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流放,世子妃种出北大仓》 第1章 大婚当日遇抄家 “世子爷,今天是您的大喜的好日子,您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胡来啊!” “滚开!” 怒声骤响,身穿银白直缀长袍的男子推开下人大步往前,抬脚狠狠地踹在了贴着双喜字的门上。 咣! 门板砸墙一声巨响,倒在床上一身红艳喜服的新娘惊得挣扎掀起眼皮,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啪的一声,摔来的纸就砸在了脸上。 桑枝夏被砸得脸都麻了,再一低头看到自己一身晦气的大红,表情瞬间呆滞。 闯进来的俊美男子没理会她发直的眼神,遍布血丝的眸子刀斧似的凿入她眼底深处:“本世子要娶的是桑家的嫡长女,不是什么随便塞来的阿猫阿狗都作数的。” “区区庶女也敢妄想攀上侯府高门,你也配?” “拿着休书,滚!” 桑枝夏吓傻了似的浑身僵硬,哆嗦着手把抽脸的纸抓到眼前,偌大的休书二字就在眼前。 无形惊雷自头顶直劈脚心,瞬间全麻。 堂堂农学博士,试验田里脚滑一摔,这就穿了??? 进度条还如此感人。 药是早上被撬开嘴灌的,婚是下午替嫡姐结的,休书晚上就摔脸上了…… 桑枝夏心情复杂得宛如万只蚂蚁乱爬,刚想试着站起来,脚下一软却直直地朝着男人就扑了过去! 完蛋! 药劲儿还没过! 惊呼在求饶声中炸响,男子在她投怀送抱之前残忍地抓住她的胳膊,宽大的喜服袖子应声而裂,刺眼的红色几乎压过他眼中的血色。 “听不懂本世子的话吗?拿着休书滚!” “我……” “不滚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走!” 桑枝夏拼出一丝力气反手敲在他的麻筋上,借此挣脱他的手,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 她狼狈地跌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床上,怒道:“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不就是新婚离异一日曲吗? 博士论文她都写得出来,姑奶奶怕过谁?! 男人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背无痕一懈,乱糟糟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惊恐的呼喊:“世子爷!” “世子爷出事儿了!” “宫里来人了!” 宫里…… 男人狠狠咬住侧颚的软肉,冷笑道:“好哇,到底是来了……” 他说完以一种决然之姿大步走出,拥堵在新房内求饶的下人们也带着惊慌撵了出去。 桑枝夏看着只剩下自己的新房,脑袋宛如麻袋大。 她已经捋清楚了。 原主是大将军府的可怜庶女,今日被嫡母强行灌了药,被迫代替千娇万宠的嫡长姐,嫁给了她的指腹为婚的嘉兴侯府世子爷徐璈。 没错,徐璈就是刚才拿休书甩她脸上的那个王八蛋。 显而易见,王八蛋对以次充好的欺诈做法非常不满。 所以她必须赶紧滚蛋。 滚就滚。 桑枝夏咬住舌尖往软绵绵的四肢灌了些力气,打开箱子随便找了身最不起眼的衣裳套好,马上就开始迅速敛财。 出了这档子事儿,坑人的娘家是不可能回得去了。 前夫也不要脸,散伙费的事儿她必须自己努力! 找出来的银票卷一卷塞进袖口的卷边藏好,凤冠上拔下来桂圆大的珍珠,全部塞进腰带锁死,还有那一对玲珑玉璧,她…… 尖锐的叫声刺入耳膜,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令人窒息的哭喊。 桑枝夏目瞪口呆地转头,透过门缝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齐齐整整地跪了满地的人。 太监高举着圣旨说:“嘉兴侯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念在其已丧命沙场功过相抵,皇恩浩荡,免屠家人之罪,只处以全家抄家流放西北,小惩大戒!” “从今以后,徐家子弟九代之内不可入仕,终身不得再踏足京都半步!” “徐璈,你可服?” 徐璈惨白着脸跪在地上,声调沙哑得像是生吞了铁片:“徐璈领旨谢恩。” 太监笑得志得意满:“那咱家就不跟世子爷客气了。” “来人呐,动手!” “徐家下人全部重新发卖,财物悉数充入国库,不光是账面上的要查,就连每个人身上的也必须留下来!不得带走分厘!” 桑枝夏听到这个杀气腾腾的搜字,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都什么好运气? 结婚当天就离婚,搜刮散伙费还赶上了抄家流放! 要人血命! 她心乱如麻动作飞快,一抬手把那对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玲珑玉璧塞进了发髻里,赶在大门被冲开之前,胡乱捡起散落一地的金银荷包挂了自己一身。 绣满金线和珍珠的荷包刚拴好,房门被暴力冲破。 惨遭两次猛踹的门板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桑枝夏抓着皱巴巴的休书,气势活像举了免死金牌:“这是休书!我跟徐家已经没关系了!” “我不能算作徐家人!” 她手里举着的休书是徐璈亲自写的,这一点得到了徐璈本人的证实。 他在无数双怨毒的目光下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与我有婚约的是桑家的嫡长女,她算什么东西?” “拿了休书就赶紧滚,省得脏了徐家的门!” 桑枝夏对此求之不得。 她不等人上来扒拉搜身,就自觉地摘去身上乱七八糟的华丽装饰扔在地上,素脱脱地拔腿就走。 “你们忙你们忙,我就……” “等等!” 太监眯眼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说:“今日刚大婚,这就休了?” “把休书拿来咱家瞧瞧。” 谁势大谁有理。 桑枝夏被迫驻足,可下一秒她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到脱眶。 “唉唉唉,怎么就撕了?!” 什么仇什么怨!!! 太监冷笑着随手扬了手里的纸屑,讥诮道:“当不得真的玩意儿,不撕留着作甚?” “世子妃,同世 第2章 你爹通敌叛国!他害了徐家满门! 这一夜,是桑枝夏死而复生的第一个夜晚,也是嘉兴侯府建府百年来的首遭大劫。 烛火灼灼不熄,人心惶惶不止。 桑枝夏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下意识地紧跟在徐璈的身边一动不敢动。 徐璈原地石化了似的,在数不尽的哭声中死死沉默,寸息难闻。 随着太监的一声令下,无数持刀的护卫冲进了雕梁画栋的侯府深处,在绝望的慌乱中抬走了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家财如流水般散去,徐家三房的主子们被迫换下了华服站在一处,仓惶又畏惧地看着不断进出的护卫,死死地捂着嘴把哀嚎都混血咽了下去。 大树顷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次日下午,忙碌了一天一夜的抄家大队终于获得了喘息的间隙。 胡公公看着随从抬着的几大箱地契账本,唏嘘道:“不愧是百年侯府,这家底的确是殷实。” “只是折腾这么久了,想必诸位也都乏了,皇上念及旧恩,特准了诸位明日再上路远去西北,今晚就在大牢中好生歇歇吧,也好等着明日上路。” “徐世子,请吧。” 嘉兴侯府被抄之前,徐璈就在大理寺担了个闲职。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走往监牢的路。 桑枝夏心惊胆战吓得不轻,紧跟着徐璈不敢掉队,误打误撞就进了男子所在的监牢,巧的是狱卒居然就视而不见也没管。 她将错就错地缩脖子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开始琢磨眼前的困境。 嘉兴侯府老太太和老爷子单算一房,余下三子分作三房。 徐璈出自长房嫡长,承袭世子爵位。 他底下还有一个六岁的弟弟和八岁的妹妹,这次犯事儿的就是他亲爹。 他们左侧关着的是受惊晕厥的老爷子,右侧关的是徐二叔和徐三叔。 跟徐璈同辈的几房子女都被关押在了最边上的位置,她这里看不真切。 不过她抬头就能看到对面,里头关着的全是徐家上一辈的女眷。 不看不知道,一看是真的很热闹。 徐二婶出身商户之家,大约是胆儿小,抄家的人刚冲进去,她就扯了三尺白绫自挂房梁上,是晕死过去被抬到这儿的,现在还没醒。 许三婶是文人世家嫡女,面上看起来镇定许多,可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抖得像筛子。 至于她的便宜婆婆许文秀…… 她大概是水做的。 哭一天一夜了,眼泪到现在都没关过闸。 “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 便宜婆婆捂着脸哭得死去活来:“侯爷怎么就如此糊涂?这下我们可怎么活啊……” 徐璈侧颌咬得死紧,一字一顿地说:“母亲,父亲他不会。” “你还在为他狡辩?” 徐二叔狰狞道:“要不是你爹鬼迷心窍,徐家怎会遭此大劫?!” “你爹通敌叛国!他一个人害死了徐家满门!” 徐璈额角暴起了无数青筋咬牙不言。 徐二叔还在愤恨地咒骂:“我就说大哥行事鲁莽早晚给徐家惹下大祸,可偏生就是没人信!这下好了!全都是……” “咳咳咳……二哥……” 徐三叔忍着咳嗽苦笑道:“事已至此,你说这些起什么用?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 “没错……想办法……” 吓得晕死过去数次的老太太抓着二儿媳的手坐起来,着急地说:“快找人给云烟传信,让云烟想法子说服鲁王帮帮咱家!” 徐云烟是老太太嫡生的幺女,嫁入了鲁王府当上了王妃。 如果她能说服鲁王出面,那事情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她想到这点就激动得不行,扯住了路过的狱卒就说:“徐璈,你快找人去鲁王府报信!就说徐家遭了难!让鲁王妃快帮着想想办法!” 徐璈被她的尖叫灌了一耳朵,颓然地对着牢房外的狱卒说:“谢三,赏脸帮我去一次吧。” 狱卒叹着气去了。 老太太见状强行给自己打了定心剂,疯魔似的喃喃:“云烟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的……” 桑枝夏冷眼瞧着,默默撇嘴。 她觉得老太太的期待,十成十的要落空。 嘉兴侯府被抄家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京都,贩夫走卒都能随口说上几嘴,鲁王妃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情,但不声不响,立场都已经如此鲜明了,何必浪费表情? 不过她却生不出唏嘘的心思。 因为她的娘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桑枝夏嗐了一声,抓起地上的干草,含混地说:“抄家的人抵达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得到风声了?” 徐璈沉默得活像是被割了舌头的哑巴。 桑枝夏无声自明,用干草在地上打了个勾,叹道:“那你说,我娘家的人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在原主的印象中,徐璈虽是有个风流不羁第一纨绔子的浪名,可她那位尊贵还有才的嫡长姐对徐璈可谓是情根深种。 因为如愿得嫁徐璈,那人可是好生风光了一段时日。 如果不是听到了风声,她怎么突然就不爱了呢? 不光是自己不爱了,这不要脸的还找替嫁…… 被迫替嫁的桑枝夏心情复杂地啧了啧,幽幽道:“我就说嘛,好事儿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 上辈子当孤儿,这辈子不是孤儿胜似孤儿。 这坎坷命格她是属实够够的了。 徐璈听完颌角绷得更紧了一些,桑枝夏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她把编好的蚂蚱往地上一扔,抱着后脑勺就靠在了墙上。 跑是没指望跑了,没有路引身份文牒,还在朝廷的流放名单上,被抓到就是当场嘎。 只是西北之地据说苦寒无比,活物难存。 她除了趁乱藏的这点儿东西,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读书多年研究出的种地技巧。 话说西北的地能种出来吃的吗? 她到了西北会不会因为耕地无果被饿死? 至于身边这群连累她被流放的恶毒封建阶级,那就更不用指望了。 桑枝夏在沉默中自我怀疑慢慢忧伤,对面的和角落里的牢房里则是不断传出惊恐的哭闹。 在接连不断的哭声中,天终于亮了。 第3章 脏东西,跟我斗? 老太太期待的鲁王妃终究还是没来。 哭了两天两夜的女眷们没了最后的奢望,形同游魂暂时歇火。 徐璈顶着一双血红到惊人的眸子,一言不发地背起还没醒的老爷子走在了前头。 然后…… 桑枝夏就莫名其妙地跟着被砸了臭鸡蛋。 “下作的卖国贼!” “不要脸的奸细!” “要不是徐家通敌,我大楚怎么可能会战败割地?全都是这些卖国贼的罪过!” “徐家的蛀虫都去死!” 街边百姓群情激奋,臭鸡蛋烂菜叶子狂轰滥炸。 桑枝夏闪躲不及险些被臭鸡蛋糊了一脸,内心极度崩溃。 她何德何能? 居然被连累得在这里游街示众!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桑枝夏一路艰难闪躲,在徐家众人崩溃的叫喊声中,终于顶着一身的污名臭水出了城门,远远地就看到了一辆豪横到用碎金镶了车厢的马车。 马车上还有一个大大的桑字。 桑枝夏眯起眼细看,咔嚓扯断了手里的菜叶子。 我就知道:在我负重前行的时候,一定有人踩着我的肩膀岁月静好! 车帘掀起,马夫四肢匍匐在地上用后背当了踮脚的人凳,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帘后伸出,扶着丫鬟的手踩着马夫下了车。 害她替嫁的嫡长姐穿着一身有价无市的流光锦衣,佩着价值连城的首饰,宛如天仙似的翩然露面。 跟着她来的下人掏出银子打发走了押送的官差,天仙似的美人儿眼中含泪:“三妹,你受苦了。” 桑枝夏把揉烂的菜叶子砸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姐这是特意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别人的?” 她话中所指徐璈,桑冰柔却一眼也不看自己的前未婚夫,只是专注地看她:“三妹说的什么浑话,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听说三妹此番受了牵连,流放西北一生都不可再入京都,你我姐妹再无见面之机,我怎么会忍心不来看你?” 她话说得柔情蜜意,好像真的多担心自己的替嫁庶妹。 桑枝夏看着始终距离自己三步远的她却只想冷笑。 害了人还喜欢看热闹是吧? 行。 我成全你。 她突然激动地扑过去抓住桑冰柔的手,在桑冰柔险些脱口而出的放肆中,用力扒住她手腕上的两个玉镯。 “我就知道长姐不会不管我的死活的!” 咔! 袖子一滑双手一撸,镯子拿下! 桑冰柔面带怒气想发作。 桑枝夏先发制人抱住她的肩膀:“长姐果真是心地善良。” 第4章 好家伙你碰瓷啊! 吃的闹,喝的闹。 等到了夜深临宿在荒野之地,这群还没习惯阶级变更的人还在闹! 桑枝夏抓着手里的干馍往嘴里塞。 也不看看啥情况了,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她肥瘦不挑,沉默且懒得多管闲事,可徐璈不行。 他一直被迫在各种哭闹的人中来回打转。 桑枝夏嘴里的馍还没艰难地哽下去,脚边就多了个水囊。 徐璈扔下水囊就走,半蹲下捡起了被扔到地上的馍。 他拍去馍上沾染到的尘土,把怀里另外一个干净的递了出去。 “祖母,路程还远,多少吃一些吧。” “这是人吃的吗?!” 老太太愤怒地挥手一拍,咬牙说“我不吃这个!你让人给我换别的来!” 徐璈举着馍馍半晌没动,咬着侧颚最终只是苦涩一笑。 “只有这个。” “那我宁可饿死也不吃!” 徐璈意味不明地绷紧了唇,他亲娘那边又闹出了动静。 “啊!有虫!” “璈儿这里有虫!” 璈儿放下馍去帮忙打虫了。 虫打完了,便宜婆婆抱着一双年幼的子女继续哭,徐璈安抚了几句又奔过去查看老爷子的情况。 都流放路上走一日了,老爷子还是没醒。 桑枝夏一个馍啃完,徐璈还在东奔西忙。 这里的人但凡是能喘气的,嘴里喊的都是他,好像徐璈这两个字此时多值钱了似的,一嘴都不肯放过。 桑枝夏想了想,索性拿着水囊走了过去。 平心而论,除了连累得她被流放外,徐璈没有太多对不起她的地方。 她薅桑冰柔的时候,这人还帮忙打掩护了。 搭把手也不是不行。 “嘿。” “喝口水吧。” 人人都受不住了,徐璈总不能是铁打的。 半蹲在地上的徐璈反应有些慢,听到声音用力晃了晃脑袋,抬头看到是她似乎是愣了下,可目光莫名涣散。 桑枝夏见此心生不妙“你没事儿吧?” “我……” duang! 人砸地,灰尘起。 徐璈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桑枝夏脑中瞬间空到极致。 好家伙你碰瓷啊! “徐璈?” “徐璈你没事儿吧?!” 她试着摇了几下没得到半点回应,当即急得转头大喊“徐璈晕过去了!” “快来人啊!” 桑枝夏真的把嗓门放到最大了,可除了连滚带爬哭着过来的婆婆,还有被吓哭的一双弟弟妹妹,其余人却都只是冷眼瞧着。 徐三叔冷笑道“晕过去怎么了?都把徐家害成这样了,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 “此去西北路途远着呢,三五时的晕一下也正常,咋咋呼呼地做什么?” 老太太狰狞着脸再一次扔飞了徐璈送过去的馍,冷声说“是啊,这有什么可紧张的?” 除他们外,其余人也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们……” 许文秀难以置信地看着恶语相向的家人,玻璃心嘎嘣一碎,趴在徐璈的身上就放声大哭“璈儿啊!” “你爹已经没了,你再有什么闪失,你让娘怎么活啊!” “璈儿你……” “他还没死呢!” 桑枝夏黑着脸推开着急哭丧的她,哆嗦着手在徐璈的脖子上飞快地搭了一下,确定他还活着,猛地呼出一口气,拔腿朝着正在皱眉的狱卒跑了过去。 先前她躲在角落里看到了,徐璈跟这个狱卒说了几句话,瞧样子像是熟悉的。 这路说不定可通! 她顾不得喘气就说“官爷,徐璈吐血晕死过去了,你能帮忙想想办法吗?” 狱卒为难地说“这刚出京都第一日呢,后头不知多少人的眼睛盯着,要是……” “要不还是挺一挺吧。” 反正为了不引起多余的麻烦,大夫是肯定不能去请的。 桑枝夏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原地转了一圈咬牙说“那能让我去那边的林子里找找草药吗?” “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找到了马上就回来。” 她不懂医术,可幼时在孤儿院里学了不少自救的法子,后来攻读到农学博士,更是认识了不少草药。 徐璈明显就是怒极攻心的气血没顺得过来,要是能找到点儿顺气的草药说不定就有救。 见狱卒有些迟疑,桑枝夏索性背对过众人从袖口里扒出来一颗拇指大的珍珠。 她把凤冠上扒下来的珍珠塞到狱卒的手里,苦笑道“官爷帮帮忙吧。” “他要是就这么晕着不醒,明日没人背着肯定是动不了身,赶路的事儿不就耽搁了吗?” “我先去找点儿药草给他喂着,等过几日不扎眼了,再给他请大夫也是成的。” 狱卒捏着烫手的珍珠,再一看半死不活的徐璈,一狠心就说“行!” “不过我得跟着你一起去!” 桑枝夏对跟随看押没意见,当即就带着狱卒钻进了林子。 万幸此刻是盛夏时节,草木茂盛。 她没找多久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跑回去果断把手里带刺的草叶用衣摆裹着碾碎,掰开徐璈的嘴,把衣摆里的绿色汁水拧出来滴进嘴里。 徐璈牙关咬得死紧,再加上桑枝夏是头一次这么喂药,黑中透绿的汁水乱七八糟地淌了一脖子。 许文秀丢了魂儿似的看着她重复这个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推她“你这是干什么?!” “你给璈儿喂的什么?!” 桑枝夏猝不及防下被她推得往地上摔了个屁墩儿,当即也来了火。 “不这么喂,他说不定就要死了!” 她也不想多事儿,可去西北的路上那么远,能想得起来给她递水囊的就徐璈一个。 徐璈要是死了,她这个新鲜出炉的寡妇还能讨着好? 这些人能把她活吃了! 桑枝夏黑着脸爬起来,在许文秀还想阻拦的时候说“婆婆,你不想死儿子,我不想守寡。” “所以我不会害他,好吗?” 许文秀似乎还不适应自己当了婆母的身份,哭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可桑枝夏却顾不得跟她多废话。 摘来的野草全被她碾成了汁水拧进徐璈的嘴里,连流到脖子上的都没放过。 等野草都拧完了,她抓起徐璈的手就用尖刺狠狠刺破了食指,使劲儿挤着他的手指往外压血。 可直到她的眼皮开始失控下坠,面白如纸的徐璈也还是没醒。 他好像真就是这么睡过去了…… 桑枝夏失去意识前还在发愁。 等她昏沉中被乍亮的天光刺醒,伸手一摸没碰到昨晚躺在自己边上的人,惊得原地坐起“徐璈?!” 第5章 我看看谁敢搜! “嗯?” 徐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那身衣裳,只是一夜过去,雪白的衣领被乱七八糟的草药汁染了个乱七八糟,隐隐透绿间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桑枝夏愣了好一会儿,才略显懊恼地扶住脑门。 “醒了?” 昨晚找的那些玩意儿还真的管用? 徐璈淡淡地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桑枝夏恍惚间身前多了一片足以覆盖自己的阴影,还没抬头怀里就多了两个半青不红的野果子。 这显然不能是狱卒给的。 徐璈扔了果子就要走,可不远处突然有人喊“桑枝夏的身上有银子啊!” 徐二婶指着她说“我昨晚都看见了,她拿了东西贿赂人去给徐璈找药!” “她身上藏了好东西,凭什么只给徐璈一个人用?!” 本来没见着的人闻声转头,当了两天小透明的桑枝夏瞬间成为目光焦点。 桑枝夏眉心狠狠一皱。 徐璈的声音紧随而出“二婶莫不是饿昏头了?” “抄家的事儿是圣上身边的亲信所为,她只是刚过门的新妇,怎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徐二婶本就是精明的商户出身,寻死未能成,没了高门贵妇的束缚直接放飞自我。 她恶狠狠地说“那我昨日见着的是什么?” “徐璈,徐家变成现在这样可是你爹害的,桑枝夏既然是嫁进了徐家,就应该把东西都拿出来每个人都分上一份儿,那可不是你们能独吞的!” 她打了头阵,还不忘冲着面色阴沉的老太太煽风点火“娘,我亲眼瞧见的,她就是藏了东西!” “我们吃点儿干的糙的也就罢了,可您怎么能吃那些腌臜物?让她把银子拿出来打点一下,给您换点儿顺口的吃食孝敬一下,这不是她身为孙媳该做的吗?” “她要是强辩说没有,那就搜身!我就不信搜不出来!” 老太太的怨气本来都是冲着徐璈去的,过去的两日也没人在意桑枝夏的死活。 可被这么一打岔,众人的眼中突然就多了桑枝夏这个人。 桑枝夏被气得冷笑,刚想站起来就再度被阴影所挡。 徐璈挡在了她的前面。 她愣住没动。 老太太见此阴沉沉地说“徐璈,徐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徐璈冷嗤道“可徐家也没有无故搜身的道理。” 徐二叔冷眼瞧着,阴阳道“这般护着,莫非还真说中了?” “徐璈,你们真的藏东西起了私心?” 桑枝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扒拉开小山似的徐璈就说“那二婶你说,我贿赂谁了?” 徐二婶想也不想地指了一个人“他!” 桑枝夏转头看了一眼,客客气气地说“官爷,我真的贿赂你了吗?” 被指证的狱卒当然不可能承认“绝无此事!” “这不就得了?” 她双手一摊无赖似的说“二婶,眼花可以,胡言乱语也行。” “可说话指证是要讲证据的。” 如果是被当面撞破,那她无话可说。 可事实上呢? 她微妙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官爷,据说收受贿赂可是不小的罪,要是任由有些人这么张嘴就嚷的话,传出去保不齐会牵连多少人呢。” 有好处都会平分的狱卒一行人马上就黑着脸看了过去。 可徐二婶还是不服气。 “你既说自己没藏,那你敢让我搜吗?!” 桑枝夏嗤道“我凭什么让你搜?” “抄家的时候皇上派来的人已经搜过了,怎么二婶是在荒野里领悟了皇上的意思,要在这里代皇上再搜一次吗?” “休得胡言!” 一直没说话的徐三叔皱眉打断,心有余悸地说“徐家祸端已大,万不可再生枝节!” 桑枝夏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代皇权行事。 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那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徐璈也在这时候转头“不可胡言。” 桑枝夏纯属故意,闻言也只是笑笑装了个自己无知。 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当真也就没人再敢过来搜了。 有心想换吃食的老太太被如此阻拦,气得狠狠地哼了一声。 “好哇!” “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个新妇还是个牙尖嘴利的祸害!” “你给徐璈娶的好媳妇儿!” 全程沉默遭了无妄之灾的许文秀无措眨眼,下意识地看着桑枝夏说“你……” “没有。” 桑枝夏对这个软弱且爱哭的婆婆好感有限,敷衍了两个字就说“不信就来搜啊。” 我看看谁敢搜! 搜身一事成了闹剧,可不满的情绪却在无声堆积。 接下来的几日,桑枝夏数不清自己遭了多少忌惮嫌恶的白眼,万幸的是她一点儿都不在意。 徐璈的脸色还是白得难看,可这人一如既往的是个沉默的哑巴。 如果不是见他时不时会忍不住咳出一两口血,桑枝夏很难发现他不舒服到了这种程度。 为免张扬再生事端,收了她好处的狱卒不敢冒头请大夫,桑枝夏只能揽了每日抽空给他找草药的活儿。 只是随着地方的迁徙,她每次找回来的药草都长得不一样。 许文秀胆儿弱,看到这些不知名的野草就想拦。 可徐璈嚼得眼也不眨。 这日徐璈继续啃草,桑枝夏搓着手上洗不去的药草汁子奇道“你就不怕我哪日找的是毒草,吃下去就给你药死了?” 徐璈头也不抬地往嘴里塞了一根带刺的草,嚼得像反刍的老黄牛,答得言简意赅“毒不死,伤在好。” 他是尝百草的本人,最能清楚吃下去的草有无药效。 桑枝夏找回来的这些或许功效没那么大,可翻涌的气血的确是在一日复一日中平静下去。 这些无害。 他终于木着脸嚼完了最后一根,起身时突然说“你为何会识药?” 桑枝夏摆摆手,一言难尽地说“小时候病了出不起看病的钱,只能自己找点儿草干嚼。” 问就是尝出来的经验! 徐璈眸中明暗交替一闪,蜷了蜷指尖说“下次如果有替代的话,能不摘那种带刺的吗?” 桑枝夏啊了一声。 “怎么?” “那个扎嘴。” “啥玩意儿???” 被扎了一嘴刺的徐璈起身走了,桑枝夏莫名了片刻突然有些好笑。 天天吐血都不眨眼的人,居然怕扎嘴? 你莫不是在演我? 只是人再有意思,路还得继续。 流放的第八日,一直意识模糊只能勉强喂些水的老爷子终于开始清醒。 他们一行人也终于彻底远离了繁华盛景的京都。 在更远的地方,就是苦寒的西北…… 第6章 这种时候,她不上谁上? 三个月后,西北的边陲小城。 定西县,洛北村。 “什么?” “我们要住的就是这种地方?!” 裹着一身泥沙抵达的徐二婶崩溃道“就这么点儿地方?这怎么可能住得下?” 一直保持着文人傲骨的徐三婶也忍不住说“对啊,咱家这么多人呢……” 可眼前坐落着的就是一户令人绝望的茅屋。 这破屋子放在三个月前,别说是徐家的主子,就是徐家的下人也都看不上。 护送前来的狱卒已经打道回府了,接应带路来此的汉子苦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们,有这就不错了!” 徐家犯的是叛国的大罪,往日的故交旧友虽多,可谁敢在这时候冒着被皇上处置的风险冒头? 皇上虽说没判徐家的人去做苦力,可按规矩,徐家的人流放至定西,就该自生自灭了,别说是茅屋庇身,就是流落街头那也是罪有应得。 能得眼前这么一处小小的茅屋,这还是当年的侯爷在军中的旧友冒险给安置的。 多的当真就是没有了。 这汉子是爽利人,听不得徐家女眷扎耳朵的嫌弃,拽着徐璈到了边上小声说“兄弟,我只能给你安排到这份上了。” “我家将军说了,熬得住活得下去,那就来日尚有指望,可要是熬不住的话,那……” “多谢。” 徐璈深知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双手抱拳深深一躬身,沙哑道“徐璈知道。” “哎哎哎,我就是顺手的事儿,不值当你这么客气。” 汉子望了一眼门口闹得乌七杂八的人,嗐了一声说“你好生保重吧。” “这见鬼的地方除了穷,别的都消停得很,不会有不识趣的来打搅,后头的事儿就只能你自己来了。” 冒险帮一次是情分,可没有接二连三冒险的本分。 接下来的路只能徐璈自己走了。 徐璈深感此时的帮扶不易,再三道谢后亲自送人出村。 饱受嫌弃的桑枝夏坐在门口的大树下,托着腮静静叹气。 三个多月过去了,她跟徐璈这对塑料夫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能说上几句话,但不是特别熟。 当然,她跟徐家的其他人更不熟。 一路折腾至此,她是真的累了。 可这些人怎么如此的有精气神??? 茅屋的院子里正在炸锅。 徐二婶仔细看了,茅屋两进两出,正房一间,后院还延伸出了一间,东侧一间稍微宽敞点儿的,西侧并排的偏房三间,也就是说,满打满算是六间房。 人少的人家住进去是足够的,可徐家人多。 三个月的流放生涯已经彻底磨灭了徐二婶身上的贵气,此时啥也顾不得就对着汉子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 “这鸡笼似的地方够谁住啊?” 老太太的脸色也很难看。 “当真只能是这个了?就不能让徐璈再想想办法?” 老爷子冷冷地说“荒郊野地都住过了,怎么这茅屋就入不得你们的眼了?” 老爷子被长子的事儿彻底击垮了心神,在路上一直都病歪歪的,精气神也不大好,很少开口。 可他到底是一家子的主心骨。 他说的话,徐家暂时还无人敢驳。 徐二婶不甘心地咬住下唇“可这屋子也不比荒野好到哪儿去啊!” 许文秀三个月内遭了不少碎语,自知不受待见,赶紧一手拉着个孩子小声说“我可以带着孩子们住一起。” “大嫂这话说的,你不带着谁能帮你带着?” 徐二婶刻薄道“你还以为这是侯府的大院呢?别说是你要带着这两个小的,就是徐璈他们也合该找个地方挤一挤!” “反正我们两口子占一屋,明辉十六了,说不定紧接着就要成家娶亲,他要一个屋,明阳占一个屋!” 她这一开口直接要走了一半。 徐三婶见状赶紧说“我家也要两个!嫣然都八岁了,肯定是不能跟我们一起的!” 总共就六个屋,正屋当属老太太和老爷子的,这么一分派顿时就只剩下个不能住人的牛棚! 许文秀为难地苦笑“明煦和锦惜可以挨着我随便哪儿都能挤一挤,可……” “可璈儿已经成亲了,他们夫妇总不能也跟我们挤在一处啊。” 成了亲的夫妇,就是在再拿不出手的人家,那也是要自己单独一个屋的。 哪儿有新婚夫妇紧挨着婆婆睡的理儿? 她难得鼓起勇气说一句,可话刚出就惹得徐二婶斥道“与我们何干?” “大嫂,你别忘了,咱们遭的这些罪都是为谁受的!要不是大哥糊涂,我们还好好的在侯府里宽宅大院的住着呢!” 相公叛国一事是许文秀心坎上最戳不得的痛,徐二婶一旦拿出来,无往不利。 眼看着亲娘被刺得泪水涟涟,两岁的妹妹也被吓得哭出了声儿,六岁的徐明煦马上就说“不许说我娘!” “我难不成是哪儿说错了吗?!” 徐二婶暴怒道“我是你二婶,是受你爹牵连的二婶!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嚷?!” “弟妹,好好的你凶孩子做什么?” “我怎么了?!” 徐二婶长久积压的愤怒终于喷泄而出,面红脖子粗地喊“要不是你家,我们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也不看看这都是谁害的!” 原本想插嘴的徐三叔闻声面上多了几分晦暗。 老太太和老爷子也是静静不言。 徐明煦到底是年纪小,被她这么一嚷吓得眼泪直打转,徐锦惜已经哭得在打嗝了。 眼看这软弱年幼的母子三人组就要抱头痛哭了,徐璈还不见回来的迹象,门外的桑枝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行,她不想跟婆婆住。 她要站出来勇敢发言。 “享福的时候责无旁贷,担责的时候就分你家我家,合着苦都是别人吃的,甜果子就都是诸位该享的?” 她拍了拍木门上堆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尘,呸了一声啧啧道“二婶说的是,这破茅屋只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分,干脆大手一划拉,把外头的道儿也一起扒拉进来得了。” “都一起出去睡道上多好,盖天睡地的省得都嫌地方小了,白日可见天光,夜晚仰头可看月亮,那滋味想想多敞亮。” 她挤兑完了二婶走过去,把哭得在地上都起不来身的婆婆扶起来,脚一勾翻了个小破凳子,扶着她坐下,顺手还捞起来个打哭嗝的娃娃。 她好笑地擦去徐锦惜脸上的泪,顺手拍了拍徐明煦的脑袋,微妙道“好了,别哭了。”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搬来的第一日就挂了丧呢。 徐二婶没想到她如此呛人,愣了下就怒道“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可也要二婶有个当长辈的样儿啊。” 桑枝夏不甘示弱地挑眉“二婶,这可是你先吵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 徐璈是个轻易不开口的哑巴,婆婆是个水做的人儿。 一双弟妹合起来的岁数都没超过两只巴掌,她在这里临时组建的家里定位就是当嘴炮的。 这种时候,她不上谁上? 万幸桑枝夏嘴炮经验丰富,三言两语就挤兑得徐二婶绿了脸。 她无视了老爷子和老太太阴冷的脸色,冷笑道“我瞧二婶的意见是大得很,只怕是容不得大房一家。” “要我说过不下去就把家分了,独了门户分了家,省得互相看不顺眼渣渣呜呜的。” “祖父,祖母,您二老说呢?” 第7章 老爷子你最好是有心! “胡言乱语!” 老爷子怒道“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可能分家!” 世家大族,最忌惮的就是子嗣不睦,分家而居。 要真是把家分了,那他死了都无颜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 老太太也冷着脸说“当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玩意儿,分家这种话也敢信口胡言!” “我是庶出的,也是上不得台面。” 桑枝夏被她口中的不屑气笑了“可祖母倒是睁眼看看,这屋子里哪儿有让大房一家能上得去的台面?” 别说是台面,长房一家都快让人挤兑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许文秀想阻止却没能在哽咽声中挤得出话,桑枝夏抱着哭得脸都红了的徐锦惜,十分坦然。 “祖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能落脚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 “二婶话里话外都在说这是长房之过,可您别忘了,如今能有这么个破落地儿暂时避一避风雨,那托的也是长房的福。” “我是新进门的,还是个晚辈,长辈的公道是非我不便多说,可祖父是一家之长,这种时候,您总该要出来为长房的孤儿寡母说一句公道话。” 摘了别人的果子还想一脚把结果子的枝条踹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爷子心中对长子也有怨气,所以他任由着二房三房的人闹,始终也不出声。 可桑枝夏在明晃晃地逼他。 她必须逼得老爷子在进门之前表个态。 这个态度,决定了长房以后能在锅里分出来多少饭,也决定了他们能住的是什么地方。 桑枝夏一人对数人,却半点不见退缩。 老爷子目光深深地看她半晌,良久后才说“年纪不大,倒是个骨头硬气的。” 桑枝夏略显惭愧地嗐了一声,悠悠地说“我这算什么?” “自京都出来三个多月,从夏日走至秋分,徐璈自己每日都躲着人吐血,可背着您走了一道儿,中途愣是没让二叔和三叔受半点劳累,他的骨头才是实打实的硬呢。” 徐璈前脚才把你背到这里,你就真的忍心逼着他的寡母和一双弟妹住牛棚? 老爷子你最好是有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暗示了。 历经两朝的老爷子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闭了闭眼说“那你身为徐家的长孙媳妇儿,既然是对你二婶的分配不满,你可有更好的分配之法?” 桑枝夏顿了顿说“我婆婆必须单占一间,她要带着明煦和锦惜住东屋。” 屋子实在太少,人也确实是多。 此情此景下,争取的有限。 可总要先顾着老的和少的。 老爷子听完有些意外,沉沉道“那你和璈儿呢?” “我住西侧的棚子。” 徐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 可他迈步进来,开口说的就是“她和我娘住一屋,我去住那个棚子。” 西侧的棚子建在院墙之外,半壁是土墙,三面环风。 前主人大约是用来喂养牲畜的,只搭了个简陋的顶棚,上头的干草也被吹得所剩无几。 毫不夸张地说,那里只剩下了个空荡荡的木架子,跟幕天席地的区别不大。 许文秀心疼难忍,可徐璈却扶住了她说“娘,她跟你住在一起,也能搭把手帮你看着明煦和锦惜,互相能有个照应。” 他话中自动把桑枝夏代入了帮忙照顾孩子的角色,却绝口不提自己要去住的棚子是何种景象。 桑枝夏抿抿唇没接话。 徐璈已经看向了院中的其余人“如此,各位可还有意见?” 徐二婶倒是还想插嘴,可话到嘴边却被徐二叔摁住了。 见好就收。 如此一来二房和三房各自占了两间房,按徐家以往的长幼之序来论,他们是占了便宜的。 分屋的事儿暂时落下序幕,接下来的事儿却更加愁人。 因为这茅屋不打扫是真的很难住人。 院子里没有水井,打水必须去村口的水井或者是河里,打水的活儿徐璈去做了,可剩下的也是一箩筐的烂事儿。 老太太养尊处优一辈子,流放路上的三个月也没改变她使唤人的习性,老爷子就更不可能了,剩下的活儿只能其余人去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把正屋各自推卸着收拾好以后,东西屋和后房的人就可以自扫门前尘了。 许文秀哄着受了惊吓的徐明煦和徐锦惜睡觉实在腾不出手,桑枝夏不得已承担了东屋的活儿。 她扯了件徐璈破口的外衣当抹布,换了好几盆水勉强打扫利索,紧接着落在眼前的就是另外一个难题。 谁去做饭? 安排他们到此地落脚的汉子心细,除了在院里堆放了一些必需的被褥换洗的粗布麻衣外,还在厨房里备下了能徐家吃上数月的米粮油面。 饿是暂时饿不着,可谁去做? 徐璈连着担了十几趟水,还在去担水回来添满水缸的路上。 这人手上闲着也不可能会做饭。 至于别的人…… 桑枝夏一言难尽地摔了手中抹布,心累叹气。 好像只剩下她了…… 虽说别无选择,可桑枝夏还是忍着没动。 对于一个生存技能满分的孤儿而言,做饭的确不难。 可徐家情况特殊,一次会就必须日日都会,一不小心她就能熬成灶台上老妈子,这种冒尖的头儿可不能先探。 她耐着性子不动,没多久就有人忍不住了。 “大嫂,这已经过了爹娘用饭的点儿了,怎么还没人去做饭?” 徐二婶扫得一脸的灰,晦气地挂着脸喊“你们只洒扫一间屋子,怎么还能磨蹭这么长时间?” “娘的脾胃本来就不好,要是饿着了怎么办?” 许文秀闻言有些惊慌“我这就去做!” 桑枝夏意外道“婆婆,你……” “我会做一些。” 许文秀误会桑枝夏是担心她不会,忍着难过解释说“你公爹还在的时候,我偶尔会下厨给他做饭,只是……” 她哽咽着出去了,桑枝夏转头看着床上睡着的两个小的,头疼苦笑。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一刻钟后,院子里突呛浓烟。 徐璈扔了水桶冲了进来“娘!” 他脚下站定,对上的就是许文秀慌张的脸。 “我……我没想到这火如此难着……” 她烧了半天,可怎么都点不燃就算了。 好不容易见了火星,灶里冒出的却是滚滚的浓烟。 徐璈紧张地检查了一番确定她没受伤,无奈道“你放着吧,我来。” 许文秀着急道“圣人说君子远庖厨,这样的灶上活计怎么该是你做的?” 徐璈自嘲道“我何曾有过一刻像君子?” 流放的路上像个邋遢的二混子,没流放之前就是恶名远扬的浪荡子。 君子这两个字跟他有什么干系? 他不由分说地扶着许文秀往里走“娘,你进屋歇着,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等桑枝夏从西棚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浓烟明显是更大了。 她一言难尽地说“你是想把这里点了吗?” 徐璈脊背一僵,面无表情地转头,露出来的就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黑灰的大花脸。 桑枝夏冷不丁一下被逗得扑哧一声。 徐璈木着的脸上泛起一丝无奈,尴尬道“用了干草,可烧不起来。” 他对着许文秀说得成竹在胸,可实操经验为零。 桑枝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你把柴圆滚滚的丢进去自然不行。” 徐璈挑眉“你会?” 桑枝夏学着他的样子挑起眉梢“你猜?” 第8章 你是小孩子吗?躲在这里发脾气? “那便是会了。” 徐璈喃喃一言转过了头,后脑勺像是长眼了自顾自地说“会也站着。” “这边烟大,你说怎么做就行。” 桑枝夏并不强求露一手的机会,干脆就坐在了几步外的石块上,不紧不慢地说“人要实,灶要空。” “你先用细柴放进去,架起来一些,等火苗起来了再加柴。” 徐璈一言不发地按她说的做,看到火苗腾起的瞬间恍惚道“这也是你在娘家的时候学会的?” 桑枝夏摸着鼻子打马虎眼“是啊。” “肚子饿了可不就是要自己动手吗?” 徐璈被黑烟覆盖大半的俊脸被跃起的火光隐没了小半,不等桑枝夏察觉到那丝异样,很快就消失不见。 可他真的做到了让桑枝夏看着别插手。 大米淘洗进锅,掺水就煮。 至于别的…… 曾经的世子爷打开面粉袋子看了一眼,选择直接拴上。 不会做的不要勉强。 有大米粥喝,饿不死的。 徐璈亲自下厨,晚饭成果相当浓稠的大米粥一锅。 早就饥肠辘辘的众人看着桌上的一锅粥,纷纷皱眉。 “就这?” “咱们晚饭就吃这个?” 许文秀面对质疑有些惶恐,徐璈却十分坦然。 “我只会这个。” 他拿起碗给老爷子和老太太舀了一碗粥,再把许文秀的添上,动作很随意地朝着桑枝夏说“喏,你的。” 凳子翻找一通只有五张,大多数人都是站着的。 桑枝夏接过粥碗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自发远离了可能的风暴中心。 果不其然,马上就有人抱怨了。 徐二婶说“我看袋子里不是还有面粉吗?就是做点儿饼子面条不也比干喝粥强吗?” “谁来做?” 徐璈意味不明地把舀粥的勺子往锅里一放,不紧不慢地说“我娘之前会的那点儿厨艺,都是下人切好了菜,热好了灶往锅里一扔就有人翻炒出锅的。” “她不会,二婶和三婶也不会,底下的弟弟妹妹们更是从未碰过灶台,不吃这个吃什么?” 头三个月日日啃的都是干馍。 一开始还有人耍性子不吃,可最后不也是没饿死? 徐二婶出口的挑剔被原形打了回去,气得碗都差点端不住。 “我们都是长辈,哪儿有做饭的理儿?” “这活儿就算是要学,也当是晚辈去做!” 如果侯府没被抄,那桑枝夏就是头一个嫁进徐家的孙媳。 按亲疏年少来论,她的确是地位最末的。 桑枝夏一口粥还没下肚,头顶就盖了偌大的一个锅。 她刚想反驳,徐璈就说“二婶说的是,这活儿是该晚辈来做。” “所以我这不是做了吗?” 他伸手帮徐明煦嘴上的米粒擦掉,慢悠悠地说“二婶放心,只要家里一日没人操持灶台,那我就熬上一日的米粥。” “米粥的滋味是差些,可总归吃下去是饿不死人的。” 桑枝夏听完又把头低了下去。 徐璈平时话不多,可在有刁难的时候会挡在前头。 这样很好,她不打算强出头。 徐二婶却是一副要怒的姿态。 就在她要口出狂言之前,老太太冷着脸说“有粥喝就不错了,还挑个什么劲儿?” 家里的情况谁都清楚。 在此之前,不管是妇孺老少,谁的手上都不曾沾过炊烟。 这种时候卡着不放,的确是不像话。 徐二婶强忍着不满灌了两碗米粥,最后因为吃得太慢直接被分派了洗碗的活儿。 厨房嘀嘀咕咕的声音一直没停,桑枝夏怕多看一眼又摊上别的活儿,赶紧撒丫子往外。 西棚。 徐璈蹲在墙头上,怀里还抱着一捧稻草拧眉沉思。 他说住西棚的时候毫不犹豫,可这里也属实不像是能住人的。 修补是必须的。 可补屋顶这活儿对徐璈而言,陌生到比下厨房还要夸张三分。 他不会。 只见徐璈愁眉不展半晌,最后搭了几根棍子,尝试的把稻草往架子上搭。 可是清风不识人愁绪,一阵风刮来,铺好的稻草说没就没。 徐璈又尝试着用布条把稻草捆在架子上。 结果低头一看,被拴起来的稻草成了一束,垂直漏下去的全是天光。 如此还是不行。 他来回尝试了数次,直到怀里的稻草都没了几根,四处漏风的屋顶还是毫无头绪。 徐璈呆滞似的停顿许久,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了凹凸不平的土墙上。 桑枝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着弄得惊了一下,看着在灰扑扑的土墙上蜿蜒而下的血迹,心情格外复杂。 说来可笑,辗转来到这里的徐家人,人人都在哭喊着不适应,抱怨着生不如死。 可徐璈这个被人不屑许久的纨绔子,却像一株被掰弯又随风弹起的劲竹,从未表露出过半点泄气。 直到这一刻,桑枝夏才从他压抑得脊柱都带了弧度的身影上,察觉到了些许愤怒。 生在云端的人骤落尘土,徐璈怎会比其他人适应? 桑枝夏唏嘘着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在墙根下抱起一抱干稻草,走过去就戏谑地说“我知道世子爷身娇肉贵,可眼瞅着就要变天了。” “你是小孩子吗?躲在这里发脾气?” 徐璈猛地一猝,回头对上的就是桑枝夏镇定的脸。 “差不多得了。” 她抱着怀里的稻草仰头,看着高高的土墙四处望了一眼,迷茫道“这也没个梯子,你怎么上去的?” 徐璈眼睛红得不像样,局促地转过头哑声说“就这么上来的。” 桑枝夏试着比划了一下墙头跟地面的高度,狐疑道“你是在逗我吗?” 人还能原地蹦到墙上去??? 也许是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滑稽,又或许是被撞见了不愿示人的一幕带来的恼羞成怒。 总之徐璈再转头时,眉眼间就多了玩味。 “你想上来?” 桑枝夏没好气道“你说呢?” 她不上去技术指导,这屋顶大约就跟补上无缘了。 就在桑枝夏琢磨找个借力点时,墙上的徐璈突然蹦了下来。 “哎,你怎么……” “哎我去!” 突然平地而起的桑枝夏惊恐地抓住了最近的东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搂住的是徐璈的腰。 一声惊呼后,她就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墙头! 徐璈对着地面抬了抬下巴。 “这不就上来了?” 桑枝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见鬼似的盯着徐璈“你会飞啊?” 徐璈对她的震惊略感迷惑,好笑道“我会飞很奇怪?” 嘉兴侯府以战功起家,传承数代,前人后辈都以习武掌军为傲。 徐璈身为嫡长孙,自然也不曾落下武艺的研习。 只是他会飞这个事情,在桑枝夏的眼里还是很匪夷所思。 她呐呐地看看上又瞅瞅下,惊了半天刚想腾出手来竖大拇指,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双手都扣在徐璈的腰上。 她就这么抱了半天…… 桑枝夏触电似的把手缩回去,干咳了一声搓着手说“会飞这门技术很好,省得找梯子了。” “走,我教你怎么补屋顶。” 说大话的时候,桑枝夏是真的以为自己会。 毕竟这个活儿看起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成功的原因可能是徐璈没干过活儿。 可实操以后,桑枝夏沉默了。 