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不老永不休》 第一章 山中小村 霜降。 清秋的风吹的青翠的松林沙沙作响,路边的野草早已枯黄。夕阳下,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和四、五岁的小童子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老头背着半人高的木柴堆慢慢走在后面,小童则拖着一根不大不小的树枝跑在前面。 老头是插柳沟的一户普通庄稼汉,姓王,名阳。童子是老头的孙子柳长青,今年已有五岁了,每次不管是上山砍柴还是下地干活,这孩子总是要跟着,看着小孙子勤快懂事的样子,王老头心中总是一阵的酸楚。 百年前,连年兵灾匪祸、苛捐杂税令天下流民四起,帮派横行。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乡野村民既不敢成为乱民对抗官府,又不敢反抗江湖中人。活不下去了,那该怎么办?没办法了,只能抛弃世代生存的土地逃向大山深处。 插柳沟就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这山中偏僻至极,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但胜在土地肥沃,山中出各类山珍野味,日子倒也过得不错,加上没有了官匪欺压,插柳沟从最初的六、七人两三户人家扩大到了有二百口人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至于为什么叫插柳沟嘛,当初到这偏僻之地的先人,随手将手中木棍往小溪边那么一插,几年后,那根木棍就长成了一颗高壮的柳树,还在小溪边有了自己的子嗣…… 从此溪边杨柳成了这穷山沟里唯一的风景,更是村里人辛勤劳作一天后纳凉的好去处,村里人对这颗柳树有着很深的感情,所以这里便叫做“插柳沟村”。 然而有限的土地只能养活有限的人口,随着人口的增加,村里的大部分年轻人只能出山闯荡,在外安家立业。 王阳王老头家就是这么个情况。王阳一家六口人,除了王阳和他老伴,还育有三个儿一女,家中只有两块薄田,所以日子过的很清苦,虽然后面又在山脚开辟了一块耕地,但收成一直不怎么好,全家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带荤腥的饭食,一直徘徊在温饱线上。 王阳的三个儿子前前后后都和同村的年轻一辈离开大山外出讨生活去了,只有小女儿王春燕留在了村里,嫁给了村里的猎户老陈家。三个儿子在外求生活,一年也会请人捎上一封家书,报个平安,有时还能寄上百余个铜板。这可把王阳老两口高兴坏了,在拿到信的当天就找了村里唯一识字的沈五帮忙念念。沈五年轻时,曾做过城里有钱人家的伴读书童,识得几个字,平日里就靠帮村里人代写书信,或给某家小孩起个名字过活。 王阳老两口从书信中得知,他们的大儿子王柱在一个叫作蒲云城的大城做铁匠学徒,二儿子王山在一家酒楼当跑堂,小儿子王晨则成了一富贵人家小姐的跑腿仆从。知道几个儿子在外有了正经的营生,老两口打心底的高兴,就请沈五代笔写信,信里内容大都是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担心,叮嘱几个儿子要老实本分,在外照顾好自己,早点成家立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五年前,王阳同往常一样,和老伴在田间劳作时,同村的张大妈突然跑过来告诉他:“老王,快回去吧,你家大娃回来了,还抱了个婴儿。”王阳以为是大娃带着孙子回来看他来了,着急忙慌招呼老伴回家。回到家中,只见大儿子王柱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座在堂屋的一角,怀中还抱着一个不哭不闹的婴儿。老两口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在王阳两夫妇的一再追问下,王柱才道出,“老三他,他被官府的人给杀了!”。王阳一时如遭雷击,呆在了原地,王阳老伴更是一下摊在了地上,泪流不止,口中不停的的喊到“我的儿啊、晨儿啊……”。原来王晨掳掠了富家小姐,被官府通缉,抓捕过程中,王晨极力反抗,最终死在了乱刀之下,尸首被丢在了乱葬岗,被野狗分食了。而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则是老三和那富家小姐的,听到这里王阳两夫妇只觉是天方夜谭,不敢相信,从小听话懂事的王晨怎么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在现实面前,有再多不信和悲伤都只能选择接受和坚忍。接过王柱怀中的婴儿,王阳擦了擦湿润的眼眶,看着昏睡的婴儿,他仿佛看见了刚出生的王晨,一样微黑的皮肤,带些婴儿皱纹的小脸蛋……。在安慰了几句老伴后,王阳拿着个兽皮水囊出了门,做了一件大半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求人”,王阳在村里养有牛羊的人家求得了大半袋羊奶。村里的人知道这事后,都非常同情王老头,都没有人相信老实本分的农村小伙会做那样的事,都痛斥官府草菅人命。 第二章 平静生活 柳长青祖孙俩走过蜿蜒崎岖的小路,踏上了相对好走的一段下坡路,小长青脚底生风,一溜小跑。 “长青啊,慢着点,别摔着啊。” 看着小孙了迈着小碎步,就要撒开脚丫子跑时,王老头急忙喊住了,生怕小长青一个不小心摔倒,伤到哪里。