 常初雪看向陆绎,语气淡淡道“随我去承运殿。”说罢,移步下了宝恩楼的殿台。 两人出了宝恩楼,穿过宗廟,自东走廊进入承运殿右侧的宫门,再回身入了承运殿。明亲王府邸皆仿紫禁城而建,中路最重要的便是三大殿,即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其中,承运殿面阔七间,殿基为汉白玉筑,高六尺九寸,分为两层,青碧琉璃覆顶瓦,垣墙抱柱赤色颜,殿内窠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漆,边画八吉祥花。殿中设有亲王宝座,通体红漆金蟠螭,两侧垂帐,红销为料,遍绣金蟠螭。常初雪进了正殿,左一转,穿过两进夹间,入了配殿的西暖阁,寻了殿内的一个花梨紫檀福寿连枝如意榻上坐了下来,一手搭在榻上的牙席小几上,侧头示意陆绎坐在另一边。陆绎进了殿后,一直与常初雪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见常初雪坐下后,便于其身前右侧一丈处,止步静立。 陆绎见初雪示意,略低了头,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卑职还是站着回话吧。”见常初雪不说话,只看着自己,遂略一点头“是。”行至榻边,隔着小几坐在常初雪旁边,将箱子放于地上,腰板儿挺直,上身微倾,两膝微开,双手平放于股上。两个侍女送上两盏,放于小几上,随后退了出去。 常初雪执了茶盏,略启了盖子,参茶虽暖,她的语气却十分冰冷“都查清楚了?” 陆绎向常初雪低头回话,语气徐徐沉稳“是。”说罢,将箱子平放于几上,面向常初雪打开:箱子分三个格子,其中两个同样大的占了一多半儿,各放有一个红木盒,另一半,放着几封,用细草绳捆扎起来的信件、一个棕色厚实的折子,以及几个薄厚不一的册子。陆绎将棕色折子取出,双手呈递予常初雪,恭敬地道“这是已整理好的几人资料。” 常初雪将茶盏轻轻放下,伸手接过折子,打开来细看去,语气缓缓道“让你证实的事,可去看过了?” 陆绎微微侧头向常初雪,沉声回道“那东西是假的。” 常初雪顿住浏览的目光,缓缓放下折子,嘴角含了一丝冷漠的笑容,语气微微有些瘆人的寒冷“哦?” 陆绎此时,竟也有了一丝冷笑“形神兼备,却只是个摆设。” 常初雪冷笑一声,放了折子于几上,拿出小梅的那个牌子,递给陆绎,沉声道“去下面看看。” 陆绎双手接过牌子,起身向常初雪,一手引向箱子里的几个册子“这是那几人的黄册抄本、地方户帖以及各地通关记录。黄册要从户部外借,须通过中书省,未免走漏消息,因此只抄下副本。不过,几人皆为各地大户,户帖若想私自改动,也只需花些银两,各地布政司、府、县为保险起见都私自留有案底,若有事端,有底可查也好将功补过,毕竟,太祖的“官印案”在前,任谁也不敢再出纰漏。所以我去了他们几个祖籍以及居住地的布政司、府、县,拿到了他们的户帖私本。”转而,将手引向两个红木盒子“这两个,一个是侯夫人的,一个是离家的,封印都没打开过。侯夫人这个,在您交代过的地方,离家的,是按郑东流说的,在离家后院的枯井里找到的,装在铁盒里用铁水封了口,藏在个桐油大缸里密封,东西拿出来后便销了迹。不过因为外面的铁皮是量着盒子做的,所以启封时,盒子有些磨损,望郡主恕罪。” 常初雪纤手轻抬,将那有些焦黑色划痕的红木盒子拿出来,擎在眼前细看,目光流露出一丝犹豫,语气淡淡道“无碍,你去吧。” 陆绎这才抽身退了几步,垂头拱手道“是。” 常初雪将红木盒放了回去,拿起折子继续看,头亦不抬,语气平淡地道“若是一丘之貉。”听得常初雪所言,陆绎止步回身,静候听命“不必回我,在存心殿那边等着,我自会差人去找你。如若不是”顿了顿,抬头看向,箱子里的几封信件,目光中闪过一抹凌厉“立马回报。” 陆绎垂头拱手,语气肃然道“是。”说罢,转身离开。 常初雪拿着折子,一列列看去,秀眉时蹙时舒,目光自慢慢审视至流露出隐隐寒光,待把整个折子看完,纵是千年不化的冰雪容颜,也有了丝动容,缓缓放下手,目光定定地落在方才陆绎站着的位置,片刻后,轻轻合了双目,徐徐舒了口气,轻启水目,将折子放回箱子,侧头看向那两个红木盒子,转手过去,可刚一碰到那盒子便抬了起来,忽地苦笑着摇摇头,转而将另一边格子里的那一捆儿信件如数拾起,把箱子推开些,将信放在小几上,解开绳子,拿起一封,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印,将信纸小心取出,纤手灵动,展开来看去。神情一时恢复了些许淡然,眼波涟漪缓动,不经意间,竟含了些柔柔的笑意,随着信被一封封开启,一篇篇浏览过去,眼中的柔情蜜意渐渐掺杂了些许苦涩,眉目间暗殇拂动,远山耸皱。最后一封是陆绎留的话,待看完,便将所有信收起,从箱子的暗格里找出漆牌,用几上的烛台熔了,将信一个个重新封好。摘下手上的一枚玉石戒指:戒指用的是一整块羊脂白玉,雕了个栩栩如生的白梅,瓣瓣儿精细,衬着中间的一小块儿棕黄色皮子,以借色手法,雕出几丝花蕊,且不同以往用金银为戒托,反选上等鸡血紫檀,托着上头的羊脂玉,真真如同将一朵迎风独立的傲雪白梅戴在手上。常初雪将戒指翻过来,于每封信的新漆封上印一朵梅花。牢房那边,吃完饭的离歌笑三人,并排坐靠在牢笼中唯一的一面石壁边。 柴胡两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神情焦急而无奈,语气担忧道“也不知道娘娘腔吃饭没有。” 燕三娘两腿平放着,两手随意地搭在股上,听得这话,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就知道吃?” 柴胡皱了皱眉,向燕三娘解释道“我是担心娘娘腔被欺负喽。” 离歌笑此时,右腿支着右胳膊,左手自然垂放在地上,侧头向柴胡,语气平静许多“老胡啊,现在担心也没用,梅梅和咱们,彼此都帮不了对方。” 燕三娘听得这话,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有些着急“那现在怎么办?你到底怎么想的?” 离歌笑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盯着眼前地上的玄武岩,语气沉稳,却又有一丝疑惑“我在想,这件事情,到底和小梅有什么关系?” 柴胡猛一侧头,看向离歌笑,语气惊异“老离,你不会怀疑娘娘腔吧?” 燕三娘也很着急,语气坚定地向离歌笑道“不可能是梅梅,梅梅是胆小,可绝不会出卖兄弟!” 离歌笑听得两人所言,知其误会了,看了眼柴胡又向燕三娘,语气无奈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初雪这么做,会不会跟贺家有关?” 燕三娘这才听明白了些,更惊讶了,向离歌笑道“你的意思是,贺家村被袭,不单是要阻止我们,而且跟平顺县有关?” 柴胡却有些不明白了,侧了身子看向离歌笑,语气疑惑道“娘娘腔他爹家,怎么会跟山西这帮人有关系,地儿差老远呢。” 离歌笑缓缓叹了口气,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沉沉道“是啊,差很远呢。” 燕三娘见离歌笑如此,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看,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从这儿出去吧。” 听燕三娘这么一说,柴胡想起平顺县的事情,同意地道“就是,要不然,等咱出去,就只能给平顺县那帮人收尸去了。”离歌笑听罢,直了直身子,重新思索起来。 承运殿里,常初雪将信整理好后放回箱子,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两个红木盒上,神情流露出一抹难言的犹豫,甚至是抗拒,竟像是在怕着什么。如此定定地看了许久,好像世间皆已静止,方才垂了眼帘:陆绎还没回来,可见那牌子确是西贝,将所获所知默默梳理了一遍,已大概通晓整个事件的缘由,抬手以手背轻抚了抚那个保养得当的红木方盒,含了一丝冷笑,鼻峰微挑,轻哼一声,缓缓抬了另一只手,两手一齐将那盒子拿了起来,倾斜着看向木盒铜锁旁的两块封泥,左边印着顾氏封存,右边印着乙巳雨水——乙巳年二月封存,即常氏姐妹出生后第二年开年,也是沈绾梅死后的第二年。取下支凤头钗,拔出凤头,露出个精致铲刀,用铲刀沿着封泥边,灵巧地轻轻一转,两块儿封泥即刻脱落于膝上,未有一丝损毁。常初雪将两块封泥拾起,放在几上,静置红木盒于股上,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个十分厚实的信封,上书管体四字:惠善亲览。常初雪拾起信,将盒子放到一旁的榻上,把信封翻过来:依旧是红漆梅花印。指甲轻划,挑开封口,拿出一沓儿信纸,将信封放在一旁,一页页浏览去,神情静谧,似是对其中内容已十分清楚,如今只为印证罢了,待看完,脸上却流露出些许遗憾与伤感,远山微蹙,将信重新装回信封,如前般熔了红漆牌,梅花封印,放回红木盒里,锁好后又将两块封泥熔了熔,原位封好,遂放回了箱子。静待片刻,侧头看向,另一个略带焦黑痕迹的红木盒子,凝望少顷,伸手却取了一旁格子里的几个黄册抄本。宝恩楼里,小梅自常初雪走后,于殿中呆呆地站了许久,遂才回到桌旁坐下,捧起失而复得的绣帕,细细摩挲,想着方才的谈话,记忆,不禁回到了儿时点滴:年幼懵懂时,被母亲怀抱着四处奔波的零散片段;漫天飞雪中,与母亲依偎街头苦苦挨过的严冬;辗转安定间,同母亲一起叫卖街头时的点滴生趣;落定曲阜后,因有母无父被同村孩子欺凌的愁闷与哀伤;历经饥荒的困苦以及挨过饥荒后九死一生的庆幸,皆因母亲的猝然离世化作一杯苦酒,滋润了之后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往事尘封,却于近年不断地被翻搅出来,令其自认为淡然的内心,不觉生出了些许苦涩,同时也对母亲有了另一番思考:母亲到底是哪里人?外祖家还有人么?母亲为何不提贺家也从不提外祖家?又为何因爱上一个人而离开父亲,却仍旧对那人只字不提?那个令母亲只身离家,却又漂泊不定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小梅何尝没有想过那个人,但立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梅垂头看向手中绣帕,语气自嘲道“贺小梅啊贺小梅,若连你都能想到,她会不知道么?真是瞎操心。”遂又顿了顿,皱了眉头,语气不解道“可我娘,为什么会有梅花牌呢?” 第七十二章 身前身后 承运殿里,常初雪将黄册抄本平放于几上,翻开来一目十行,此番虽只为考校陆绎记录的人员资料,但如此锱铢细览,依旧感受非常。愈看,神色愈发冷峻,待看到一处,目光瞬间闪过一抹凌厉,遂取了几册户帖,对照着看起来。微抿了嘴唇,皱眉查对许久,才将这一页翻开,凭户帖把其中两册看完,水目偏置,多了些疑云,又拿了剩下几册,对着户帖抄本查验起来,眉头愈发紧锁,往日平稳的气韵也有了些涟漪浮动,红唇一张一翕,似乎被这一页页毫厘户迹,搅起了沉寂已久的思绪,目光于翻看间游走不定,时而凝神专注,时而飘忽稍虑,几册看下来,似乎吞咽了人生百味,将最后一册慢慢合好,之后如数放回箱子,顺手取了通关记录,将嘉靖二十三年之前的记录大致捋了一遍,微微皱了眉,神色由一开始的稍许不解,至渐渐流露出满满的肃穆。将记录合上放回箱子,右手缓展兰花,撑了侧额于几上,有些疲惫地合了双目,左手轻搭膝上,胸前起伏,似乎未定心绪。如此入定般合目凝神许久,方才缓缓启目,正了身子,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转而起手伸向那略带焦黑划痕的红木盒,拿出来放在小几上:同样的锁,同样的封泥,左印离氏封存,右印丙申春分,常初雪想起这正是父母成亲的那一年,不禁心生疑惑,同法去了封泥,打开盒子,同样厚实的信封,微皱了眉头,将信拿出,把盒子放在榻上,翻过信,红漆封印上是锦衣卫三字,小心地将封口划开,不损三字分毫,把里面的信纸取出,将信封放于几上方去看信。对这封信,常初雪可谓一知半解,经方才对几人黄册与户帖私本的查验,以及她母亲留下的信,已多半猜出其中内容,只是对有些事情仍心存疑惑,如今倒是要尽数解开了。此时,西暖阁内落针可闻,髹漆朱砂描金龙马飞翼神龟连腹象鼻四足圆鼎大香炉中,幽幽散发出淡淡的苏合香,令人愈发清目明神。常初雪坐在那里看着信,气态有如辟谷,鼻息不闻吞吐,神目无察游移,可细看去,却见纤手微颤,惹得那枯黄的信纸,在一旁从半启的雕花大窗中透进来的如血夕阳照射下,灿若洒金,摇曳生姿,与之相对的,是常初雪那已如死灰般的惨白颜色。好似看完了信,常初雪似重获魂魄般深吸一气,却奈何舒不出一口畅然,孱孱弱弱地把手中的一沓信纸胡乱摊放在小几上,浑似无依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绝色容颜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绝望,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猝然瘫坐在地上,一旁的黄花梨嵌石圆凳被撞得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常初雪却浑然不觉,双手着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上身,似乎随时会昏厥过去,殿外侍女听闻殿内凌乱,匆忙闯进殿来。 那侍女知道规矩,所以,只于重重垂曼外,谨声探问,语气却有些焦虑“郡主可安好?” 常初雪银牙碎咬,身上不住地颤栗,垂着头,墨缎松散,旖旎地披洒在身上、股上、地上,衬得其凌厉威仪的面孔,掺杂了些许无法控制的迷茫与慌乱,语气尽力保持着平静,声音不大,却让人觉得振聋发聩,一字一顿道“出去。” 那侍女明白,常初雪从不说第二遍,只得听命“是。”不敢耽搁半分,赶紧退出殿外。 青羊山脚下,朱希忠静坐马上,其旁是陆炳次子陆太常。朱希忠凝望山腰处的点点旌旗,目光沉着。一信鸽缓缓落于陆太常的马头,陆太常伸手抓过鸽子,提腿抽出小匕首,一刀捅向鸽子腹部,顺势一划,刀锋凌厉,鸽子立时两半儿,收了匕首,伸手将其内脏尽数掏出,血肉模糊间,隐约可见一个鸽子眼般大小的蜡丸,丸上细线可寻至鸽子颈部,陆太常咬断细线,将鸽子皮囊连同内脏收在马鞍一侧的牛皮袋里,用随身小包中的棉布将蜡丸擦拭干净,交予朱希忠。 陆太常语气恭敬地向朱希忠道“朱大人,大哥的信。” 朱希忠伸手接过蜡丸,轻轻一捻便一分为二,将信拿出来,把蜡丸交还给陆太常,陆太常将蜡丸也放到了牛皮袋里。朱希忠把信看完,于掌中轻轻一握,再张开手,已是一掌青烟随风而逝。 朱希忠没有转头,问道“二姑娘到了么?” 陆太常思索片刻,拱手向朱希忠道“若不出意外,这时辰应该已到了。”见朱希忠没有说话,知道朱希忠从不听‘应该’二字,赶忙谨声拱手道“是,我立刻派人去探查。”正说着,一缇骑策马至朱希忠身旁。 那缇骑拱手向朱希忠,言简意赅“禀大人,常小姐已到。”见朱希忠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随即策马离去。 朱希忠知道常初雪已通晓所有事情,看向青羊山的目光愈加深邃复杂。承运殿里,侍女退出殿外之时,常初雪立时恢复了平日气韵,却于嘴角静静淌下一丝嫣红。依旧垂着头,散乱的青丝于脸颊旁曼妙拂动,恍惚间隙可见,那道嫣红勾连出的一抹潋滟妩媚,施施然抬起头,依旧是那不可一世的高傲,依旧是那临峰览众、百花失色的华美绝艳,右手轻抬,于嘴角柔柔抚过,还来的仍旧是那张刚柔并济的绝世容颜。缓缓起身,凌然回首,看向几上散乱铺摊着的信纸,脸上已是一片漠然,走到小几旁,收好信件,重新熔漆封印放回盒子,之后上锁封泥,放回箱子原处。待把箱子里的东西如数收拾好,合了箱子,转身走向榻旁的一对儿金丝楠无雕花三层架格,各层皆为三尺来长,一尺来高,深近两尺。其一架格上,每层皆放有两个盒子,六个盒子一模一样,皆一尺半见方。常初雪将六个盒子依次拿出,放到榻上,再到另一架格上,取出个一尺见方的花梨紫檀红木盒,上无缀饰,以一片厚木为盖,两片青铜如意合页扣边儿,另一边是同样的青铜如意锁,盒子分三层,下两层占了大部分,身侧有个对开门儿,常初雪将其放到配殿入口处,降香黄檀夹头榫翘头案的左侧,打开来:第一层分了几个大小不等的格子,常初雪自一窄条儿格子里取出个毛笔,就着夕阳,可见犀角做的笔杆,蓝田玉的笔套。另取出个青花横山笔架,放在案头,将笔套取下,把笔架在笔架上,笔毫火红,优良润泽,是通体红色的黄鼠狼尾毛。常初雪遂打开对开门儿,里面分两层,拉出下一层,取出个米南宫款的宋墨,又自上一层拿出黄庭坚款的云纹砚,将一砚一墨放在案上,取了第一层格子里的铜瑞兽砚滴,点了几滴于砚台上,将墨细细研了研,之后暂倚了墨于砚台一侧,仍旧自对开门儿里的第一层,取出一沓李清照的燕子笺,放于案上,回身继续研墨,一边研一边侧眼瞥向那沓燕子笺,细细思索起来。存心殿内,陆绎已在偏殿踱着步子等了许久,期间不时拿起手中的梅花牌细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自己近年察访收集的所有信息,一时间都因它变了味道,但也明白,此事牵扯甚大,他的责任只是通过一个又一个或明或暗的线索,去查找有关此事的一切信息,整理和分析不该,也不能是他做的。他知道,怀阳郡主心思过人,如今时辰早已过了,所以现下郡主应该已清楚关于这梅花牌的所有事情,毕竟,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寻思间,大殿门吱的一声开了,那个领他去见常初雪的侍女走了进来,隔着偏殿的重重垂曼止步。 只见那侍女,向陆绎敛声屏气道“郡主吩咐,不用您回去了,交代把这封信给您。”说罢,将信双手呈上。 陆绎走上几步,撩开垂曼,伸手接过,略感厚度,见封面上书‘朱贞卿亲启’,贞卿是朱希忠的字,显然这原是给朱希忠的。微微皱了眉,语气疑惑地向那侍女道“郡主有没有交代别的?” 那侍女垂头躬身,沉声回禀道“郡主的原话是‘把这个交给陆绎,告诉他不用急,等朱大人回来再说。’” 陆绎点点头,向那侍女道“你去回禀郡主,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侍女垂了头,转身出门。陆绎遂将信收于怀中,也出了殿去。 小梅于宝恩楼中已有些坐立不安,想着自醒来至今,已被囚禁于此近乎一天了,天色渐暗,离歌笑几人又不知身在何方,不禁有些着急。疾步走近偏殿一侧的雕花大窗旁,轻启一角,赫然看见一个守卫,吓得赶紧把窗户合上,却仍旧有些不甘心,透过雕花透处,向外望去,只见五步一岗,将大殿围得严严实实,想闯出去确有些困难。要不要相信常初雪,小梅自己也很迷惑,潜意识里,因着常忆卿的缘故,小梅对常初雪并不排斥,但也想着,若离歌笑几人与自己一般被困住,平顺县一众人恐怕性命堪忧,此时,听得正殿里有开门声,不知是谁,犹豫了一下,抬脚向外走去,待撩开重幔,便见常初雪静立于殿中,如火的红霞,透过敞开的殿门撒在她身上,衬着还未点灯,已沉闷黯然许久的大殿,映得她,如凤凰涅槃般绚烂夺目,却又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犹如决裂般的凄婉情绪。见其如此,小梅有些疑惑,也有些担忧。 “郡主?”小梅望向常初雪,语气小心翼翼。 第七十三章 舍得舍得 常初雪听得呼唤,看向小梅,忽地灿然一笑,小梅一震,一时间觉得这笑容极美,可令万物失色,百花凋零,但心里却无法把这笑容与任何美好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只觉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哀伤。大牢里,仅有的几束光,已消失殆尽,四下近乎绝对的黑暗,离歌笑三人仍旧靠墙坐着,六只眼睛折射出点点明亮,才使人勉强寻觅出三人位置。 “天黑了。”燕三娘的声音明显有些焦虑 柴胡本来就有些急躁,如此更加不安“是啊,被抓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到底是哪天。” 离歌笑却是声音沉稳,语气徐徐不乱“从这里的光线变化看,咱们醒来时应该是早上,那么现在就还是同一天。从最远的风门口回潞安府,不骑马而乘车,最快也要五天。假使是昨天到的,今天醒,咱们离开平顺县最少也得七八天了。计划撤离那天是九月二十七,现在怎么也得十月初四以后了。” 柴胡听得如此说,心里不禁有些焦急“那咋办?” 离歌笑语气沉沉地向燕三娘道“三娘,去找找笼子的锁在哪儿。” “不都找好几遍了么,这笼子是封死的,没锁。”燕三娘的语气,显得十分的无奈。 “那就再找一遍!”离歌笑的语气却是不容辩驳。 燕三娘既生气又无奈“你!”但仍旧再次起身,向旁边摸索过去。 说话间,旁边似有门板开合声,接着有什么掉到了对面笼子里,咚的一声,伴随一声惨叫“啊!!” 离歌笑立刻便听出了那声音,起身寻至牢笼一侧,柴胡和燕三娘也跟了上去。离歌笑的语气略显焦急“小梅,是你么?” 小梅那边,似乎还没缓过来,忍着疼痛道“啊额是是我” 柴胡很是高兴,摸黑冲着对面瞎喊道“娘娘腔!他们没欺负你吧?” 燕三娘很是开心,也有些担心地向对面道“梅梅,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进来的?” 小梅站起身,因四下黑暗,只能摸索着,找到笼子的一边,试探地向对面道“我没事,歌哥,我我知道怎么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离歌笑立时被勾起了兴趣 小梅语气沉稳道“这里是潞安府沈王府,我一直被他们关在王府东路,宝恩楼的西配殿里,因为之前刚解开穴道,他们以为我还没醒,便只隔了正殿在东配殿说话。我听一男的在查问令牌的事,所以我猜,那牌子肯定有很重要的用处。” 离歌笑语气疑惑道“什么牌子?” 小梅解释道“就是忆卿用来开密道的那个,这里的守卫每人都有一个。” 燕三娘不解道“你怎么拿到的?忆卿那块儿,我偷走后就给歌先生了,早被搜走了啊?” “是这样”小梅的语气,隐隐有些自得“我醒来后发现,我的装备并没有被搜走,而且听看守的说,郡主只是不让我出门,其他要求都可以满足,我就找个由头,叫了个守卫进来,把他弄昏了再扮成他的样子,就出来了,牌子也拿到了。后来换班,正好是负责承运殿,侍卫长还特别吩咐了看守你们的事,我才知道入口就在承运殿的夹间里,好不容易找到了入口,谁知道就在脚底下,然后就掉下来了。” 柴胡很高兴,一笑道“娘娘腔,行啊,真有你的!” 离歌笑也是一笑,语气欣慰道“是啊小梅,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 “歌哥”这时,小梅的语气,郑重且认真了许多“我已经知道了这牢房的结构,你仔细听好了。” 柴胡却有些不耐烦地道“哎,娘娘腔,瞎啰嗦什么,赶紧开门,有什么事儿,出来说不行啊?” “不行,必须现在说,歌哥你要听好了。”小梅的语气中,多了些以前少有的坚持 离歌笑预感不好,语气警惕地问道“小梅你要干嘛?” 小梅没有理会离歌笑的询问,语气严峻而固执“歌哥,你听好,这个牢房上面就是承运殿,一会儿你们的笼子会整体抬起,出来后,向正对我这边时,右手边方向走,尽头有个之字形石梯,走到头就是出口,出来是圜殿,穿过承运殿前的广场,往西去是后花园,南边有个角楼,那里可以出去。” 燕三娘突然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语气着急地问道“那你呢?!”小梅那边却没有回音。 离歌笑此时,心里已明白了大半,语气严肃地向小梅道“小梅,我问你,是不是这两个牢笼若想打开一个,就必须以另一个为代价!”等了一会儿,见小梅那边仍旧没有回音,有些生气“小梅你回答我!” 柴胡听明白后,很是惊讶,语气焦急且略带生气“娘娘腔!真是这样?!” 燕三娘心知,小梅沉默便是承认了,着急地道“梅梅你别做傻事啊!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小梅此时,语气异常镇定,完全听不出,平日里,因胆小而生出的慌乱“歌哥,请相信我,记得一定要快,出口的门只开一刻钟,迟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离歌笑见其似心意已决,更加着急,两手猛地抓住面前的铁栏,使劲晃荡,紧张而焦急地向对面喊道“小梅!!” 说话间,只听对面咔哒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嵌入了槽里,紧接着桄榔几声,好像什么东西被打掉了,离歌笑三人一惊,静待一两秒后,只觉脚下震颤异常,周围链条声此起彼伏,隐约感觉有东西于脚下穿进穿出,猛然间,三人听得对面轰隆一声巨响。 只听小梅向离歌笑那边大喊一声“歌哥快走”还未说完,只觉四下一震“啊!!” 未待喊完,又是轰隆一声,小梅这边的牢笼竟整个掉了下去,而离歌笑这边的牢笼铁栏却像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似的,缓缓上升。原来,这两个牢笼,是依平衡原理建造的:两个牢笼的顶和底皆是整块儿开采出来的玄武岩,近一丈厚,底岩中部有排孔,底部下方悬空,由一排共十二根用铁链穿连起来的圆楠木虚架着。牢笼铁栏倚角而设,两面成直角,每根铁栏末端皆有穿孔,并插在底岩上的槽孔中,且槽孔与排孔相对,机关未启动时,铁栏与顶岩固定而不与底岩固定。两个牢笼顶岩,分别固定于四十八根汇总在一起的铁链两端,可通过牢房顶岩隔断中设置的圆木滚轴活动。两个牢笼内皆可启动机关,钥匙便是梅花牌,开启机关处,是墙壁上一个与令牌同等大小的凹槽,将令牌扣上去后轻轻一推,凹槽内壁会向里移动稍许,此时凹槽底部会出现一个空隙,令牌顺此空隙掉下去,先是启动挨着底岩一侧岩壁上的机关,岩壁中会依次射出三十七根长约四丈的铁箭,通过底岩中部排孔,贯穿每根铁栏末端的穿孔,将铁栏与牢笼底岩固定。令牌最终会打掉,用于固定牢笼下面那排圆楠木上的铁链连接点,圆楠木会被机关带动,全部抽移至未启动机关的牢笼一侧,启动机关的牢笼没有楠木支撑,会整体下落,从而吊起对面的牢笼铁栏,将里面的人放出来,但是,启动机关的人却再也出不来了。 燕三娘刚一出牢笼便向对面摸索,语气焦急得近乎疯狂“梅梅!!梅梅!!” 离歌笑和柴胡亦是如此,却惊然发现,小梅这边的地已陷下去了一块儿,隐约可见数十根铁链拧成一股儿,连接在已陷下去的地上。两块玄武岩夹着铁栏一齐压下去,任谁也不可能再把这牢笼拉上来了。 离歌笑侧耳听得上头有动静,知道应该是小梅说的出口打开了,语气急迫却透着沉着冷静“老胡,三娘,快走,别让小梅白白牺牲。”说罢,转身欲走,发觉燕三娘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着急地上前一把拉过来,大吼一声“快走。”说罢,拉着燕三娘,拽着柴胡,向小梅嘱咐过的方向跑去。 果然不远处有个石阶,阶台很陡,四周又黑,需摸索着往上走,尽头的石门已开启,燕三娘浑浑噩噩地被离歌笑拉进石门,柴胡不情愿地跟在后面,进了门,仍旧不甘地往回看,被离歌笑呵斥一声,只得转头跟上。三人过了石门,进入一条笔直的隧道,隧道坡度很大,因为没有一盏灯,三人需借助双手摸索来前行,想着出口开放时间有限,三人脚下一刻也不敢耽搁。终于,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了些许细微明亮,三人立刻跑了起来,向那明亮冲去,待完全看清前方石门,整个隧道开始缓缓震动,离歌笑边跑边向前看去,只见出口处,石门正在逐渐闭合。 离歌笑拉着燕三娘,向身后的柴胡大吼一声“快跑。”说罢,更是加快了脚步。 眼见着已经到门口了,大门关了将近四分之一,还有可过两人多的地方,离歌笑一掌先将燕三娘推了出去,自己再借助跑之力,拉着柴胡翻身一跃,擦着已关了一半多的石门两壁冲了出去,两人刚落到隧道外的地上,便听得石板相撞的声音,石门已经完全关上了。 第七十四章 两难之境 柴胡瘫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抬起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心有余悸道“好险,差点儿出不来了。” 燕三娘似乎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缓过来,不只是念着小梅,也为这死里逃生,双目无神,语气有些迷茫无措“梅梅梅梅还在里面。”说罢,起身欲把那已合上的石板打开。 离歌笑赶忙起身,双手抓住燕三娘,把燕三娘扳过来,面对自己,语气急切,同时还有一丝紧张“冷静点儿三娘,冷静点儿!”柴胡在一旁倒是清醒很多,但看向方才冲出来的那片青石砖地,眼神仍旧充满了落寞和哀痛。“无论小梅是生是死,现在仅凭咱们三个都改变不了什么。而且,不管是为了陈青他们还是为了梅梅,咱们首先要活着,才能再做打算,才能想办法改变现在的局面。你明白么?!” 柴胡听得此话,看向离歌笑,难得有审时度势的冷静“那你说现在咋办?” “听小梅的,先出去。”离歌笑看向,身后的雕花大门,心里似乎在相信着什么 柴胡虽然知道没有别的方法,却仍旧有些心痛,语气急切“你真不管娘娘腔了!”燕三娘听得柴胡此言,似是回神般,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被看得心里一阵绞痛,语气却仍旧保持了沉着“方才那机关若真想要小梅的命,现在想办法也来不及了,若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咱们死,那梅梅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就目前的发展看,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梅梅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初雪最担心的是平顺县,只有控制了平顺县的局势,才能为救小梅做打算,否则咱们没有胜算。”柴胡听得明白,但似乎还是不甘心。 燕三娘却是镇定了不少,但更多是无奈,目光仍旧落在那空旷的青石板地上“好,听你的。”说罢,看向离歌笑“先救陈青,再回来救梅梅。”这话听上去,似乎是在固执地,迫使自己相信小梅还活着,亦或是,在用这种执念,支撑起最后的一些气力。 离歌笑看向三娘,似乎听懂了她想说的,缓缓点点头,侧头看向正看着自己的柴胡,问道“你呢?” 柴胡也点点头,道“听你的。”说罢站起身来。 离歌笑扶着燕三娘起身,环顾四周后判断道“这里应该就是圜殿。”说罢,略略思索片刻,快步沿大殿四周的雕花透窗向外察看,绕到殿后停住脚步,指向窗外道“这边是存心殿,那这边”说罢,转身向反方向走“就是承运殿了,咱们得从承运殿前的场子里穿过去。”说着,透过正对承运殿的雕花门向外望去,见四下无人,眉头微皱,有些疑惑,侧头向燕三娘和柴胡道“小心点儿,跟紧喽。” 柴胡和燕三娘,也都贴着门向外望着,听得这话,皆点点头,恢复了战备状态“知道了。” 离歌笑点点头,反手缓缓将殿门打开,抽身出门,出门后仍旧贴着殿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观察无误,一侧头,起身先向承运殿的西偏门跑去,柴、燕紧随其后,三人到达西偏门门洞里,柴胡将门闩悄无声息地取下,离歌笑上前,将西偏门右扇缓缓推开些,透过缝隙向广场上看去。忽然间定住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身正对西偏门,两手向前一推,门大开。 离歌笑的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了燕三娘的意料,立时看向离歌笑,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是着急“你疯啦。” 柴胡也不明白,语气很是着急“老离,你干啥!不想出去了?!” 离歌笑无奈地苦笑一声,扬了头,语气有种听天由命的妥协“没用了。”柴胡、燕三娘对视一眼,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齐齐地向渐开的门外看去:承运殿前的广场里,一个人正负手背对着他们傲然独立,广场里只点了零星的府灯,却足以令他们认出那独一无二的气质————常初雪。 离歌笑三人举步从西偏门进入广场,承运殿阶下两旁,两只铜鹤灯上点着少女臂膀粗的蜡烛,东西配殿前零星点着数盏府灯,隐约见得初雪身形。大概是感觉到了三人的存在,常初雪缓缓回身,就在她完全面向离歌笑三人之时,东西配殿殿门齐开,百余锦衣卫将离歌笑三人与常初雪围在中央,这百余人的衣着与那日在平顺县围攻小梅的七人一模一样,每人执两杆八方琉璃宫灯,整个场子被照得犹如白昼,三人一时被晃得无措,定睛看去:常初雪头束巾帼,着一身鸦青色掐金丝冬梅对雪蜀锦缎交领长袍,交领是一整块儿以银线暗压了如意团纹的绾色湖绸,腰上束有十指宽的双层牛皮腰带,于上嵌有一圈儿一寸宽的黑色护甲,前部中央以一块儿近五寸长,比护甲宽出半寸多的青铜包裹。双手用以黎色蜀锦包边儿的牦牛皮束腕,下身着缝有护甲的羊皮裤,脚踏鹿皮面儿牛角护腿高筒靴。离歌笑三人从未见过常初雪的武装,只觉其艳丽的容貌之中,透着一股子凌厉非凡的英气,更胜华服一筹,正是:霓裳舞衣倾国色,甲胄巾帼胜千军。在数百宫灯的映衬下,常初雪明艳的容颜,犹如皓月当空,周身的冷色锦袍,又让人觉得她似一把利剑,可顷刻破膛。三人渐走近常初雪,才发现她右脚边,静静放着两件兵器:离歌笑的大砍刀以及燕三娘的柳叶双刀。