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铺上去的草怎么就是留不住呢??? 第9章 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夫妻 许是她的表情疑惑得太明显,徐璈跟着瞎忙活半天也不见半点恼色,只是说“我再去抱些干草上来?”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墙头地上原地起飞七八趟了。 作用不大。 桑枝夏古怪地说“你说问题出在哪儿?” 徐璈“我猜不到。” 四目相视无计可施。 桑枝夏拧着秀气的眉毛啧了一声,说“此路不行,绕道而行。” “去看看别处的都是怎么铺的。” 徐璈直接伸手,勾着她的腰唰的一下,完美降落。 不等桑枝夏觉得局促,他就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我去别处看看。” 徐璈呼一下蹿上了更高的东屋房顶,桑枝夏站在地上见了,无声咂舌。 人形版的窜天猴儿! 厉害的窜天猴儿蹦上窜下,可直到夜色落下,他们二人合力也未能把棚顶补好。 终于能在屋内休息的人早就歇下了,徐璈看着头顶四处漏下来的夜色,无奈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他都二十了,不可能去跟亲娘挤。 可桑枝夏是女子,不忌讳这个。 桑枝夏没多犹豫就说了好。 “你先暂时住着,明日想法子找个村里人问问,不行就使点儿银子请个帮忙的。” “你……” 徐璈欲言又止地顿了顿,在桑枝夏回头的时候低低地说“你自己的东西,记得收好。” “别拿出来。” 他不知道桑枝夏一路走来身上藏了多少细软,也不想知道。 可一道门关上,屋内总有四处飞的心思。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少不得是一顿撕扯的麻烦。 这个家现在已经没有体面可言了。 桑枝夏没想到他能想到这点,愣了下悠悠道“你自己躺好睡踏实了,我的东西不会丢。” 她穷过怕过,比谁都清楚兜里的钱有多要命。 所以这一路上她都仔细藏着,除了那一颗东珠以外没露半点痕迹。 入住茅屋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寻了个妥帖的地方都藏严实了。 不会有事儿。 徐璈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不再接话,桑枝夏也施施然地回东屋了。 然而进屋没有半个时辰,她就后悔了。 婆婆的水性特质她早有体会,但她也没想到,此人抹泪的时间能如此漫长…… 从徐明煦和徐锦惜睡着以后,哭声就一直都没止过。 只有一张床睡地铺她没意见,可婆婆一直这么哭,魔音灌耳似的她是真的没法睡。 煎熬了一个时辰,哭声未止。 桑枝夏试着轻轻叫了一声,才发现正在痛哭的人还十分投入。 她被磋磨得没了脾气,想到睡觉都没动静的徐璈,果断悄悄抱着被子往门外蹿。 露天的也比在这儿强! 西棚里,徐璈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谁?” “是我。” 他诧异地看着抱着被子而来的人,错愕道“你不是……” “嘿,别提了。” 露宿荒野的时候两人没少一起躺地上,桑枝夏把被子铺稻草上一半,身上裹了一半,露出个挂着黑眼圈的脑袋说“婆婆这么哭,真的不会有事儿吗?” “你要不去劝劝?” 徐璈没想到是为这个,猝了下苦笑道“娘是这样的性子。” 别说是突逢大变的现在了,就是之前在侯府的时候,稍有不顺心的也是这么整夜整夜地哭。 谁都劝不住。 桑枝夏表情复杂地吸了口凉气,打着哈欠说“我就暂时不回去了,等补好了屋顶我就在这边睡。” 反正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夫妻。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她也看看出来了,徐璈的名声是不好听,可这人却极其规矩。 睡在一处也没事儿。 徐璈本想说不妥,可见她飞快闭眼像是累极了的样子,嘴唇反复蠕动最后却什么话也没说。 桑枝夏数月来头一次有了被子裹身,本该是睡得挺好。 可迷迷糊糊间,她却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怎么滴滴答答的? 再一次被冰冷的液体飞溅到脸上的时候,她终于是从困意中挣扎而出,带着薄怒瞪圆了眼。 什么鬼? 可当看清眼前一幕的时候,她瞬间呆住。 外头稀里哗啦的,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天上下大雨,棚内是中小雨。 而她睡的地方从正中被搬到了角落,斜斜地靠墙支起了几块木板借此避开了风雨,她的头的侧边还举着一只遒劲有力经络分明的大手,大手里抓着个盆口向上的木盆。 溅到她脸上的水,是从接满了雨水的盆里洒出来的…… 也许是夜间瞥见的一只大手过分鲜明,以至于桑枝夏后半夜都没能合眼。 熬夜的报应来得很快。 天一亮她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脑袋好像很沉。 她昏沉沉地靠在还散发着湿意的土墙上一动不动,眼皮也沉甸甸地怎么都往上掀不开。 徐璈如法炮制井水加白米做了饭,可到了吃饭的时候,却没看到该出现的人。 哭了一宿的许文秀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两个孩子,依旧对喝粥充满抱怨的其他人也没发现少了个人。 许文秀见徐璈皱眉,下意识地说“璈儿,怎么了?” 徐璈将等着喂饭的徐锦惜交给她,沉沉地说“娘你先吃着,我过去看看。” “你怎么了?” 出口的话声未得到回应,徐璈眉心紧锁,连忙大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刚抓住桑枝夏的胳膊,马上就被烫得吸了一口凉气。 许是昨晚淋雨受了凉,坚强了三千里地的桑枝夏终于是熬不住起高热了。 她这场病来势汹汹,浑身滚烫不说,还怎么都叫不醒。 徐璈一急顾不得其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她裹着,打横一抱就朝着东屋大步走去。 正在吃饭的众人见此,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可徐二婶脱口而出的却是“青天白日的,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许文秀也觉不妥,阻拦道“璈儿,这……” “她病了。” 徐璈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头也不回地抱着桑枝夏进了屋。 许文秀连忙追赶进来,无措地说“这……这怎么突然就病了?” “这时候病倒了可怎么办啊?” 家里一团乱麻,连徐璈病了一路都是自己熬过来的,这时候谁顾得上个无足轻重的桑枝夏? 徐璈一言不发地摸了摸桑枝夏的脑门,垂下眼说“娘,把我之前给你的东西给我。” 第10章 徐璈人还怪好的咧 许文秀吓了一跳。 “璈儿,那玉扣可是你出生时,你父亲特意去相国寺三拜九叩求来的!” 玉扣徐璈自小就戴着从未离身,也是被抄家他唯一从家中带走的东西。 在半道上的时候,他见许文秀实在哭得难受,索性就暂时交给她保管当个念想,可现在…… 徐璈猜到她要说什么,抿紧了唇沙哑地说“东西是死的,比不得活人要紧。” “给我吧。” 身无财物,又无人会出手相助。 他没有桑枝夏空手寻药辨药的本事,这时候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玉扣或当或卖,换些银两来给她请医抓药。 许文秀明显不赞同,可又拗不过徐璈坚持,只能是拧巴着脸把藏起来的玉扣给了他。 徐璈拧干帕子搭在桑枝夏灼手的脑门上,沉沉地说“我出去一趟,娘你帮我看着她。” 许文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大步而出,看着桑枝夏身上的徐璈的外衣,站在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很熟练地拧水换帕子。 院子里,徐二婶看到脚步匆匆的徐璈冷笑道“看吧,我就说长房的手里藏了好东西,徐璈这指定是去换银子了!” 全家落难的时候,徐璈愣是没这场事儿似的,藏着掖着都不肯出手。 可现在桑枝夏一病,这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徐二婶嘀咕着抱怨“在娘家是个没人稀罕的庶出女,到徐璈这儿倒成香饽饽了,这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怪事儿。” 她黑着脸嘟囔着不肯停。 徐二叔眼珠一转就意味不明地说“爹,娘,徐璈这样可是长久之计。” “他要是什么都顾着自己房里的人,那这家里的其他人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如今是比不得从前了,可也不能纵着他这般失了规矩。” 三房的夫妻俩默不作声,瞧着是默认了他们的说法。 老爷子和老太太听完也不说话,只是脸色莫名阴沉了几分。 徐二叔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笑不言,眼神示意还想抱怨的徐二婶不必多言。 等徐璈回来,自然有人会发话的。 一个时辰后,徐璈总算是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大夫伸手把脉,收回手就暗暗皱眉“瞧着年纪小小的,身子暗里的亏空可不小,体质怎么这么差?” 桑枝夏养在将军府的时候就不受宠,嫁给了徐璈又马不停蹄地走上了流放之路,日日都在凉水就着啃干馍,加前缀后的折腾不止,她的身子自然好不起来。 徐璈唇角抿紧,低低地说“那可有医治之法?” “有是有的,只是……” 老大夫迟疑着看了眼四周明显的家徒四壁,苦笑道“这要想把身子调养好,单是在药方上花的银子就必不可少,你这……” “这能供得上吗?” 眼前的人瞧着是气度不凡,可这家穷是摆在眼前的,这户人家给得起药钱吗? 徐璈攥着袖口中的银子说“您只管开药,别的我去想办法。” 有他这话大夫放心不少。 他施针开药忙活完,握着徐璈给自己的诊金说“前一个药方是退热的,等醒了就不必再吃了,后一个药方是长久调理的,两个月找我诊一次脉,先吃半年看着。” 徐璈笑着点头“多谢。” “我送您出去吧。” 老大夫心满意足地背着小药箱走了,等徐璈回来,对上的却是老太太的冷脸。 “听说你花了三两银子,给屋里那个请大夫抓药?” 区区三两碎银,放在从前落在地上都不见得在场的人会弯腰,可现在不一样。 半个铜子也能让这些人争抢破头。 许文秀难掩不安地扯了扯徐璈的衣服,徐璈却坦然道“是。” 一个门户里的动静瞒不过他人的眼。 大夫在的时候,徐二婶一直在东屋的门前探头,想瞒也瞒不住。 老太太瞬间大怒“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境况,你怎么敢把银子花在她的身上?!” “就是,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你倒是出手大气。” 徐二婶阴阳怪气地挤兑完,目光不断地朝着徐璈的身上寻摸。 “一次能舍得花三两,你身上只怕还藏着不少钱吧?我就知道你们的长房的心思多,只怕剩下的也只想留着自己花用,压根就没想顾别人吧?” 许文秀急得要掉眼泪“二弟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银子是……” “不管是哪儿来的,都该交到老太太的手里安置!” 徐二婶不甘示弱地说“否则人人都像长房的似的,个个都私藏,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觉得二嫂说得在理。” 话少矜持的徐三婶挂着脸说“家里中馈当是老太太掌管,银两进出也该有老太太做主。” “夹私心允私藏,这可不合规矩。” 老太太和老爷子如出一辙的黑着脸不言声,可该说的也差不多都被剩下的人说完了。 徐璈带着嘲色扯了扯嘴角。 都这德行了,哪儿还有什么可管的中馈? 冠冕堂皇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怕自己吃亏罢了。 他淡淡道“我出府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一枚玉扣,今日是把玉扣卖了换了五十两银子。” 老爷子闻声皱眉“是你爹给你求来的那枚玉扣?” “是。” “糊涂!” 老爷子终于说了句没那么偏心的话“大师说你命格不好,那是你爹辛苦给你求来的,你怎么……” “命格好的,怎么会给徐家招致如此大祸?” 徐二叔一针见血地说“都这情形了,换了银子倒更实用些。” “那剩下的银子呢?大夫都请了,剩下的总该拿出来了吧?” 众目睽睽下,又没分家,不拿出来不行。 可徐璈最后只拿出了四十两。 他在老太太不满的目光中说“她的病不太好,得用药养着。” 老太太皱眉“一个庶出的丫头,何至于如此金贵?” “她就是庶出的,那也是我徐璈明媒正娶过门的发妻!” 徐璈一直在因为亲爹的罪名忍气吞声,可这次却罕见地冷了脸。 逼得寸步不让的众人见此默然止声。 徐璈呵了一声,冷冷地说“徐家都这境况了,什么嫡庶之见想来也不适用了。” “桑枝夏既然是嫁了我,那自然是该我护着她。” “祖母若盼家中勉强可维持和睦,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别说了,我听不得。” 徐璈难得的硬气,让人瞥见了当年世子爷纵马京都的狂傲,也让有不满的人脸色不好地闭上了嘀咕的嘴。 他是不声不响逆来顺受地忍了一道儿。 可这位爷自小性子就不多好,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心怀咒怨的人纷纷甩手回屋,徐璈面不改色地坐下开始试着生火熬药。 许文秀揽着两个小的,守着冒起青烟的药罐暗自啜泪,看着徐璈冷硬的侧脸哭得更是伤怀。 若不是侯爷犯下滔天大罪,徐璈何必受被人逼上脸的委屈? 水做的婆婆哭声依旧熟悉,空气中还散开了逐渐浓郁的苦涩药味。 东屋里,醒了半天的桑枝夏忍着浑身的酸疼眨了眨眼,看着透光的茅屋顶,心里唏嘘别的不好说,但徐璈明显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人还怪好的咧。 第11章 怎么,我不能出来? 屋里传出的是充斥怨气的埋怨,耳边是许文秀不可自控的啜泣。 可徐璈却像块不开化的石头,完全不受影响。 他按大夫说的把药熬好,倒出来端着就说“娘,我先把药给她送进去,一会儿去村里找人来把棚子修一下。” 经过昨日接二连三地挫败,他也算是想清楚了。 既然是自己不合干的活儿,那就设法找人帮忙。 桑枝夏在东屋睡不住,那边不补不行。 许文秀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可最后也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 东屋里,徐璈进来就对上了桑枝夏有些恍惚的双眼。 他不动声色地蹙眉走近,抬手在桑枝夏的脑门上摸了下,在引起她的不适前不留痕迹地撤了回去。 “没早上那么烫了,先把药喝了。” 桑枝夏惜命得很,也不矫情。 她接过黑漆漆还有一股子糊味儿的苦药汁子,仰头一口闷了,刚被苦得龇牙,嘴里就被塞了一小块甜滋滋的东西。 她用舌尖顶了顶,咂摸道“糖?” 这人哪儿来的糖? 徐璈没理会她眼中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你在这边歇着,我去找人补屋顶。” 桑枝夏哎了一声,见他要出去了,不由自主地说“你的玉扣卖哪儿了?” 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她都听到了。 如果那玉扣对徐璈而言是很特殊的东西,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暗中再赎回来。 她迟疑道“要不……” “不用。” “那东西也保不了平安。” 徐璈自嘲一笑,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桑枝夏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攥着被子默默躺平。 过往无人关照的求生经验告诉她病了就不要逞强,保住了小命才有后续。 至于别的…… 大可等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再说。 桑枝夏大门一关,开始装聋作哑地养病,暗暗也在心里盘算往后的生计。 庄户人家多是靠种地为生,从落地到终老都在黄土地里刨食。 可以时下的背景来看,鱼米之乡说的是江南春暖之地,与苦寒的西北毫无关联。 大至整个西北,局限到眼下的洛北村,这里似乎一直都是不擅种地的贫瘠之地。 如此广袤的田地却种不出粮食,真的仅仅是因为气候苦寒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桑枝夏琢磨着等病好了就出去村里转转,还没等捋出个逻辑,外出的徐璈就带着人回来了。 他是不曾干过粗活儿,可站得起来也能蹲得下去,起码在人际关系这一块儿,他显得很游刃有余。 村里人本来就好奇新搬来的这户人家是什么来头,见徐璈主动去搭话了,立马就有热心的过来了。 许文秀还惦记着自己当侯夫人的规矩,立马就带着一双儿女进了屋。 桑枝夏见她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愣了下说“婆婆,不出去帮忙的吗?” 徐璈找人来补屋顶,大家伙儿都这么眼巴巴干看着的? 许文秀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矜持说“那是外来男客,身为女眷怎可露面?” 要是放在侯府里,来的男客都过不了内门,女子是要小心避讳开的。 也许是桑枝夏脸上的微妙太过明显,她顿了顿还说“来的路上是避无可避,可既是在家里,那就不可马虎。你看你二婶三婶,她们是不是也不出来?这是规矩,不能坏的。” 许文秀看起来是想教她礼数。 可桑枝夏听了却只觉得滑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指着徐璈一个人单干呢??? 她一言难尽地抿抿唇,转过头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许文秀见状也不是很满意。 桑家的规矩实在太差了些,儿媳怎么能连这点儿礼数都不懂呢? 万幸屋子里的小微妙被门板彻底隔绝,外头的人也不知道屋里是什么情况。 被徐璈请来的大叔砸吧嘴里的旱烟杆子,说“你这后生仔一看就是不会干活儿的,这么搭肯定不行。” “干草要捆成束,下头还要先垫一层防水的油布,油布上抹一层桐油,再把捆好的干草铺上去,连着铺个两三层也就差不多了。” 徐璈满脸受教连连点头“那我现在就去买您说的这些东西。” “哎呦,这些碎玩意儿哪儿用得着去买啊?” 大叔好笑道“村里谁家都有搭房子补屋顶的时候,剩的不少咧,挨家给你凑点儿也就够了!” 边上也有人帮腔“是啊,也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一家随便给你拿点儿,你拿来都够补好几回的。” 徐璈有些局促“村长,我怎么好白拿你们的东西,要不还是……” “嗐,往后在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照应一下咋地了?” 被叫做村长的男人大咧咧地说“咱村里人实在,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往后谁家有能搭手的地方,叫你的时候你赶着到了就行。” 徐璈面对盛情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还保证似的说“您放心,但凡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我一定到。” 村长见他长得俊秀还实诚,乐呵一阵儿就招手说“别闹心,这点儿小活要不了几个人就给你弄利索了。” “快快快,趁着没起风呢,赶紧回家拿家伙,帮着把这屋顶补了。” 他说完看向徐璈,笑道“你叫啥来着?几岁了?” “您叫我徐璈就行,我今年刚二十。” “这名儿不错啊。” 村长摸着下巴说“比我儿子的好听,也霸气!” 徐璈被夸得有些无措,正发愁怎么接话,村长就指着扛梯子的壮汉说“那就是我儿子!” “长贵!快来跟你徐兄弟打招呼!” 村长是个热心人,吴长贵也热情得很。 他把梯子一放就拍徐璈的肩膀“我二十一了,你叫我吴大哥就成,以后有啥事儿你只管跟大哥说,我帮你想法子!” 徐璈曾经的狐朋狗友不少,可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摁着叫大哥。 他低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吴大哥好。” 吴长贵乐呵道“兄弟是个敞亮人!” “你等着啊,我教你怎么补屋顶。” 徐璈从善如流地跟着去了。 他主动扛起了梯子,在村长的指点下翻身上了屋顶。 西棚这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不断地朝着其余几间屋子里传,可愣是没一个探头出来看看的。 徐二婶听到徐璈在外头又是叫叔又是叫哥的,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徐家虽是落魄了,可下三滥的皮肉还有两斤的重骨头,徐璈倒是没这样的顾忌。” 随便逮住个乡下人也喊得亲热,他还真不讲究架子。 徐二叔也瞧不上,呵了一声冷冷地说“你管他的死活作甚?” “他愿意自甘下贱,那就让他自己去与泥牛为伍,顾好自己就得了,别的不关咱们的事儿。” 其余人差不多也是这般想法,唯独桑枝夏一个人有些躺不住。 她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看着正在哄徐锦惜和徐明煦午睡的婆婆,苦笑道“婆婆,咱们真不出去帮忙?” 许文秀摇头道“女眷不能出去,否则要招人笑话的。” 桑枝夏实在无法理解她困境下仍画地为牢的道德束缚,啧了一声索性爬了起来。 “哎,你往哪儿去?” 她扶着门框头疼道“我搭把手去啊。” 村里人是实在热情,可人家也讲人情世故啊。 别人又主动出材料又主动帮忙的,这些曾经的高贵人是怎么坐得住的? 不等许文秀阻拦,桑枝夏就果断走了出去。 她燃起灶坑开始烧水,左右翻找一圈实在没找到可待客的茶,眼波一转就看到了门外开得正好的桂花。 嘿,有了。 “徐璈,先别忙活了,招呼大家坐下喝点儿水吧。” 正在低头撅腚刷桐油的徐璈闻声转头,看到桑枝夏出来了,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你怎么过来了?” 桑枝夏反骨骤起,意味不明地说“怎么,我不能出来?” 第12章 娘,枝枝没错 徐璈不知她的不悦从何而起,任由额角豆大的汗珠顺着颌角滚至下巴,无措道“你病着呢,大夫说你要躺着休息。” 主动发难的桑枝夏蓦的一猝。 徐璈眉心紧锁,也顾不得合群爬梯子了,自墙头一跃而下站定了就说“把水给我,你去歇着。” 桑枝夏正要出声,边上的吴婶就笑着说“徐璈,这是你媳妇儿啊?” 徐璈耳根莫名红了一截。 还不等他们回答,她就拉着桑枝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打趣道“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还是个有大福气的。” “瞅瞅你这小媳妇儿,长得可真俊!这小鼻子大眼睛,白净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一样的!你可真会娶啊!” 徐璈耳根的红直接晕至脸颊。 桑枝夏前世全靠自己一个人过活,人情世故最了解不过。 当即也不怯场,笑着就说“婶儿您可真会夸人,要不是我早起洗脸的时候照过水镜了,我还真以为自己成仙儿了呢。” “哈哈哈!” “瞧瞧这小嘴儿,甜的咧!” 桑枝夏顺势扶过热情的大婶,自然而然地招呼道“叔婶儿都先别忙了,先喝口水歇会儿,这些活儿不急。” 她对着徐璈抬了抬手,徐璈连忙把她胳膊上挂着的篮子接了过去。 篮子里有一壶温度正好的水,还放了一摞洗干净的碗。 徐璈扯了块木板铺在石头上,赶紧把水壶拎出来倒水。 水只是最常见的凉白开,可闻着却有一股子淡淡的花香。 吴婶喝了一口奇道“这里头放的啥?咋那么香?” 桑枝夏把水碗双手递给另一个大叔,笑着解释“家里没有茶叶,我就摘洗了一点儿碎桂花放进去,婶儿您喝着滋味还成?” “这可真不赖。” 吴婶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香喷喷的,是比喝白水有滋味儿。” “您要是喜欢,回头我多摘一些晒干了给您送过去,保准您每日喝的水都有滋有味儿的。” 吴婶乐不可支地连声说好。 桑枝夏的一通说笑也惹得众人笑声不止,自来熟的直接就改口叫上了夏夏。 也有眼尖的看出来了,她的脸色的确不对。 村长喝完了水就说“徐璈家的,你病着就赶紧进屋歇着,我们要喝水能自己去倒。” “是啊,病着呢就别出来折腾了。” 徐璈顺势就说“这里我会弄,你先回屋。” 桑枝夏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被撵了几回索性笑着说“那今儿托各位的福,我正好躲一回懒。” 她在撵她回屋的笑声中扯了扯徐璈的袖子。 “你过来。” 徐璈会意走过去,刚低头就听到桑枝夏轻轻地说“东西是别人帮咱们出的,力气也有人家的份儿,一会儿弄好了,你记得留人吃饭。” 徐家这些人都已经跌落凡尘了,结果还端着架子自命不凡呢。 她是真的很担心徐璈也不开窍。 万幸徐璈没这么不懂事儿。 他勾唇说“好,我知道了。” 桑枝夏抬脚要走,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说“留人吃饭可不能只喝米粥了,你得买点儿像样的上桌。” 她是很乐意看徐璈用一成不变的大米粥堵徐二婶等人的嘴,可请客不能这么糊弄。 请人帮忙再留一顿饭,有来有往的差不多也就能在村里混个脸熟了。 他们在洛北村住的不是一日两日,设法混个好人缘非常重要。 徐璈好性子地点头说行,等桑枝夏进屋了才挽袖子准备接着上屋顶。 可他刚一动,就听到对着桑枝夏夸个不停的吴婶说“要不咋说疼媳妇儿的男人是好呢。” “瞧瞧徐小子这股黏糊劲儿,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粘在夏夏的身上,这是刚成亲没多久吧?小两口还腻歪着呢。” 徐璈被调侃了个大红脸,壮了胆儿回笑道“婶儿您说对了,是刚成亲没多久。” “那你可要抓点儿紧啊。” 吴婶乐道“我家长贵才大你一岁,可他都三个娃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长得俊,可不得抓紧生个七个八个的?” 徐璈刚掀起的反击彻底落败,只能是顶着通红的脸,同手同脚地朝着屋顶上爬。 众人见状又是一番哄笑。 外头的屋顶补得差不多了,村里对徐家的情况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得知家里十几口人,结果出来张罗的只有徐璈和桑枝夏,吴婶奇道“你家其他人呢?咋都没见着?” 徐璈含糊道“这不刚搬过来嘛,都累得休息不好,暂时养着呢。” 吴婶不太理解地唔了一声,说“也是,听你说你们来的路挺远的,是折腾人。” “行了,都弄得差不多了,老头子我们也该回去了。” “婶儿您别急。” 徐璈急忙拦住要自发走了的村民,汗都顾不得擦就紧着说“家里什么都没来得及置办,今天也是托诸位帮了这么大的忙,不管怎么说一顿便饭是要吃的。” “都留下吃晚饭吧,我……” “嗐,不急你这顿饭。” 吴婶把装碗的篮子塞给徐璈,直接就说“夏夏还病着呢,哪儿有人急吼吼的等着吃这顿饭,啥时候吃不是吃?” 见徐璈还想留,来接吴长贵的吴嫂子揶揄道“等你媳妇儿生娃了,你得挨家挨户送红鸡蛋请客,真像我娘说的生七个八个,那你请客的时候多着呢,” 徐璈本来就不擅跟人口舌争辩,来自异性近乎直白的打趣更是让他窘迫难容。 这些扑面而来的热情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眼看徐璈的脸半日一直都是红的,吴长贵等人拿了家伙什就笑出了声儿。 “保不齐年底就要当爹的人了,咋那么就容易臊呢?” “得了得了,徐璈你别送了,我们回去了。” 自发前来帮忙的人说笑着就各自回家,徐璈站在原地深深吸气把心头的起伏压下去,转身走到东屋前先敲了敲门。 “娘?” “进来吧。” 徐璈敏锐地听出她的声调不对,推门而入就看到桑枝夏裹着被子靠在墙角,生无可恋地冲着自己做口型生气了。 准确的说,是非常生气。 见徐璈进来了,她就红着眼说“璈儿,你管管你夫人。” 徐璈茫然道“她怎么了?” “你说她怎么了?” 许文秀这个水捏的慈善人难得地露了几分恼意,抽泣着就说“外头先前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的扎作一大堆,她是你新过门的夫人,她怎么能往男人堆里扎呢?” 这不光是不符女德,这也对不上女戒和女训啊!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了,不光是桑枝夏自己的名声难保,就连徐璈也要被拖累得惹人笑话。 桑枝夏回屋后她越想越伤心,有心想拿捏婆婆的威严训桑枝夏几句,可她是个一贯听训的人,哪儿有训人的本事? 许文秀对着桑枝夏默默垂泪许久,最后咬牙把训斥桑枝夏的权利交给徐璈。 桑枝夏听她抽抽搭搭地说完大概,在心里默默点评还行,便宜婆婆说话实事求是,没有掺假夸大。 她也的确是这么对着她哭的。 都哭好半天了。 这人怎么如此能哭…… 徐璈没想到她恼怒的原因竟是这个,沉默片刻缓缓呼出一口苦涩的浊气,哑声说“娘。” “枝枝没做错。” 第13章 怎么好意思的啊? 桑枝夏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意外于徐璈对自己的称呼。 在此之前她跟徐璈的相熟度局限于你我,今日在西棚热情的人唤她为夏夏,可徐璈脱口而出的是枝枝。 几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许文秀脸上白日见了活鬼的错愕。 “你说她没错?” 身为女眷如此不自爱名声,桑枝夏怎么可能没错? 徐璈垂下眼神色淡淡,用最平淡的口吻揭穿了许文秀的最后一层自欺欺人。 “娘,这里不是京都侯府,你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了。” 身为侯府女眷自然是规矩繁多。 可这里是洛北村。 村里人没有那么多男女大妨,能走得动道的人都可算作劳动力。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有所摒弃。 许文秀被隔空抽了一巴掌似的,面上涨红青紫来回交错,又有眼泪要蓄满而出的架势,桑枝夏见状连忙低着头站了起来。 “那什么……” “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捡来的男人跟眼泪不值钱的婆婆干起来了,为避免殃及自己,她这时候最好是暂时躲一躲。 桑枝夏裹着被子越过两个睡熟的小娃娃,溜得头也不回,在临出门前却听到徐璈说“西棚收拾好了,去躺着养病。” 她头也不回地哎了一声,下一瞬爆开的就是许文秀崩溃的哭声。 “璈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娘?” “我为何不能说?” 徐璈看着泣不成声的亲娘,哑声说“娘,你该醒醒了。” 现在不是从前了。 徐璈说话一针见血,哪儿痛戳哪儿,哇一下就给许文秀弄到情绪彻底失控。 可她哭得再大声也无人在意,期间徐二婶甚至还冲出来咒了几句,嫌她的哭声实在聒噪。 听着许文秀的哭声压了下去,桑枝夏一言难尽地抿唇。 有一说一,就这样一副谁见谁欺的软性子,她是真的很好奇抄家之前这人是怎么当上侯夫人的。 全靠眼泪的数量取胜吗? 徐璈刺激完了亲娘拎着一壶水进了西棚,看到她脸上的困惑,下意识地以为她还在纠结许文秀的话。 他拧紧了眉心轻轻地说“娘前半生都被当成摆在高架上的易碎花瓶,见识金银玉窝不少,可她说的不见得都对。” “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家里如此境况,里里外外要张罗的事儿多如牛毛。 就以今日之事来论,他自己是不如桑枝夏细致周到。 徐璈很清楚桑枝夏是在帮他。 给出去的好心没被换成冷脸,桑枝夏的心情难得地添了一丝说不出的愉悦。 不错了。 起码还有一个是知道好歹的。 她软趴趴地窝在被子里,闷着嗓子说“今日没能留成饭,可这份儿人情不能扔,改日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谢回去。” 徐璈嗯了一声,桑枝夏紧接着说“话说你想过怎么赚钱吗?” 她昨日大致清点过一遍,不讲究质量只管吃饱的话,家里目前的存粮大概能吃四个月左右。 然而人活着就不能指着眼前的饭碗不放,现有的资源就这么多,总不能坐吃山空一气儿造没了,然后就集体躺好等着饿死。 其余人对饿死的期待有多高不好说。 她可舍不得如此憋屈。 桑枝夏脑子飞快闪过众多也许有利可图的求生之道,可谁知徐璈脱口而出的下一句就是“我找好门路了,你在家养着就行。” 桑枝夏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么快?” “你找的什么门路?” 徐璈转过头,语焉不详地说“你还病着呢,不用想那么多。” “今晚还是喝粥?” 见他一副不想细说的样子,桑枝夏呐呐点头“喝粥也挺好。” 病了嘛,就该吃点儿清淡的。 桑枝夏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对于接连喝粥的事实接受良好。 可其余人不一样。 饭桌上,徐二婶先是就饭食的不满发表了看法,紧接着就想鄙夷他人。 “徐家虽是落寞了,可也跟泥腿子不一样,有些人还是当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也免得丢丑都丢到了外头。” 许文秀被嘲讽得条件反射的红眼低头。 桑枝夏面不改色地讥笑出声“泥腿子跟徐家是不一样,毕竟祖传的泥腿子还有三亩地,徐家什么也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您老的面子能拿来当饭吃? 徐二婶被她呛得面红耳赤, 不等她端长辈的架子,徐璈就紧接着说“我托人找了个活儿,明日一早就要出去,我娘要看孩子,枝枝病着不可劳累,打明儿起换个人做饭吧。” 平心而论,就每日熬粥这个操作,做饭的任务不重。 可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子谁也不想动。 见众人神色各异都不吭声,徐璈淡淡地说“我要晚上才能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饿着就自己来。 反正三五日不吃也饿不死谁。 饭桌上瞬间安静无声,桑枝夏带着病色默默咂舌。 徐璈都要为了生存主动出击了,其余人怎么还是一个不动? 这么多手脚俱全的大活人,难道都在指望着徐璈一人养活全家? 怎么好意思的啊! 她实在没有胃口,被手里的半碗粥哽得嗓子眼疼,回到勉强修补出了样子的西棚也显得心事重重的。 徐璈差不多天黑的时候才进来,手里还端着她该喝的药。 他吃过饭就在给她熬药。 “喝药吧。” 屋顶补好了,四周透风的地方也都挨着用油布封了一层,今晚就不怕下雨了。 桑枝夏双手捧着药碗深深吸气,喝完嘴里就多了一颗糖。 她咬着糖忍不住问“你哪儿来的糖?” “出去抓药的时候顺带买的。” 给徐明煦和徐锦惜一人拿了一颗哄睡,剩下的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 徐璈把剩下的糖放在桑枝夏的手边,淡淡地说“留着吃药的时候吃,明日我出去之前会把药熬好,你吃完只管休息,无人做饭也不必理会。” 桑枝夏点了点头,把药碗放下就看到徐璈拉出几块木板平铺在地上,铺一层稻草就直接躺了上去。 棚里唯一像床的地方她正盘腿坐着,窄得有点可怜。 床是徐璈铺的。 他的被子被铺在稻草上当了褥子,剩下的一床在桑枝夏的身上裹着。 桑枝夏罕见地局促,小声说“你就这么睡?” 这传闻中的纨绔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君子了? 徐璈闭着眼说“你身体不好,早点睡。” 桑枝夏眨了眨眼,裹着被子默默给了徐璈一个后脑勺。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快就跌入了昏沉,只是梦中好像时不时就有一只手会往自己的脑门上搭,还挺烦人…… 一夜安眠无话,桑枝夏再醒来时,床边的板子上摆着一碗微凉的粥,还有一碗黑漆漆的药。 徐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第14章 这人是去黑煤窑挖矿了吗??? 她一鼓作气先喝粥再喝药,靠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儿逼着自己多了几分清醒,推门就听到徐二婶在抱怨“说得冠冕堂皇的,可既然是做了,怎么就只记着做那几个人的?合着家里其他人就合该饿着?” “大嫂,徐璈只做了你们一家的饭,你还真能背着人咽得下去,也不怕一次吃多了会撑着!” 许文秀是软性子,可再窝囊的人也想护自己的崽。 她想到徐璈昨日与自己说的话,难得的硬气道“璈儿天不亮就要出去赚钱,他哪儿有那么多工夫管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好手好脚的,怎么偏就指望着他一个人?” 一日两日也就罢了,长此以往这不是要徐璈的命吗? 别人不心疼,她这个当娘的晓得心疼! 徐二婶叉腰想反驳,可门外恰好就响起了一道询问的声音“桑枝夏是住在这里吗?” “这里是不是桑枝夏的家?” 桑枝夏??? 被叫到的桑枝夏走出来,看着门外陌生的面孔诧异道“找我的?” 来人一身灰衣风尘仆仆的,打扮看起来就不像是体面的人。 可见到桑枝夏立马就露出了笑。 “对对对,就是找你的!” “你在京都的亲戚托我给你带点儿东西,你来收一下!” 京都? 听到这几个字,院子里屋里的人纷纷冒头。 桑枝夏见状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坏菜,快步走过去说“什么东西?谁托你来的?” 灰衣男子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递给她“是桑府上的谢姨娘托我来的,这是她给你准备的东西,里头有单子,你打开看一下。” 桑枝夏捧着沉甸甸的包袱,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谢姨娘是谁。 那是原主在将军府极不受宠的亲娘。 在她被迫替嫁的时候,谢姨娘好像因为求情被关了起来,后来也失了联系。 这人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桑枝夏心情复杂地打开包袱,最上头平整压着的就是一张字迹娟秀的单子。 厚夹袄两套,换洗的衣裳两套,还有两双针脚细密的鞋。 徐二婶带着急切看了半天,见包袱打开翻了半天就这么几件衣裳,当即不屑道“我说是什么呢,合着千里迢迢就送了几件不值钱的衣裳?” 还都不是什么好料子做的,比起村里人穿的也体面不了多少。 原本揣着莫名期待的众人纷纷撇嘴扭头,各自又重新进屋了。 唯独桑枝夏看着手中分量莫名沉沉的衣物,声音有些沙哑。 “她可让你带话了?” 男子苦笑道“谢姨娘在家中的境况你是知道的,她能说得上话的地方属实不多,所以只是让我转告你,好生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冷着饿着。”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朝后看了一眼,确定都没人往门口看了,飞快地从怀里掏了个小盒子塞到了衣物的下头。 “谢姨娘还说,徐家人多心思杂,她能帮你的地方不多,可你自己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不可太实诚了。” “往后你在这里住着,也不必往京都回信,她会念着你的。” 男子交代完匆匆走了,桑枝夏捧着怀里的东西转身,对上的就是许文秀微红的双眼。 “你姨娘也是当娘的,这都是为娘挂念孩子的一份儿心,就是几件衣裳也是要好生念着的,拿回屋放好吧。” 桑枝夏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那个小盒子。 可既然这么说了,那她就不装了。 见桑枝夏带着东西进了西棚,许文秀也牵着徐明煦进了屋。 门一关,徐明煦就忍不住好奇说“娘,大嫂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为什么那个叔叔给得神秘兮兮的? 许文秀摇头示意他小声些,过了会儿才说“那是你大嫂的娘亲惦记她呢,是她们的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知道吗?” 徐明煦一知半解地点头。 许文秀摸着他和徐锦惜的小脑袋,暗暗咬紧了牙关。 璈儿说得对。 徐家已然是散了,可苦也不该都是长房的人受着。 不就是私心吗? 身为桑枝夏的婆婆,多硬气的事儿她做不了,可自己的儿媳她还是能护一护的! 在许文秀的掩护下,神秘的小盒子就此成了秘密。 可打开盒子的桑枝夏看着里头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喉头却止不住地发堵。 三枚素银簪子,一支鎏金的雕花镯子,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荷包,荷包里打开是大大小小的碎银子。 以桑家的门第而言,眼前的东西似乎太过寒酸了些。 可桑枝夏从原主的记忆中清楚谢姨娘在府上的遭遇,这些已经是她能拿得出来的全部了。 一个月例只有三两银的妾室,这一袋不足三十两的碎银不知她背着人攒了多久,现在全都给她送来了。 谢姨娘不知道这具壳子里的人已经换了,还在尽可能地念着她。 桑枝夏不忍辜负千里之外的这份儿心,仔细又仔细地把收到的东西妥善收好,为此也在屋里闷闷地躺了半日。 徐璈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许文秀正带着两个小的在院子里玩儿,看到徐璈连忙说“桑家今日来人了。” 徐璈不知去干什么了,一身连尘带土的异常狼狈。 可听到这话脚下微挫,声调莫名沉了几分“桑家?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送破衣烂衫的下人呗!” 徐二婶翻着白眼出来说“费老大劲儿托人送点儿东西,只为送几件不值钱的衣裳,那衣裳是能管吃还是管喝?也不说……” “二婶的娘家是富甲一方,怎么不见王家的人来送两箱金银宝贝?”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走出来呵了一声,嘲道“衣裳怎么了?衣裳那也是我娘亲手做的。” 你娘给你做了吗? 她病了两日一直恹恹的,也懒得与人争辩。 可也别当她就此哑巴了不会说话! 徐二婶面上一白就想反驳。 桑枝夏勾唇顺势就刺“也是,王家家大业大,生怕受了牵连损了富贵,巴不得二婶撇了王家的姓氏从此再无干系,哪儿会有人想得起西北苦寒,需几件御寒的衣裳?” “二婶,你说是吧?” “你……” “我怎么了?” 桑枝夏心头堵得慌,出口极其不善“有这碎嘴子的工夫,二婶倒不如洗洗手把晚饭做了,也省得祖父祖母好端端地在屋里歇着,到了你嘴里就饿得慌张。” “干吃不动只进不出,还当自己是王家金尊玉贵的姑奶奶?” “你给王家写封信,看看王家还有没有人理你?” 她快刀戳人字字扎心,挤兑得徐二婶悲从中来,眼眶一红就扭头冲回了西屋。 围观全场的徐三婶对此似乎有所不满,可被桑枝夏藏着怒气的眼芒一扫,一言不发地也走了。 桑枝夏余怒未消,脸上残存冷意。 徐明煦晃着脑袋左右看了一圈,两眼发亮地冲着她挥手“大嫂好厉害!” 大嫂把二婶都气哭了! 徐锦惜在许文秀的怀里抱着,还小也听不懂刚才是在吵什么,可这不妨碍小姑娘凑热闹。 她口齿不清地跟着二哥喊“腻害!” 桑枝夏跟这俩小的也不熟,猝不及防得了这么句夸奖有些好笑。 “你俩这就觉得厉害了?” 这算什么? 她厉害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桑枝夏气不过地磨磨牙,终于看到了挣钱归来的徐璈。 看清了徐璈的造型,表情瞬间空白。 她记得徐璈昨日穿得虽不好,也白白净净的还挺英俊。 这才出门半日,好好的帅小伙怎么就变成黑煤娃了? 这人是去黑煤窑挖矿了吗??? 第15章 那你一顿不吃会怎样? “你……” 桑枝夏一言难尽地说“你是去黑煤窑挖煤了?” 徐璈面不改色地说“没,就是跟吴大哥出去做了一天的散工。” 他比其余人先一步想到了求生艰难,可无奈求生经验也暂时为零。 昨日补屋顶时他留心打听了几句,吴长贵就立马给他介绍了个赚钱的门路,今日是首次尝试。 赚苦力钱,哪儿有不狼狈的? 他伸手擦了擦额角的黑灰,毫无起伏地说“吴大哥说这活儿能做一段时间,暂时先做着吧。” 起码每日还是有些进项的。 他含糊其辞不想细说,扔下这么一句就去找干净的衣物换洗。 可桑枝夏却注意到了他行走间动作的僵硬,还有他肩上隐隐渗出的斑驳血迹。 徐璈找的到底是什么活儿? 她转头看到许文秀被心疼溢满的眼睛,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婆婆,家里这么多张嘴巴等着吃饭呢,可不能只有徐璈一个人在外头下力气。” 许文秀是生性软弱,实在扶不起来。 徐璈则是碍于徐家被流放至此的罪名,处处忍让。 可前事多说无益,既然是捆在一处过活了,就不能可着一个人薅。 徐璈是人,他又不是该活活累死的老牛。 许文秀听完眼底晕出了泪,一咬牙就说“你说得对,不能这么欺负我儿子。” 怎么欺辱她都行。 欺到她儿子头上就是不行! 见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桑枝夏玩味地勾起了唇角。 还成,知道帮自己人,不算糊涂透顶。 家里没有吃水的井,吃喝洗漱都靠人力去挑。 徐璈为了省下缸里仅剩不多的水,抱着换洗的衣裳就去了村里唯一的小河边。 等他回来的时候,桑枝夏已经在动手做饭了,其他人听到动静也依旧没有要出来看看的意思。 只是跟徐璈单熬粥不同,她直接打开了被拴紧的面粉袋子。 白面在木盆里堆成小山,加些盐混合均匀,顶端刨出一个小洞掺入烧开的滚水揉成面团。 软乎乎的面团到她的手里变得格外听话,捏圆搓扁只在拉扯之间,有心想动手帮忙的许文秀瞠目结舌地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做点儿什么?” 桑枝夏也不跟她客气,头也不抬地说“后院的菜园子里好像还有一些能吃的小菜,您去扯一点儿回来?” 菜园子荒废的时间不长,里头还有一些上一任主人撒过的种子,无人照料长势不好,可零散长了不少野菜,扯回来洗洗也能凑合吃。 许文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牵着徐明煦就匆匆去了。 徐璈把怀里滴水的衣裳放在盆里,走近灶台看着雪白的面团小声说“我不是说让你歇着吗?” 他一直拖着不动,为的就是逼饿得受不住的人自己动手。 否则谁做了就再也撒不开手了。 想到桑枝夏以后很有可能被言语捆绑在灶台上,他袖子一挽就说“给我吧。” “你会么?” 桑枝夏好笑地瞥他一眼“这玩意儿跟煮大米粥可不一样,直接扔锅里没法吃。”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徐璈退后一些,不紧不慢地抻着手里的面条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我也不是傻子。” “那个大碗里装着的是刺儿菜,自己拿过去磨碎了把肩上破皮的地方敷一敷。” 徐璈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被衣物包裹完好的肩上看了一眼。 桑枝夏被他的这个动作逗笑,嗤道“你没做过粗活儿,皮肉一时受不住是人之常情,那么变扭做什么?” “家里没有止血镇痛的药,我只找到一些刺儿菜,你凑合敷上,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徐璈神色复杂地嗯了一声。 等他磨碎了草药敷好肩膀走出来,桑枝夏已经在烧水准备煮面了。 圆滚滚的面团被拉扯成粗细均等的面条,下了锅就在滚水中来回翻转。 桑枝夏利索地往锅里加了点儿凉水,抓起许文秀从菜园子里挖来的各种野菜解释说“婆婆,这个长了个蓬蓬顶的是婆婆丁,空口吃是苦的,但有下内火的功效,一会儿捡出来熬水给徐璈喝正好。” “这个长了锯齿状的叶子趴在泥地上的叫秋芥菜,这个细长叶的是柳蒿芽,开小黄花的这个是马齿苋,这些都是能吃的。” 