这条下坡路是村里人一起挖出来的,原本是条台阶,在过往无数次的雨水冲刷、人踩羊踏下,只依稀留下台阶的影子,更多的是已经被踩得硬邦邦土地和深嵌泥土中的碎石。 加上山坡本身的倾斜度,很多时候,一个没注意就会很很摔上一跤。王老头也是很小心,每走一步都先确定踩稳了,才挪动另一只脚,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自己摔这里了,后果是什么样。 柳长青很懂事,听见爷爷的喊声,“哦!”,回应一声,脚步放缓了下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曾经被摔得红肿好几天的小屁股,让他记忆深刻,也让他很快掌握了走这陡峭山路的秘诀——“稳”。 祖孙二人大约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顺利到达山脚,剩下的路程平整而开阔,加上离家已经不远了,王老头感觉肩头轻松了不少,脚步也不觉有些快了。在大路两旁,是一块又一块的耕地,大都种的是苞米、黄豆和甘薯,不过现在已经是十月初了,大部分的庄稼都已经开始收了,地里尽是扳苞米的大人和摘豆子的小孩,汗珠顺着脸颊落下,嘴角尽是笑意。 也难怪如此,今年老天赏脸,雨水是不多不少,庄稼长势极好,收成更是非往年可比,是个大丰之年。种地人从来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收成好了,睡着了也是笑脸。 “三叔公,上山砍柴啊。”一名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站在地里向王老头喊道。 “哎,是阿大啊!” 与王老头打招呼的是王老头的一个本家侄子“王阿大”,村里人大都这样,很少喊正名,都是这阿大,那二娃子的。 “砍柴回来,阿大啊,今年收成怎么样!” “哈哈哈,还行、还行……”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爷孙俩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堵用土夯成的院墙内,有三间不大不小的土屋,土墙上裂了几个口子,又用了黄泥糊上。其中一间房子中,一老妇人守在土砌的灶前,灶中燃着火,火上放着小铁锅,锅中不知煮的什么,只冒出缕缕白雾,和火烟纠缠在一起,从茅草和烂泥糊成的黑屋顶钻了出去,化为寥寥炊烟飘散在风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妇人一边看着火,一边又时不时看向门口,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只是手中不住的播弄着火。 终于,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老妇人从小木凳子上站了起来,朝门口迎去。 柳长青推开老旧的破木门,看见奶奶从灶房里出来,拖着小树枝就进了院子,“奶奶,奶奶,我们回来了。”柳长青稚声稚气的喊道。 “好好,我家长青最懂事了,饿了吧,快去洗手吃饭。”老妇人一脸慈祥和溺爱的说道。 柳长青的奶奶外孙子孙女不少,可她却是独爱这个小孙子,没来由,就是亲。 “嗯、嗯。” 柳长青将树枝往墙角那么一扔,一模一样的擦了擦额头,口中乖巧的应了两声。 王老头背着半人高的木柴,一进院就在靠墙的地方将背架和木柴慢慢放下,随后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老妇人有些慌忙的上前,帮忙将背架上的干柴堆在墙角,嘴里还不停唠叨:“让你每次少背点,你咋就是不听……还以为是年轻那会呢……要是出个好歹怎么办……” 听着老妇絮絮叨叨,王老头啥也没有说,只是憨憨的笑。 王老头心里很清楚,老伴这是担心他呢,每次听到老伴的唠叨声,就像在听雨打青石,让他既舒心,又放心,如果哪天老伴不唠叨上他几句,他心里反倒是空落落的。 有时候他在想,要是老伴提前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那可怎么活,若是能走在老伴前面就好了,但是留老伴一个人活在世上,谁来照料她,那岂不是更可怜…… 堆好干柴,三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借着火光,吃着晚饭,桌子上是一碗煮得破皮的凉薯,几个用苞米粉做的黄窝头和一碗萝卜汤。吃得很简单,没有肉,但一家人都吃得很惬意,柳长青的胃口极好,一连吃了两个黄窝头和一个凉薯,喝下了半碗萝卜汤。 吃完饭后,柳长青洗了洗脏脚丫子,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啪嗒”“啪嗒”,从墙的裂开的细长口传来了爷爷抽老旱烟的声音,还有奶奶的说话。 “老头子,家里盐快没有了,上次熬的油也没了……” “嗯~” “是该去镇上买些回来了,大娃和二娃上次找人带回的钱好像还剩些……” 听着爷爷奶奶的轻声细语,柳长青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山明水净夜来霜。 一夜过去,地面凝满了白霜,枯草上结着长长的冰溜子。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射过山林,照在小村庄上时,一声声鸡鸣夹杂着犬吠将人们从梦中唤醒。 柳长青揉了揉干涩的眼镜,穿好衣服起了床。灶房内,奶奶正在煮今天的早食,爷爷坐在火边,一如既往的抽着旱烟,边上放着个老旧的黄铜盆,盆内装着热水。 