但见常初雪右脚一铲,挑起大砍刀,回身一脚,刀尖向前,踢向离歌笑。后者侧身避过锋芒,速抬右手,一把握住刀柄。与此同时,一旁的燕三娘已被之后袭来的双刀力道,逼得倒退几步,方握稳刀柄。 常初雪双脚跨出半肩宽,看向离歌笑,目光如炬,语气冷峻道“恭候多时。” 燕三娘收了双刀,戒备地看向常初雪,语气惊讶“你知道我们会出来?” 离歌笑心下已是了然,看向常初雪,语气略带一丝无奈“是你告诉小梅如何救我们的吧。”柴胡、燕三娘听得这话,皆吃惊地看向离歌笑。 “老离你说啥?”柴胡语气惊讶道“是她告诉娘娘腔怎么开牢房的?”离歌笑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向常初雪。 常初雪见离歌笑这般看着自己,一笑,侧了头,语态轻佻而随意“这小子重情重义,我乐得成全,再者,其中利弊他亦知道,做与不做,全凭自己,我可没逼他。” 柴胡听得这话,愤怒异常,一手指向常初雪,怒斥道“呸!!放你的狗屁,你这么做,跟逼着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常初雪轻哼一声,不屑地侧了头,语气冷冷道“有得必有失,天下哪里那么多白来的好事,且”说着,看向离歌笑,鬼魅一笑“向来是一命抵一命,我允他捎上俩,他还赚了不是?” 燕三娘难以置信“你这疯子!我要替梅梅报仇!!”说罢,拔刀欲冲向常初雪,被离歌笑一把拦住。 离歌笑侧头向燕三娘,语气严肃道“三娘,冷静点儿。” 燕三娘震惊地看向离歌笑,语气略带悲痛和愤恨“歌笑!!梅梅死了,被她害死的!你为什么还要对她留情!!” 离歌笑看向常初雪,语气坚定地道“因为,小梅还活着。”柴胡和燕三娘皆惊异地看向离歌笑“你并不希望梅梅真的因此丧命吧。” 常初雪一笑,似乎有了些满意“他活着自然比死了有价值,不过,看你想救谁了。” 离歌笑警惕地看向常初雪,心下不安,语气疑惑道“什么意思?” 常初雪转过身去,看向承运门上空的点点繁星,语气幽幽道“今日是十月初六,河间府总兵定下攻山的日子,十万大军已分四路待命于青羊山各个关口。现下赶往平顺县也来不及了,不过” 离歌笑打断常初雪的话,接着道“不过,他们最后还是要听你的命令。” 常初雪转过身来,看向离歌笑一笑“不错,”说罢,起手徐徐划过周围的莹莹盏盏,含了一丝诡异的媚笑“两盏宫灯装有不同的烟花,蜡烛烧完会点燃引线,蓝烟花便撤军,红烟花即攻山。不过马上,所有蜡烛便只能再坚持一炷香了。”说罢,举手轻击两下,两个侍女自承运殿,搬出个黄花梨夹头榫罗锅枨小画案,放在承运殿阶下的铜鹤灯旁,向常初雪躬身一礼后退下,画案上置一宣德炉,内插一支未点的线香。常初雪举步走向画案,拿起线香于铜鹤灯上点燃,遂插回炉内,转身回到原地,看向离歌笑,语气随意却又冷酷无情“一炷香内,有命撑到最后的人,决定点燃哪种烟花,如若胜负未决,他们”说着,指向周围的执灯人“会自动选择红色烟花。当然,”随即神情认真地看向离歌笑“若你握得主动权,完全可以要求他们燃放蓝色烟花,你放心,他们会绝对遵从。不过,一旦放出蓝色烟花,王府立时启动紧急战备方案,所有密道届时全部封死,里面的空气也会顷刻殆尽,”加重了些语气“我保证,不出几秒,你的好兄弟,就可以在睡梦中与他死去的娘亲见面了。” 第七十五章 深藏不露 柴胡又惊又怒,向常初雪逼近一步道“你说什么!!” 常初雪没有理会柴胡,瞥了眼线香,转看向离歌笑,语气略带担心,嘴角却有一丝嘲弄的笑意“时间不多了~” 燕三娘气急,语气恨恨地向常初雪道“那就先解决你!”轻功一跃,绕过离歌笑向常初雪发起进攻。 离歌笑心知拦不住,忍不住向燕三娘“小心!” 燕三娘跃起后,右手挽个刀花,直刺向常初雪的头部,后者嘴角含了一丝笑意,不闪不避,看似缓缓地抬了右手,于面前一掌处,以食、中两指挟住柳叶刀尖。 燕三娘一惊,欲收手却为时已晚,常初雪借其刺来惯力,将刀尖回身一带,侧身避过后将燕三娘拉至面前,以极快的速度松开右手双指,左手自下向上抡挑,劈开燕三娘持刀的右臂,与其正面相对。燕三娘一时门面大开,左手挥刀欲挡,奈何速度上差了一些,常初雪已于瞬间出手,左手握半拳,以食指关节处连击燕三娘的膻中和左肩井,燕三娘顿时感觉半身麻木,内气忽散忽紧,意乱神迷,左手不自觉松了劲儿。 此时,常初雪一个马步侧身,右掌横出打向燕三娘的气海穴,燕三娘立时感到身体不受控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震得整个人腾空向后跌去,却提不起半分气力来化解,正当以为要实实地跌在地上时,一个宽大的臂膀已将自己一把揽住,缓缓落定后,稳稳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侧脸望去:离歌笑似乎很是诧异,怒眉微蹙,看向常初雪的眼神,带有难言的陌生与痛心。 柴胡赶忙上前,至燕三娘身旁,语气担忧地问道“咋样?没事儿吧?” 燕三娘有些喘不过气,目光略带惊惧地看向常初雪,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断断续续道“没想到她她竟这样快内力和劲道也也不在你你”看向离歌笑后又看向柴胡“俩之下”说罢,再也撑不住,瘫倒在离歌笑右肩膀上。 离歌笑一手将燕三娘挽在身旁,看向常初雪,语气带有些苦涩的怨怒“有必要下这样重的手么?!” 常初雪看向离歌笑,带些鄙夷地哑然失笑“怎么,你以为,我只是做样子唬唬你不成。这不是礼尚往来,而是真正的生死之战。收起你那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要么赢,要么,死!” 话音刚落,常初雪已至离歌笑面前,三人甚至没有看清常初雪是何时起步的,离歌笑迅速将燕三娘推向柴胡,使两人避开常初雪的进攻,却无暇顾及自己,立时受了常初雪一掌,被逼得倒退几步,赶忙向后大跨一步,方才稳住后退趋势,左手横刀身前,右手握上刀柄,做出防御姿态,抬头看向对面的常初雪,见其手中凭空多了一双子母剑,一愣才发现,常初雪腰间护甲不见了:原道是把缠腰子母剑,以玄铁煅造,削铁如泥,韧性极好,复卷不折,又因造得极薄可缠于腰间,随身携带。 此剑为互套式结构,各有剑柄,母剑稍长且宽偏厚,子剑略短较细微薄,母剑内侧暗槽刚好放置子剑,且母剑剑尖能够收于自己的剑柄形成一个闭合的圆。 子母剑攻守相替,互补配合,母剑攻时子剑守,子剑进时母剑防,且一方进势愈弱另一方攻劲愈强,循环交替,犹如太极阴阳变化无常,内力生生不息。 只见常初雪双手各挽个剑花,剑锋相对,右脚向后微跨,摆出马步架势,稳住下盘,向离歌笑微微一笑。 离歌笑明白,常初雪既说得出便做得到,今日必得有个结果,定下心神,缓缓拔出砍刀,弃了刀鞘,挥刀起势。 两人对望片刻,离歌笑先发制人,右脚点地,纵身挥刀袭来。常初雪见状,竟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右手持母剑,左手持子剑,飞身以母剑袭向大刀。 眼见相交,常初雪母剑忽而一转,反手抵过砍刀,借此力道腾空一转,回身欲以子剑刺向离歌笑的肺叶,离歌笑像是早已洞悉,顺势一个缠头裹脑挡过子剑,转身虚步藏刀,横扫向常初雪的腰间,后者提气以轻功避过,脚点刀面借势后翻。 离歌笑收刀后见常初雪翻身后还未落地,抢上去弓步前刺,常初雪似也清楚离歌笑的意图,将两剑交叉,利用降势将刺来大刀压制于身右侧,遂一个翻转,将大刀挑起绕过头顶,压至左侧,反握母剑压制砍刀,同时左手挽个平花反握剑柄,回身后撤一步,刺向离歌笑的咽喉,后者侧头避过剑锋,左手外掌抵住常初雪的左手腕,常初雪左手腕顺势向下绕过阻势并向上一划,使离歌笑左手不得不避开,而右手持剑向下一按,以砍刀为轴,翻身至另一侧,落地后顺势一个扫横腿,之后接连几个配以母剑的弓步横扫,袭向离歌笑下盘,令其步步后退,眼见退至承运殿前的石狮子上,左脚后踢以石狮子为基点,一刀劈向常初雪轮番而至的横扫剑,常初雪见状,左手挽个剑花,直直刺向离歌笑的喉咙,但见离歌笑一个反手挑刀,将常初雪的母剑挑起,顺势挡开袭来的子剑,回身两个左右抡劈,打乱常初雪的攻势,后者仍旧寻了间隙,左手甩个平花,反握剑柄,回身以剑抵臂挡过最后一个右抡劈,转身右腿上踢,直中离歌笑拿刀的手腕,将砍刀踢开,再一个回身,右脚点地腾空而起,几十个连环侧踢,以脚尖点至离歌笑胸腹十几个穴位,最后一脚用力一点,借势翻身正对离歌笑,趁其不堪重击之时,举右手剑挽个剑花,嘴角含了一丝冰冷的笑意,猛地刺向离歌笑的胸口,离歌笑正是神气涣散,内力不接之时,眼见要一剑穿心。 “歌笑!!”燕三娘顿时情急,向离歌笑大喊 柴胡也很着急,向离歌笑大声示警“老离小心!!” 两声呼唤令离歌笑神归魄还,顺势一个弓步撩刀,挡开常初雪的剑势。常初雪则借势一个回环,轻抬左手搭上母剑,子母交叉迎上离歌笑的撩刀刀锋,一个前弓步,两人面面相持不过数寸之距。 常初雪仍旧面色如常,微微侧头,语气略带嘲讽道“没想到,几年来你的武功竟没多少长进,真让人失望。” 离歌笑渐稳住内力,看向常初雪,眼神充满了困惑,语气却是充满了决然而痛苦“你如何变成这样?” 常初雪目光冷冷,一字一顿道“我本就如此!”遂语气冷峻道“想救人就打败我,不过要先想好,到底救谁。” 离歌笑听罢,突然生出一种踌躇,一边是平顺县,一边是小梅,两边他都不能不顾,亦不可能都顾到,如今却只一个选择,如何做,确有些为难。 当年救郑东流时,他只考虑过是否应该去做,答案是肯定的便去做了,虽然对如忆有所顾虑,但毕竟夫妻一体,而且,以他对如忆的了解,也相信如忆一定会支持自己,更加相信,只要两人心意相通,便一定可以度过难关,但最终,如忆以身犯险争取出关时间,自己却香消玉殒。 其实在看到如忆尸体的那一刻,离歌笑那颗完美的自信心便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或许,岁月尘沙已将其渐渐掩盖,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可偏偏常初雪察觉到了,她太了解离歌笑,尤是旁观者清,她亦明白,经年后的离歌笑或许更加沉稳、成熟,思虑甚至更加周详,一切也都因岁月磨砺而变得坚韧,但那一丝裂纹仍会因时间的积淀而慢慢加深,亦或只是蔓延毫厘,但只要有一分存在,于离歌笑而言便是弱点,甚至比他以往的,有些无所顾忌的坚定更易摧人。 因为,他已不知不觉学会了犹豫,面对抉择时不自觉有了一分踌躇。而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片刻的不决比无畏的决绝更加可怕。离歌笑眼中闪过一抹恍惚,与此同时,燕三娘也似乎感到离歌笑有些不对劲。 燕三娘侧头看向正扶着自己,也在向离歌笑那边张望的柴胡,语气听来恢复了些气力“大块头,你去帮歌先生吧,我自己可以。” 柴胡回过神来看向燕三娘,很是担忧地道“你行么?” 燕三娘看向柴胡,语气坚定道“恩,你快去吧。” 柴胡缓缓松了手,见其无恙,转过头去,怒视还在与离歌笑过招的常初雪,语气恨恨道“他奶奶的,俺老胡会会她。”撸了袖子便要冲过去。 燕三娘赶紧一把抓住柴胡的胳膊,嘱咐道“小心点儿,她不是善类,不好对付。” “明白”柴胡点点头,神色有了些稳重“又不是没吃过亏。你自己也小心。” 燕三娘点点头,看向柴胡道“恩,我知道。” 柴胡说罢,便向常初雪和离歌笑那边冲去,常初雪也发现了异动,趁离歌笑一时恍惚,右前弓步不动,加重手劲儿将离歌笑的大刀推开,左腿转身横扫,回身左脚点地,飞身起右脚横踢向离歌笑,后者以刀面相抵,被踹得后退数步,此时柴胡已至常初雪身前。 常初雪知道柴胡是少林出身,善近身徒手搏斗,双剑于她反倒不利,瞬间收剑于腰间,以武当太极拳法对柴胡的少林罗汉拳:太极拳讲究招式圆转,源源不绝,精妙处在于意到力尽,来者纵使千百斤的力道,仍可化其攻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罗汉拳则重在一个“稳”字,招招硬桥硬马,孔武阳刚,攻守之法在于“一字马一片身”,侧身对敌,以寸劲儿上下攻守相互,兼具良好的灵活性,可随机应变。 不过,纵然罗汉千斤变,不敌太极化无形,常初雪的一招一式,沉稳中带有几分意到随成,起手落定意随心生,远观似倾国翩跹,实则点点到位,招招制敌。 柴胡的招式虽力道十足,变化多样,但终究不能克敌,招招如针入棉,缺少着力之处,非久战之法。一招金刚掌却被常初雪借力一带,整个人飞将出去,撞在殿前的石狮子上,一时怒意顿起,两手抓住石狮子,竟提气将其整个横举起来,大吼一声向常初雪掷去。 后者此时正欲袭来,避之不及,只得提气以武当绵掌相抵,后退之时,渐以十三路掌法逐步化力,待时机成熟,右脚猛一落定,阻了退势,遂缓起右手,看似柔柔地使出一掌,击向石狮子,待掌力附上石狮子,一个运气,石狮子瞬间被掌力击碎。石块儿纷飞过后,离歌笑与柴胡看见常初雪负手立于不远处,两腿微张,气息沉静,面目无常,方知其内力已深厚至此。 燕三娘见此,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指着常初雪,一面看向离歌笑,语气有些惊恐“贺贺家的石狮子!” 第七十六章 步步紧逼 这话好似没什么来由,但柴胡仍旧听懂了,看向一旁的离歌笑,语气忧虑道“原来击碎石狮子的是她,看来有些麻烦。” 离歌笑点点头,语气亦流露出些许惊异“没想到,她已精进至此。” 常初雪微微一笑,于腰间快速取下子母剑,缓缓举步,向离歌笑和柴胡走去,语气妖娆而傲慢“你离歌笑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方才你根本没尽全力。” 离歌笑看向常初雪,一字一顿道“初雪,我不想伤你!” 常初雪在离歌笑与柴胡对面两丈处停了脚步,听得此言,语气嘲讽,却铮铮有力“好大的口气!离歌笑我告诉你,这世间没有想不想,也没有应不应该,只有能与不能,因为只有能做的才会有应得的结果。如同当年郑东流与你,在错误的时间做出愚蠢的抉择,却牵连了如忆和你未出世的孩子!”燕三娘和柴胡听闻一惊,皆看向离歌笑。 听得这话,离歌笑一时晴天霹雳。其实即使是应无求,也未必知晓如忆死时已有身孕,郑东流确是怀疑过,但逝者已矣,未免徒增悲痛,便也未曾跟离歌笑提及,如今常初雪突然将此事告知,离歌笑一时没有准备,恍然间愣住了,回过神来,才感到一股于周身蔓延开来的痛彻心扉。六年时间,缓和丧妻之痛,他可以把如忆埋在心底,也可以在与三娘重拾幸福时,把之前的点滴,当做一抹永恒的记忆去怀念,但不可否认,荆如忆永远是最沉重的一抹色彩,纵然冰冻三尺,曾经的裂纹仍是破冰之处,而孩子,则是最有利的开冰利器,一击而中。 离歌笑缓缓看向常初雪“你怎么知道的?”柴胡和燕三娘,皆担忧地看向离歌笑,因为那听上去镇静异常的语气中,有一丝难掩的失魂落魄。 常初雪却只是冷冷一笑,道“这很重要么。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当年你知道她已有身孕,还会不会执意救郑东流。还有,如忆走了这么多年,你的心,是不是仍旧执着于所谓的大义,所以,包来硬绑架燕三娘”说着,看向一旁的燕三娘,转而又向离歌笑“后,我也想看看你的选择。”顿了顿“还不错,你懂得珍惜了。只可惜”语气愈渐冷漠“如忆没赶上好时候,平心而论,有些时候,你不如包来硬。” 离歌笑听罢,淡淡一笑,点点头,语气平静而诚恳“是,来硬心里从来只有如忆一人,如忆的仇是来硬报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说爱如忆。”说着,转而看向常初雪“我知道,你一直为当年如忆的死恨我,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为何要牵扯几千人命,他们是无辜的。” 常初雪向离歌笑厉声训斥道“没有谁是无辜的,有意或无心,天命使然或是造化弄人,只要有一丝关系存在,就要为这分联系付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如忆何辜,她是你的妻子,支持你是应该的,我并非怪你牵连如忆丧命,而是瞧不上你和郑东流不能谋定而后动,只为那缺少理性的一腔热血便打草惊蛇,妄想一挽狂澜却不自量力,未计划周详便鲁莽行事,没能尽到一个男人应有的职责,这不是舍生取义,而是莽夫的愚蠢。大厦倾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蝼蚁尚可毁堤,以你和郑东流的心智,假以时日必可倾覆严党,可他却选择了最下乘的方式,愚蠢之极。何况事情做了便要想到后果,当年你与郑东流都不是孤家寡人,即便他郑东流亡妻绝子,也该知道,这世间还有你会为他赴汤蹈火,他若能想到这一点,行事也该有个顾忌。”离歌笑此时,已被说得脸色微变,柴胡与燕三娘听得分明,知道是实情,一时不好辩驳。常初雪缓了缓语气,玩味地看向离歌笑,继续道“不过今日,我仍旧想看看你的选择,是大义还是兄弟,能不能兼顾,就看你的本事了,我不是包来硬,没那么多把柄让你利用。”随即,轻笑一声“我倒是当真好奇,你会如何选择,不过”说着,偏头遥望,离歌笑三人也都转头望去,只见线香已烧过大半,所剩不多“时间有限。” 看到渐渐脱落的香灰,离歌笑猛地握紧刀柄,飞身向常初雪袭来,作势欲砍,趁常初雪举母剑欲挡之时,一个缠头箭踢,踢开母剑,接连一个左抡劈,直向常初雪大开的门面,后者反手以子剑抵挡,瞬间觉得来势较方才猛烈许多,两人一时又陷入僵持。 常初雪看向离歌笑,眼中有了些赞赏“这才对。”余光已瞟见柴胡正向这边袭来。 离歌笑看向常初雪,目光坚定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 “是么?~”常初雪瞥见柴胡渐至,微微一笑,神情莫测 常初雪回身一脚,将离歌笑踢出几丈远,遂以武当柔云剑法应对柴胡的进招,剑招绵延不绝,金石难断,柴胡则以少林梅花拳对之。梅花拳凭梅花桩练就而得名,桩有大、顺、拗、小、败等五势,套路不定,势如行云,意似流水,变化无常,快而不乱,与柔云势均力敌。两人拆了数十招,不分上下,但柴胡毕竟空手赤搏,难免渐露衰势。另一边,离歌笑认准时机,挥刀而至,常初雪分身两顾,却也招意不乱,剑法稳准,三人一时难分伯仲。常初雪寻得间隙,回身以剑柄点了柴胡胸腹几处穴道,再一脚把柴胡踢出数丈,同时借力回身挥剑向离歌笑,后者挑刀迎上,兵刃相抵后,常初雪一连几个剑花,灵动翩跹,离歌笑的大砍刀看似笨重,却也动辄随意,招招迎刃而解,一时铮铮铿锵不绝于耳。忽而两人皆寻了对方间隙,常初雪以母剑刺向离歌笑左肩,离歌笑则持刀直向常初雪左臂,后者见状立时变了进招,以子剑劈开大刀,错身避过刀锋,反手以母剑对上离歌笑的回锋,子剑挽个平花回刺离歌笑,后者以左手外沿挡住常初雪进势的手腕,此时常初雪抵开大刀,同时左手向下扭转,避过离歌笑的防御,右肩迅速向离歌笑的右肩连击两下,令其右臂大开,母剑回刺其胸膛,离歌笑以大刀自上而下砍开来剑,常初雪顺势正握母剑,回身挥剑挡开离歌笑欲出的左臂,反手握剑,迅速绕上离歌笑右臂,剑刃紧贴其右臂外侧。离歌笑一惊,抽臂已晚,只得也顺势绕上常初雪的右臂,再一个反手刀花,将刀刃抵在常初雪右臂之下,两人手臂交叉相缠,僵持不下。常初雪看向离歌笑,嘴角竟含了一丝笑意,手臂猛地一紧,两人面面相对不过数寸。 常初雪盯着离歌笑,语气随意道“知道郑东流因何而死么?”见离歌笑一震,一笑,语气饱含恶毒的快意“我与他说,他欠如忆两条命,该还了!”离歌笑震惊地慢慢睁大了眼睛,此时,常初雪身后,柴胡挥拳而至。 离歌笑听罢,心中某个埋藏已深的痛楚被撕裂开来,愤怒逐渐蔓至周身,神经似乎一下子被挑起。大吼一声,左掌猛击向常初雪与之相缠的右臂,常初雪一时吃痛,母剑脱手,离歌笑瞬间抽回右臂,只听刺啦一声,伴随一声惨叫,常初雪的右臂立时被整个割了下来,鲜血迸流。两人都有些站立不稳,皆后退几步,离歌笑以刀支地撑住身体,而常初雪因子剑过短,只能屏住一口真气,强撑着屹立不倒,迅速用左手点了右肩处的几个穴道止血。燕三娘已被这一幕惊住了,听得离歌笑以刀戳地,方才回神,赶忙奔至其旁,变故突然,柴胡也一时无措,收了拳掌,先看了看常初雪,后看向离歌笑,遂奔至后者身旁察看。 燕三娘两手搀扶住离歌笑,看向离歌笑的眼神又好像有些不认识他,语气满是担忧“歌笑!” 柴胡扶住离歌笑,担忧地看向那略显苍白的脸,以及有些游离的神色,语气焦急而迷惑“咋了老离?” 离歌笑却没有理会二人询问,挣脱开搀扶,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看向一时稳住伤势的常初雪,语气毫无生气“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听得这话,常初雪的脸上,恍惚间,竟流连一抹绝望,却也只瞬间,便烟消云散,释然一笑,仿佛放下了,最后的一丝牵挂,或是奢念。 常初雪面色已近惨白,断臂之痛,令其紧咬的牙关,沁出丝丝红染,浸得朱唇似火,冷艳无双中透了些决然凄厉的妩媚,摄人魂魄却又凉意沁骨,缓缓衔了一丝笑意,吐字丝毫不乱“哼,只恨当年迟了一步,没叫他死在狱里,断你念想,也不至如忆一尸两命才换得他五年的苟延残喘。”离歌笑听得此言,忽地一震。 离歌笑怒目视之,挽个刀花儿,提步向常初雪奔去,于她近身处挥刀劈下。常初雪在离歌笑起步之时便缓合了双目,定下心神,意动行止,感知出离歌笑的招式所在,招至意止,反手以子剑轻抵,顺势沿刀刃上划,借刀背一跃至离歌笑身后,挽个剑花,反手刺入离歌笑左肩,遂一脚踢向离歌笑腰间,迅速回身,弹开拔剑。离歌笑被袭后转身欲挡,孰料常初雪落地后,回势几个下盘横扫,令离歌笑一时无可招架,步步后退,不得不提气跃起,回身一个右斜劈带仆步下砍,阻了常初雪的进势,同样翻身一跃至其身后,却被常初雪一个缠头裹脑回身平花伤了背部,迅速转身以大刀挡住常初雪接连不断的剑招。离歌笑此时也多处负伤,虽不及常初雪断臂苦楚,奈何心绪已乱,内力不调,比不得常初雪重伤之下仍可屏气凝神,对招时,暗以纯阳无极功调息,血脉回环迅速,无过多内力损伤,因而竟还能处于上风。燕三娘和柴胡见离歌笑被逼得频频后退,不由生出许多焦虑。离歌笑回身歇步下砍,将子剑压下,常初雪抽剑不得,看向一脸怒气却也夹杂些许茫然的离歌笑,后者见状一愣,眼底一时有了些心痛。 第七十七章 尘埃落定 离歌笑见常初雪这般模样,不由得语气缓和道“我无心伤你。你现在罢手,放了小梅替你疗伤,否则失血过多你就没命了。” 常初雪贝齿碎咬,鬼魅一笑,语气竟然仍旧满是自信“是你没时间了。”离歌笑闻言,下意识向身旁一瞥。 常初雪趁离歌笑分心,猛地抽出子剑,挥剑刺向离歌笑胸口,幸得离歌笑反应快,挽了刀花挡开剑尖,却被常初雪回身一脚,踢出数丈远,落定后倒退几步方才踉跄着站稳。饶是被方才的话牵动着,回望一眼,线香只余零星一点,微风吹过,幽幽燃起若隐若现的顽强香火,恍惚只一眨眼,便消失殆尽,不由生出一股寒彻心骨的绝望。常初雪秀眉一扬,挽了剑花,点地飞身刺向离歌笑,后者却似不觉。 燕三娘本就看得心惊,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歌笑!”轻功一跃,至离歌笑身前,眼见剑锋将至,缓合了双目。 柴胡一惊,无奈没有燕三娘的速度,焦急地大喊“老离!三娘!” 刹那间,离歌笑一把抓住燕三娘的左臂,面朝自己揽入怀中,侧身避过剑尖,后撤一步反手一刀。燕三娘的头埋在离歌笑怀里,耳边尽是兵刃与骨肉相切的钝钝声响,一切归静,燕三娘缓缓睁了眼,一抬头,正对上常初雪略带哀伤的面容,心下一惊,低头看向离歌笑右手边,沿刀柄向刀锋看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大刀多半已插入常初雪的胸膛,因袍子是鸦青色的,染得胸襟一片深褐色阴霾。常初雪左手已弃了剑,紧紧抓着离歌笑的后衣襟,微微颤栗。一旁赶来的柴胡被惊得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离歌笑被微弱的颤栗唤回些意识,方才一刀仿佛只是修罗附体,仍旧紧紧抱着燕三娘,慢慢转身。常初雪也缓缓松了手,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大刀,徐徐抬头,看向离歌笑,神情却是出奇的平静。离歌笑被看得一惊,发现自己仍旧半握着刀柄,慌忙间欲撤手,却被常初雪用左手一把抓住,重新握上刀柄。常初雪攥着离歌笑握刀的右手,刹那间绽放出一抹纯然无邪的笑容,猛一收手,大刀更深一步直至刀柄,也将离歌笑拉至身前。离歌笑一震,不自觉松开了燕三娘,常初雪一把抓住离歌笑前襟,朱唇轻附耳畔。 常初雪气若游离道“你输了”目光望向的,是已燃尽的线香。 待常初雪最后一字说完,四周黑衣人齐齐向前跨上几步,皆把左手的宫灯灭了,场子里一时黯淡许多,下一秒,自剩下的宫灯中,如数窜起束束红光,直达百丈,少顷,所有红光于空中一同爆开,一时间天宇火红,妖娆四溢。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皆仰头看向那似要把天际染透的血色红光,脸上尽是绝望。离歌笑望着漫天刺眼的红色,脑子里时而空白时而混沌,一个个曾经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与如忆的相识、新婚之喜、顷刻别离、漫漫逃亡,最终定格在郑东流死不瞑目的面孔上,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挫败感涌上心头,猛地向后一退,抽走大刀,脚下无力,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着,柴胡和燕三娘见他如此,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常初雪浑身一震,似乎所有气力,随着大刀的抽离也被全部带走,身子软软地向左倾了些,缓缓倒了下去。离歌笑三人在常初雪倾倒的霎那间,发现其身后的承运门口已站着两个人,眨眼间,其中一人已在常初雪倒地之前,自下托住常初雪的上半身,将其揽于怀中——正是常忆卿,另一人则是朱希忠。常忆卿跪坐在地上抱着常初雪,后者断臂处穴道已尽数打开,血不断地流出来,染尽了常忆卿前身衣襟和下摆,常忆卿慌乱地用手捂住常初雪的断臂处,想找东西帮她包扎,又不敢动作太大,脸上全然是惶恐与茫然,两颊不知不觉被泪水打湿,夹杂着匆忙赶来时沾上的些许尘埃,渲染得斑斑驳驳。 常忆卿看向常初雪,语气颤颤巍巍,不住地抽泣着“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啊?”常初雪挣扎着欲抬头,常忆卿赶忙低了头,附耳在其嘴边,流着泪,语气哽咽“姐姐你说”常初雪在其耳边说着,常忆卿眼睛缓缓睁大,似乎越来越惊讶“姐姐你”常初雪缓抬了左臂,打断其询问。 常初雪看向常忆卿,眼神已丧失了大部分光彩,气若游丝,语气轻柔“剩下的,交给你了,希望”话说至此,抬眼看向走至常忆卿身后的朱希忠,眼神恢复了些许凛然和决绝。 朱希忠似是心意相通,缓缓点头,气运丹田,声音沉稳,却气势如虹“来人。”言毕,四周屋顶上,瞬间冒出数百侍卫,人手一弓,尽数对着离歌笑三人。又自东西配殿前的执灯人中,跨出十几个锦衣卫,置宫灯于地,以轻功飞身至离歌笑三人身旁,将几人团团围住。三人各自负伤,疲惫至极,再无力与这许多人对抗,只得静观其变。“将离歌笑、柴胡、燕三娘关入大牢。”此时,未待三人反应,一众锦衣卫纷纷抽出绣春刀架在三人脖子上“无黑梅令不得伤其性命,如有逃逸,监守者皆依规惩处。” 一众锦衣卫齐声道“是!”说罢,押着离歌笑三人向承运殿西偏门走去。 离歌笑此时已有些魂不守舍,一步一顿地被押着往回走,其旁的燕三娘边走边回头向身后望去,神色一惊,猛地向离歌笑大喊道“歌笑,回头!” 离歌笑一震,但因神智未清,回身较慢,转到一半时,听得身后一声哀嚎“姐!” 离歌笑赶忙回头,只见:被正在痛哭不已的常忆卿怀抱着的初雪,左臂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额头微微后仰,与高挺的下颚连在一起,形成一条完美的曲线。巾帼已散,发丝柔柔地,随着因被痛哭的常忆卿紧紧怀抱,而不住颤抖的身躯缓缓摇曳,嘴角隐约还衔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离歌笑一时恍惚,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怀远祖宅,林荫柳下,那个仍旧带些稚气的绝美女孩儿,高扬着脑袋,远远望着,刚刚回剑收势的自己,长长的,却还有些软嫩的秀发,用一根鸦青色丝带随意束起,随着年末里,那带了些许清冷的江南微风,摇曳翩跹。女孩儿忽地明媚一笑,脸上满是灿然秀丽,轻启朱唇似要说些什么,刚一张嘴,离歌笑猛然间却只见那被血泊浸染的残缺身躯,以及已经毫无血色的惨白容颜————常初雪已经死了。 此时,宝恩楼的西配殿里,小梅坐在黄花梨一腿三牙罗锅枨小方桌旁的凳子上,半着中衣,露出右臂,让身旁的女子给臂膀上药。原来,小梅放离歌笑几人出来时,牢笼整体下落,小梅被震倒在靠墙的一边,又因四下漆黑,他胡乱摸索时,牢笼正在下降,右臂差点儿被碾进缝隙中,幸而他反应快,否则整个右胳膊便都进去了,终究还是擦伤了一大块儿,右边小臂骨也有些错位。牢笼落定后过了一会儿,之前那个戏班里的“小张”,通过其他密道找到小梅,将他带了出去,送回宝恩楼,交给常阿满。常阿满是常初雪的贴身侍女,比常氏姐妹年长一岁,虚岁二十二,是常氏姐妹出生那年进府的,那时已一岁多。常府相传,怀远侯将其寻回,却没有交代过她的身份,一直由怀远侯指定的专人照顾,侯夫人顾氏曾向怀远侯询问过几次,都不了了之,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府内竞相传言这个小女孩儿是侯爷的私生女,这说法始终站不住脚:怀远侯自成亲后从未独自出去过,出入皆与夫人相伴,且侯爷与夫人恩爱非常也是有目共睹的,因此这些闲言没几天便没了踪迹。阿满也便这般不清不楚地留在了侯府,与常氏姐妹朝夕相处,吃穿用度与两人无太大差别,常氏姐妹后来上武当学艺,阿满也跟着去了,虽未与两姐妹一样拜于武当门下,却也跟常初雪学了不少,轻功、内力、掌法与剑术皆不在寻常锦衣卫之下,医术更是较以前在侯府御医那里所学,又有了很大精进。直到常氏姐妹行过笄礼之后,怀远侯才将阿满指给初雪做侍女,赐姓常。明里,常阿满是常初雪的贴身侍女,但府内诸事皆无须她亲力亲为,常初雪更是挑了几人专门供常阿满差遣,与其说是侍女,不如说常阿满是常初雪的半个管家,在府里也是半个主子,无人敢小觑了她。平日里,常阿满也只听常初雪一人吩咐,纵是侯夫人,也不能擅自指派她去做什么。也或许是从小便跟着常初雪,常阿满的言谈举止与初雪颇为相似,很少见她笑,也很少见她生气、愤怒亦或是伤心,总是冷若冰霜,斟字酌句,却言简意赅,直截了当,行事干练,只偶尔,下人们会见她独自于廊下发呆,也只有这时,她的脸上才会浮现些许,似有似无的哀愁。常阿满已帮小梅接好骨头,正细细用搭配适量的,去皮炒黑的**皮,混了炒好的芥菜子给小梅敷伤口,之后用绷带将右臂仔细包扎好。处理好伤口后,小梅向常阿满微微一笑,表示谢意,起身穿好中衣。这时,宝恩楼正殿大门砰地被人推开来,小梅吓一跳,起步向正殿走去,至西配殿重重垂曼外,正遇上来人,小梅认清来人后笑脸相迎,却发觉来者脸色不太对。 第七十八章 伯仁之恨 小梅一时有些犹疑,语气试探道“怀”未待说出口,左脸颊上便挨了一巴掌,这一掌掴得极重,小梅被打倒在地,右胳膊撞在地上,嘴角也沁出了血,他方知来者是谁。忍痛爬起来,看向来者,神情有点儿害怕,遂又小心翼翼道“忆卿”熟料,刚说完,右脸颊又挨一巴掌,再一次被打倒在地,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把绣春刀已架在了脖子上。 小梅左手撑着地,瘫坐在地上,缓缓侧抬了头,看向来人:常忆卿身着黑色锦衣绣袍,衬得面色如雪,头束巾帼,不施粉黛,鹿皮护手,着牛皮硬靴,同样以牛皮束腰,子母剑缠腰相护,另有长鞭盘系于束腰跨带上,脸上犹有泪痕,气息起伏甚重,持刀抵着小梅后颈,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恨,看向小梅的眼神中,多有不解以及略带困惑的诧异。 常忆卿狠狠地盯着小梅,语气略得戾气,缓缓道“是你放的离歌笑?” 小梅此时,双颊火辣辣地痛,又红又肿,却不敢动,看向常忆卿,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怯怯地点了点头“恩。” 听罢,常忆卿银牙碎咬,挥刀便向小梅砍去,小梅吓得一缩,挣扎着往后躲,并下意识地举了双手遮挡,眼见刀刃袭来,知道躲不过,绝望地闭了眼睛,双手护头,待那一刀砍来。刚闭上眼,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破碎,夹杂着一阵叮呤当啷的凌乱,小梅小心地睁开眼,松开些手臂向外瞄去:常忆卿捂着腕子,怒视偏殿内,小梅也随之看去,只见常阿满右手微动,遂向这边走来,一愣,看向另一边,绣春刀已被打飞得老远,不远处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瓷器碎片,看向偏殿内的桌子,果然有个茶盏的盖子没了。常阿满走到小梅身边,把他扶起来,之后垂首立于其身旁,并不多话。 “阿满,你什么意思!”常忆卿看向常阿满,愈加愤怒和不解。 但见常阿满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向常忆卿道“阿满无意冒犯二小姐,只是郡主有令,无论如何不能伤及贺公子性命,还望二小姐恕罪。” 孰料,常忆卿听得此言,怒气更胜,咬着牙,眼里盈满了泪水,语气哀愤道“生前的话,死后不作数了!” 小梅一惊,上前一步,看向常忆卿,语气迷惑而焦急地道“你说什么?郡主她她”却不敢再往下说“她怎么了?” “怎么了?!”