许文秀拧着眉毛认真地听着,一样一样地往心里记。 她刚才挖的时候满心都是忐忑,也不知道挖回来的东西能不能吃,得了桑枝夏的首肯,她心里就踏实多了。 见她听得仔细,桑枝夏把语速放慢了很多。 愿意接受新事物是个好征兆。 起码证明她的便宜婆婆是愿意搭把手的。 她不介意教得更多些。 三岁的徐明煦听不懂这么长一串的话,小手紧紧地攥着一把根部长了小圆球的野草往她的眼前递。 “大嫂看!” “我扯的!” 他也帮忙了! 桑枝夏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还是接过来掐断凑在鼻尖闻了闻,故作惊喜地夸道“小明煦厉害啊,这可是吃面必备的野山葱,这都被你找到了!” 徐明煦笑得美滋滋的,扭动着身子就去抱住了徐璈的小腿。 “大哥,嫂嫂夸我啦!” 徐璈好笑地揉了他的小脑袋一把,主动接过桑枝夏挑选出来的野菜说“我去洗了?” “行。” “正好也给你汆点儿绿叶子菜添在面里。” 说话间掺了凉水的面也煮开了,桑枝夏用筷子夹断一截确定煮熟了,立马就捞出来装在了大小不一的碗里。 再撒上一点儿切碎的野山葱,和汆烫好的野菜,加点儿油盐就是一餐。 但她想到干了一天苦力活儿的徐璈,果断手起手落往沸水里敲了几个鸡蛋。 灶上传出的面香浓郁,一直窝在屋里不见动静的人也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 徐二婶审阅似的看了看灶台上摆好的面碗,挑剔道“这还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弄点儿别的吃食了。” 整日喝粥算怎么回事儿? 肠子都喝寡了! 桑枝夏听完呵呵一笑,把两个大的面碗递给她“二婶,这是祖父和祖母的,帮着端过去吧。” 饭席上当以长辈为先,徐二婶对此没什么意见,端着碗就赶紧过去了。 可等她再折身走回来时,灶台上却只剩下了案板上生冷的面条和一锅浑浊的面汤水。 桑枝夏把剩下的几碗都摆在了一块板子上,无视她震惊的目光对着徐璈说“最大的那碗是你的,端走。” 徐璈顺从地伸手。 她接着说“婆婆,这碗是您的。” “明煦和锦惜的在小碗里。” 剩下的一碗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做了数量足够全家吃的面条,可最后煮熟了捞进碗里的就只有这么点儿。 分完就没了! 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的徐三叔见状诧异道“我们的呢?” 生的没法吃啊! 桑枝夏理直气壮地说“灶上不是还有多的么?水烧开了自己煮啊。” 她都顺带把面条做好了,煮一下会死? 不等柳眉竖起的徐二婶和三婶抗议,她就自顾自地说“祖父和祖母是长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奇怪,可叔叔婶婶你们还没到动不了手的年纪吧?” “之前是徐璈体谅长辈辛苦自己揽了灶上的活儿,往后可不能如此了。” 她笑吟吟的抬头看向似有不悦的老太太,轻飘飘地说“若说曾经的身份尊贵,二婶和三婶还比不得我婆婆的地位高呢,她都能自己去挖野菜,你们有什么是不能自己做的?” “煮一下面条很难吗?办不到的话不如就饿着吧。” 她最多把老太太和老爷子的份儿囊括做了,也是为了堵住二老的嘴,其余的她可管不着。 徐三婶难以置信地说“你一次顺带煮了会怎样?” “那你一顿不吃会怎样?” 第16章 世子为了赚快钱去搬砖了 桑枝夏低头专注于碗里的面,轻飘飘地说“想吃就自己动手,我今天还顺带把多的面条做出来了,以后做不做可就不一定了。” 三叔家徐嫣然才八岁也就罢了。 可二叔家的两个儿子,徐明辉十六,徐明阳十三,全都跟着自己的爹娘往屋里一扎就不冒头,不说话不做事儿,还端着少爷的架子,心安理得地等着吃干饭。 三岁的徐明煦都知道要去帮忙挖野菜,他们凭什么干吃不做? 她没享过富贵人家的待遇,也伺候不了这样的人! 桑枝夏病色见好火力全开,徐璈见了默默把卧在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挑出来,放在了她的碗里。 “你病还没好,多吃点。” 许文秀看着徐明煦和徐锦惜小碗里的半个鸡蛋,也难得鼓起勇气帮衬了一句“你是该好生养着,一会儿吃完了你就去歇着,我洗碗。” 长房一家同气连枝,偏生桑枝夏说出的理由还让人很难反驳。 老太太倒是有心多嘴,可煮好的面就在她手边摆着呢。 人家也没饿着她,这时候她能说什么?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垂下眼说“吃饭的时候,吵吵嚷嚷地做什么?” “不饿的就自己回屋去待着。” 桑枝夏眉梢一挑笑着附和“也是,反正梦里什么都有,也不差这一口吃的。” 有了老爷子一句话定了基调,再多的不满也只能阴沉着脸咽回去。 坚持不染炊烟的二婶和三婶板着脸开始挽袖子,手忙脚乱地折腾好几遍,才终于把锅里的面条熬到了碗里。 只是桑枝夏煮的根根分明,韧劲儿十足。 她们煮出来的稀粥面糊似的,分外难吃。 好不容易熬到每个人都吃上饭了,满心怨怼的徐二婶咬牙说“徐璈,听说你出去赚钱了?赚回来的银子呢?” 灌了一肚子面糊的徐二叔也冷着脸说“家中开销是由老太太做主,拿回来的银子可不能私藏。” 老太太眸色沉沉地扫向徐璈,意思未言自明。 桑枝夏眉心一跳正要插嘴,碗里又多了一个鸡蛋。 她总共就给徐璈放了两个,前一个后一个,这可全都在她碗里了。 “你……” “我吃饱了。” 徐璈手心朝后对着她摆了摆手,抱起了还不会用筷子的徐锦惜,一边用筷子给她喂一边淡淡地说“我正想说这个。” 他神色平淡地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众人,不紧不慢地说“我今日跟着村里人出去找了个活儿干,一日可得六个铜板。” 一个鸡蛋能卖一文钱,他一日磨破了肩膀也只能赚六个鸡蛋。 桑枝夏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突然有些咽不下去,可徐璈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跟人打听过了,那边还缺干活儿的人,明日谁跟着我一起去?” 话锋一转难题均摊到了每个人的身上,率先发难的徐二婶错愕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徐璈擦了擦徐锦惜的小嘴说“二婶,世上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既然是到了此处,就要适应这里的规则。” 他无视众人铁青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枝枝说得对,祖父和祖母操劳一生是不必再辛苦了,长房的人养着二老也是理所应当,可你们不行。” “家中现下的吃食撑不了多久,紧接着入了冬取暖饱腹都是难题,整日在屋子里躺着可活不了命。” 赡养长辈照顾幼小的弟弟妹妹,看顾妻子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他的责任里没有更多的无关之人。 见谁都铁青着脸不肯答言,桑枝夏笑着敲边鼓“祖父,您觉得徐璈说的占理吗?” 不是不想应声儿吗? 那就拉个分量足的进来,今儿必须趁机把这事儿说透! 老爷子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开口。 桑枝夏也不觉得气馁,慢悠悠地说“徐璈一日赚六个铜板,这可怎么养得活这么多人?” “可要是二叔三叔也跟着动一动,那一日就是十八文,勉强也够一家人糊口了。” 她说完为表自己没有私心,还认真道;“三房一家出一个劳动力赚钱,剩下的再把家里的琐碎活计分着做了,这不是很公平公正吗?” 饭是一起吃的,活儿也应该一起做。 这样的道理放在什么时候都说得过去。 老太太反复张嘴没说得出反驳的话,黑着脸看向老爷子“老爷子,这……” “是该如此。” 老爷子飞快地闭了闭眼,沙哑道“老二,老三你们明日跟着他一起去,从今日起,家里内外的活儿每一房都要出人出力。” 长房事事表率在前,二房和三房也不可坐享其成得太过了。 否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早晚折腾散了。 桑枝夏拿捏住了老爷子死都不肯分家的执拗一击即中,目的达到就识趣的不再多话。 突然被分派了任务的徐二叔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爹,徐璈甘愿跟着人去做的是粗活儿,我怎么能去做这样的事儿?” “我粗鄙惯了一时找不到更轻松的活儿,二叔倒是不妨试试。” 徐璈笑笑说“如果你能找到不用下力气的雅致活儿赚钱,那粗活儿我自己去干即可。” “你……” “我去!” 一直都身体不好的徐三叔黑着脸说“不就是赚钱吗?人人有份儿也不错!” “徐璈,我跟你去!” 徐璈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徐三叔甩手回了后屋。 难得不喝粥的一餐饭,吃到最后的气氛却略显沉重。 桑枝夏以饭是自己做的为由,阻止了主动要去洗碗的许文秀,把剩下的活儿一股脑扔给了三婶,示意她带着孩子自己回屋。 徐璈刚把兜里可怜的六个铜板交给老太太,熬好了桑枝夏要喝的药回到西棚,就看到她在拿着自己的外衣比划。 他舌根一涩哑声说“怎么……” “来得正好。” 桑枝夏挥手朝着他扔了件自己不准备穿的旧衣,确定了位置后说“没找到剪子,你帮我把这个撕成巴掌大的碎布。” 徐璈看不懂她要做什么,手上的动作倒是很快。 等他把旧衣裳撕扯好了,桑枝夏也拿起了针线。 她将撕下来的碎布叠成好几层,一针一线地缝进了黑色外衣的里侧,恰好缝的是肩膀的位置。 “你的衣裳不多,每件都磨破了还得花钱买,加厚实点儿耐磨。” “只是这么一缝,大小上可能会差点儿,你一会儿试试?” 徐璈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愣了下偏过头说“好。” 桑枝夏装作没看到他的不自在,咬断了手里的线头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听你的意思,跟着吴大哥去找到的活儿只是短期的,干不了多久?” 徐璈摩挲着缝补好的衣裳,心不在焉地说“大概能做月余,这边入冬早,天冷了就不能烧窑了。” 烧窑? 黑煤窑是不用烧的。 西北泥土特殊,产出的青砖素来有名。 再加上徐璈的衣裳只破肩膀,那他大概就是砖窑了。 世子爷真的为了赚快钱去搬砖了。 桑枝夏在心里得出结论,神色自然地说“等到一个月后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等你忙活过这段时间了,咱们换个赚钱的门路咋样?” 徐璈意外道“换个门路?” “你有想法了?” 桑枝夏神秘兮兮地笑了“那是自然。” 第17章 她就是这么个意思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 徐璈叫上不情不愿的二叔,以及想着大干一场证明自己的三叔准备出门。 同样起了个大早的桑枝夏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水煮鸡蛋“拿着路上吃。” “二叔,三叔,你们的也在碗里呢,自己拿一下。” 她烧水煮蛋一人两个,公平公正且无偏颇。 徐二婶出来送二叔,有心想嘀咕几句,看到出门赚钱的人都有份儿的鸡蛋,被迫把多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冲着徐璈翻白眼。 徐璈对此视若无睹,攥着手中滚烫的鸡蛋垂眸道“水缸里的水等着我回来挑,你记得自己熬药吃了。” 他本来是想早起挑水熬药,可昨日撒出去的汗水后遗症太重,迷糊一觉到现在,想好的活儿都耽搁了。 桑枝夏含糊着嗯了一声,打着哈欠说“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晚上等着你们回来吃饭。” 送走了要出门的人,桑枝夏转身拍拍手冲着正屋敞开的门,笑得眼尾带弯。 “祖父,您起来了吗?” 屋里传出老爷子沉沉的声音“起了。” “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桑枝夏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大步进了正屋。 徐二婶忍不住对着许文秀阴阳怪气“大嫂还真是好福气。” “想当初在京都时,老爷子就是最偏疼大哥和徐璈,如今连带着长孙媳妇儿也是个能露脸的,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啊。” 她生的两个儿子也是老爷子的嫡孙,可不管是二房的两个孙儿还是三房的孙女,就没人敢往老爷子的跟前凑。 桑枝夏的胆儿倒是不小。 许文秀在二老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陡一见桑枝夏的胆子心里也在疯狂打怵。 不过徐璈叮嘱过,他不在家的时候万事就听桑枝夏的,她吵是吵不过的,哭也无用,那不吭声总没错了吧? 许文秀按桑枝夏说的盯着灶里的火默不作声,二婶自讨没趣哼了一声。 眼见她甩手进了屋,同样出来送三叔的三婶意味深长地说“大嫂还真是好性儿,听丈夫儿子的也就罢了,如今连儿媳的话也一起捡来听了。” “怎么,长房现在已经是儿媳做主了?” 许文秀被她的话刺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可不等她回神,桑枝夏就走出来说“三婶这话说岔了,谁不知道家里当家做主的人是祖父和祖母,哪儿有我这个小辈说话的份儿?” “祖父,您说对不对?” 老爷子对上她无辜的笑脸,只觉一阵心累。 他纯属是被桑枝夏强行搀出来的。 桑枝夏的小心思摆得明明白白,她不乐意这么多人都闲着,可自己人微言轻使唤不动人,索性扯了老爷子出来当大旗。 为了能把这杆大旗名正言顺地竖起来,她毫无心理负担,热情洋溢地捧臭脚献殷勤。 老头儿现在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咳了一声,淡淡地说“不许胡言。” 桑枝夏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祖父说的是,三婶是知书达理的雅致人,是我嘴上冒犯不懂事儿了。” “我刚才跟您说的事儿不急,您先坐着,我这就去给您盛早饭。” 她说完袖子一挽就去舀粥倒水,碗里一成不变的米粥也多了些绿色的花样。 “虽说喝粥也饿不着,可缺菜少咸淡嘴里总是差些滋味,我往粥里加了些明煦他们昨日挖来的野菜,还碎了两个蛋花在里头,祖父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睡意朦胧的徐明煦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就高举起小手兴奋地喊“祖父,我会挖野菜了!” “我挖好多好多的野菜!” 桑枝夏笑得无限唏嘘“明煦才三岁,就晓得要去找些野菜来给祖父改善饮食,真棒!” 可不像其他人呢,岁数比脸上的褶子都多些,还只晓得躺着吃现成的。 徐明煦被夸笑得花儿似的灿烂,都等不及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就急吼吼地要去找篮子。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拦住他“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给祖父挖野菜呢。” “吃完了娘带着你和妹妹一起去。” 徐明煦终于坐下来好好吃饭了,慢一步出来的老太太的脸上却笼去挥之不去的阴沉。 长房一家一句不落老爷子,这是明晃晃地把老爷子朝着长房的那边拉。 偏偏二房三房都是个蠢的,现在还不知道说话! 她挂着脸走到桌边坐下,桑枝夏唇角一勾就把准备的碗摆在了她的手边。 “我听二婶日日都在提祖母的脾胃不好,特意把您的粥在锅里多熬了会儿,祖母先吃饭吧,也免得会难受。” 伸手不好打笑脸人。 老太太看着桌上熬得米花迸裂的野菜粥,强压着心头的怒硬邦邦地吐出了几个字“你有心了。” 桑枝夏笑得越发乖巧“这都是我身为晚辈该做的。” “二婶,你脸色那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她奇怪地看着面色青紫的二婶,惊讶道“明辉和明阳怎么不见出来吃饭?明煦和锦惜都起了,他们还没起?” 徐明辉和徐明阳是二婶的心头肉,这俩自认无事可做,每日除了吃饭的时候,就几乎不出屋门。 徐璈都去搬砖了,他们凭什么睡到日上三竿? 徐二婶本能地要为儿子辩解,可换来的却是老爷子沉沉的一句“都什么时辰了?” 她到了嘴边的话立马一呛,黑着脸说“这两个孩子一路走来累坏了,初到这儿还没适应呢,也不舒服,这才……” “嫣然都能起来,他们怎么就起不来了吗?” 老太太察觉到老爷子的不悦,立马说“他们两个大小伙子难不成还能比嫣然的身子娇弱吗?” 三房的徐嫣然可是徐家出了名的药罐子,连她都比不上那才是让人笑掉大牙! 见老太太都不帮自己了,徐二婶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她连忙掐着掌心说“是我的不是,也忘了提醒他们了。” “我这就去叫他们起来。” 徐明辉和徐明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走出屋子,徐二婶赶紧挨个使了眼色。 桑枝夏冷眼瞧了热闹嘴角上翘,笑眯眯地看着老爷子就说“祖父,我刚才跟您说的事儿,您没意见的话,等吃过饭是不是就能敲定了?” 这话一出,本就揣了无数不满的目光就再度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桑枝夏也不在意。 她不怕有人说自己的小心思,毕竟她就是这么个意思。 老爷子头一次觉得嘴里的粥是如此的难以下咽。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桑枝夏,见她神色坦然不闪不避,沉声道“你觉得如此能行?” “当然可行。” 桑枝夏不假思索地说“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把筷子掰不断,大大小小的都各自分工动起来了,那日子不还是有奔头可瞧的吗?”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闭上眼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18章 统统都给老娘动起来! 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的三婶猛地一顿,带着试探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枝夏背着人跟老爷子商定的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耳听全程却始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见她和徐二婶脸上还一副处在事外的茫然,气得冷笑出声。 这两个蠢货! 蠢货有些着急,桑枝夏得了首肯笑得老神在在。 见她不主动开口,老爷子深知这个恶人只能自己来做,顿了下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从今日起,家中所有事务三房的人均分而为,外出的三人不计其中,剩下的人必须都动起来。” “璈儿媳妇儿会列出一张单子,上头明确到每人每日需做什么,每日轮流分配,从洗衣做饭到打理菜园子,全都均摊来做,不得推诿,不得拖延,你们可有意见?” 简单地说,桑枝夏提出的是个简单版的个人责任划分制度。 大小活计悉数分摊到每个人的头上,每人每日必须完成。 为了尽可能地堵住众人的嘴,她还提出了轮流划分,今日二婶洗衣,明日二婶就是做饭,依次轮替。 总之就是一个宗旨在场的诸位一个也别想跑,统统都给老娘动起来! 如果提出这话的是桑枝夏,或者是换作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那都会有反对之声。 可偏偏开口的是老爷子。 桑枝夏笑眼弯弯深藏功与名,二婶和三婶面对突然落下的重任敢怒不敢言。 老太太见局势已定,索性顺着老爷子的意思说“如此也好。” “总不能一味地沉溺过往,家里也是时候该有一些新气象了。” 桑枝夏很会看眼色地用力点头,附和道“祖父祖母英明,还是您二老有高招!” 老爷子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紧绷的脸上莫名多了一丝柔和。 他放下碗站起来说“你赶紧把单子列出来,也让大家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我出去村里转转。” 桑枝夏脆生生地答“好嘞,祖父您慢走。” 这是到了洛北村后老爷子第一次走出大门,一心抱怨无意干活的众人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面对现实的身不由己。 老太太自觉回屋躲避风暴。 徐二婶看着被迫担起了水桶的徐明辉,心疼得不断咬牙“我去洗衣裳,明辉去担水,加上出去的二爷,二房就出了三个人!” “长房也是三个啊。” 桑枝夏面不改色地说“徐璈出去了,我负责做饭,我婆婆去除菜园子里的野草,这不也没缺人么?” “二婶,三婶家可是全家出动,你家好赖还歇着一个明阳呢,已经不错了。” 她说完不理会二婶的嘀咕,抱起了徐锦惜就说“婆婆,走我教你除草。” 生怕再遭埋怨的许文秀连忙抓起篮子跟了上去,到了菜园子先动手的却是桑枝夏自己。 她话说得硬气,可许文秀压根就抵不上一个劳动力。 许文秀动作生疏地抓着锄头试图翻土,矜持地甩了几下发现不行,求助似的看向了桑枝夏。 眼前的困境对徐家所有人而言都宛如地狱,可桑枝夏适应的速度却快到惊人。 眼看着她利落地将长到膝盖的野草割断捆在地上,许文秀难忍诧异“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桑枝夏脑中闪过上辈子为了吃饭打过的无数零工,头也不抬地说“为了活着学的呗。” 她说的是事实,然而许文秀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她身为庶女在娘家过的糟心日子。 早就听闻桑家重嫡出,庶出子女分外难熬。 桑枝夏在娘家的日子竟过得这么难吗? 许文秀的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桑枝夏注意到她的沉默,误以为是她觉得干活儿辛苦,索性把在外搬砖的徐璈搬了出来。 “婆婆,明煦和锦惜还小呢,不能都等着徐璈下力气,要想在这儿扎根活下去,咱们也是要帮忙的。” 换句话说,你舍得让你的宝贝儿子一个人吃苦吗? 许文秀舍不得。 想到徐璈磨破的肩膀头子,她眼眶一红就开始埋头卖力。 桑枝夏见状唇角无声上翘。 铺垫了老半天,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菜园子不大,可逐一收拾起来也要费不少工夫。 桑枝夏大致跟许文秀说清了哪些是能留的,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洗手进了厨房。 徐三婶负责这块儿,已经把所有需要洗刷的东西都洗干净摆放整齐了。 她拎回来的篮子里有一些翻土挖出来的土豆。 因为长在土里无人侍弄,挖出来的成果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可削了带泥的皮就没差,用来做土豆焖饭正好合适。 她先是把削皮的土豆切成指头大小的块状,白米淘洗干净,锅里放一点猪油先将生的大米炒一圈,等油分充分融入米粒里,再加入切好的土豆丁搅拌均匀,掺水开始小火焖煮。 找到的小白菜可以用来炒个混合青菜,勉强也能用来配饭。 灶上燃起的炊烟不散,外出洗衣裳的徐二婶也骂骂咧咧地端着大盆走了回来。 桑枝夏装作看不到她黑到狰狞的脸色,笑笑说“二婶,绳子在那边的筐子里,拴在两头的树上顺带把衣裳晾了吧。” 徐二婶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去拴绳子。 一担水怎么都挑不满,来回走了小十次的徐明辉也总算是把水缸添满了。 跟徐二婶摆在脸上的愤怒不同,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还很客气地说“大嫂,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这个一直躲在屋里不错出来的二弟,表现得莫名还挺热情。 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小子动一动? 桑枝夏往灶里添了两块细柴,玩味道“你分内的活儿干完了,去歇着就行。” 徐明辉含蓄的笑笑,忍着浑身的不适进了屋。 桑枝夏守着灶边暂时无事可做,索性把徐璈昨日晾在树上的旧衣拿了下来。 今时不比往日,徐璈本来就没两身换的衣裳,磨破了口的补一补,凑合还能接着穿。 老爷子散步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注意到桑枝夏有意往肩膀上厚缝的料子,他飞快地闭了闭眼说“你知道璈儿他们去做的是什么活儿吗?” 听出他话中莫名的紧绷,桑枝夏猜到他去打听出了徐璈每日六个铜板的来路,笑笑就说“祖父,此地盛产青砖。” “既是下力气的,要么是搬砖,要么就是打砖烧窑,除此外还能是什么?” 徐璈都这么下力气了,老爷子你最好别偏心。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少有人敢顶撞的老爷子带着错愕低低地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胆儿大。” 虽说是少些高门大户贵女的礼数,可此情此景下晓得护内就是不易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沉声说“你早上与我说的烧炭是怎么合计的?你过来跟我细说说。” 桑枝夏等的就是现在。 她搬着小凳子凑到老爷子的身边坐下,条理分明地把想好的路子介绍了个大概。 老爷子时不时会问上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俨然一副准备十足的样子。 而西屋内,徐明辉透过窗户缝隙看到跟老爷子相谈甚欢的桑枝夏,英气十足的眉心无声聚拢。 “娘,大哥似乎是娶了个好媳妇儿。” 一个不被任何人看重的庶女,正在逐步得到老爷子的重视。 对二房和三房的人而言,这可不是好事情。 第19章 现在轮到自己就觉得艰难了? 徐璈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弥散开的是一股浓郁的米香气,桑枝夏正在把焖好的土豆饭从锅里盛出来。 大小均匀的土豆粒吸饱了水分变得无比绵软,粒粒分明的米饭加上拌匀的野葱碎粒,在热气蒸腾下就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就连不重口欲的老爷子都在此时侧目。 “你这个做法倒是新奇。” 从前吃的都是菜饭分明的,还是头一回看到直接把土豆跟米饭放在一起焖的。 桑枝夏笑着说“那祖父今日吃过要是合心意,我往后就多做几次。” 老爷子对她摆在台面上的讨好十分受用,一旁的老太太见了唇角无声下压。 “你二叔三叔他们出去辛苦了一日,晚饭你就准备了这个?” 徐二叔和徐三叔比徐璈晚一步进门,几人的姿态都异常狼狈。 出门时还算整洁的衣裳弄得连泥带土,头发和脸上也都覆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就跟现从泥坑里刨出来的泥人儿一样,不忍直视。 徐璈瞧着还好。 可剩下的两个进门的时候脚下都是踉跄的,一看就知在外遭了不小的罪。 桑枝夏没理会老太太话中的挑刺,淡淡道“祖母说的是,徐璈他们在外下力气少了荤腥肯定不行。” “我正想跟您说呢,家里的东西缺的不少,您明日拿些银子去集市上添置一些吧,也省得亏了他们的身子。” 想吃好的,那就先把银子拿出来。 上下动一动嘴皮子就想变出荤腥来,你当我是无中生有的神呢? 捏着钱袋子的老太太被噎得无话可说。 桑枝夏看到徐璈抱着脏衣裳准备去河边清洗,立马就说“屋里的木桶内装着烧好的热水,你直接在屋里洗吧。” 西北过了十月风里就带了凉意,总用凉水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徐璈的第一反应却是“我不是说等我回来担吗?你自己去了?” “没啊。” 桑枝夏笑吟吟地说“是明辉去担的。” “放心,二叔和三叔洗漱用的热水也都烧好了的,你只管去洗了出来吃饭就是。” 徐璈一时想不通她是怎么让徐明辉去挑水的,愣了下失笑道“好。” 他收拾的动作快,挂着滴水的头发出来的时候,桑枝夏正在动手炒菜。 各式各样的青菜混在一起切成了碎丁,加上点儿拍碎的蒜末和盐,在锅里滚一圈盛出来就是唯一的配菜。 徐璈主动把菜端上了桌,还没坐下就看到徐三婶双眼通红地走了出来。 “爹,娘,三爷不出来吃饭了,你们先吃吧。” 老太太下意识道“他怎么了?” 徐三婶忍了许久的眼泪疯狂下落,捂着嘴哽咽道“三爷今日去砖窑上搬砖了,磨得一身的皮肉全是青紫,肩膀和手上的肉都生生磨烂了,哪儿哪儿都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累得进屋倒下就睡过去了,我……” “我实在不忍叫他起来。” “你以为只有三弟受不住?” 徐二婶不甘示弱地冲出来,尖着嗓子喊“二爷浑身就找不出一块整的皮,看得到的地方不是青的就是紫的!他手上那么老大的一个血口子,我擦洗了半天血怎么都止不住!” “这样的罪哪儿是活人能遭得住的?!” 桑枝夏把盛好的饭放在许文秀的手边,碗底轻轻在桌上磕出了一声闷响,声调听起来也闷闷的。 “是啊,活人是遭不住这样的罪,所以就只有徐璈自己受得住?” 她要笑不笑地看着满脸心痛的婶子,微妙道“合着在两位婶婶眼里,徐璈就不是活人,他是活该遭罪的畜生?” 徐三婶错愕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三婶是什么意思?” 桑枝夏想到徐璈闷葫芦似的嘴,气不过地阴阳道“二叔和三叔今儿才是第一日去呢,这就在喊受不住了,那徐璈连着去了两日,怎么不见他嗷嗷地喊?” “婶婶,徐璈也不是铁打的骨头泥塑的肉,干着同样的活儿,谁不晓得疼呢?” 徐璈自己出去搬砖的时候,每双眼睛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生怕他少干了一分私吞了一毛。 现在轮到自己就觉得艰难了? 想得美! 这罪必须遭足了再说别的! 桑枝夏对院子里压抑的气氛熟视无睹,神色自若地把饭碗塞进徐璈手里。 “累一天了,吃饭。” “你们今日合起来赚了十八文钱,明日祖母再拨出一些出来添补上,晚上就能给你们加点儿荤腥了,今日先凑合吃着。” 徐璈横竖不挑,低头就开始默默扒饭。 而他露出来的手腕和手心手背,入目可见之处也都是破的裂的,被水泡过的伤口泛白起皮,谁不惨? 徐三婶本来是想出来哭一场,借着老太太对徐三叔的心疼,好免了这个要命的活儿。 可谁能想到桑枝夏居然如此硬气? 见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只是阴着脸不说话,她面上青白交错言难出口,徐二婶也被气得不断喘粗气。 桑枝夏打脸毫不留情,进退的分寸也拿捏德极好。 二叔和三叔没出来吃饭,她就拿了两个大碗把饭菜分别留了一份儿,还有一小碗她从菜园子里薅出来的刺儿菜。 “三婶,这个磨碎了敷在破皮的地方是止血镇痛的,徐璈昨日回来我就是这么给他弄的,效果还不错,你一会儿给三叔敷上,别疼得耽误了明日的活儿。” “二婶,二叔的份儿在这儿呢,你记着拿进去啊。” 她做完了乖面子人情,就朝着放下饭碗面色不安的许文秀使了个眼色。 “婆婆,你在菜园子里忙活了一日,早些带着明煦和锦惜进屋歇着吧,洗碗收拾的活儿有三婶做呢。” 许文秀胆儿不大,但胜在听安排。 眼看着唯一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都逃窜进屋了,徐二婶气得冷笑。 “好哇,我倒是小瞧你了!” “牙尖嘴利是个好的!” 桑枝夏笑道“二婶这话是怎么说的,徐璈和两位叔叔现在可是家里为数不多能赚钱的,我只恨自己伺候得不周到,生怕哪日断了进项,全家老少就要被迫跟着一起饿饭呢。” 她这话一出,不满堆积到极致的老太太也不得不把训斥咽了回去。 下力气遭罪事小,全家的生计事大。 在能不能吃饱饭的威胁面前,心疼好像也就没必要说出口了。 桑枝夏对此并不意外,端起另外一个小碗就说“走,我给你上药,你明儿也得去为了全家的生计赚钱呢。” 第20章 小丫头花样还挺多 徐璈一言不发地就跟着她回了西棚。 屋门一关,徐璈略带疲惫的脸上就浮起了几分玩味。 “你白日在家做了什么?” 就一日的工夫,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听话了? 桑枝夏拿出木头磨的小杵子研磨着碗里的药草,嗤道“我说话自然没人听,可祖父发话了就不一样。” 老爷子亲自定的规矩,谁敢违背? 起码现在这些人绝对不敢。 徐璈没想到她能说服老爷子,顿了顿说“你跟祖父商议好的?” “对啊,不然你以为她们能舍得放下那张只会使唤人的嘴?” 看出了徐璈眼里的疑惑,桑枝夏开门见山地说“我跟祖父说了烧炭的事儿,他同意了。” 有了诱饵在前,不怕老爷子不配合。 徐璈意外道“祖父答应了?” 桑枝夏笑眯眯地说“祖父是有大智慧的人,他当然会答应。” 西北冬日苦寒漫长,每年因无法抵御蚀骨的严寒被冻死的不是个例。 在如此严酷的恶劣环境下,取暖用的炭火就成了不可缺少的必需之物。 更重要的是,烧炭近乎零成本,非常适合他们现下的处境。 毕竟只要把砍来的柴烧制成木炭就能拿出去卖钱了,然而砍柴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桑枝夏把淹没好的药草递给徐璈,单手托着下巴说“要想烧炭去卖,就需要很多很多的柴,有一个算一个,能动的就必须全部都动起来。” 如果可以盈亏自负,自己只需要管自己的肚子,那倒是无所谓,她能自己干。 可最大的痛点就在于徐家现在要活命的是一大家子。 不先让这些人吃饱了黄连,他们怎会晓得果子不苦? 徐璈没想到她耍了这样的小心机,怔了一瞬嘴角无声上扬。 “你昨天跟我说,暂时不急烧炭的事儿,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 “一开始就提烧炭是个门路,那十有八九不是嫌柴刀重就是太沉了背不动,那边几个花花肠子就跟脸上的褶子一样多,最后到头来说不定徐明煦都能一日捡回来三根小树枝,他们合起来还找不足一背篓的柴。” 所以干脆就先让这些放不下身段的大爷们先被人间疾苦揉搓一顿,等搓得差不多了,砍柴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徐璈想了想,失笑道“你说得在理,是我片面了。” 她的这点儿小心机瞒不过知情的老爷子。 可老爷子却什么也没说,可见其实也是赞同的。 见他不反对自己的所为,桑枝夏调侃道“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必须再跟着遭几日的罪了。” 徐璈不去,他们也是不会去的。 这个法子的成本不高,唯一被牺牲的就是徐璈。 徐璈对此并不在意,笑笑说“我还行,没事儿。” 这活儿是他自己求着人找来的,他必须受得住。 桑枝夏叹了口气,看到他囫囵把药汁往破口的地方随意一抹就算完事儿,忍无可忍地说“把碗给我。” “什么?” “大哥,你这样糊弄是没用的好吗?” 她没好气道“你以为这点儿药草好找啊?都被你糟蹋完了。” 她还特意给徐璈选的最好的! 不带这么浪费的! 桑枝夏大步走过去夺走了徐璈手里的碗,无视他脸上一瞬的呆滞,粗着嗓子说“坐下,把衣裳扒了。” 这人是怎么想到隔着衣裳抹药的? 徐璈动作慢了点儿,还被催了一下。 面对突然裸露出来的肩背,桑枝夏表情麻木心如止水,当真是提不起半点尘世的欲念。 皮开肉绽的地方也太多了。 血肉翻飞的,谁见了能生得出遐想? 她拧着眉把能擦的地方都擦到了,把碗放下才说“先晾着,干了再把衣裳穿上。” 徐璈脖颈微低含糊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到被缝补好的衣裳,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桑枝夏把碗拿出去再折回来的时候,徐璈已经在自己的木板地铺上睡着了。 他说得轻巧,可也属实是累得够呛。 她难掩唏嘘地啧了一声,把徐璈拿来给自己当褥子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摇头感叹公子爷赚钱可真难呐…… 第二天一早,桑枝夏就天不亮就爬了起来。 她连着吃了数日的药精气神好得很,灶上的热水一滚,就开始喊“徐璈,你动作利索些,别耽误了出门!现在找个能赚钱的活儿可不容易!” 徐璈就站在她的后头,双手捧了凉水往脸上一扑,顺着水花掩下去的是勾起的唇角。 小丫头花样还挺多。 在桑枝夏锲而不舍的催促下,原本想在屋里装死的徐二叔和徐三叔不得已黑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今日依旧是桑枝夏做饭。 她把蒸好的馒头塞进徐璈手里,笑眼弯弯地说“二叔,三叔,馒头刚出锅热乎着呢,快拿着边走边吃,千万别耽搁了。” 出来送行的徐二婶和徐三婶恼得两眼发红,可即将出门的人却是骑虎难下。 徐三叔满脸痛苦地接过馒头,每往外走一步都在失控地长吁短叹。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徐二叔恨不得把脸耷拉到脚背上,可最后还是攥着馒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门。 等出去遭罪的人一走,徐三婶就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哭了。 许文秀难得见别人哭在自己前头,愣了下朝着她递了个馒头“三弟妹啊,先吃点儿东西吧。” 徐三婶掩面悲泣“想到三爷身上的伤,我实在是吃不下。” 许文秀愁道“吃不下可不行。” “二弟他们昨日换下来的脏衣还等着洗呢,你要是没力气,那谁去帮你洗啊?” 徐三婶没想到木讷软弱的大嫂能说得出如此扎心的话,脸上写满的都是白日见鬼的震惊。 许文秀自己也累得浑身酸痛,脑袋木木地说“得吃,吃饱了才能干活儿呢。” 她也不想干活儿,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累到语出惊人的许文秀苦着脸去啃馒头了,原本想骂上几句的徐二婶左右看看,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哭也是要费劲儿的。 要不还是省省留着干活儿吧…… 一场可能的纷争在干活儿的劳累下被迫驱散,桑枝夏忍笑把馒头皮塞进嘴里,吃完擦擦徐明煦的小嘴,对着神色复杂的老太太说“祖母,您要换身衣裳吗?” 老太太奇怪地说“我换衣裳作甚?” 桑枝夏“咱们不是说好了今日去集市买东西吗?” “家里许久不见荤腥了,这样下去可不行,还有一些用得上的家伙什也都要添置呢,您不去的话没法买呀。” 她倒是可以让老太太支了银子出来,拿着钱自己去。 可万一有人嚼舌根说她中饱私囊怎么办? 桑枝夏不想惹多余的口舌之争,坦荡公正到让老太太都霎时无言。 她十分体贴地说“还是咱们一块儿去吧,您一直没出去过,不如借此机会外出散散心?” 徐二婶生怕桑枝夏占了便宜,也连忙说“娘,你出去散散也好,整日在家里对身子可不好。” 老太太踌躇半天硬着头皮应了“行,我随你去。” 半日后,双脚仿佛灌了铅的老太太满脸痛苦地坐在石头上,咬牙说“你管徒步十几里地,叫走走散心?” 有这么散心的吗?! 第21章 你刚才乐什么呢? 老太太曾经也是个讲究闲情雅致,富贵享受的安逸人,可她早些年享受的时候脚底很少沾泥。 一路流放过来遭了不少罪,她也自认是磨炼出了无双脚力,可赶着时间这么走还是不行。 她的一把老骨头好累…… 桑枝夏明明还吃着药呢,大夫也说她的身子不好,可耗着走了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好像撒手出去还能再走上十里地,没事儿人似的特能熬! 她压下嘴角,发愁地看着老太太,苦笑道“祖母,再过去三条街就是南集了,都说那边的东西便宜些,咱们过去看看吧。” 老太太眉心一皱脱口就说“再便宜能便宜多少?在这里买了不也是一样的?” “据说一把柴刀能少十来个铜板呢,这可不少了。” 桑枝夏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涩声道“二叔他们一日拼得皮开肉绽,也就能赚回十几文,咱们脚下多走一截,他们就能少遭一日的罪呀。” 老太太为数不多的理直气壮再次被哽在了嗓子眼,气得瞪着桑枝夏怎么都说不出话。 又来了。 这死丫头片子又来了! 出村的时候她本以为是坐牛车,可桑枝夏问了价一人一个铜板,当即惊得捂着心口直说舍不得。 两个人来回就是四个铜板,可以靠脚省下的银子,花钱做什么? 老太太想到受苦的儿子咬牙忍了,好不容易走到镇上的集市,桑枝夏又开始货比三家,来回搞价。 她承认这样是省钱了,可这把老骨头也快折腾散架了! 老太太死活不愿再动,黑着脸说“我在这里等你,你自己过去买。” 桑枝夏有些迟疑“祖母,这样不好吧?” “万一回去以后二婶和三婶说什么,我……” “谁会说什么?” 老太太累得恼火道“我跟着你一起来的,她们谁敢说什么?!” “快去快回,买完了回来找我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桑枝夏也不好强求,拿着老太太给的五两银子转身直奔南集。 她摆脱了监工似的老太太,付买背篓的钱时笑着问“大娘,我听说镇上有个当铺,您知道在哪儿吗?” 小镇不大,当铺这种地方更是独有一家。 大娘抬手指了个方向,说“你顺着往里走,门头最大的那家就是了。” “好嘞,谢谢您了。” 桑枝夏把背篓挂在肩上,顺着大娘说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哎呦,客官您想当点儿啥?” 店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桑枝夏视线在铺子里琳琅满目的架子上扫过,笑道“不当什么,我是来赎东西的。” “赎?” “对,赎。” 半刻后,桑枝夏在掌柜痛失宝物的唉声叹气中,把赎回来的东西贴身收好,到隔壁的医馆买了两瓶擦伤口淤青的药膏,走过街拐角才开始办正事儿。 要想做成烧炭的买卖,除了拿捏一群懒鬼的积极性外,用得上的工具也是必不可少,务必要做到人手一把柴刀。 提炼落后的时代,铁器无论大小都是贵价物,柴刀锄头一类的农具也不便宜。 她有来有往地跟铁铺老板论了半天的价,最后斥巨资买下了三把柴刀两把锄头。 老板做成了买卖乐得合不拢嘴,桑枝夏检查过东西无误,直接说“老板,您收了我二两半银子,能给我开个收据吗?” 像是怕老板不同意,她为难道“我这是帮人买的,没有收据的话回去不好作数,您受累帮我开一个吧。” 老板答应得很爽快,只是字儿写得奇丑。 桑枝夏抓着一张丑兮兮的收据快步折返,回到原地老太太正在路边的茶水摊子上喝茶歇脚。 只是老太太嘴里喝惯了千金一两的好东西,现在进嘴的那点儿茶沫子难喝到咽不下去,脸上写满的都是嫌弃。 她看到桑枝夏背着东西回来了,奇怪道“买这么多柴刀做什么?” 桑枝夏含混道“是祖父交代要买的,这是收据和剩下的银子,您收好。” 老太太接过收据被上头的丑字刺伤了眼,捏成一团随手扔到地上,站起来说“都买完了那就回去吧。” 这破集再也不想来了。 桑枝夏忍笑嗯了一声,跟着老太太坐上了回去的牛车。 老太太还找了个理由“你背着这么多东西呢,走回去太折腾人了,这两文钱花也就花了吧。” 桑枝夏一脸赞同“祖母说得对,该省省该花花,果然还是您最会当家。” 老太太莫名觉得这吹捧有些不对,可一时也想不到能说什么,只能是板着脸转过了头。 她是续弦,徐璈的爹不是她亲生的,徐璈这个长孙也跟她不亲近。 对眼前的这个长孙媳妇儿,她的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 可说来也是奇了,老爷子位高权重时从不与家中小辈说笑,偏偏桑枝夏好像一点也不怕他。 难不成还真让徐璈错眼捡着宝了? 老太太想着家中的一团乱麻脸色逐渐阴沉,桑枝夏见了权当是什么也没瞧见。 不高兴怎么了? 跟她也没关系。 最后只要能做成她想做的事儿就行,过程不重要。 牛车一路摇晃着到了村口,一路艰难走到破败的家门口时,她们还意外撞见了刚到的徐璈。 徐璈见老太太手中空空,桑枝夏背了满背,唇角一抿就伸手去接沉甸甸的背篓。 桑枝夏也不跟他客气,把重负甩给他揉了揉酸疼的肩,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奇道“二叔和三叔呢?” “他们没跟你一起回来?” 徐璈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狭促,淡淡道“他们有事儿耽搁了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他说完拎着背篓进了门,桑枝夏没理会老太太满脸的狐疑拔腿跟上。 东西放下进了西棚,她就忍不住好奇说“他俩怎么了?你刚才乐什么呢?” 徐璈自认喜怒掩饰得还算到位,听到她这么说嘴角无声上勾。 “你见着我乐了?” “少来,你就差没在脸上写幸灾乐祸了。” “他们到底怎么了?” 徐璈坐在自己的专属木板上抻着无处安放的长腿,带着泥泞的眼角泄出了些许讥诮。 “烧好的青砖要从砖窑背到空地上,是按块数论工钱的。” 一天六个铜板,搬满六百块青砖。 徐璈听懂了规矩就遵守,去做了两日每日搬的数目只多不少,可总有人是想钻空子的。 “工头一直盯着他们,收尾的时候清点了一下,数不太足,他们要想拿到今日的工钱,就必须留下来把数目补齐。” 少一块都不行。 放在以往,心高气傲的两位爷受了这委屈,指定是袖子一甩转身就走,回头看上一眼都算是输。 可现在不一样。 磨洋工的时候前后也下了不少力气,要是就这么甩手走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六文钱也是钱呐。 徐璈结算了工钱就自己回来了,那俩还在砖窑上补工呢。 桑枝夏听完闷闷地笑出了声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别说,是该这么治一治。” 就该糊一糊这些人那颗偷奸耍滑的心眼子。 见她乐得高兴,徐璈也只是低头笑笑,可笑着笑着怀里就多了个帕子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第22章 心疼我丢了宝贝? 桑枝夏挑眉“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把随身藏着的药瓶子找出来,摆在棚子里唯一能放东西的板上说“我找的那些药草作用不大,每日敷了也只当是糊弄,顺带给你买了两瓶药,往后就用这个。” 说完徐璈却没应声儿。 她奇怪地转头,对上的就是徐璈莫名发红的凤眼。 他捏着玉扣的手无声颤抖,反复吸气后才哑声说“这个东西,你怎么会……” “你这回可收好了。” 桑枝夏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放低了声调小声说“悄悄给你赎回来了,老太太也不知道。” “还有,婆婆那边你也别说,省得她在人前露了痕迹。” 不是她对许文秀有多大的戒心,主要是她就不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人。 昨日一起收拾菜园子时,许文秀想起被徐璈卖了的玉扣愁得长吁短叹。 桑枝夏被念叨得满耳朵都是这玩意儿,正巧今日出门索性就给弄了回来。 徐璈喉头剧烈上下滑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不用的。” 他拿出去卖的时候不后悔。 现在拿着只觉得烫手。 桑枝夏听完却说“既然是你不离身的东西,那就该在你手里。” “反正东西我是给你弄回来了,你自己收好了啊,要是被人发现再出岔子,我可没有多余的钱再给你赎一回了。” 二指宽大小的小坠子,要价还挺贵。 她足足加了十两银子才让当铺的老板松了口,再来一次可就真没钱了。 徐璈听出她的心疼有些好笑,放松了姿态靠在板子上说“心疼了?” “不然呢?” 桑枝夏夸张地说“你都不知道我能藏点儿东西有多不容易!” 尽管确实也藏了不少,可那都是她自己的,谁都别来沾边! 徐璈被她脸上的心有余悸逗得莞尔,直直地盯着她,长眉一挑无端纵情起了些许风流。 “是心疼你的私房钱,还是心疼我丢了宝贝?”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可稍微细琢磨,就哪儿哪儿都不太对味儿。 桑枝夏上辈子是只想赚钱饱肚子的苦命人,没心思风花雪月也顾不上男女之情。 没开过窍呢,觉得有点儿不太对。 但琢磨不出来是为什么。 