王老头见柳长青已经爬了起来,亲热的招呼道:“长青,快过来洗把脸,清醒,清醒。” “哦!” 柳长青满是起床气,干巴巴的应了一声,走到爷爷身边,也不用自己动手,热乎乎的破布就在脸上擦来抹去,很舒服。 热呼呼的布巾抹在脸上,加上爷爷的动作轻中带柔,柳长青无比享受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也许这就是村里那些多话的老人说的,爷爷对自己的喜欢,喜欢的感觉。 这也是柳长青几乎不怎么自己洗脸的原因,虽然他还小,今年才六岁,却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他害怕自己动手洗脸后,就享受不到爷爷的喜欢了。 很快,一家人吃完早饭就一起出了门。今天他们要把上次没有收完的粮食全部收回家。 虽然只有三块薄地,但王老头利用的很好,一块种上苞米,又在苞米地里零星的撒上几颗南瓜籽,到了秋天就能同时收获苞米和南瓜了,其余两块地就种上些黄豆和凉薯,这些东西既能卖钱,又能填饱肚子。 几天来天气都还不错,王老头一家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将剩下的粮食全部收回到了家中,堆放在侧房小心保存着。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柳长青和爷爷就从家里出发了。今天他们要去十余里外的巴山镇卖黄豆,同行的是村里的老猎户杨一虎,他们约在了村头碰面。 村头大柳树旁,一名身穿兽皮衣五十余岁老汉,老汉看上去十分苍老,身体却是很壮实,脸上几道浅浅的疤痕,讲述着他曾经的勇猛。 老汉看见柳长青爷孙俩,就扯着嗓子喊道:“嘿,王老头,你个糟老头子到是快点啊!” “你这个老骨头,催啥啊,这不是来了。”王老头也没客气,他跟这杨一虎是多年老友了,当年还都同时喜欢上了村里的一姑娘呢。结果还是王老头得手了呢。 “你这孙子了得,能帮你背东西了。”老汉一边将身旁的一捆兽皮抗上肩头,一边夸赞道。 “杨姥爷!” 王老头教得好,柳长青一见老壮汉,就乖巧的叫道,逗得老汉哈哈直乐…… 三人吹着清冽的山风,行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日出山头才到了巴山镇。 巴山镇不大,只有南北一条街,却是附近山沟里的农民唯一买卖东西的集市。刚进入小镇,杨一虎就告别了爷孙二人,去镇子上的一家货铺卖兽皮去了,王老头带着孙子在一个卖野菜的摊子旁摆摊卖起了豆子。 第三章 大旱 一夜风雪。 晨起开门雪满山,山里的冬天就是这样。面对如期而至的大雪柳长青满心欢喜,虽然这样粉妆玉砌的天地柳长青看过不止一次,但这银装素裹的妖娆每次都勾住了他的心。 匆匆吃完早饭,柳长青就在院子里玩起了雪。突然门外传来几声稚嫩的童声:“小六子,快出来玩啊!” “小六子”是孩子们给柳长青取的小名,听声音好像是小狗,小狗可不是绰号,小狗的老爹叫陈大狗,他爹就给他儿子起名陈小狗。 不过这也没什么,村里还有这石头,那二憨,春丫……山里,应该说是村里,大人还是小孩,都有自己的绰号、小名! 没谁叫正名,有的人活了一辈子,自己都把自己的正名给忘记了,只记得口口相传的小名、绰号。 “爷爷,我出去玩啦!”听见小伙伴的召唤,柳长青跟王老头招呼了一声,也不管王老头说没说啥就出门去了。 空旷的田野上,一群农家小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也就和柳长青一样,不过五六七岁,穿着旧棉袄,在雪地上摸爬打滚,堆雪人,打雪仗……玩得那叫个不亦乐乎,哪里管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和手。 远处的柿子树下,一名头扎羊角辫的,六七岁的小丫头正在看着什么,引得周围小伙伴一阵好奇。 “长生,你在看啥呢?”一个还流着鼻涕的小胖子凑了过来。 “傻胖,你看这个!”小丫头指着雪地上扎眼的黑点让小胖子看。 “这个是个啥呀?” “狗哥,你快过来看这个!” “啥呀,啥呀,我看看。”一名瘦高的小伙跑了过去。 一时间,七八个小孩围在一堆,对地上黑乎乎的小东西指指点点。 “这个黑乎乎的是坨什么东西啊?” “翻过来看看。” “好像是乌鸦?是不是乌鸦啊?” “它是不是死了?” 好像是听见了孩子们的讨论声,黑色的小东西抬了抬眼皮,但始终是没有睁开。 “这就是只乌鸦!” “它还活着吧?我们谁把它抱回去吧!” 一众小伙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没有一个开口。在山里,人们都觉得乌鸦是不详之物,对乌鸦敬而远之,要是把乌鸦抱回家,准被大人揍。 “它好可怜,留在这肯定会被冻死的!”这是柳长青心中所想。 “要不,让我抱回去吧!”一个懦懦的声音响起。 众孩童寻声望去,在看向柳长青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那种“你真勇敢”的崇拜。 陈小狗是孩童中年级最大的,顺理成章的成了老大,他拍着柳长青的肩头,以一副大哥模样的语气对柳长青说道:“小六子,狗哥平时真是狗眼不识大人,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这么有担当。” 又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 “那就这样决定了,以后就由小六子照看小乌鸦,明天大家都从家里带点吃的给小乌鸦吃……” 众孩童纷纷应声,让柳长青好一阵无言,自顾自的抱着小乌鸦回家了。 