常忆卿怒视小梅,声音哽咽,哀痛中带有诸多愤恨“死了,刚在我怀里咽的气,若不是我觉得不对劲赶了回来,怕是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你还问怎么了!!!” 常忆卿忆起方才种种,一时气急,欲找东西发泄,环视周身,只一牛皮长鞭还系在腰间,取下来挥鞭打向小梅。小梅已愣在那里,显然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何况他也并非完全猜不出是何人所为,只是不愿相信,心下更是内疚,见常忆卿挥鞭打来,也不躲闪,低着头,生生挨了十几鞭,脸上和身上立时有了道道血痕,因着受了伤,挨到后面,愈感觉承受不住,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一丝嫣红顺着嘴角流下,身子也微微摇晃起来,最后实在撑不住,一个踉跄便要跌倒。忽而一双素手揽住了自己的腰,小梅抬头一看,竟是常阿满上前一步,双手环抱住他,以自己背部替他挡了一鞭。常忆卿一时诧异,顿了一下,却是怒胜一筹,下手更狠。小梅不忍,抱住常阿满将两人位置一换,以自己的背去承受常忆卿的鞭子,常阿满微微一愣,似乎很是惊讶。常忆卿见二人如此,又抽了几鞭子便停了手,执鞭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狠狠地看向小梅,似乎又气、又怒,却又很无奈。小梅已是遍体鳞伤,额头上沁出了些许汗水,身子因疼痛而不自觉微微颤栗,感觉到常忆卿停了手,慢慢松开常阿满,缓缓转过身子,右臂因为连番复创,疼痛异常,小心地用左手扶了,看向常忆卿,后者见他这个样子,想到之前背后袭人,伤的虽不是自己,可小梅当时确是当成自己的,如今初雪的死又与他脱不开干系,越想越气,渐化为满腔委屈,终忍不住,泪水决堤似地流了出来,之前看似猛烈的气势,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一般,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略见明显的抽泣不住颤抖。悲痛欲绝的气息慢慢弥散在空旷的大殿里,掺杂些许无助与惶恐,好像初雪的离去,也带走了常忆卿所有的坚强和勇气,她变得脆弱而单薄,一切表面的威严,皆在为心中的空虚与踌躇,迷茫与软弱做最后的支撑。只要再次意识到,那个曾经永远站在身后,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她如今却要面对这个牵连诸多人生死的大事,她甚至没时间去处理自己的悲痛,以及从未感受过的慌乱与怯懦。就在方才的一瞬间,她突然明白,曾经压在姐姐肩上的,是怎样一个担子,更难想象她是如何走过来的。小梅看着常忆卿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仿佛方才那几十鞭子,都是抽在了自己心上一般,毕竟,无论有意或无心,初雪的死他是有责任的,特别是对常忆卿,小梅感到深深的愧疚,却又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跟她再说些什么,只好担忧地默默地看着常忆卿。一旁的常阿满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似乎对初雪的死、忆卿对小梅的责打,甚至于常忆卿的崩溃,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只静静地等常忆卿缓和了些情绪,方才垂首走上前。 常阿满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向常忆卿恭敬道“郡主,朱大人还在等您。”小梅听得‘郡主’二字,奇怪地看了眼常阿满,后又疑惑地看向常忆卿,想了想,有了些许恍然。 常忆卿被唤得,寻回些魂魄,周身气力也似乎随着这一声‘郡主’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抬手将泪水抹净,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有了些初雪的味道,语气淡淡地向常阿满道“他交给你了。” 常阿满亦如同,平日里,听从常初雪的吩咐一般,微垂首,语气平静地回禀道“郡主放心。” 常忆卿知道,常阿满言出必行,便不再看小梅,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侧头向常阿满道“给他上点儿药,药房有原蚕、绿豆和枯矾,你知道怎么配。”言罢,匆匆出了门去。 常阿满待常忆卿出了殿门,转头看向,正望着门口发愣的小梅,道“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拿药。”说罢,也径自出了殿门。 常阿满出去后,大殿门被重重关上,只留小梅一人于殿中。小梅回过神,火辣辣的痛重新蔓延全身,缓缓移步,回到西配殿桌子旁,坐下来等常阿满回来。不一刻,常阿满提个两层食盒回了西偏殿,将食盒放在桌上,从第一层取出个大海碗,满满一碗发棕的浆糊,打开下一层,里面放着几卷三寸宽的纱布、几块棉布蘸和一个小孩儿拳头大的青花瓷罐儿。常阿满示意小梅坐到桌边来,好给他上药,小梅依言,遂要褪下中衣,却因鞭伤大多出血凝固,衣服脱得很是费劲,常阿满便命人打了盆温水,用绢巾沾了,将凝固的伤口化开些,方把中衣脱下,随后,用棉布蘸取些海碗里的浆糊,一点点涂在小梅的每一处鞭伤上。 常阿满感觉到,小梅身上,时不时地绷紧一下,含了一丝笑意,一边涂着伤口,一边缓缓道“这是用炒黄的蚕沙四两、炒黄的绿豆粉四两以及枯矾二两四钱研成粉末后,用醋调成的,现下敷涂了,一会儿用纱布包好。换上三、四次药就好了。” 小梅背对着常阿满,听得这么说,微微侧了头,向常阿满道“哦,好,有劳常姑娘了。” 常阿满微微一笑,待把背上的伤处理完,便向小梅道“转过来。”见小梅缓缓转过身来后,仍旧低着头,额头和耳朵,有着些许不自然的红晕,显然不是方才掌掴造成的,了然一笑,难得语气调侃“你一个大男人脸红什么。” 听得常阿满这样说,小梅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微微抬眼,看向,正讪笑着的常阿满,赶忙又低了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男女有别这样”越说,连身上似都要红了。 常阿满一笑,用棉布蘸了药,正要涂在小梅胸前的鞭伤处,孰料小梅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无奈地住了手,佯装生气道“你这样子我怎么给你上药。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来的这些忸怩。” 小梅见常阿满有些生气,不敢再躲闪,微微侧了头,小声喃喃道“胡哥的确老叫我娘娘腔。” 常阿满被小梅的率真逗笑了,转而沉思片刻,语气轻柔道“你方才倒是很男人,换做别人,被一个女孩子打,怕早还手了,你倒逆来顺受。” 提起刚才的事,小梅的神情,一下子又有些沉重和不安,语气愧疚道“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常阿满神色郑重,语气决然道“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第七十九章 辗转难眠 “为什么?”小梅很是不解。 听到这儿,常阿满正处理伤口的手停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遂又继续涂药,也不理会小梅的疑问,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最后见郡主时,她跟你说什么没有?”小梅一愣,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滕地站了起来,倒把常阿满吓了一跳“你干嘛?” “郡主有话让我带给忆卿的,刚才见她那么伤心,忘了。”小梅好像很是着急。 “哦?”常阿满好奇起来“什么话?”见小梅有些为难,一笑道“好,我不问,你自己跟她说,赶紧坐下。” 小梅一笑,依言坐下,任由阿满继续处理伤口,忽而眉头微微一蹙,语气有些难过地道“也不知道忆卿还愿不愿意再见我,我伤她太多了。”常阿满此时,已用药膏将鞭伤敷涂好,取一卷儿纱布,示意小梅站起来,自己也起身,用纱布一圈圈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常阿满听得小梅这样说,语气宽慰道“我觉得,二小姐还是很关心你的。” 小梅举了左臂,让常阿满包扎,听罢,柔柔一笑“恩,我知道。” 常阿满听罢,嗤地一笑,不禁调侃道“你知道什么?”见小梅被噎得有些尴尬,又一笑,道“方才二小姐虽气得打你,可这事儿若是别人惹出的,只怕早拖去打死了,还叮嘱给你治伤?以往二小姐如何会对这些事情上心。” 小梅听罢,心下更是歉疚“哦。”遂又想起之前问过的事“对了,你刚说,就算放歌哥他们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这是为什么?郡主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么?”常阿满已将小梅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 常阿满示意小梅坐下,托起其右臂,察看一开始包扎的伤口以及刚刚接正的骨头,确定没问题了,将右臂缓缓放下,沉默半响,语气黯然道“或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吧。” “啊?!”小梅很是惊讶和不解。 小梅还想问什么,常阿满却已起身,似乎不想再多说,径直走向罗汉**旁,立着的黄花梨上格双层亮格柜,打开柜门,取出件新的中衣和一套新裁制的男装,将衣服递给小梅,拿起凳子上的,满是血痕的中衣,向小梅温言道“这衣服也没法穿了,我帮你扔了吧,这些”笑着指了指小梅刚接过来的新衣服“是二小姐特地着人给你做的新衣服,换上吧。你的行动装,也包好放在那个”指向亮格柜“柜子里了。还有这个”拿起食盒里的那个小瓷瓶,放到桌上,向小梅道“用来治你脸上的鞭伤和瘀肿,你自己对着镜子,用棉布蘸涂到脸上”说着,一笑“这总不用我帮你了吧。”见小梅点点头,接着叮嘱道“记得每个时辰涂一次,有个两三天就好了,不过消印的话,时间可能要长一些。”说罢,转身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回身向小梅一笑“折腾一晚上,你大概也饿了,夜宵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吧。”说完,也不待小梅应允,便转身出了门去。 小梅捧着衣服,愣愣地看着常阿满出了门去,心里还在反复品味,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想到些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微微皱了眉,将衣服换上,走到西配殿的窗边向外望去,见外面还是满满的侍卫,感觉自己的境遇并未因常初雪的离去而有什么变化,不禁对常初雪的这番做法感到些许迷惑不解:未伤及一人,反赔上性命,更奇怪的是,怀阳郡主被杀这么大的事,于这府内诸人而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常忆卿方才的片刻失态,周遭一切,皆如白日里一般有条不紊,雁过尚且留声,可初雪的离去,却好像一丝痕迹都没有。小梅惆怅地缓缓叹了口气,转身至**榻旁的妆台上取了铜镜,回到桌边坐下,将瓷瓶里的药倒了些在棉布蘸上,放在鼻尖闻了闻,分辨出是捣烂了的泽兰,用棉布蘸取了些,对着镜子搽在脸颊的伤口上,待处理好脸上的伤,已有侍女送来了夜宵,小梅吃过饭已是后半夜,酒足饭饱后,顿觉周身疲惫,小梅在**榻和罗汉**之间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罗汉**,睡前又给脸上的伤上了次药,方才脱了外衣,盖了罗汉**上叠着的锦被,枕着湖绸碧绉缠枝莲暗纹绣枕沉沉地睡下。不知过了多久,小梅被一声惊呼吓醒,起身后,隐隐听得抽泣声,寻声来自东配殿,悄悄下了罗汉**,寻思是忆卿,便也没来得及披衣服就出了西配殿,穿过东西夹间和正殿,方进入东配殿。东西配殿格局差不多,北墙边儿是个老花梨四合如意纹六柱架子**,因入了冬,三面儿皆挂了棉帘子,只开脸儿挂的是双重绸缎料子的垂曼,里衬茜纱帘。东侧离**不远是个黄花梨三层架格,摆满了成套的书册,中路靠窗边是个黄花梨攒牙子着地管脚枨平头案,案前是个铁力四出头官帽椅,殿中央有个三尺高的青花乳足炉,散发出幽幽的檀木香气,令人心安神宁。小梅闻得抽泣声来自架子**内,便走近了些。 帐子里的人,大概闻得了脚步声,止了抽泣,仍旧带些哭腔,厉声道“谁!” 小梅吓得停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向架子**内道“额是我。” 架子**内的人似乎有些生气,带着哭腔道“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小梅语气担忧地道“我听见你哭”话还没说完,垂曼猛地被撩开,小梅只见常忆卿,瞪着一双,因含泪而水光明亮的大眼睛,狠狠地透过重重昏暗盯着自己,不禁一颤。 常忆卿压低了声音,向小梅厉斥道“谁哭了!你说谁哭了!!” 小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摆手,语气小心“没没我什么都没听见。”常忆卿狠狠地瞪了小梅一眼,把垂曼又合上了。小梅见其如此,更加不放心,便静静地站在**前,一动也不敢动。 常忆卿等了一会儿,突然又把垂曼撩开,见小梅还站在那儿,一时惊讶,语气却仍旧不善“你怎么还没走?” 小梅再一次被吓了一跳,听罢,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喃喃道“我不放心你”声音越来越低,生怕又惹常忆卿不高兴。 常忆卿回身合了垂曼,隔了垂曼嘟哝着“有什么不放心的”语气虽不屑,但仍旧听得出,有些感动。 小梅感觉常忆卿没那么生气了,慢慢向前踱了几步,语气恳切地道“忆卿,如果你心里难过,我可以陪你说说话。你放心,我绝不会跟别人说的。”小梅说罢,垂曼里却许久没有回音。 好似过了许久,常忆卿方才隔着垂曼,没好气地道“我干嘛要你陪我。” “忆卿。”小梅的语气很是担忧,却也很有耐心“我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更知道,最亲近的人突然离去的滋味,你总把痛苦憋在心里,会生病的。如果”好像在挖空心思“如果你不想说,就打我一顿,发泄出来,我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又过了一会儿,常忆卿这才撩开垂曼,用挂钩固定住,裹了被子幽怨地看向小梅,语气有些无奈“我才懒得揍你呢。”正说着,月光穿过透窗,轻轻撒在小梅脸上,隐约可见颊旁一道长长的鞭伤,一时后悔,不该拿小梅撒气,见他只着中衣站在那儿,嗔怪道“大冷天儿的,也不怕冻死,过来,这儿还有一**被子呢。” “啊?你让我到**上去?”小梅一时误会,惊讶不已。 常忆卿此时正把身边多余的锦被打开来,听得小梅这么说,没好气地嗔怒道“你想得美!让你坐**上来,又没让你睡到**上来,反正我也睡不着,你不要陪我说话么,咱俩裹着被子说呗,怎么好像我占你便宜似的!” 小梅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抿嘴一笑,爬上架子**,盘腿坐在常忆卿对面,裹了常忆卿递过来的被子,刚才只穿了中衣站在风口,已经冻得没感觉了,如今裹上被子立时打了个冷战,随即裹得严实了些。小梅对面,常忆卿也坐起身,把条枕竖起来靠在身后,将被子拉至颈下,掖好被角,神情又有些落寞。 小梅现下,身上已经暖和了些,抬头见常忆卿这个样子,语气担忧地道“忆卿” 常忆卿自顾自地垂着头,语气柔柔的带些歉意道“对不起”小梅一愣“今天不该拿你撒气的,你也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而且姐姐也说了,是她叫你去的,我不该怪你” 小梅听得提起初雪,神情也有了些伤感“你见到她时,她还没”没有再说下去,不忍再触动忆卿的痛处。 常忆卿抬起头,向配殿窗栏那边望去,眼角流下一行晶莹的泪水,缓缓顺着脸颊至腮边,最终滴落在锦被上,印染出苦涩的昏晕,语气轻轻道“恩,她那时还有最后一口气,叫我别怪你,当时我就明白,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可我怎么”说着,不由得又哽咽起来“也没想到”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派我去平顺县之前,都还好好的,可我就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赶紧往回赶,谁知道一进门就”至此,再也说不下去了。 第八十章 只如初见 小梅深知,亲眼目睹最亲近的人离去,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当年自己还算年幼,于生死之事并不十分理解,尚且记忆犹新。而今忆卿智慧通明,又是这般切身之感,但到底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锥心之痛入骨三分难自消,不由得心疼起来,也没多想,下了**,坐到常忆卿那边的**边儿,忍着右臂的疼痛,将常忆卿搂在怀中,任她靠在自己肩上痛哭不已。渐渐的,常忆卿哭声渐弱,气息也缓和不少。 小梅低头看向怀里的常忆卿,温言道“哭出来,感觉好点儿了吧?” 常忆卿点点头,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恩。”一抬头,见小梅在身旁,挣扎开,生气道“谁让你过来了?!” 小梅的右胳膊被打开,撞到**框子上,唏嘘一声“嘶~~”左手赶紧捂住右臂膀。 常忆卿一惊,赶紧上前托住其右臂察看伤势,语气有些紧张地问道“没事儿吧?疼不疼?阿满说你这胳膊刚才都错位了。”说着,摸了摸小梅的右臂骨,检查无误,长吁一口气道“还好没事。”见小梅还坐在身旁,有些脸红,撇撇嘴,娇嗔道“还不坐回去。” 小梅被说得一愣,喃喃嘟哝道“哦。”遂又回到对面,裹了被子坐好。想起方才常忆卿的话,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道“你说,今天这事儿,是郡主自己的意思,她没想到自己会死么?” 常忆卿此时的情绪已稳定了些,听得这样问,苦涩一笑,向小梅道“你觉得,有谁能真正要姐姐的命呢?” 小梅细想去,恍然想起常阿满方才说的,一时间明白了常忆卿的意思,心下一冷“你是说,郡主本就是想让歌哥杀了她?!”说完,自己都不禁为这样一个结论感到震惊。 常忆卿惨淡一笑,缓缓地低了头,喃喃自语道“除此,我想不出有其他可能。”说罢,看向小梅,神色严肃道“满院的锦衣卫,离歌笑一刀刺中姐姐,他们却视若无睹,除了姐姐自己,谁能让他们这样做?” 小梅心知,确只有这一种可能,但仍有些迷惑不解“郡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常忆卿不屑地轻哼一声,瞥了头,语气带些怒气地道“左右不过是为了离歌笑。” “为了歌哥?!”小梅看向常忆卿,语气很是惊讶 常忆卿看向一脸惊讶的小梅,一笑道“你不知道他俩早认识么?” 小梅皱了皱眉,点点头道“知道是知道,而且郡主曾对歌哥有意,可歌哥说,他知道郡主心意的时候,已经与荆姑娘成亲了,所以” 常忆卿打断了小梅的话,侧头自语道“所以,他也一定不知道,姐姐至死,都没放下对他的爱吧。” 若方才,小梅只是惊讶于初雪的决定,如今听到这话,已是震惊不已,愣愣地看向常忆卿“你说什么?” 常忆卿看向小梅,幽幽一笑,语气有些哀怨“你知道姐姐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么?” 小梅愣愣地摇摇头,常忆卿侧头看向窗外隐约稀疏的月光,神情陷入了回忆:离歌笑三人,已由十几名锦衣卫押着,往承运殿西偏门走去,此时,气若游丝的常初雪,慢慢侧了头,温柔的目光,遥遥望向,已渐行渐远的离歌笑,残存的左臂柔柔抬起,拼命将手,伸向离歌笑缓缓离去的背影,那双充斥着柔情的水目,徐徐透露出,满满的留恋与渴望,以及那未曾示人的热情与欢愉,一时间,两颊竟也幽幽渲染了淡淡红晕,一如少女的初恋情怀。常初雪这一举动,被不经意回头的燕三娘看在眼里,急唤离歌笑,就在离歌笑刚有些回神,茫然回头的刹那间,常初雪眼中瞬间失去了全部光彩,渐合的眸子里,似乎还有些许未了的遗憾,左臂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巾帼飘散,脑袋沉沉地向后仰去。常忆卿描述得很是细致,像是固执地强迫自己再回忆一遍,没有人比她懂得,常初雪最后的执着意味着什么;也只有她会理解,常初雪为何至死还仍旧执着着。或许,常初雪这些年的执着都只为了今日,也或许,为着今日的这番执着,是早在她九岁那年便种下了的。小梅听得也满是伤感,与初雪虽相交不深,却也感受到了她对离歌笑的那份,沉重到有些压抑的情感,可他不明白的是,常初雪既至死都饱含对离歌笑的牵挂与不舍,又为何会想让离歌笑杀了自己,要知道,能够让离歌笑失去理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她是故意激怒离歌笑?她既这样爱着离歌笑,如何不愿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给他,反倒要这般兵刃相见,不死不休,既让离歌笑在她生前心怀怨恨,又于她死后留有更多的歉疚与懊悔。想到这里,小梅心中不禁涌起诸多迷惑,常初雪最后与他说的那番话,又令他感到,这些变故的背后,隐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同时,他不想,却又不自觉感到,这些秘密,与母亲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更令他困惑,又不知要不要问一问常忆卿。沉思片刻,决定先放一放,毕竟,平顺县的事还没解决,离歌笑那边又受了这般重创,实不好把自己的私事牵扯进来,让整个形势再复杂一层。 小梅见常忆卿仍旧沉溺于往事,不想她深陷于此,有意把话岔开“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陈青他们。” 常忆卿看向小梅,语气淡淡道“平顺县前几天便拿下了,人都先解送山西按察司监候了,昨儿晚上是打给朝廷来的人看的,姐姐派我去,只为保万全,以防不测而已。刚刚我已跟陆伯伯商量好了,明日午时,先将陈仿等人枭首示众,过几日便押送陈青和陈凤回京,你们也要一块儿回去。” “你你真要杀了他们?!”小梅吃惊地看向常忆卿,语气有了些焦虑。 常忆卿瞥了小梅一眼,语气轻蔑道“不然把他们放家里供着啊?” “不是”小梅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更加焦急“我是说,在平顺的那些天,你也都看到了,陈青他们,是被朝廷逼上山的,只是为了活命而已,罪不至死啊。” 常忆卿狡黠地看向小梅,笑容诡异,语气略带圆滑地道“是不是罪有应得,从来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而且,我也从未说过要放过他们。” 小梅听得这话,打量了常忆卿许久,忽然忍不住扑哧一笑,边笑,边语气笃定道“这话若是郡主说的,我倒真有些担心,你么”说着,抿着嘴,笑而不语。 常忆卿见如此这般竟镇不住小梅,嘟哝着嘴,斜眼视之,语气微怒中略带点儿沮丧“怎么,瞧不起人呐!!”遂又自顾自地道“我是没姐姐那样的气势,可也是说到做到的!!姐姐亲自来潞安府,就是要把陈氏一网打尽。”一边说,一边很正经地看向小梅,表示自己是很认真的。 小梅见常忆卿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微微一笑,语气更加自信“你还别提郡主,虽然她把我们都抓了起来,可是我相信,郡主绝不是要将陈氏赶尽杀绝,她是要彻底救他们。” “这话怎么说?”常忆卿听得这话,好奇地看向小梅。 小梅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没什么特别有力的证据,面色有些为难,微微皱了皱眉头,一点点分析起来“要说明显的证据,我也没怎么发现,只是觉得,当真要赶尽杀绝,以郡主的手段,无需这样大费周章。况且,你俩互换身份后,在平顺县呆的时间并不短,那天看她顷刻间便解决了王鹰和石隆,我想以她的身手,想要谁的命,可以说是探囊取物,轻而易举,根本没必要隐藏那么久,还去和陈青谈什么条件。再者,你也说了,昨天那仗是打给朝廷看的,无论郡主是依旨行事还是自行决断,若目的是斩草除根,根本不需要把人再押回京里去,路途遥远不说,还难免夜长梦多,反多了许多累赘。” 常忆卿的神色,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到认真倾听,逐渐转为不自觉地欣赏,待小梅说完,细细打量了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带了些肯定“其实,你并不比离歌笑差,有时候,反比他多了些心细如尘。” 小梅听得常忆卿的夸赞,微微有些脸红,略低了头,腼腆一笑,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哪儿比得了歌哥。” 常忆卿侧了头,语气飘渺道“离歌笑是很聪明,遇事灵活,随机应变,可也正因长年的分析判断,令其过分信赖他那自认为永远正确的头脑。可你不同”说着,看向小梅,温尔一笑“你懂得如何将心比心地去感同身受。”说罢,又侧过头去,语气一时有了些惆怅“比如对姐姐,他还不如你懂得多。” “其实,我看得出来,歌哥很关心郡主的。”小梅听得心里有些难受,试图调和。 第八十一章 倾心为君 常忆卿苦笑了笑,道“是歉疚与怜悯多过知己之间的心心相惜吧。”转头见小梅听罢,也有些黯然神伤,语气淡淡道“其实,姐姐从没怪过离大哥”听得此话,小梅略带幽怨地看向常忆卿“即使他没保护好如忆姐,更累得姐姐残疾三年之久,姐姐依然没怪过他,甚至一丝怨恨都没有。姐姐虽然平日里什么也不说,可我看得出,自离大哥被朝廷通缉,姐姐便担心他,暗地里时刻关注他的动向,为他排忧解难。”说到这儿,看向小梅,含了一丝狡黠“当年你们被骗去劫黄金,姐姐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 小梅先是一惊,转而细想了想,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运黄金的时候,歌哥总说有人跟踪,是郡主派来的人吧?” “算你聪明”常忆卿一笑“振恒山庄,向来由常家军镇守,你们那么明目张胆地闯进去,想不惊动姐姐都难。”转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小梅“不过说实话,应无求骗你们去劫黄金,姐姐是知道的。” “她知道?!”小梅更惊讶了,皱眉看向常忆卿,语气不解道“她知道不拦着!歌哥那回遭了多大罪,她也不怕应无求借黄金的事,把歌哥给害死??” 常忆卿见小梅反应这么大,语气有些犹豫和为难“其实应无求与姐姐一直都有合作,大概从如忆姐被严嵩害死,应无求当上南镇抚司都指挥使那天便开始了吧。”说着,见小梅又要插嘴,赶忙拦住“你先别急,听我说。应无求当上指挥使后找过姐姐,说他想为如忆姐报仇,并跟姐姐说了自己的计划。” 小梅语气疑惑地向常忆卿道“计划?什么计划?” “扳倒严嵩的计划。”常忆卿看向小梅,一时神色肃然。 “啊?!”小梅很是惊讶“你是说,应无求那时候就想要除掉严嵩了?” 常忆卿点了点头,神色愈加冷峻“不得不说,应无求是个头脑冷静、目标明确且意志坚定的人,最起码,比起当时浑浑噩噩的离歌笑,他更理智一些。”说着,撇撇嘴又道“也或许有些理智过头了。” “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小梅看向常忆卿,仍旧有些迷惑。 常忆卿的语气,恢复了些随意“利用在逃的离歌笑不断干扰严嵩视线,使自己地位更加稳固,同时联合在外的离歌笑,除其爪牙,阻其横行,自然,朝中势力主要由姐姐来解决。不过,去年因为圣母的事原形毕露也算他该着,姐姐做个顺水人情送他一程。” “这么说”小梅恍然清醒,看向常忆卿道“应无求的行动也都在郡主的掌控之中?” 常忆卿微微有些得意,看向小梅道“不然你以为,你们每次平安脱身,当真是靠离歌笑的聪明才智么?”继而语气有些不屑地道“还不是姐姐回回把应无求盯得紧紧的,多次警告他不准伤离大哥性命,才让你们屡屡化险为夷。”说罢,看向小梅,神色深沉而凝重地道“其实,姐姐与应无求合作,还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离大哥,你也知道,他俩恩怨颇深且相当复杂,应无求性格有很大的两面性,他既恨离大哥,又不想他轻易死掉,因此,没有人会比他更关注离大哥的一举一动,通过他来掌控离大哥,再适合不过了,既准确又有针对性。若动用郡主府的力量去查,难免兴师动众,甚至惹人疑窦,反弄巧成拙。” “那么,陶然居和保善堂的事,她也都知道?”小梅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你忘了胡哥父女重逢还有你们贺家闹鬼的事了。”常忆卿瞥了眼小梅,语气略带不屑。 “什么!”小梅惊讶不已“难道郡主连一枝梅里的其他人也调查了?!” 常忆卿一乐,嘲弄道“那么惊讶干嘛。不调查你们,怎么知道你叫贺云虎,燕姐姐的母亲是无垢师太呢~再说,若非我提醒,你还找不到苏樱姐姐呢。”听得此话,小梅一笑,觉得也对。常忆卿却转而有些伤感“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离大哥。不但他本人行踪姐姐要了解,跟他有过交往的人也要知根知底,谁知道有没有包藏祸心的。以防万一,你和柴胡第一次与离歌笑有过接触后,就都被列入到了姐姐的调查名单里。” “啊!”小梅很是诧异“难道说,我跟歌哥在京城第一次见面后,就被你们盯上了?!” 常忆卿想了想,随意地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 小梅感到十分震惊“这也太夸张一些了吧。”转而也有些伤感“看来,郡主对歌哥真的很上心。” 听得小梅此言,常忆卿心里不禁涌起一番凄凉,语气略带惆怅道“心思用尽只为一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说罢,不自觉地微微苦笑起来。 小梅亦是惋然,但仍有疑问,语气疑惑地向常忆卿道“郡主想怎么救陈青他们?你说过几天就要把他们押回京的?”小梅说完,见常忆卿一直盯着自己,似乎在思考,心里有些发毛“你你盯着我干嘛?” 常忆卿扑哧一笑,看向小梅道“看在姐姐这么信任你,我就给你透露点儿,”转而又语气威胁道“不许告诉别人!!” “恩恩!!”小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常忆卿向小梅伸出食指,向自己这边勾了一勾,小梅有些犹疑地凑过去,常忆卿探过身子,附在小梅耳边絮絮低语片刻。小梅由一开始的紧锁眉头,到逐渐恍然,之后慢慢变为惊讶。常忆卿说完,靠回枕边,将被子紧紧地裹了裹。 常忆卿看向一脸惊讶的小梅,抿嘴一笑,语气神秘“毋传六耳哦。” 小梅也靠回了自己这边,听其这样说,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放心吧。”遂又疑惑地看向常忆卿“郡主既考虑得这样周详,又为何不愿让歌哥帮忙呢?还是”顿了顿,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为难“郡主不信任歌哥?” 常忆卿听得这话,笑了笑,向小梅道“到底是姐姐不信任他,还是他不信任姐姐?”说罢,见小梅也犹豫起来,不由得自嘲一笑“其实,姐姐有多番考虑,首先不想你们卷进来,惹一身骚,毕竟关乎朝廷,不是一般的民间案子,摊上总不好甩掉;其二,她与离歌笑多年未真正联络,即使能够洞悉彼此行事,但毕竟时过境迁,心境也都大异于前,此非小事,不能有任何纰漏,人心难测,谁知道离歌笑能不能从始至终信任姐姐,两个聪明人合作弊端就在于,难免有人会认为自己比对方正确,实难让他言听计从,便只好请君入瓮。” 小梅了然地点了点头,道“以歌哥的脾气,若想让他完全听从郡主的命令,的确有些困难。” 常忆卿此时,忽而有一丝不安,一闪而逝,微微皱了眉,似有难言之隐,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跟小梅说很放心。语气略带一丝凝重道“我想,姐姐不让离大哥插手,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小梅少见常忆卿这样心事重重,语气关切地问道“什么原因?” 常忆卿看向小梅,沉声讲来“一直以来,总有一股势力徘徊各方之间。