就在四目相对气氛寂寂之时,外头突然响起了徐二婶惊怪的声音“这都什么时辰了,说好做饭的人呢?” “人不动弹灶是自己会热啊?一大家子都要饿着等你躲懒吗?” 被点到的桑枝夏莫名打了个激灵,带着莫名白了徐璈一眼,没好气地说“话那么多做什么?都耽误我做饭了。”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徐璈坐在原地摩挲着掌心里失而复得的玉扣,闭上眼缓缓地呼出了一口灼人的热气。 他收拾好走出去,桑枝夏正在埋头处理木盆里的肉。 去一次镇上太折腾,割肉的时候索性一次买了十斤。 许文秀有心想帮忙,可看着这一堆红白交错的生肉,实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夏夏,这你打算怎么弄啊?” 桑枝夏利落地提起刀将肉分割成肥瘦相间的小块,头也不抬地说“二叔他们还没回来呢,我先把肉熬了,等他们回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本来对徐璈先回来不满的徐三婶听到这话,紧绷的眉眼松了不少。 徐二婶却忍不住说“徐璈,你二叔他们到底是怎么耽搁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璈懒洋洋地说“总归是有事儿耽误了,我也不清楚,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他言罢挽起了袖子,心情不错地说“枝枝,我做什么?” 主动凑上来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桑枝夏对着烧红的灶坑努了努嘴,说“你帮我把猪皮烧一遍吧,上头还有毛茬子呢。” 热水褪不干净的毛茬,炭里滚一遭就能烧干净,而且烧过的猪皮吃起来味道更好。 徐璈头一次干这活儿,动作生疏但神色极其认真。 烧红的炭块灼得猪皮噼啪作响,白中透粉的猪皮被烧得黑漆漆的,用刷子刷洗去表层的黑色,露出的就是金黄的猪皮。 桑枝夏把处理好的肉切成厚薄均一的肉片,捞起来一股脑放进烧得滚热的铁锅里。 油花噼啪作响,灶台上也慢慢弥漫开了一股浓浓的肉香气。 徐明阳忍不住从屋里探头。 三岁的徐明煦更直接,他眼巴巴地望着不断冒热气的铁锅,眼里亮晶晶的,嘴角也亮晶晶的。 “肉肉!” 能吃肉了! 家里一段时间不见肉影,大人还能忍得住,可对嘴馋的孩子而言却是极其难熬。 桑枝夏忍着笑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碗,小碗里有两块刚捞出来煎炸好的肉片。 “小明煦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好不好?” 徐明煦刚双手接过小碗,徐二婶就不满地飞起了眉。 “你这……” “明阳,嫣然,你们也过来。” 桑枝夏抢在她之前夺走话头,笑着说“小孩子嘴馋,先吃两口也不算什么,二婶你说是吗?” 如果她只给了徐明煦,那势必有人挑事儿。 可如果能顾得上的孩子都吃上了,似乎也就没什么了。 徐二婶到嘴边的话被迫咽了回去,桑枝夏也往招呼来的每个孩子手里都分了相同的肉片,窝在许文秀怀里的徐锦惜也得了一小块。 几个孩子吃着手里的肉满眼欢喜,在院子里歇凉的老爷子见了,眼中渐添柔和。 能偏爱仍不失公正,如此很好。 小孩子忙着啃手里的偏爱,桑枝夏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肉片熬制一会儿出了大半的油,舀出来的猪油收进罐子里可以用来炒菜。 剩下的肉片也匀出大半来,全都被她泡在了盛满猪油的罐子里。 徐三婶正在给徐嫣然擦嘴,见状好奇道“泡着做什么?” 桑枝夏低头挑拣篓子里的大小青菜,头也不抬地说“一次吃不完的泡在油里就不会坏了,做饭的时候直接从罐子里往外舀也不耽误吃。” 没有冰箱的情况下,这是延长保存时间不错的法子。 明日就是徐三婶做饭了,她听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灶边看着桑枝夏都是怎么做的。 桑枝夏察觉到她的意图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人多炒菜不方便的时候,就可以做炖菜。” “油热了把肉放下去,炒一会儿洗好的青菜下锅,掺水盖过锅里所有的东西,再洒点儿盐试试咸淡就行。” 肉片炖菜,简单省事儿。 徐三婶似有明悟,等桑枝夏揭起另一边灶台的锅盖,闻着飘来的米香味就忍着局促说“那焖饭的水呢?水怎么加?” “手指头。” 桑枝夏伸出食指比着第二个指节说“指尖抵在米上,水掺到这个高度就正好合适。” 徐三婶暗暗把这点记下,拉着徐嫣然就去了别处。 徐璈蹲在灶边看火,听完试探性地摸了摸食指。 到这儿吗? “徐璈?” “嗯?” 他被桑枝夏的声音突然唤回神,下意识地抬头。 桑枝夏有些好笑“琢磨什么呢,这么入迷?” 徐璈失笑摇头“没什么,怎么了?” “昨日的土豆还有一些,你去帮我找出来吧。” 炖菜加点儿土豆也好吃。 徐璈起身去了,许文秀见他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刀给土豆削皮,神色莫名有些不自在。 灶台上的活儿就该是女子去做,徐璈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乐意跟着媳妇儿往锅灶边上凑呢? 二房的徐明辉和徐明阳都隔得远远的,这么下去怎么行? 她正踌躇要不要让徐明煦去把徐璈叫走,在门外不断探头的徐二婶突然惊讶出声“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弄成了这样啊?” 她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在削皮的徐璈无声勾起了唇角。 步履蹒跚的徐二叔黑着脸走进门,看到都换洗好了的徐璈,气得狠狠咬牙。 徐璈像是此时才看到他似的,把削得圆滚滚的土豆放进盆里,笑道“二叔,三叔,你们回来了。” 徐三叔宛如行尸走肉地哆嗦进门,煞白着脸苦笑“是啊。” “可算是回来了……” 第23章 她可太想知道了! 徐璈没有碎嘴的习惯,知道原因也只是含糊着没细说。 因为偷奸耍滑被强行留下加工的人,为了那点儿岌岌可危的面子,也不会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徐二婶不甘心自己家的人这么晚才回来,撵着问了半天惹来了徐二叔的呵斥“回来就行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悻悻地揪着衣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你怎么……” “娘。” 徐明辉站出来说“爹已经很累了,不如先换洗准备吃饭吧。” 砖窑上不包饭食,他们肚子里就装了出门时的两个馒头,这会儿早就耗没了。 徐二婶红着眼不甘地闭上了嘴,到了饭间也是寂静无话。 等吃过饭,老爷子突然说“璈儿,你们那边的活儿还能做多久?” 徐璈“我今日问过了,还可做十日。” 十天的时间可以一晃而过,也可以倍加煎熬。 老爷子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满脸颓色的两个儿子,淡淡地说“这十日做满了还需再想别的法子,先做满了再说吧。” 他一句话堵住了老太太的迟疑,也成功让徐二婶和徐三婶咬牙闭上了嘴。 吃过饭各自回屋,桑枝夏仔细回忆着在纪录片中看过的烧炭过程,选中了菜园子后的一块空地。 等上山砍柴的人把柴背至此处,焚烧后再用细泥隔绝空气全部覆盖,把火苗灭等温度降下去,就能把烧好的炭块按品相分拣装袋,到时候就能拿出去卖了。 徐璈听着她的计划若有所思“能卖得出去吗?” “为何不能?” 桑枝夏好笑道“我今儿去镇上的时候顺嘴打听了一下,这边冬日里需的炭火比起别处来只多不少,只要能烧得出来,就不怕卖不出去。” 住在村里的人多是直接烧柴取暖,用不上炭这么折腾人的东西。 可住在镇上和县城里的不一样。 虽然价格不能跟在京都的相比,不过比较下来也能算一门进项,毕竟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子了。 徐璈没想到她出去一趟居然办了这么多事儿,失笑道“你倒是没闲着。” “你瞅瞅这景象,我敢闲着么?” 桑枝夏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唏嘘道“要不是有老爷子撑着,少不得一日闹上三场好的,所以得抓紧在老爷子没改主意之前把事儿办妥,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徐璈指尖在药碗的边缘反复摩挲,直到不烫手了才把药碗递给她“把药喝了吧,家里的事儿慢慢做,下力气的等我回来弄。” 桑枝夏嗯了一声当作应答,皱眉喝空了碗底,拧巴着脸忍不住说“我都好了,要不还是不喝了吧。” “不行。” 徐璈难得的强硬,闭上了眼说“大夫说的不可马虎,等把这一剂喝完了,请大夫给你调调方子。” 明明做事情的时候那么利索的一个人,喝药的时候却带着不由自主的娇。 这苦药方子若是不调,只怕也喝不了几日了。 桑枝夏含着糖都觉得舌尖泛着苦味儿,正翻转难眠的时候,本该早就睡着的徐璈突然说“我跟你说说祖父?” “祖父?” 桑枝夏撑起了半边身子,好奇道“什么意思?” 徐璈看着头顶的棚顶,轻轻道“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我两岁就被祖父养在了膝下,家里没有人比我更知道祖父的性子。” “想不想知道,怎么让祖父更加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桑枝夏一听来了精神,两眼发亮地说“你展开说说。” 她可太想知道了! 夜间叙话轻轻,桑枝夏睡得晚精气神却极好。 只是一早再出门的时候,徐二叔却出人意料地把徐明辉带上了。 他说“明辉也十六了,总这么在家里做些碎活儿也不是办法,他跟我一起去看看。” 徐明辉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徐二婶不知内里还有些窃喜。 “说好了一家出一个人的,明辉跟着你去只当是磨炼,可不算挣钱的劳力。” 他出去了也好,省得在家整日被盯着来回担水,反正父子俩在一处总吃不了大亏。 徐二叔含混嗯了一声,叫上徐明辉就走出了大门。 徐璈见状只是勾唇“三叔,可以走了吗?” 徐二叔可以叫上大儿子去帮忙,徐三叔却只有一个八岁的闺女。 他忍着浑身的不适露出个苦笑“行了,走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熬不住也要生熬。 做工的人陆续出门,今日做饭的人也轮成了徐三婶。 桑枝夏懒得理会自以为占便宜了的徐二婶,抓起锄头和背篓就说“婆婆,徐璈和二叔他们的脏衣裳都在篓子里呢,你去洗衣裳的时候别把明煦和锦惜带去,让他们跟祖母在家待着吧。” 小孩子去水边可不安全。 许文秀匆匆嗯了一声,站起来就去拿洗衣裳的家伙什。 见她动作飞快,桑枝夏笑笑看向了老爷子“祖父,我去找找能挖泥的地方。” 菜园子里的土留着种口粮呢,动不得。 人家耕地里的也不能动,要想找到烧炭用的土,就只能是去山脚下无主的地方挖了背回来。 老爷子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这算得上是徐家跨出去的第一步,老爷子是准备亲自把关的。 桑枝夏对此很乐见其成。 老爷子都积极了,谁敢不动? 眼看着桑枝夏和老爷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徐二婶茫然道“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奇了,你不知道的跑来问我?” 老太太阴沉着脸说“都这种时候了还生不出半点眼力见儿,也不知道到底要你们有什么用!” 徐二婶有心想辩驳几句,可最后也只是忍着不满咬牙。 道理她都知道,可老爷子的心思一直是朝着长房偏的,她能怎么办? 她怕惹得老太太再训斥,抓着徐明阳就要进屋。 可老太太却说“水缸空了,你去担水回来添满。” 徐二婶错愕道“娘,说好了的我只是……” “明辉跟着出去了,他撇下的活儿你不做谁做?你难不成是想让我去吗?” 老太太黑着脸训“有这废话的工夫不如赶紧去干活儿!明阳,去给你娘拿水桶担子!” 徐二婶嘟嘟囔囔地担着水桶出了门,桑枝夏和老爷子也在村民的指点下找到了可以挖泥的地方。 桑枝夏试着用锄头刨了几下,抓起来碾碎后说“这个可行,只是山脚下潮气有些重,拿回去估计还得摊开了晒一晒。” 老头子看着她用锄头熟练的样子,失神道“按理说你在家也是养尊处优的,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桑枝夏应付徐璈糊弄出了经验,嗐了一声就说“祖父您也知道,我是姨娘生的,也不得父亲重视,闲来无事时就只能琢磨这些无用的。” 她说着自嘲一晒,笑道“不过现在倒都派上用场了,可见也没白琢磨。” 老爷子神色复杂地垂下了眼,微不可闻地说“阴差阳错,璈儿倒是选对了。” 如果嫁过来的真是她那个娇滴滴的嫡长姐,那今日也就挖不出这捧泥了。 桑枝夏没听清,奇怪道“祖父?” 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第24章 忙着接他媳妇儿去了呗 老爷子闭了闭眼,淡声道“没什么,照你所说,是要先把这些泥挖了带回去?” 桑枝夏点点头“火种不可入山中,否则引发山火就很难收场了,所以我打算在后院的空地上烧,一来是方便看着火候省得露宿山中折腾人,二来是能及时熄了火种,也好确保炭块的品相,收捡起来也方便。” 只是这样一来,就必不可少的多了个背泥回去的活儿。 像是怕老爷子嫌辛苦,她果断说“不过祖父放心,这些背回去的泥都是能重复使的,只要第一次把数凑足了就行。” 老爷子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见桑枝夏已经在往背篓里装土了,皱眉道“你少装些。” 桑枝夏误以为他是觉得给他装的,顿了顿说“我能背得动的。” 这还不赶一袋大米沉呢。 来都来了,何必多跑一趟? 见她一副我能行我可以的理直气壮,老爷子无奈道“你还吃着药呢,别逞强。” 再能干也是个姑娘家。 人人都在喊苦叫累,偏偏眼前这小丫头嘴里蹦不出半句抱怨的话,真要争起来了,也都是为自己不争气的婆婆在争。 老爷子一开始对长子的过失心灰意冷,不满牵累到了长房一家,可生生被徐璈和桑枝夏这副有苦我就闭嘴吃的架势弄得没了脾气。 徐家树倒猢狲散,这俩小的是最像样的了。 他还能挑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把拎来的篮子往桑枝夏的脚边放“这里头也装些。” 能拎一点儿是一点儿。 桑枝夏好性子地哎了一声,转过头眼里晕开了无声的笑。 徐璈说的果然没错。 这人能处!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半点看不出来,装了个差不多就跟老爷子一起返程。 第二次再出来的时候,老爷子把手中的篮子换成了背篓。 见他跟着桑枝夏出去背泥,老太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忙站起来说“老爷子,你这是……” 老爷子学着桑枝夏的样子往拎了一把锄头,面无表情地说“眼瞅着天儿就凉了,几个孩子都没一件可御寒的衣裳,你这个当祖母的就冷眼看着?” 老太太没想到他会这般发难,顿了下干巴巴地说“这事儿我记着呢,我准备过几日就去买。” “买?” 老爷子看着明显无心动手的老太太冷笑道“你既是管着中馈,就不曾合计过进出有度?” “就靠着每日的那十几文钱,能买得起什么?” 老太太本就是在强撑露笑,被这么一句堵得当即就绿了老脸。 家里这么多人呢,她吃饱睡好不就行了吗? 为何还要去给自己找事儿做? 老爷子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冷地说“都到这地步了,就别把自己当侯府的老祖宗了。” “手上空了就把孩子们破了的衣裳补一补,絮了棉花也能穿,实在无事就去跟着老三家的把菜园子的地翻了,别等着了。” 被抄家的事儿过去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清醒了。 这个家里不能养闲人。 老爷子冷言不留情面呵得老太太面上青紫姹红,她气得手都在抖。 桑枝夏有眼色且不想惹多余的是非,在老爷子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出了大门,没等到老爷子出来,反而是腿上多了个挂件。 徐明煦抱着她的腿说“嫂嫂,我跟你一起去!” 桑枝夏好笑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你还这么小呢,你要去帮我的忙吗?” “对哇!” 徐明煦认真道“娘亲说我可懂事儿了,我能帮忙的!” “想去就跟上吧。” 老爷子阴沉着脸走出来,沉沉地说“让他先看看也好。” 徐明煦得了首肯乐得龇出了一排小米牙,蹬蹬蹬地冲进院子就拿起了空着的小篮子,兴冲冲的就跟着大人往外。 他实力有限,参与感十足。 桑枝夏每次都会往他的小篮子里放一小把泥,等折返到了家中,还会很有仪式感地说“明煦,快把你篮子里倒出来添上。” 徐明煦一本正经地捧着篮子往下倒,合起来只有一点点儿却能换来她的夸奖“厉害厉害!” 小娃娃被哄得眉开眼笑,惹得挂了一头汗的老爷子也笑出了声儿。 “你大嫂说的对,明煦是厉害的。” 桑枝夏夸完了他站起来说“祖父,二叔他们一会儿也该回来了,您在家等他们回来吧。” 老爷子逞强得很,来回跟着背了四次了,瞧架势还想跟着再来一次。 她可不敢一次就把靠山累出岔子。 老爷子无声皱眉,她赶紧说“后头那块空地我觉着是不错,能不能行还得您拍板定呢,您看看合不合适,不行还能换地方。” 老爷子把发抖的手背在身后,垂眼说“也可。” “你再去这一次就回来歇着吧。” “好嘞!” 桑枝夏背着满是泥的背篓出了门,手里还牵着个蹦蹦跳跳压根不觉得累的徐明煦。 等她们走远,老爷子立马就去了空地。 徐二婶好不容易担满了水缸,见此难以置信地说“弟妹,你说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不光是自己跟着桑枝夏折腾得一身的泥,还把老太太骂了一顿。 她嫁进徐家十几年,头一次见老爷子对老太太发这么大的火。 徐三婶也觉得心慌。 不过她自来瞧不上眼前的二嫂,呵了一声就轻飘飘地说“老爷子自当是想做个表率,也省得家中总有奸猾之辈想着躲懒,毕竟有他老人家做在了前头,还有谁敢明着耍花招呢?” 出去搬砖的人谁不苦? 可徐二叔就能把徐明辉带着搭把手,剩下的人就都只能自己做。 凭什么二房的人就能占了便宜? 徐二婶被她怼得面皮涨红,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徐璈进门没看到桑枝夏,下意识地问“娘,枝枝呢?” 许文秀正在低头洗菜,闻声立马说“她带着明煦去背泥了,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背泥?她去什么地方背泥?” 许文秀忍着心惊回头看了眼老太太在的屋子,小声说了个地方“你祖父跟她一起来回了好几趟,现在正在后头呢,你要不去……” “我一会儿去找祖父。” 徐璈放下手中的药包就说“娘,这是枝枝的药你收一下,我出去一趟。” 许文秀抓着药包茫然道“都回来了,这是要往哪儿去?” 徐二婶阴阳怪气地说“还能是去哪儿?忙着接他媳妇儿去了呗。” 之前倒是没看出来,徐璈这个风流种还是疼媳妇儿的,回来了就急着要去接人。 她气不过又生怕摊上了活儿,嘀咕完了就出了大门扒拉。 “二爷和明辉呢?今儿怎么又是徐璈先回来的?” 许文秀看了眼手中包裹整齐的药包,说不清什么滋味地呼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桑枝夏正蹲下身要把装满了泥的背篓背起来,双手拎着小篮子的徐明煦突然激动道“大哥来啦!” “大哥!” 桑枝夏错愕抬头,看到顶着一身灰土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的徐璈,错愕道“你怎么来了?” 第25章 骂你呢,听到没? 徐璈伸手抓住背篓的背带,面无表情地说“你说我怎么来了?” 他说完手上用力,一下就把装满了泥的背篓挂到了肩上。 桑枝夏突然两手空空,看着他一副进了家门就撵过来的打扮有些好笑。 “其实也不沉,我就是……” “你打算弄多少回去?” 徐璈顺手接过徐明煦手里跟摆设差不多的小篮子,沉沉道“还差多少?” 桑枝夏被截了话头愣了下,下意识地说“我估摸着再背两日也就差不多了,祖父和明煦都在帮忙呢。” 徐明煦的存在是可忽略不计,可老爷子还挺下力气。 暂时弄回去一部分也够用了。 徐璈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牵上徐明煦就说“走吧,娘在家里等着呢。” 桑枝夏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只能是默默地跟在徐璈身后返家。 他们到的时候,老爷子刚好从后院出来。 他等徐璈把泥都倒在了指定的地方才说“明儿个我会叫你二婶她们也出去帮忙,没两日就能弄得差不多了。” 徐璈擦了擦额角的汗,皱眉说“您和枝枝老的老病的病,何必去费这个劲儿?你们做点儿轻省的就行,这个等着我回来去弄。” 老爷子背了好几趟泥本来浑身都不舒坦,可听到徐璈这话却止不住笑出了声儿。 “小子,你这就是看不起人了吧?我还没老到动弹不了呢!” 他训诫似的在徐璈满是尘的肩上拍了一下,掩下眼底翻涌的唏嘘说“对了,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要早些?” 还有几个人呢? 徐璈把背篓放在墙角,笑笑说“我提前做完了顺带去给枝枝调了一下药方,二叔他们可能还有一会儿。” 徐明辉走的是文人路子,担个水都只能半担子晃荡,搬砖也艰难得很。 徐二叔把人带去了作用也不大,完工只怕还有一会儿呢。 老爷子猜到了嘴角无形下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养废了,骨头缝都是朽的。” 徐家武将起家,徐璈的父亲和徐璈本人都是三岁打基础五岁习武,十几年来寒来暑往从未间断。 可到了徐二叔这一代,老太太坚决下一代反对再走武将的路子,非要押着子孙习了文。 家世鼎盛时文人君子说出去倒是好听,可现在文人的骨气却担不起两桶吃喝用的井水。 徐家子孙不得再入仕,满腹锦绣诗书拿来又有何用? 更气人的是这几个读书也没读什么名堂! 老爷子心中不悦面上也带了几分,徐璈听完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听听可以,多嘴不行。 老爷子在一日,这个家就轮不到他做主,他心里清楚分寸。 他擦擦手往外,恰巧就看到徐三婶在手忙脚乱地做饭。 桑枝夏在边上时不时地指点上两句,也只是动动嘴不插手。 徐二婶看到灶上的兵荒马乱忍不住说“你三婶明摆着是不会,你嘴上说说顶什么用?” “有动嘴皮子的工夫,你直接上手不就做好了吗?” 徐三婶被她说得满脸不自在,桑枝夏呵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 “三婶今日头次上手不顺手是人之常情,可多做几次也就顺了,我何必赶在这时候去给三婶添乱?” “再说了,这也没谁生来就是什么都会的,二婶今日担水不也是来回了好几趟才稳当的吗?” 不该自己的活儿千万别争。 她还真不需要这个现眼的机会。 徐二婶被她挤兑得面皮紫涨,嘴皮刚上下吧嗒了一圈就听到徐明阳说“娘,爹和哥哥回来了!” 跟前几日的狼狈相比,今日的狼狈只是再多了一人。 往日在家里还能勉强端着君子仪态的徐明辉满脸痛苦,进了门还在被徐二叔训斥“带上你有什么用?没帮上忙就算了,还摔碎了那么些砖,明日还得去为了你今日的过失多搬一些!” 徐明辉颓然地低着头不说话。 徐三叔看不下去地说“二哥你何必迁怒孩子?” “明辉才十六呢,他……” “十六怎么了?” 连日来的苦力活儿磋磨得徐二叔无比暴躁。 他张嘴就说“那砖窑上多的是十二十三的少年,可谁做得不比他强?” 本来是想老子享享儿子的福,可临到头来还被拖累了! 徐二婶拉着换了个人似的徐明辉心疼得不行,听到丈夫的呵斥,眼泪直接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二爷,明辉怎么能跟那些乡下的泥娃子比呢?他就是……” “那徐璈怎么就能干得了?” 徐二叔暴躁道“徐璈之前还是世子爷呢!他怎么就没说受不住?!” 他恼怒地剜了徐二婶一眼,气急地说“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就是被你给惯坏的根子!” “一群没用的东西!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嚷嚷完裹着怒气冲进了屋,徐二婶不敢反驳只是拉着徐明辉不断抽气“儿啊,走娘带你去把衣裳换了,你……” 徐明辉强忍着怨气推开她的手,故作镇定地说“我自己去吧,娘你不用管我。” 眼看丈夫儿子谁都说不通,徐二婶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二房一家的头顶都笼上了厚厚的一层阴影,桑枝夏耳听全程只是微妙地啧了一声。 徐二叔看似是在骂徐明辉,何尝不是在指桑骂槐? 只是骂了又能怎样? 有本事你直接撂挑子说自己不干了啊! 她撇撇嘴扭头对上徐璈的眸子,坏水从心底往上冒,故意挑眉用口型说骂你呢,听到没? 徐璈垂下眼帘唇角微勾,坦然地说“嗯,听到了。” 没错,的确是在骂他。 桑枝夏故作镇定地错开了眼。 听了个一知半解的许文秀茫然转头“听到什么了?说什么呢?” 徐璈握拳在嘴角遮了一下,咳了一声说“没什么。” “枝枝,你之前挖的刺儿菜都是哪儿挖的?我去给祖父和二弟找一些来。” 桑枝夏给他买的药自己都舍不得用,只能委屈这二位用点纯天然的了。 他把药草挖来摆好,很快也到了开饭的时候。 饭桌上,老爷子直接说“明辉明日不必跟着你父亲去添乱了,留在家里帮忙。” 徐二叔骂完了儿子还是舍不得助力,闻声立马就皱眉说“家里都是些洗涮的活儿,他留下来有何用?” “我还得跟你解释原因?” 老爷子不悦道“我看你这个当爹的是越发不像样子了,手脚都比画到我头上了?” 徐二叔自己又当又立站不住脚,只能是忍着憋屈把怒火都咽了回去,盯着碗里水分明显过多的米饭就黑着脸说“在外遭罪就算了,吃的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都做的是什么?是人吃的吗?” 徐三婶头次下厨有疏漏在所难免,被他这么一呵当即就白了脸,眼角眉梢都是不安。 徐三叔见不得他这副到处撒邪火的德性,咬牙说“二哥,你别太过分了!” 骂一骂自己儿子也就算了,逮住谁都想撒火别人凭什么忍着? 徐二叔没想到这个往日软弱的三弟都敢驳自己的面子了,当即怒道“你什么意思?我说说都不行了是吗?” “你这只是说说吗?” 同样一肚子怨气的徐三叔黑着脸怼“谁不是在为了活着遭罪?少拿你的怨气往别人的头上放!没谁是靠你养着的!” “老三你是不是故意在跟我对着干?” “我说的分明是事实!” 徐三叔咬着牙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怒不可遏地说“都到这一步了,你跟我摆什么当爷的架子?你走出去看看还有谁愿意捧着你?” “要不是你一直偷耍奸猾,明辉今日至于出错吗?我会被你连累得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能回家?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做事不正,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你当我还能一直忍着你?” 徐二叔被戳中痛处气得站了起来,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地怒斥“你们吵够了没?!” “看看你们都像什么样子!饭桌上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吗?!” 她小心地看了眼老爷子辨不出喜怒的脸色,死死地咬着牙说“老爷子说得对,活着就没有不遭罪的!老爷子都出门去干活儿了,你们哪儿来的脸面还在推诿?” “都给我闭嘴!坐下吃饭!” 不服气的人听到这话纷纷顿住,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沉默的老爷子。 老爷子要笑不笑地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儿子,冷冷地说“不想干的都可以不干,心安理得的也可以在家里躺着,等着老子挣了养你们。” “嫌赚钱遭罪,觉着活命丢人的,明儿也都可以不用去了!” 他说完把饭碗一放就起身离了饭桌,剩下的一桌人都在面面相觑。 桑枝夏三两下把饭碗里剩下的扒拉进嘴,自觉地开始生火熬药。 现在的徐家就像是一滩压抑住的死水,早晚是要爆发一场的。 二房和三房闹一场也好,省得这些人总想着同气连枝地把怒火往长房一家的身上迁。 小药壶里冒出淡淡的青烟,许文秀把徐璈之前交给自己的药包找了出来,柔声说“夏夏,这是璈儿去找大夫给你换的药,你拿回去收好记得吃。” 桑枝夏看着她手里包得整整齐齐的小药包,眼里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徐璈还真去给她调药方了啊? 第26章 问就是小爷搬砖太难了 见她愣着不动,许文秀赶紧把药包塞进了她的怀里。 “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不管怎么说也要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吃药的事儿可不能大意。” 桑枝夏捧着满怀的药包呐呐点头,见徐璈挂着滴答水的头发抓起了斧头,当即说“你不去把头发擦了?” “风吹一吹也就干了。” 徐璈不以为意地应了声手起斧落,堆在院角的圆木就被劈砍成了方便引燃的小木柴。 他一直坐着劈柴,直到桑枝夏的药熬好,亲眼看着她喝下去了才起身说“这些暂时还够用几日,不够了跟我说。” 桑枝夏捧着药碗含混地嗯了一声,准备回西棚时,还听到西屋里隐隐传出了徐二叔压低了声音的怒骂和徐二婶的哭声。 她撇撇嘴回了西棚,看到徐璈神色自若地躺在木板上,忍不住说“过些日子打张床吧。” 天儿渐冷了,总这么用木板隔着睡在地上也不是办法。 徐璈翻过身也没应声,瞧着像是睡着了。 桑枝夏有些无趣地嗐了一声,裹着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本该早已睡着的徐璈转过身看着睡梦中的桑枝夏,绷着脸无声嘟囔“这不是有床吗?” 有现成的还想哄着他再打一张,这胳膊都展不开的棚子,哪儿有多摆一张床的地方? 说不打就不打。 问就是小爷搬砖太难了,兜里没钱…… 徐璈带着不出口的不满合上了眼,等桑枝夏从梦中惊醒时,却没看到该躺在床边的人。 时辰还早呢,天也还没大亮。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心头无声一震。 都家徒四壁成这鬼样子了,这个家里居然还能进贼? 她屏住呼吸下了床,抓起本该用来抵门的棍子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看到院子里的黑影时,她条件反射地举起手中的棍子,朝着黑影狠狠砸了过去! “让你当贼!” “嘶!” “是我……” 徐璈慌忙闪避反手抓住棍子,对上桑枝夏错愕的脸,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桑枝夏藏匿心虚似的把棍子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头大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啊……” 这人不睡觉跑来…… 到了嘴边的嘀咕在看清徐璈背上的背篓时化作无言,她紧锁着眉心说“你这时候爬起来背泥做什么?” 砖窑搬砖不说半句辛苦也就算了。 世子爷现在已经进化到觉都不用睡了,爬起来就能连夜背泥? 徐璈被她脸上过于明显的难以置信弄得有些不自在,松开了棍子硬邦邦地说“我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你赶紧回去再歇会儿。” “我……” “说了不用你帮忙。” 徐璈不由分说地推了她的肩膀一下,把人撵到门口才说“早起风凉,快进去。” 桑枝夏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外头被关上的门说不出话,徐璈却已经背着背篓扛着铲子出去了。 等到了往日晨起的时辰,徐璈背着人来回不知背了多少趟。 他把背篓放回原处,桑枝夏坐在灶边闷闷地说“桶里有烧好的热水,你别用凉的。” 徐璈神色如常地说“好。” 见他拎着热水回了西棚,桑枝夏才托着腮缓缓呼气。 昨晚不知难受了多久的徐三婶顶着一双肿泡眼出来。 她看到灶上升腾起的热气,尴尬道“今日当是我做饭的,夏夏你怎么先弄上了?” 桑枝夏心说我怕你弄的把徐璈的肚子吃坏了,嘴上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碍事儿,早饭我顺手做了,三婶你弄晚间的一顿就行。” 徐三婶低着头哎了一声,转头就去主动摆起了碗筷。 她往日可没这么自觉。 桑枝夏猜到昨晚二房和三房的人肯定各自起了心思,笑笑就揭开了锅上的木盖子。 她今日做的是米粥和烙饼。 面团是提前揉好的,等人都起来得差不多了,揪一块儿下来团成饼团,再用掌心压成合适的厚度就能下锅。 灶里的火势被控制成小火,雪白的面饼也被烫得染上了香脆的金黄,香气逐渐传开。 徐三婶帮着把做好的饼和米粥都端上桌摆好,等老爷子和老太太坐下后就说“夏夏今日帮着我把早饭做了,我一会儿就去把水担来。” 她跟三爷昨晚都合计过了,跟长房过往的相争如今无用,再记恨之前的事儿也只是徒增困扰。 起码跟二房喜欢偷奸耍滑的两口子相比,长房一家的人还愿意下力气,愣要站队的话,倒不如先站长房这边。 老太太闻声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也好,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徐二婶看着自家阴沉着脸不说话的丈夫有些慌张。 她把热乎乎的饼子放在徐明辉的碗里,局促道“要不还是让明辉去吧,他今日也不去砖窑了,出点儿力气也是应该的。” 再这么闹下去,对他们二房可太不利了! “明辉跟我去背泥。” 老爷子想到后院里明显多了不少的泥,意味不明地说“他大嫂还吃着药呢,出不了那么大的力气,他跟着去正好。” 徐明辉点头说好,昨晚得了亲娘指点的徐明阳也赶紧说“祖父,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 “我比徐明煦大些,肯定也能帮上忙!” 昨日吵了一场,明显是把二房和三房的心思都吵乱了,不过眼前的这个结果倒是让人很满意,起码明面上人心勉强算是一般齐了。 老爷子阴郁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临出门时徐二叔也没再多嘴。 徐璈看着桑枝夏给自己递过来的水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背不动的等我回来弄,别在人前逞强。” 桑枝夏本能地想说自己没逞强,可对上徐璈满是不赞同的眉眼,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好。 左右今日人多,她大不了主打一个原地开刨。 收拾好了各自捡起自己的活儿,许文秀看着突然积极起来的妯娌侄儿还有些无措。 她把叫着要去帮忙的在徐明煦交给桑枝夏,小声说“你们先去,等我把菜园里剩下的那点儿地翻完了,我就过来帮忙。” 桑枝夏忍着笑说“倒也不用,您在家里收拾就行。” 这么些人够用了。 突然积极起来的人都很下力气。 原本想着需要多两日才能运完的土,加上昨日的成果就已经差不多了。 可见柔弱无力都是没被逼到份儿上,否则人人都是有潜力可寻的。 桑枝夏跟老爷子选定了空地上挖坑的位置,揉了揉胳膊就准备动手挖坑。 可徐三婶却说“夏夏,三婶跟你商量个事儿?” 桑枝夏诧异转头“什么事儿?” 第27章 你也算是个男人? 徐三婶非常不熟练地抓起了锄头,苦笑道“我做的实在不好,要不咱俩换一下,你去做饭我帮你挖坑?” 她自己是无所谓吃得差些,要是日日如之前徐璈只是熬粥也还好说。 可桑枝夏做过几次,家里人吃惯了嘴再吃不好的就难以下咽。 她不想去丢这个丑。 老太太碍于老爷子的威严,今日也放下享福的架子跟着出了点儿力,听到这话赞同地说“这样也好。” “做饭不需多大的力气,你去做正好合适。” 能稍微吃得顺嘴些,谁也不想受口舌上的那番罪。 别的活儿既然有人揽了,当然是首选把会做饭的人挪到灶台上,正可谓是人尽其才。 就连一贯多嘴的徐二婶都没多话。 桑枝夏乐得捡不那么下力气的做,眼看徐二婶把手里的锄头接了过去,大大方方地说“那我去做饭,祖父祖母有什么想吃的吗?” 老爷子无所谓地说了句都行。 老太太累得没了挑剔的劲儿,摆手说“有什么你看着做什么。” 反正整个家里就她做的好吃。 桑枝夏忍着笑哎了一声,对着徐明煦招手“明煦,走我带你割韭菜去。” 徐明煦欢呼一声跟着她跑,徐明阳见着也有些意动。 他也想去。 徐二婶赶紧推了他一下,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去帮你大嫂做饭去。” 桑枝夏从善如流地对着他说“明阳嫣然也来吧,咱们一起去。” 徐锦惜在屋里睡着呢,一次把三个小的带走也好。 徐明阳赶紧放下篮子跟着她撵,徐嫣然得了徐三婶的首肯,也主动跑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看着桑枝夏一手带走了几个小的,徐三婶笑着说“不是我说什么,夏夏性子好,是讨孩子的喜欢。” 徐嫣然自小身子不好被她养得娇气,不那么熟的人也亲近不起来,可这孩子却莫名喜欢桑枝夏,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愿意跟在她的身后打转。 许文秀想着桑枝夏对徐明煦和徐锦惜的好,也跟着笑了。 “几个小的叫她一声大嫂,她自然是待孩子好的。” 徐二婶想想不知为何来了一句“大嫂是好福气。” 再上不得台面的性子也当了半辈子的侯夫人,死了男人还有儿子儿媳护着,这样的福气旁人可羡慕不来。 言落尾上有些不虞,可也不能耽误干活儿。 抓着锄头的人不清楚为啥要挖坑,可也都咬牙卖了力气。 前院里,徐嫣然抓着手里的韭菜小声说“大嫂,是择成这样吗?” 桑枝夏把孩子带走为了免得他们无趣捣乱,也没让他们都闲着,索性把割好的韭菜交给他们挑拣。 小孩子没大人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哪怕只是挑拣黄叶子这样的小事儿,有了参与感也都积极得很。 她把火点燃回头看了一眼,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做得真棒!” “我的呢?大嫂你看看我的!” 徐明阳不甘示弱地举起了手里的韭菜,激动地说“我也择好了!” 桑枝夏挨个揉了他和徐明煦的脑袋一把,笑道“都很厉害嘛,是我小瞧你们了。” 没了大人掺和,这不都是得力的小帮手么? 慢了半步邀功的徐明煦得意地昂起了小脖子,好奇地说“嫂嫂,这个怎么吃呀?好吃吗?” 桑枝夏盘算着晚饭的菜色,故意逗他说“想知道?” 徐明煦咽着口水用力点头。 “想!” 她蹲下把徐嫣然的袖子往上稍微捞了一小截,看着几个孩子期待的目光神秘兮兮地说“那做好了先让你们尝尝好不好?” “出锅了你们第一个尝。” 这话一出徐明阳和徐明煦莫名觉得自己有了重任,纷纷笑着拍掌点头。 就连内敛害羞的徐嫣然都抿着唇小声应了个好。 不知何时走到门外的徐璈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捕捉到桑枝夏眼中对孩子们特有的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自己还是个孩子样儿呢,看起来倒是很喜欢孩子。 难得跟着早回来一次的徐三叔见状眼眶莫名发涩,气不过地转头剜了徐二叔一眼“你睁大眼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怪!” “瞧瞧你那个不争气的鬼样子!也不怕让孩子们见了笑话!” 徐二叔青紫着面皮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在前头推开了门板。 “爹你回来了啊!” 徐明阳带着骄傲奔过去说“爹你看我择的韭菜,大嫂说我做得可好了,我……” “没出息的东西!” 徐二叔粗暴地推开挡在前头的儿子,黑着脸说“君子远庖厨的道理都不知道,没出息到跟着个无知妇人往灶边凑!你娘都是怎么教你的?!” 徐明阳被推得坐在了地上,双眼通红地看着勃然大怒的亲爹不敢说话。 徐璈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无视了徐二叔的怒气指着木盆里挑好的韭菜说“枝枝,这些都是要洗的吗?” 桑枝夏压着唇角嗯了一声,伸手把浑身发抖的徐明阳拉到了自己身后。 “明阳别怕,是祖父和祖母叫你来帮忙的,听话的孩子就是最好的。” 她蹲下身擦去徐明阳眼角的泪,轻轻地说“咱家祖父才是懂大道理的人,只要听祖父的话那就是没错。” 自己一把年纪搬不动几块砖,进了家门就拿不懂事儿的孩子撒气。 你也算是个男人? 徐二叔被她内涵得浑身发抖,可徐璈却已经挽袖子在准备洗菜了。 他拉过小凳子坐下就说“明阳,过来帮大哥打水。” 徐明阳左右看了一圈,忍着害怕把眼泪憋了回去。 徐三叔看不得孩子受委屈,呵了一声说“明阳,听你大哥大嫂的,你爹就是脑子进了砖泥糊涂了,他哪儿晓得什么是非?” “嫣然,去给弟弟把眼泪擦了,帮你大嫂做饭。” 徐嫣然掏出自己的小帕子递给徐明阳,徐明阳袖子一糊眼睛就闷闷地说“我听祖父的。” 娘和大哥已经跟他说过了,一定要听祖父的话。 只要祖父说不错的,那就一定是没错。 他眼泪一擦就蹬蹬蹬地举着水瓢去舀水了。 徐二叔没想到自己撒了一通邪火还被无视了,怒火中烧就想动手。 可桑枝夏却冷冷地说“二叔,祖父和祖母都在后院忙着呢,你要是还有劲儿,不如过去搭把手?” 在这冲孩子撒火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去冲着老爷子嚷! 徐二叔再大的狗胆也横不到老爷子的跟前,狠狠吸气后扭曲着脸甩手进了西屋,还把门摔得砰的一声闷响。 徐三叔也叹着气进屋了,桑枝夏蹲在了水盆边“热水都给你烧好了,你不先去洗洗?” 徐璈认真地把枯黄的韭菜叶子摘选出来,淡淡地说“不急。” “今天不是三婶做饭吗?怎么是你出来了?” 桑枝夏往灶里添了几根柴,不以为意地说“三婶念着我下不得力气,跟我换了个相对轻省些的。” 跟挥锄头比,当然还是做饭轻巧些。 徐璈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把菜洗好准备去换衣裳,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徐明煦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奇地说“大哥,君子远庖厨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二叔也说,娘也这么说?” 徐璈的动作莫名一顿,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说“娘跟你说的?” 徐明煦带着茫然点头。 准确的说,娘也不算是跟他说的,更多的时候他是听到娘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徐璈想了想就说“娘在你大嫂的面前说过吗?” 第28章 吃一口鸡蛋怎么了? 徐明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认真摇头。 “没有。” “那就行。” 徐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轻地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这话的意思是端方君子当有仁爱之心,将有杀戮和血腥的厨房设立在最远的地方,以免沾染其血气,坏了自身的品德。”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可这话本来就是不对的。” “若无生杀血气,何来人间烟火?既要食之血肉,就不可斥其残忍冷漠。” “再说了,你觉得咱家的厨房是很可怕需要远离的地方吗?” 徐明煦正是嘴馋的时候,想也不想就摇头“厨房有好吃的!一点儿都不可怕!” “那不就得了?” 徐璈笑笑说“厨房是五谷烟火之地,也是人能饱腹活下去的地方,所以不需要远离。” “而且明煦是小男子汉,男子无论长幼,当谨记不可见弱小独处,不可在家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熟视无睹,所以你去帮嫂嫂做饭无错,明阳和嫣然也都没错。” 这个家里不需要那么多圈地自缚的琐碎规矩。 这番话对徐明煦而言过于深奥,以至于他听了也只是一知半解地晃了晃脑袋。 徐璈不指望他能懂太多,匆匆换洗好了就牵着他出去。 灶边桑枝夏就在和面了。 家中可吃的菜色实在不多,最重要的是主食够吃,所以今晚的主食是韭菜盒子和大米饭。 徐璈走过去就接过了和面的盆。 “我来吧。” 桑枝夏腾出手把面盆交给他,转身就洗米下锅开始焖饭。 “好了,这里不用帮忙了,你们去边上玩儿吧。” 她把几个好奇的小脑袋从篮子边上撵开,把里头装着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在了筛子里。 徐璈手劲儿大,单手揉面游刃有余。 他转头看了一眼,意外道“哪儿来的茄子?” 后头被荒废的菜园子已经被翻整得差不多了,能薅出来上桌的桑枝夏一点儿都没放过,其中可找不出这么水灵的大茄子。 桑枝夏捡了三个茄子拿出来,想了想又多抓了一个才说“是吴婶送来的。” “她说自家菜地里多得吃不下,也没打算拿出去卖钱,摘了就给咱们送一些过来。” 除了面上的这些茄子,下头还窝着不少拳头大小的土豆和长长的青椒呢。 桑枝夏掰断茄子的绿把用水洗了洗,摁上砧板三两下切成小块,边削土豆皮边说“家里的菜园子一时半会儿还捞不出吃的,总靠着打野菜和别人送的也不是办法,我准备跟吴婶说一声,隔几日上她家买些小菜。” 吴婶来送东西的时候不拘小节,可也不能总吃别家不花钱的,该出的时候不能小气,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 徐璈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一会儿就跟祖母提,回头你过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按市面上的价另结她钱,等砖窑那边的活儿结尾了,我再打一壶酒送过去。” 桑枝夏就喜欢徐璈这股一点就透的劲儿,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就去问问。” 说话间徐璈揉好了面团,桑枝夏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切碎用盐先染过一遍的韭菜碎挤压出多余的水分,再混上下锅炸好的鸡蛋碎搅拌均匀。 她提前留出了一些鸡蛋,往帮忙的几个孩子碗里一人分了一点儿。 “先止止口水,等韭菜盒子好了就能吃了。” 她总共就打了六个鸡蛋,每个孩子分到碗里的就一小块,可吃锅边饭自有一股子桌上不及的香气,见者有份的小娃娃都捧着自己的小碗乐得弯了眼。 桑枝夏左右看看,突然捅咕了一下徐璈的胳膊“过来。” “怎么?” “张嘴,啊……” 徐璈下意识地张嘴,猝不及防嘴里就多了一股鸡蛋的浓香。 他看着投食结束就若无其事转头的桑枝夏,忍不住低头失笑。 “枝枝,我二十了。” 他不馋。 桑枝夏理直气壮地说“说好帮忙人人有份的,馋不馋的有什么?” 徐璈都那么努力了,吃一口鸡蛋怎么了? 她忍着笑把徐璈往边上挤“让开让开,我要正经开始做饭了。” 揪好的面剂子擀出合适的厚薄,在掌心里一窝就能把搅拌好的韭菜鸡蛋包进去,顺着面边和缝隙合上,出来的就是一个漂亮的韭菜盒子。 烧热的锅底润了些化开的猪油,包好的韭菜盒子放下去很快就染了金黄的底色。 她把要包的馅全都弄好,徐璈左手锅铲右手筷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盯着翻面。 桑枝夏甩了甩手上的水就开了另一口锅。 锅里的米饭已经焖好了,全部盛出来装在饭盆里,锅底洗涮一遍就直接放油。 油温渐热,切好的土豆和茄子先下锅炸一遍,看到色泽泛黄就用笊篱捞出控油。 切好的青椒块全部放在锅里翻炒一通,洒上拍碎的蒜末和小葱段,勾上盐和酱油,以及前两日做土豆焖饭时淘洗出来的一点点土豆芡粉搅匀。 