路上,柳长青有些苦恼,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爷爷奶奶这件事,虽然爷爷奶奶从来没有责骂过他,但是他也知道,乌鸦是个不详之物,就这么带回家,就算爷爷奶奶责骂他,那也是应该的。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这是柳长青第一次觉得离家的路好近,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爷爷奶奶说这事。 怀着忐忑的心情,柳长青推开了家门,爷爷奶奶正坐在灶火旁,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爷爷,我……” “嗯?” 听着小孙子支支吾吾的,王老头翻疑,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长青,你抱的什么?过来让爷爷看看。” 柳长青将小乌鸦捧在手里,拿给爷爷看,王老头定睛一看,发现是只乌鸦,不禁心头一惊。 “你这孩子,是不是跟着那些个捣蛋鬼去掏乌鸦窝了?” 王老头声音有些大,把一旁的老妇人都给惊醒了,更是把柳长青吓得一哆嗦,不自觉的埋下了头。 “你那么大声干嘛,看把孩子吓的!” 老妇人心疼的呵斥了王老头一句,慈祥的询问道: “长青啊,告诉奶奶,这乌鸦哪来的?你们是不是掏乌鸦窝去了?” “我们在柿子树下捡到的,小狗他们都不敢带回家,我害怕它冻死,就带回来了。”柳长青有些委屈的说到。 “不是掏的就好啊。” 王老头神色一下就缓和了下来,又伸手在乌鸦的翅膀下摸了摸: “嗯,还没有僵,长青啊,把它放在火边烤烤,等下说不定就醒了!” “哦!”柳长青轻快的答应了一声,原本柳长青都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没想到爷爷这么的善解人意,心中暗自高兴。 “爷爷,乌鸦吃什么啊?” “苞米吧!” “我们可以一直养着这只小乌鸦吗?” “不行,到了开春就得放走。” “奶奶……” 温暖的灶房里,慈祥的爷爷奶奶,跳跃的火光……这是柳长青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很快他就将经历亲人生离死别的悲痛,艰难求活的苦痛……一切的一切,如同风沙,将心中的温柔淹没,只剩下为生存而表现出来的狰狞之像。 次年春。 柳长青守在奶奶床边,看着卧病在床的奶奶,柳长青满脸愁容和担心,一种悲伤、无力感油然而生。 今年开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袭卷了这个小村庄,井水干枯,溪水干涸。就连最能耐旱的松树都干死,山上到处死气沉沉,鸟兽散尽,风一吹竟能听见清脆的树木断裂声。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大都病到了,然后就没了。 村里大部分年轻人早就意识到了不对,早早的拖家带口逃了,只剩下些老人,苦捱时间,等着死亡的到来。 前几天,王老头的女儿过来叫他们一起走,但是看见女婿拉着个独轮车,车上是已经病倒的两位亲家,旁边还站着三才六、七岁的娃,都是他的两个孙儿和孙女。 王老头知道,如果大家一起走,只会互相拖累,到时候只怕都走不了多远就得……所以他果断拒绝了,只是催促小女儿一家快点走,叮嘱三个孙儿要听话,王老头没敢让长青跟着他们一起走,怕小女儿一家照顾不过来。 王春燕几次劝说无果,也就拜别了父母,踏上了逃亡之路。 王老头这两天也没闲着,他吩咐柳长青照看着奶奶,自己则改造起了背架,到时候背着老伴走,他虽然老了,但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只是这几天都没怎么喝水,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好在活干的不错,剩下的这要用铆钉和草绳固定好就行了。 “背架做好了,明天一早就走,一路南下,先去浦云城找两个儿子在做打算……”这是王老头心中所想。 “奶奶,奶奶!” “爷爷,奶奶醒了!” 听见小孙子的喊声,王老头急忙冲进屋里,只见老伴眼睛半睁半合,虚弱至极的模样。 “长青,快去弄点水来!” “嗯!”柳长青答应一声就往灶房跑去,很快用葫芦瓢盛着水进来了。 溪水和井水干涸后,也就只有家里的水缸还储了些水,让柳长青一家子撑了那么些时日。 “来,给我。”王老头小心的接过水瓢给老伴喂了点水。 老妇人喝了点水,终于有点精神了。 “老头子,你怎么还没走?” “奶奶,呜呜,我们~我们一起走!”柳长青啜泣道。 老妇人抬手想摸摸孙子的头,可是怎么也够不到,柳长青赶紧抓住奶奶的手,可那只干枯的手冰凉无比,没有一点温度。 “长青、长青啊,” “老头子,走吧,带着长青快……走……不要……不要管我……” 老妇人断断续续的说道,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不想拖累老伴,拖累幼小的孙子,她只想留下来守着院子,等他们回来。 看着老伴的模样,王老头的心像是被揪住了,泣不成声: “老婆子,不要说了,好好躺着,明天我背着你,我们一家子一起走。” 老妇人瞳孔涣散,半天没有反应,王老头颤巍巍的把手伸向老妇人的鼻孔,猛的一缩回手,王老头呆在了原地,浑浊的老眼不自觉的落泪。 柳长青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啪啪”掉个不停,不停的呼唤着“奶奶,奶奶……”仿佛这样奶奶就能听见,就能醒过来…… 一个时辰后,王老头终于有了反应,他用旧棉被将老伴的尸体裹了起来,在院子里挖了坑,埋了…… 柳长青也在一旁,一边抽泣,一边帮忙。 