监视郡主府,袭击贺家村,甚至假冒王鹰和石隆都与它有关,而且来头不小,不然,以姐姐的性子,怎会任由他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折腾出这许多事。再者,姐姐对他们总是两不相扰的态度,实不像平日里先发制人的行事作风,想必不容易对付,所以连姐姐都要有所忌讳。若非他们犯了大忌,惊扰了你家,姐姐也不会亲自出马。” 小梅听到这里,明白了贺家村的事,语气惊讶道“原来,救我们村子的真的是郡主府?!” 常忆卿点了点头,语气略带骄傲“不然,还有谁能一掌震碎整个石狮子。” 小梅想了想,觉得不错,点点头,复而又看向常忆卿问道“郡主为何那么拼命,其实,贺家村的人有没有危险,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啊?” 常忆卿瞥了眼小梅,语气带有些小小的嫌弃“谁为你去的,你表姐要是出了事,不得把你牵连进去啊,到时候,离歌笑能坐视不理么,还不是为了他。” 小梅了然道“也是。”复而又疑惑道“那后来郡主有没有弄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常忆卿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愁苦地道“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姐姐至今都没说过,有关那个势力的任何事情,方才这些,还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不过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的,是常家。”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梅有些担忧地看向常忆卿。 常忆卿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后重重一靠,语气有些自嘲“能怎么办,先把这里的事解决吧,起码看得见,摸得着。那个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对策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梅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常忆卿,语气急迫道“对了,郡主最后见我时,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第八十二章 其言也善 常忆卿闻言,一下子坐正了,起脚踹了小梅一下,略带怒气,语气焦急地道“你不早说!!” 小梅被踹得一歪,赶紧往后缩了缩,看向常忆卿,语气怯怯地道“你一进来就给我两巴掌,我哪儿还想得起来。” 常忆卿听小梅这么一说,想起来当时情景,也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小梅,缓了缓语气“那,姐姐让你跟我说什么?” 小梅细想了想,缓缓回忆道“那天,郡主到宝恩楼找我”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傍晚之前。 小梅见常初雪转过头来,忽而有种莫名的悲凉,恍惚察觉到,有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气息萦绕其旁,这令他很不安。常初雪缓缓一笑,倾国倾城,却令小梅有种沁肤的冰冷,不由得打个冷战,看向常初雪的眼神更加小心,只见常初雪举步向自己这边走来,行到面前两尺处,止步看向自己。 常初雪向小梅柔柔一笑,语气和缓道“我想请你做件事。” “好。”小梅缓缓地点了点头。 常初雪不禁一笑“你也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见小梅尴尬一笑,收敛了些笑容,又道“我想让你,放离歌笑他们出来。” 小梅甚是惊讶,语气开心却仍不失警惕“你要放了歌哥他们?” 常初雪看向小梅,认真地点了点头“是。”说罢,右手从左袖管里取出个梅花令牌,递给小梅,待小梅接了,又道“你拿着这个,去王府中路承运殿左手边的夹间里,找到楠木座屏风后的药材柜,将里面药材与标牌对应放置,便可发现入口,进去后是个牢笼,对面是离歌笑他们呆的地方,你只要把牌子,扣入你所在牢笼壁上的一个凹槽里,就可以启动机关,打开对面牢笼。告诉离歌笑,让他们从王府西南后花园中的角楼里出去。” 小梅接过令牌,遂在心里,将常初雪说的默默记下,不住地点头,待其说完,仍有些疑惑“那我现在在哪儿?” 常初雪向小梅一笑,道“这儿是宝恩楼,王府东路,承运殿东北。” 小梅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语气担心地道“我这样出去,外面那些守卫不会阻拦么?” 常初雪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小梅手中的梅花牌,向小梅道“这令牌,可任你在整个王府自由出入。” “哦,这样啊。”小梅这才点点头,放心了些。 常初雪定定地看向小梅,似乎在忖度,小梅听后的反应“不过。”说话间,笑容捉摸不定“两个牢笼中的人,只有一方能活着出去。” 小梅既惊异又不解,语气犹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常初雪带些揣摩地向小梅一笑,语气略有玩味“一个牢笼掉下去,另一个牢笼才能打开。”见小梅听得有些楞,一笑道“如此,你还愿意去救他们么?” 小梅心知常初雪从无诳语,听罢心里不禁惴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安抚下心绪,如曾面对过的无数次抉择一样,如此抉择,不犹豫一下,也太不正常了。不过小梅也明白,他的时间并不多,他清楚,自己不可能为保命而不顾三个兄弟的安危。虽然,以他目前对常初雪的了解,或许对离歌笑,甚至于对自己,常初雪都会留有些余地,因为一个有情一个有利,离歌笑可以倚仗与常初雪的特殊情谊,而自己,大抵还算得有价值的人,最起码从母亲的帕子,以及那个神秘的梅花牌可以看出,有关母亲的事,对常初雪来说,不是能够轻易放下的秘密。可燕三娘和柴胡就不同了,不仅没有用处,反是阻碍,特别是燕三娘,小梅相信,常初雪很清楚燕三娘与离歌笑的关系,男女之情于他虽还尚显生疏,但通晓世事的他至少还是明白,女人于感情多少有些偏执。常初雪现握有主动权,她虽答应过不会伤害离歌笑几人,但难免最后感性冲破理性,到时候,燕三娘和柴胡必定首当其冲,这种可能,实令小梅放心不下。 小梅咬咬牙,眼神似乎有了些坚定,语气认真地向常初雪道“你答应,一定会放他们走么?” 常初雪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打量了小梅片刻,方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答应”顿了顿“一定放他们走。” 小梅长吁了一口气,目光诚恳地看向常初雪,语气执着而坚定地道“我去放人。” 常初雪听罢,也没过多惊讶,淡淡地看了眼小梅,绕过他向西配殿内走去,语气幽幽道“去之前若得见忆卿,告诉她,我留了东西给她,待时候到了,自然有人送去与她,她看了就会明白。” 小梅转身看向,已在窗边罗汉**上侧卧下,抬眼遥望窗外最后一丝余晖的常初雪,语气疑惑不安地问道“为什么要我告诉她?你可以” 未待小梅说完,常初雪的目光中,欲露还掩着一丝痴痴的贪恋,语气却已有几分苦涩“我可能没机会跟她说了,只是”说到这儿,停了许久,小梅不敢插嘴,小心看向常初雪,听得语气残存一分柔情,掺一抹若有若无的期许与盼望“希望她,能比我勇敢一些。”边说,边向小梅缓缓一笑,再一次打量了小梅一番,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于瞬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恍然的欣喜与慰藉,遂又转过头,面目沉静地看向窗外已全然黯淡的天色,一如她现下的神情。 常忆卿听小梅说完,很是不解,看向小梅,语气疑惑地问道“姐姐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希望我比她勇敢?” 小梅垫了垫肩,也是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去放歌哥他们时”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起来“掉到了下面,之后戏班的小张,就是离京前扮成你回郡主府的那个人,从地下的另一个密道里把我带了出去,送我回了宝恩楼,然后就”至此,也不再说下去。 常忆卿似乎也没听小梅在说什么,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哎呀,算了算了,不清不楚的,想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说罢,小小地打了个哈气,见窗外夜色因渐隐了月光而愈发深沉,语气带了些困意“不行了,困了,得睡会儿了,晌午之前还有的忙呢”说着,看向小梅“你也去睡吧。” 小梅见忆卿确有些困了,心绪也缓和不少,放下些心,点点头,一笑,起身下了**。温言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西配殿,有什么事叫我。”说罢,转身往回走,常忆卿看向小梅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转身将枕头放平,遂将帘子放下。 次日午时,上党门前锣鼓震天,朱希忠和朝廷派来的几位钦差,以及平顺知县、主簿等人位列上党门城楼上,门前广场中,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望向上党门前,白玉阶上设置的刑场。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皆被点了周身穴道,每人由四名锦衣卫挟持着,零散地藏匿于人群中。因相隔甚远,行动总要顾及彼此安危,由此互相牵制,以防他们临时起意,做最后挣扎,刑场旁停着两个囚车,分别关着陈青和陈凤,也是被押来观刑的。朱希忠先宣读了皇帝诏令,待十六响通天炮过后,陈仿、王重兴、路镖和陈鉄辊等三十几人,便被五花大绑,每人由两名差役提溜着,押入了刑场,许是因为即将行刑,所以几十个人一个个头发散乱,瘫瘫软软,似是丢了魂魄。离歌笑不觉一震,眼角瞥到上党门一侧的钟楼上,常忆卿身着常初雪日常华服静立楼上,面目神色不清,眼风一扫,看清了常忆卿身旁的贺小梅,眼神一亮,同时发现,小梅身边也站着三四个锦衣卫,想来也被挟持着,收回目光,正碰上往他这边看的燕三娘,示意其看向鼓楼,燕三娘依言望去,回头看向离歌笑,眼中满是欣喜,离歌笑点头以对,略带欣慰的笑容中掺杂了些许苦涩——终究无法两全。这时,人群中一阵唏嘘,离歌笑抬头看向刑场,目光逐渐黯淡直至死灰,转眼间,对上的,是陈青充满悲痛和苦楚的眸子,不由一阵愧疚,陈青那边也看见了离歌笑,正是疑惑,毕竟在王府做过事,立时察觉离歌笑身边有异,知其身不由己,为了自己的事落得这般田地,遂向离歌笑诚然一笑,示意不必挂怀,于山西按察司时他已闻父兄皆亡,事已至此,也不再有更多奢望。三日后,待料理完潞安府善后事宜,由都司霍槿负责,一行上百人押着陈青、陈凤启程回京。陈青有越狱前科,此次押送十分小心,两人分别由两辆纯铁打制的密封囚车押送,囚车只一门一窗,须五把钥匙同时使用方能打开,五把钥匙分别交由霍槿、朱希忠、陆绎、陆太常和常忆卿保管,窗子两尺见方,上铸十二根铁栏,侧掌尚不能出,只为呼吸,陈青、陈凤也被重枷锁铐,且朱希忠每日亲自封锁其周身穴道,口不能言,行动皆由人助。一行人,朱希忠领队,常忆卿殿后,将押送人马夹在中间,而在霍槿押送队伍的后面,还有三辆与陈青两人一模一样的驷马囚车,分别关着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每辆囚车皆须三把钥匙同时使用方能开启,钥匙分交朱希忠、陆绎和常忆卿保管。三人也皆被封了周身穴道,离歌笑和柴胡的囚车里,各留一锦衣卫监视,并照顾其生活,燕三娘由常阿满负责。小梅跟着常忆卿,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常忆卿的马车很大,前后四左右八,共由二十四匹马架着,分两阁,附一窄阁,车厢四面皆有镂空雕花门窗,外围有圈廊道,立于其上,可观沿途风景,不过两人皆未露过面。外阁置三个红酸枝坐靠,围着个老花梨三弯脚矮桌,上设茶盏、棋局;内阁设有矮脚罗汉**,以及改良过的,小一些的黄花梨云盘牙子翘头案,笔墨纸砚齐全,其旁置有画桶和小书架,览阅书画皆可,坐卧安睡如常。因着男女有别,每逢晚上,小梅总是在外阁打个地铺,把内阁留给常忆卿。窄阁设在内阁之后,是车子的最末尾,方便之用,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日皆有侍女供应饮食,周围也皆是随时听候差遣者,因此两人不必出车。这一日,小梅正与常忆卿在外阁下棋。 第八十四章 两不相欠 三人于醉生梦死后山寻得一处僻静地,将陈青和陈凤葬在了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下,因不敢留碑,只在树干顶部,刻了卿奉二字。待一切料理完后,三人注视着老槐树,似乎仍旧沉浸在无限悲愤之中。 燕三娘看向离歌笑,语气略显焦虑道“梅梅还没回来。” 柴胡听得这话,也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很是焦急“是啊,老离,你不说潞安府的时候,还看见娘娘腔跟那小丫头在一起么?现在人都死了,那边儿咋还不放他回来?” “他们还在等。”离歌笑说这话时,看向老槐树的目光沉静了许多,似乎在慢慢回归冷静沉着。 柴胡和燕三娘一齐道“等什么??” 离歌笑目光笃定,语气沉稳“等咱们把平顺县的事跟海大人说完,他们才会放小梅回来。” 两人明白了离歌笑的意思,燕三娘看向离歌笑,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离歌笑目视前方,似乎已下定决心,语气坚定道“越快解决越好。否则不只小梅,只怕连海大人都要被牵连进去。” 柴胡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疑惑而焦虑“你咋跟海大人说?” 离歌笑没有回答,燕三娘见其似有无奈的神情,心里已是了然,向柴胡缓缓摇摇头,示意别问了,柴胡似乎还不是很明白,叹了口气,却也不再追问。次日,未免惹人注意,三人决定,由燕三娘以轻功先潜入海瑞府,自里面将偏门打开,放离歌笑和柴胡两人进去,三人在海府里避过诸多护院,终查得海瑞现在书房办公,辗转行至书房偏窗,寻得一处半启的窗户,离歌笑示意燕三娘先看下有没有人,确认只有海瑞一人,离歌笑一侧头,将窗户打开,燕三娘翻身而入,离歌笑和柴胡紧随其后。海瑞此时正在书房另一侧专注地写着奏折,并未发现三人。 离歌笑、燕三娘、柴胡三人踏进堂屋,向海瑞一拱手,齐声道“海大人。” 海瑞闻声,侧头寻去,一惊,道“是你们?”说罢,放下笔,起身向三人走去,至三人跟前,看了看三人,指着离歌笑和柴胡中间的位置,语气疑惑地问道“贺先生呢?”柴胡和燕三娘都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语气平静地向海瑞道“是这样,海大人,我们刚回来,这次去的时间不短,小梅得回戏班先打点一下。” 海瑞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着调侃起来“呵哈,说不定,贺先生离开的这段日子,他那班子,倒是接了不少生意啊,啊,哈哈哈哈。”离歌笑三人听罢也不禁一笑,但心中依旧苦涩,却不敢表露。海瑞转身缓步走回书桌边,回身看向离歌笑,道“说说吧,山西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皇上非要赶在年前行刑,还一下子判了一个凌迟,一个腰斩。这响马当真闹得厉害么?”说完,缓缓坐下,拿起奏折,边看,边等着离歌笑的答复。 离歌笑微微侧头,瞥了眼燕三娘,转而看向海瑞,语气镇定而诚恳“海大人,所谓的响马,只不过是些聚众抗粮的百姓。吃了几次假招安的亏,对朝廷失去了信任,再加上不断有人逃荒投奔,声势愈来愈大,方才侵扰了河北、河南。而且,聚众的大都是些农民,往日里,难免对些豪门富商积怨颇深,以致骚扰到了邻县富户,传到京里,便成了响马劫道。” 海瑞听罢,放下奏折看向离歌笑,皱眉问道“这么说,他们的确伤了人?” 离歌笑自然无法隐瞒,实话实说“是,我们到那里后,听说他们已建了昌顺军的旗号,潞城以北,张井里——佛堂岭一线以东,基本都被他们拿下了,听说还多次攻打过潞城和潞安府府衙等地。后来听说,河南林县的一个富户,因曾欺压过他们的人,差点儿被灭门,此事已惊动了河南三司衙门。” 海瑞听完离歌笑所言,将奏折往桌上一掷,语气中带了些怒气“哼!这是要反呐!聚众抗粮,归根虽是迫于苛政,情有可原,但这般目无法纪,仗着人多势众,为一己之私,动私刑,泄私愤,视人命如草芥,真是愚民不可教化。他们这样不理智,把事闹大了,不正好给朝廷一个理由,去剿灭他们么。”转而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不过官官相护,官员大都只为自己仕途谋划,有几个真正替百姓去考虑了,若说求告无门也是个原因。”说罢,重新梳理一下思路,正了正神色,道“闹出了人命,总要有个说法,但这刑,也确实重了些,大抵是这事儿搅扰朝廷太长时间了吧”说着,细想想,自顾自地道“可不么,从前年便有些苗头,如今都快两年了,难怪皇上会生这么大气。”转而看向离歌笑,追问道“其余人呢?怎么处理的?” 离歌笑神色平静,语气如常“跟随陈青的三十几名将领算作从犯,于潞安府便已枭首,其余兵勇百姓,皇上旨意,只算胁从,皆由朝廷派人安抚后返还乡里,重操田业。” 海瑞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默认“也罢了,平息了就好,免得百姓受苦,也算给他们个警告,震慑人心。”顿了顿,语气颇有无奈和遗憾“什么事情非得弄出这么大干戈呢,是不是”说着,看向离歌笑几人“白白地赔上了性命,到底是官府无能啊,弄得这般官逼民反,哎。” 离歌笑与其他两人相视一眼,遂看向海瑞道“海大人,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进来时没走正门,呆久了,怕会发现。” “也好。”海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语气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离歌笑、燕三娘、柴胡三人向海瑞拱手一礼,齐声道“海大人,告辞。”言罢,转身欲从来时的窗户出去。 海瑞这时,忽然向已转身离去的离歌笑询问道“对了。”三人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海瑞“月末就年三十儿了,你们可曾收到郡主府的帖子?”燕三娘和柴胡皆是一惊,齐齐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也是一愣,顿了顿,语气缓缓,带些疑惑地问道“海大人的意思是” 海瑞一笑,从案上的一册书中,取出个请帖,起身走向三人,将帖子递给离歌笑道“每年除夕,郡主府按例都要办酒席,不过今年碍着年前行刑,不好铺张,请的,大多是于京亲友。”说罢,指着请帖道“这是郡主府遣人送来的,请我那天带家眷一起过去。我想你与她是旧识,连我都请了,自然是要请你的。”抬头见离歌笑看着请帖却默然不语,疑惑起来“怎么,郡主没跟你说这事儿?” 离歌笑接过请帖,打开来看去,几行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一时百感交集,听得询问,抬头一笑,语气淡淡道“我与她许久未联络了,此去山西之前,算是事隔初见,大概”顿了顿,掩饰了些许感伤“她与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吧。”说着,又将请帖交还给海瑞,微微一笑,温言道“若海大人能见到她,劳烦代我问候。” 海瑞接过请帖,打量了一下离歌笑的神情,一笑,摇摇头,语气笃定道“你还是有愧于,她因你受伤啊,告诉你吧,郡主的腿,三年前就好了,你啊,不用老这么耿耿于怀的。”离歌笑三人彼此相视一惊。 离歌笑看向海瑞,语气很是惊异“海大人,你,早就知道了?”海瑞此时,已转身向书案走去。 海瑞没有看见离歌笑的神情,只当他不知道,温言道“是啊。”说着,于案前坐下,转头看向离歌笑继续道“你离职两年后,我因事回京,曾见过她,看上去恢复得不错。记得一开始,连她妹妹都说,要想再站起来,没个四五年是见不得起色的。小梅的医术你也知道,不比贺先生差,想来郡主是花了大力气的,不过生辰宴之前好像又伤了一次,倒没什么大碍,所以你离京前见她仍坐着轮椅,难怪你不知道,我想她也不会主动说什么。其实当时,我也很疑惑,她为何如此拼命,你呢?想不想知道?” 离歌笑定定地看了海瑞一会儿,移了目光,似乎有些犹豫,许久,语气缓缓道“愿洗耳恭听。” 海瑞一笑,回想起当日情境。五年前,海瑞贬任兴国州判官两年后,首次回京述职,入城时,遇见正要出城的常初雪,两人许久未见,便于护城河边叙了些话。常初雪执了双拐,于河边柳荫下缓缓移步,海瑞于其身后,相隔两臂远紧紧相护,常忆卿则带着家丁于远处岸边巡视。 常初雪于河边立定,目眺远方,语气有些感慨道“海大人此去兴国州已近两年,许久未回京了吧?” 海瑞向常初雪拱手一礼,语气谦和道“离京日久,承蒙郡主挂念。如今再见,郡主恢复得很好啊。” 常初雪听闻此言,笑容中忽然有了一丝苦涩,语气幽幽道“恢复得很好么?” 海瑞见常初雪这般,心下有些不忍,语气担忧道“下官离京前,郡主还虚卧在**,二小姐对您的伤势也讳莫如深,常言道病去如抽丝,何况郡主这次伤了筋骨,如此强愈,实有些心急了,还是多加静养,慢慢调理为好。” 常初雪的水目遥遥望向远方,徐徐轻语“他离开前,曾来看过我,我没见他。”说到这儿,迎着朝霞,含了一抹醉人的柔情,嘴角,略带一丝期许的笑意“只希望,再见他时,依旧是原来,他心里的样子。” 海瑞看向常初雪,了然一笑“离歌笑?他怎会因此介怀。” 常初雪低头一笑,转而目送远方,水目定定“两年了,我知道他一直在京,却只来看过我一次,我拒之门外,他便也自此避而不见,他在怕什么?他的自信,高傲,让他相信只要有信念,便可以解决所有事情。此事于他,是无法弥补的失误,只会给挫败,添上更多的悲痛与愧疚。如忆的死已足够让他难过了,我不想他对我再多怀一份歉疚,对他来说,这太沉重了。”说着,仰了仰头,迎着渐亮的晨光,脸上恍然有种灿若琉璃的诚然期盼“我希望,他看到的,仍旧是原来的那个我,从未因任何事情改变过”柔柔一笑,却透着一股男子的豪情“我与他,无须这种世俗的人情,他,亦不欠我什么。” 第八十五章 大梦初醒 海瑞说着,离歌笑心里已是五味杂陈,满脑子都是那句‘他,亦不欠我什么’,当真不欠么?可笑,或许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欠她更多,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与她说些什么。顿了半晌儿,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木然“那她痊愈之后,如何不告诉我,她若想找我,只怕易如反掌。” 海瑞见离歌笑的神情有些茫然,只道他一时无措,听得这样问,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离歌笑,语气沉沉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心里清楚,她对你的情谊,一来,你不可能放得下荆姑娘,二来,凭她那较之于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骄傲,又怎会在你思念亡妻之时,主动去告诉你有关她的事情。那样一个要求完美的人,我想,即使她死了”听得这话,离歌笑不觉一震“也不会让你知道的吧。” 离歌笑听罢,沉默良久,海瑞也不急,只摇摇头,缓缓一笑,走回案边。离歌笑盯着前方地板,直直的,愣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举了手,向海瑞拱手一礼,木然道“海大人,告辞”海瑞看向离歌笑,点点头,摆了摆手,离歌笑转身离去,只听得身后一声长叹。 三人离开海府后,混混沌沌地回了醉生梦死,一路皆是漠然。离歌笑显然已失了三魂两魄,燕三娘和柴胡听了海瑞一番话,与离歌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紧盯着他别有什么事情。三人到了醉生梦死,一进屋,正看见小梅坐在桌边喝茶。 小梅一抬头,正见三人进门,起身相迎。语气很是开心“歌哥,你们回来了~”离歌笑三人见小梅回来了,也立马来了精神。 柴胡上前推了一下小梅的左肩,语气欣喜道“娘娘腔,这话该俺们说吧!你可回来了,把俺们急死了你知道不?!”小梅被推得小小一个踉跄,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燕三娘笑看了眼柴胡,转而向小梅一笑道“是啊,梅梅,你不知道,这段日子,我们可担心死你了。”不经意,瞥见小梅脸颊上,有隐约的伤痕,一皱眉,一把抓过小梅,凑近细瞧,语气疑惑道“梅梅,你受伤啦?这”说着,又细看了看,微睁了眼睛,语气惊讶起来“这是鞭伤,他们打你了?!”听得这么说,柴胡和离歌笑也凑上前细看。 柴胡上手,掰过小梅的脸一看,又急又气“嘿哟,还真是鞭子抽的啊?!”小梅挣脱开柴胡的大手,揉了揉脸颊,柴胡放手后,认真地看向小梅,问道“娘娘腔你老实说,小丫头是不是欺负你了?看我不把她大卸八块儿喽”说罢,撸了袖子就往外走。 小梅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拉住柴胡给拽了回来。离歌笑则有些担忧地看向小梅,语气疑惑地向小梅道“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小梅正牢牢地抓着柴胡,听离歌笑这样问,看了看燕三娘,转头看向离歌笑,温尔一笑道“你们误会了,伤是忆卿弄的,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燕三娘却是不以为然,认为小梅在维护忆卿,一叉腰,看向小梅,仰了仰头,瞥了眼小梅道“那是什么样?” 小梅看向三娘,耐心解释起来“那晚,我放你们出来后”至此,离歌笑三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都黯然了不少,也似乎,都想到了这伤的缘由,小梅见三人神情,知已明了,遂松开柴胡,继续道“忆卿回来了,知道是我把你们放出来的,所以”见三人都沉默了,向离歌笑道“歌哥,你们刚从海大人那儿回来吧?” 离歌笑点点头,了然地看向小梅道“看来,忆卿已经知道,我们跟海大人都说些什么了。” 小梅看向离歌笑的神情有些担心,犹豫着点了点头道“嗯,郡主府的探子回报时,我也在场,忆卿听完就让我回来了。” 柴胡此时环抱于胸前,撇了撇嘴,语气调侃道“呦呵~这忆卿忆卿叫的。”说着,走到小梅跟前,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小丫头把你害得还不够惨,俺看你怎么还向着她?”燕三娘也皱眉不语,离歌笑则紧锁眉头,踱至桌旁坐下。 小梅没太理会柴胡的话,目光一直追随着离歌笑,见其这般,皱了皱眉,越过燕三娘和柴胡,至离歌笑身边,夺过他正欲喝的酒,离歌笑惊异地抬头看向小梅。后者惋然地看向离歌笑,语气缓缓而惆怅地问道“歌哥,你还是有些怪郡主的,是不是?”柴胡和燕三娘皆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听得小梅这样问,忽而离了视线,目光散漫,随意地摇摇头,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说罢,起身,向内院走去。 小梅赶上前,阻了离歌笑的去路,语气坚定,有着异于往日的执着“跟平顺县有关,你要不要听?”柴胡和燕三娘相视一眼,赶忙至两人身边细听。 离歌笑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认真地看向小梅,满是疑惑和警惕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小梅重重地长舒一口气,神情有些为难,语气恳切道“歌哥,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顿了顿,语气似乎更为难了“为什么杀了郡主。”听得这话,柴胡和燕三娘都黯然起来,离歌笑似乎又被带回了那天晚上,有了些许茫然“但平顺县的事,你真的错怪她了。” 柴胡很是不解,语气有些焦躁“娘娘腔,潞安府的时候,小丫头逼着我们眼睁睁看着陈仿他们被砍头,这你是亲眼看见的,陈青兄弟俩行刑也一样。是,老离那刀是过了,可这么多人死在她手里,你咋还说错怪她了?” 小梅耐心地听柴胡发泄完,微微垂了头,语气平静道“其实,真正死了的”一边说,一边看向离歌笑,一字一顿道“只郡主一人而已。”离歌笑一顿,恍然间,明白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大,隐隐透露出带有一丝痛心的了然。 燕三娘却并不是很明白,望向离歌笑,愈发觉得不对,转而向小梅道“怎么可能,咱们亲眼见陈仿他们被砍头的,昨天,就昨天,歌先生和大块头,还把陈青和陈凤的尸首拿了回来,我们一起葬在后山了。” 小梅向燕三娘一笑,回头向离歌笑,语气自信而笃定“你们跟我来。”说罢,拉了把有些不情愿的柴胡,遂转身出了门。 四人又来到那棵老槐树旁,动手将之前埋下的两人挖了出来,因时下冬季,相隔一天,尸身还算完好,待将两人身上的土清理得差不多了,小梅俯身,在两颗人头的旁边摸索一番,嗤嗤两下,揭开两张人皮面具,赫然呈现了两张陌生的脸。除离歌笑微微有些惊讶外,柴胡和燕三娘就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燕三娘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看向小梅,语气急切地问道“他俩是谁?!” 小梅也低头看向两具尸首,语气平淡道“凌迟的是河间府总兵官,鲁冈;腰斩的则是山西巡抚常椡,若非他二人多番苦苦相逼,几次假意招降,陈青他们,说不定早听从朝廷劝告,还归乡里了。” “呸,活该。”柴胡忍不住,向那两具尸体发泄了一下心中的愤怒。 燕三娘看向小梅,皱着眉头,语气疑惑道“可是梅梅,你怎么知道死的不是陈青和陈凤?” “因为”小梅说着,向燕三娘一笑。 离歌笑此时,双手环抱于胸前,未等小梅说出口,打断,看向小梅,脸上已有了些笑意,语气带些赞赏“因为,这个杰作,正是出自你的手笔。”小梅闻言,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柴胡大概明白了些,但还有很多疑惑“这到底咋回事儿娘娘腔?他们的脸是你给换的?那陈青他们呢?” 燕三娘也看向小梅,语气焦急而欣喜地道“是啊梅梅,难道就像你说的,他们都没死?” 离歌笑打断了两人的询问,语气决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人埋回去,等回了醉生梦死慢慢说。” 柴胡指着尸首,向离歌笑道“还得把这俩畜生埋回去,要俺说,一把火烧了完了!!还解气。” “要烧也不能现在烧”离歌笑无奈地阻止柴胡,道“如今都入冬了,万一把这林子烧着了,麻烦就大了,别废话,快点儿。”说罢上手把尸体移回坑里。 柴胡听着,心知有理,便也上手开始帮忙掩埋尸体,四人将老槐树周边清理平整,看不出有挖掘过的痕迹,燕三娘又上树顶将刻着的字刮掉,四人这才返回醉生梦死。回到院子里,四人围坐在石桌旁。 离歌笑看向小梅,目光恢复了沉着,语气淡然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小梅点点头,略作思考,整理了一下头绪,语气有条不紊“是这样,咱们被劫回来后没几日,郡主便派人,趁着朝廷的几次摸底攻山,把陈青他们也抓了回来,秘密监禁在山西按察司。并于总攻前一天,以朱大人,哦,就是现在的锦衣卫最高统领朱希忠大人的名义,将人都提到了沈王府。潞安府行刑前,忆卿曾带我提前去见过他们”说着,小梅回忆起,那天在牢里的场景。 第八十六章 瞒天过海 陈青见两人进来,略微有些惊讶,看向两人“贺先生?常姑娘?”牢房中的其他几人,见到两人也很惊讶。 陈仿自然是最按捺不住的一个,向陈青抱怨道“大帅!俺就说那个姓庄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跟官府是一伙儿的。” 小梅急忙解释起来“陈大哥,你误会了”常忆卿却是一挥手,打断了小梅的话。 