闻着锅中传出的热香,桑枝夏想了想,最后还悄悄往锅里放了两颗糖。 徐璈买回来吃药专用的宝贝,就只剩下这一点儿了。 有了糖的融入汤汁多了一股淡淡的甜气,过好油的土豆和茄子也被她全都放进了锅里。 迅速翻炒几圈,等料汁都充分包裹住了锅里的每一块食材,地三鲜热气出锅。 与此同时,徐璈也终于挂着一头明显的汗珠松开了手里的锅铲,手边还摆了满满两大碗烙得双面金黄的韭菜盒子。 在他十分严谨的流程下,居然幸运的一个都没糊。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去端盛在碗里的地三鲜。 “等等。” 桑枝夏往他手里塞了块刚洗干净的抹布“烫手,隔着点儿。” 徐璈垂下眼应了声好,把做好的饭菜都端上桌就对着身后几个小的说“去请祖父们来吃饭。” 徐明煦蹦起来喊“好嘞!” “祖父!祖母吃饭了!” 小娃娃热情洋溢的呼声把后院里的人都叫了出来,老太太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香气,紧绷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三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到了眼下实在指望不上别的,能吃一顿顺口的就是最舒心的事儿了。 桑枝夏说话算话,等人都差不多聚齐了,就先拿出小碗给几个孩子挨个分了一个肚子鼓鼓的韭菜盒子。 “辛苦你们几个帮忙了,快趁热吃。” 徐明阳心大,咬了一口被烫了还咧嘴嘿嘿地乐。 徐嫣然性子腼腆,捧着自己的小碗往徐三叔的面前躲了躲,抿着嘴角笑得羞羞的“谢谢大嫂。” 桑枝夏笑着应了一声,顺手把徐明煦捞到了徐璈的前头。 “婆婆要给妹妹喂饭呢,你跟你大哥在一处吃。” 徐锦惜年纪小性子又娇,此时刚睡醒没多久,正是要人哄着的时候,再让这小子凑过去闹一闹,许文秀就彻底不用吃饭了。 许文秀看到她十分自然地照顾徐明煦,神色越发温和。 “明煦跟我皮实,倒是愿意听你这个当大嫂的话。” 若是换作别人拎这一下,徐明煦指定要不服气地跑回来,可桑枝夏拎他过去,他还当真就挨着徐璈不乱动了。 徐三婶念着桑枝夏对徐嫣然的温和,笑着插了一句“都说长嫂如母,如此倒也不奇怪。” 总之她算是看破了,如今这情形和气肯定比斗气强。 二房要作的什么妖她管不着,可三房的日子就必须跟老爷子和长房捆死了过,如此才有来日。 徐二叔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可唯一在意的徐二婶左右看看却不敢贸然插话。 徐明阳吃完了自己碗里的还想要,可不敢往脸色不对的亲爹娘面前凑,下意识朝着桑枝夏的身边挤。 “大嫂,我还想吃土豆。” 桑枝夏还没来得及动,徐璈就神色自然地接过了他的小碗“除了土豆还要别的吗?” 徐明阳有些怕他,紧张地摇头。 “不……不要了。” 徐明辉看着他双手接过小碗,温和道“还不快谢谢大哥?” 徐明阳连忙说了几声谢谢,惹得桑枝夏好笑道“你大哥又不吃人,那么紧张做什么?” “来我吃饱了,这个小凳子给你,过去坐下跟明煦一起吃。” 徐明阳乐呵呵地坐下了,徐二婶见了心情无比复杂。 要不说徐璈就是得了个好媳妇儿呢? 三两下把老爷子拉到自己那边了不说,现在就连自己满脑子只晓得吃的小儿子也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 再这么下去,那二房的人岂不是彻底没了立足之地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却被徐明辉暗中碰了一下胳膊。 “娘,大嫂今日做的这个地三鲜滋味属实不错,你再吃点儿。” 徐二婶把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压回肚里,徐明辉等老爷子落筷了才带着疑惑说“祖父,咱们今日又是背泥又是挖坑的,瞧您规划有度的样子,可是于谋生之道上有了别的想法?” 这话一出,已经离席的桑枝夏忍不住无声侧目。 家里这几日动静不小,被拉进来一起干活儿的人也都在这儿。 可徐明辉却是第一个对此生疑的。 看来二房还是有聪明人的…… 第29章 难不成真是木板太硬了,硌得慌? 老爷子没接话,徐明辉倒也没觉得局促。 他温声道“我有此问也不是存了别的念头,只是觉得既是一家人同气连枝,若有旁的打算也好早些做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地拖了大家的后腿。” “祖父若是觉得不方便说的话,那您就当我不曾问过,我也……” “没什么不能说的。” 老爷子垂下眼打断他的话,淡淡地说“家中暂时没有耕地,眼看冬日将至也不是春耕的时节,干等着春日来临再做打算并非良策,你大嫂提议可以先做烧炭的买卖维持生计,我觉得不错就答应了。” “烧炭?” 时三叔诧异道“烧炭是个什么买卖?” 老爷子闭上眼说“璈儿媳妇儿,你跟他们说说。” 桑枝夏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顿了下就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西北酷寒,进了秋尾巴就得开始设法取暖了,镇上和县城里的人家烧柴不便,多是用炭火取暖,咱们先去山上砍了木柴回来烘烧成炭块,转手卖出去就能有一定的进项。” 徐三叔不事内务不太清楚其中细节,可曾辅助老太太操持中馈的徐二婶听完却是眼中一亮。 “这话不错。” “往年在京都时,府上单是每日炭火取暖的花销就不是小数,到了冬日卖炭的商铺更是来往不绝,绝不缺少找上门的买卖。” 她家中世代经商,有她这么一句话瞬间定下了许文秀心中的些许不安。 许文秀抱着徐锦惜小声说“那烧炭的话,是不是需要很多木柴?” “花钱去买木柴吗?” 徐二婶笑道“大嫂这话就说岔了,洛北村后头紧挨着那么大一片林子,木柴哪儿是用得着花钱的?” 以木制炭,算下来所需花费的就是力气,成本近乎于无。 她血脉里的经商基因被激发起点点涟漪,当即脸上就露出了雀跃“在京都寻常木炭的价格是两文钱一斤,中等的红罗炭能要价五文,完全无烟的银丝炭更是能卖到十文一斤的高价。” “这样合计下来,只要一日能烧出来三斤银丝炭,那就能抵上二爷他们一日去搬砖的工钱了!” 而且一炉怎么可能只烧得出三斤炭呢? 就算是有误差有折损,满打满算下来刨除所有的意外,每日可观的进项也比搬砖强啊! 桑枝夏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隐藏天赋,怔了一瞬忍着笑说“二婶这么算也不错,只是小地方的单价比不得京都,只怕没这么高的利润。” 徐二婶想到银子也顾不得小心眼儿了,立马就说“那有什么的?” “单价虽是比不上,可也能换成看得见的银子,排除了可能的差价和损耗,那说到底咱们也是大赚的!” 她三两下把可图之利算了个一清二楚,也勾得在其余人彻底打消了疑虑。 老太太心里算盘扒拉一通也觉得不错,点头道“如此说来,烧炭的确算个门路。” 徐三叔想了想说“我也觉得行得通。” 砍柴听起来是不容易,可再难还能比得过搬砖? 同样都是下力气的苦活儿,那当然首选银子更多的干。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老爷子满意道“那就是都同意了?” 徐明辉见自己亲爹黑着脸不说话,连忙说“既是不错的门路,那我们自然是听祖父的安排。” “不反对就行。” “这两日我跟璈儿媳妇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你们那边的活儿落尾了就可以开始动手。” 所有人都在暗暗点头,唯独徐二叔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他阴沉沉地看着徐璈,咬牙说“都做了多日的准备,想来这是早就想到的主意吧?” 一直没说话的徐璈淡淡地嗯了一声“是想到多日了。” “那为何不早说?” 徐二叔突然怒得站了起来,愤怒道“既然是有旁的门路,为何还要逼着我去砖窑受苦?看我落难遭罪你们的心里就都舒坦了是吗?!” “这话是怎么说的?” 徐璈要笑不笑地挑眉看他,不紧不慢地说“二叔,去砖窑的可不只有你一人。” “那又怎样?” 徐二叔愤怒地喊“你们明知道可以不用做搬砖的苦活儿,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着我去人前丢丑!” “到现在了才跟我说另有安排,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的?是不是只有你们才是一家人,所以……” “二爷!” 徐二婶心慌地站起来想拦他,可换来的却是直接被推倒在地。 “你也给我滚!”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都只想着看我出丑遭罪!老的向着长房的,小的也吃里扒外!全都是一群黑了心的!” 他怒火中烧地吼了一通,甩开徐明辉的手就要负气离开。 可脚下刚动,就被站起来的老太太甩手砸了个响亮亮的巴掌。 “混账东西!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老太太不敢看老爷子铁青的面色,死死地瞪着仿佛失了理智的徐二叔恼火道“去砖窑下力气的不只你一人,要砍柴烧炭也不是一人的活儿!” “你在外头忙着,我们这些人在家里就是闲着的吗?” “你爹那么大年纪了来回还去背泥挖坑,明辉的肩膀也磨得破了皮,你睁眼看看谁是得了空的?鬼迷心窍的糊涂东西!你再敢闹一下试试?你看我能不能揭了你的皮!” 老太太动了真火还动了手,气氛一下就压抑到了极致。 可徐二叔还是不服。 徐明辉怕他说出更失体面的糊涂话,连忙扶住他说“祖父,祖母,我爹大约是累坏了,我先扶他进屋休息。” “你放开我!我……” “爹!” 徐明辉压下了嘴角沉沉地说“祖母说的对,你是该进屋休息了。” “娘,跟我一起扶爹进屋吧。” 被许文秀从地上扶起来的徐二婶含着泪去扶他,跟徐明辉一起总算是把疯魔似的徐二叔搀进了屋。 闹了这么一场,刚才好不容易才有点儿的愉悦也都被冲淡了。 老爷子懒得对闹剧做出评价,闭了闭眼就说“老三,你们可有意见?” 徐三叔赶紧说“我们都听您的。” “那就行。” “这几日你们继续去砖窑上把活儿干完,我带着剩下的人先试着烧两次看看,没别的话就都散了吧。” 老爷子虽是没多说,可还是被徐二叔的混账气得不轻。 徐三叔和徐璈一起把他送进了屋才各自散去。 桑枝夏看到进来的徐璈,幽幽道“二叔的性子一贯如此的么?” 从在监牢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见过徐二叔暴走几次了。 这么容易破防的吗? 徐璈呼出一口气说“祖母续弦入徐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八岁了,也承袭了世子之位,二叔是祖母所得的第一子。” 当时老爷子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亡妻留下的长子一身,老太太就把全部的心神都灌注在了徐二叔的身上。 徐二叔自小被老太太娇惯出了高人一等的气势,自认各方面都不比长房的差,也一直存着夺爵的野心。 可徐璈出生以后,老爷子亲自入宫请旨将他册封为世子,将他留在膝下教养,徐二叔盘算多年的心思彻底破灭,性子比起从前就更恶劣了几分。 总的来说,他能忍到今日才破防已经出乎徐璈的预料了。 毕竟他这位二叔的脾性是真的很一言难尽。 桑枝夏又听了些徐家往年的八卦,顿了顿微妙道“大户人家的弯弯绕果然是多。” 她就说呢,怎么今儿动手抽嘴巴子的是老太太,老爷子坐着一动也不动。 合着老爷子压根就没管束过这个次子。 徐璈听出她话外的唏嘘无声一猝,默了默说“将军府呢?你在将军府的时候,诸如此类的内幕就不曾有过吗?” 桑枝夏没想到他一本正经的脸下也藏着八卦的心,摸了摸下巴叹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该五十步笑百步的。” 徐家是事儿多,可老爷子治家还算严谨,徐家从上到下三房人,也不曾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妾通房。 将军府就不一样了。 她的生母是亲爹的第八个小妾,底下还有十好几个数不出名号的通房,那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糟乱呢。 徐璈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表情变得十分糟心,脑中一空就下意识地说“徐家家规不允纳妾,一生只可有正妻在室,所以你不用担心。” 桑枝夏还沉浸在原主糟心的回忆中,慢了半拍才说“你说什么?” 徐璈神色复杂地绷紧了下颌,淡淡地说“没什么,吃完药就睡吧。” 他说完就在木板上躺倒,还赌气似的背过了身。 桑枝夏看着他仿佛充斥满了怨气的后脑勺,内心十分迷茫。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只要往这木板铺成的地铺上一躺,徐璈后脑勺上就在无时无刻地散发着浓浓的怨气? 难不成真是木板太硬了,硌得慌? 第30章 满家上下只有桑枝夏做的不难吃! 桑枝夏带着散不开的狐疑迷糊着睡过去,第二天起来就先被老太太叫过去说话了。 昨晚众人都各自回屋,老太太却不敢就这么睡了,连夜过去把犯浑的徐二叔训了一顿。 今早上徐二叔的脸色看起来仍是不佳,可到底是忍住没接着闹了,出门搬砖的时候脸还是阴的,可嘴总算是老实了。 桑枝夏看了一眼老太太眼下疲惫的黑青,露出笑说“祖母,您找我有事儿要说?” 老太太强打起精神直接说“我听徐璈说,你打算跟村里的人家户买些小菜过度一段时日?” 桑枝夏没想到徐璈的动作这么快,怔愣一刹笑着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 “咱家的菜园子现在撒了菜种也要等一段时日才能吃,去镇上现买又不方便,正巧村里有人家户有多的,买些回来增剂一下饭桌也算个法子。” 都是在出力气的人,总不能日日都吃白米饭和大馒头,长此以往谁受得住? 而且小菜也不比肉类,买多了回来也放不住,最好的法子就是现买现吃。 老太太对此没什么意见,可鉴于上次跟桑枝夏去集市遭了大罪的缘故,这次的选择非常谨慎。 “如此可行,我一日给你五个铜板,你自己去看看买回来做吧。” 桑枝夏怕惹来多余的麻烦,手上不想沾这稀碎的几个铜板。 可老太太脸一板就说“你是长房的长孙媳妇,早晚是要操持内务当家做主的,五个铜板的主你都不敢做,来日如何掌管一家?” “让你去你就去,别一副小家子气畏手畏脚的样子。” 桑枝夏挨了两句露出个受教的表情,接过轻飘飘的五个铜板说“好,我听祖母的。” 老太太总算是满意了。 “这才像话。” 她又端着架子训导了几句,桑枝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个囫囵,临到要出门花钱的时候却把徐二婶叫上了。 “二婶,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观察后得出结论,二婶性子暴躁嘴也快,而且容易猜疑计较,但是她对算账的事儿极其敏感,但凡花钱的事儿掰扯上她一定不会出错。 起码能用事实堵住她叭叭的嘴。 徐二婶好不容易得了闲想歇会儿,可桑枝夏却说“今晚是二婶做饭,万一我买回来的不合你的做法怎么办?” “而且我也不懂价,有劳二婶陪我去掌掌眼吧。” 谁都喜欢听好话,特别是徐二婶这样因为出自商贾之家被人轻视多年的人。 她尤为喜欢桑枝夏这种不动声色的吹捧。 商贾怎么了? 商户家的女儿在银钱进出上的计较,就是比这些自诩高贵世家的人强! 她略显矜持地抬着下巴嗯了一声,说“那行叭,我随你去一趟顺带也教教你。” 桑枝夏忍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感情好,二婶先请。” 徐二婶出马的确是不一样。 手握五个可消费的铜子,她愣是昂首阔步走出了身怀巨款的阔气。 桑枝夏跟在她身侧嘴角一直上翘。 徐二婶拿捏着劲儿,想正儿八经地搞一回价让她长长见识。 可谁知被找到的大嫂子帮着摘了一篮子豆角秋瓜,开口却只要了一个铜板的价。 徐二婶一肚子的商道策略没找到机会出口,狠顿一下尴尬道“一文钱怎么行?摘了这么多,一文钱也属实太少了些。” 要是放在之前,这么老些东西没个二两银子可下不来。 刚出了菜地的大嫂子憨实地说“一文钱不少了咧,这些东西都是拿不出去卖的,吃不完过些日子就只能摘回去剁碎了喂猪,要我说你们不给钱拿回去吃也是行的。” “那怎么好意思?” 徐二婶干巴巴地说“又不是一次两次,总不好日日都吃白赠的。” “夏夏,给两文钱吧。” 桑枝夏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笑着掏钱,对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大嫂子再三谢过了才开始往回走。 可回去的路上,徐二婶的表情却一直都不太对劲儿。 桑枝夏见状好奇道“二婶,你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低价买了多的东西,脸色看着怎么比花多了银子还难受? 徐二婶恼火地呼了一口气,咬牙说“买小菜这么便宜,那之前在侯府十几年,采买管事每日三十两的账面到底是怎么算的?” 那些黑心的管事到底前后坑了她多少银子? 她居然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冤大头! 徐二婶爱财的基因被彻底点燃,越想越气。 走进家门的时候,她的黑脸甚至引来了许文秀的侧目。 许文秀小声地说“夏夏,你二婶怎么了?” 桑枝夏扒拉着篮子新鲜的豆角微妙地说“可能是心疼吧。” 毕竟冤大头也是会有怒气的…… 徐二婶怒到管不住嘴,逮住谁就叭叭一通,半日的工夫就把自己恼火的内幕说了个遍。 徐三婶是清贵性子,自来不喜算里算外的铜臭,听完冷嗤道“不过就是些许银两的小事儿,二嫂何必念叨这么久?” 徐二婶恼火道“这是一点儿吗?” “你知不知道三十两放在现在能供一家人多久的吃喝?这真的是很多银子了啊!” 好多好多钱! 徐三婶无言以对地转过了头。 桑枝夏也压下上扬的嘴角,把剩下的三个铜板还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摆手说“你先收着,花完了我再给你补上。” 桑枝夏从善如流的应了好,准备跟许文秀一起去洗衣裳的时候,却被徐二婶拉住了手腕。 “夏夏啊。” 她罕见地红了侧脸,干巴巴地说“你三婶昨日都跟你换成了,你也跟二婶换换,我去洗衣裳,你做饭行不行?” 她倒是都准备去做饭了,可却被老太太阴阳了几句别糟践食材。 她盯着满篮子的豆角秋瓜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最终还是在徐明辉的提醒下选择了求助。 三弟妹都能找桑枝夏帮忙,她为啥不行? 桑枝夏有些好笑地说“二婶早上不是做得挺好的么?” 徐二婶尴尬道“好啥啊,明阳都哼哼没吃饱,一下午都嚷嚷肚子饿。” “咱俩换换,我这就去洗衣裳。” 她先声夺人抢走了桑枝夏手里的木桶,往外走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明阳,你在家记得帮着你大嫂搭把手,我把衣裳洗了就回来。” 徐明阳乐呵呵地蹦起来说好,桑枝夏再抬头时徐二婶已经走到看不见影儿了。 她是真的不想做饭。 许文秀见了也有些好笑,把徐锦惜背好就说“你还吃着药呢,不沾凉水也好,在家做饭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等不糟践食材的人都各自出门忙活了,暗中观察的老太太也总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 贵重的是吃不起了,她现在就想吃口不难吃的。 满家上下只有桑枝夏做的不难吃! “这样也好,你二叔他们快回来了,你收拾着准备做饭吧。”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哎了一声,还不等张罗几个小的就自发聚了过来。 “大嫂,我们帮你!” 看到徐明煦自发地抓起了篮子里的豆角,徐明阳举着水瓢就去舀水,徐嫣然也连忙给她搬来了小木凳,桑枝夏抱着胳膊笑了。 各司其职,自有分工。 如果是能持续这样的话,她做饭也不是不行。 她弯下腰点了点徐嫣然泛着红的小脸,放柔了声音说“今天东西全乎,给你们做小猪盖被好不好?” 第31章 这人是不是受欺负了? 小猪盖被的本质其实大乱炖。 做这道菜最好是用上好的猪肋排,小火细炖来骨肉分离,一抿脱骨就是最佳。 可家中能用的食材有限,桑枝夏索性就泡在油罐子里的猪肉捞了一部分出来。 油炸过一道又被油泡了多日的肉五花三层,猪皮蓬松酥软,倒也省了炖的火候。 她在一口大锅里焖上米饭,拉过小凳子坐下就开始给土豆削皮。 几个小的不能碰刀,就抓着豆角按她教的样子笨拙地褪菜筋。 等择好的豆角装了大半个篓子,桑枝夏也把圆滚滚的秋瓜切好了。 锅里掺入冷水,再放入掰成指头长短的豆角先清水煮开,等豆角的外皮变色就把切好的秋瓜也放进去,盖上盖子煮熟就是一道素的瓜豆汤。 翻滚过数次的瓜豆汤盛出,桑枝夏看着昨日剩下的青红辣椒想了想,干脆用笊篱把煮熟的瓜豆捞出一部分,全都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切碎。 帮忙的小娃娃依旧吃到了锅边饭。 徐嫣然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煮得绵软香甜的秋瓜,好奇地说“大嫂,这是小猪盖被吗?” 啃得嘴边也沾了秋瓜屑的徐明阳和徐明煦也同时抬头,三双眼睛装满的全是好奇。 桑枝夏好笑道“这是炝炒瓜豆,小猪盖被马上就做。” 三道眼巴巴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转,桑枝夏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烧热的锅底加入一勺子猪油,油热放入切好的蒜片姜片,爆香后加入切好沥水土豆和豆角,洒上一点儿盐和酱油翻炒均匀,锅边炸出噼啪的油香时抓起水瓢掺入冷水,水面正好没过大块的土豆和豆角,最上层放的是炸过的五花肉。 盖锅盖等锅里的食材煮开,顺带把事先揉好的面团铺平扯匀,用擀面杖压成一块毛巾似的大面饼,闻到香味就把大面饼平铺在所有的食材上。 徐明阳看到这里突然拍手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小猪盖被啊!” 徐明煦人小还没反应过来,着急地踮脚“哪儿呢哪儿呢?小猪在哪儿呢?” 桑枝夏好性子地抱着他举高,指着锅里盖在猪肉上的大面饼说“你看面饼像不像被子,下头的猪肉是不是小猪?” 虽说有些牵强,可这么一想的确是小猪盖被没错嘛。 徐明煦恍然大悟地嗷了一声,性子腼腆的徐嫣然则是捂着嘴笑得眼里亮晶晶的。 桑枝夏怕油蹦着他们,粗略收拾了一下灶台就说“差不多了,你们都去别处玩儿,等弄好了我叫你们吃饭。” 她撵走了小的转过身准备把焖好的米饭盛出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地说“这边烫手,可不许再过来了哈。” 徐璈条件反射的脚下一顿“知道烫手还不拿块帕子隔着,铁砂掌可不是你这么练的。” 桑枝夏闻声转头“小心!” 徐璈一个箭步冲过来,掐住她险些贴在锅边的手腕把人拎出去半步,声调莫名发沉“怎么又是你在做饭?” 这人是不是受欺负了? 桑枝夏被他话中突然的冷意冲得愣了下,揉了揉手腕好笑道“二婶也说跟我换,她去河边洗衣裳了,我做就我做呗。” 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其实也不想吃那么多难吃的。 徐璈眼底不明显的寒意无声褪去,盯着灶台上排列有序的锅碗和冒着热气的铁锅说“都做好了?” “快了。” “你们回来收拾一下就能开饭。” 徐璈洗了手帮着把热腾腾的米饭端到了桌上,这才折身进了西棚。 徐三叔逐渐适应了生存的难度,虽说依旧是灰扑扑的一身泥,可状态看起来是比前几日强。 唯一不合群的还是始终阴沉着脸的徐二叔。 他昨日挨的一个嘴巴子脸上仍有痕迹,衬得他的脸色越发铁青。 不过除了洗衣回来的徐二婶有些忐忑外,其余的人见了也都不往眼里去,就连徐明阳都出于害怕的本能跑得远远的,生怕自己会受了无妄之灾。 老爷子带着徐明辉在后院尝试了一日,出来洗手准备吃饭的时候花白的眉眼间聚拢的全是笑意。 “璈儿媳妇儿说的法子可行,如此是能烧制出炭的。” 烧制炭块需要在木材烧透通红的时候设法将火苗灭了,洒水是最直接的方式,可水洒下去炭块会变得潮湿,晒干以后的品相也不多好。 可用细泥掩灭的不一样。 烧得差不多了细泥往上一盖,火势很快就能降下去不说,再从泥堆里刨出来的炭块干燥完整,品相也很不错。 桑枝夏刚把切碎的青红椒和蒜片一起扔进油锅,听到这话笑着回了一句“我只是提了个话头,论起实践来还是祖父指导有方。” “你这个丫头是个嘴甜会哄人的。” 老爷子笑着感慨了一句,擦干手在桌边坐下就闻到了诱人的香气。 明明只是简单的素瓜豆,可下锅沾染了油荤气,再被青红椒碎和蒜片一炝,盛出锅时红红绿绿的一大碗,香气也浓郁得直往人的鼻子里勾。 就连老太太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素瓜豆滋味寡淡,这么炝炒出来的滋味倒是不错。” 果然还是桑枝夏做得好吃。 徐二婶见状暗中庆幸还好自己跟桑枝夏换了活儿,听到徐明煦和徐明阳一口一个小猪盖被难忍好奇“什么小猪盖被?你们嘀咕什么呢?” 徐明阳小嘴叭叭的,站出来就把桑枝夏逗他们的孩子话说了一遍,惹得徐三叔失声而笑。 “你别说,侄媳妇这么说确实也不错。” 老太太瞥了一眼阴着脸不说话的徐二叔,意味不明地说“她手巧嘴也巧,孩子们自然喜欢与她一处凑趣。” “说起小猪,我倒是有个想头,老爷子你帮我参谋参谋?” 老爷子淡淡地说“你说。” 老太太斟酌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两日留意看了一下,村里的人家多是养着牲畜的,牛羊是大件儿暂时不好动,家里也挪不出地方来养,可鸡鸭小猪一类的倒是可以先养养试试看。” 买来的小猪和小鸡崽子吃喝都可不花钱,只要每日能有人出去割猪草回来就能将养大。 养大以后不管是攒的鸡蛋也好,还是养大的猪也好,自家人吃拿出去卖都是看得到回头钱的,总归算个正统道子。 老太太难得对家里的生计提点儿建议,这一开口就稳准狠地戳到了老爷子的心坎上。 老爷子想了想说“养鸡倒也不难,可养猪是要有猪圈才能行。” 这所茅屋早些年大约也是养了牲畜的,还单独搭了个紧挨着外墙的西棚。 可西棚现在收拾出来了,徐璈和桑枝夏住着呢,总不能把他们两口子撵出去让猪进去住。 老太太本想说要不挨着西棚再搭一个猪圈也好,毕竟西棚一开始的用途本来也就是用来饲养牲畜的。 如果说嫌有味儿,那忍一忍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可她的话刚到嘴边就听到徐璈说“猪圈要的地方不小,我和枝枝那边决计是搭不了的,要不先在后头的菜园子弄个篱笆圈个小点儿的鸡圈,先试着养几只鸡再说?” 老太太笑色微凝,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筷子说“这样也行,只是到了年下村里谁家都在杀年猪,咱家冷冷清清的少几分乐趣。” “祖母倒也不用担心这个。” 桑枝夏笑着把徐璈的话圆了回去“时下已经到了秋尾巴,距离年下也不远了。” “那些等着年下杀年猪的人家,家里的猪崽都是精心养了一两年的,咱家就算是现在赶着去买了猪崽回来,赶着年前也养不到可以杀的时候,倒不如等开春了再说,开春以后满地都是猪崽能吃的猪草,养起来也不费劲儿。” “您昨日说焖软了的土豆顺嘴,您尝尝今日这个看看合不合心意?” 她拿起大碗里的公勺往老太太的碗里添了些绵软沙沙的土豆,也借此堵住了老太太的嘴。 眼看老太太绷着笑低头吃饭,一直在眼观六路的许文秀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万幸徐璈和桑枝夏是互相能接得住话茬的,否则真要是让老太太动了在西棚边上搭猪圈的心思,那长房的脸面可就彻底没了! 第32章 枝枝,离徐明辉远点儿 养猪的事儿暂时作罢,可养鸡崽子的事儿老爷子却较上了真。 他吃过饭就背着手出去溜达了,目的就在于打听一下哪儿的鸡崽子卖得便宜。 他这么一转悠就是五六日,最后还真让他从一个村民的家里买回来了八只小鸡。 家里老的少的都是头一回见着浑身黄色绒毛的小鸡崽,半是欢喜半是无措,盯着小鸡崽嫩黄的小嘴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徐二婶拉着不住探头的徐明阳谨慎地往后退,小声说“买是买回来了,可这玩意儿吃什么能长大?” 这么大点儿的鸡会自己去觅食吗? 放在这篱笆圈出来的地方里,真能长大吗? 老爷子打听得详细,指着自己拎回来的半袋谷糠说“说是用打来的猪草剁碎跟谷糠一起拌匀了就能喂,只要别受寒就能养得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如此往后就多了个打猪草的活儿。 桑枝夏收回自己的视线不多言,被徐二婶拉了好几次的徐明阳兴高采烈地举起手“我去!” “祖父我去!” 不就是扯了一堆不认识的野菜带回家吗? 这种小事儿他肯定能做好! 徐明煦也不甘示弱地大着舌头喊“我也可以!” 扯草他都可厉害了! 徐嫣然从徐三婶的身后怯怯探头,也软乎乎地说“祖父,我可以带着弟弟们割草的。” 别的活儿他们是不能做,可养眼前这几个小鸡崽子他们是很愿意的啊。 小鸡崽子这么可爱! 徐三婶本来想说不行,可看到自家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心软了。 村里像嫣然这么大的孩子,不光是要打猪草洗衣裳,十有八九背上还都背着个弟弟。 嫣然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好事儿。 见她都不吭声,徐二婶压下了嘀咕笑着说“这样倒也好。” 家家都出了人了,那就干脆从大到小谁都别闲着了。 突然被赋予养鸡崽大任的几个小娃娃异常积极,一窝蜂地往外跑就要出门收割今日的战绩。 临出门时,桑枝夏弯腰往他们的小手上挨个放了个小篮子,顺带还没收了徐明阳想趁机摸走的柴刀。 “摘草回来喂小鸡可以,但是你们还小呢,不能碰刀。” 她拿出三个小小的木锄头说“拿着这个去好不好?” 徐明阳自认为是个小男子汉,被收了柴刀本来是有些不太开心的,可看到手里大小正好的木锄头,马上就惊喜地哎呀出声。 “大嫂,这是给我的吗?是不是以后就是我自己的了?” “当然是你的。” 徐嫣然盯着手里打磨光滑的把手,软声说“谢谢大嫂。” 徐明煦更为直接,一手抓着最小号的木锄头就挂在了她的腿上。 “大嫂变出来的小锄头!大嫂好厉害!”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忍着笑说“我可没有凭空变出这种好东西的本事,这是你们大哥连夜给你们做的,正好一人一个,拿着出去玩儿吧。” 比小娃娃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鸡崽子吃不了多少东西,几个小孩子玩闹的时候随便扯一点回来也就够用了,这种观赏性十足毫无杀伤力的木锄头正好。 如获至宝的三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目睹全程的徐三婶错愕道“夏夏,你是说那几把小锄头是徐璈做的?” “是啊。” 桑枝夏笑着说“徐璈猜到祖父把鸡崽子买回来以后,这几个小的不能闲着,晚间有空就正好做了这么几个小玩意儿。” 不过该说不说,徐璈还有几分当木匠的潜质,不到成人胳膊长的小锄头做得结实又精巧,属实有些出人意料。 徐三婶没想到徐璈给徐明煦做的东西还有徐嫣然一份儿,默了半晌才轻轻地说“是你们有心了。” 大人间的纷扰如何暂且不论,为了三房膝下只有一女这事儿,她自嫁进徐家就没少为此受委屈,徐嫣然也因此养成了个绵软的怯性子。 可徐璈和桑枝夏在对徐明煦好的同时,公平坦荡地对徐明阳,亦从未偏待过徐嫣然半点。 不偏心说得轻巧,可就是这么最简单的一点,家中这么些人又有几个真的做到了? 桑枝夏装作没听懂她话外的深意,笑笑说“徐璈是当大哥的,想到顺手就做的东西,哪儿值当三婶特意说一嘴?” “对了,也不知道祖父他们在后院烧的炭怎么样了,三婶要不要随我过去瞧瞧?” 徐三婶挤出笑说“好,过去看看吧。” 后院里,老爷子正在指点着众人进行第二次的烧炭实验。 可这次的实验却有些灰头土脸。 老太太像是办砸了事儿握着铲子站在边上不敢吭声,许文秀背着徐锦惜也一是一脸的无措。 徐明辉用长的木棍将掩盖成小山堆的沙土刨出个小坑,掏出来的却是几块带着白色炭烬的木炭。 他伸手一捏炭块就碎成了粉末,里头也都是酥的。 若点心酥脆到这份儿上少不得称一句功底扎实,可酥成了渣的偏生是本该有些质坚的炭块。 徐明辉顶着被黑灰染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脸苦笑道“祖父,这回的不行,烧过了。” 烧炭这事儿说起来难度不大,可尤为讲究火候的精准。 浅一分火候不足,木柴的芯子没烧透的就是次品,拿出去引了炭火是满屋的浓烟不散,压根就卖不出去。 烧过了也是麻烦。 带着炭烬的木炭质地过于松软极不耐烧,火苗一过就散了热乎劲儿,也没有人会稀罕买。 眼前这堆就是烧过头了的废品。 老爷子拉长的脸上泛起一丝怒意,看着眼神闪躲的老太太沉沉地说“我跟明辉去砍柴之前叮嘱过你,让你在此看着火候,切勿一次烧过了头,你在内间躺着是怎么睡得着的?” 老太太嘴唇蠕动似要辩解。 许文秀赶紧挂着汗给婆婆解围“老爷子您别生气,说来也是我疏忽了,我……” “与你何干?” 老爷子带着不悦说“你刚带着锦惜担水回来,跟我和明辉是前后脚进的门,这里的火烧得如何了你怎么知道?” 许文秀不敢再多嘴了,紧跟着走过来的桑枝夏和徐三婶也是猛地一顿。 老太太在人前被训得极丢颜面,老脸一白咬着牙说“我有些不舒服就去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一时不慎恍惚烧过了。” “恍惚?” 老爷子气到冷笑“在这儿烧的柴是璈儿漏夜去砍回来的,在这里守着被熏得满面黑黄的人是明辉,你一句恍惚毁了两个孩子的心血,以后可别再有恍惚的时候了!” 老爷子轻易不动怒,今日属实是忍无可忍了。 上次的提点后老太太看起来手脚是利索了些,可骨子里的本性难改,能不动还是一动不动。 今日徐明辉说起要进山,就连徐二婶都跟着去背柴了,他只能暂时把看火的事儿交给老太太。 可就是这么点小事儿,全都办砸了。 老太太青紫着脸不反驳。 老爷子阴沉着脸说“既然是用不成了,今日就算是白忙活了,明日再说吧。” 他甩手而去,一眼都不曾落在老太太的身上。 老太太忍无可忍地摔了铲子,黑着脸也回了正屋。 被迫留看了长辈争执的几人面面相觑,默契地选择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有一颗八卦的心不可怕,可怕的是什么都想八卦。 许文秀和徐三婶转身要走,桑枝夏撵着出去接过了许文秀手里的水桶。 “婆婆你背着锦惜不方便,我去吧。” 徐锦惜热情地朝着桑枝夏挥舞小手,桑枝夏顺手勾了一下她的掌心。 “灶上的饭已经焖上了,其余的我一会儿回来做,婆婆你稍微帮我看着点儿火就行。” 许文秀迟疑了一下将扁担交给她,边朝着东屋走边不放心地叮嘱“两只桶都装满沉得很,你一次只挑半桶就行了,知道吗?” 桑枝夏笑着点头,等她进屋了就抓起了担子。 “大嫂等等。” “怎么?” 徐明辉匆匆洗干净了手上和脸上的黑灰,走过来说“担子给我,我去担吧。” 他不由分说的将水桶和扁担都接了过去,正要走时突然说“大嫂你别动。” 桑枝夏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卡壳,就看到徐明辉走到自己的面前伸出了手。 他跟桑枝夏一般大,可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超过了桑枝夏许多,胳膊一抬就正好自她的发梢滑过。 桑枝夏下意识地蹙眉后退,嘴角刚往下压就看到了徐明辉指尖捏着的枯叶。 “你的头发上落了东西,我帮你摘了。” 桑枝夏本能地摸了一下头顶,再抬头对上的是徐明辉温雅的笑脸。 “好了,这回没有了。” “大嫂你去歇会儿吧,我去担水。” 他挑着水桶扁担刚走了几步,就撞见了门口的徐璈。 徐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的右手,嗤道“二婶不是说你担不动么?” 徐明辉坦然地笑着答“我力气比不得大哥,之前是担不动,多练几次也就好了。” “大哥今日回来得倒是比往日早些?” 他爹和三叔依旧不见踪影,可徐璈的手里却拿着一个小巧的布包,一时也猜不到是什么。 徐璈舌尖顶着上颚露出个幽幽的笑,玩味道“是要早些,担心你大嫂在家里有做不动的活儿,赶着回来了。” 徐明辉不置可否地笑了几声,很不熟练地抓着扁担走远。 桑枝夏奇怪地看着在门口不动的徐璈“怎么不进来?” 门口有什么好瞧的? 徐璈眸色深深地看她一眼,神色不明地呼出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腕说“你跟我来。” “哎,我锅里还烧着饭呢,你怎么……” 砰的一声小木门被徐璈单手推上,桑枝夏毫无征兆之下被他捏着肩膀抵在门板上换了个方向。 四目相对,徐璈似乎是在生气。 她一时没搞清楚这人恼火的点在哪儿,不耐地一抿唇就想推他,可嘴一张舌尖立马就裹上了一层散不开的甜味。 她看着徐璈带着恼意的俊脸,被气笑了。 “徐璈你是不是有毛病?” 哪儿有拿出了干仗的气势,结果抬手就往人的嘴里扔糖的人? 徐璈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的甜意,左手摁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往前贴了半步。 额头相触,眉眼相接。 那一瞬间,桑枝夏恍惚间自己是直直地撞入了徐璈的眼底。 是她看不懂的纠缠深深。 桑枝夏莫名有些局促,拧巴着脸推他“徐璈你撒开我,你……” “离徐明辉远点儿。” 徐璈强硬地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枝枝,离徐明辉远点儿。” 第33章 小狗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片刻后,徐璈面无表情地抓起了斧头劈柴,甩开抡圆的膀子一下更比一下用力,像是恨不得一斧子劈砍到地心。 桑枝夏慢条斯理的择着手里的菜,时不时往徐璈那边看上一眼,眼里翻涌的还是说不出的好笑。 这人的反差属实是有点太大了。 把她抵在门上的时候拿出了猛兽出山的气势,绷紧的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小狗嗷呜告状的口吻。 他说徐明辉自小就喜欢抢他的东西。 他比徐明辉大四岁,可徐明辉聪慧不弱于他,在外的名声也比他好。 一来二往的满京都的人都知道,嘉兴侯府里有仗着自己嫡长的名头霸占世子之位的纨绔子徐璈,还有一个才满皇城的温雅如玉的二公子徐明辉。 随时随地装出个好人样的徐明辉就是很烦。 不管他有的是什么,来往的狐朋狗友或者是看得上眼的东西,徐明辉总是憋着心思想跟他抢。 他对二房和三房的弟弟妹妹都可以做到一视同仁,除了总怀着觊觎之心的徐明辉。 桑枝夏想到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带出的委屈模样,莫名就觉得好笑。 长得五大三粗的瞧着也挺壮实,怎么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跟小狗崽子一样? 一边拿着给她吃药买回来解苦的糖,一边嗷呜嗷呜的还挺惹人疼。 再说了,她跟徐明辉本来就没什么来往,十天说不上三句话,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刚才她没注意到头发上的枯叶,徐明辉大约也是看到了徐璈故意做给他看的,这样的事儿哪儿会第二次? 徐璈手劈木柴眼盯四方,注意到她不断上翘的嘴角,俊脸更黑了几分。 “好笑吗?” 桑枝夏掩饰情绪似的咳了一声,闷闷地说“我笑了吗?” “枝枝,你先把嘴角压下去再跟我说这话。” 桑枝夏抓篓子的动作无声一顿,忍了半晌到底是没忍住。 她笑得眼弯如月抬起了头,看着额角似有青筋在暴的徐璈颤着嗓门儿说“你就说你是看错了,你这人怎么如此小气?” “我还有更小气的时候是你没看到。” 徐璈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小心眼的形象加固一圈,木着脸又抓起一块木柴,硬邦邦地补充“他不是好的,你离他远点儿。” 桑枝夏憋着坏挑眉“那我要是不呢?” “他叫我一声大嫂,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怎么……” “那我就揍他。” 徐璈蹲在地上捡碎柴,坦坦荡荡地让桑枝夏看清了自己眼里的戾气。 小狗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桑枝夏本来是不想笑的,可徐璈这副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的样子太有意思了。 她艰难的忍半天肩膀都抖了起来,在徐璈锁着长眉靠近的时候,很识时务地憋着笑点头“好好好,听你的。” “再有下次,掰断他的爪子?” 这么说是有些粗暴的,可徐璈瞧着却像是终于满意了。 他浑身看不见的竖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顺平,矜持地嗯了一声又抓起了泄愤的斧头。 桑枝夏嘴角反复抽搐,忍无可忍地背过了身。 徐明辉来回担了三次水,稍迟一步的徐二叔和徐三叔也总算是踏进了家门。 一进门徐三叔就如释重负地说“可算是见着尾了。” 今日是砖窑上结的最后一次工钱,明日起就不必过去遭罪了。 对在砖窑上度日如年的他们而言,这绝对算得上是久旱逢甘霖的好消息,就连徐二叔紧绷了多日的脸上都罕见带了一丝浅笑。 徐二婶忍着被徐二叔责骂的忐忑说“都累了这么长时间了,是该好生在家歇一歇,明日既然是不用去砖窑了,那不如就……” “歇什么?” 老爷子走出来就说“那边停了烧炭的事儿就该赶紧接上,不然这么多人等着吃什么?” “明日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去山上砍柴,剩下的人在家把炭坑烧起来,该带孩子做饭的也都别闲着。” 由于老太太贪睡带来的失误,他一开口就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强硬,明显就是余怒未消。 徐二叔脸上的笑消失得荡然无存,徐明辉见状赶紧打了圆场“祖父说的是,寒气迫近烧炭的事儿是不能耽搁。” “只是砍好的柴也要背回来才能烧,要不这样,明日我随大哥一起进山,我爹和三叔他们把柴背回来,这样两头都不耽搁。” 徐二叔被老太太宠得实在搬不上此时的台面,早先一直被二房藏在屋里的徐明辉也终于忍不住甩出了自己谁也不得罪的舞台。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比炮仗似的亲爹会做人多了。 这么安排挑不出错,老爷子目光不悦地看了徐二叔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徐二婶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赶紧说“那就这么商量定了,明儿我也跟着去背柴,多个人多分力,这样进展还能快些。” 她说完连忙扯了一下徐二叔的袖子,催促说“二爷,赶紧换洗了衣裳出来吃饭吧,今晚早些休息明日才好干活儿呢。” 尤为不合群的徐二叔被拉扯着进了西屋,徐璈也帮着桑枝夏把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饭间众人无言,吃过了就开始为第二天的忙碌做准备。 桑枝夏把明日用得上的柴刀和背柴的木架都来回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找来废弃的旧衣把木架的背带都缠了一遍。 许文秀拿着针线把背带上的布料锁边,边缝边说“夏夏,用布把这个缠上有什么用?” 桑枝夏利落的用剪刀剪断多出的布料,头也不抬地说“这背带是三股拧的麻绳,结实是结实,可来往次数多了少不得磨肩膀的皮,用布绕上一圈能稍微好些。” 虽说后院的炭坑燃起来以后,谁的肩膀头子都要不可避免要起老茧,可有点儿隔护总比没有强,聊胜于无嘛。 许文秀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今日已经体验过负重辛苦的徐二婶拎到肩上试了试,忍不住说“大嫂你别说,这么缠上一层是没那么硌了。” 她说着自己抓起了篮子里的布料,嘀咕着说“我这个再多缠一层,省得我背了回来肩膀一直都火辣辣的。” 桑枝夏把用不上的废布多给了她一些,心里有些好笑。 自打算清楚了烧炭去卖的可图之利,之前一心只想着躲懒的徐二婶就消失不见了。 徐二婶两眼冒光一头扎进钱串的眼里去了。 不过人活一世求财盼安,但凡不是长在金玉窝上不知穷滋味的富贵闲人,谁能大言不惭地说黄白之物俗气? 谁不爱财呢? 她就爱得不要不要的。 在赚钱这个共同愿望的驱使下,不久前还被奉作金科玉律的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被扔在了脑后,家里能动弹的都动了起来,内外不和的徐家少有的展现出了有志一同的团结。 次日天色将明,分工明确的人开始行动了。 第34章 怎么甜滋滋的? 徐三叔带着徐璈和徐明辉一起进山砍柴,砍好的柴再由徐二叔夫妇和徐三婶背回到家中。 桑枝夏带着许文秀负责看好几个孩子,以及盯着后院炭坑的火候,免得糟蹋了好不容易弄回来的木柴。 老太太本来想说自己补救一下昨日的失误在家帮忙,可临出门前老爷子却说“我们老两口也跟着你们一起去。” 不等老太太拒绝他就说“挥不动柴刀背不动沉的,捡一捡地上的枯枝败叶给他们几个省点劲儿也是好的。” 把砍下来的木柴捆起来方便送回,这样的活儿总归是做不错的。 老太太笑得有些勉强,可还是咬牙应了。 许文秀把装好的水囊挨个分了,见老太太被老爷子带走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要真留在家了,那对于她们而言才是麻烦呢。 带着去也挺好。 桑枝夏瞥出她眼里的庆幸转头把笑压了回去,咳了一声才说“婆婆,我先去后头了。” 许文秀忙把脸上的劫后余生压回去,快步跟上去说“夏夏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要想烧制出品相上好的炭块,就不能用太过纤细的枯枝,必须用质坚和完整的圆木。 这种好的木柴是捡不到的,只能用斧头和柴刀劈砍断了带回来。 桑枝夏看着堆得冒起尖尖角的柴堆心情感慨。 万幸这是林木资源无数耗不尽的古代。 否则单是伐砍林木这一项,就够全家吃上铁饭碗了。 她唏嘘完了塞些干燥的松针将柴堆引燃,等待的时候也没在炭坑边干等着,而是在炭坑和前院间一趟趟地往返。 家里几个小的也都在踮着脚帮忙。 徐明阳一次能抱五六块,徐嫣然也拎着小篮子跑得飞快。 徐明煦人小力气上吃亏,可一双小短腿倒腾得嗖嗖的,小地雷似的来回蹿,许文秀的速度都赶不上他。 浓烟渐染,桑枝夏小心地盯着火势不敢分神。 火种圈在一处就可控无事,可万一飘出去火星子点燃了什么,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边不能离人。 她听到许文秀的呛咳声就说“婆婆,这边我看着就行,你带着锦惜去前头歇会儿吧。” 徐锦惜太小了,见到哥哥姐姐在忙也想往地上蹦,着急得呜呜直叫唤。 可炭坑边滚烫灼人不敢大意,许文秀一直都把人背着。 许文秀安抚着背上快哭了的徐锦惜有些局促“昨日烧过了你祖父发了好大的火,今儿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你自己盯着能行吗?” 桑枝夏把距离过近的徐明阳往后拉了一截,笑着说“我盯得住,你顺带把这几个小的也带出去吧,要帮忙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许文秀踌躇半晌,吆喝小鸭子似的把几个小娃娃带走,桑枝夏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监守位置。 她眯眼看着眼前不断腾跃而起的火苗,心里拨的是另外一个算盘。 西北的苦寒并非浪得虚名,入冬不久就必有暴雪,而且寒冬的持续时间是难以想象的漫长。 等暴雪封山以后,要想如今日这般砍回来大量的木柴等同于痴人说梦,没有足够的木柴,烧炭的买卖自然也就成了水中月影。 烧炭也只是一时之计,算不得长久。 在暴雪来临之前,还是得想想别的法子…… 她脑中的各种盘算车轱辘似的来回转了不知多少圈,外出伐木的人也终于拖着疲累的身躯回来了。 有一说一,砍柴并不比搬砖轻松多少。 可有了前段时间搬砖积累的经验,回来的人虽然个顶个的狼狈,可居然一个都没哼哼。 徐璈不等喝口水就拔腿去了后头,桑枝夏正在往炭坑上盖泥。 他大手一伸把人拉到后头,抓起铲子自己就上。 “你去帮我倒点儿水来,这边我盖。” 桑枝夏手上一空,眼前再扬起的就是徐璈挥舞大铲子盖下去的细泥。 