王老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秀芝啊,是我对不住你啊,跟了我就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要是有下辈子,可千万不要再傻傻的选我这样的人了……” 柳长青干涩的眼里再流不出眼泪了,他只能一把一把的将泥土盖在奶奶身体上,幼小的心灵产生了一个疑问: “人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第四章 逃难 一夜无声。 第二天,爷爷很早就叫醒了柳长青,在爷爷的吩咐下,柳长青收拾了几件平时穿的衣服和一双已经破了洞的鞋,用布包了起来,背在身上。 王老头将家里全部的干粮小心包好,又在小孙子的帮助下,把大缸里仅剩不多的水装进了一个兽皮水囊,一老一少就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家。 刚刚离开家两步,柳长青就问:“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呵,王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就拿出了最老的,哄娃的话。 “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回来。” 柳长青点点头,也不在问了。 走到村口,原本该抽枝发芽的柳树早已枯死,只留下低矮粗壮的树干孤零零的在那。 王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孙子的脑袋:“去跟它道个别吧,毕竟保佑了你那么些年!” “嗯。” 柳长青认真的拜了拜老柳树,摸着胸口的东西:“干爹,我走了,等我长大了就回来看你。” 只是柳长青没有想到的是,多年后再踏上这片土地时,曾经生活过的院子,跑过的田野,保佑他的老柳树……一切的一切都被埋在了黄土之下,此生在无相见。 大半日后,柳长青和爷爷终于找到了曾经来过的集市——巴山镇。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断壁残垣,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汪、汪汪”从一间倒塌了一半的房屋里穿出犬吠声,柳长青本能的看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令人惊悚的一幕。 四五只身强体壮的恶犬正撕咬着一具残破的尸体,其中一只恶犬从尸体的腹部扯出一大块血糊糊的东西,大口大口的吞咽着,前肢早已被血液染得红黑一片。 柳长青头皮发麻,脚底发软,浑身冒凉气,他想要快跑,可是双脚好像被无形之物定在了地上,任他如何使唤都挪动不了分毫。 就在柳长青急得快哭出来时,王老头从地上捡起两个拳头大的石块,见几只恶犬没有理睬他们,王老头心中一松,拉着柳长青就快步走出了巴山镇。 直到逃到了再已看不见巴山镇的时候,王老头才松开抓着柳长青的手,柳长青刚刚被吓坏了,半天才缓过来。 看着孙子惊魂未定的模样,王老头心里很是心疼,但他还是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长青,你记住,山林中只有最凶狠的野兽才能活下去,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野兽,都不要怕,更不要跑,捡起石头,只要它敢上来就狠狠的砸,要是打不过就远远避开,千万不要去招惹。” “长青啊,爷爷说的你一定要牢牢记着,千万不要忘了,听到了吗?” “嗯,我记住了!” 看着爷爷从未有过的严肃,心有余悸的柳长青认真的点头答应道。 第五章 一个人活着 次日清晨。 一阵幽凉的山风将柳长青吹醒。柳长青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极好,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看样子今天能多走些路了。 “咦?” 柳长青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啊,平时这个时候爷爷都已经把自己叫起来赶路了,怎么今天没叫醒他。柳长青心里一惊,猛的转头,好在爷爷就在自己身旁,柳长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爷爷应该是太累了吧,让爷爷多睡一会吧。”柳长青心中想到。 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在昨天发现的绿石树上折了几根树枝,拿了一根放在嘴里嚼着,汁液入口苦涩,流入喉咙却很舒服。 随后柳长青学着昨天爷爷的样子捣起了树干,想挤出些许汁液,可惜他力气太小,弄了半天也没能挤出几滴来。 柳长青又坐回到爷爷身边,小黑每天早上都会飞出去找食吃,到了下午才回飞回来,柳长青无聊的看着慢慢爬山的太阳,还有偶尔从旁边经过的难民。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柳长青发觉了不对。 “爷爷,爷爷。” 柳长青试探性的喊了两声,见爷爷没有反应,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他小心翼翼的用手去摸爷爷满是皱纹的脸颊,冰凉至极,带着柳长青的一颗心也降到了冰点,柳长青失声痛哭…… “不要啊,你起来啊!