常忆卿看向陈青,目光审视,语气清冷“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事儿跟离歌笑他们没关系。” 陈青的神情,倒还算镇定,看向常忆卿,点点头,语气认真道“你们想怎样?” 常忆卿鬼魅一笑,看向陈青,语气满是挑衅“自然要斩草除根了。” 陈青皱眉看向常忆卿,语气有些沉重道“看来,郡主还是信不过陈氏。” 陈仿听得此话,出手欲抓常忆卿,奈何牢笼相阻,只能指着常忆卿,语气愤怒道“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常家的。” “成事不足。”常忆卿轻蔑地瞥了眼陈仿,语气漠然。 小梅有些担心地看向常忆卿,语气略有无奈道“忆卿。” 常忆卿却没有理会小梅,举手略击几掌,几个黑衣人进了牢,其中一人猛地出手,陈青几人瞬间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陈青看向常忆卿,语气警惕道“你要干嘛?” 常忆卿上前一步,凑近牢笼,巧笑倩兮,语气轻挑地向陈青道“借你的人用用。”说罢,向黑衣人一侧头。 几名黑衣人进了牢房,一人扛起一个,将陈仿等人带出了牢房,只余下陈青和陈凤。常忆卿一挥手,将两人穴道解开。 陈青被解开穴道后,松了松筋骨,皱眉看向常忆卿,语气无奈,又带有许多愤恨“你到底想怎样!!” 常忆卿又上前更近一步,看着陈青,含了一丝恶毒,语气恨恨道“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人头落地。”话音刚落,陈青猛地出手,掐住了常忆卿的脖子,陈凤在一旁吓呆了。 小梅见此一惊,赶忙上前,抓住陈青的手,想让他放开常忆卿,语气焦急地道“陈大哥,求你别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忆卿她” 常忆卿已经被掐得满脸通红,打断小梅的话,语气凄厉却是仍旧不减“我就是要让你看到,他们一个个因你而死还要让你千刀万剐我要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死无全尸!!” 小梅在一旁,尽力不让陈青再下重手,着急得很,几乎是恳求地向常忆卿道“忆卿,求你了,别说了。” 陈青愤然大吼一声,手腕上一使劲儿,将常忆卿推至对面牢笼上。两人相互怒视片刻,常忆卿缓过些气力,整了整衣服,轻蔑地看了陈青一眼,转身出了牢,小梅担心常忆卿,便也赶紧追了上去,转身没走几步,忽听得陈青喃喃。 陈青此时胸前起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语气带些戾气,喃喃自语“悔不该,不听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弱渐小,小梅皱眉疑惑片刻,终究顾念常忆卿,没有多想转身离去。 小梅出了大牢,追上常忆卿,刚想抱怨几句,见其隐隐有些泪痕,心下不忍,皱着眉,语气有些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跟他解释清楚不好?” 常忆卿抬手将泪水抹去,神色冷峻,语气冰冷“做戏就要做足,否则一会儿刑场上,我怕他没本事演得那么像。” 燕三娘听小梅讲到这里,显然还没听到正题,不禁追问起来“那后来呢,陈仿他们怎么样了?” 小梅一笑,向燕三娘道“三娘,你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 离歌笑却似乎已明白不少,神色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沉着地问道“她想怎么做?” 小梅向离歌笑一笑,语气欣慰不少“从牢里出来后,陆绎,就是陆炳,陆大人的长子,带我去了沈王府宗廟底下的冰室,我俩将之前因攻山阵亡的士兵,换成了陈仿他们几人的样子。” 柴胡这次难得脑子转得快,语气惊讶不已“等会儿娘娘腔,你不是说,上党门前被砍头的,其实是几具死尸?!”说完,燕三娘和离歌笑也惊讶地对视一眼。 “嗯。”小梅看向柴胡,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而认真。 “怎么可能,我们看着他们被押上法场的,怎么会都是死人呢?陈仿还睁着眼呢?!”燕三娘的语气很是惊异。 小梅的神色有些为难,似乎并不很想回忆当时情境,语气沉了沉道“每具尸体都是郡主”离歌笑闻言,看向小梅,神情有些愣愣“亲自挑选的,体型和大致容貌皆与陈仿等人一一对应,而且都是死不瞑目的,易容后将头发弄得散乱些,行刑就是一瞬间的事,没人仔细去辨认。” “可他们被押上刑场是咋回事?死人怎么会自己走呢?”柴胡还是有些不明白。 小梅向柴胡仔细解释道“他们被押上刑场的时候,看上去,是不是像喝醉了,走路不是很稳?” 燕三娘听小梅这样一说,细细回想了片刻,皱着眉头,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离歌笑自顾自地思索了一会儿,忽而点点头道“人是死的,但协调四肢的经脉被控制了,又是由两个人带上刑场的,看去是押着走,实际是架着走。”说罢,看向小梅“那些押送犯人的差役,也是初雪派去的吧。” 小梅向离歌笑一笑,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道“嗯。” 燕三娘看向小梅,继续询问道“那陈青和陈凤,又是什么时候被换成那俩的?” 小梅沉声解释起来“行刑后,不是休整了三日,才启程返京的么,鲁冈和常椡在平顺县总攻之后,就被朝廷以剿匪不力为名罢黜,上党门行刑后第二日,两人便交了官印,收拾东西返乡了。忆卿派了人,将他俩从半道儿劫了回来,还是我易容,并由忆卿封了他们的穴道。回来的路上,每人由两名锦衣卫押送,不会有人过问,更不会有人发现,之后的事,你们就都看见了。” 柴胡一笑,语气畅快淋漓道“这俩狗官,三番五次骗降,害得平顺县白白死了不少人,要不是他们这般苦苦相逼,事情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听说啊,那个割耳讨赏的法儿,就是那叫鲁什么的准许的,要俺说啊,这次让他千刀万剐,也算是出了口恶气,痛快。”燕三娘和小梅,却都还是觉得太血腥,神情仍旧有些黯然。 离歌笑听后,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看向小梅,语气微微带些疑惑地问道“人换了我明白,不过,陈青他们都去了哪里?你确定他们还活着么?再有,两个朝廷大员平白无故消失了,难道就没人追查么?” 小梅听离歌笑说完,微微一笑,道“歌哥,就知道你想得多。是这样,他俩都走的水路,所以对外,只说不小心溺水身亡,还是找了两个年龄、体格都相仿的尸体。”说着,轻笑一声“这次连容都不用易,事前都用水泡过,已经认不出来了。另外,郡主府已查明,常椡家中无甚亲眷,其他沾点儿亲的,也大多住在别的地方,与他一直没多少往来,不会有人追查;鲁冈上有一母,朱大人已知会过钦差,念他二人为官多年,朝廷施恩,给他俩家里拨了抚恤金,以表抚慰,鲁冈那儿也遣了人,通知当地官府为他母亲养老送终。” 离歌笑深知,常初雪办事周密,自然没什么异议,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陈青他们呢?” “是啊,他们到底去哪儿了?你真看见他们都平安么?”燕三娘显然也很着急。 小梅有些无奈地向燕三娘笑了笑,语气肯定道“三娘你就放心吧,我亲自送他们走的。”说罢,转而向离歌笑道“陈老爷子一家,陆大人已着人先送到了ah,你知道,常家在ah的势力最为殷实,如有变故,忆卿马上会知道,所以陈氏兄弟几人,都往南边与家人团聚去了。其他几位将领分三拨,一拨往西出关,一拨往北去内蒙,还有一拨出东关。余下的昌顺军,早已被郡主府,暗中从山中偷换出来,也已经送出关了,按照原先计划好的路线,日后去与分三路出关的将领会和。听说总攻时,朝廷曾放火烧山,陆大人便借此上报朝廷,昌顺军大部分已被烧死,尸首自然也找不到。另外,走之前跟他们都交代了,所有人成功出关,并按计划会和后,用常家的通信方式联络郡主府。”说着,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条递给离歌笑“这是我前几天收到的,走之前跟他们约定过暗语,他们也给我留了笔迹,我对过,是他们发过来的。” 离歌笑将纸条接过来看去,纸条上,分别用不同笔迹写着“更尽酒”“幽蓟东”“接荒城”,不禁一笑,语气调侃道“这倒真像你想出来的。”说罢,将纸条摊开放在石桌上,柴胡和燕三娘分别拿起细看。 小梅听罢一笑,继续解释起来“我与他们说,若有变故,受人胁迫可以所在地代替,这样就能知道他们在哪里出的事。若一切顺利,便以暗语发送,这样除了知道暗语的,别人也不会看出些什么。” 第八十七章 用心良苦 柴胡盯了字条半天,将纸条递给离歌笑,语气疑惑地问道“这啥意思啊?我咋一个都看不懂。” 离歌笑与小梅相视一眼,后者示意他给解释解释,离歌笑遂一笑,向柴胡道“这指的是三个地方:阳关、山海关和塞外。”说着,拿起柴胡看过的那张字条“‘幽蓟东’,出自太祖《山海关》中‘幽蓟东来第一关,襟连沧海枕青山’,所以这是东北发来的;而你的”拿过燕三娘手里的纸条“则出自唐代诗人王维《渭城曲》中‘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西关外过来的;而这个”说罢,举起最后一张纸条,面向三人展示出来,三人看去,上书‘接荒城’三字,转而看向小梅,一笑,示意他来解释。 小梅一笑,接过纸条,展示给柴胡和燕三娘,语气隐隐有了些诗情画意“这个啊,出自唐朝诗人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中‘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是从内蒙塞外传来的。” 燕三娘听罢,长舒一口气,看向小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还真像是你想出来的。” 柴胡撇撇嘴,看向小梅,语气很是嫌弃“那帮大老粗记得住么,你这乱七八糟的。” 小梅垫了垫肩,看向柴胡,一笑,语气随意道“他们的确不是很明白,不过好在字少,不难记。而且因为他们也不懂,所以没办法解释给其他人,如有突发变故,删减一两字,我们也能知道他们出事了。” 燕三娘听后,点点头,推了小梅一把,一笑,语气透着欣赏“算你聪明。”小梅遂也低头一笑。 离歌笑一笑,放下纸条,转而神情严谨地看向小梅,语气定定道“还少陈青的。” 小梅正笑着,听得这么说,一愣,有些不敢看离歌笑,顿了顿,抬头看向离歌笑,语气犹豫道“在忆卿那儿,她让你亲自去拿。” 小梅说完,将三份请帖分交与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余下三人都沉默了,燕三娘和柴胡有些担忧地看向离歌笑,后者缓缓打开请帖,两列手书‘天边人前皆两忘,琼台**谁可知。’痩金纤细,铿锵劲骨,然请帖显已泛旧,一看便知是之前写好的。离歌笑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晚常初雪冷艳决绝的容貌,心里翻涌起一股难掩的悲痛。 离歌笑看向小梅,语气透着从未有过的迷茫“她既决心救下所有人,为何还要瞒着我?” 小梅也看向离歌笑,似乎在犹豫着,考虑要不要说出来,片刻后,语重心长道“歌哥,你说实话,对怀阳郡主,你真的能够全心全意地信任么?” 离歌笑一时愕然,沉思回想,自己于初雪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抛去那份不曾有过的男女之情,以前更多的,是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初雪出事后,又大多被歉疚和怜悯占据,但他知道,这是初雪最难以接受的感情,特别是于他。事后,他不敢去找初雪,他怕见到初雪的样子,更怕的,是他永远无法在初雪那里,感受到怨恨与责备,不过好在,初雪似乎也不想见他。但听了海瑞的话,离歌笑终于明白,初雪那么做,全然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但他真的能放下心结么?他总是在以看待寻常女子的眼光,去看待初雪,他甚至愿意去理解,她会为此对自己深恶痛绝,而这一切,都在久别重逢时,被打得支离破碎。生辰宴前一晚,他再次真正近距离地见到常初雪,此时伊人,却又像被重重浓雾抱拢着,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眼眸深邃,语气清冷,与之前的她看似没有多少变化,但离歌笑仍旧听得出,那份熟悉的高贵傲然,已悄然逝去了所有充满生机的欢愉,所谓心死也不过如此。然这份冷静沉着更令离歌笑不安,也因此不觉生出许多戒备,他虽从未想过与初雪为敌,但平顺县的事,他也实在猜不透,初雪到底作何打算。 离歌笑自顾自地喝了口酒,轻哼一声,喃喃道“她知道我不相信她,所以防着我,就像我防着她一样。” 小梅的神色,有些哀伤和无奈,看向离歌笑,语气沉重道“歌哥,换作是你,你会坦诚相向么?”见离歌笑有些黯然,知道说中了“我虽与郡主相交不深,可后来细想,郡主不让你插手是在为你考虑,若一开始便告诉你,万一中途你心思有变,冒出些自己的主意,事情就难办了。况且,咱们还连着海大人,借忆卿的话,戏既要做,就要做足,否则万一被人知道,陈青他们没死,连累的,就不止常家一门了。”见三人都渐渐有些了然,继续道“郡主的意思,既然咱们答应了海大人,便随咱们去管,但最终,还是要她来解决,这样既对海大人有交代,又不会把你牵扯进来,惹得朝中起疑。”说着,叹了口气“再者,是顾及着还有我们几个”边说,边看向柴胡和燕三娘“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多,牵扯进来的便也越多,所以” 离歌笑抬手打断小梅“我明白了。”顿了顿“若单为此事,我理解,可她自湘北救灾金那时便盯上了咱们,之后桩桩件件她都有插手,就连”想到郑东流,不免翻涌起诸多怨气“难不成也是为了今日?” 小梅看向离歌笑,神色怅惋道“忆卿确曾跟我提过这事。郡主那时与应无求联手,一来为扳倒严嵩,二来,也是希望能够了解你的情况。她知道应无求很关注你,比起动用郡主府去探查消息,应无求一人,既方便又直接,而且会更准确,因为应无求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那不还是信不过,找谁不行,非找个有仇儿的,明摆着找老离麻烦么。”柴胡一时有些愤愤不平。 “胡哥,你想想”小梅看向柴胡,语气无奈道“平顺县整件事情下来,以怀阳郡主的心思,她真想找歌哥麻烦,咱们每次与应无求争锋相对的时候,真有那么容易反败为胜么?” 燕三娘显然已经了然了一些,看向小梅,语气探询道“是怀阳郡主,每次,都让应无求放咱们一马?” “是”小梅点点头,看向柴胡和燕三娘,皱眉解释道“忆卿说,自那次歌哥被应无求抓住后,郡主便警告过应无求,自此,每次应无求与歌哥交手,郡主都会亲自过问。”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神情有些怅然的离歌笑,略垂头思虑一番,像是下定决心,语气沉沉道“再者,咱们之前办的案子,很多都与严党有关,我想,郡主之所以同意应无求的计划,也是希望歌哥能尽早振作起来,不要总沉浸在往事里。”这话虽说的委婉,但众人皆知,指的是荆如忆的死。 离歌笑听罢小梅最后一段话,愣了一下,苦笑了笑,语气有些自嘲道“到底是我没能懂她。”遂又垂头细想了想,看向小梅,语气困惑道“可她既然已经把我抓起来了,为何还要让你放我出来,逼我杀了她?” 小梅似乎也有些想不通,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很是疑惑“这事儿,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说到这里,忽地看向离歌笑,语气透着十万分的不解“歌哥,其实我真正奇怪的是,你怎么可能失手杀了郡主呢?你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啊?那时候应无求那样子逼迫你,你都没杀他,这次为什么”不敢再说下去,怕又刺激到离歌笑。 “初雪提到了如忆和师父。”离歌笑的神色,一时有些黯然,语气倒还平静。 小梅看向离歌笑,语气惊诧道“你杀郡主,跟荆姑娘和老夫子有关?”离歌笑低头沉默不语。 柴胡悄悄拉了小梅一把,附耳悄言道“荆姑娘死的时候,已经怀了老离的孩子了,一尸两命啊。”小梅听罢,很是震惊。诧异地看向离歌笑,后者仍旧黯然。 离歌笑沉思良久,方抬起头来,语气缓缓道“初雪说,当年为救师父,累及如忆母子,如今她仍旧想看我会怎样抉择。”说着,看向小梅,微微一笑“那晚,初雪说,你为救我们被困在了牢里,如果我选择救平顺县,你就得死。”见小梅听得此言,很是惊诧,离歌笑继续道“若我选择救你,代价便是整个平顺县。”说罢,苦笑一声“而要左右抉择,唯一出路,只有杀了她。”转而低头一笑“她太了解我了,知道这些年,我历经诸事,不可能再像当年那般不顾一切,行事多少有了顾虑,所以才要激我,逼我重拾,当年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梅听罢,心情复杂,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不光这个”离歌笑的语气,多了几分沉痛“初雪还说,当年师父甘愿留下来阻击应无求,是因为之前她跟师父说,如忆因他而死,他欠如忆两条命,该还了。” 第八十八章 物是人非 柴胡、燕三娘和小梅听罢皆惊,燕三娘不敢相信地看向离歌笑,语气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老夫子自认为愧对荆姑娘,是自愿赴死的?!”见离歌笑默认地点了点头,更是惊诧不已。 离歌笑语气空洞,好似充斥着诸多无奈与苦闷“师父死的时候,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年纪大了,亦或是无求出手狠毒,可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也从未想过,师父会怀着对如忆的愧疚甘愿赴死。”余下三人听罢,皆是黯然神伤,任谁也没有想到,曾经不忍回首的往事,竟会有这样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缘由。 小梅沉思许久,皱眉看向离歌笑,语气安慰道“歌哥,其实我想,郡主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是想让你亲手杀了她。”离歌笑、柴胡和燕三娘听罢,都惊异地看向小梅。 “娘娘腔你疯啦?”柴胡看向小梅,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不敢相信。 小梅似乎早就预料到不会有人信,赶紧解释起来“我没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跟之前,我醒来后第一次见她时,有很大的不同,好像”皱着眉头,细细寻思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情很绝望,还让我给忆卿带话,说是怕没机会亲口跟忆卿说了,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怎么也没往这里想,现在想来,她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吧?” 离歌笑听罢,神情起初很惊讶,而后沉思起来,片刻后,看向小梅,语气疑惑地问道“初雪让你给忆卿带什么话?” 小梅看向离歌笑,神情有些迷惑,语气犹犹豫豫道“郡主说,留了东西给忆卿,待时候到了,自会有人与她联系,还有就是”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 柴胡不耐烦地推了小梅一把“咋了?把小丫头许你当老婆了?吞吞吐吐的?”离歌笑和燕三娘皆不禁笑了。 小梅语气有些着急道“哎呀,胡哥,你想什么呢,我是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听小梅这么一说,燕三娘更好奇了,追问起来“她到底说的什么?”离歌笑也不催,只是看向小梅,待其回答。 小梅皱着眉,语气有些疑惑又有些沉重“郡主说,她希望忆卿,能比她勇敢。” 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听后,相视一眼,似乎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初雪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一年春节,这一日早上,郡主府门前,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人们欢笑着,彼此拱手施礼,说着吉祥话儿,没有人为年前的那场行刑影响了心情,大家都希望,能将前一年的所有烦恼与苦闷通通抛开,只为在新的一年里,寻得一个好的开始。离歌笑四人应邀来到郡主府,四人回想起,一年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不禁感慨,原道当真要有始有终,从哪里开始的,便要在哪里结束。四人心绪,显然不能与周遭种种喜庆的氛围相融合,只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四人进府后,按照请帖安排,由府内下人引着,到了戏台左侧,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厢房,廊道设有客座,正好可以看见戏台对面主家正厢。正厢廊道里,放有一对儿太师椅,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花梨无束腰罗锅枨加卡子花方桌。离歌笑看过去,知道那是常初雪和常忆卿坐的地方,眼神恍惚间有了些期许,期许着,或许常初雪并没有死,还会像一年前生辰宴那般,华美绝伦地坐在那里,纤手轻把盏,笑靥点江山。正在离歌笑发愣间,四人所在厢房隔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离歌笑再往下一看,楼下的人也都站了起来,皆面向戏台对面的正厢。离歌笑抬头望去,只见常初雪和常忆卿身着华服,款款步入正厢廊道,向四周宾客一一施礼,看向离歌笑这边时,常初雪微微一愣,幽幽一笑,礼毕,两人方欠身坐下,一旁侍女将茶水奉上,此时,典礼官步上廊道,向宾客致礼贺词。与周围宾客一样,一枝梅四人也都站在厢房廊道里,听着那些精致的辞藻,可典礼官到底说了些什么,离歌笑并没有听清楚多少,只直直地看向正厢方向。今日常初雪穿的,依旧是那日在沈王府大牢中,与离歌笑几人初见时所着华服,那一日,于昏暗的牢房中,这件衣服显得格外光彩恣意,绚烂夺目,而如今,不知是否应了那句物是人非,在离歌笑看来,那件衣服无论再怎样华美绝伦,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陈旧哀容。典礼官讲完贺词,宴席正式开始,四周宾客皆回了位子,燕三娘见离歌笑仍旧愣愣地站在那里看向正厢,上前拉了他一把,示意宴会开始了,坐回位子,离歌笑方才回神,抬眼看向正厢,常氏姐妹正把盏说笑,方桌已摆上茶点,猛然间,常初雪抬眼向这边看来,水目横波,纵然相距甚远,离歌笑仍旧认出——那双眼睛是常忆卿的。戏台上,依旧是《西厢记》,请的却是京里的名角儿,唱念做打皆有韵味,比之一年前小梅唱得,当真是截然不同,台下席间也大多沉醉其中,再无唏嘘之语,然离歌笑几人的注意力似乎全然不在这宴席上,只觉台上每多唱一分,耳畔便如魔吟般难熬,只望快些结束。不过,廊中的常氏姐妹似乎并不着急,好像很是享受。时至正午,常氏姐妹起身进了正厢,离歌笑几人也被请回厢房内,午宴开始了。一道道佳肴被端上四人面前的桌子,楼下戏曲再次响起,四周宾朋满座,谈笑风生,融斥着酥软曼妙的柔柔昆曲,更使人感到,四周弥漫着一种近乎醉生梦死的奢靡,四人在厢房内味同嚼蜡,纵是柴胡,也只动了几箸便放下黯然不语。离歌笑随意吃了几口,遂起身走至廊道,望向正厢隐约显现的潋滟光华,不觉生出几番酸涩,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厢房。终于挨到晚上,府内四处挂起了宫灯,琉璃繁琐,骨架玲珑,将整个新春夜色,装点得更有了些撩人的情趣,《西厢记》已唱到最后一出,戏中人,大多有了自己的美满结局,而离歌笑所面对的,却是这个留有诸多遗憾的残局。小梅看向,自掌灯后便一直在廊道上眺望正厢的离歌笑,不禁有些担心,起身至其身边,正欲劝慰他莫要太过伤心,孰料离歌笑猛地抬手,看向正厢的目光多了些警觉,小梅见状顺势看去,见厢内烛影摇曳,但似乎已经没有人了。果然,亥时过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上正厢廊道,向四周一一行礼,一众宾客见来者皆起身回礼。离歌笑认出来人是常氏姐妹的同胞大哥,常胤绪,常氏一门的嫡长子,皇上亲封的怀远侯世子。常胤绪先是向宾客们说了些场面官话,之后道了吉祥,方言怀阳郡主因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但请诸客随意尽兴,说罢,又向诸人一一施礼,礼数不可谓不周全,向离歌笑这厢行礼时,微微停顿片刻,不着痕迹地向离歌笑点点头。离歌笑也向正厢拱手一礼,转身回了厢房,小梅赶紧跟上。待两人回了位子,燕三娘想问些什么,却也被离歌笑阻止了,示意等等。不一刻,几人听见有脚步声自楼下上来,四人皆看向身后屏风:厢房是对称式的,间隔廊道,相互通连,只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绕过屏风,除小梅和燕三娘外,离歌笑和柴胡皆是一脸困惑。 燕三娘很是惊讶地看向来人,语气带了些戒备“是你?”说罢,上下打量着来人。 小梅却似乎很高兴见到来人,起身相迎,向来人微微一笑,温言问候“常姑娘好。” 常阿满向小梅微微一笑,转而向离歌笑,神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语气淡淡道“郡主有请。” 四人随常阿满沿另一侧廊道进了后院,依旧是生辰宴前一晚,常忆卿带他们来过的院子。四人一进院子,正房内,幽幽传来几声三弦琴,恍惚还是原来的味道。离歌笑不觉一震,加快了脚步,越过常阿满,一步踏进正房堂厅,其他三人赶忙跟上。进了堂厅,离歌笑寻声而去,方见常忆卿坐在左厢房的重重垂曼之后,依旧是宴会时的装束,坐于黄花梨高靠背南官帽椅上,手执三弦琴,悠悠地弹着,目光,透过一旁半启的窗,遥遥望向远方,眼神迷离而萧索,似乎并未发现有人进来。离歌笑听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琴声,忽然明白,初雪,再也回不来了,而当他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时间,有种难言的窒息感。柴胡等人追进屋,见离歌笑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左厢房,顺势看去,恍然间,也都静立原地,不敢打扰。不一会儿,弦音渐稀,直至消寂,常忆卿这才缓缓起身,左手仍执着琴,遂转身悠悠撩开垂曼,进入堂厅。 第八十九章 一曲终了 常忆卿看向离歌笑,神色冷淡,语气平静异常“熟悉么?可惜不是她弹的。”说罢,越过离歌笑,穿过堂厅,自右厢房书桌上,取了个盒子出来。盒子红木质地,与潞安府时,常初雪看的那两个红木盒,一模一样,携至堂厅,置于中央的榉木八角拼桌上,仍旧不看离歌笑,径直向左厢房走去,语气清冷“你要的东西。” 离歌笑看也没看那盒子,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常忆卿的右手腕,令其面向自己,语气急切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常忆卿却并没有被离歌笑的霸道吓退,反倒平添一抹重重的愤怒,用力甩开离歌笑的手,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离歌笑,语气恨恨道“你想听什么?” 离歌笑一愣,望着那略带嗔怒的容颜,恍惚又见到初雪,所有情绪,皆化为一抹怅然,语气流露出深深的悔歉“忆卿,初雪全心为我,我却没能懂她,是我的错”燕三娘惊诧地看向离歌笑,难掩失落的神情。 常忆卿的神情,悲痛而无奈,语气了无生趣,像是对离歌笑,又像是在对自己“可你本该是,最懂她的那一个。” 离歌笑也是一时黯然,自嘲般苦笑了笑“原也以为最懂她,可还是,辜负了”渐弱无声。 常忆卿并不搭理他,自寻了桌旁的一个圆凳坐下,将琴横放于桌上,语气仍略带怨气道“你既已明白,还要问什么?”说罢,转身看向,仍于身后的离歌笑,语气疑惑道“再者,牢里的时候,姐姐没跟你说些什么么?”离歌笑听罢,略垂了头,寻了常忆卿身旁的一个圆凳坐下,柴胡、燕三娘和小梅见要长谈,便也各寻了位子坐下。离歌笑向常忆卿细细复述了一遍那日与常初雪的对话,又将小梅前几日与自己说的转述了一遍。常忆卿开始神色还算了然,愈往后听,神色逐渐怅惋,待离歌笑说完,良久沉默不语。遂又似思考少顷,方缓缓轻言道“这些倒是实情,姐姐确曾与我说过的。” 离歌笑听得这样说,心中清明许多,语气虚晃道“初雪原便是要救陈氏的,何必费这般精神?” 常忆卿微微垂首皱眉,似在考虑要怎样说,片刻后,看向离歌笑,神情肃穆,语气却平添了一份笃定“大概,是为那拨摸不清底细的人。”柴胡、燕三娘听罢,相视一眼,皆有些疑惑不解。 “你是说监视郡主府的那些人?”离歌笑也皱眉看向常忆卿,语气疑惑,又带些惊异。 常忆卿点点头,愁云不散,语气也同样带些疑惑“正如姐姐说的,我们曾怀疑东厂,但后来又觉得不像:东厂权力在锦衣卫之上,但与郡主府并无交集,若说有人私心作祟,如此未免招摇。况且,严嵩倒台后,原系严党的御用监陈洪日渐掌权,但督主的位子如今还轮不到他,那边儿他自不敢过分沾染。所以,揣测至今,源为何处,用意几许,都还不明,也不知姐姐是否查明了”说罢,神色又有些黯然神伤。 小梅窃自思索一番,语气疑惑地向常忆卿道“郡主对他们很是忌惮么?” 常忆卿一顿,细细思考了一下,遂带些轻蔑地一笑“忌惮说不上,担心你们倒是真的。” 离歌笑听得这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向常忆卿,目光带些警觉“初雪怀疑他们的目的不是郡主府,而是一枝梅?” 常忆卿撇了头,自顾而言之“或许都有吧。若单是郡主府”说话间看向小梅“何辜侵扰贺家村。”说罢,又转而看向离歌笑“还有王鹰和石隆”离歌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就那天情形看,他们不单认识你,而且对一枝梅很是熟悉,可见醉翁之意不只在酒。 柴胡惊讶地看向常忆卿,语气疑惑道“那天你也在?” 离歌笑侧头向柴胡,语气平淡道“她扮的陈仿。”柴胡听罢,与燕三娘惊讶地对视一眼,似乎很是诧异。 常忆卿一笑,语气虽是调侃,却总算带了些欣慰“总算没被小梅比下去。”小梅听罢,不好意思地垂头一笑。 燕三娘看向常忆卿,语气略显担忧道“他俩也是那拨人里的?” 未待常忆卿回答,离歌笑语气沉沉道“如今看来很有可能。”遂向常忆卿一笑“那白磷是给他们准备的?” 常忆卿先是一愣,明白后也是一笑,语气戏谑道“是啊,却让你们着了道儿。”离歌笑几人听罢,皆是苦笑。 “初雪说信是往hd去的,这么说,扣画像,换天灯,都是她做的?”离歌笑似乎是想再确认一下。 常忆卿点点头,一笑道“画像是朱伯父扣下的。”离歌笑听到这里,忽然想问什么,但忍住了“不过确是姐姐授意,一来,为防两省之中有人认出我;二来,亦可混淆视听,令陈青他们犹疑不定,既不全然信任也有了转圜余地;再有,我想是为着王鹰和石隆,姐姐当时大概还没有确定是谁,所以用画像试探一番,若真有问题,总会暴露出一个。” 离歌笑点点头,表示明白,总结了一下“若他俩真是那拨人里的,对画像的态度肯定异与常人,且心若有疑,行为举止更易出纰漏,要找出来也就有迹可循了。”顿了顿,又道“可初雪就确定,我们一定能利用年节那场大战,取得陈青他们的信任么?陈仿怎么就那么巧被你遇到? 常忆卿看向离歌笑,狡黠一笑“‘这世上,没有多少事是靠算出来的’。” 离歌笑听得此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了然道“这么说,袭击陈仿的官兵,也是她的人。”见常忆卿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所以,无论陈仿是否会被你遇到,受伤回来,还是得让小梅给他治伤,也正因他有伤,陈青不好马上派他出去,留他在平顺县,你们便有机会假扮他。” “不错。”常忆卿点点头。 “可陈仿根本不是你们人的对手,何况派了那么多人,陈仿不会看出破绽么?”离歌笑微微皱眉问道。 常忆卿一笑,满是自信“姐姐做事,假的,不也能成真么。” 离歌笑知道,郡主府的死士,有时为完成任务,也会假戏真做,以身殉职,遂点点头道“明白了。”