她弯眉无声一笑,拍拍手上的泥说“我之前摘的桂花晒好了,给你加点儿泡水喝?” 徐璈淡淡地嗯了一声。 “好。” 家里目前的现状是绝对喝不起茶的,可干桂花入了开水,煮出来的滋味竟也不错。 满头是汗的徐三婶抓着碗的手都在失控地发颤,可咂摸着舌尖残余的桂花香气还是笑了。 “这倒是有冬梅入茶的雅味儿了。” 徐二婶气喘如牛连着灌了两碗,遗憾地说“要是有点儿蜜掺进去就好了。” 这么喝着味儿还是寡淡。 缺一口甜的。 老太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盯着碗里漂浮的干桂花没好气地说“雅话说得轻巧,跟甜味儿沾边的什么不贵?” “全家这么多人忙了一日,所得还不见得能跟蜜罐子沾半点儿边呢,那些花哨的东西少琢磨,没这个闲钱。” 谁都知道她不高兴,这话一出瞬间也没人敢再往下头接。 徐二婶心虚地把水碗放下,抓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柴架子说“我把这个背后头去。” 徐三婶也默默站起来说“我去帮大嫂看看灶。” 老太太扔出去的炸药引子没得到回应,又不敢在老爷子的面前发作,强忍着浑身的酸疼黑脸进了屋。 空地上的炭坑边,桑枝夏看着徐璈背上大片的湿痕,奇怪道“你衣裳上沾的什么?” 在火堆边烘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不见干? 徐璈反手抹了一掌心的黏糊糊,甩了甩手腕皱眉说“估计是那木头的古怪。” “今日在林子里找到一棵长势不错的树,可谁知一斧子落下去就黏糊糊地往外流这种汁水,估计是不小心沾了一些。” 桑枝夏唔了一声没说什么,可闻着自徐璈身上传来的味道,眉心却在缓缓聚拢。 闻起来怎么甜滋滋的? 她在好奇的趋势下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揪着徐璈被浸湿的衣裳往鼻子上凑。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徐璈脊背无声一绷,回头看到桑枝夏把摸过衣裳的食指往嘴边送,当场惊得耳根透红。 他干巴巴地说“枝枝,你这是做什么?” 桑枝夏没注意到他的僵硬,抿了抿指尖上残留的甜味儿,眼底映入的火光被衬得隐隐发亮。 “你跟我仔细说说,你今天砍到的那棵树有多怪?” 第35章 是能要他命的宝贝 徐璈衣裳上不小心沾到的树干汁液洗的时候都尤为费劲儿,可就是这么一片让人有些头疼的脏污却惹得桑枝夏欢喜了半宿。 第二天她就抱上了临时找出来的陶罐,对着徐璈说“我今天想跟你一起进山。” 徐璈搞不清楚她的兴奋从何而来,愣了下说“山里的路不好走,还有……” “我能走得稳当。” 桑枝夏不假思索地说“你只管在前头带路就行,我不给你添乱。” 她坚持要去,徐璈一时有些头疼。 可想到她昨日流露出的惊喜模样,徐璈想了想还是去跟老爷子商量了。 老爷子不忍驳了桑枝夏难有的兴致,索性就对今日的安排另做了调整。 徐二叔顶了徐明辉进山砍柴的位置,徐明辉代替桑枝夏留在家中守着炭坑烧炭。 徐明辉笑笑点头说好,只是在桑枝夏临出门前轻轻地说“山路难行,大哥别跟昨日似的一股脑走在前头,还是回头多帮帮大嫂的好。” “大嫂可记得小心些。” 桑枝夏背上准备好的工具没说话。 徐璈要笑不笑地看他一眼,幽幽地说“多谢二弟提醒,我会注意的。” 他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意识到桑枝夏似乎跟不上自己,又不动声色地把步子放小。 进山的路一回生二回熟,一行人很快顺着昨日留下的痕迹暂定下今日的范围,可徐璈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徐三叔扒拉着手边碍眼的树枝奇怪道“徐璈,这儿的不都长得挺好的吗?还要往里走?” 徐璈看着桑枝夏背了一道儿的陶罐说“在这儿就行,也方便往外送。” “枝枝难得出来一趟,我带她随便转转。” 徐三叔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树影,纳罕道“这深山老林有什么可转的?” 年轻人的喜好这么别致的吗? 嘀咕归嘀咕,可他的手上却不敢马虎。 今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数把铲子小心地刨开了用泥掩盖一夜的炭坑,刨出来的炭块烧得正好,不管是形状和大小都挑不出错。 老爷子摆上借来的大秤,把分拣装袋的炭块称了一下,一麻袋足足有五十斤,就算是一文钱一斤,转头到手的也是足足五十文! 这可比搬砖赚的多! 他咬紧了牙关吭哧吭哧地挥舞柴刀,见徐二叔面无表情地杵着不动,冷笑道“二哥,来之前老爷子可是说过的,一日一人起码要弄出来三架子圆柴,少一根都不行。” “昨日明辉都砍足了数,你可别连自己的儿子都赶不上。” 徐二叔黑着脸横了他一眼,咬牙说“用不着你冷嘲热讽,该做的我自然会做。” “只是话说回来,之前那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三弟你还有这么一手转风把向的好本事?从侯府的三爷沦落到现在砍柴的樵夫,托的全都是长房的福,你现在还能全心全意地帮着徐璈,可见你是真不记仇啊。” 原本二房和三房的关系就更为紧密,一路走来二老和三房的人也一直对徐璈等人怨气不小。 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些不久前跟他同一阵营的人纷纷变了风向,就连他自己房里的夫人和儿子都闭着眼成了埋头苦干的黄牛,好像都把前事忘了一样! 他们为何会沦落至此,这些人都忘了吗? 听出他话中不加掩饰的怨毒,徐三叔一言难尽地说“记仇管用吗?” “该说的老太太都跟你说得差不多了,你要是还看不透,那我也没办法。” 在活命都是难题的时候,记仇没用,抱团才可取暖,谁甩了手都很难活。 徐家现在这种境况,看不清现实还想作怪的人才是真的糊涂。 言尽于此,他懒得再多嘴弄舌,索性拎着柴刀跟徐二叔拉开了一些距离,只求个耳根清净。 徐二叔反复吸气把怒火压回心底,带着数不尽的怨气挥砍起了柴刀。 另外一头,徐璈对着面前有砍痕的树干抬了抬下巴,说“喏,这就是你昨晚缠着我跟你说的古怪树。” 这树的确是古怪。 徐璈在京都的时候也时常出入林木茂密的猎场,也从未见过类似的种类,可这边却密密麻麻地长了一片。 看着眼前这片笔挺高大的树干,他的心里隐隐还有些小遗憾。 长得这么适合烧炭,可偏生黏糊糊的惹人心烦。 桑枝夏来的路上也没说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可徐璈却像是早就看穿她心中所想一样,直接就把她带来了此处。 她听出徐璈话中不明显的嫌弃嘴角却失控上扬,两眼放光地看着眼前的树,拔腿就要走过去细看。 可她忘了注意脚下。 地上堆得厚厚的枯叶和湿泥混在一处,鞋底一踩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着一边滑倒。 桑枝夏手足无措地想抓住最近的树站稳,可往后狠狠一跌就落入了一个滚热到灼人的怀抱。 徐璈险些就没接住她。 他带着说不出的气恼说“都说了……” “徐璈啊……” 徐璈被她话中不见后怕反而雀跃的欢喜弄得有些无措,绷紧了颌角说“枝枝,你……” “你可能是立大功了。” 桑枝夏的注意力全都在神奇的树上,完全没注意到徐璈眼中的古怪。 她匆匆站直从徐璈的怀里挣脱出去,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柴刀就朝着树干一刀砍下。 跟徐璈昨日遇见的情形一样,看似寻常的树干从划破的树皮下小溪流似的开始往外流淌黏糊糊的汁液,看得徐璈当即就是脑仁生疼。 这玩意儿是真的很不好洗。 他下意识地拉着桑枝夏往后退,可桑枝夏的食指在树干上迅速一抹,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桑枝夏满是期待地看着他说“甜不甜?” 徐璈滚烫的舌尖自她带着凉意的指尖上无痕一滑,刹那袭来的灼热烫得他喉口痉挛什么都忘了。 他竭力保持着镇定偏了偏头,藏在口唇之后的舌头窥探到了宝藏又不敢生出野心,惊恐又惶然地狠狠下压。 什么味儿来着? 那白嫩嫩的手指头差点儿给他魂儿都勾颤了,他哪儿记得甜不甜? 见他脸上姹紫嫣红过了一遍都不说话,桑枝夏狐疑地挤了挤眼睛“不甜吗?” “你没尝出味儿来?” 徐璈心惊胆战,生怕她再在自己脆弱的意志力上横跳,木着脸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甜。” 腻心窝子的甜! 桑枝夏终于得到满意的回答,挑眉乐了。 她伸着那根为祸的手指了指还在滴答流淌汁液的树干,神秘兮兮地说“甜就对了。” “我跟你说,你找到宝贝了!” 徐璈三魂在头顶飞,六魄在脚下转,听到她这话意味不明地咬着侧颚含混笑了。 可不就是找着宝贝了么? 是能要他命的宝贝。 第36章 这一罐子可都是甜的 桑枝夏沉浸在即将小赚一笔的喜庆中,一点儿都没注意到徐璈的异状,又或者说此刻她的眼前除了长了小翅膀飞来的银子,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是真的财迷。 财迷强摁下心头迸出的窃喜掏出陶罐,蹲在树干边上一边摆弄一边解释说“这是糖槭树,在暖和的地方可见不着,年份浅了的找到也没用,能派上用场的起码要四十年以上的年份,巧的是你找到的这片年份都是足的。” 她故作神秘地对着徐璈眨了眨眼“知道这树能拿来做什么吗?” 徐璈绷着脸维持住了处变不惊的人设,看着树干上横流的汁液挑眉说“这黏糊糊的汁液有用?” 桑枝夏隔空打了个响指。 “当然有用。” 她举起手中借来的钻子和小锤子对徐璈说“你劲儿大,这个位置帮我在树干上钻个小孔。” 徐璈任劳任怨地去打孔,等钻子整个都嵌入树干再拔出来,桑枝夏立马就把准备好的竹管接了过去。 这竹管是徐璈昨晚按她说的连夜弄回来的。 成人手臂长的竹子从中间一分为二,中间的结节被打磨平整,还在炭边烘干了水分,此时用来接住从小孔中流出的汁液正好。 桑枝夏小心翼翼地把竹管的一端固定在树干上,另一端正好放在陶罐的罐口,从树干中流淌而出的液体就这么滑入了罐底,看不见的空气中似乎都在此刻弥散开了腻人的香甜。 徐璈琢磨半晌忍不住说“这能当做糖?” 不然为什么问他甜不甜? 桑枝夏头也不抬地说“不能直接用,但是设法熬一下就是上好的枫糖浆,你想想糖浆是什么价格?” 糖比肉都贵! 徐璈试图捕捉舌尖可能残余的甜味儿,可咂摸半天只觉得浑身都是僵的。 他见桑枝夏蹲着生怕到手的糖浆会漏出去的样子,说不清什么滋味地呼出一口气,将准备用来拴捆木柴的架子垫在了地上,上头还垫了他脱下来的外衣。 “蹲久了起来会头晕,坐着看。” 桑枝夏头也不抬地磨蹭着坐好,徐璈又开始叹气。 “我就在边上,有事儿叫我。” “好。” 见她始终不见回头,徐璈百感交集地朝着边上走去。 一度让他觉得困扰的怪树成了桑枝夏眼中的宝贝,他又不敢留桑枝夏一个人在林子里,索性就把活动的范围缩小在了一个圈内,在桑枝夏叫自己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熟练地打孔。 树干上的孔洞钻到第六个,桑枝夏带来的陶罐可算是装满了。 她郑重得不行地将陶罐盖着封口,如释重负地笑着说“明日我多带几个罐子来,赶着在冷下来之前多接些。” 徐璈含糊着嗯了一声,看着不远处砍得差不多了的木柴,说“把你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准备下山了。” 如果是他自己,那他肯定还要再待一会儿。 可暮色落了桑枝夏就更不好走了,干脆早些出去。 捆成垛的木柴两捆合起来就有百斤沉,桑枝夏是帮不上忙的。 徐璈肩上背着沉甸甸的木柴,怀里还捧着桑枝夏蹲了一日的宝贝。 桑枝夏手里抓着他给自己的木棍跟在后头,不是很放心地说“要不我帮你?其实我……” “你自己走稳了就行。” 徐璈脚下走得如履平地,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等这趟下去你就回家去,到时候我再回来运剩下的。” 说话间终于到了山脚,等在这里的人连忙迎了过来。 徐三婶说“放地上吧,正好我弄回家去。” 徐璈蹲下解开肩上的带子,完成交接似的把碳罐递给双手等着的桑枝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今日的捆的数比昨日的沉,二婶三婶你们分着几次背,弄不完的我一会儿带回去。” 徐三婶笑着哎了一声,看到桑枝夏怀里捧着的陶罐奇怪道“怎么进山还抱着个罐子?家里的水囊不是够用的吗?” 安全下山收获满满,桑枝夏乐得眉开眼笑地说“这里头装的可不是水。” “二婶,你昨儿个不是说桂花泡的水差些甜滋味儿吗?一会儿我给你弄点儿甜嘴的尝尝?” 徐二婶正蹲在地上分捆木柴,听到这话惊喜地抬起了头。 “夏夏你可别唬我,咱家现在还能吃着甜的?” 桑枝夏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的陶罐,笑道“那还能有假?” “这一罐子可都是甜的。” 她一句话说得累得直不起腰的人绽出了笑,可当下也没几个人把这话当真。 要是进了山就能弄出一罐子糖来,那他们还费劲巴拉地砍柴做什么? 直到桑枝夏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入锅里燃起了灶台,依旧是在家帮忙的许文秀闻着鼻尖越发浓郁的香甜气息走了过来。 她好奇地说“夏夏,锅里熬的是什么?” 水不像水汤不像汤的,颜色焦黄浓赤,味儿闻着跟糖还挺像。 桑枝夏把灶里的火控在了最小,不断搅拌着锅里逐渐浓郁的糖浆说“这是我和徐璈在林子里找到的糖槭树糖浆,熬好了就能当蜜糖吃。” 许文秀头次听说树里也能出糖,诧异道“这个是糖浆?” “当然是糖。” 熬糖的设备只有一口大铁锅和铁勺,最后的成品不能跟她之前吃过的相比,可甜味儿一定是足的。 说话间她把熬制得差不多的糖浆舀出重新封入陶罐,把锅底剩下的都弄出来装在了一个小碗里,视线转到了院子角落里堆灰的石磨上。 徐璈来回运完了最后一捆柴,挂着满身的碎泥和枯叶进了家门,看到的就是桑枝夏在带着几个小的拉磨的场景。 洗干净的石磨对他们而言好像都太大了一些,极其费劲儿。 桑枝夏在前打头助阵,徐明阳跟着用力转圈到使劲儿咬牙,徐嫣然左手端着大碗,右手拿着个小竹刷子对准了磨口,看见一点儿出来的米粉就赶紧往碗里扒拉。 徐明煦和徐锦惜倒也想帮忙,可这俩小的还没石磨的杆子高,最合适的定位就是攥紧拳头呐喊到小脸涨红。 “加油!” “用力!” “下大力!” “嗷嗷呜呜!” 老爷子刚进门歇下,拍打着衣摆上的泥看着这几个大大小小小鸭子转圈似的拉磨,笑得花白的眉毛都在颤,老太太也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这几个孩子还挺能折腾。” 久违的欢乐感染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分惬意,徐明辉也结束了后院的活儿疾步走了出来。 “大嫂,要不……” “枝枝,我来。” 第37章 没错,我能吃十块 徐璈走过去就要接手,被桑枝夏嫌弃地瞥了一眼。 “你先去洗手。” 泥乎乎地弄出来可吃不下去。 徐璈面不改色地说“放着我一会儿来弄。” 桑枝夏本来也不想推了,从善如流地点头“行,那我先去准备别的。” 徐明辉落了个无趣也不在意,极其自然地跟老爷子说“祖父,今天烧的量稍微多些,今天晚上我在后头盯着,大概要明天中午才能收了。” 老爷子不甚在意地说“明天收也不碍事儿,等收出来再过一道称,看看一日所出能有多少。” 说起这个徐二婶立马来了精神“下炭坑之前的木柴称过一道,今日烧的总共是四百斤木柴,到时候扒拉出来再称一道炭块的重量,差不多就能估算出产量了。” 大致估算出木柴和炭块的转换量,再以能卖的价格估一道儿,如此就可得出每日的大概收入。 徐二婶想到黑乎乎的炭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按捺不住激动说“昨天烧出来的炭我也留心看了,虽说是坑里一起烧出来的,可因着木的不同,烧出来的品相其实也有差别。” 她跃跃欲试地说“老爷子,我觉得木炭不能装在一个袋子里拿出去卖,咱们大可把最好的另外挑拣出来,按品相分出一二三等,这样多了一道分拣的麻烦,可最后算的价格也不一样,能多赚点儿也是好事儿啊!” 这话说完桑枝夏不由自主地朝着她看了看,眼底略显惊讶。 老爷子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愧是家学渊源。 经商世家出来的人摆弄起小买卖来,也是能做到先人一步的。 老爷子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个倒是不错,只是在家里的人要把炭块分出好坏来,又要多费些工夫。” 徐二婶热切道“这有什么的?大力气都下了,也不在乎这么点儿了,只要……” “你说够了没?” 和谐且友好的商谈氛围中响起一声不满的呵斥,徐二婶猛地一猝对上的就是徐二叔铁青的脸。 她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徐二叔忍无可忍地说“看看你这个钻钱眼里的样子!” “你还当自己是在满身铜臭的娘家?为了半个铜子就不惜绞尽脑汁的德行,你还有点儿二房主母的样子吗?!” 徐二婶因着出身商户的缘故,在徐二叔的面前本来就抬不起头,如今好不容易在无数贬低中找到自己擅长的事儿,却被最亲近的人劈头盖脸地堵了回去。 她脸上的雀跃悉数变成了挫败,徐明辉碍于不好扫了父亲的面子,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也没有多言。 其余人似乎也见惯了这幅场景懒得插话,桑枝夏却有点看不下去。 赚钱怎么了? 赚钱活命什么时候成了丢人的事儿了? 她摸了摸徐明阳被父亲突然的怒吼吓得颤抖的小身板,不咸不淡地说“二叔这话说的,活命赚钱谁不绞尽脑汁啊?” “二婶花的这些心思都是为了一家的活路,功劳苦劳都是占着的,这二房主母当得尽职尽责,可没对不起谁的地方。” 没本事赚来足够多的银子让家中妻儿躺着享受,那就别享受了别人挥洒的汗水,还在这里站着嫌人家赚钱的姿态狼狈。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徐二婶没想到她会帮自己说话,狠狠地怔了一下红了眼圈。 徐璈擦了擦手上的水也淡淡地说“二婶近来是辛苦了。” “话说回来,二叔在山里砍柴的时候也没少下力气,二婶也只是为了能让你砸下去的力气能多换些报酬,免得你白白辛苦一场,二叔不领情就算了,说的什么风凉话?” 他们夫妇率先开炮,对徐二叔不满已久的徐三婶也忍不住了。 她将干净的帕子递给自来看不惯的二嫂,绵中带针地说“是啊,要不是二嫂跟着下力气出主意,一百斤柴拿出去只值五个铜板,二哥气喘如牛地在山里挥砍一日,换来的也只是几个铜板,谁又比谁高贵呢?” 徐二叔习惯性地冲着被自己贬低的妻子发泄无用的怒火。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宣泄最后竟会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理由。 眼看着他脸上青紫交错马上就要说出更惹众怒的话,老太太黑着脸说“差不多得了。” “老二,我看你是累糊涂了,没事儿就赶紧进屋去歇着,别在这里叫叫嚷嚷的。” 老爷子的沉默明显是对他的不满,话题再发酵下去,这猪油糊了心眼子的说不定还要挨一个嘴巴子。 徐二叔卷着怒气甩手砸门进了西屋,一直看着不敢插嘴的许文秀也走到了艰难忍泪的二弟妹旁边。 她递给徐二婶一碗水,叹道“我不懂做买卖,不过我觉得你刚才的主意不错。” “要不这样,明儿个你教我一下,我在家看孩子的时候顺手就把炭分拣了,能多赚点儿就多赚点儿。” 老太太也说“你的心是好的,按你说的办就是了。” 徐二婶嫁入徐家多年活得人嫌狗厌,享受到的全是轻视和贬低。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有这样众人维护的待遇,哽咽着把眼泪压回去低着头说“行,我知道了。” 她的情绪不好,旁人见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人家夫妻俩拌嘴,说一句是看不下去,再说就是影响和谐了。 桑枝夏小声跟徐璈大概说清楚了推磨的步骤,拿来个小石臼开始研磨收集好的干桂花。 晒得干瘪卷曲的桂花在石臼中被捶打成细细的粉,徐璈也单手拉着石磨的把手开始动作。 劲儿大的人弄起来的确是快。 不一会儿接着石磨口的大碗里装满了磨好的米粉,徐嫣然小心翼翼地捧了过去。 “大嫂,你看看这样行吗?” 桑枝夏抬头看了一眼,惊喜道“这可太行了。” 徐璈仗着自己劲儿足多磨了两遍,碗里的米粉细腻得跟机器打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她笑眯眯地把分别装在两个大碗里的米粉混在一起,徐璈走过来奇道“这俩不一样吗?” “一个是糯米粉,一个是大米粉,当然不一样。” 说话的间隙她顺利将两种米粉搅拌均匀,估摸着量放了一些自己熬制好的糖浆,又小心地往面粉里缓缓掺水。 她往日做跟面粉有关的东西都要揉成光滑的面团,可今日抓了半天面盆里的米粉质地还是很松散。 徐璈本能地要去舀水“再加点儿?” “够了够了。” 桑枝夏用手最直观地感受了一下米粉的状态,说“嫣然,帮我把那个小竹筛拿来。” 徐嫣然早就准备好了她要的东西,双手拿着蹬蹬蹬就朝着这边跑。 “大嫂给你。” 桑枝夏坐在徐明阳搬来的小凳子上,开始进行徐璈看不懂的操作。 她把揉过的米粉又放进了竹筛里,用手将米粉重新筛到了最下头铺开的纱布上。 筛过的米粉中小小的结团全都被重新碾散,洁白如雪地堆出了小小的尖尖。 桑枝夏拿过洗干净晾干的蒸笼,扯着纱布的四个角把所有的米粉都放在了蒸笼里,烧水上灶。 “大功告成!” 探头在望的徐明煦嘴馋地咽了咽口水,期待地说“糕糕做好了吗?” 桑枝夏笑道“是啊,一会儿就能吃上甜滋滋的桂花糕了,小明煦想吃几块?” 徐明煦人小心不小,立马就竖起了自己的小巴掌,气壮山河地说“五块!” “我能吃五块!” “你可不能吃五块。”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点了点他的小肚子,打趣道“吃多了小肚子就撑着了,少吃几块好不好?” 徐明煦纠结地拧起了小眉毛,抱着桑枝夏的大腿眼巴巴地说“那我不吃那么多了。” “不过大哥可以吃哇!” 他指着徐璈说骄傲地说“大哥是大人了,他能吃五……吃十块!” “大哥能吃!” 徐锦惜大概就听懂了能吃两个字,冲着自家大哥嗷呜“大锅锅七!” 徐璈毫无征兆地被赋予了如此重任,看着桑枝夏因忍笑而抽抽的嘴角,面无表情地说“没错,我能吃十块。” 来吧,最好是把锅也一起端来。 第38章 徐璈,帮我个忙好不好? 桑枝夏彻底忍不住了。 她扑哧一乐,看了半晌热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徐璈顶着饭桶两个字笑了。 他看了眼灶上没怎么准备的东西,习惯性地说“晚饭吃什么?我帮你?” “那可用不着你。” 徐三婶示意徐嫣然去边上玩儿,走过来说“我跟着夏夏学学怎么做饭,你过去歇会儿吧。” 好不容易平复了悲伤的徐二婶没好意思躲懒,也撵过来说“我也学学,省得每顿都只能指望着夏夏一个人。” 徐璈没了用武之地,见桑枝夏也冲着自己指了指别处,索性就挽着袖子去抓起了斧头。 从山里弄出来的柴也不能直接烧,最好是劈砍成差不多的大小,这样方便控制火候。 他默默劈柴,徐明辉看了一圈沉默着去拿起了水桶。 水缸里的水没了大半,他去担来倒是正好。 鉴于昨日买回来的小菜还有的缘故,今天的菜其实跟昨天差别其实不大。 桑枝夏想了想还是弄了点儿不同的花样。 茄子和青椒一起放在灶里炙烤,剥去被火苗灼得乌漆嘛黑的外皮全都用刀切成指头大小的碎块,洒上调料直接做成了凉拌菜。 捞出的坛子肉剁碎成肉沫,切成长条的茄子下锅煎炸一遍,茄子笊篱捞出滤油。 锅底油热下切好的葱姜蒜末和青红辣椒碎,放入肉沫翻炒,再把炸过的茄子也都倒进去,撒入用酱油盐和少许糖浆混好的料汁,炒制均匀就一起出锅。 考虑到菜的种类有限,她还多做了一个蛋花汤。 四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打散,所剩不多的土豆淀粉掺清水搅拌,等锅里加了少许猪油的清水烧开,把拌好的淀粉水倒进去二次烧开,等水花滚到最大的时候,用筷子做引流把碗里的鸡蛋液慢慢地倒进去。 变戏法似的,黄澄澄的鸡蛋液进入滚水中翻滚而起,丝丝缕缕地看着跟花开了似的,还挺养眼。 等锅里的鸡蛋花彻底散开翻滚熟,最后洒上一点调味的盐和做点缀的翠绿葱花就能盛出。 她这边的饭菜全部做好,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桂花糕也凉得差不多了。 桂花糕蒸到一半的时候,她揭开盖子在表面洒上了一层没研磨过的干桂花,细散的米粉在蒸汽的作用下固定成一大块桂花糕,被她用刀分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每一块的上头还点了一些黄褐色的糖浆。 糖浆和干桂花相映成趣,飘出的甜蜜香气也十分勾人。 本来点心该放在饭后吃的,可几个小娃娃馋馋的视线过分勾人,桑枝夏索性先用盘子装了一碟递给许文秀“婆婆,你拿过去给祖父和祖母尝尝吧。” 许文秀笑着去了。 她开始挨个往小手里放“锅里还有不少呢,但是一人只能先吃一小块,吃过饭再吃好不好?” 桂花糕是用米粉做的,吃多了就吃不下正经饭了。 徐明阳大大地咬了一口,被甜得眯起了眼“真甜!” 徐嫣然动作秀气,吃完也美滋滋地抿起了小嘴“甜甜的真好吃。” 扬言要一人吃五块的徐明煦食量不给力,桑枝夏掰了一半给他,剩下的一半塞到了徐璈的手里。 徐璈好笑道“枝枝,我……” “知道你一次吃十块,先把这半块吃了,欠你九块半还不行吗?” 桑枝夏狭促地说“还是你要十块一次都兑现了?” 徐璈从小就不吃甜的,一口都不吃。 可听到桑枝夏这故意调侃自己的话,他鬼使神差地笑出了声儿。 “行,欠我的记得兑现。” 嘴里的糕点甜滋滋的,甜得腻人。 徐璈恍惚间只觉得像是空口灌了一大口腻人的蜜,自舌尖到心底散发出的都是齁人的甜。 他连着灌了两碗水把那股子糊嗓子的甜味儿压下去,神色如常地帮着摆了碗筷。 桑枝夏的厨艺依旧发挥稳定,可今日赢得更多喝彩的是松软香甜的桂花糕,就连一贯不喜甜食的老爷子都破例多吃了一块儿。 吃饱喝足的人心情很好,也没急着回自己的屋,难得地坐在院子里闲话家常。 徐二婶没想到桑枝夏真的弄出来了甜的,看着啃了一嘴糕点碎屑的徐明阳说“夏夏这手艺比起京点阁的师傅也不差,要是能出去支个摊子,说不定也是……” “娘,大嫂管着家里这么多人的吃食已经够费劲儿了,哪儿还有多的精力去摆摊?” 徐明辉适时地插一句打断了徐二婶的不当发言。 徐二婶也意识到不对,讪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夏夏的手艺好。” 家中的大小活计现在是人人都在做,都领略过了辛苦,也没人能厚颜无耻地再让桑枝夏多做一些别的。 桑枝夏对此并不在意,笑笑说“摆摊倒也是个来钱的路子,只是咱家的糖浆少,总共也做不出多少东西。” 说着老太太有些好奇“听说你今日用的糖是从山里弄出来的,林子里还有这种东西?” 桑枝夏扔出去的话头得了回应,顺理成章地就往下接“不单是有,还有不少呢。” “我想着趁着最近天气还行多弄些回来,糖浆的数多了,二婶刚才说的事儿说不定也能成。” 在没有见到成果之前,贸然提出的提议很难得到响应。 可都已经把做好的糕点吃进嘴里了,那这事儿可行的可靠度瞬间就高了不少。 老太太想了想说“我觉得可行。” 不管摆摊是戏言还是真的可行,多弄些不花钱买的糖浆回来,往后嘴上起码不会缺了这一口甜的,省下的不就是赚到的吗? 其余几人也点头表示赞成,徐三婶还主动说“那明日等三爷他们砍柴的时候,我们几个就跟着夏夏一起上山收糖浆。” 许文秀苦笑道“跟着去出力倒不是难事儿,只是家里就一个可用的罐子,暂时找不出多的了。” 欲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的难题不能是困难。 掌管财政大权的老太太立马就说“家里的肉不是也要没了吗?去买陶罐的时候,正好赶着这个机会去买一些回来。” 她说着像是怕了桑枝夏似的,果断说“明日我就把银子给你,你去赶集买东西,家里的活儿你就暂时不用管了。” 总之她是不可能跟着桑枝夏一起去赶集的,坚决不去。 桑枝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在应下之前说“那要不徐璈也随我一起去一趟?” 老太太刚要皱眉,她就说“咱们在家是烧了不少炭,可还没找到个合适的销路呢,干脆先让徐璈带着昨日烧出来的去镇上走一趟,看看具体能要到什么价,也好打听一下往后烧好的炭往哪儿卖合适,不打没准备的仗嘛。” 老太太还在斟酌,老爷子琢磨着她的话就先笑出了声儿。 “你说的对,是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璈儿,你明日就跟着你媳妇儿一起去吧,路上有个照应,顺带你也能帮她拿些重物。” 徐璈对怎么安排都没意见,点了点头也不接话。 只是难得去赶一次集,要买的东西也不能只是几个陶罐。 老太太叫来三个儿媳商量着要买的单子,桑枝夏插不上话就回了西棚。 没多久徐璈也回来了。 他把桑枝夏每日必喝的药碗递给她,等她喝完了才说“怎么想到要让我跟你一起去的?” 根据他对桑枝夏的了解,她是真的不打没准备的仗。 从铺垫到要求自己一起去,一句句看似她是在顺着老太太的话说,可老太太却毫无所觉地被她牵了一道鼻子。 她有事儿瞒着自己。 桑枝夏没想到他能敏锐到这份儿上,愣了下好笑道“你这人怎么能聪明到这个份上?” 大哥你的本质跟传闻十分不符啊! 徐璈不置可否地耸肩笑笑,修长英气的眉梢无声微挑,像是在问说吧,什么事儿? 桑枝夏双手搓了搓脸,叹了口气闷闷地说“好吧,你猜对了。” “徐璈,帮我个忙好不好?” 第39章 看着我有钱了就想宰我? 第二天一早,徐璈把从吴家借来的骡车停在家门口,在桑枝夏洗脸收拾的时候就把装进麻袋的炭块扛上了骡车。 老太太递给桑枝夏二两银子和一张单子。 “除了吃的罐子,顺带去布庄买两匹粗布和棉花回来,不够的用卖了炭的钱补上。” 她说完像是有些不放心,又补充道“记得从布庄把收条开回来,买东西的时候仔细看看,别花了钱弄些不好的回来。” 在徐璈提出要去借骡车的时候,老太太动过一瞬的心想跟着一起去。 可看到徐璈直接把百斤的木炭往车板上搬,她立马又打消了这个心思。 徐璈可不是什么好的,万一这混账孙子指着她帮忙扛炭,那得比上次走着去的还累! 桑枝夏对老太太就差刻在脑门上的弯弯绕逗乐,接过银子妥善收好点头“行,那我们弄完了尽快回来,祖母晚上想吃什么?” 老太太脑中迅速闪过无数珍馐美味,可最后碍于银钱不丰只能晦气地说“有什么算什么,你看着买就是。” 桑枝夏好性子地嗯了一声,等徐璈用麻绳将车板上的麻袋都固定好,抓着衣摆蹬上了车。 徐璈拉了拉手里的缰绳“坐稳了。” “走吧。” 有骡车代步出门的时长被极大缩短,可徐璈却径直带她略过了原本的目的地,奔着更远的县城方向出发。 桑枝夏回头看了一眼被甩在身后的小镇入口,奇怪道“镇上不行吗?” 徐璈头也不回地说“我跟吴大哥打听过,镇上没有你要找的那种地方,咱们得去县城。” “你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桑枝夏捂了捂怀里的银票,小声说“都带着呢。” “你说托人带回去靠谱吗?我娘和弟弟能收到吗?” 徐璈甩了甩手腕让骡车在不算平坦的路上跑得更快些,淡淡地说“县城里有专门帮人送东西的驿使,通常不会出错。” 他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桑枝夏一眼“怎么突然想到往京都送东西的?” 他知道桑枝夏的生母在将军府过得不算好,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将军府上抚育了一儿一女的正经良妾,怎么也不会沦落到需要远在千里之外的桑枝夏接济。 可桑枝夏昨晚跟他说,她要托人给谢姨娘送银子。 难不成京都出了什么岔子? 桑枝夏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头两天单独去村里找人家买小菜的时候,在村口撞见了上次来给我送东西的人,他说才得到的消息,我娘不知为何被夫人罚了一场,病倒好些日子了,还被罚了半年的月例。” 没在内宅深处煎熬过的人,无法想象谢姨娘此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桑枝夏翻找了一遍原主内容不多的回忆,再看到谢姨娘大老远托人给自己送来的东西,心口就堵得慌。 那人在府上本就过得潦倒,还一次把攒的私房都给她送了过来,如今病倒了可怎么办? 她远隔千里帮不到什么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部分钱来,设法给谢姨娘送过去。 她不熟悉时下的托送方式,两眼一抹黑也找不到信得过的人,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徐璈的身上。 可京都距西北隔着那么老远呢,送到谢姨娘手里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 徐璈攥着缰绳的手指无声一蜷,皱眉说“那人还与你说了别的吗?” 桑枝夏无精打采地摇头“他也不知道更多的,可我娘现在一定过得不好。” 准确地说,就从来没有好过的时候。 见她实在没什么精神,徐璈顿了顿说“你先别急,消息传过来也是隔了一段时日的,十有八九你知道的时候那边的病已经好了。” 桑枝夏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到了县城徐璈就目标明确地带她找到了驿使聚集的驿站。 她被人带着去写所托之物的单子,徐璈站在柜台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对着伙计说“你们的纸笔能借我用一下吗?” 被抄家的时候,桑枝夏眼疾手快从嫁妆箱子里掏出了两千两银票,一直小心藏着没露痕迹。 考虑到托人来往不便,她豪横地拿出了五百两准备送回京都。 等她弄好单子出来,徐璈把一个上了火漆的信封递给她“我在京都有个故友想联系一下,借你的一趟风,帮我把这个一起送回去吧。” 多一封信也就是多加五两银子的事儿,桑枝夏身怀巨款,没犹豫就点头说了好。 从驿站出来,桑枝夏不由自主地呼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尽力了。 徐璈侧首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说“出门赶得急也没顾得上吃早饭,饿了吧?” 桑枝夏本想摇头,可紧接着徐璈就自顾自地说“先吃点儿东西吧,吃完了再办其他的。” 县城的繁华自然无法跟京都相比,可比起小镇来也好了不少。 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到处都是,徐璈把装着炭块的骡车找了个地方放好,看了一圈把目光落在了一个牌匾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酒楼上。 桑枝夏跟在他身后进了酒楼大门,等小二去传菜的时候,表情夸张地挤了挤眼睛“你故意的吧?” 怎么着? 看着我有钱了就想宰我? 徐璈听出她的狭促垂下眼帘,食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学着她的样子用手左手挡住了半边侧脸,小声说“是啊,你荷包最鼓实,请我吃一顿好的怎么了?” 桑枝夏满脸心疼地去捂自己的荷包“别别别,吃不起吃不起。” “这要是一会儿结不起账,那你就自己麻溜地跟着伙计去后厨洗碗,我可不管你。” 她刚说完被提到的小二端着个托盘走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左右开始为难。 他听到了。 这俩长得人模狗样的,但他们好像没钱! 小伙计踌躇不定地看看徐璈又看看桑枝夏,忍不住说“客官,你们的菜真的要上吗?” 穷鬼你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桑枝夏笑得险些岔了气。 徐璈撑着额角叹气“上。” 小伙计一步三回头地放下托盘里的菜,刚抬脚走了两步就听到徐璈一本正经地说“没事儿,洗碗不够抵债的话我还能去帮着劈柴。” “你放心吃,店家扣人的话只能扣我,我会让你跑掉的。” 桑枝夏好不容易止住笑,抬头就对上了小伙计惊悚到颤动的脸蛋子。 她转过头不敢看伙计脸上肉眼可见的警惕,咳了一声抓起了徐璈给自己倒的茶。 “当真只是为了宰我一顿?” 徐璈见她眉眼间的阴霾散了,笑笑说“也不全是。” 他们坐的是酒楼二楼临窗靠后的位置,窗户打开就能看到下头的侧门。 他捏着茶杯指了指下头的门槛,轻声说“看到那些黑乎乎的印子了吗?” 徐璈实在是生得高,桑枝夏站起来也比他矮了一个肩膀加脑袋,人家坐着指的地方,她站起来都看不清。 她带着求真务实的心走到窗边,低头仔细看了一圈说“那好像是炭痕?” 黑压压的一片还挺显眼,明显是不久前才从那儿往里头拖拽过分量很沉的木炭。 徐璈眼里浮起点滴笑意,嗯了一声说“在驿站的时候我问了一嘴,这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不光是能吃饭,还能打尖住店。” 更要紧的是,这是县城里唯一一家烧了地龙的酒楼,住店的客房里炭火无限供应,只要客人要店家就给上。 等天气渐冷这里所需的木炭数量极大,店家也赶在寒冬来袭之前早早的就开始采买木炭。 这是个供需量很大的买家。 桑枝夏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明悟。 徐璈敲了敲凳子示意她回来坐下吃饭,不紧不慢地说“来的路上我就想过,单在街上叫卖的话一次能卖出去多少不好说,在价格上肯定也少不得要来回拉锯,太耽搁时间。” “与其一点儿一点儿散着卖,不如找个靠谱的买家一次定下,往后家中烧制出来的木炭也能明确去处,省得每次都耽搁事儿。” 当然,批量买卖也有坏处,那就是价格上占不到多少便宜,主打的只能是量大优惠。 不过徐璈的思路的确没错。 桑枝夏赚钱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可要真论起经商的头脑,她还真比不上徐璈的脑子转得快。 她双手转着剩了个底的茶杯说“那你是打算跟酒楼的老板谈买卖?咱们这点儿量人家能看得上吗?” “看得上看不上,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第40章 怎么,枝枝后悔嫁给我了? 经历了各种思想斗争的小伙计终于把最后一道菜上齐,走的时候还不受控制地回了好几次头,生怕徐璈带着桑枝夏直接跳窗户跑了。 徐璈被他明显的紧张弄得有些好笑,舀起汤碗里的肉丸子汤放在桑枝夏的手边。 “难得吃一顿现成的,趁热吃。” 尽管嘴上说着要宰她一顿,鉴于不可浪费的原则,徐璈总共只点了一菜一汤一甜点。 一道三鲜丸子汤,一道炖得香浓软烂的土豆红烧肉,还有一小碗价格可比得上另外两道菜的核桃仁糖蒸酥酪。 不足掌心大的一小盏酥酪,明码标价的五十文。 贵得要死。 桑枝夏感受着舌尖的软绵香甜,美得心里都在冒泡泡。 果然甜食才是人间奥妙! 她吃了小半碗看着沉默扒饭的徐璈说“你只点了一碗?你不尝尝么?” 虽说真的很贵,可来都来了。 徐璈本来想说自己不吃甜的,可心念一转突然笑道“你的分我一口?” 桑枝夏本来不护食,可看清徐璈凤眼中闪烁的玩味,再一看他连个小勺都没有,要递出去的手莫名就有些迟疑。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腕,捏着小勺子舀起一勺要往嘴边凑“都说了我请客,我再给你叫一碗……哎!” “你怎么还夺食呢?!” 徐璈势如闪电的出手,抓住她要往嘴边送的手腕,靠着出其不意的大力迫使勺子转了个方向,一掉头就送进了他早有准备的嘴。 桑枝夏看着被啃过一口的勺子,懵了。 徐璈咂摸着舌尖腻人的甜味,低头努力把上翘的嘴角压下去“都说我只尝一口。” 多的就实在吃不下了。 这不是一口两口的问题。 问题在于你这么大个人了居然啃勺子! 桑枝夏嫌弃地送了他个白眼,站起来就说“我找伙计换个勺。” 不换这价值五十文的酥酪就没法吃了! 徐璈忍着笑见她裹怒走远,等她拿了个新勺子回来把碗底扒拉干净,才站起来说“我去找店家谈谈,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桑枝夏报复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说“你自己去洗碗抵债吧,我不去。” 就不去结账,看你还敢不敢啃我的勺! 徐璈一秒懂了她堪称拙劣的报复肩膀无声抖了抖,轻咳了一声才说“好,在这儿等我。” 眼看着他走了,桑枝夏不是很放心地原地转了一圈。 世子爷早年过得不食人间烟火,他能知道怎么跟店家讲价吗? 万一这个啃勺的货被坑了怎么办? 她准备撵过去看看情况,可不久前还对他们满脸警惕的小伙计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客官,这是您要的酥酪,特意按您夫君的吩咐多加了些核桃仁,您尝尝是否合心。” 小巧的盏被摆上了桌,奶白的酥酪上是堆得冒尖儿的香脆核桃仁。 桑枝夏无端有些语塞,愣了下才说“这是与我一起的人点的?” 小伙计乐呵呵地点头“是呢。” 她哭笑不得地摁了一下眉心“总共多少钱?我……” “您夫君都已经结了,他还说去找我们掌柜的谈事儿,让您先在这里吃着酥酪打发时间,他一会儿就来接您。” 小伙计传完话功成身退,桑枝夏咬了一嘴香脆奶滑的酥酪哑然失笑。 该说不说,贵的是好吃。 徐璈一去就是一刻,等他回来的时候,桑枝夏已经被最爱的甜食弄得齁了嗓子眼。 他看到空了的小盏,眼底晕笑“再来一碗?” 桑枝夏认输似的连连摆手“不成了不成了,这回是真吃不下了。” “谈好了?” 徐璈点头“按品相定两等,次等的九文十斤,上等的十五文十斤。” 他们今日带来的合计一百六十斤,六十斤为上等,合九十文,一百斤为次等,也是九十文。 一百六十斤炭卖了一百八十文,合银一钱八分。 这个价格其实在心理预期内。 可桑枝夏扭头看了眼桌上的碗碟,突然就有些唏嘘“一顿吃没了。” 两碗酥酪就是一百多斤炭了! 徐璈见她肉疼的样子有些好笑“吃进肚子就用不着反悔了。” “时候不早了,不是还要买东西么?走吧。” 桑枝夏一叹三转弯地跟他并肩走出酒楼,想到自己请客的大话落了空,还反手宰了徐璈一顿狠的,伸手就准备扒拉自己藏起来的钱袋子。 “我把饭钱补给你。” 徐璈是真的一穷二白,身上仅有的余额还是之前卖玉扣从老太太手里强行扣下的,中途还去找大夫给她调药方抓药,这人真的担不起这样残忍地宰。 可不等她打开找补的钱袋,手腕就被凭空伸来的大手抓住,五指也被一点一点地掰开。 自己的还没掏出来,掌心里还多了一个小袋子。 “上次我留了七两在身上,抓药花了二两,今日吃饭花了一钱二分,剩下的都在里头。” 桑枝夏没想到别人的银子还能往自己的手里淌,顿了下烫手似的就想推“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 “枝枝。” 徐璈足以笼住她整个手掌的大手自手腕下滑,准确无误地握住她慌乱的手指,强势又温和地缓缓合拢“本来就是该给你收着的。” 在她被更大的不自在盖住之前,徐璈收回作乱的手,淡淡地说“家中目前看似和气,银钱也都在祖母的手里握着,暂时出不了差错,可时日长了肯定不行。” 大家之前尚有小家,人人都有私心,只是苦于暂时手中无银。 时日稍长,全家的命脉不可能一直在老太太的手中握着,早晚要起争执。 桑枝夏明明自己的身上揣着巨款,却被多出来的几两碎银烫得手心发汗。 她挣扎了一下才说“就算你是想找个人管账,你也该交给婆婆啊……” 她是真不想掺和这样的事儿! 徐璈似在笑话她认不清自己的定位,嗤了一声说“枝枝,咱俩才是夫妻,我的不给你给谁?” “母亲管的是跟父亲成的家,你要管的你我的家。” “怎么,枝枝后悔嫁给我了,不想跟我一家?” 桑枝夏被这双含笑的凤眸刺得心窝子里蚂蚁乱爬,默了好一会儿才揪着钱袋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以原主庶出且不得宠的身世,能被陷害得歪瓜里选了个了不起的嫁了,这本来就算撞大运。 尽管徐家一落千丈再无富贵可言,可徐璈不蠢不孬。 她从原主手里接了场稀烂的牌局,唯一的赢面都在徐璈的身上,她真没什么可后悔的。 徐璈见她不推辞了唇角笑意渐浓,可不等他说出下一步的规划,桑枝夏突然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说“徐璈,我看出来了。” 徐璈心头无声一颤,语气间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看出什么来了?” 桑枝夏满眼真挚到无法怀疑的诚恳,拍了拍徐璈绷紧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好人!” 徐璈唇边笑色顿凝,幽幽道“你是会看人的。” “还真让你看准了……” 第41章 男人的心不要猜 桑枝夏觉得徐璈的情绪来得很是莫名。 好好说着话呢,商业互吹的氛围感正浓,怎么突然就开始耷拉脸了? 男人的心不要猜。 她拿出老太太给的单子注意力分散,开始采购计划。 六个陶罐,两匹粗布十斤棉花,这些东西合起来就占了徐璈后背的背篓和两只手,一点儿缝隙都挪不出来了。 桑枝夏把背上空空的背篓朝着他晃了晃“要不放些进来我背着?” 徐璈拎着没动“不是还没买肉吗?” 桑枝夏也不强求,问清了肉铺的位置后却说“要不你先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买好了就过来找你?” 从这边过去还有两条街呢,背着的倒好说,可手里拎着的不好弄,徐璈的手掌都被麻绳勒得通红。 徐璈有些不放心“你自己能行吗?”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有什么不行的?” 桑枝夏好笑地对着来的方向指了指,说“你去放着骡车的地方等我,我去去就回。” 徐璈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不等他多说桑枝夏就已经晃荡着空空的背篓走远。 他想了想,索性转头快步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说是来买肉的,可要买的也不是只有肉。 家里其他人目前都在为了烧炭的事儿出力,到了做饭的时候也有人主动搭手,她不用去吃背柴回家的苦,就要想办法调整好众人的嘴。 富有富的吃法,穷也能设法吃得不那么差。 桑枝夏在菜市上转一圈,视线落在了木桶里的小鱼儿上。 这鱼长得确实有点儿过分小巧。 最大的只有食指长,略有指头粗,跟边上好几斤的大鱼相比简直可怜。 摆摊的大叔指了指木桶里活蹦乱跳的小鱼说“你说这个?” “对,就是这个小的。” “算你五文一斤,要的话就给你称。” 时下鱼价在三十文左右,越大的越能要得起价,一条漂亮的大草鱼算下来能抵得上一只鸡的价钱。 五文一斤的小鱼仔倒也不贵。 桑枝夏蹲下确认了一下小鱼仔都是活的,说“你这全部合起来有多少?我都要了能少算些吗?” 大叔意外道“你要是包圆了的话,算你四个铜板一斤咋样?要不是赶着我要收摊了,我也不能卖你这么便宜。” “要还是不要?” 桑枝夏想着这些小鱼仔的做法,笑着说“要,帮我装起来吧。” 大叔没说假话,他是真的很着急收摊。 四斤多的小鱼仔直接算了四斤,多收了桑枝夏一文钱附赠了个装鱼的小竹篓子。 竹篓子四周铺了一层硬硬的大树叶,滤出去水分的同时还避免了小鱼仔从孔洞中漏出去。 桑枝夏怕沾了鱼腥气的水弄湿衣裳没敢往背篓里放,单手拎着继续物色。 肉一次不必买太多,家里的石磨是能用的,买些黄豆回去磨豆汁做豆腐都不错。 家里的调味料也不足,这次索性一次添齐。 她边走边买,不一会儿把背篓装了个满满当当,再折回到肉铺拿走买好的肉时,看到老板抱着个装了猪蹄的筐子准备走。 “老板,你这猪蹄是不卖了吗?” 老板刚卖给她五斤肉,满脸是笑地说“卖啊,哪儿有不卖的理儿?” “只是猪蹄骨头大,肉少没嚼头,买肉的都愿意买肥瘦多的,这蹄子摆上一日也没几个人问,只能等着收摊了拿去低价卖到饭馆去,不然就得砸手里咧!” 桑枝夏想着背篓里的黄豆心头微动“照你这么说,猪蹄卖得便宜?” “这玩意儿贵了就更没人要了啊!” “怎么着,小娘子感兴趣?” 老板生怕放走了顾客,当即就说“肥瘦是算的十五文一斤,猪蹄折个半价算你七文,要我就给你装上!” 见桑枝夏点头,老板乐呵得咧出了大牙,怕她反悔似的连忙把八个圆滚滚的猪蹄装在一起,还主动帮她放在了背篓里。 “小娘子爽快得很,往后得了闲多来照顾我生意,能便宜的我都给你往低了算,绝不让你吃亏!” 桑枝夏忍着笑道谢,转身要走却被冲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哎呀!” 撞她的人一副混子打扮,捂着胳膊开了臭嘴,龇出一口黄牙,蛮横地瞪着桑枝夏嚷“你怎么走的路?不知道避着点儿?要是把我撞伤了,你赔得起吗?!” 桑枝夏被撞得胳膊生疼有些来气,看着倒打一耙的男人冷笑道“谁撞的谁你心里没数?” “眼珠子是摆设就早些抠了喂狗,也省得你挂着俩目中无人的玩意儿满街撞人!” 混子本以为先声夺人能唬得住她,可谁知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开了口却尖厉得很。 