爷爷,你起来啊……” 任柳长青如果呼喊、摇晃,王阳王老头也没起来,他死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温柔的抚摸柳长青的小脑袋了…… 柳长青跪在爷爷面前,颗颗热泪滑落在爷爷脏破的麻布衣上,柳长青似乎是想用眼泪唤醒熟睡中的爷爷。 失神、迷茫、伤感、悲凉、孤单、害怕、恐惧……这些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云遮雾绕,是心碎,是无助,是想死的感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高低起伏的啜泣声变成了鬼呜声,柳长青满目悲痛,悲痛灼烧红了双眼,却是一滴泪都流不下来,只是两道泪痕,印在两颊,无法散去。 黄昏沾染了天地,淹没了柳长青,淹没了爷爷,淹没了山路上的苦难世人。 月色冷寒,柳长青精神恍惚不定,也不知是醒还是未醒。 “或许是我太累了,胡乱瞎想,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柳长青这样想着,睡了过去,睡得很死,然而爷爷的死却像是只恶鬼,即使柳长青逃入了梦里,仍不肯放过他。 追着他咬,追着他嚎,将柳长青追入深山老林,追入了坟地,追入了棺材…… 柳长青蜷缩成一小团,浑身都在发抖,呜咽声时断时续,被困在了冰寒的月光中,被困在了永不见尽头的山海中。 次日的清晖驱散了朦胧的夜色,柳长青使劲睁开肿得不能再肿的眼睛,喉咙就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干又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长青下意识的去摇爷爷的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 “死了,真的死了……还是睡着了……” 柳长青呆坐在爷爷旁边,愣着神,偶有行色匆忙的苦难之人拖着身子,漠然的从他旁边经过。 “这小孩要死了!” “他活不长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第六章 山谷 柳长青一仰,又烂在了枯枝败叶上,他现在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空荡荡的梦,没有恶鬼、没有亲人、连自己都没有的梦。 山古上空,一抹黑影盘旋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柳长青胸上,黑漆漆的小脑袋一低一偏,在柳长青穿的麻布衣上,擦起了嘴。 柳长青泛起一抹淡若不见的笑,轻抚在小黑的身上,躺在暖洋洋的春风里,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真的做了一个空荡荡的梦,什么都没有的梦,睡得极好,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慢悠悠的醒来。 “啊~啊!” 一声慵懒悠长,高低起伏的哈欠声缠绕在山谷脚底。 这一觉真的舒服极了,柳长青惊喜的发现,原本干痛肿胀的喉咙舒服了很多,浑身上下也没有像昨日那般,这里疼那里痛的,脑袋清明得像是吹进了缕缕清风。 不过一大动,还是会扯动受伤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闷哼出声。他的动作变得非常小心,像是身怀六甲的孕妇。 柳长青肚子饿得难受,又在枯枝烂叶中,刨挖昨日吃过的乳白根茎,这里的根茎似乎非常多,没有多久,他就吃上的脆甜多汁的根茎。 填饱肚子后,他才有心情,仔细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山谷可以说是四面环山,山高得让人生寒,生惧,最矮的崖壁,也有两三丈高,这对矮小的柳长青来说,无异于是天堑。 柳长青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幸好这里有个山谷,幸好山谷中铺满了枯枝烂叶,幸好自己掉下来的地方正好是最低的崖壁…… 山谷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条深入山海,不见尽头,不知通往何处的山沟。 山沟中隐现乱石,铺满了枯黄却还没有烂掉的叶子,或者横亘在沟里的粗大树干,看样子曾经有小河流过。 柳长青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对这样的山沟,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在熟悉。 不过他没有立即动身,反正这谷中有吃的,等伤养好了,在离开也不迟,他虽幼小,却不是无知,山里人受了伤,都会休息上好长一段时间。 山谷里没有什么遮蔽物,柳长青往山沟里,走了一小段距离,找了块斜凸起,勉强能遮住太阳的石快,收集了不少干枯的藤蔓,想铺一张小床,小黑也在旁边叼着枯藤帮忙。 “诶!算了,就这么着吧!” 折腾了半天,他放弃了,倒在枯藤上,手中把玩着挂在胸前的小布袋,眼神空洞洞的,想着遥远,却又近在眼前的事…… 这年可真难啊,突如其来的大旱,让奶奶一下就病倒了,然后就走了,带着自己逃难的爷爷也没能支撑下来,也走了。 以前总是听爷爷奶奶说,爹娘和两个舅舅都在南方的蒲云城,自己过去找他们吧,可是自己又没见过,该怎么去找他们呢?