又想了想,问道“初雪一直在山上么?” 常忆卿也犹疑了一下,似乎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我没问,她也没说过。” 小梅一直徘徊于两人之间,插不上嘴,现下赶忙解释道“那天在沈王府。”余者闻言,皆看向小梅,一下子成为焦点,有些不好意思,一笑,继续道“郡主说,换完天灯后她就回潞安府了,为的是查清楚,给陈青通风报信的是谁。” 离歌笑点点头,想了想,道“所以,陈青再没得到过潞安府的消息,看来是已经查出来,并把那人扣下了。” 常忆卿略垂了头,语气淡淡道“那人叫张庵,是陈青在沈王府当差时的朋友,后来陈青聚众抗粮,一时断了联系。也巧,陈青攻打潞城那年他去办差,两人商定,由张庵回去做内应。”正说着,抬头见离歌笑皱了眉,一笑道“你别瞎担心,姐姐没把他怎样,早差人送家去了,若不信,以后可以再去潞城印证。” 离歌笑赧然一笑,语气恳切道“我信就是了。”想了想,向常忆卿道“偷袭我们”说着,看向小梅、燕三娘和柴胡,转而回看向常忆卿,语气疑惑地问道“的人都是初雪派去的吧?你们到底乔装了多少人?” 常忆卿轻笑一声,微扬了扬头,目光定定地看向离歌笑,语气郑重道“这么说吧,在陈青不断潜送百姓回城的时候,山上的其他人,逐渐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离歌笑心下,隐隐发觉了什么,语气谨慎地追问道“你说的其他人,指的是?” 常忆卿垂头玩弄着腰间的琉璃雕花佩,语气缓缓而随意道“除陈青外,所有人。”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几人听罢,皆是一惊。 “啥?”柴胡听罢,很是吃惊,语气惊诧道“那整个平顺县不全是你们的人了?” 常忆卿转看向柴胡,语气随意道“否则,就凭你们”说着,瞥了眼离歌笑和燕三娘“如何演得这场好戏。” 离歌笑惊异过后缓了缓心神,皱眉询问道“这么多人,你们花了多长时间?” 常忆卿也收敛了些神色,语气肃然道“人是先在潞安府集结后,分拨进山的,走的是咱们进山的那条路,自年节战后开始,先把些不起眼的换掉,因为还要负责把换掉的人送走,所以,一拨花费两拨人,待你们商量着把百姓潜送出去的时候,除几个将领外,其余便都是我们的人了。” 离歌笑看向常忆卿问道“小梅制住初雪的时候,在场的昌顺军也是你们的人?” 常忆卿移了目光,神色不定道“是,除陈氏及诸将外,都是我们的人。” 第九十章 弦音未绝 “那他们就干看着?”小梅看向常忆卿,语气惊异。 常忆卿听罢,回瞪小梅一眼,后者赶紧噤声,常忆卿转而看向离歌笑,语气似有些无奈和不解“姐姐在你们手上,我有什么办法。”见小梅听得此话,一脸愧色地低了头,继续道“再者,行动前,包括对我,姐姐都下过严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姐姐的话从没人敢忤逆过,所以当日只好顺其自然。” 离歌笑皱眉看向常忆卿问道“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常忆卿叹了口气,向离歌笑道“本来也没多大差别,只因他”说着,看向小梅“一出手给耽搁了,拖延了些时日,否则当日便要将你们全部拿下,为的是与朝廷做戏之前能有些准备。” 小梅点点头,看向常忆卿道“怪不得你说攻山是打给朝廷看的。”遂垂了头,语气歉然道“倒是我误了事。” 离歌笑边听边点头,眉头更皱,听罢,看向常忆卿,语气慎重道“皇上对平顺县,到底是什么态度?” 常忆卿听得此话,望向离歌笑片刻,遂移了目光,语气认真而凝重“皇上很久之前找过姐姐一次,大概两年前吧,所为何事我不知道。不过,姐姐回来后,好几天没出房门,后来才把我叫去,交代了去山西盘店面的事,当时我还挺奇怪,如今想来,便是那时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 离歌笑听罢,想了想,语气谨慎道“这么说,皇上应该是知道的。” 常忆卿似乎听出了,离歌笑在担心什么,一笑,看向离歌笑道“话虽如此,但知道多少,知道真的又有多少,也不得而知。以姐姐的秉性,别说是皇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若她不愿意,谁又能强迫了去。姐姐既决心救人,自会安排好,否则常家便是第一个脱不开干系的,你大可不必担心皇上那里。” 离歌笑听得常忆卿所言,想起那日,初雪也曾提过这一点,只偏往另一番心思说,如今听来,倒也对得上,遂点点头道“她自是想得长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梅却还有些担心,向常忆卿道“关于那拨人,郡主没再留下什么线索么?” “那大概,只能从她留的那些话里找了,之前确是没听她提过多少。”常忆卿的语气略显沉重,好似还有些苦恼。 离歌笑此时,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疑惑,决定问个清楚,语气凝重地向常忆卿道“之前,朱希忠曾说,他是受陆炳所托,与初雪共事的。初雪当初,怎么会找上陆炳?我记得,初雪曾因他对其师,李默李大人一案置若罔闻,直言其有辱家门,为何会与他合作?” 常忆卿沉思良久,语气淡淡道“你相信,人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么?”见离歌笑一愣,轻哼一声“陆炳大概永远也忘不了,沈链是怎么死的。”离歌笑听罢,也不禁垂头苦笑了笑。 少顷,离歌笑又看向常忆卿,语气犹疑道“就因为一个沈链么?” 常忆卿听得,缓缓转头,看向离歌笑,打量许久,似在忖度,遂移了目光,语气飘渺道“当年负责追捕你和郑东流的,正是陆炳”见离歌笑并无异样,顿了顿,又道“把姐姐打下山的,也是他。”离歌笑听罢,这才一惊,常忆卿淡淡一笑,继续道“姐姐致残后第二年,他来找姐姐,两人谈了很久,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后来,私下他们常有联络。陆炳去世前的几个月,朱希忠便顶替了陆炳,自湘北救灾金那次开始,也是朱希忠替姐姐盯着应无求,别干什么出格的事,看起来,姐姐对他也是十分信任。” 离歌笑静静地听着,神情,隐约有了些了然的意味,待常忆卿说完,默默起身,柴胡几人也跟着起身,离歌笑拾起桌子上陈青留下的盒子,向常忆卿,语气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今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说完,也不待常忆卿准允,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柴胡和燕三娘赶紧跟上,小梅向常忆卿歉意一笑,也起身追上离歌笑。几人刚走出门,屋内又飘出了淡淡的三弦琴声,一声三弦琴,渺渺缓入心,次一声湖波流转,畅人心脾;三声急转下,小弦紧凑,浅薄密集,至精处戛然而止——仍旧是一年前的曲子,如今四人听来,皆不是滋味。离歌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子里,站在常忆卿身前,目光沉痛而又不解。 常忆卿似乎知道离歌笑会回来,望向站在身前沉默不语的离歌笑,淡淡一笑,转而看向手中琴,一手抚了琴弦,语气随意道“还记得这曲子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离歌笑盯着常忆卿,语气似有恼意。 常忆卿闻言,转而看向离歌笑,目光冷冷,语气凝重“这是你教她的曲子。” 离歌笑听罢,一愣,恍惚间,回忆起,确是自己曾教给初雪的,哑然,愧然一笑“是我忘记了。” 常忆卿神情淡漠,语气,像是陷入了回忆“还记得,你第一次听她弹时,是怎么说的么?” 离歌笑嘴角含了一丝苦笑,缓缓道“铿锵精进,却把江南宛软弹出了塞北点兵的味道。” 常忆卿听罢,语气嘲讽地向离歌笑道“可你如今,却只听出了兵戈相对的杀气。”说罢,见离歌笑、柴胡、燕三娘和小梅皆一时惊诧,只看向离歌笑,语气凄婉“曲子没变,是你的心,变了。”说罢,执了琴,向左厢房走去。 离歌笑四人皆是愕然,当日自打进了郡主府,便心怀戒备,处处小心,步步为营,所以连听得琴声,都觉得像是刀刀侵肤,如临大敌,现在想来,当真是多心了。 离歌笑的神色,已全然是悔意,语气轻轻,似是自语“她一定很失望。”转而看向,已经走远的常忆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忆卿。”常忆卿顿了脚步“告诉我,初雪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离开?” 常忆卿听罢,神色一下子黯然许多,却仍旧默默地进了左厢房,不一刻,取了张笺纸出来,犹疑了一下,上前递给离歌笑,畅然一笑,向离歌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本就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若像小梅所说,姐姐在让他放你们出来之前便神情有异,那大概就是她知道了些什么,可到底是不是因此才临时起意,作这样的决定,谁也不知道。”顿了顿“不过,我想,无论因为什么,这个都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遂又一笑“这是在你送她的那篇《教条示龙场诸生》里找到的,本都要烧了给姐姐,幸好翻了一下。想来她也没想过把这个留给你,可总觉着,若不让你真正明白,姐姐即使死,恐也不得安息。” 离歌笑接过笺纸,听得常忆卿这样一番话,心中一时杂乱无章,缓缓将笺纸打开,纤细瘦金字字入眼,似乎还残留着淡淡墨香。离歌笑手捧笺纸,似乎之前的所有事,都没有这短短数语来得震撼,笺纸鸿毛质,落笔重千金,离歌笑每读一字,心口都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他终于明白,纵有千般缘故,初雪一心为他却从不曾变过,连朱希忠都能够理解,初雪当年舍身为己的良苦用心,自己竟然对她这份心意,愧然多过交心。离歌笑也终于明白,初雪从不需要他的歉疚,更不需要他弥补什么,只求他将心比心,心意相通,可他却连这一点都没能做到,只留下这份饱有遗憾的怅惋。读罢良久,离歌笑魂魄抽身似地缓缓转身,混混沌沌地,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柴胡、燕三娘和小梅见其如此,都很是担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往外走。待走到门口时,离歌笑下意识地想跨过门槛儿,却不曾想门槛已没有了,一脚踏空,整个人一下子跪在了屋外的廊道上,柴胡几人一惊,赶忙上前搀扶。燕三娘搀了离歌笑的左手臂,欲将其架起来,却感到一阵阵微微的战栗,侧眼瞥见,那跪在地上的人儿,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小梅搀着离歌笑的右臂,垂头略见,寥寥数字,道尽芳心: 太平**常碧连 隐隐青山度经年 他日犹记琼台里 一在天边一在前 闲庭冷落弦凝绝 疑似铿锵不得见 柳荫朦朦帘几重 游龙宛若是君颜 遥遥相望仍自矜 巧笑连珠论剑缘 京皖迢迢无穷已 心亦随往身自先 红绸漫漫伤几许 系向琴头贺满圆 月下独酌共把盏 只影孤灯尤可怜 正道乾坤奸佞损 忠义不甘敢直言 仗剑犯险偏倾覆 人鬼殊途难保全 侬今舍身无所恨 唯望君心不两难 一朝相离非本意 祈修来世无牵绊 常忆卿站在屋门口,看向离歌笑的眼神,有种深含恨意的快感,却也难掩,于事无补的痛苦萧索。 第一章 寒岁逢春 嘉靖四十二年的除夕,仍旧,留有些血腥的味道,使得嘉靖四十三年的开年,也有了些阴晦的氛围,然冬去春来,待得山花烂漫时,也终会将那些晦涩容斥些许,日子,不就是在不断地瞭望前行,又不忘往事悠悠中度过的么。醉生梦死里,残冬余寒,院中的一众梅花,遗了些傲人风姿,也不过是拼得最后一分气力,欲求得最终的涅槃绚烂,然,零落在院中人肩上的瓣儿瓣儿嫣红姹紫,还是会有些气若游丝的凄婉味道。离歌笑一手抱着坛酒,一手撑着脑袋,倚坐在石桌旁,酒坛开着,却不见饮上一口,时不时,会有些许,被初春的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梅花瓣,散落其旁、其肩、其裳,抚过其面、其发、其眉,却又好似不能惊扰分毫。其身后一间屋子的临廊窗边也倚着三个人,同样静默无言地望向离歌笑,像是他如此呆了多久便望了多久,俱是一脸的愁容与担忧。 柴胡首先有些沉不住气了,向离歌笑那边又望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各推了一下,悄声:“老离咋回事?好几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小梅侧头瞥了眼柴胡,转而又望向离歌笑“自打那天,从郡主府回来,歌哥就一直不太对劲儿,每天也不怎么说话,睡着的时候倒比醒着的时候多,如今又整天抱着坛酒坐那儿发愣” “可你们发现没有”燕三娘在两人说话时一直盯着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就算整天抱着,也没见他喝过”顿了顿“不对”眼光一亮,转而看向小梅,倒把后者看得一惊“他回来以后一口酒都没喝过。” “哎,以前喝酒你唠叨,现在不喝你还说。”柴胡显然没跟燕三娘想到一块儿去。 “胡哥”小梅也似有愁容地解释道“燕姑娘的意思,如果是借酒消愁,顶多像为着荆姑娘的事儿一样,伤心难过罢了,酒都不喝,肯定有别的心事。” 柴胡听罢,复又望向离歌笑那边,挠了挠头,皱眉道“还真是哎”看向小梅“那他到底啥事儿没想明白,还憋着?” 小梅听完这话便看向燕三娘,语气犹疑不定“哎,这事儿,他以前好像也干过。” “你是说”燕三娘想起上回离歌笑赴应无求的战约,心下一沉。小梅见燕三娘也想到了,肯定地点了点头。 三人遂又齐齐看向仍旧坐在那里发愣的离歌笑,后者慢慢动了动,将支着脑袋的手臂放下,垂头冥想片刻,忽然间起身,将手里的酒坛放在石桌上,转身出了院子。柴胡、燕三娘和贺小梅彼此相视一眼,跟着出了房门,尾随而去。几人一路来到郑东流的墓前,离歌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没有靠近冢丘,三人循迹望去,原道孤冢之前已站有一人——常忆卿。三人走到离歌笑身边,见常忆卿那边并无动静,皆只疑惑地看向离歌笑。 燕三娘推了离歌笑一下,悄声道:“喂,你们约好的?”柴胡和小梅听闻,也都询问似地看向离歌笑。 “不是。”离歌笑缓缓摇摇头,目光却没有移开,定定地望向不远处的常忆卿“只是感觉”却不再说下去,似乎是也找不出什么由头,遂向那冢边人走去。 待离歌笑走到身边,常忆卿自顾微微一笑“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这话不是问出来的,凭空令两人多了几分默契。 常忆卿侧了侧头,打量离歌笑一番,语气捉摸不定:“想了这么久,总还有个疑问不甘心吧。”见离歌笑一愣,回过头来淡淡一笑,继而望向郑东流的冢丘“这就是你的疑问。” “你”离歌笑一时犹疑,似乎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你怎么知道是因为师父的事?”一顿,遂了然一笑“朱希忠告诉你的?” 常忆卿略垂了头,形容有些黯然,缓缓道“原来当真是存了求死的念头,否则又怎会与你说那些话。” 离歌笑神情一震,语气沉沉“果然如我想得一样么。” 常忆卿抬起头,幽幽地看向冢丘,语气有些疲惫“虽不知当时是怎样与你说的,但也大概猜得。只因朱世叔说,姐姐确曾去找过郑大人”转而看向离歌笑,多了几分探询“姐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哎”离歌笑听罢少顷,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提却又不得不提,长叹过后又待稍许,方才淡淡道“初雪说,师父欠如忆两条命,该还了。”言罢,四下一时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 “你信了?”常忆卿语气随意,但离歌笑还是听出那一丝没来由的心痛与失望。 “我本不该信。”离歌笑淡淡苦笑。 “可你还是信了。”常忆卿似乎并不想给离歌笑留什么余地,语气嘲讽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无奈感伤“起码当时你信了。” “是”除了这个字,离歌笑再无可说,方才提及的疑惑,此时,倒是不好再问出口了。 常忆卿知其并未释怀,略垂首无所谓地笑了笑“知道你还是想问个清楚,不过这话若由我来说,有道是唯亲不公,你去问朱世叔罢”缓了缓语气,看向离歌笑“陈青给你的东西,可看了?” 离歌笑听其忽然问起此事,神情疑惑,自知拿到盒子的时候封泥并未开启过,却仍旧心下一紧,语气却是平淡无奇:“他人之物,代为保管,不好擅阅。” 常忆卿听罢,也看向离歌笑,打量许久,忽而一笑,语气满是赞许:“如此甚好。”遂转身离去。 柴胡看着常忆卿离去的背影,皱眉喃喃:“这小丫头不会被她姐附身了吧,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小梅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也看向已经远去的常忆卿,语气慎重:“不会吧,头七早过了啊?” 燕三娘看向两人,语气无奈:“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无聊?!”转而看向离歌笑“你真想去找朱希忠?” 离歌笑望着常忆卿远处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语气已有了些平日里的沉稳:“不只为了师父的事,还有不少事需要弄清楚。” 其他三人听罢,皆陷入沉思,的确,平顺一事看似已平息,但其中曲折并没有完全被解释清楚,四人都有感觉,平顺一役的结束,只是一个天大秘密的开始,而这终究,与那个幕后势力脱不开干系,更何况,常初雪的死,摆明了与那股势力有关,连那样风姿卓著,心思过人者都要对他们有所忌惮,想来着实不简单。陆炳和朱希忠是与常初雪这一番行动关系最密切之人,然陆炳已死,便只剩朱希忠一人,此人系着天大干系,势必不可轻易错过。次日,四人着便装,骑马至郊外一处私宅,这地方少有人知,是离歌笑托了镇府司里的关系打听到的,朱希忠除了公事,平日里都会在此休养。宅院临山而筑,青墙碧瓦,衬着周遭渐醒的春意,莺啼起伏,惹人情趣。宅院不大,标准的五间九架,少见雕饰,砖瓦梁柱皆是最普通常见的,不见繁花锦廊,少了许多官气,简洁质朴,令人心下平和不少,也多了几分愉悦。离歌笑一路行来,原本神色凛然肃穆,如今面儿上却是渐渐缓和不少,嘴角甚至不经意有了一丝笑意。四人于正门外不远处下了马,各自牵了缰绳缓缓向宅院大门口走去。 小梅似乎被这周边景色感染不少,深吸了一口气,感慨万分:“这地方真美啊~” “还别说,这人挺会挑地方。”纵然柴胡往日里缺少些情调,如今也不由得赞叹起来。 “是啊”燕三娘点点头,望了望已走近的宅院围墙,语气欣然却又带些疑惑:“这宅院看来,倒不像是住着个锦衣卫,只怕别人还以为是个归隐田园的闲散居士。”小梅和柴胡听罢也自觉好笑。 四人行至宅院正门前,将马系在门前的拴马石上,离歌笑自阶台而上,至门前,起手扣了扣铺首,不消一刻,四人皆听得里面有往门口的脚步声,来人卸下门闩,将门启了个狭小的缝隙,向外探视,见到几人后神色如常,问道“几位有什么事么?” “请将这个转交朱大人”离歌笑将一个红木盒递给院内人,身后三人彼此相视一眼,遂皆看向离歌笑,似乎很是疑惑不解。院内人接过红木盒,抬头看了眼离歌笑,遂抽身将门重新关上,上了门闩,听脚步声,似是往内宅去了。 “喂,老离,你咋就把那东西给他了,你不怕他拿了东西就不管咱了?”柴胡迫不及待地向离歌笑询问,离歌笑侧头瞥了眼柴胡,却没有马上回答。 小梅嘻嘻一笑,向柴胡道:“呵哼,那就到时候再让三娘给偷回来呗。哎呦”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燕三娘没好气地给了小梅脑袋一巴掌,转而皱眉向离歌笑,语气有些担忧:“他真的会见你么?” 离歌笑看着紧闭的大门,语气淡淡道:“见是一定会见的,给他那东西,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是谁要见他。”果不其然,不一刻,门内又传来了脚步声,渐至大门处,又听得下门闩的声音,这次是双扉齐开,仍旧是方才探头询问的那个门子,另带了一个小厮。 门子将门大开后,与小厮各站于一侧门扉旁,皆向离歌笑几人躬身一礼,一手请向院内,恭声道:“我家老爷请几位进去一叙。”说罢垂首立于门旁,并不多加催促。 离歌笑淡淡一笑:“多谢。”亦不多言,起脚跨入门内,余下三人尾随其后。 第二章 回头是岸 门子领着四人穿过第一进院儿,沿抄手游廊入了前厅,顺着正厢一侧的垂花门入了中堂,再右一转,过一道如意门,四人一进那院子,便见里面已有了一人:朱希忠如今未着官服,只一山青色双绉料子衬里夹棉湖绸圆领衫,没系束带,因着初春时节,又是山里,所以外罩了件薄棉褂子,头戴墨黛色唐巾,坐在一个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身前是个小茶几,对面围着四把交椅,是时正往几上的五个茶盏中倒茶,听得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转而继续倒茶。 “来得很是时候,茶,刚刚好。”朱希忠倒完茶,抬头微微一笑“坐。”说罢,便倚在了交椅上。 离歌笑向朱希忠躬身一礼“叨扰朱大人了。”待余下三人拱手施礼后各寻了位子坐下,离歌笑刚坐下便看见茶几上的红木盒,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朱希忠自顾执了茶盏,品了一口,语气淡淡:“拿回去吧。” 离歌笑看了眼朱希忠,漠然将红木盒取回,交给身旁的小梅,遂又看向正在品茶的朱希忠,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半晌儿,语气探询道:“朱大人,我们来” “郑大人的死,你不要怪初雪。”朱希忠将茶盏缓缓放于几上,沉声拦下离歌笑的话头“郑大人去截应无求之前,初雪确曾找过他。”话说至此,朱希忠徐徐靠于椅子上,回忆起当日情境。 嘉靖四十一年夏末,正是应无求借离歌笑勾结内臣之名,倚仗猎犬,赶往醉生梦死,围击庞、郭、海三位被严嵩诬陷的朝臣以及小梅和柴胡之时。郑东流领一众被贬旧僚,自关外前来相助,才入南城郊野,欲穿密林,只听得几声呼啸,两支袖箭正中郑东流行步间一旁的树干上,相差毫厘便可穿目贯脑。群僚立时止步,齐齐戒备,郑东流侧目四观,耳着八方,猛地盯向前方树丛。只见两人缓缓步出,其中一人水目微倾,转身望向郑东流这边。 “郡主?!”郑东流一时惊诧,未想到来者竟是常初雪,待看向另一人,方认出是当年与陆炳共事的神机营提督朱希忠,眉头微微皱了皱,向身后一众人举手示意等等,起步向常、朱二人走去。 朱希忠待郑东流至身前半丈处,拱手一礼:“郑老,别来无恙。” 郑东流一个回礼,转而向常初雪屈膝一礼,叩首敬言:“郑某叩谢郡主救命之恩。” 常初雪看向跪在身前的郑东流,一直漠然的神情一时有了些恍惚,微微侧了头,语气淡淡:“原也不是为你去的,这礼,我受不起,请起吧。”言罢,一旁的朱希忠上前将郑东流搀扶起来。 郑东流起身后看向常初雪,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冷漠,语气仍旧谦和:“救命之恩,郑某没齿难忘。只是,郡主此番来意,可是与郑某想得一样?” 常初雪嘴角衔起一丝玩味:“你待如何?”见郑东流并不答话,只微笑着看向自己,忽而微微偏了头,语气幽幽,一字一顿“你,不必去。” 郑东流如何不明白,却只作不闻“我,必须去。” 回首瞥向郑东流,神情稍稍带了几份犹疑,但语气仍旧坚持:“你已不是当年的郑东流了。” 这话有几分意思,郑东流还是明白的:论年齿,已不复当年,讲身份,民不与官争。再者,当年之事,不能不说有自己意气用事的过错,现下情势,不来,离歌笑未必有事,来,也不一定扭转乾坤,往事如烟,恰似当年,于情于理,与公与私,他都没有立场去管了,只还有一心结未了。 垂首微微一笑,目光诚挚地看向常初雪,语气竟有一丝歉然:“当年的郑东流犯过很多错,但有一件,只希望现在发现还不晚。” 常初雪静静地听郑东流说完,目光渐渐由困惑转为了然,似是有些欣慰地一笑,语气听来调侃,却透着一种淡淡惆怅:“不晚,确是不晚,难为你如今竟还能想着他。” 郑东流愧然一笑,略垂了首道:“是我误了他。” 常初雪听得这话,也不点破,欣慰一笑“您能这样想,也算我当年没救错人。只是”转而看向郑东流,似有一丝不忍“您一定要去么?” 郑东流坦然一笑“这或许,是郑某今生做的最后一件糊涂事,不过,也是最后一点私心。还望郡主体谅。”说罢,拱手一礼,向身后一摆头,错过常初雪继续前行,其身后一众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常初雪丹田一沉,扬声震震:“郑大人”听得身后步声顿停,余众皆停下来看向自己,也不回身,只言辞凿凿“郑大人既这般慷慨,又要劳动这些人,岂不累赘。”郑东流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郡主”余众中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向常初雪躬身一礼,凛然而对“今佞臣当道,上意昏聩,如此寥寥残生实有不甘,郑大人即是为私,我等便是为公,虽不能振声朝堂,也好携侠助义,无论此举,是螳臂挡车还是一挽狂澜,都算是我等尽的最后一份力,也许,这便是我大明的希望。”说罢,余众同时向常初雪拱手拜下“我等心意已决,望郡主成全。” 常初雪望向拜下的一众,心里并非静若止水。这番话,说的并不算漂亮,也没有太多感染力,但常初雪仍旧明白,能够将这番话说出来,并真正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们的心意,并不简单。或许,如同当年杨继盛舍生取义,沈链不肯苟同一般,曾经她认为很幼稚,很愚蠢,甚至很没用,不过如今,她忽然也有了一丝了悟:蝼蚁力微,摧堤经年,但不意味着经年沉寂便可一招制敌,匡扶正义不是朝夕之事,隐忍是种方式,但若都忍了,正道也会慢慢消弭,正是像郑东流他们这般慷慨义士不断地无所畏惧,前赴后继,才使得正道可以一点点向前迈进,为最后一击节省最多的力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般舍身忘死,这种力量或许并不厚重,但给予他们的尊敬却绝不应该单薄。 常初雪侧头向郑东流,语气听来平静,但明显有一抹难掩的挽留,甚至,恳求“他会难过的。” 郑东流自然明白常初雪说的是谁,也下意识地侧了头,似乎,真的犹豫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总有一天,是要自己走下去的,就像六年前,我早该死了一样,况且”这才转向常初雪,嘴角含了一分欣然的笑意“有你在,我很放心。”说罢,再不纠缠,继续前行,余众也皆起身,向初雪再行一礼,追上了郑东流的脚步。 常初雪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了,待人声远去,方才淡淡轻语:“谢谢。”天地之大,大概,也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到了。 几人听完,表情各异,柴胡、燕三娘一脸迷惑与茫然,小梅似懂非懂,离歌笑神色了然却又难掩一抹惊异。朱希忠却是不再说什么,只又倒了一盏茶,细细品来。 离歌笑略垂了首,喃喃自语:“竟是为了无求。”燕三娘与柴胡闻此一脸诧异,小梅则是渐现恍然。 柴胡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离歌笑说的是什么,语气急切道“你是说,老夫子的死是为了应无求?”想了想,却又迷糊了“你这你这你这啥意思啊?俺怎么越听越糊涂?” 燕三娘似乎更快明白了些,看向离歌笑,语气有些困惑,也似乎是在尽力躲闪,那个理智令她早已清楚的答案:“这么说,初雪是故意她原是想劝老夫子不要去送死?” 小梅此时已有些哀哀,语气幽幽道:“看来是这样,只是老夫子竟然会对应无求怀有这样大的愧疚,真是真是”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来,柴胡和燕三娘早没了借此调侃的心情,离歌笑亦是默然,这本就是万言难道其故的事情,换做别人,想来,也是说不出什么的。 朱希忠将茶盏缓缓放在几上,自顾言之:“你俩本就不同,郑东流大类视之,必定有得有失,若他曾经,肯花上一分心思,站在应无求的立场上去想一想,也不会老来生悔。”说到此,定定地看向离歌笑“你更了解他,却没有真正认真在意过。”转而移了目光,语气中有种难寻却显见的惆怅“初雪总说”离歌笑听得此话,猛地看向朱希忠“当年,你们若是让他走了,或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离歌笑想起与如忆成亲后,强留下欲将南行的应无求,心里一时有种难言的自嘲:无求是隐忍的,却也自卑。自卑于他心里,如同一个溃烂的恶果,强压下的激励有时反而会加速它的腐烂,令它变得扭曲。自己与郑东流总是主观地想鼓励他重获自信,却恰恰忽视了应给予的理解与尊重。两人强加给他的意识太多了,却没有真正明白无求心里,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第三章 黑梅暗枭 “初雪她,更懂无求。”离歌笑这话,像是在下个定义,又像是自我慰藉。 朱希忠轻哼一声,淡淡道“同是痴人,自然相通。”这话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离歌笑沉思良久,忽而看向朱希忠,目光已复清明“初雪的死,可与监视郡主府的人有关?” 朱希忠看向离歌笑,眼神也有了往日的精明干练,略垂了眼帘,语气淡淡却又透着严谨分寸“你既已知道他们,便该知此事干系重大,否则初雪也不会一路下来都瞒着你。若说苗头,一件件往前推,只怕要到严嵩还在位的时候,不过,平顺的事,太过明显了些。” “与东厂有关?”离歌笑探询道。 闻此,朱希忠竟是有了些笑意“初雪说的?” 离歌笑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是推测。” 朱希忠似是了然一笑,继续道:“我们的确考虑过这种可能,但还不确定。不过,就对目前已知的线索分析来看,他们已经染指朝堂了。” 燕三娘惊诧道“朝廷里也有他们的人?” 朱希忠温和一笑“东厂不就是朝廷的一部分。”燕三娘愣了一下,惭愧地笑了笑,点头不语。 “可你不是说,还不能确定是东厂的人么?”柴胡显然脑子还没转过来。 “胡哥”小梅忍不住插嘴道“虽说是不是东厂的人不能确定,但很显然,东厂里已经有了他们的人,否则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借东厂的名义监视郡主府。而且”转头看了眼离歌笑和燕三娘“从他们袭击我家的情况,还有在平顺找人做卧底这件事情来看,他们对咱们很了解,信息掌握得也很充实,行事周密,这样的作风,很像很像”似乎想到什么,却又不敢说。 “锦衣卫”朱希忠合目笑言,说罢,睁开眼睛看向小梅,眼中带有些惊异的欣赏“怪不得,初雪特别交代了你的事。”小梅一时无措,恍惚间,方才想起那个梅花牌,略有不安地低了头,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大家会是什么反应。 燕三娘和柴胡一齐看向朱希忠,问道“什么事?”离歌笑也很是疑惑,却只看着小梅,没有说话。 柴胡推了小梅一把,语气疑惑:“哎,娘娘腔,你也有事儿瞒着啊?”离歌笑神情愈加迷惑。 “怎么,不好说么?”离歌笑微微皱眉看向小梅,怕他为难。 “也不是。”小梅向离歌笑尴尬一笑“确实是忘了”顿了顿,似乎在想,要怎么说出来“郡主府的梅花牌,我也有一个。” 燕三娘想了想道“就是忆卿用来开密道门,还有,你救我们出去的时候,用的那个梅花牌?” “嗯”小梅看向燕三娘,点了点头。 “你说你也有,是什么意思?”离歌笑显然已经想到了什么。 小梅知道此事干系复杂,也不想再瞒下去“我是在娘亲的妆奁夹层里发现的,但我娘,从没跟我提过有关梅花牌的事情。”闻言,包括朱希忠在内,皆沉思不语,似乎都有些出乎意料。 朱希忠沉思良久,看向小梅“这事儿,初雪倒没与我说过,大概是在平顺的时候,她见你竟有这梅花牌,才会约你详谈吧。” 小梅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的。” 离歌笑皱眉看向小梅,问道:“她怎么跟你谈的?”小梅想了想,将那日沈王府里,与常初雪的谈话复述了一遍,几人听后都沉默起来。 朱希忠沉思少顷,忽而皱了皱眉,语气却似乎很感兴趣“竟有这样的事。” 