他恼得哈了一声,指着桑枝夏就吼“臭娘们儿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你!你再敢……” “唉唉唉!” 桑枝夏抬手钳住他的手腕用力反拧,顺手抓起肉铺边上的棍子咬牙“你想打谁?” “自己不长眼睛还嗷到你姑奶奶跟前了,你再敢伸一下爪子,爪子给你撅了!” 双方体型差距巨大,可桑枝夏棍子要砸他脑袋的气势很能吓人。 混子哎呦叫唤着弱了气势,挣脱开了也不敢还手。 他眼神闪烁地喊“臭婆娘你给我等着!”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挑衅道“好啊,姑奶奶等着你。” 主动挑衅的混子骂骂咧咧地捂着手腕扎进了人堆,肉铺老板赶紧说“小娘子你买完了东西快些归家去吧。” “那是街上有名的恶霸,刚才来试你指定是你买的东西多露了财被他们盯上了,这伙人保不齐会在哪儿等着堵你呢!” 早前不敢吭声的摊主也跟着劝“快回家去,别在街上耽搁,那伙人可是什么都敢做的啊……” 那伙人? 她就说这主动撞上门的混子跑起来这么快,原来刚才的虚张声势是在试探她? 桑枝夏眸色微沉嗯了一声,打算尽快去跟徐璈汇合。 她上辈子长在孤儿院,活在烂泥堆里挣扎了不知多少年,小时候为了自保跟人扯头发闭眼一通乱打,长大赚钱了还特意去学过一段时间的散打。 可半吊子就是半吊子。 一个混子还能拎着棍子刚一下,多来几个她可打不过。 不就是摇人吗? 谁不会啊! 把徐璈摇来,谁打谁那可说不准。 桑枝夏着急去摇人,返回的途中都走得脚步匆匆。 可偏偏街正头饭馆的泔水桶不知为何被打翻在街上,红白黄绿的油光顺着流淌得到处都是,突遭变故的人群乱糟糟地响成了一团,地面下不去脚,人堆里穿不进去,还不断有人挤着冲撞,混乱中她甚至感觉有人在故意往自己的身边凑。 桑枝夏看着慌乱中滑到在地上的人往后退,皱眉看向了拐角的小巷。 从这个巷子穿过去就能到她跟徐璈分开的地方,可这巷子少有人至,幽深且长。 泔水桶真的是意外打翻的吗? 此刻的巷子深处,是不是有人正等着她? 第42章 乖,出去等我 与此同时。 徐璈安置好手上的东西匆匆过来,结果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刺鼻味道弄得顿住了脚步。 徐璈眉心拧紧避开冲来撞去的人群,拦住个满脸晦气的大叔说“大叔,前头是怎么了?” 大叔嫌弃地说“哎呦,不知道哪家缺德冒泡的臭小子把饭馆的泔水桶都扬在路上了,哪儿哪儿都是!” “你可别过去了,前头的路就没有能下得去脚的干净地方!” 大叔骂骂咧咧地飞快走远,徐璈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集市正街上乱在了一处,鱼龙混杂。 可桑枝夏还在里头…… 他顾不得多想揪住个路人问了条可以过去的方向,逆着四散的人群快步追了过去。 桑枝夏起初没打算走这个看起来就十分不祥的小巷。 她准备往回退暂时避开乱遭的人群,等前头的这波乱过了再说。 可天不遂人愿。 人群推搡间,她察觉到有人在把自己往某个方向挤,甚至还有混乱中伸出的手去拽她腰间的荷包。 她捂着身上的东西艰难地颠倒过来,人已经被挤到了巷口。 耳边回响的是肉铺老板的提醒“你大约是买东西露了富被人盯上了……” 冲撞的混子不是意外。 人群中看不清但确实在推她的手也不是错觉。 这货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大约是早就盯上她了。 在肉铺面前的冲撞试探,是为了试探之前与她一起的徐璈在不在。 桑枝夏迅速捋清思路,抬眼就看到了巷子口前后出现的人。 藏在暗处的人早有预谋地卡在前后,把她彻底堵在巷子里了。 之前被她撅了手腕子的大黄牙瞪起了眼,指着桑枝夏说恶狠狠地说“大哥,就是她!” “她之前带着个男的进了逢春楼,出来还到处买东西,她的身上肯定藏了不少银子!” 逢春楼可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能舍得进去吃一顿饭的,身上自然少不了好处。 被叫做大哥的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扭曲得整张脸都带着狰狞的恶意。 他贪婪的目光刀子似的自桑枝夏的身上滑过,意外道“哎呦,还是个小美人儿呢。” 桑枝夏刚满十六,正是花骨朵儿似的年纪。 宽大的粗布衣裳挡住了身型看不出线条,可脸蛋儿却长得相当不错。 跟娘家以优雅高贵闻名京都的长姐不同,她是娇艳到堪称锋利的那种美艳,似绽在丛中欲绽未开的娇花,处处勾人。 刀疤脸没想到今天找到的小肥羊有这等姿色,摸了摸下巴得意道“小美人儿长哥哥心坎里了,哥哥带你去找乐子好不好?” 等玩儿足了兴致再转手往暗楼里一卖,一笔来回可赚两次,今日赚大发了啊! 他挂着邪恶的笑步步紧逼,桑枝夏暗暗在心里骂了声娘,装作害怕的样子把背上和手里的东西都放在边上,低着头小声说“大哥,你们不就是要钱吗?” “我夫君给的还剩下一些,全都给你们,你们让我走好不好?” 听到她提了一句夫君,刀疤脸看了黄牙一眼。 黄牙呸了一声说“她男人跟她不在一处,大哥你只管放心玩儿!” 他记恨之前被桑枝夏扫了面子,咬牙说“小贱人你不是嚣张得很吗?当着我大哥的面儿你怎么嚣张不起来了?有本事你再凶一个给爷爷看啊!” 桑枝夏不动声色地往回退到墙根,心头拔凉。 这群孙子早有准备,赶在集市上人最多的时候洒了一地的泔水。 现在外头人人自慌没人注意到这里。 见她退无可退了,刀疤脸邪笑着说“把你身上的银子交出来,再说几句好听的,哥哥就放了你怎么样?” 我呸! 桑枝夏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装作找荷包的样子,飞快地看清了围拢而来的人。 五个。 找个最弱的放倒就能伺机冲出去。 只要…… 她在刀疤脸凑近的瞬间突然扬手,藏在袖口的辣椒面稳准狠地朝着他的眼睛洒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大哥你没事儿吧?!” “小贱人你居然还动手!” “老娘打的就是你!” 桑枝夏一个早有准备的撩阴脚狠狠踹在刀疤脸的胯下,屏气闭眼将手中的辣椒一股脑洋洒出去。 在混乱的咒骂和朝着自己冲来的人影中摸索到地上的半块青砖,果断蹲下避开朝着自己砸棍子的黄牙,脚下一转身形蛇似的扭出个柔软的弧度,脚尖勾住黄牙的脖子朝着地面就是用力一坠! 咚! 一声闷响骤响,黄牙猝不及防被她用脚绞着甩在了地上,不等站起来脑袋就挨了一板砖! “你看老娘敢不敢给你凶一个?” 她拍完了黄牙反手朝着另一个最近的又是一下,两板砖下去砸迷了人也不恋战,掉头就跑。 打不过打不过。 再来就真的打不过了! 她攥着染血的青砖不敢放,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脚下跑得生风。 可被戏耍怒到极点的人还在追。 “贱人你给我站住!” “兄弟们给我上!” 桑枝夏头都不敢回一路狂奔,转过巷子转角就是出口的位置,眼前一黑却直接撞上了人。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 “枝枝你怎么了?” 桑枝夏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清被自己撞到的人声音都在颤“徐璈你怎么才来啊?!” “我都快被……” “那个贱人在那儿!” “抓住她!” 桑枝夏下意识地往徐璈的身后躲了躲,找到靠山了似的,指着追来的几个人怒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徐璈快上!” “给我打他们!” “往死里抽!狠狠地抽!” 徐璈被撞了个满怀的时候脑中都是空的,也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可本能胜过一切。 他动作飞快地往桑枝夏手里塞了个东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对着叫嚣得最大声的黄牙就是飞起一脚。 人居然真的是会被踹飞的。 桑枝夏目瞪口呆地看着飞出去一大截的黄牙,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在徐璈动手打断刀疤脸的门牙时,她在看着手里小巧的糖人愣神。 徐璈哪儿来的糖人?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最激烈精彩的一幕徐璈赤手空拳一打五。 以刀疤脸为首的混子组合,在他的铁拳下毫无还手之力,被捶得哎呦惨叫手脚并用就想跑。 桑枝夏见状赶紧说“别让他们跑了!” 徐璈俊脸帅气下手死黑,咔嚓两声脆响桑枝夏狐疑地说“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吗?” 刀疤脸的胳膊这个非人类的弧度,是被拧断了吗? 徐璈冷眼看着满地乱爬的几个人,回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你听错了,不是。” “不是么?” 桑枝夏半信半疑地啧了一声,举小旗似的举着手里的糖人,碎步跑到徐璈的身边,踹了地上的刀疤脸一脚“把你们身上的银子都给我交出来!敢漏了一分拧了你的狗脑袋!” “快点儿!” 不就是抢劫么? 她也会! 在徐璈的强大威慑下,被打软了骨头的几个人根本不敢反抗,龟孙儿似的趴在地上开始往外掏钱。 可他们人多也没用,一个更比一个穷。 桑枝夏看着徐璈手里不足一两的碎银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不是抢劫么?不是说要我叫哥哥带我去找乐子么?” “这些舒坦了吧?还要带我找乐子不?” 徐璈闻声眼底冷光骤闪,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地上不断哀求出声的臭鱼烂虾,握着桑枝夏的手腕把糖人塞进了她张开要说话的嘴里。 “唔?” 桑枝夏冷不丁被甜味儿涌了一嗓子,茫然地看着徐璈眨眼。 这就给我吃了? 徐璈垂下眼嗯了一声“我把骡车赶到外头了,你出去帮看着些,免得被人顺走了东西。” 桑枝夏还没泄愤有点儿不死心。 她把糖人吐出来说“可是我……” “枝枝,听话。” 徐璈腾出大手揉了揉她跑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哑声说“乖,出去等我。” 第43章 他不行,算了吧 一刻钟后,桑枝夏绕过拐角刚探出头,眼前就覆上来了一只青筋未褪的大手。 “不是叫你在外头等我吗?怎么折回来了?” 桑枝夏被捂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地揪住徐璈的衣角,吃了一半糖人的嗓子被甜得有些软软的“你没把人打死吧?我跟你说杀人可是……” “没有。” 徐璈无视她掰自己手的动作,强势地握住她的肩膀把人转了个方向,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转头“就是倒回去拿你落下的东西耽搁了一下,没打架。” 等他终于愿意把手拿下来的时候,桑枝夏已经被他带出了巷子。 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踮脚再看了一眼,不是很确定地说“不会惹麻烦吧?” “会有什么麻烦?” 徐璈胡乱在她头顶抓了一把,淡淡地说“几只不起眼的臭虫,死在臭水沟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桑枝夏半信半疑地唔了一声,然后就被徐璈拎小鸡崽子似的在眼前转了一圈。 “你呢?” “受伤没?” “没没没。” 桑枝夏拍开他要来捞自己袖子的手,哭笑不得地说“我跑得快,什么事儿也没有。” “你不是说骡车赶过来了吗?我找了一圈怎么都没找见?” 她看着混乱逐渐平息的街口,古怪地说“该不会真被人顺走了吧?今天的运气这么背的吗?” 徐璈确定她无碍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啊?” “我应该没把骡车赶过来。” 徐璈再次托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吧,再不去真要丢了。” 事实证明,丢是丢不了的。 找到暂时放在逢春楼后门的骡车,桑枝夏就开始清点东西。 徐璈打人爆狠心思也细,托他的福什么都没丢,甚至还白捡了八钱碎银。 只是想到这银子可能的来头,桑枝夏就觉得膈应。 “不义之财,花光了才不算白来。” “咱们把这花了再走吧?” 徐璈整理着骡子的缰绳,一直紧绷下压的嘴角终于泄出一丝和缓的笑。 “再给你买点儿吃的甜嘴?” 桑枝夏回味着嗓子里的甜味儿,使劲摇头。 “算了算了,再吃甜的要给我齁死了。” “去布庄多买两匹布吧。” 家里的人属实太多了点儿,老太太给的那点儿预算根本不够。 桑枝夏不用想都能猜到,预算内的这点儿料子能分到的人有限,徐璈绝对不在其中。 可徐璈也就两身衣裳来回换着穿,带上一个他怎么了? 桑枝夏秉持着知恩图报的心马上就要去布庄,看到徐璈重新把解开的绳子拴回去,不由自主地说“布庄就在街对面,要不你等等,我走过去就……” “不行。” 徐璈打结的手指无声一僵,垂下眼遮住眼底来不及散去的冰冷轻轻地说“枝枝,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哪怕就是街对面也不可以。 刚才的事儿桑枝夏不想细说,徐璈也很识趣没多问。 可不堪入耳的话他听到了,追着桑枝夏不放的人是他打趴下的。 他在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可言说的后怕。 如果他来迟了呢? 如果没来得及呢? 徐璈深深吸气把那股想折回去把人弄死的暴戾压下去,松开手时神色如常。 “你买完了东西不好拿,我去帮你抱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桑枝夏等他走上来就说’“你喜欢什么颜色?选个你喜欢的?” 徐璈眸中微动,玩味道“怎么,你给我做?” 桑枝夏瞬间犯难。 她真诚又为难地说“我能说我不会吗?” 缝补破口钉几个口子她是可以的,但做衣裳是真的不会。 她打小就没学过这个。 徐璈闻言有些好笑“针线活儿伤眼睛熬神,不会挺好的。” “我的衣裳够穿,不用管我。” 他自己是满不在意,可桑枝夏对此却很上心。 她被徐璈神兵天降的勇猛强烈安抚了惊恐的心,值得买件衣裳以资奖励。 布庄里,桑枝夏视线落在边上挂着的成衣上,指了指等在门口的徐璈说“掌柜的,他穿的尺寸有成套做好的吗?” 掌柜的眼睛利,看了一眼立马说“那肯定是有的啊!” “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找来!” 摆在眼前的是三套不同颜色的料子,鸦青墨蓝和黑色,做工都不繁复,主打一个简单大气。 见她的表情还像是看得上,掌柜的不遗余力地介绍说“小娘子的相公长得周正,身量也高大,这样简单的样式穿上身最是好看,保准不会出错。” “要不叫您相公进来试试?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记下来两天就能改好给您送到家去。” 桑枝夏看着哪个都还行,索性对着徐璈招手“进来进来,你进来看看。” 徐璈头一次跨进布庄的大门,刚站定就被桑枝夏举着件衣裳往身上比划。 “枝枝,我……” “买回去说是我做的行么?” 桑枝夏先发制人“做是做不了了,买个现成你凑合穿,对外别说漏嘴好吗?” 为了能做戏做全套,她要掌柜的找出来的都是同色同款的料子。 到时候从老太太手里分了到手的料子,隔几天就把买来的给徐璈换上,权当是走一个流程,免得老太太总盯着她手里的私房钱。 徐璈被她拐了弯的小心思弄得弯起眼尾,在她催促的目光中说“黑色吧。” 黑色耐得住造,也扛得住脏。 桑枝夏有些遗憾地放下鸦青的那件,自我安慰说“也行,你穿黑色也好看。” 尽管这段时间她也没在徐璈的身上看到过别的颜色。 徐璈莫名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弯着眼说“你还觉得谁穿黑色好看?” “谁?” 桑枝夏来不及想就说“家里就你和徐明辉穿黑衣,谁比谁好看?” 她说完脑中浮现出徐明辉一身黑衣还端着文雅端方的样子,一言难尽地摇头“他不行,算了吧。” 长得好也不行。 气质不对。 一点儿也不霸气。 她嫌弃得真心实意,徐璈扬起嘴角默默侧过了脸。 第44章 你还会酿酒? 除了衣裳,桑枝夏让掌柜的一起包上的还有一双鞋。 她本来还想给徐明煦和徐锦惜也添点儿什么,可想想家里那么多双齐刷刷的眼睛,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据徐璈说婆婆的女红不错,有了料子婆婆会给他们做的。 所有要买的东西一次买齐,一波三折后总算可以打道回府。 骡车到了家门口,徐璈先帮着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而后才拎着打好的米酒朝着村长家赶过去。 桑枝夏趁乱把徐璈的新衣裳拿回西棚放好,出来弯腰就开始往里顺。 老太太闻声出来,第一句说的却是“不是赶车来回的么?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清早出门傍晚归家,这去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 桑枝夏早想好了措辞,面不改色地说“镇上的木炭卖不起价,辗转了一圈去县城里卖的。” “说来也是赶巧了,在县城里遇上布庄的料子在折价卖,祖母给的银子买了两匹半,折中一下今儿耽误的时间还算是赚了。” 老太太难掩惊喜地走出来“在哪儿呢?我瞧瞧。” 她拆开包着的油布看了看,满意得笑出了声儿。 “就给了你五两银子,能买回来这么些东西?” 桑枝夏心说你想的倒是美,嘴上却说“祖母给的差了些,拿卖木炭的补上了。” 老太太听到这里终于想起了正事儿“你们去县城卖的木炭,合下来是怎么算的?” “徐璈找了个长期收的酒楼,谈好了木炭送过去按品相定两等,次等的九文十斤,上等的十五文十斤。” 老太太心里飞快拨弄了一下算盘,神色还算满意。 “这么算下来比去砖窑上强。” “只是这料子不贵,你怎么不多买一些回来?” 桑枝夏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祖母,再便宜那也是要花钱的,拿不出银子来怎么多买?” 想要试探她让她自己贴补,想得美! 老太太自讨了个没趣笑得有些不高兴了,桑枝夏也不在意。 她动作迅速地将买来的各种调料摆放好,顺带把木篓子里的小鱼仔都倒在了木盆里。 正巧徐三婶背着一捆柴进来,桑枝夏走过去接过木柴放在地上。 徐三婶看到木盆里的小鱼仔,奇怪道“夏夏,这么小的鱼弄回来能吃吗?” 多大多稀罕的他们都吃过,还不赶指头大的当真是头回见。 桑枝夏笑着说“小的也有小的滋味,待会儿弄好了三婶尝尝就知道了。” 木盆里的小鱼仔惹得所有看到的人都在问。 问完了还有人盯上了长得不太好看的猪蹄。 徐二婶迟疑道“猪手我倒是见人吃过,只是自己没尝过,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正经人家的贵女公子,吃喝行走坐卧都讲究个优雅完美,别说是长相丑陋的猪蹄了,就是带骨头的都很少会碰。 在场的就没人吃过这个东西。 老太太本来想借机说教两句买的东西无用,可桑枝夏却先开口说“这个只赶肉的一半价,做好了比肉还好吃呢。” 徐二婶半信半疑地说“夏夏你没唬我?” 桑枝夏好笑道“我唬你做什么?” 她用小碗装了两碗黄豆用清水泡好,拉了小凳子坐下说“二婶要是得闲,不如帮着我把这小鱼仔收拾了?” 今日回来晚了,这东西还耗时间,不抓点儿紧只怕是吃不上晚饭了。 说起吃徐二婶还是很在意的。 她先跟着坐下,紧接着来的就是许文秀和徐三婶。 只是收拾鱼仔可以,长得丑还带着毛茬子的猪蹄她们都不想碰。 桑枝夏忍笑站起来把木盆交给她们,看到徐璈回来了就说“来得正好,帮我把猪蹄子劈了吧。” 徐璈熟练地挽了袖子抓起菜刀,按桑枝夏说的把刀锋卡在用炭火燎得黑漆漆的猪蹄中间,自上而下一刀破开。 桑枝夏接过去再刷洗去表面的黑色,转手交给他再一一剁成小块。 许文秀手上收拾着小鱼仔,眼睛却一直往徐璈的身上放,见他在灶上的动作越发娴熟,心里很不是滋味。 苦力活儿就罢了,徐璈是男子自该下力。 可灶上的活儿他也总插手,长此以往岂不是……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明显,徐三婶见了轻轻地说“大嫂,咱家境况比不得从前,年轻夫妻互相扶持是好事儿,你忘了徐璈是怎么教明煦的了?” 徐明煦不懂大道理,也不见得清楚徐璈教他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可从徐明煦的嘴里传达到许文秀的耳中就已经够了。 徐璈自己是愿意的。 许文秀挣扎再三无声叹气,低下头说“三弟妹说的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是不该多事儿。” “有什么可多事儿的?” 徐二婶讥诮道“一日顾好三顿吃喝已是不易,也不是能摆婆婆的款儿立规矩的时候了,该撒手的就撒手吧。” “夏夏是个能干的,还时时都护着徐璈,多个人替你操持替你心疼,前后你省了多少心?” 说着她都觉得后悔,没能早些给徐明辉定一门婚事,否则她的明辉指定也有人疼。 妯娌三人心绪各异没再说话,灶上剁猪蹄叮咣的动静也进入了尾声。 剁成块的猪蹄被桑枝夏泡在了水里,淘过三遍没了血水,冷水下锅焯水捞出洗干净。 切好的葱姜蒜片下油锅爆炒出香,放入今日刚买的大料翻炒,等香叶变色后把干花椒和切碎的干辣椒一起放进去熬了一道油,在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中把沥水的猪蹄全都倒进去,撒入两勺糖浆和黄酒酱油炒至上色,泡着的黄豆一起放进去,加水没过平面盖上锅盖。 这边刚焖上,木盆里的小鱼仔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么丁点儿大的鱼仔根本不用刮鳞,只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挤出来清洗干净就行。 开膛破肚的小鱼仔被淘洗去脏污,洒了姜片和黄酒腌制去腥,桑枝夏拿大碗打了两个鸡蛋搅匀,用小竹筛筛了些面粉跟鸡蛋糊一起搅打成面糊,刚焖好饭的另一口铁锅里烧了很多油。 徐璈调整好了灶里的火,起身看到锅里冒烟的油无声皱眉。 “是要炸吗?” 桑枝夏用筷子滴了两滴面糊进锅,看到面糊炸出金黄色翻滚而起点头说“炸酥脆了最好吃,所以……” “你去边上,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桑枝夏手里的面糊碗,作势就要把面糊往锅里倒。 桑枝夏赶紧拦住他说“不是这么炸的。” “你盯着锅,我混好了给你。” 她说话的时候把腌制好的小鱼仔放进面糊里滚了一圈,用笊篱捞出来就递给徐璈。 裹满面糊的小鱼仔下锅爆出一阵油花,徐璈条件反射似的把桑枝夏往更远的地方推。 桑枝夏连忙说“搅一搅别糊在锅底了,我跟你说可以了再捞。” “嗯。” 徐璈守着油锅面色凝重,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桑枝夏找来了洗干净的筛子,铺上一层洗干净的大叶子说“行了,捞出来放在这上头。” 青白色的小鱼仔裹上鸡蛋面糊在油锅里翻滚良久,再捞出来的时候遍是金黄,碰撞出的都是酥脆之声。 撒上一些用盐和花椒粉调制好的辣椒面,直接端着筛子上下一滚,勾人的香气就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早就等在这里的几个小的眼里放光的探头,桑枝夏拿出另一个大碗说“你们先尝尝辣不辣,辣的话吃碗里的。” 大碗里的只放了一点点盐调味儿,小孩子吃正好。 她说完拿着个装了小鱼仔的小碗,递给抱着徐锦惜的许文秀“婆婆你喂锦惜吃这个,这个特意多炸了一会儿骨头更脆。” 许文秀笑着说好,怜爱地拿起帕子给徐锦惜擦了擦小嘴。 徐明阳不信邪啃了两个有辣椒面的,辣得呼哧喘气还不忘说“真香!骨头都是酥的!” 徐明煦抓着只放了盐的啃得乐呵呵的“脆脆哒!” 徐嫣然吃得高兴还不忘徐三婶的手里放“娘尝尝,好吃。” 本来不觉得这东西能好吃的人也都一一尝了,老爷子摸着胡子笑出了声儿。 “鱼不大,这么做出来滋味却足。” 徐三叔带着感慨附和“是啊,这时候要是能有两壶酒那滋味就更好了。” 这香香脆脆的小鱼仔用来下酒可太妙了! 徐二叔听完哼了一声“酒可是好东西,只是贵得很,咱家只怕是喝不起。” 徐璈今日倒是拎了一壶回来,可家门都没进就给别人送去了,他们哪儿有喝得上的机会? 买回来的小鱼仔多,要一次守着炸完了才行,所以徐璈暂时挪不开手。 人人都吃得香,桑枝夏见不得他的嘴里闲着,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脆得掉渣的。 她转头看着满脸阴阳的徐二叔,话锋一转落在老爷子的身上。 “祖父是馋酒了?” 老爷子懒得理会碍眼的徐二叔笑道“本来是不馋的,可吃着你做的下酒菜莫名就馋了。”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桑枝夏反手又往徐璈嘴里塞了一个,笑眯眯地说“祖父若不嫌我手艺糙,那改日我抽空给您酿一壶尝尝?” 这下来了兴趣的不光是老爷子,就连徐三叔都惊喜地抬起了头。 “侄媳是说,你还会酿酒?” 第45章 叫我的时候可以用 在酿造技艺极不发达且手艺传家的时代,酿酒可是秘不外传的绝家之秘,常人能通其一难晓其二,就算是自己琢磨也没什么可能入门。 可桑枝夏不一样。 苦于生活不易,她上辈子被迫多才多艺。 只要是跟植物沾边的旁门左道,乱七八糟的都会一点儿,她还研究过用不同的原料进行古法酿酒哪个的成本更低,脑瓜里装了一整套发表失败的论文数据。 捕捉到老爷子眼里的期待,她好笑道“早年看杂书为乐,也自己试着酿过几次,不算上佳但也能入口,我改日抽空试试?” 老爷子难忍兴奋地说“择日不如撞日,你要藏着这手艺何必等改日?” “明日开始家里的活儿大家伙儿帮你分担了,你只管在家琢磨酿酒的事儿。” 他说完似乎也意识到只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折腾人不太合适,当即补充道“酿酒可是门好手艺,你要是能做得出来好的,其中的赚头可比烧木炭来得多。” 徐二婶本来想说酿酒要用粮食有些浪费,可听到这话,赚钱的属性立马被点亮。 “老爷子这话说得不错,外头的酒坊里一坛浊酒都要卖出半钱银,前前后后能往回抓的好处可不少。” 老爷子这两日也在嘀咕,过些日子大雪封山烧炭的买卖就不好做了,让他们都咬牙抓点儿紧,趁着寒潮未至时多弄一些木柴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真等到那时候,若是能在家中把酿酒的买卖操持起来,再大的风雪也影响不了往兜里进银子啊! 本来还想反对的人稍一琢磨也不说话了,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徐璈把嘴里喷香的小鱼仔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酒坊里酿酒需要的东西不少,家里的摆设够吗?” 桑枝夏迅速在脑中罗列了一下,思忖道“可能差些要紧的,但也不着急。” “那也行。” “有想法你就试试,缺什么我去设法弄回来。” 说话的工夫锅里的最后一笊篱小鱼仔起锅捞出,另一边炖得噗噗冒香气的猪蹄也揭开了锅盖。 柴火慢炖的时辰够,猪蹄被炖得软烂松软,胶质特有的胶质香气和黄豆的甜香在空气中交织不散,钩子似的往人的鼻孔里钻。 本来不太相信这玩意儿能好吃的徐二婶探头看了一眼,被锅里满眼的黄澄澄弄得口舌生津。 “你别说,这味儿闻着还怪香的咧。” 比炖肉的滋味还香。 桑枝夏利落地将锅里的黄豆焖猪蹄分装好,端上桌说“二婶你尝尝,这味儿绝对错不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软乎乎的红烧猪蹄! 一开始还有人矜持着觉得拿手抓着啃不太雅观,吃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可直接上手的小娃娃啃得太香了。 徐明阳满嘴流油地要了第三块儿,其余人也开始试着上手。 饭桌上一时没了说话的声音,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猪蹄上。 徐璈把软烂的蹄筋儿抽下来放在桑枝夏的碗里,在桑枝夏错愕抬头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我今日跟逢春楼的老板说好的,在下雪之前每隔着十日去送一次炭,十日一次咱们在家也能多烧一些,也省得总去借车。” 村长家执意不肯收租车的钱,去一次要去借一回骡车,欠的人情可比租车的银子要麻烦。 老爷子颔首表示赞同“人家既然是不愿意收钱,那咱们也不能忘了礼数。” “每次借车以后该给的谢礼你别忘了,这点儿钱咱家还是出得起的。” 徐璈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抽大块儿的蹄筋儿。 桑枝夏自己没怎么动手,可碗里的肉一直在冒尖儿。 徐明辉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过饭,老爷子遗憾着今日的饭菜没能配上两杯酒尽兴,老太太忙活起了别的。 天儿渐凉了,家中老的少的穿着的都还是薄衣裳,这样的单衣可挡不住西北的寒风。 只是买回来的布料和棉花有限,怎么分配就成了眼前的难题。 桑枝夏第一个被排除在外。 “你娘家前些日子才给你送了现成的,这次就不算你的了。” 许文秀似是想说什么,可桑枝夏却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祖母说的是。” 她娘托人送来的衣物特意做成了可御寒的夹袄,就连鞋子都仔仔细细地缝了多层,她暂时的确是用不着。 老太太对她的懂事儿很满意,接着说“我刚才看过了,买回来的布都是大匹的,做得简单些一家的份儿也够了。” “各家按人头把料子和棉花匀下去,拿回自己的屋里匀出空来慢慢做。” 在场的虽然都是穿惯了别人做好的,可女红一项都做得不差,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桑枝夏虽是不会,对此却早有准备,拿着分给徐璈的料子回到西棚,想也不想就开始找地方藏。 徐璈见她地鼠似的满屋藏东西,唇角稍弯。 “随便放在哪儿都行,咱们这屋不会有人进来。” 桑枝夏叹了口气说“藏着是浪费,只是一时我也不敢拿出去。” “你说我要是去跟婆婆讨教,会被数落吗?” 她觉得这活儿应该不算太难,只是缺个人指点。 可长在内院的女子不擅女红,好像有点儿说不过去? 徐璈摸着药碗的温度差不多了把药递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趁热喝。 见她纠结不定,他不紧不慢地说“枝枝,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什么都会。” 不会的东西可以不想学,不想学的东西可以不做。 一切都是她的自由。 桑枝夏没想到他还挺看得开,揪着指尖的棉花乐出了声儿“你倒是不挑,不过这样也挺好。” “算了,先收着吧,回头再说。” 她把东西收好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就张罗着进山收集糖槭树的糖浆。 有了头一次的经验,这回到了地方不用她说,徐璈就自觉地去给树干打孔。 买来的陶罐都派上了用场,安置稳当后,树干的汁液顺着竹管滴滴答答地流淌入陶罐,倒也不用一直守着。 徐璈本来是想让她回去歇会儿,桑枝夏站起来却说“我想去找点儿东西。” 虽说时节不太对,仔细找找说不定肯定能找到。 徐璈闻言下意识地说“你回家,我去找?” “你不一定认识。” 她捡起地上的镰刀说“酿酒的事儿能不能成,就看是否能把东西找全了。” “你自己忙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见她要独自往林子里去,徐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她的手里放了个东西。 “这个挂脖子上。” 桑枝夏看着手里的小东西有些懵“做什么用的?” “叫我的时候用。” 徐璈手起柴刀落斩下一根手臂粗的木柴,淡淡地说“有事儿吹哨子,我听到哨音了会赶过去。” “别走远了,不安全。” 他说完就蹲下去捆柴,桑枝夏却突然想到昨晚他在门外窸窸窣窣弄出来的动静,以及今早门口散落一地的木屑。 指腹摩挲过木哨的边缘,她拿起来放在嘴边试了一下,发现这小玩意儿还真的能吹响,动静还挺响亮。 徐璈听到哨声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像是在问信不过我? 桑枝夏被他的小眼神看得可乐,把玩着打了孔拴着红绳的木哨啧啧出声“该说不说,你做木匠的手艺真的不错。” 丁大点儿的小东西做得小巧精致,中看还很中用。 徐璈没理会她的戏谑,走近将红绳抻开挂在她的胸前,看着晃动的小木哨再一次强调“别走太远。” 桑枝夏用指尖戳了戳木哨,心头莫名发软“行,那一会儿见。” 第46章 我长得俊,再丑的都能穿 为了能让她在山间行走方便,徐璈还给她修了一根笔直的棍子开路用。 她打开眼前横生的杂草精准地识别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弯下腰一次又一次地挥舞镰刀。 等到她好不容易将需要的东西找全,时辰已经不早了。 换作之前,徐璈这时候都在往山下送捆好的木柴,可今日他的脚边垛着七八捆柴垛,人始终没离开过原地。 接了一日糖浆的陶罐已经被徐二婶她们带走了,他看到桑枝夏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找全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桑枝夏不知何时染上泥点的脸上染着兴奋“全了全了,回去再摘一些桂叶晒干了就能开始制曲。” 只要把制曲这步弄好,居家酿酒就不是难题。 徐璈被她眼中的兴奋感染唇角微勾,伸手去接她装满不认识绿植的背篼。 “先下山吧。” 桑枝夏本来觉得自己背着也能走,可徐璈伸出来的手没接到东西就没有要缩回去的趋势。 僵持一秒,她哭笑不得地把背篼递给他,指着满地的柴垛说“你又要多跑一趟不费劲儿吗?” “我一天费的劲儿还少吗?” 徐璈嘀咕一句走在了前头,看得见横挡在眼前的枯枝杂草都被他一一挡住,下山的路走得还挺轻松。 到了山脚,徐璈把背篼的所属权还给桑枝夏,抓起地上没来得及送回家的木柴就扛上了肩。 他把柴垛和桑枝夏一起送到家,桑枝夏把东西放下刚跟许文秀说了两句话,扭头就发现徐璈已经掉头走了。 这人门都懒得进。 许文秀没看到在门口晃了一圈的徐璈,看着她背回来的这些杂草树枝诧异道“夏夏,这些拿来烧不成炭吧?” 连轴转了一段时间,每个人在明确的分工下都清楚了烧炭的流程,也锻炼出了专有的眼力。 背篼里的这些不合格,非常不合格。 桑枝夏敛去眼中的涟漪笑着说“这是我找来酿酒用的,当然烧不成炭。” 正巧徐明辉出来喝水,闻声放下水碗说“大嫂真准备酿酒了?” “不然还能是说笑吗?” 桑枝夏整理着倒出来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说“先试试,万一就成了呢?” 她说着准备去把缺的一味桂叶弄回来一起清洗,可刚站起来门口就多了个去而复返的徐璈。 他抱着一小抱纤细的桂枝说“你说要的叶子是不是这个?” 桑枝夏有些意外“你去砍桂枝了?” 就路上说了一嘴,这就去弄回来了? 徐璈淡淡地说“不是你说的用得上么?” 还说搬凳子去够着摘叶子,他索性直接把枝条砍了回来。 桑枝夏默默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当大哥的男人。” 这个超快的行动力简直给力到让人心花怒放! 徐璈耳中自动过滤了大哥中的大字,听到她在哥这个字上不自觉上翘的尾音,舌尖微顶上颚,眼底晕开了不明显的笑。 他把东西放下“合用就行,你自己忙吧,我回去背柴。” 加上徐璈弄回来的这一大把桂叶,制作酒曲所需的东西就彻底全了。 桑枝夏想着趁日头好的时候抓紧把东西晒干,收整一番就开始动手清洗。 辣蓼,野茶叶,墨汗莲,桂花叶一一清点好清洗干净,散在筛子里就摆在了一日光照最足的地方开始晾晒。 为了能尽快去除这些东西里的水分,白日里追着日头晒,太阳落山后就放在后院的炭坑边借助灼人的温度烘烤。 五日后,得益于炭坑的日夜不熄,筛子里的东西被烘烤到了一捏就脆断的程度,桑枝夏在院子里支起了砍刀。 四种材料混在一处,用刀尽可能地剁成碎块,而后放在石臼中开始捶打。 捶打的过程是需要下力气的。 徐明辉主动走过来说“大嫂,你去后头帮我看着炭坑,我来吧。” 他伸手要接锤子,桑枝夏却没松手。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徐明辉的手,笑笑说“这边我自己能行,你去忙你的吧。” 徐明辉伸出的手落了个空,蜷了蜷下指尖玩味地说“大嫂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因为大哥的缘故吗?” 桑枝夏莫名一猝,想到徐璈嘀嘀咕咕地说徐明辉坏话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略显狭促地弯起眼尾,唏嘘道;“你都不知道,你大哥可喜欢你了,只是他话少不肯多说。” “怎么,你跟你大哥有矛盾?” 她一脸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的好奇,弄得徐明辉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接话。 桑枝夏在心里来了句小样儿,自顾自地捶打着石臼里的东西淡淡地说“小孩子家家别想多的,心思重了可不好长高个儿。” 再说了,她对徐明辉的疏远单纯是觉得这人虽是年少,可心思极深行事也迂回,跟徐璈说小话告小状的关系绝对不大。 跟她一般大的人,徐家没出事儿的话都该议亲娶妻了,吃饱了撑的跟她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扯淡呢。 她背过身去把拒绝帮忙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徐明辉碰了一鼻子灰却只是垂首发笑。 “既如此,那看样子的确是我多想了。” “大嫂你忙着,有事儿叫我就行。” 桑枝夏礼貌性地应了声好,等徐明辉走开却不由得暗暗咂舌。 徐璈说得对,这小子奇奇怪怪的。 不像好人。 院子里的对话未激起任何涟漪,等外出的人回来,桑枝夏也进行到了很关键的一步。 捶打好过了两遍筛的粉末和甘草粉混合,掺入米粉加水搓成丸状。 几个小的照例喂饱了鸡崽,洗干净手就主动凑过来帮着搓丸子。 桑枝夏见他们蹲着搓得挺好,把准备好的木桶铺上一层干稻草,整整齐齐地把搓好的丸子放进去摆好,丸子的上头又铺了一层稻草,最上头拿来密封的油布仔仔细细地封了三层,边上用麻绳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直盯着的老爷子迟疑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酒曲了?” 桑枝夏拍了拍手说“这样还不行。” “抱过去放在炭坑边上用热气烘上一宿,等酒曲丸子发酵出了菌丝,晒干就能装罐等着用了。” 只要酒曲这一步不出差错,后头的事儿就好办了。 老爷子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自顾自地说“你昨日说的高粱我也打听到买家了,明日就买些回来给你备着用,五十斤够吗?” “够,咱们先拿来试试,做好了要能喝上也要隔一段时日呢。” 老爷子想到要有酒喝了心情不错,乐呵呵地说“好酒不怕晚,等等又有何妨?” “可不能光顾着想好酒的事儿。” 老太太整理着手上的针线说“这件算是做好了,老爷子你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论年轻的时候,徐家这些女眷个个都是女红上的一把好手。 可多年不练技艺生疏,如今又是赶着没活儿的时候紧着做的,老太太拿着成品心里也难免忐忑。 万幸最后是合适的。 趁着天光还早,许文秀和徐三婶也把屋里做了大半的针线活儿拿了出来。 看着她们齐刷刷地坐着飞针走线,桑枝夏莫名有点儿说不出的心虚。 她正想找个由头出去晃晃,就听到揪着徐明阳试衣裳的徐二婶说“夏夏,怎么都没见你动呢?” “你给徐璈做的做好了?” 桑枝夏干巴巴地挤出个笑,索性硬着头皮说“没呢,那什么……” “我其实不太会,还没来得及找机会跟婆婆和婶婶们讨教呢。” 不装了坦白了。 孩子是真的不会! 正拿着衣裳在徐锦惜身上比画的徐三婶错愕抬头,看到桑枝夏脸上的尴尬突然就笑出了声儿。 “哎呦,这可是难得了。” 她装作没看到老太太脸上的不悦,打趣道“大嫂,你这儿媳样样都能,可是难得听见她有个不会的。” 许文秀瞬间会意,笑着说“说到底年纪还小呢,生疏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本来要脱口而出的不满被她们的话堵了回去,徐二婶也顺势插了一嘴“都会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样两样的。” “你去把东西拿出来我们教教你,没两日也就熟了。” 话赶话说到这份儿上,桑枝夏没好辜负众人为自己解围的热情,只能是回西棚把藏好的东西找出来,开始在众人的教导下试图吸收新知识。 徐璈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努力地比对布料。 他眉心无声一跳,走过去轻轻地说“不是跟你说我的衣裳够穿吗?怎么把这个找出来了?” 桑枝夏想着对自己不擅针线极其不满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三婶说女子当为夫织,针线当为君满,我做的再不好看,也该亲手为你做两身衣裳,终归是不一样的。” 主要也是辅助的人太过热情,她没好意思直接说不做。 她把手里的料子往腿上一摆,托腮看着徐璈说“所以我做得很丑的话,你会好意思穿吗?” 徐璈弯腰撞进她的眼底,唇角笑意渐浓“有多丑?” 桑枝夏试想了一下,一言难尽道“要多丑有多丑?” “穿。” 徐璈垂首低笑出声,轻轻地说“我长得俊,再丑的都能穿。” 第47章 怎么可以软成这样? 桑枝夏下定决心给徐璈做一件衣裳,为了尽可能地降低失误,还决定拆一件他原本的出来做比对。 可在下剪子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小难题。 白日里许文秀提醒了她一嘴,说徐璈这段时间劳力活儿做得多,身量似是比之前壮实了些,身上的衣裳好像没那么合身了。 桑枝夏盯着进屋的徐璈上下打量半晌,得出结论婆婆说得对,徐璈不光是壮了,好像还高了,肩膀和袖口都紧紧地贴在身上,是不合身了。 之前的衣裳小了,那就比对不成了。 新买来的倒也合适,可新买来的怎么能拆? 徐璈刚从河边回来,头发都在滴水,见桑枝夏盯着自己不错眼,伸手拿干衣裳的动作无声一顿。 “枝枝?” “嗯哼?” “你盯着我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看不到的后背摸了一把“我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 桑枝夏一动不动地说“你要换衣裳?” 徐璈嗯了一声。 他素来爱洁,做完了一日的活回来总要洗漱一场,两套衣裳在手里就是来回换。 每次他换衣裳的时候,桑枝夏也会主动出去避开,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抓着干衣裳不知该不该继续,桑枝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站起来说“那行,你换好了叫我。” 她抓着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徐璈搓了搓指尖的湿发,莫名有些好笑。 这丫头是怎么了? 片刻后,重新收拾出了俊朗模样的徐璈推门而出,对上的就是桑枝夏手中展开的软尺。 她说“走,我给你量量。” 量身这活儿她是头一次做,直接拿出了十分的谨慎。 严格按照许文秀教的记好测出的尺寸,桑枝夏双手展开软尺就往徐璈的腰上绕。 可软尺刚近身,她就发现了不对。 距离好像太近了…… 徐璈按她说的双臂展开站定不动,可低头时呼吸就落在她的头顶。 明明只是淡淡的温热气,可桑枝夏的头皮却在隐隐发麻。 照她和徐璈的体型差距,这么一绕相当于伸手将徐璈的腰揽在了怀里,这…… 她果断将软尺的一截扔到地上,准备绕过去再捡起来。 可扔下去的软尺一端却被徐璈的大手接住了。 他仿佛没察觉到异样,口吻如常地说“枝枝,怎么了?” “是我站得不对?” 桑枝夏没发现他话中不明显的紧绷,苦笑着说“这样我不太好量,要不……” “那就换个姿势。” 徐璈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捏着软尺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腰侧。 腰怎么可以这么细? 徐璈双手掐住她腰肢的瞬间脑中闪过一句感慨,双手用力就突然把人提了起来。 桑枝夏维持着一脸的惊愕双脚离地,再反应过来已经被徐璈放在了床上站着。 都在地上站着时,她的头顶勉强可以到徐璈的胸口。 可有了床的高度弥补,两人视线就一般平齐了。 徐璈无意识地蜷了蜷脱离了腰软的指尖,转过身背对着她展开胳膊“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有一说一,是好很多。 起码量肩背的时候不用找东西踮脚了。 桑枝夏深深吸气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慌乱,扯着被揉成一团的软尺干巴巴地说“也行,你往后稍微退一步。” 徐璈依言照做,低头就能看到自身后绕至前头的一双素手。 真的太瘦了。 好像哪儿哪儿都纤细得可以一捏就断,看得见摸得着的每一处都是柔得似水。 怎么可以软成这样? 两人心思各异算是勉强完成了配合,量完了桑枝夏甚至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把软尺收好小声说“行了,等着你的丑衣裳吧。” 徐璈被她话中的自我贬低逗笑,不紧不慢地说“不急,我有耐心。” 许是察觉到桑枝夏的不自在,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看到你外头泡着高粱,是要开始准备酿酒了吗?” 桑枝夏啊了一声理智回笼“你倒是提醒我了。” 高粱是早上就用水泡着的,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她急匆匆地推门而出,徐璈站在原地摩挲着指腹,喉咙深处溢出了难以察觉的笑。 等徐璈出来的时候,桑枝夏就在用筛子给高粱沥水了。 沥去水分的高粱装在特意打造的酒甑里,徐璈自觉地承担起了抱酒甑的活儿。 他按桑枝夏说的把酒甑放在装水的铁锅里盖上木盖,桑枝夏抱着个小石臼把晒干的酒曲捶打成粉。 今日为了蒸菜高粱,晚饭特意比平常早吃了一个时辰,灶火中跃动出点点火光落在院子里,除了吃过饭就回屋里自闭的徐二叔,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一处。 徐三叔难忍好奇地说“侄媳妇,这样真能酿出酒来?” 要是蒸煮高粱就能出酒,那酒坊传家的手艺怎么会成了不传之秘? 老爷子看得多想得深些,看着被桑枝夏捣碎装在大碗里的白色粉末说“关键不在于高粱,理应是在她做的酒曲上。” “祖父果然慧眼。” 桑枝夏不动声色地吹捧了一下老爷子,笑着说“等高粱蒸熟跟酒曲放在一处拌匀,放在酒甑里发酵月余,就可以开始萃取了。” 要想出酒时长就不能缩短,等待的过程是必须的。 徐三叔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见高粱蒸熟挽了袖子就说“徐璈你放着,我来拌。” 他主动揽了拌酒曲的活儿,桑枝夏索性就坐在了边上开始摘桂花。 现在能找到的桂花已经不多了,这些还都是之前让徐璈砍回来晒着的。 晒干的桂花被她揉搓进在筛子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许文秀笑着说“这是用来做桂花糕的?” 上次做的桂花糕属实好吃,不光是几个孩子惦记着流口水,就连大人都念着这口只是不好意思说。 桑枝夏把掺在桂花里叶子捡出去,摇头说“桂花糕也可以做,不过这个是打算用来酿造桂花米酒的。” 老爷子和徐三叔都是好酒的,可会喝酒的又不是只有他们。 “高粱酒后劲儿足还呛口,祖父他们喝着倒是合适,其余人喝着只怕是不太顺口。” “正好这次酒曲都做出来了,干脆一锅再出一种口感柔和一些的,到时候除了孩子其余人都能喝。” 徐二婶她们也是会喝酒的,只是没太大的想头,也没惦记上。 听到她这么说,徐三婶当即笑出了声儿“夏夏是想得周到,家里但凡是能喝一口的全都想到了,这是生怕咱们馋了呢。” 