也不知道姑妈一家人到哪了…… 小时候的柳长青也和其他孩子一样,看见别的孩子有爹娘,就会问“爷爷,我爹娘呢?” 王老头就会拿“爹娘在外面讨生活,挣钱,好寄钱回来给你买糖吃”的话来搪塞柳长青,每次说着就会拿出几枚铜板,告诉他这就是爹娘寄回来的,而且每次去镇上赶集,王老头都会买上一小包麻糖给柳长青,时间长了,柳长青自然也就信了。 柳长青从布袋子里面取出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色圆珠,拿在手里拨弄,放在眼前看个不停,似乎是想把脑袋伸进去,探个究竟。 这颗像是蓝宝石的圆珠子,是他最宝贵的宝物,四岁的时候,他在大柳树下捡到的,爷爷说这是“干爹”给的护身宝物,找了块好布,让奶奶缝成了个护身符给自己佩戴,还叮嘱自己一定要保管好,不要给小伙伴看,否则“干爹”就会生气,就不灵了。 柳长青还清楚的记得,当时还是自己帮奶奶穿的针线呢。 想到这些,柳长青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 过去了好几日,柳长青拿着根木棍正在卖力的刨着什么,旁边还放着好几根白色的块茎。 枯枝烂叶下的铺着一层碎石河沙,用手刨肯定是不可能的,山谷里又找不到大小合适的木棍,木棍是他让小黑从山谷外叼来的,本来不抱希望的,没想到小黑真的给他找了了好几根木棍,他也奖励了小黑几根块茎。 柳长青的想法很简单,他身上没有吃的,这种不知名藤蔓的块根即能填饱肚子,还解渴,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了了,当然是把所以根茎挖出来带走,这样食物和水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几日,柳长青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心中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小孩子就是这样,或者说世人都是这样,谁也不会为了死人而活着。 两天后,小山谷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柳长青脱下穿在外面的麻布衣,包起了自己能挖出来的所有根茎,坚定不移的踏上了他的亡命之路,也是眼前唯一的路! 柳长青不知道的是,他的运气有多好,有多幸运。他挖出的白色根茎名为“白阳”,是一味中药,味甘甜,性温阳,有清热散瘀、养血壮阳、增强体魄的用处,加上鲜甜多汁,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若不是这些时日,吃的是白阳,光是浑身的伤,都会要了柳长青半条小命。 在山沟里走了七天,八天,又或许是十天,柳长青已经记不住了,没人走过的路是真的很难走,摔倒是常有的事,柳长青身上又多出了不少瘀伤,脸上也新增了好几道疤。 然而,一山复一山,绵延不绝,看不到尽头的路才让人觉得恐惧,消磨人的意志,更遑论一个才六岁的孩童。 柳长青看着恐怖的幽山深谷,心里早就胆怯了,但是越吃越少的块根,和周围荒芜的景象,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又过去了两三天,当初在山谷挖的根茎已经快吃完了,雪上加霜的是,小黑在附近找不到吃食,柳长青不得不把为数不多的根块分给它。 吃的越来越少,柳长青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焦急如焚的心情,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已经试着挖草根吃,可是枯黄的草下面是棉线般细的烂根,根本就没法咽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柳长青很早就起来赶路,一直到天黑才肯停下来,脚上的布鞋子早就磨破了,脚也是血肉模糊,柳长青将两只袖子扯成布条缠在脚上,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脚舒服了许多,手臂上却多来很多挂伤。 然天不绝人路。 柳长青在连续翻过几座大山后,终于看见了期待许久的绿色,一座青翠的小山坡出现在眼前,小黑也拍打着翅膀飞了出去。 第七章 临安城 淮州,是上玄国二十五州中面积只排第十三的州府,但要论富足程度却仅排在上玄皇都之后,与苏州、幽州并列第二。 淮州地处上玄国中西部,淮州中部是横亘了整个上玄国的沧澜江的主干流流经之地,造就了淮州北面丛山叠岭,而南面水道纵横、湖泊环绕的独特地貌。所以淮州可算是真正的盈车嘉穗,山珍不绝也。 不过,真正能让淮州与幽州、苏州并列的是,淮州自古以来都是上玄国东部沟通西、北两方的交通枢纽,商贸要到,更是东部和西、北地方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其他暂且不谈,就拿生活中最简单的盐来说,西、北地区所有的食盐都是东部地区的几个巨型盐场供应的,而百分之九十的盐船都是走淮州各水道运往西、北地区,所以淮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淮州的繁华富足更是不足为奇了。 临安城是淮州的第一大城,座落在淮州第一大湖——“青龙湖”之畔,交通网道极为发达,每年经过此城的富商大贾,行人旅客,风流才子数不胜数,让临安城的经济文化空前的繁荣。 