柴胡和燕三娘听完,相视一眼,柴胡疑惑道“哎,娘娘腔,按你刚才说的,那牌子要真是你娘亲的,会不会跟郡主府有关?” “对啊,梅梅”燕三娘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看向小梅,很是兴奋“你娘不是给你爹留下过一封信么,上面说自己离开村子,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哎”转而看向柴胡“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柴胡皱眉听燕三娘说到这儿,自顾自地细想了想,一时恍然,也很是兴奋“哦,俺明白你的意思了,那牌子是小丫头她爹给的,娘娘腔他娘喜欢上的其实就是怀远侯!”一旁一直听着的离歌笑也对这个结论一惊,却又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小梅坐在那里听着,当真又好气又好笑,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自己曾经的揣测,可嘴上却仍旧下意识地去辩驳:“你们想什么呢,这牌子到底是不是娘亲的还不知道呢,我只是发现了而已,娘也从没提起过,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一旁听着的朱希忠也轻轻一笑,缓缓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燕三娘和柴胡,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不管她知不知道”一枝梅四人皆看向朱希忠“若说这牌子是怀远侯给的,当真是笑话。”燕三娘和柴胡听得这话,相视一眼,很是迷惑不解。 “此话怎讲?”却是离歌笑第一个把话问了出来。 朱希忠看向离歌笑,道“你可知这牌子代表着什么?” 离歌笑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忽而苦笑了笑,摇摇头“不知,但请赐教。” 朱希忠收回目光,神色多了几份肃穆“此牌名为‘黑梅令’,为黑梅暗枭所有” “黑梅暗枭?”离歌笑似乎十分惊讶。 朱希忠似乎对离歌笑的反应很是好奇,一笑,问道“怎么?你知道?” “哦。”离歌笑看了眼朱希忠,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了,笑了笑,道“在职的时候,听说过,其成员也都是锦衣卫,只不过,规制更为复杂,行动更加严密,主要任务是搜集紧要情报,直接由皇上掌控。” 朱希忠微笑着听离歌笑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色慢慢严肃起来,缓缓接道“这些都不错,只一点”见离歌笑神色询问,淡淡道“表面上,确是由皇上掌控,不过,真正令出必行的,是常家。” 离歌笑眼睛一亮,似乎再一次出乎意料“常家?你是说,这个组织的真正操控者,是常家?” 朱希忠似乎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却仍旧不紧不慢道“他们本就是常家军之后。” 离歌笑皱眉道“他们全都是常家军?” 朱希忠点点头“不错,开平王未知天命而亡,常家军一时群龙无首,经年陆续离军,遍布全国。成祖初设东厂,监视天下,网罗情报,旁人只道东厂是皇上的第三只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熟不知,皇上仍疑有他,遂暗命常氏一族花费数年,联络上所有常家军后人,于中精挑细选,组建了真正只为皇上一人左右的黑梅暗枭。” 离歌笑听得此处,缓缓点了点头,了然言之“看来,比起那些太监,成祖当年,还是比较信赖曾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之人。” 朱希忠坦然言之“开平王虽杀戮无数,但其麾下的常家军,却都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纵然历经数代,行事尚有当年风范,经办事项较其他人也更为严谨有效” “且其后人散布全国各地,只要稍加调教,便是个现成的情报网,而他们本就不在朝,只要自己嘴够严,便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离歌笑接道。 “不错。”朱希忠倒也不避讳“如今,你便是想知道云南一隅的风吹草动,只怕也不是难事。”缓了缓又道“此次料理平顺一事的人,皆为黑梅暗枭。” 离歌笑听罢,淡淡一笑“窥测天下如探囊取物,怪不得我们的行踪,初雪可以知道得这般详细。”转而看向朱希忠,目光犹疑“你告诉我们这些,不怕哪天说漏嘴么?” 朱希忠随意一笑,看似不在意地执盏品茗,一边笑言“自然是信得过大家。”离歌笑几人相视苦笑了笑。 “既然是常家统领”这些信息显然还不能解答方才的疑惑,离歌笑继续向朱希忠问道“你又为何说那牌子不可能是怀远侯给的?” 朱希忠目光深邃地看向离歌笑,一字一顿“只因黑梅令,传女不传男。”见几人惊异地看向自己,解释道“也许是为防常氏专权吧。虽然黑梅暗枭遍布全国,黑梅令也是人手一个,但,黑梅暗枭的最高统领,坤主,却只有一个。成祖当年初创时便定下铁规,坤主自第一代怀远侯后只能传给族内女子,即父传女,女子出嫁后,若无嫡亲姊妹,则暂由其母保管,待皇上选出下一任坤主,再行下赐。坤主人选,一般都会在宗亲嫡系中进行选择。所以,怀远侯不可能有黑梅令,更不可能把它相赠与人。” 离歌笑皱眉问道“那这么说,初雪之前,坤主的牌子是交由她母亲,也就是侯夫人代为保管的?” 朱希忠听罢,不经意地沉思少顷,片刻后缓缓摇摇头“这里有个缘故,因为侯爷的嫡亲姐姐出嫁早,所以牌子,便一直由太夫人保管着,太夫人前几年刚刚去世,早在郡主及笄时,太夫人便上请皇上,将牌子传给了郡主,所以,侯夫人并未有所涉及。” 第四章 十年之约 “既是这样”离歌笑看了眼一脸认真听着的小梅,转而向朱希忠问道“有没有可能,小梅的母亲家,便是黑梅暗枭的一个联络点?”小梅听得这话一惊,立时紧紧盯着朱希忠,待其回答,燕三娘和柴胡也对离歌笑的猜测感到十分诧异,好奇地等待着朱希忠的答案。 朱希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皱眉摇了摇头“难说,黑梅令传女不传男,只限常家嫡系。各地联络处,虽如坤主般,同样有掌令人,称为巽主,也作离巽,却没有严格的规定,但”目光忽而看向小梅“若巽主为女子,一旦出嫁,牌子,并不属于陪嫁,仍要留在娘家,等待下一任巽主接手。同样,各地巽主的选择,可以由前一任巽主向皇上举荐,但最终,还是要皇上密令批示才可接手,否则。”一字一顿“杀无赦。”三字一出,离歌笑几人,皆感到背后凉意顿生。 离歌笑点点头,沉思少顷,看向朱希忠的目光带了些探询,沉了沉语气问道“监视郡主府的那股势力,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贺家,更令初雪肯亲自出马,只怕,不光与平顺有关了吧。”不待朱希忠插嘴“难道,与贺家也有关?”余下三人听得这话皆看向朱希忠。 朱希忠似乎并不在意离歌笑的步步紧逼,仍旧悠悠地喝着茶,没有立刻回答,似在思索,也好像,没有听到离歌笑问的问题。离歌笑也像是没有方才问时那么着急了,向身后一靠,有些懒散地望向朱希忠,不过后者也能感到,有目光正仔细捕捉自己脸上的每一丝痕迹,小梅倒还淡定,却急坏了柴胡和燕三娘,两人坐也不是,问也不是,一会儿看看离歌笑,一会儿又紧盯着朱希忠。 “呵哼”朱希忠终于打破僵局“若说没关系,只怕连我自己都骗不了,不过”忽而微微虚目看向离歌笑,语气带了几分冰冷“你若真想得出个分明,大概只有去问初雪了。”四人听得此话皆是一个冷战。 “你啥意思啊你?”柴胡有些按捺不住。 朱希忠没有理会柴胡,将茶盏放下,缓缓靠在椅背儿上,合目道“初雪很早便注意到那个组织的存在,但即使陆大人在时,也只是负责搜集,线索一经找到,陆大人验明真伪后,即刻封印加密,直接上呈郡主府,任何人不得擅自阅览。所以”朱希忠侧头看向离歌笑“来龙去脉,现下怕是只有初雪一人才会真正清楚。” 离歌笑却没有放弃的意思“陆大人三年前便不在了,如今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平顺的事初雪也交给了你,你难道要说对此事一无所知么?” 朱希忠听得离歌笑这样问,必定是心下有疑,坦然对之“自然不会一无所知,但未必比你们多。陆大人走后,确是我接手,但唯郡主之命行事。之前种种亦皆止于陆大人,身后求索,也是其子陆绎在亲力亲为,再无旁人插手。先时情况我不得而知,而后诸事,自然也不可沾染。” 离歌笑本是心存疑虑,但见其不吝告知,心里也左右摇摆起来,初雪行事向来周密,或许她早料到自己会来找朱希忠,一开始便断了消息的来源,遂点了点头“不错。”顿了顿,喃喃自语“不过,初雪为何花费这么大力气去救平顺的人?而那些监视郡主府的人也对平顺感兴趣?难道真如忆卿所说,他们的目的,是常家?” 朱希忠目视前方,神色凛然,语气显露出指挥使的不容置喙“就目前知道的信息看,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冲着常家来的。”转而看向离歌笑,目光深邃“我想,忆卿已经告诉你,皇上找初雪密谈的事情了吧。” 离歌笑点点头“是,而且,我想无论皇上对平顺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初雪应该都会有所顾忌吧。” “帝王之心,实难测之。”朱希忠不禁有些感慨“虽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必定是不能坦然相向的,再者上意难定,平顺的背景毕竟牵连了太祖与开平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监视郡主府的那拨人,这一次很明显是想拿此事做文章,初雪必须先下手。” 离歌笑闻此眉头一皱,瞥了眼小梅手里的红木盒,转而向朱希忠道“初雪将陈青他们送至皖地,想来也是要随时了解他们的情况,至于其他部众,也会由各地黑梅暗枭负责监视,是这样吧?” 朱希忠面色如常,不置可否“随你怎么想”定定地看向离歌笑“你以为,这事儿被翻出来,他们就能有什么好下场么?”见离歌笑有些讪讪尴尬,缓了缓语气“这次在平顺,你也看到了,那帮人不会让陈氏一直偏安一隅,陈青聚众抗粮正合了他们的意,如今败落,想来他们暂时是不会打陈氏的主意了,但仍要防着春风吹又生。” 离歌笑惭愧一笑“我并未疑她,只是” “只是你总还顾虑着,常家与陈氏的恩怨。”朱希忠了然一笑“她姊妹两人皆为心学传人,尊‘良知’之学,你实不该多此顾念。再者”目光饱含深意地看向离歌笑“初雪,可不是一般女子啊。你这样想她未免狭隘了。” 离歌笑正了身子,向朱希忠拱手一礼,愧然“多承教谕。” 朱希忠笑着摆了摆手,看似无意道“怀远侯近日就要进京了。” 燕三娘、柴胡、小梅齐声惊讶“怀远侯?!”离歌笑一愣,随即有些愧色地微微垂了头。 离歌笑想到初雪的事情,小心地瞧了朱希忠一眼,试探地问道“侯爷进京是为着” 朱希忠似乎知道离歌笑心里想的是什么,却只做不知,微微一笑,品了一口茶,道“侯爷是奉旨进京。” “奉旨进京?”离歌笑微微皱了皱眉,忽而眼光一亮,神情疑虑地向朱希忠“初雪的死,皇上应该还不知道吧。” 朱希忠转头看向离歌笑,目光带了一丝锐利,一字一顿“你记住,初雪,必须活着。” 离歌笑立时明白了朱希忠的意思,所以怀远侯此行大抵不会是为着初雪的事情。一抬眼,望见院墙外,恍惚露出些萧瑟单薄的柳条,一下子,像是忽然被什么提醒了似的,一时恍然。 “十年之约”离歌笑一脸萧索地喃喃自语“到了”转而缓缓看向朱希忠,后者似是知道他已明了,肯定地点了点头。 四人离开朱希忠私宅后,便回了醉生梦死,一进院子,燕三娘上前一步,拦住欲直接进屋的离歌笑,语气略显着急却又有些不解“那个,十年之约到底是什么,朱大人和你好像老早就知道似的,可就是谁也不说”顿了顿,似有些犹豫不决,语气换为些许试探“不能让我”瞥了眼跟在离歌笑身后正探头探脑的小梅和柴胡“们知道么?” 离歌笑也下意识地侧头向后瞥了眼,转而向燕三娘温言道“你别瞎想,只是这件事情,现在有点儿问题。”说罢,转身至院内石桌旁坐下,燕三娘向小梅和柴胡看了一眼,三人相视片刻,知道离歌笑要松口了,也都围上去,在桌子旁坐下。 小梅坐下后,疑惑地向离歌笑问道“歌哥,这个十年之约是你跟别人定的么?”燕三娘和柴胡听罢,都看向离歌笑。 “不是我,是初雪。”离歌笑的神情,茫然中带些无言的心痛“是初雪的婚约。”其他三人听罢,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燕三娘似乎不敢相信初雪竟然会有婚约,紧紧盯着离歌笑,接着问道“她跟谁的婚约?”神情带些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纠结。 “当今朝鲜国王,李峘”离歌笑并没有注意到燕三娘语气的异样,反倒有些带着忧心的恍惚,自顾答道。余下三人听罢,神情更是诧异。 燕三娘细想了想,问道“那若是十年之约的话,这婚约是她小时候订下的?” “嗯”离歌笑点点头,似乎回想起了往事“是她十岁那年订下的。李峘十二岁,即受封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嘉靖二十五年,来过一次。那年正旦朝贺,皇上留他过节,而怀远侯,哦,那时候还没有袭爵位,随其父一起来京朝贺,也被皇上留下了。席宴上,两人年纪虽相差不少,却很是投机。后来皇上一高兴,准李峘回国前,随怀远侯去旧都转转,那时候,初雪她们应尚在孩提,可能有过一面之缘,却是算不得什么。后来,嘉靖三十二年,李峘即将亲政,来大明请封的时候,顾念旧交,也为凭吊老侯爷,便上请皇上,想去看看怀远侯,皇上又准了。就是那次,他在旧都常家老宅,第一次见到了初雪。” 柴胡诧异地看向离歌笑,问道“啥,老离,那人儿你也见过?” 离歌笑叹了口气,转头向柴胡道“我不是说过,以前跟师父,在旧都办案子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初雪么,李峘是第二年来的,想来,那也是我们三人第一次见面。” 第五章 花开并蒂 燕三娘似乎感觉很不可思议,语气困惑“可可那时候,初雪才十岁啊?那个什么朝鲜国王,怎么会跟个小孩子订婚约。” 离歌笑听罢竟笑了笑,侧头看向燕三娘“所以要等个十年么。”见其仍旧不以为意,转过头来,似是自顾自地言道“具体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只后来回京时便听说,李峘回国前,亲自向皇上提亲,并言明,愿守十年之约,待初雪及笄后再来迎娶。去年正旦便是约定之日,想来,朝鲜使臣朝贺的时候,跟皇上提过这事儿了,所以,皇上才会下诏,命怀远侯进京吧。” “可是,歌哥”小梅看着离歌笑,心里不禁有些惴惴“郡主她,怎么可能同意这个婚约呢?她”还没待说下去,便见燕三娘刀锋一般的眼神横扫过来,咽了口唾沫,小声儿道“你懂我的意思哦。” 离歌笑听罢,皱了皱眉头,语气凝重“可初雪当时,的确没有说什么。” “她才十岁,能懂什么。”燕三娘不耐烦地插嘴,说到这儿,猛地看向离歌笑“哎,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不想嫁给那个什么朝鲜国王才”燕三娘不再说下去,但余下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离歌笑愣愣地沉思片刻,缓缓道“初雪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不要因为她的年岁就小看了她,那时候她若不愿意的话,李峘不可能回京求皇上赐婚。我想,李峘应该是提前征求过她的意见的。” “哎,我说”柴胡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讨论这些有什么用啊,人都死了,现在谁还能嫁给他?”燕三娘一旁听着,似乎也觉得是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梅看着沉默不语的离歌笑,眼睛忽然一亮,警惕地看向离歌笑,急切道“歌哥,如果说,怀阳郡主如今不在了,而婚约仍要履行的话,那不会不会”见离歌笑抬起头,略显忧虑地看向自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燕三娘看看小梅,又看看离歌笑,一时也有些明白了,试探地问道“你们的意思不会是” “哎呀,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柴胡看着几人说话断断续续的,不禁有些着急“这说话吞吞吐吐的,咋回事儿,你们发现啥了?” 小梅转头向柴胡解释“胡哥,你想,现在郡主死了,但还必须有人去完成这个婚约,你想会是谁?” 柴胡挠挠头想了想,忽然一下子看向离歌笑“你们该不会是说”转头看了看小梅,后者皱眉点点头,复而又看向燕三娘,燕三娘似有恼意地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离歌笑身上。 离歌笑点点头,目光饱含思虑,语气深沉道“所以我想,怀远侯到京后,一定会来找我。”燕三娘、小梅和柴胡彼此相视一眼,皆是愁容。离歌笑此时却转眼看向小梅,语气郑重“小梅,梅花牌的事,你有没有想好,要不要跟怀远侯说?” 小梅被问得一愣,回想起离开私宅前,朱希忠说的那一番话—— 离歌笑一脸萧索地喃喃自语“十年之约,到了。”转而缓缓看向朱希忠,后者似是知道他已明了,肯定地点了点头。离歌笑缓缓点点头,起身向朱希忠拱手一礼“朱大人,告辞。”朱希忠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随意地摆摆手。离歌笑转身向外走去,燕三娘和柴胡见状,匆匆忙忙地向朱希忠施礼告辞,小梅最后,向朱希忠歉意施了一礼,欲转身追上已渐走出院外的三人。 “梅花牌的事。”朱希忠合目依在交椅靠背儿上,但这话显然是跟走在最后的小梅说的“还是先放放。”声音不大,小梅却听得分明,一时无措,愣愣地看向似已合目安睡的朱希忠。 已出了院子的柴胡探头看向院子里“哎,娘娘腔,磨蹭啥呢,走啦。” “哦,来了”小梅恍然回神,又看向仍旧没什么反应的朱希忠,好像刚刚那一番话根本不是他说出来的一样,想了想,转身向院外走去。 就在小梅转身的一刹那,朱希忠缓缓睁开了眼,余光瞥见,小梅向外走的身形不经意地顿了一下,继而快步走出了院子,嘴角忽而带了一丝笑意。 想到这儿,小梅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还是先不要说了吧。”说罢,看了看身旁的燕三娘和柴胡,最后惴惴地看向离歌笑。因着牵扯了小梅的母亲,燕三娘和柴胡不好随便发表意见,便也都扭头去看向离歌笑。 离歌笑若有所思地盯了小梅一会儿,略垂了眼帘,语气淡淡道“恩,你说的对。”却到此止住,没了下文。 燕三娘有些耐不住性子,推了沉默着的离歌笑一把“喂,怀远侯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又说他一定会来找你,趁这个机会把梅梅的事情问清楚了不挺好。”离歌笑听罢,只抬头默默地看向燕三娘,但思绪似乎还没有转过来,仍旧没有接话。 小梅皱眉看了看沉默的离歌笑,转过来耐心地向燕三娘解释道“燕姑娘,我是这样想的:一来,朱大人说过,这牌子在常家,只嫡系女子才有权使用,按理,怀远侯是不能插手的。你刚刚也听了,黑梅暗枭规制严明,咱们贸然问他,很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忆卿现在是新一任坤主,大局未稳,而且,这事儿,她应该还不知道,这时候告诉她,我怕会让事情更乱。再者,如今又有了这个婚约,只怕更是个大麻烦。牌子的事儿,我想最好还是先放放。”想了想,一笑“或许,这牌子,只是碰巧被谁放在了妆奁里,连我娘自己都不知道呢。” “不会。”离歌笑似乎把什么想通了,看向小梅,语气笃定“绝不是碰巧,而且,那块牌子背后,一定与平顺甚至那个针对常家的神秘组织有很大关系”听得这样说,小梅三人很是惊诧,一时间,几人又都有了些愁容“不过”小梅、燕三娘和柴胡见离歌笑似有他意,皆看向他“我同意小梅的想法,现在把事情说出来,不合时宜,一来,还有个大事儿要准备;二来,这么早把消息放出去,很可能打草惊蛇,还是先静观其变吧”想了想,又道“我相信,日后,一定会有个机会,让我们把这件事情弄清楚的。”说罢,微笑着看向燕三娘几人,后者皆点头,表示赞同。 时隔一天,小梅跟离歌笑几人说了一声,便动身去戏班。刚从永定门进城,便见有锦衣卫开始沿街清道,小梅被迫让道一旁,路边的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闻得周遭起伏的窃窃私语,不一刻,四下已都安静下来,人头,皆望向永定门外。又等了几刻,方才隐隐听得些声响,自门外渐行渐近。小梅侧耳细听,分辨出,有马蹄踏上官道后,铁掌与石板路的撞击声;有车轮碾压道上时,于轮轨中不住契合的咕噜声;有着硬质皮底高靴,踏落于地时万人如一的脚步声;这其间,还夹杂着旗帜于风中波澜飘动的滚滚旌浪声,以及,那愈见清晰的礼乐。小梅眼见着,仪仗队进了永定门,撩眼望去,为首一对令旗,之后是二对清道,幰弩一张,刀盾八对,弓箭十八副,金鼓旗一对,画角十枝,花匡鼓二十面,扛鼓一面,金钲一面,锣二面,板一串,笛二管,戏竹一对,大鼓一面,板一串,杖鼓八面,笛四管,头管四管,另随一对缝引旛,一对传教旛,一对告止旛,一对信旛,以及吾杖一对,仪刀二对,立□一对,骨朵一对,斧一对,戟八对,槊八对,尾以一把麾,一把幢,一把节,三对响节,一把红销金圆伞,一把红圆伞,二把红曲柄伞,二把红方伞,四把青圆扇,四把红圆扇,四匹诞马,一箇鞍笼,另间抹金银马杌一箇,拂子二把,间抹金银交椅一把脚踏全,间抹金银水盆一箇,间抹金银水罐一箇,浑抹金银香炉一箇,浑抹金银香合一箇,红紵丝拜褥一条,红纱灯笼二对,(耽去耳改鱼)灯一对,账房一座。 小梅一列列看去,知道是郡王仪仗,料想这便是常氏姐妹的父亲,怀远侯,常文济,不禁愈加关注起来。待看到车辇旁,一个身着戎装的护卫经过时,发现正是那次,常忆卿假扮的郡主府护卫,明知这次必定不是,但仍下意识地诧异了一声“嗯?”。此时,周遭已没人敢说话,礼乐也皆往前面走远了,这一声愈发明显,那护卫立时向他这边看来,小梅一惊,慌忙捂了嘴,低下了头。 第六章 莫提莫提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仪仗才算走完,却是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锦衣卫方收队离开,街道这才恢复了原来模样。小梅回到戏班,径直去了后台二楼,将行头检查了一番,正待将管事的叫来,问问近些日子的情况,刚走到门口,就听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推了门向外看去,见管事的已上了楼来。 管事的抬眼见小梅在,似乎很是松了一口气,赶上几步,急切道“贺老板,哎哟,谢天谢地,您在啊。” 小梅诧异道“您别着急,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那那个”管事的说话间,小心翼翼地向楼下望了一眼,随后赶紧收回目光,向小梅道“郡主府的人又来了,这次是点了名儿说要找您,您看。”说罢,看向小梅,似乎生怕他不同意。 小梅知道,打从表姐买下这戏班子,自己便再不为登台犯愁。可每次出去执行任务,一走就是一年半载,戏班儿的事儿,都是管事的在料理。其实,就算自己不出去,也不善经营,最多一时兴起,唱上几出,把流水席弄得十分惨淡。自己满足了,管事的却还要拼死拼活,趁自己不唱的时候,把赔的钱赚回来,不然,当真要倒贴钱来养着戏班子,心下已很是歉然。 小梅向管事的一笑,安慰道“您放心,我马上去看看。” “哎哎哎,好好好。”管事的心里这石头才算是落了地,凑近小梅悄悄往楼下一指“门口儿呢,请他进来也不进,说就在门口等您。” 小梅听罢,侧头向楼下望去,隐约见戏班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微微皱了皱眉,遂向管事的一笑“没事儿,您不用管了,我去找他,您忙去吧。” “哎,哎,哎,好。”管事的笑着下了楼去。小梅转身倚着二楼廊子,向楼下那人望去,正巧那人也刚好抬头,相对望之,彼此一笑,点头示好,小梅随即转身下了楼去。 那人见小梅走下楼来,并未迎上前去,待其行至身前,淡淡一笑,拱手施礼“贺先生。” 小梅见那人虽只着了件玉色布绢襕衫,却难掩英姿挺拔,气宇轩昂,周身,有种自然而然的贵族气质,朗目似星,眉宇间融合着,令人感到很舒服的满足与优越,愈看愈觉得眼熟,遂一笑,回礼道“您是郡主府的人?” 那人一笑“在下常胤绪,我三弟万选在路上认出了您,父亲知道后让我来找您。” 小梅恍然,那郡主府护卫,原是怀远侯的儿子,而此人便是那日除夕宴上,礼待宾客的怀远侯世子,年纪虽比自己小了些,却仍要顾忌君臣之礼,提襟拜下“草民拜见世子。” 熟料,小梅这一拜倒,吓坏了常胤绪,赶忙将他扶起,口中不住道“使不得,使不得”看向小梅一笑“离大哥与我家素有往来,我一向视他为兄长,您是离大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兄长,请千万别多礼。” 小梅见他如此说,坦然点点头“好~” 常胤绪见小梅并不忸怩,更是高兴,遂向小梅道“公侯不得擅见外臣,几位虽非朝廷中人,但总还是要避讳些,所以就不留帖子了,烦请几位明日辰时正,务必到府上一见,累贺先生将此事转告离大哥。” 小梅知道,离歌笑又猜中了,向常胤绪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烦劳转告侯爷,请他放心。” “有贺先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告辞”常胤绪说罢,向小梅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小梅既得了这信儿,便是不能继续留在戏班了,满是歉意地又跟管事的打了声招呼,匆匆赶回醉生梦死,将此事跟离歌笑说了,几人一致决定,按时赴约。次日一早,四人先着便装,分三拨入城:燕三娘先以轻功入城,考察郡主府各个入口,随后,小梅赶在城门开启时入城,直接去戏班安排;离歌笑和柴胡则雇了辆马车入城,几人最后到戏班会合,换上装备,从戏园子后面的小门儿出去,同样分四路去郡主府,最终在郡主府西偏门儿会合。燕三娘翻身入内,将门打开,几人进了院子,抬眼却见,已有一人向这边过来。离歌笑见那人二十出头,着一身水绿襕衫,竹青色宽带束腰,身量修长,远观,隐约可察面目清秀,愈近,眉宇间愈发有着淡淡可亲,步履却是沉稳持矜,风采不凡。待那人又走近了些,连柴胡都觉得有些眼熟,小梅更是自第一眼便认出了,脸色很是不好意思——来者正是那日在路上看见自己的常万选。 小梅取下面罩,先一步迎上前去,向常万选行了一礼,笑着解释“为免生事端,如此实属无奈,还请公子见谅。” 常万选微微一笑,向小梅回了一礼,神情似乎很是理解,转而看向小梅身后的离歌笑一众道“父亲估摸着你们这时候会来,叫我领你们进去。”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带路,小梅一笑谢过,向离歌笑几人一招手,自己先跟了上去,余下三人也将面罩摘了,随后跟上。 柴胡快走几步跟上小梅,凑近了小声儿问道“他谁啊?怎么感觉哪儿见过?” 小梅瞥了眼在前面带路的常万选,脚步悄悄放慢了些,小声儿向柴胡解释“他是忆卿的三哥,叫常万选,你记不记得,咱们去山西前,我给郡主府唱戏那次,忆卿扮的就是他。” 柴胡一时恍然“他啊!”想了想,又道“他咋知道咱们从那儿进来?” 未待小梅答话,走在最前面的常万选侧头温言解释“整个郡主府,只西偏门是不临街的,为掩人耳目,几位只怕会选择隐蔽一些的地方,小生由此推测,选了这一边,余下几门,其实也是有人候着的。”柴胡吓了一跳,看了看小梅,后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少说话。 几人一路,随常万远来到内院儿中堂正厢,刚踏上门廊,便见里面已坐了三人:常忆卿和常胤绪挨坐在客座上,谈笑风生,主座上,一半百老者,正微笑着,一边品茶,一边听座下的兄妹两人聊天。老者着一身家常的黎色底,杂色紵丝绫罗彩绣长衫,外罩个宽袖开襟夹棉长褂,牙色底子,用鸦青蚕丝细细勾勒了一株白描梅花,枝上花朵,皆含苞待放,无一绽开,别出新意,耐人寻味。除离歌笑外,燕三娘、柴胡和小梅只在门外看了那老者一眼,便料定此人必是怀远侯常文济:就容貌来讲,常万选更像他父亲,常文济一眼看去略显消瘦,脸不大,且因如今已年过半百,越发显得单薄修长,想来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十分秀气的瓜子儿脸。下巴上未蓄长须,最长不过两寸,修剪得很是齐整,颜色微微发棕,虽非浓须却也不稀疏。眉眼柳叶偏杏,眼角略带丹凤,此时他正虚目品茶,热腾腾的茶气,于其双目前恍惚飘渺,更让这一双眼睛,凭空多出几分温婉味道。但见其执盏的双手,虽纤细修长,却是骨骼精奇,持重灵活,秀气而不羸弱,可知其内家功扎实,善用刀剑。于座,两腿略开半肩宽,腰板挺直,不靠椅背,上身向前微倾,标准的武将坐姿,如此,又让人感到,有种不怒自威的内敛气度,然,这种气度并没有让人感到害怕,相反,却是使人不自觉地想去亲近,当真矛盾极了。离歌笑四人等在廊子里,常万选先一步进了厅堂,分别向父亲和兄长行了天揖,之后受了常忆卿的万福。 常忆卿向常万选行过万福后一抬头,正对上小梅的笑脸,一时惊异“你们怎么来了?” “哝”常文济将茶盏放下,略带责怪地看向常忆卿,语气却全然宠溺“如何对长辈这样说话?”说罢看向离歌笑“还不见过你离大哥。”此时,常万选已将离歌笑几人请了进来。 常忆卿背对着常文济撇撇嘴,但显然也知道,父亲不会让自己轻易过关,只得上前一步,向离歌笑道了个万福,忸怩地小声道“离大哥。”离歌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常忆卿起身后,见小梅和柴胡在离歌笑身后,冲着自己窃笑不止,狠狠地向他俩瞪了一眼,俩人立时老实了,燕三娘则是一脸活该的表情看向小梅和柴胡。 常万选正待要介绍四人,但见离歌笑上前一步,屈膝稽首,伏地言道“离歌笑见过侯爷。”燕三娘、小梅和柴胡见其行这般大礼,一时无措,便也随之拜下,常忆卿见状,脸色立时有了些黯然。 常胤绪和常万选齐齐看向常文济,见后者微微皱了皱眉,皆赶忙上前去扶起几人。燕三娘等起先还有些犹豫,在得到常氏兄弟首肯后,方才起身,却见离歌笑仍旧长拜不起,三人皆知其中缘故,见常氏兄弟欲去搀扶,站在两边的小梅和柴胡一把将两人拦住,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先别管,常氏兄弟似乎也明白了些,只得作罢。一时间,整个厅堂鸦雀无声,一众人只都静静地看着伏地不起的离歌笑。 第七章 娶尔代之 常文济若有所思地看着离歌笑,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叹了口气“初雪的事,你也莫要太自责了。”见仍没有反应,略垂首,淡淡道“自己的闺女,我比谁都清楚,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理由,自小,她便是个有主意的,谁也左右不了,不能全怪你。” 稽首于地的离歌笑听得这样一番话,不禁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见常文济正和蔼地看着自己,心下更觉羞愧难当,郑重道“侯爷雅量,十年之约一事,单凭侯爷吩咐,歌笑定万死不辞。”常文济听得如此,神情了然而欣慰,燕三娘、柴胡和小梅则是互视一眼,略显诧异,而静立于旁的常氏兄妹,一时间却有些不知所云的疑惑。 常文济一笑“你还记得。” 常忆卿耐不住,向常文济道“爹,什么十年之约啊?”常文济眼波转向常忆卿,神情全然温柔,却没有着急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随后却又微微有些愁容。 “哦,我想起来了。”一旁的常胤绪恍然道“初雪十岁那年,不是和朝鲜国王订了婚么,还说什么以十年为约,如今正是第十个年头。”转看向常文济“父亲,皇上诏您来京,是要商量这婚事吧?”常文济缓缓点了点头,随手执了茶盏,细细品来。 “可是。”常忆卿语气疑惑“姐姐都不在了,李峘娶谁啊?”正自思量,无意中瞥见,小梅似是担忧地看向自己,一时间,恍然大悟,看向座上,仍旧在幽幽品茶的父亲,语气急切“爹。”说着,又转身看向周围几人,见都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己“你们你们”心下更是确定,定定地看向常文济,神情很是不敢相信。 常文济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温颜向常忆卿道“这也是你姐姐的意思。” “凭什么!”常忆卿生气道“她的婚事,凭什么要我去。” 常文济收敛了些笑容,神情郑重地看向常忆卿“那你觉得,谁应该去做这件事?” 常忆卿被问得一愣,自然无话可说,恨恨地跺跺脚,带些哭腔道“反正我不去!”说罢,愤然转身跑出门去。 “哎,小梅。”常胤绪担忧地看向常忆卿离开的身影,回头看了眼父亲,后者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常胤绪向离歌笑几人歉意一笑,转身也追了出去。 常万选看着兄长离开,秀眉微蹙,看向父亲,犹疑道“父亲,当真要让小梅代初雪嫁出去?” 常文济看了眼常万选,没有回答,转而笑着看向离歌笑“我想让你”眼光遂又扫向其身后的三人“们陪小梅一起去。”燕三娘、小梅和柴胡皆是一惊,齐齐看向离歌笑,待其如何回答。 离歌笑看向常文济,忽而微微一笑“看来,这婚约并不简单啊。” 常文济打量了离歌笑片刻,却没有接着这话说下去,反而转手,将身旁八仙桌上茶盏的盖子掀了掀,一旁的常万选见状,向离歌笑几人一请“几位先坐,我去叫人看茶。” 离歌笑、燕三娘和柴胡拱手谢过,小梅拱手一礼,微微一笑“有劳了。”四人遂各寻了客座坐下。 常文济待几人坐下后,看向离歌笑道“李峘如何能即位,这你是知道的。” 离歌笑皱了皱眉“皇上是担心仁宗之死么?” 常文济缓缓摇了摇头,笑了笑“那总归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过”眼光一扫,定定地看向离歌笑“李峘即位时,不过稚气小儿,其母临朝八载,如今亲政多年,朝政却仍被外戚操控,到时候,怕是第二个安南国。” 常文济所说的安南国,于洪武元年,由太祖册封国王陈氏,自此开始向大明朝贡。然永乐元年,礼部发现安南国王已为胡氏,并称陈氏后嗣绝,胡氏为其近亲,为众所推,权理国事,特来请封。成祖有疑,命行人杨渤等至安南查访,却是被瞒天过海。次年,安南旧臣潜逃至明,真相大白:安南丞相杀主夺权,欺瞒大明,骗取封号,遂,原安南国王的弟弟也辗转来到京城,成祖巧计印证后,派兵将陈氏遗主护送回国,责令胡氏还政,孰料胡氏死性不改,设伏杀害遗主及大明使臣,同时,封锁了进向安南的道路,成祖一怒之下,以三十万大军平定安南,然,因陈氏无后,安南便于永乐五年六月封郡,改名交趾,并设布政使司,真正成为了大明的一部分。 离歌笑了然地点点头“母强子弱,历来大忌。”转而看向常文济“侯爷想帮他还政。” 常文济略作沉思,语气淡淡“皇上本意,是让初雪去帮他的,不过如今”顿了顿“小梅虽聪慧,身手也不弱,可论心思,却是远远比不得初雪,这些年,又被我宠坏了。此事,若全权予她,我也放不下心去。再者”看向离歌笑,眼里已难掩不舍“我就剩了这一个闺女,不想也没了。” 离歌笑略带担忧“李峘他肯放人么?” 常文济缓缓一笑“我用江山换一闺女,两者孰轻孰重?再者”轻轻叹了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啊。”燕三娘、小梅和柴胡听得一脸迷茫,离歌笑则神情一震,了然苦笑了笑。此时,常万选踏进厅堂,其身后四个侍女将茶盏为离歌笑几人奉上,而他本人则上前一步,为常文济身旁桌子上的茶盏续了水,遂转身立于常文济身旁。 常文济品了口茶,侧头向常万选“小梅呢?” 一旁的常万选略有尴尬,附于常文济耳侧,悄言“自己屋里哭呢,大哥不好进去,在窗边儿哄着。”厅堂不大,离歌笑几人也听得分明,皆抿嘴窃笑起来,常文济则是头痛地叹了口气,遂又向离歌笑道“听说李峘已遣了随侍的人来,过几日便会下派到郡主府,小梅有很多礼节要学,你们也别走了,留下来了解一下情况。”顿了顿“我知道,你以前在锦衣卫时,学过朝鲜语,不过他们。”看向小梅几人,面色犹疑。 离歌笑看了眼小梅“侯爷放心,小梅出过关,略通朝鲜语,沟通不是问题,三娘和老胡,我跟小梅负责教他们,尽快解决沟通问题。” 常文济点点头,遂又补充道“我已向皇上呈递了,此次的随行人员名单,你们只说自己是那上面的人,临行前,会有人替你们去接受礼部核查,走的时候,直接扮作他们上船即可。” 离歌笑点点头“明白。” 常文济忽而转看向小梅,微微一笑“听初雪说,这次在山上,我那小丫头蒙你多番照顾,这次随行,还要劳烦多多费心,老夫在此先行谢过。” 小梅一时无措,赶忙起身回礼“侯爷过誉了。”见常文济向自己摆摆手,方才敢坐下。 常文济微微摇了摇头,向小梅温文一笑“这丫头,从小被我宠惯了,脾气难免娇贵,你多担待,该说的就说,当是替我管教管教。”离歌笑已有些忍俊不禁,一旁的柴胡和燕三娘,则皆一脸窃笑地看向已满脸通红的小梅。 柴胡似乎还嫌不够,抢上一步道“侯爷,您还真找对人了,小丫头可听这小子的了。”说罢,看了眼正向自己怒目打眼色的小梅“是吧,娘娘腔。” 常文济听得柴胡这样说,也不禁笑了笑,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向小梅问道“听初雪说,你也叫小梅?”这一问,离歌笑几人笑得更厉害了,小梅真是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知道当着常文济的面儿不若常忆卿,小梅怕他生气,硬着头皮道“我叫贺云虎,小梅是我的艺名。侯爷叫我云虎就行了。”想着,初雪大概,把名字的由来也告知了,便没过多解释。 却见常文济若有所思地用手捻了捻下髯,喃喃“云虎,云虎”直至发现,客座上的小梅,已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方才一笑作罢,缓缓起身,向离歌笑几人道“走,去后面看看那丫头去,哎,真是让我给宠坏了。”话虽如此,语气却全无责备,听去,仍旧满是带些怜惜的愧然歉意。 几人随怀远侯至东侧一处偏院,说偏,只位置不在中轴,但同属内院。东偏院前厅七间两厦九架,中堂七间九架,后堂七间七架,门屋三间五架,进身略小,但仍十分宽敞。主人似乎很有些自己的情趣,离歌笑几人自前厅入院,临廊看去,满是花圃,现下虽皆凋零,但从残存品相上,仍能看得出各个珍品,且四季齐全,每年依季开去,此景甚是难寻。前厅院内四角,各有一株玉台照水,虽只余孤枝陨朵,但仍有明心沁神的傲骨风姿。游廊里,梁栋、斗栱、檐桷皆只上了护漆,保持了原有木色,梁栋以透雕代替彩绘,内容都是些民间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人物形神兼备,情境呼之欲出,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主家也似乎极爱梅花,窗枋以梅花作边饰,手法精细,入木浅显却分毫可见,瓣瓣儿灵动,好似自窗边走过,便能闻到沁沁清香,心里不自觉地生出许多甜蜜。 几人还未进后堂,便听得院内常胤绪略显无奈的声音“小梅,你先下来,你下来啊。”一行人的脚步都随之顿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常万选回头看了眼常文济,后者苦笑着向前一示意,常万选加快几步,先行进了后堂。 第八章 字字珠玑 余下几人随后跟上,刚到门口,便听得常万选也出奇地着急“哎,小梅,你别上那么高啊,下来,下来。” 一行人快几步进了后堂一看:常忆卿身着荷青色云锦缠枝交领短袄,下着妃色偏桃金丝暗嵌如意团纹马面裙,头发只用一根胭脂发带将上半部分松松束起,却正依站在院内一块高耸飞扬的太湖石的犄角上。若非这场面着实不搭,如今太湖石上攀蔓皆枯,她倒恰如一朵临崖雪莲,风姿绰约,娇小动人。只此时脸上早已哭花了,又是这般姿势站在那儿,神情哀哀怨怨地望着远方,自底下看去,实在滑稽,小梅几人已经有些忍不住要笑出声儿来。 常文济快步走到太湖石下,抬头向上看去,佯装怒气“忆卿,下来。”小梅听得常文济改口,一时惊讶,但想着还在上面的常忆卿,便也没多心,反是方才一直着急的常氏兄弟,听父亲这样唤妹子,似乎很惊讶,相互看了一眼,皆神情疑惑地看了眼常文济,遂又担忧地看向常忆卿。 常忆卿向下看了一眼,似在揣摩老父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端详了一会儿,一撇嘴“我不!”又见常文济略有无奈地微笑着看向自己,语气已然有些力不从心“我就不”说罢,竟赌气地坐在了最高的那个犄角上。 燕三娘又好气又好笑,看向常忆卿,一叉腰“你再不下来我可上去了啊。” 常忆卿知道燕三娘想上来自然不会废话,又气又无奈,翻身站了起来,委屈地边哭边向下面一众道“你们欺负人,又不是我的事儿,凭什么让我去啊,那么老远。”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身子还摇摇晃晃的,很是令人担心。 小梅在下面看着,不由得上前几步,走到那犄角下,只怕她一不小心跌下来,着急道“忆卿,你别闹了,我们都陪你去,先下来,好不好?”常文济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前紧盯着上面的小梅,嘴角微微衔了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 常忆卿听得小梅这样说,犹豫了一下,边哭边问“你们真陪我去?”见小梅拼命地点头,又斜眼看向离歌笑几人。 离歌笑轻笑一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燕三娘则忍俊不禁道“呵哼,去,都陪你去,快下来吧。” 常忆卿明显有点儿犹豫了,看向太湖石下,使劲儿朝自己招手的小梅,慢慢泄了气,撅着嘴道“那好吧。”一个提气,飘然而下,一头扎进了怀远侯的怀里,又哭了起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常文济将她揽在怀里,落下的目光中,满是怜爱与不舍,语气轻柔,哄孩子似的,却仍有不可动摇的权威“你姐姐说,少则一季,多则半年,就让歌笑他们把你弄回来。” 常忆卿止了抽泣,抬头看向父亲,疑惑道“这事儿,是姐姐交代的?” 常文济神色一黯,看向常忆卿,缓缓道“她走之前,留了信。”见常忆卿微微一怔,转而略有急切,没好气地笑了笑“走吧,进屋给你看。”说罢,仍旧揽了常忆卿,向后堂正厢走去,余下几人紧随其后。 进了厅堂,离歌笑等仍旧在客座上坐了,常文济落座主位,常万选命人将两个圆凳依次放在常文济右手一侧,待常忆卿和常胤绪挨着坐了,自己便只立于常文济左后方待命。四下安稳后,常文济自袖管取出两封信来,递与常忆卿,后者接过,见一书“忆卿亲览”,另一“父亲玉览”,却只自己这封还盖着封印,询问地看向父亲。 常文济一笑“你姐儿俩的私房话,我不方便看。”说罢将目光收回,合目静养,只作不闻。 常忆卿缓缓将自己的那封信打开,秀迹依稀,只伊人已去———— 吾妹亲览 今宵一别,天人难逢,万般缘故,一言难蔽,千万重担,望尔亲擎。 黄口缘定,上赐朝鲜,吉礼日近,情缠诸事,恐难分身,愿卿相助,东渡须臾,了结于此。 李峘稚龄得政,外戚跋扈,母强子弱,上意疑虑,时日甚久。着人与卿同去,相持相护,再,东岛暗枭,亦可遣之,只其经年独掌,恐有异欲,万事小心,切勿轻信任用,如有变动,依令夺之,不得迟疑。李峘之位甚微,上意忧忌,其心亦是难安,尔今此去,助其还政,江山孰重,其心自明,毋多纠缠。权归正位之时,便是尔等归巢之日。 惠善亲笔 望自珍重 寥寥百字,惜字如金,即使是给嫡亲妹子的遗言,亦不肯多说半分,但常忆卿依旧能够透过这几页笺纸,望见常初雪于那最后一晚,执笔亲书时,久久难舒的远山眉头,为自己的不告而别,也为常忆卿的漫漫道远。两人一母同胞,感同身受,长姐的担忧与愧疚,字字句句,无不挂怀,心心念念,无不为己着想。常忆卿亦明白,姐姐这般言简意赅,并非毫无眷恋,而是留恋到,已腾不出半分心绪去表达,有对她的,也有,对他的。啪啪两声,一行清泪沿腮边滑落纸上,将“珍重”两字晕染开来,于寂静许久的厅堂里,犹如玉碎之声,响彻清明。 常文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暗自落泪的常忆卿,知道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但此时不是难过的时候,沉声道“我的那封,你也看看吧。”常忆卿一愣,遂缓缓打开另一封信。 父亲亲览 吾命终此,毋怨他人。 平顺暂宁,婚期将至,忆卿聪慧,稚气未褪,然唯如此,以绝后患。平顺之事,着一枝梅插手其中,而今亦可持重,望老父亲邀相言,吾妹之事,全权相授,毋生疑窦。东岛日久必为大患,尽早纠之,少则一季,多则半岁,即可归朝,切勿拖延,恐生变故,半岁未成,亦即返程,朝鲜弹丸内乱,自保昭然,翻覆久安。 承爱经年,无岁终老,望恕不孝,来世续缘。 惠善拜上 常忆卿看罢,皱了皱眉:这信看来并没有多少区别,甚至还有很多没说,正因为太简单,常忆卿觉得,姐姐与父亲的交流恐怕多过自己,她并不想因此而怀疑什么,但总觉得,姐姐与老父有很多事情在瞒着自己,而且,那些事情都与自己有关。 常忆卿想了想,向常文济道“那离大哥他们跟我一起去,是以什么身份呢?” 常文济捻了捻下髯,缓缓道“皇上恩准,随亲人员里,除往日规格外,近侍,可由我指认,所以,我安排了少师一人”目光看向离歌笑“太医院院判一人”随之看向贺小梅,“引领诸御医及大使、复使。王府仪卫正一人”遂看向柴胡“随亲引领主将。”转而看向常忆卿“除此,我也向皇上奏请,另加一名近身尚宫”遂向燕三娘略点了点头,又继续向常忆卿道“引领随侍诸司,着你自己选个府内人带去即可,可免礼部审核。宫里来人宣旨的时候,让他们知道一下就行了。他们”环视了离歌笑、小梅和柴胡三人道“三人的礼部审定,自有人代他们去,临走前的这些日子,他们就住你这儿,抓紧时间,把朝鲜语学了,待送亲那日,再找个驿馆,将人换出来就可以了。” 常忆卿听得‘临走’‘送亲’,又有些不乐意,将两封信收了,看向常文济嘟哝道“那,吉日已经定下了?” 常文济慈爱而疼惜地看向常忆卿,语气带些宛软“今年浴兰,你怕是要在异乡过了。” 常忆卿一时惊诧“啊?五月初就要走么?” “朝鲜使臣,除夕来大明进贡,跟皇上提了婚事,圣旨到怀远的时候,钦天监已经把吉日算出来了”常文济似有不忍“是四月二十三。” “那”常忆卿在心里算着日子“那岂不是还不到三个月。他们”看向离歌笑几人“能学得会么?” 常文济看了看离歌笑,向常忆卿道“歌笑和贺先生会一些,他两人负责教燕姑娘和柴先生,再者,我已奏请皇上恩准你于府里待嫁,过几日,宫里便会让朝鲜使臣带来的教习尚宫来你这里,还有几个精通汉语的翻译官,你只说他们”看向离歌笑几人“是你的近侍,需要学习朝鲜语,有事向他们请教就行了。总之,尽力而为吧。”说罢,看向离歌笑几人,后者皆点头承诺。 “那那”常忆卿皱眉寻思着,遂有些难过地看向常文济“我走那天,您去送我么?”言罢满是期待。 常文济愧疚一笑“皇上传我今儿晌午进宫,晚上还要设宴为我引荐朝鲜使臣,之后几日,都会在宫里料理你的婚事,等完了事儿就得回去了”见常忆卿又欲纠缠,正色道“外官无旨意不得留京,我不能多呆。你大哥留下来陪你。”继而又看了眼身后的常万选“你三哥也留下,到时候他俩一起送你走。” 常忆卿知道这没得商量,徐徐抽泣起来,两只手揉搓着裙面儿,娇声道“可女儿出嫁,不都有娘家人送的么。” 第九章 未雨绸缪 常文济耐心解释道“你姐姐被封为怀远公主,皇上即君父,岂有臣代君父之职。” 一旁的常胤绪怕常忆卿脾气又上来,忙劝慰道“忆卿,你别难过,不还有我和万选呢么。” 常忆卿斜了一眼,常胤绪自讨没趣,怏怏闭嘴,常忆卿又难过了一阵儿,忽然想起什么,向常文济道“那我还要阿满姐陪我去。” 常文济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道“阿满我要带回怀远去。”遂看向常忆卿“我带了梓沁来,让她跟你去。” 常忆卿撅撅嘴,还想申辩“可是” 常文济却不容她再说下去“行了,就这么定了。”常忆卿从未像这样被直接拒绝过,一时怏怏,却也只得作罢。 因皇上要留饭,常文济必须晌午前入宫,临走,兄妹三人和一枝梅一直送到了门口。常忆卿紧紧跟着父亲直至门外,恋恋不舍地向常文济道“爹。”常文济回头,望向常忆卿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心下一紧,疼惜而不舍地缓缓叹了口气,常忆卿见他这般,终于控制不住,上前扑进父亲怀中,像个孩子般将常文济死死抱住,好像这样,他就真的不走了似的。 常文济虽心有不忍,仍旧柔柔地抚了常忆卿的乌发,温言慰藉“忆卿,听话,爹等你回来。” “嘤嘤嘤嘤”常忆卿颤抖着身子抽泣道“我舍不得您万一万一半年后我还回不来”此时说这些,似乎不太吉利,常文济其实也并非全然放心,否则不会定要离歌笑几人同去,现下又听得如此说,虽是无心,却是没来由地涌起些忐忑,奈何事关重大,只得强忍了心绪。 “哝”常文济佯装不高兴“什么话,我去年大寿你就没回去,怎么,今年也要逃么?爹还等着你敬酒呢。” 常忆卿抬起头,泪眼汪汪“可是可是”她心里仍旧是没底儿的。 常文济一笑,打包票似地看了眼离歌笑道“我都跟你离大哥他们说了,最迟半年,无论结果如何,都得把你弄回来。”说罢,避着正在怀里哭的常忆卿,向离歌笑使个眼色,后者也明白,这是初雪的意思,遂点头承诺,常文济这才又道“到时候,请你离大哥他们也去,一起在怀远过年,如何?” 常忆卿将头埋在常文济的怀中,撒娇似地扭了扭身子,嘟哝道“这还差不多。”顿了顿,终于松开了常文济,瞥了眼身旁站着的小姑娘:那姑娘年方二八,比常忆卿还小,看去就是个孩子。常忆卿收回目光,似乎想做最后的努力,向常文济道“您真的,不能让阿满姐跟我一起去么?”又瞥了眼那小姑娘,凑上前,于常文济耳边悄言“我不想让梓沁跟我去,她太小了。” 常文济没好气地笑笑,刮了刮常忆卿挺挺的小鼻子,道“梓沁年纪虽不大,却是比你懂事儿多了”转而向那小姑娘道“梓沁,一路上好好给我看着小姐,别让她惹事儿。” 梓沁咧嘴一笑,年纪似乎又比实际小了几岁,语气却信誓旦旦“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小姐。”常忆卿在一旁则是一脸的无奈。 “行了。”常文济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不早了,我得进宫了,你们也回去吧。”说罢,转身上了车,如那日进城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郡主府。 常忆卿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梓沁终于忍不住劝道“小姐,老爷已经走了很久了,我们回去吧。”方才默默垂了头,转身回了府里。一路上,梓沁见常忆卿脸色仍旧阴郁,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小心翼翼地看向常忆卿,鼓足勇气道“小姐,阿满姐会的我都会,虽然没出过远门,但也不比阿满姐差啊。” 常忆卿瞥了眼她“跟带个孩子似的,一点儿气势都没有。”离歌笑几人和常氏兄弟跟在后面,不由得暗自窃笑。 梓沁一脸不服气,气鼓鼓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我” 小梅自觉这女孩子有趣,忍不住问道“那你多大了?” 梓沁回头看向小梅,一仰头“十六了。”一旁的常忆卿则是一脸‘天将亡我’的表情。离歌笑几人这才真的忍不住,全都笑了出来,连常氏兄弟也有些忍俊不禁。 常万选见离歌笑一脸好奇地看向走在前面的梓沁,解释道“梓沁是父亲一个部下的女儿,她爹去世后,父亲就把她留在了府里,别看她年纪小,功夫不弱的,易容暗器也都会。” 几人回到内院东偏院的后堂,常忆卿刚踏上正厢阶台,听得常万选在身后道“忆卿。”一行人皆顿住身形,回头看向常万选,见他看了眼身旁的常胤绪道“我跟大哥,还有梓沁,先去安排一下厢房,你跟离大哥把事情捋一捋,要不忙活半天,最后还不知道让人家住哪儿,岂不失礼。” 常忆卿一笑“还是三哥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转眼看向一旁正垂头丧气的梓沁,一乐,道“愣着干嘛,还不表现表现去,别让我觉得带着你亏了。” 梓沁抬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了看常忆卿,扭头见常万选向自己笑着招招手,咧嘴一笑,向常忆卿道“恩,我马上去。”说完,蹦蹦跳跳地跟着常氏兄弟出了院子,常忆卿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 小梅见常忆卿这个表情,不禁好笑“你别不服气,我们带着你,跟你带着她,没什么两样。”这话说得俏皮,连离歌笑都不禁笑了出来。 常忆卿向小梅一叉腰“你什么意思?!” 小梅笑着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一旁的燕三娘和柴胡却是笑得更厉害了。 常忆卿泄气地放了手,转身进了厅堂,往东厢走去。一枝梅紧随其后,常忆卿边走边向后面愤愤道“哼,刚一见面就把我爹拿下了。”离歌笑三人皆转头看向小梅。 小梅一时无措,茫然地指着自己向常忆卿道“你说我么?” 常忆卿气鼓鼓地,于东厢临窗的老花梨草龙万寿纹围屏榻上坐下,离歌笑几人,则在东厢正中的榉木八角拼桌旁依次坐了下来。刚坐定,便有侍女上了茶,另沏了一壶茶,放于常忆卿身旁的小几上。 常忆卿执茶品了一口,抿了嘴,看向刚刚坐定的小梅“不是你是谁,我这字,虽是父亲执意要取的,可自打记事,爹爹他便只愿叫我小梅,而且,家里人,若名字里有梅字的,都要避讳。我乳母有个女儿原是叫陈梅生的,爹爹硬是让人家给改了。可到你这儿”眉眼寻思着上下打量了小梅一番“知道你也叫小梅,就算是个艺名,转过脸儿来,也跟我改了口,您面子可真大。”小梅一时辩驳不得。 “行了,忆卿”知道常忆卿又犯小心眼儿了,离歌笑禁不住为小梅打个圆场“别老揪着这名儿不放。朝鲜那边的事儿,你比我们了解,得先跟我们交个底儿,咱们才好想想,从哪里开始办这件事。” 常忆卿瞥了眼离歌笑“李峘你不也认识么?干嘛问我。” 离歌笑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我那年去你们家,总共在府里也没呆几个月,后来他来的时候,我们也快走了,再说,他家的事,自然没有你们常家了解,初雪跟他定亲后,你们肯定都要调查清楚的。” 第十章 一一道来 常忆卿微微一笑,便也不再推辞了“好吧,让我想想。”自顾自地捋了捋头绪,却发现仍是一团乱麻,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哎呀,算了,挨个儿说吧,先,从他自己说起。李峘,嘉靖十三年五月生人,今年该二十九了。他是朝鲜中宗李怿的第二任继妃,坡平尹氏所生,即位前被封为庆原大君。他父亲有两个嫡子,上头有个哥哥,也就是,朝鲜第十二任国王,仁宗。而仁宗,则是他父亲的第一任继妃,族籍也为坡平尹氏的章敬王后所生,只不过,生下仁宗后便去世了,而仁宗则即位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又没个子嗣,所以才能轮到李峘,正所谓兄终弟及。” 小梅想了想“那跟,当今圣上的情况比较像啊。” “嗯。”常忆卿点点头“这样说是没错,只不过,李峘的关系更近一些。”一时间衔了丝笑意“听说,他母亲还是中宗第一任继妃的远房宗亲,因家境式微,被仁宗的母家舅舅一族选为世子继母,却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离歌笑点点头“听说,她能够多年无子嗣,却稳坐中宫之位,之后又于一众非议中生下李峘,隐忍到仁宗去世,将儿子扶上王位,的确不简单。” “谁说不是呢。”常忆卿若有所思,忽而一笑“既说到了,原该,先从她说起的,不过,还是先把她丈夫那边捋清楚比较好。”见离歌笑微笑着点点头,正色道“你知道,中宗能够即位,也是经历过一番波折的。”随即不由得笑了笑“想来,这兄终弟及的传统,自他父亲那时便有了,只不过,李怿有黄袍加身的造化,却没有杯酒释兵权的魄力,这傀儡本质竟也传给了两个儿子,真是可悲。” “我记得”小梅忽然想起什么,向常忆卿道“中宗之前,有个废主燕山君,是他的异母兄弟吧。” “是。”常忆卿点点头“燕山君的母亲咸安尹氏,是其父,朝鲜成宗的第一任继妃,因善妒,多次杀害被宠幸的宫女和嫔妃,后又因匿藏毒药和邪书差点儿被废,托了她儿子的福,被大臣们给保下了,不过两年后,也就是成宗十年,大明成化十五年,她竟又因成宗宠幸了其他妃嫔而将成宗抓伤,这是大逆,神仙也难保,第二天就被废为庶人,那时,燕山君李隆才三岁。” 燕三娘却不以为然“哼,那个成宗也是,都娶老婆了还找别的女人,活该被抓,要我说,还该打呢。”小梅和柴胡听罢,皆窃笑着看向离歌笑,后者当真哭笑不得。燕三娘却是没有注意,只又道“那个燕山君也怪可怜的,那后来,他父亲有没有把他母亲找回来?” 常忆卿苦笑了笑,似乎有些感慨“若是找回来了,如今,大概又是另一番模样了。”顿了顿“隔年十一月,成宗册立了一位与废妃同年入宫的淑仪为第二任继妃,也就是李峘父亲,朝鲜中宗的生母,坡平尹氏,自此,燕山君便由她抚养长大。” 燕三娘似乎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继续追问“那燕山君的生母呢?他父王不打算把他母亲接回来了么?” 常忆卿品了口茶,淡淡道“三年后的八月,成宗命左承旨李世佐将尹氏在其私宅赐死,尹氏的亲人亦被下令流放。” 燕三娘一拍桌子“这也太过分了,好歹夫妻一场,日后他怎么跟自己儿子解释。” “夫妻一场又如何”常忆卿轻哼一声“钩弋夫人还不是应了句女主乱政,惹得武帝立子杀母么,何况尹氏这个醋坛子。” 柴胡想了想,问道“那这个燕什么君的,后来出事儿,是不是跟他娘有点儿关系?” 常忆卿眼睛一亮,嘻嘻一笑“哇,胡哥,连这你都能想到”佯装忧虑道“你可不能再聪明了。不然,离大哥该有威胁感了。”正喝茶的小梅和燕三娘,扑哧一下,齐齐把茶喷了出来,边咳边乐,离歌笑则是一脸无奈地苦笑着看向常忆卿缓缓摇了摇头。柴胡纠结地看了眼离歌笑又讪讪地瞥了眼燕三娘,最后憋不住,伸手给了坐在身前,仍旧狂笑不止的小梅后脑勺一巴掌,小梅这才努力控制了些,遂又小心翼翼地将凳子搬得离柴胡远了点儿。 常忆卿抿嘴乐了半天,继续道“李隆自小性情粗暴,不喜读书,成宗虽明确表示过他不宜继任,却始终没有改立世子。我记得,应该是他即位后的第十年,自外戚那里得知了生母的事,自此愈加乖戾,与本身性格不无关系。”想了想,皱眉道“最耸人听闻的是,听说他曾经因为其母的事情,盛怒之下,将成宗大王淑仪严氏、郑氏以及他的两个弟弟安阳君和凤安君一并杀害,甚至迁怒于当时已病重在床的,自己的亲祖母仁粹大妃,致使其因愤恨惊惧而死于昌庆宫景春殿,可谓残忍至极。” “什么?!”小梅一时难以接受“连自己的奶奶也不放过,这也太过分了。” 这下连柴胡都惊讶了“咋比俺性子还暴。”一旁的燕三娘已全然忘了一开始对李隆的怜悯,一脸愤愤不平,却又一时骂不出什么,只在那儿粗粗地喘着气,离歌笑倒是已经淡然了,帝王家的怪事,与他来说屡见不鲜。 大抵因为事不关己,常忆卿并没有多大感触,继续道“事态越发厉害后,朝堂人人自危,终是为了自保,燕山君即位后的第十二年,知中枢府事朴元宗和吏曹判书柳顺汀集结了部分朝中大臣,发动政变,先是领兵杀了外戚慎守勤和任士洪,并将昌德宫包围起来,驱散宫中卫队,迫使燕山君退位,再以中宗生母,当时慈顺大妃的名义,命燕山君交出国王印玺。紧接着便拥立当时还是晋城大君的中宗李怿即位,就是现在朝鲜国王李峘的亲生父亲。” 小梅皱眉摇了摇头“看似黄袍加身,实际却很是不同。宋太祖当年兵变陈桥,对一切洞若观火,如此铁腕,不难日后杯酒释兵权,可李怿就不一样了,这事儿本就不是他谋划的,被人刀架着当了王,日后怕也做不得主。”柴胡和燕三娘听得在理,不住点头,离歌笑则目光略带深意地于后默默打量着小梅,另一边,自小梅开始说起,常忆卿的眼神便慢慢放亮,越来越掩饰不住赞许。 常忆卿笑着点点头道“没错。中宗一朝基本都在受朝臣左右,甚至连结发妻子也保不住,真是窝囊透顶。” 这次柴胡又不明白了“他不都是国王了么,他老婆咋又出事儿了?又是因为他找别的女人了?”这话虽说得直白,但小梅和燕三娘也是有些不解,皆看向常忆卿,待其解释。 “中宗的妻子是燕山君王后的亲妹妹,她姐妹俩的父亲,便是被杀了的慎守勤。”常忆卿淡淡地交代了一下几人的关系,似乎这已然能说明一切了。 “那”燕三娘担忧道“他的妻子后来怎么样了?” “被废了,一辈子不能见自己的丈夫。”见燕三娘神色黯然,常忆卿淡淡一笑。 一直没有说话的离歌笑接口道“刚才你也说了,中宗两个继妃,都是坡平尹氏一族,且还有些远亲关系。” 常忆卿点点头“是,这便要说到李峘的母亲了,她是坡山府院君尹之任的女儿,虽也是两班贵族,却没落得比较早。不过,这也是她能够被选为王后的最大优势。” “因为,仁宗李峼已经出生了。”离歌笑淡淡道。 “是。”常忆卿点点头“仁宗出生后便失去了母亲,他舅舅尹任,为给外甥找个庇护,急需一个后位人选。” “身份尊贵,又是同宗,但真正可以仰仗的背景却不够强大,位份给得合情合理,不怕再掀起风浪,以后即使有了子嗣,没有雄厚的家族支持,也还是好掌控的。”说罢,离歌笑苦笑着摇了摇头“尹任当真打错算盘了。” “倒不如说是小看了女人成为母亲后的潜质。”常忆卿品了口茶,缓缓道“尹氏因何入主中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自己也自然是清楚的。所以,尹任想当然地认为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好抚养仁宗,依靠这份养育之恩安度晚年,更加相信,她没有胆量怀上孩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柴胡显然还没绕过来“这跟她自己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小梅看向柴胡“胡哥,我听说,朝鲜是个地位等级很森严的地方,中宗原配王后只几天就被废了,又没有子嗣,第一任继妃就相当于第一任王后,她的孩子就是嫡子,第二任无论怎样都是继任,名分上差很多,若有子嗣,也是嫡次子,长子在前,世子之位是轮不到他的。身为国母,国家的继承人却不是自己的儿子,是很尴尬的事情,难免会被猜忌为给自己儿子谋划而对王世子不利,尹任也会因此对她多加防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杀身之祸。” 燕三娘似是理解却又无奈地摇摇头“本该是一家人,怎么弄得跟仇人似的。” “成王败寇”离歌笑语气沉沉“王位只有一个,争夺的人越多,每个人的机会便越渺茫,再者,即使登上王位,还要防着像燕山君这样被推翻,当真令人寝食难安。” 柴胡已然有些不耐烦了“要我说啊,这都是那帮皇家人自己作出来的,该谁的事儿谁干去,没事儿闲的想这想那,一辈子心惊胆战的。”话糙理不糙,可若人人都能想得通,倒真少了不少事情。 沉默良久,重新调整了思绪,常忆卿方才缓缓道“不管怎样,中宗的第三任王后尹氏,在入主中宫十七年后还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就是现在的李峘,但那时候仁宗早已被封为世子,由此,朝中也逐渐分为两派:一派是以王后尹氏的兄长尹元衡为首,支持庆源大君;另一派则是世子派,以世子已故母亲,中宗的第二任王后,章敬王后尹氏的兄长尹任为首。” 小梅不禁感叹道“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燕三娘皱眉问道“那最后谁赢了?” “这事儿,就要说怎么看了。”常忆卿似乎有意吊人胃口“以尹元衡当时的势力,自然不能跟尹任争出个高低,所以仁宗才能顺利即位,也怪他命不好,不到一年就死了,李峘能够得到这个皇位,也算该着。这之后,尹元衡一派自然占了上风,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女主掌权。” 小梅不禁问道“听歌哥说,李峘是十二岁即位的,他与仁宗相差不过十九岁,那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出头,他身体很不好么?” 常忆卿淡淡道“这倒没听说,不过性格倒是很随他父亲。听说中宗去世后,他一度悲痛欲绝,后来便病逝了,在位也就八个多月。正统说法是,因太过悲伤,导致得了病气。不过” 离歌笑沉思许久,终于开口道“不过,也有传言,是王后尹氏,毒杀了仁宗。”燕三娘和小梅皆是一惊,柴胡则是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常忆卿不置可否“仁宗的性格只代表他个人,真正能够左右其决断的,是尹任代表的家族,王后尹氏未必会认为,自己对仁宗的养育,是多么坚实的依靠。” “可是”小梅显然不愿意去相信“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仁宗就是尹氏所杀啊?” “确实没有”常忆卿扬了扬眉毛“只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继而,又似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已经死了,现在要考虑的,是李峘。” “的确要考虑李峘”离歌笑一边思索一边道“我想,初雪留的信里,已经说了这次的任务吧?” 常忆卿盯了离歌笑好一会儿,方才将两封信拿了出来,起身将信置于八角桌上后回了榻边坐下。离歌笑只择了写给常忆卿的那封信看去,看罢,将信放下,沉思良久。一旁的小梅见状将信拿来细看,秀眉微蹙,没有言语,其身后,柴胡探头看去,一脸迷惑。小梅遂又递给燕三娘,后者看完也是一脸愁容。 离歌笑看向常忆卿“黑梅暗枭,在朝鲜也有分支?” 常忆卿眼睛一亮,略带考究地上下打量了离歌笑片刻,一笑“没想到,朱世叔连黑梅令的事都告诉你了。”见离歌笑垂目默认,淡淡道“那你便应该知道,它是成祖设立东厂后,为防其心不端而设。东厂在朝鲜便设有分支,暗枭自然也会有。” 离歌笑皱眉印证道“那么,李峘的事,也是暗枭在负责调查?” 常忆卿一笑道“不然,我们还有千里眼不成?” “这黑梅暗枭不就是千里眼么。”柴胡一笑,道“哎,那你没查查仁宗是咋死的?” “这怎么行。”常忆卿无奈地摇摇头“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儿,总要收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