柳长青走在一条宽敞的官道上,时不时就有装饰豪华的马车,或是破烂的小驴车从旁边驶过,偶尔还有背着刀剑,纵马疾驰的人,柳长青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是本能的离他们远远的。 前面肯定不是蒲云城,柳长青心里很清楚。其实他在几个月前就发现这个问题了,爷爷曾经说过,蒲云城离插柳沟也就一千多里吧,虽然不知道一千多里是多远,但是他再怎么无知也知道,他应该早就到了。 看来应该是他在山中乱窜,错过了都还不知道。 不过柳长青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要他去找从未谋面的亲人,他的内心不但没有欣喜,反而有一种没来头的不安,即使要去找的是自己的亲爹亲娘,也是一样。 至于去找姑妈,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虽然小,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除了姑妈以外,姑妈一家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 就这样,柳长青纠结,迷茫的走了一路,流浪了将近快数月的时间,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淮州最繁华的城市——临安城的地界上。 柳长青漫无目的的走在官道上,小黑则躲在了他的怀里。 少顷,柳长青满怀不舍,依依惜别的轻声道: “小黑,你就先留在这里吧,等我进到前面的大城里,找着了活,再出来找你。” 小黑偏着头看了柳长青一会,才扑腾着翅膀飞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柳长青心里不舍,但他真的不能再带着小黑了,城里人太多了,要是被发现了还不知道会被人怎样对待呢!不过想到自己帮人干完活,就能得到好吃的给小黑,柳长青心中很快就释然了。 这段时间的流浪,让幼小的柳长青明白,没有爷爷奶奶在,他想要有东西下肚,就得帮别人干活。 第八章 入帮考验 一夜无眠。 柳长青只觉得头昏脑涨,四肢乏力。他不是不困,而是时至寒秋,夜里冷得让人发抖打颤,加上腹中绞起的饥饿感,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痛,怕是个死人,都无法闭上眼睛。 到了早晨,柳长青的精神极度疲惫,现在就算是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也能立刻睡着。不过胸口上的伤提醒着他,决不能在这里睡着,否则生死难料。 柳长青强撑着睡意,从南门出了城。他原本打算刨点草根吃了就睡,但是看到路旁的一家早点摊,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让他瞬间睡意全无。 早点摊的摊主是一对五十余岁的夫妇,妇人正在招呼着几名客人,老伯也在用力的揉面,食客大快朵颐,没人注意到正在慢慢靠近的脏烂小乞儿。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柳长青在心里暗暗计算起了距离,在离早点摊还有四步距离时,他突然暴起,以迅雷之势拿起桌子上的包子皮就跑,头也不敢回的窜进了不远处的小树林里。 就在柳长青暗自庆幸没有被抓住时,摊主以及旁人都是啼笑皆非,好笑的是柳长青的举动像是只抢食吃的猴子,但是看着又有些让人莫名心疼。 柳长青跑出去了二三里地才停下大口喘气,喘气的时候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好一阵的龇牙咧嘴。 柳长青有些后怕,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是偷还是抢,不过被抓到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会被当成小偷强盗当场打死。 看着手里抓着的包子皮,只有包子馅被吃掉了,剩下的包子皮足足还有大半个,包子皮白花花的,和他吃过的黄褐色馒头大不一样,光是闻着,就让他口齿生津。 柳长青狠狠咬上了一大口,很柔软,很香甜,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面皮,狼吞虎咽的把剩下的包子皮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的嗦了嗦刚刚抓着包子皮的手。 肚子里有点东西后,柳长青钻进茂密的草丛中,准备好好睡上一觉,小脑袋里却盘算晚上再去那个包子铺找找看,还有没有别人吃剩的包子皮,刚才的担忧早就抛到了脑后。 暮色降临,柳长青从沉睡中醒来,睡了一觉,整个人都感觉好多了,胸口有没有早上那么疼了。 柳长青乘着一缕霞光,回到了那个包子铺,远远看去,没有一个人,看来摊主早就走了,行人也走尽了。 柳长青三步一抬头的到了包子铺,饥渴的眸光在地上寻找着食物残渣,然而地面拾掇得比他的脸都还要干净。 就在他失落无比,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土灶下面好像放着包东西,惊喜的打开一看,居然是些吃剩的包子皮和馒头,柳长青高兴极了,把它们小心包好,揣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这晚,柳长青吃了顿饱饭,这是数月来的第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