徐二婶乐着凑趣“可说呢,太烈的我是喝不来,不过要是米酒的话,那我也是能小酌几杯的。” 徐锦惜不知道什么是酒,趴在许文秀的膝头奶声奶气地说“喝!” 徐明煦也凑热闹似的举手“我也要喝!” “哎呦,你们可不能喝。”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说“你们可不能喝酒,要都像你大哥似的喝了酒就闹,那可没人受得住。” 有幸见过这一幕的人哄笑出声,徐璈看似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窘迫。 桑枝夏见状有些心痒痒,凑过去小声说“你酒品不好啊?” 不然大家伙儿怎么都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徐璈面无表情地看她“想知道?” 桑枝夏忍不住好奇“你喝多了都怎么闹?耍酒疯还是打砸东西?” “你该不会喝多了就闹事儿吧?要是这样的话,你可……” “不打人不闹事儿,也不砸东西。” 桑枝夏不信“那婆婆怎么说你喝多了会闹?” 徐璈有种百口莫辩的错觉,反复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了继续装哑巴。 哑巴被取笑得待不住了,堪称狼狈地回了西棚。 桑枝夏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好奇心小钩子似的开始抓心挠肝。 这人喝醉了到底什么样儿啊? 怎么都在笑? 第48章 枝枝,试试? 桑枝夏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往许文秀的身边凑“婆婆,徐璈喝多了是什么样儿啊?你们都见过吗?” 许文秀艰难地止住笑声,神秘兮兮地指了指西棚的方向,小声说“你别看他平日里装得正经,天生是个酒量浅的,两杯果子酒下肚就受不住了,醉得厉害,所以他平时滴酒不沾的。” 一喝就醉。 桑枝夏诧异挑眉似有不信。 徐璈这么大个人,酒量这么差的吗? 许文秀咳了一声含糊地说“酒量浅就算了,喝多了就开始犯轴,不吵不闹也就是不肯睡,非要找着自己想要的才肯消停,闹起来就谁都摁不住,偏偏还是个酒醒得慢的,两杯酒也要迷糊上一夜,否则……” “娘,你不是说要给明煦补衣裳吗?” 去而复返的徐璈及时出现打断了她的话,故作镇定地说“天色不早了,再不补夜间就来不及了。” 许文秀想说自己都补好了,可对上自家儿子木头似的脸,只能是努力忽略桑枝夏眼中的好奇,配合地站起来说“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 “夏夏,我先带明煦和锦惜进去了,你们聊啊。” 知情人跑了,当事人站在原地目光幽幽。 桑枝夏背过身没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可紧接着身边就多了个蹲着的人影。 徐璈盯着她忍笑忍到抽搐的嘴角,意味不明地说“想知道我的笑话?” 桑枝夏忍不住了,声音崩得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笑话?” 徐璈没理会她的狡辩,轻飘飘地说“想知道的话,等你的酒酿好了咱们喝一杯不就知道了?” “不用问,让你现场看。” 桑枝夏头回撞见这种主动揭短的当事人,当即就乐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她笑得眼里亮晶晶的,转头看着徐璈隐隐泛着黑的脸说“这可是你说的。” “你要是喝醉了闹事,我一头给你塞桶里待着。” 徐璈被她话中的挑衅惹得飞起了眉梢,幽幽地说“好哇,那你且等着瞧好吧。” 笑话说闹过了,在酒甑里蒸熟的糯米也到了可以出锅的时候。 徐三叔如法炮制将糯米和酒曲都混在一起封口装好,桑枝夏在睡前又特意泡了一些黄豆。 她挨着床板就开始眼皮下坠,被子裹好声音也闷闷的带着含糊“明早上起来磨豆子,晚上给你做豆花吃怎么样?豆花你是甜的还是吃辣的?” 徐璈不甚在意地说“都行,我不挑。” 他说完半天没得到回应,转头发现桑枝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熟了。 黑暗中,徐璈想到自己及冠后唯一一次醉酒闹的笑话,爬起来凑到床边忍无可忍地戳了戳桑枝夏的脸。 “还跟着其他人一起笑,你也不想想我是为谁闹的笑话……” “小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一觉安稳至天明,睡醒了都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遭了怎样的谴责。 院子里不断传出石磨转动的声音,屋里的徐璈已经没了身影。 桑枝夏揉着眼睛走出去,这人果然是在磨豆子。 泡了一夜的黄豆在石磨里研磨一圈变得细腻,顺着石磨口滴滴答答地往木盆里汇聚带着白色泡沫的豆汁。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泡好的豆子已经磨了大半了。 桑枝夏洗漱好拿来纱布把磨好的豆汁滤了一遍,锅里多出来的就是散发着豆香气的豆浆。 徐璈把最后一点豆子磨好,看到被舀在木盆里的面粉就开始动手。 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揉面这项技能,已经不需要指点了。 趁着他揉面的工夫,桑枝夏就已经把要用的包子馅准备好了。 昨日买回来的猪肉剁碎成肉泥,用热水泡开的笋干和菌子切丁,加上调料抓拌均匀等着备用。 揉好的面发酵一会儿变得更加松软,桑枝夏一边揪面团一边说“小米粥应该差不多了,你舀出来晾着,顺带帮我把蒸笼放上去用热气烘着。” 她说话的时候不耽误手上的活儿。 十八个褶的漂亮包子在她的手中一转一成型,很快就装了满满一蒸笼。 包子皮宣软馅儿浓香,小米粥也暖烘烘的煨暖了人的肠胃,还有加了糖浆甜滋滋的豆浆唇齿留香,这么一顿家常的早饭下去吃得人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 “舒坦。” 徐三叔心满意足地说“自打侄媳妇操持起了灶台,咱家这饭是一顿比一顿吃得更有盼头。” 虽说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家常便饭吃舒心了,那干活儿也下得去力气了啊! 老太太对生活百般挑剔,唯独在桑枝夏的厨艺上能找到为数不多的安慰感。 她放下碗说“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分着些做,饭点儿还是让她来吧。” 家里现在干活的人多,不缺桑枝夏这一个。 许文秀一想也好,做饭总比去背柴下力气强。 所有人都默认了桑枝夏不必做其他的,桑枝夏对此乐见其成,索性趁着手上得空的时候专心弄起了手里的针线。 这丑衣裳她一定得让徐璈穿上! 辗转数日便过,桑枝夏熬更打夜抓紧赶工的杰作终于是到了出炉的时候。 只是…… 她满脸挣扎地看着徐“要不你还是穿买来的那个吧。” 徐璈生来长相俊美,也是个合格的衣架子。 粗布麻衣上了身也是好看的。 她做出来的这身合身是合身,只是跟她预想的结果一样,的确是做得不大好看。 针脚不细有看得见的线头疙瘩,衣料衔接的地方也不流畅,虽说是在衣架子的身上挂着,可到底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变扭。 她看着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桑枝夏站起来想让徐璈换了,徐璈却盯着床上的一条带子说“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啊?” 桑枝夏抓起来说“本来想先做条发带练手的,可谁知道小的还能看,整件儿的不太行。” 徐璈“给我做的么?” “不然给谁?” 她话中不假思索的理直气壮惹得徐璈无声一笑,摘下了头上插着的木簪就背过身说“我不太会用发带束发,你帮我试试?” 桑枝夏看着他如瀑倾洒而下的墨色长发,掌心里的发带莫名有些灼手。 她揪着发带很不确定地说“你是说,让我帮你梳头?” 她自己都不会来着。 每日起床后就是随便挽一下,最好遮掩弊端的办法就是缠一条头巾。 正所谓一布遮百种发型丑。 这人是怎么敢信她的? 徐璈对她话中的迟疑毫不在意,含着笑说“不用怎么梳,束起来就行。” 他侧头看着桑枝夏,挑眉说“枝枝,试试?” 第49章 被诅咒过的土地 雪白的指尖穿过墨色长发的瞬间,桑枝夏唯一直白的感受就是好滑。 长得人高马大哪儿都硬邦邦的,看不出来头发还挺顺。 太顺滑的头发往往都不太好扎。 桑枝夏试了试,索性采用了最朴素的手法,三下五除二在徐璈的脑袋上束了个高马尾。 发带是做衣裳剩下的料子裁的,二指宽小臂长,拴在发根两端自然落下,少了平时用木簪束发的沉稳,飘逸间竟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潇洒之意。 她往后退一小步上下端详,由衷发出最真实的感慨“果然是脸可衬万物。” 衣裳做得不好看怎么了? 瞧瞧这小模样,真俊。 徐璈听完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头上束得端端正正的长发,戏谑道“手艺不错,比我强。” 桑枝夏谦虚地摆手“过奖了过奖了,不过你真的要穿这个出去吗?” “要不还是……” “这个也很好。” 徐璈选择性眼瞎地忽略了衣裳上扭曲的针脚和纠缠的线头,起身说“我今日要去县城送木炭,你要随我一起去吗?” 桑枝夏阻拦不住选择配合,摇头说“我还有别的事儿呢,你自己去吧。” “前几日我听吴家嫂子说村里有些闲置的土地,我想抽空去打听打听。” 徐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是想置办些田耕地?” “对啊。” 桑枝夏把散落在床上的针头线脑收好,头也不抬地说“眼下十一月都马上落尾了,烧炭的事儿也做不了多久,要是想在开春的时候能赶上一波春耕的话,就得考量置办耕地的事儿了。” 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 若不是家中变故或者是天灾大难,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都会被死死地攥在祖祖辈辈的掌心里,抓着银子都不见得能找得到合适的买家下手。 可她听吴家嫂子的意思,村里好像是有一些闲置无主的土地。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能买下来当然是最好的。 说到底进了村,土地和粮食就是活下去的命脉,这两者皆不可忽略,可这些徐家都还一样没有呢。 徐璈赶着借来的骡车独自进县城了,桑枝夏也打着买小菜的名头找到了吴家嫂子。 谁知她刚起了个话头,吴嫂子就诧异地说“夏夏,你是对南山下的那些地感兴趣?” 桑枝夏还没接话,她就满脸紧张地连连摆手“那可不兴动心思,你可快别想了。” 桑枝夏好笑道“这话怎么说?” “难不成那些空着的地有什么蹊跷?” 见她一无所知,吴嫂子嗐了一声才满脸晦气地说“你家是刚搬来没多久的,不知那边的情况。” “你想啊,要是土地好好的能不出差错,那么一大片能就这么空着吗?那边之所以没人看得上,是因为那些地受过诅咒,种出来的粮食本身就带要命的毒啊!” “一毒一个准儿,接过手的一个都没跑过!几年前有不信邪的去种了麦子,熬过春夏好不容易见着收成了,结果新收来的麦子把全家都吃死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惦记了……” 说起多年前的惨状吴嫂子满脸的心有余悸,跟她同样说辞的还有同村的老人。 南山下的大片土地沾染着过去的数条人命,也因此成为了整个村落人们口中的诅咒之地。 要不是受了不得了的诅咒,无缘无故的,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咋就能毒死人呢? 桑枝夏拎着一个铜板买来的小菜进了家门,刚放下东西就听到老爷子说“璈儿媳妇。” “哎?” 老爷子皱着眉说“你之前说的主意不错,可南山那边的地只怕是不行。” 她能听到的传闻,老爷子自然也能打听到。 想到人们口中说得信誓旦旦的诅咒之言,老爷子心里虽说是半信半疑,可秉持着尽量不竹篮打水的念头,还是生了退却之意。 土地多少先不论,地里长出来的收成要能让人活命,那才有耕耘的必要。 若是地里刨出来的东西生来带毒,那再琢磨也是无用。 桑枝夏对此并不意外,苦笑着说“可是祖父,除了南山下的一片,村里似乎找不到闲置的地了。” 老爷子也有些发愁“是暂时找不到,不过宁缺毋滥,这种事儿还是不好冒风险。” 村里最便宜的一亩地也要二两银,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全都动了起来,月入也不超五两。 购置土地所需的花费太大,还涉及到后续的收成问题,这事儿绝不可大意。 桑枝夏瞥见老爷子眼中的迟疑,想了想说“祖父信奉诅咒之言吗?” 老爷子想也不想就说“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子虚乌有之言何必信以为真?” “我其实也不信。” 她拨弄着手中的大白菜,若有所思地说“耕土无害,若无人为的因素,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为何会自带毒素?” “若诅咒之言为虚,问题就只能是出在收成的粮食身上,又或者说,是出种子的身上。” 土生万物相生相克,有可饱暖丰收之粮,那就必有对人有害之物。 桑枝夏脑中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悠悠地说“我总觉得毒粮跟土地的关联不是很大,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儿,还是得去南山脚下看看才能知道。” 徐明辉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听到桑枝夏的这番分析,他眼底晕起了一抹不可见的幽光。 这个本该被忽略的大嫂宛如看不到尽头的宝藏,层层发掘内里藏了无数令人感叹的惊喜。 娘说的不错,大哥的确是好福气。 他意味不明地弯唇一笑,在老爷子沉吟不语的时候缓声说“祖父,大嫂所言不差。” “孙儿之前偶读过几本杂书,好像是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不如先斟酌着看看,打探清楚缘故出在何处再下定论?” 物以见真为证,传言不可都信。 老爷子的顾虑被他们的话打消不少,可还是不放心地说“不可操之过急,先等等看。” 话说到着份上也不好继续,桑枝夏索性就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眼前白菜堆成的小山上。 这些白菜都是她昨日去村民家买回来的,足足二百斤大白菜,花的却只是十斤肉的价钱。 老太太对她一次买这么多白菜回来深感不满,沉沉地说“家里就这么些人,一次买这么多回来做什么?” 吃不了不就都浪费了吗? 桑枝夏正看着双手捧一个白菜咬牙吸气的徐明煦忍笑,清了清嗓子说“祖母,这些不都是现在吃的。” 她抬手指了指阴沉沉的天色,解释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天儿是在压雪云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咱们得赶在下雪之前在地窖里囤一些菜,不然等到下雪就吃不上绿叶子菜了。” 西北的村子里家家都有存菜的地窖,她前几日动员着人把后院的地窖打理干净了,只等着把买来的白菜收拾一下就能往地窖里放。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外征战见过地窖,赶在老太太发表出更大的不满前说“是该如此。” “我看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囤了,咱家也该备下些。” “只买了白菜?” “还有一些大萝卜,只不过要等着明日去人家的地里现拔了背回来。” 村里的菜都卖得便宜,只是低价就得自己去地里下力气。 老太太展现了一波无知后开始试图挽回形象“那也不能只吃白菜和萝卜,要不再多备些别的?” 桑枝夏从善如流地答道“我还让徐璈买一些红薯和土豆回来,这些东西地窖里能放的时间长,到时候就算是大雪封路了家里也不缺吃的。” 老太太彻底没话可说了。 徐明辉看到桑枝夏把掰了枯叶的白菜放在一堆,走过去说“大嫂,我先把这些搬到地窖里去?” “这堆不用,这是我用来腌酸菜的。” 虽说可选择的选项不多,但简单的大白菜也能玩出不同的花样。 桑枝夏把掰下来的菜叶子收好留着喂鸡,见徐明辉已经拿过背篼开始装白菜,笑笑说“放地窖里的菜要竖着放,外头老叶子别摘,留着当保护壳用,你去放的话,我就不过去了。” 徐明辉点头说好,背起装满白菜的背篼朝着后院走。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力磋磨,他也不是之前那个连砖都搬不动的小趴菜了。 而且跟拎不清的一意孤行跟全家人反着干的徐二叔不同,徐明辉识时务还聪明。 意识到老爷子的心思逐渐朝着长房偏离后,这人就不动声色地开始跟长房的人站在了一边,任劳任怨且毫无怨言。 现在家里说起什么事儿,徐二叔是个无人在意的炮仗,他逐渐取代了父亲在老爷子心中说话的地位,不动声色间就代表了二房的立场。 这样的少年人物对得起他在京都的盛名。 可桑枝夏还是觉得他奇奇怪怪的。 特别是遇上徐璈的时候,这小子显得非常奇怪。 第50章 我只喝一小口 桑枝夏敛去眼中复杂低头干活儿,不一会儿就把留出来的大白菜分成了两小堆。 整颗的白菜洗干净放进特意打好的大木桶里,锅里烧开的滚水直接倒进去,来回几次直到开水彻底淹没过最上头的白菜,把洗去泥污的大石头沉沉地压在白菜上,拿来盖子封桶盖好。 分量更少的被她拿起菜刀顺着根部切成长条,在大木盆里放进盐腌制出水。 切好的葱姜蒜上撒上一层辣椒面,滚烫的热油激发出辣椒面的香味,放酱醋和糖浆混合调味抓拌均匀,跟被盐腌过的白菜抓抹混合,整整齐齐地压在了坛子里。 热油滚过辣椒的香气浓郁,惹得背了木柴回来的徐二婶忍不住说“夏夏,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这味儿闻着酸辛馋人,闻着就让人垂涎不止。 桑枝夏伸手帮她接下背上的木柴放好,还顺手给她倒了一碗水“做点儿腌菜放着下饭吃,只是今日还吃不得,过几日二婶帮我品鉴品鉴。” 徐二婶暴躁且喜欢计较,但她就乐意听顺毛的话,喝着水乐不可支地说“那感情好,我只等着张嘴呢。” 她喝完水重新背起了木架出门,桑枝夏打开了密封数日的酒坛。 高粱烧酒需要发酵的时间更长,现在还不到开坛的时候。 可桂花米酒的时间却差不多了。 密封前她在掺了桂花的糯米中用碗口压了一个圆圆的洞,开坛后从掏出的洞里就能看到泛着淡淡金黄色的液体。 她拿勺子试着往下压了压,被酒液托高的糯米缓缓下沉,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还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 时候正好。 为了不影响入口的顺滑,桑枝夏找来洗干净的纱布开始过滤。 糯米和桂花都被困在了纱布里,滤入坛底的就是清亮的酒水,醇香阵阵。 老爷子闻着酒香探头,走到门口的徐璈也被空气中特有的味道勾得眉心微跳。 还真弄成了?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扛进院子,刚放下就听到了老爷子畅快的笑声“不错不错,这味儿不错!” 虽说比不得从前喝的佳酿动人,可这是自家酿出来的米酒啊! 这跟买回来的可不一样! 桑枝夏难得见老爷子如此开怀,笑眯眯地说“能得祖父赞上一句,可见也没白费等的这些时日。” “只是空腹饮酒伤身,您先尝尝味儿,一会儿做两个下酒菜,吃饭的时候我再给您斟满。” 老爷子高兴了极好说话,乐呵呵地端着余了个碗底的米酒点头“好好好,我出去等着。” 他端着碗看到徐璈,还逗乐说“璈儿啊,你这个媳妇儿娶得好,这手艺是真不赖!” 要不是桑枝夏有这手艺,他哪儿舍得花银子去解这样的口腹之欲? 他说高兴了还想让徐璈也尝尝“这米酒虽少几分劲儿,可滋味极好,你也尝尝!” 徐璈面色微僵,注意到不远处落在自己身上的期待,面不改色地说“祖父,我不擅饮酒。” 老爷子高兴得把这茬忘了,遗憾道“可惜了。” “要不是你醉了酒实在恼人,咱们祖孙俩也能坐下好生品上两杯。” 徐璈一杯倒两杯醉,这样的酒搭子还是算了吧。 老爷子叹着气走了,守着酒坛子的桑枝夏忍不住冲着徐璈招手。 “你过来。” 越是凑近,鼻尖挥之不去的米酒香气就越是浓郁。 徐璈看出桑枝夏没憋什么好不太想动,双脚却违背理智走了过去。 他咬着侧颚的软肉低头,要笑不笑地看着桑枝夏冒着坏水的眼睛“怎么,天还没黑就想看我笑话?” 桑枝夏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好笑道“你怎么把人心想得那般坏?我是那种只想看热闹的人吗?” 徐璈薄唇微掀呵了一声,明摆着就是不信。 果不其然,桑枝夏举起手中的小勺说“我刚才尝过了,这虽是米酒味儿却很淡,也咂摸不出什么酒味儿,等了那么长时间了,你真不尝尝?” 徐璈不想尝。 可对上桑枝夏隐隐发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变得言不由衷“枝枝,我不能喝酒。” 桑枝夏猜到会是如此,努力把嘴角压下去说“那也行,不难为你了,你……” “就这一小勺?” 徐璈突然捏住她举勺的手腕确定道“说好的就一口,我只喝这一口。” 再多绝对不行。 小勺就一点点,还赶不上个汤圆儿大,舀出来的米酒也就是一小口。 桑枝夏自己先喝了小半碗确定没什么酒劲儿,笑着把手往前伸“就这一口,多的你要我还不给了呢。” 她本来是想把勺子递给徐璈,徐璈却抓着她的手就往嘴边送。 一时间两人的胳膊叠错,身形交织,无端在空气中缠绕出了一股分不清你我的缠眷。 可徐璈的注意力全都在入口的米酒上。 桑枝夏没骗他,酒味儿的确是淡。 比不得竹叶青的冷冽,烧刀子的劲辣呛口,回甘绵软余味痴缠,酸甜之下还回泛着一股桂花的清雅,淡淡中甜味不散,余味绵长。 徐璈神色如常地松开手,站直了说“好喝的。” 只是他不喝了。 桑枝夏被他这副时刻警惕的样子逗得撑不住了,噗嗤乐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儿吧?” “不逗你了,你帮我把这个搬过去,我收拾着做饭。” 徐璈沉默着去搬动酒坛子,桑枝夏则是把沥过酒水的酒米匀出一些拿到了灶台上。 徐璈上次磨的糯米粉还有一些,掺上这没什么酒味儿的酒酿,煮成桂花酒酿圆子用来当饭后的甜点最好不过。 红薯丁焖饭,辣炒回锅肉,炝炒酸辣白菜和白菜秋瓜汤。 众人饭饱,最后下锅煮着的酒酿圆子也好了。 徐三婶自己先尝了尝,给眼巴巴的徐嫣然舀了一小碗。 许文秀有些不放心“三弟妹,这到底是酒酿做的,嫣然吃了没事儿吧?” “不打紧。” 徐三婶好笑道“夏夏本来就沥过一遍,再掺了水一煮开,只剩下甜了哪儿还有什么酒味儿?” 许文秀确定无碍给眼馋的徐明煦也分了一个小碗底,院子里老的少的都在心满意足地吃着酸酸甜甜的酒酿圆子,桑枝夏想想给出去的徐璈单独留了一小碗。 徐明阳转眼都喝下去两碗了,他吃一点儿应该也不碍事儿的吧? 她放下碗回了西棚,徐璈从外边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了几个小的在玩儿。 徐嫣然性子细腻,记得灶上给大哥留了东西,巴巴地端了跑过去说“大哥,这是大嫂给你留的。” 徐璈无声一顿,接过她手里的碗有些迟疑“这是米酒做的吗?” 看得到颜色稍深的糯米,鼻尖却闻不到任何酒味。 这到底有酒还是没有? 徐嫣然还没说话,徐明阳就嘴快地说“不是呀。” “娘说了这就是甜汤,我们都喝了好多的!” 三岁的徐明煦一本正经地用力点头,还揪着徐璈的衣摆催“大哥快喝,可好喝了!” 包括徐锦惜在内的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徐璈身上,徐璈心头狐疑渐消,心想应当不会是米酒做的。 枝枝知道他不能喝酒,也说好了只喝一小口,理应不会给他留这么一碗。 他没多想仰头喝空了碗底,被缠在舌尖不散的甜味弄得喉头发腻。 果然还是太甜了。 他把碗顺手洗涮干净放好,坐在小灶前开始每日必做的事给桑枝夏熬药。 火苗燎起,药罐中渐起白雾。 徐璈闻着鼻尖缠绕而来的药味儿,脑子莫名开始发晕。 小娃娃最怕药味,他刚开始熬就把几个小的都熏跑了。 院子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可徐璈却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他拧着眉用力甩了甩脑袋,站起来从水壶里倒出一碗水灌进嘴里,可水壶里倒出来的还是甜腻腻的。 “这怎么……” “哎呀,璈儿你怎么把那个喝了?!” 许文秀出来揪徐明煦和徐锦惜进屋,看着他手里的水壶惊得嗷的一嗓子,连忙跑过来拽水壶。 “夏夏煮的酒酿没吃完,我就说先在水壶里装着明日再喝,你怎么也不问问,拎起这个就往嘴里灌?” 更糟的是她想着明日滋味浓郁更好喝,倒入水壶里的时候还特意额外掺了一些米酒。 别人喝了不碍事儿,徐璈喝了还得了? 徐璈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 他单手撑着灶台的一角,飞快地眨了眨眼看着许文秀,嗓音莫名变得发哑“娘,这是酒?” 许文秀哭行不行地说“可说呢,掺了半数的米酒呢。” 她亲自掺的,绝对错不了! 许文秀很不放心地说在徐璈的眼前挥了挥手,试探道“璈儿,你没事儿吧?你怎么……” “哎呦!这孩子只怕是要醉!” 许文秀赶紧扶住他,转头就喊“夏夏!” “夏夏徐璈喝醉了!” 正在擦头发的桑枝夏听到这声呼喊,动作猛地一顿啥玩意儿? 就那一小碗煮开挥发过的酒酿,还真能醉人??? 第51章 那不是桑枝夏的桑 桑枝夏抓起发带将湿发匆匆一束,披好衣裳走出去,撞上的就是徐璈微微泛红的脸。 眼神都是散的! 她难以置信地说“怎么就醉了?”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解释原委“说来也是怪我,我把酒酿装在水壶里忘了跟他说了,这连着两碗喝下去可不就是坏了事儿吗?” “夏夏,这……” “枝枝……” “嗯?” 桑枝夏突然被叫得有些懵,还没发反应过来就被抓住了手。 徐璈像是看不清,用力甩了甩脑袋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黏黏糊糊的“枝枝……” “我不喝酒。” “不喝酒。” 桑枝夏脑袋大了一圈,叹了口气在他的眼前竖起手指。 “徐璈,这是几?” 徐璈眼神坚定满脸认真“五。” 桑枝夏看着自己竖起的三根手指,无奈道“你要非说是五也不是不行。” 毕竟跟醉了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 “你自己还能走吗?” “我可以。” 徐璈推开许文秀搀扶的手作势往前,桑枝夏吓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徐璈却说“能走直。” “我能走。” 他嘴里念叨着直线,脚下走得也还算稳当。 桑枝夏见状放心不少。 虽说眼神不大好了,可能认清人,有问有答还能自己走,想来应该问题也不大。 可许文秀却是满脸的为难。 她不放心地说“夏夏,璈儿醉了酒话多,还轴得很,一会儿他要是闹起来你多担待,实在不行你就叫我,我来跟你一起照顾啊。” 桑枝夏看不出徐璈有发酒疯的样子,笑着点头“婆婆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许文秀还是担心,可东屋里徐锦惜开始半天找不见娘,哼哼唧唧地开始闹觉。 桑枝夏赶紧说“婆婆你先去歇着吧,不行我会叫人的。” 许文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东屋,桑枝夏嗐了一声折返回西棚。 她是好奇徐璈喝醉了是什么样儿,但是她也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啊…… 她刚往回走了几步,就看到不知何时扶墙站定的徐璈。 徐璈表情无辜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还因酒意泛出了几分模糊的水汽“枝枝。” “门打不开。” 他看到好多门,但是一扇都推不动。 桑枝夏看着他抵着墙可劲儿用力的大手,面皮一抽微妙道“你能推动那才真是见了活鬼了。” “让开。” 她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向后招手“赶紧进来,别在外头闹笑话。” 徐璈耷拉着脑袋开始晃荡,抬脚就无比精准地绊在了门槛上。 桑枝夏回头见他直挺挺地往下砸,赶紧手忙脚乱地奔过去抓住他“哎呦,你可小心点儿!” 她想抓着徐璈站直,却忽略了两人的体型差距巨大。 喝醉了的徐璈沉得跟石头似的死死地往下坠,她咬牙拽了半晌实在扶不住,甚至还被这人压着就要往地上倒。 桑枝夏有些慌了“徐璈你自己使点劲儿!” “你给我站好咯!” 这要是被他压着砸在地上,她这把腰就彻底别想要了! 徐璈脑中混沌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追寻着熟悉的气味就往桑枝夏的身上黏糊,哪怕是脚步踉跄两个人扭在一起站成了斜角,他还找什么似的顶着个脑袋往人的肩窝里拱。 他双手合抱揽住桑枝夏的腰,拱着脑袋嘀咕“太细了。” “吃胖点。” 桑枝夏艰难地去掰他缠在腰上影响步伐的手“你先撒手,我……” “不撒。” 徐璈反骨甚重地加大了圈着的力气,把脸埋进肩窝闷闷地说“我不。” 反复尝试几次无果,桑枝夏额角落下无数黑线。 这人的劲儿太大了。 扯没用掐没用,什么都没用! 她实在没了力气也不想跟醉鬼计较,任由徐璈挂在自己身上叹道“你不撒手怎么过去?咱俩就这么站着?” 徐璈终于舍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手上猛地用力把桑枝夏提了起来。 再踩到的地方是他的脚背。 桑枝夏感受到脚底不一样的触感,头皮发麻地说“徐璈,你……” “就这么走。” 徐璈掐住她的腰迫使她挣扎不开,抬起自己的脚,落的第一步还算稳当。 可桑枝夏还是很紧张。 这么大的人了,连体婴似的怎么走? 她下意识揪住徐璈的衣领“你听我说,这样会摔的,你……” “哎呦我去!” 毫无征兆的天旋地转覆在眼前,桑枝夏完全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开始直线下坠。 更惨的是她是朝着地上摔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跟大地来个亲密的背摔时,眼前再度一晃,身下压着的人胸口震动,还有一声模糊的闷哼。 徐璈垫了底。 也许是真的摔疼了,缠在腰上的手终于松了几分,桑枝夏连忙爬了起来。 她竭力忽略耳根的滚烫没好气地说“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喝酒了,怎么能这么愁人呢你?” 她试着去拽闭着眼的徐璈,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好像醉得更厉害了。 一双好看到凌厉的凤眼里泛起的满是雾蒙蒙的水波。 他盯着桑枝夏眨了眨眼,小声说“枝枝。” “嗯?” “枝枝。” “哎。” “枝枝……” “徐璈你是不是没挨过揍?”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揪住他腰上的软肉狠狠转了一圈,看着仿佛不知到疼的人头大如斗。 徐璈的本质其实是个复读机对吗? 他现在只会车轱辘转两个字了! 明明是日日都被唤的名字,可此时被染了酒意的薄唇唤出却像是带出了醉人的缠眷,一声接一声小针似的,处处都在往桑枝夏发麻的心尖上扎。 她整个人都是麻的。 桑枝夏意识到自己想把人扶起来没什么可能了,索性放弃拯救醉鬼去搬打地铺的木板。 先铺好再说。 地铺每日都是徐璈自己铺自己收,搭在木板上的还有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两人虽是同住一屋很久了,可分寸感极强,彼此都不会去碰对方的东西。 桑枝夏忍着弥散在空气中的古怪,将他的衣裳一股脑抱到了别处,低头就看到地上落了块粉色的帕子。 如此不耐脏的娇嫩颜色,出现在徐璈一成不变的黑衣中仿若一朵被人小心藏起来的娇花,干净漂亮到让人无法忽略。 桑枝夏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弯腰,可手刚碰到帕子,就看到徐璈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沙哑地说“我的。” 她没理会满脸紧张像是要抢的徐璈,指尖微蜷拾起锦帕,感受着手帕的柔滑微妙道“上好的云锦,在这样的地方倒是难得一见。” 这样的好东西,往往都是来自皇城京都的。 徐璈醉得意识不清,却记得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他扶着脑袋伸手,固执地吐出了两个字“我的。” 桑枝夏无声一嗤将手帕递给他,被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帕子一角绣着的一个字。 桑。 可那不是桑枝夏的桑。 第52章 枝枝,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在皇城京都,将军府也是举足轻重的权贵一族,素来不缺奢华用物。 可那些都跟桑枝夏没关系。 原主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除了一身易招惹是非的出众容色一无所有,再奢华的东西也落不到她的头上,再好的用物也与她毫无相干。 她是碰不到云锦的。 可她的嫡长姐喜欢云锦。 那人通身的云锦,最喜粉色。 桑枝夏只觉得喉头像堵了一坨浸了水的棉花压得她心口闷,脑中迅速闪过的都是曾经听到过的传闻。 徐璈是有心上人的。 潇洒倜傥的世子爷,权贵高门的嫡长女,要不是一场替嫁阴差阳错,这两人定是一场好姻缘,哪儿有她加戏的份儿? 她心头的热被看不见的冷水泼了个彻底,再看向徐璈时眉眼间无端多了几分讥诮。 “世子爷倒是情深义重,也是难为你一路上颠沛还能把这定情之物存得如此妥帖。” 只是你有你的情深义重,跟我在这儿耍的什么温柔体贴? 我稀罕吗? 桑枝夏的脸色瞬间覆上了冰霜,冷得让人心悸。 徐璈小心地抓着手帕似有无措,小心翼翼地说“枝枝。” “别,你该叫的是柔柔。” 徐璈脑中一空像是想不起来柔柔是谁,伸手想抓桑枝夏的手,却被反手在手背上抽了个响亮亮的巴掌。 “捧着你的宝贝去诉相思吧,我伺候不了你。” 桑枝夏说完就当真不管徐璈的死活了。 她顾不得还在滴水的头发,合衣躺在床上就给了徐璈一个冷冰冰的后背。 徐璈是真的醉得厉害。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被打的手背,再伸手摸到的就是桑枝夏冷冷的湿发。 他皱眉说“枝枝,擦头发。” 枝枝身体不好,会生病的。 桑枝夏讽刺地呵了一声没说话,徐璈摸索着床边站起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时不时还有碰撞到什么的动静,桑枝夏权当是什么都没听到,也懒得回头。 可脚步声逐渐靠近,徐璈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枝枝。” “枝枝,擦头发。” 桑枝夏不理会,他就固执地一声一声叫。 她被吵得实在心烦,咬牙说“徐璈你有完没完?!” 找个替身装体贴还装上瘾了是吧? 谁家浪荡子是你这么玩儿的? 她恼火地转过头想把人撵走,腰上却突然多出一只大手。 徐璈脑子不清醒动作倒是条理分明,先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察觉到桑枝夏的抵抗紧紧地拧着眉,执拗地说“擦头发。” 他劲儿太大,稍微用力就把桑枝夏圈在了自己怀里坐好,拿着手中的东西就开始笨拙地擦。 桑枝夏挣脱不开毫无防备被黑压压地捂了一脸,气急地扯开盖在头上的东西恼道“这是什么鬼?徐璈你别太过分了!你给我……” “干净的。” 徐璈无辜地举着手里的新衣服,软着嗓子说“枝枝别怕,干净的。” 枝枝给他买的新衣裳,他自己都舍不得穿呢。 桑枝夏被他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实在气不过又掐了他一圈“你是不是有病?” 徐璈被掐得毫无所觉,认真地绞着滴水的长发“生病要吃药,枝枝不喜欢吃药。” “乖,我给你擦。”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是桑枝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但是令她更想不到的是,徐璈折腾完了还敢拿着手帕来献宝! 他圈着怀里挣脱不出去的人笑得轻轻的,字里行间全是得意“枝枝你看。”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说“拿远点,我不想看。” 我是疯了吗?要看你跟桑冰柔的定情信物?! 她嫌弃地推开徐璈。 徐璈不依不饶地粘了上来“我藏好了的,一直藏着。” “是是是,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为了桑冰柔可以委屈自己。” 桑枝夏阴阳完了又觉得可笑。 她本来就是被迫给桑冰柔当替嫁的,这时候有什么可恼的? 她踹了徐璈一脚示意他滚蛋,被踹下床的徐璈磨蹭过来坐在地上,脑袋垫在床边看着她,口吻迷惑“什么是桑冰柔?” 桑枝夏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怒气再起,咬牙说“你怎么好意思问我的啊?” “你要娶的不就是桑冰柔吗?” “怎么,不幸遇上事儿被换成我了,世子爷难受了?你要是想哭就捧着你的宝贝出去叫着桑冰柔的名字哭,我绝对不拦着,少在我面前现眼!” 她就是泥捏的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她只把徐璈当室友,是这人先揪扯不清跟她露温柔的? 徐璈你就是该! 桑枝夏气得喘气不匀,徐璈灌满了酒意的脑袋里晃荡的都是雾水。 桑冰柔是什么东西? 他醉了后一根筋,犯轴不说还痴缠得很,小小地叫了几声枝枝没得到回应,就开始往自己平日一点儿不碰的床上爬。 “枝枝。” “枝枝?” “枝枝你怎么不说话?” “枝枝你为什么不理我?” “枝枝你……” “你可赶紧闭嘴吧!” 桑枝夏生无可恋地转过身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心心念念要娶的桑冰柔不是我,你认清楚人了吗?我叫桑枝夏,不是你……” “我要娶的就是桑枝夏啊。” 徐璈委屈地看着她推自己的手,小声哼哼“你就是我的枝枝啊……” 桑枝夏猛地猝住,徐璈开始得寸进尺地往上黏“枝枝,你别不理我。” 他晃着个不知东西南北的脑袋摁住桑枝夏的后脑勺,压着她往前跟自己额头触了额头,轻到沙哑地说“我要娶的就是桑枝夏。” “一直都是桑枝夏……” 他车轱辘来回转了几圈重复的话,突然就面露委屈“枝枝,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枝枝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 莫大的一个黑锅从天而降,砸得桑枝夏的脑瓜子嗡嗡的。 可她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徐璈没沾酒的时候,端得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睡觉还不打呼噜,堪称绝佳好室友。 可现在不一样。 他喝醉可太烦人了。 嘴里嘀嘀咕咕一直不停就算了,还双手双脚八爪鱼似的往她的身上缠,踹都踹不下去! 桑枝夏折腾半宿实在没了劲儿,生无可恋地说“随你去吧。” 桑枝夏还是桑冰柔都无所谓了,你爱咋咋的吧。 徐璈嘀咕半晌见她闭上了眼,不是很甘心地又嘟囔了一会儿,用手脚捆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托徐璈的福,桑枝夏罕见地睡了一个日上三竿的懒觉。 只是梦里一直都被人锢着喘气不顺,眉眼间残留的全是不可言说的疲惫。 徐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在,外头也没什么动静。 桑枝夏揉着酸疼的腰坐起来,嘎吱一声门响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幽幽。 徐璈也不知还记得多少昨晚的事儿,俊到让人挪不开眼的脸上带着无措的尴尬。 “你要不再睡会儿?” 桑枝夏皮笑肉不笑地哈了一声,阴恻恻地说“算了,有什么可睡的?” “哎呦,你怎么在这儿呢?怎么着,落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怕我看见了?” 她一开口就呛得慌,正要进门的徐璈险些把熬好的米粥砸在脚背上。 他手忙脚乱地把碗端好,表情空白“枝枝,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知道自己醉酒烦人,所以昨日真的是个意外。 他动了动嘴想解释,桑枝夏下床一抖被子看到被抖出来的东西,顿感十分糟心。 这玩意儿怎么还在? 她冷着脸抬了抬下巴,要笑不笑地说“这回不着急说是你的了?” “这不是你的宝贝么?还不赶紧拿走?” 徐璈下意识地伸手,察觉到气压渐低又默默把手缩回去。 桑枝夏见状更是来气。 “徐璈,你……” “枝枝,我错了。” 桑枝夏闻言万般怒气不知从何处起,当即就把抓起来的被子砸回了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像击在心口的锤。 徐璈眼神慌乱,条件反射地堵住门口“枝枝你听我解释,我……” “有什么话留着跟桑冰柔说……” “是我不该在名分未定的时候就擅自捡走你的贴身之物私藏,我知道……” 桑枝夏“你说什么?” “跟桑冰柔有什么关系?” 徐璈眼中的慌乱跟桑枝夏的意外在半空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他先在死寂中颤声开了口“枝枝,这帕子不是你的吗?” 第53章 独一碗的黄连水 我的? 那玩意儿怎么可能是我的? 桑枝夏机械化地弯腰从地里拔出一个小腿粗的萝卜,耳边回荡的都是徐璈带着颤颤的尾音。 出于莫名的信任,她相信徐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难不成徐璈说的是原主? 正当桑枝夏绞尽脑汁搜索记忆回想,原主跟徐璈是否真的有过交集的时候,脑中一个模糊的梦境跟徐璈所说的画面逐渐重叠,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多年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苦盯数据的时候,曾在恍惚中做过一个异常清晰的梦。 百年古刹中,檀影绰绰。 打扮得古色古香的自己一身湖青襦裙,吓得惊慌就想找地方跑出去。 她找到墙角高大的玉兰树,拎着裙摆往上爬,想蹬着树枝越墙逃出的时候,却猝不及防花影绰约间撞上了一张戏谑的脸。 那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花影间的俊美男子,盯着她的凤眼里流淌的全是不可言说的玩味和微妙。 梦里的她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坏了,慌不择路地从树上蹿下来扭头就跑。 自高处跃下的人被她慌乱地扔在脑后,回去还因为丢了帮嫡长姐做的手帕挨了一场真实到可怕的手板子。 她从梦中惊醒时,掌心带着揉不开的红像是真的挨了顿打。 可梦境过于荒谬,眨眼就被第三十八次失败的实验数据冲刷淡去,唯独掌心留下的疼异常清晰。 那个梦居然是自己在原主身上切实经历的吗? 她能再活一场,真的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意外? 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她心头潮浪迭起手上动作不停,孟大嫂看着地上堆起小尖角的萝卜,笑得合不拢嘴。 “夏夏你再多拔一些,这边还多着呢,多拔一些回去喂鸡也好啊!” 萝卜白菜是不值钱的,拿去卖折腾半天要不上价,吃不完的就只能拿回去喂猪喂鸡。 村里谁家的地里都不缺这口吃的,唯一一个会花银子买的只有徐家。 孟大嫂想着要丢的萝卜还能换些铜板,乐呵得狂下大力“夏夏你别跟嫂子客气,这片儿的都拔回去,嫂子也只算你二十文!”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说“多了也吃不完,这些就足够了。” 她把说好的铜板递给孟大嫂,蹲在地埂上就动手拧萝卜缨子。 前两日夜间和清早就开始落霜起寒,这些被霜冻打过的叶子是彻底不能吃了,把泥和黄叶扯掉,弄回家的时候也能少些分量。 孟大嫂热情地帮着装背篼,看到不远处走来的人哎了一声,呦呵道“瞧瞧这小夫妻就是蜜里调油的好,你这才来多久啊,你男人就撵着来了。” 桑枝夏闻声转头,看到的就是喘息不匀的徐璈。 他穿着那身一眼就能看出手艺不佳的丑衣服,走过来闷头跟孟大嫂打了声招呼,大手一伸就自觉地抓起了装满萝卜的背篼。 “我先把这个背回去,马上就回来。” “等等。” 桑枝夏站起来把挨着背篼的泥抹去,语调微僵“来的时候再拿个装的东西,省得来回地跑。” 徐璈含混着嗯了一声,背后传来的是孟大嫂艳羡的唏嘘“要不咋说你男人晓得稀罕媳妇儿呢?瞧瞧这半点舍不得让你下力的模样,在咱们村里可是独一份儿的了。” 但凡徐璈身上有半点儿能背能扛能挂东西的地方,那就没谁见桑枝夏的手上有过什么东西。 这样的男人可不多见。 桑枝夏耳根发烫,低着头说“嫂子就会取笑我。” “我今早上还见着孟大哥帮着你去河边洗衣裳呢,你咋不夸夸自家的?” 孟大嫂哈哈笑了“我家那个就是个糙庄稼汉,哪儿有你家这个长得好?” “不过话说回来,你家两口子都长得俊俏,这以后生的娃岂不是要俊成精怪?要是个像爹的小子,得迷住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你俩啥时候才生啊?” 桑枝夏没想到扯个萝卜能扯到催生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上,尴尬地挤出几声笑,抬头就看到了徐璈莫名狼狈的背影。 他跟着慌什么? 慌张无措且蹦不出话的徐璈化身个沉默的负重机器,第二趟再折回来的时候的确是拿了装萝卜的东西。 他把背篼换成了挑着的两个筐,一肩就把所有的萝卜都担走了,桑枝夏的手里只象征性地拿了一小捆喂鸡的萝卜缨子。 回到家气氛也是莫名的尴尬。 西棚早年间压根就不是拿来住人的,为了避免养牲畜的异味影响起居,建得跟其余几间屋子都有些距离。 昨晚夜深,醒着的人都模糊听到桑枝夏和徐璈似是起了争执,只是没人听清他们到底是吵什么。 按理说夫妻俩拌嘴闹矛盾是人之常情,可这两人成婚以来一直都十分和睦,这还是头一回吵架。 徐二婶欲言又止地看看不说话,徐三婶也只是低着头忙手里的活儿。 许文秀看看左右,试探道“夏夏,这些萝卜是不是要洗啊?我去找个大点儿的盆来洗洗泥巴?” 桑枝夏喝了口水说“多的泥巴我都用叶子擦了,剩下的这些不用洗,沾水了下地窖也放不住,一会儿排齐了放到地窖里就行。” 见她拿起了篮子,许文秀下意识地剜了徐璈一眼说“你这是还要出去?” “有没背完的让徐璈去就行,你要不在家里歇会儿吧。” 自家儿子醉了酒有多烦人她自己心里清楚,看着桑枝夏眼下明显的黑青,她说话的底气都不足。 “徐璈,你自己去让夏夏休息会儿,你……” “婆婆,萝卜徐璈都背回来了。”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说“天色还早呢,我想去南山那边的地里看看。” 她不相信土地会被诅咒的说法,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去看看情况,今日倒是正好。 许文秀听完赶紧冲着徐璈使了个眼色,徐二婶也说“那你跟徐璈趁着天色早赶紧去,回来的时候我们差不多也该把晚饭做好了。” 桑枝夏还没接话,徐璈就伸手抓她手里的篮子。 “给我吧。” 他是想去的。 桑枝夏心情复杂地任由他拿走了篮子,两人前后走出大门的画面也带着不同以往的沉默。 许文秀有些发愁“昨日就不该用水壶装那些酒酿。” 两碗酒酿下去小夫妻俩吵了一架,这算怎么回事儿? 徐三婶看着远去的一双背影,无奈道“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小闹一场也不算什么。” 如今全家的主心骨都在长房的身上,这俩可不能窝里哄。 徐二婶本来想插一句发表一下感慨,可转念想到自家关上门的糟心事儿,舌根立马就泛起了苦。 徐璈是晓得哄人的,吵起来了也不算什么。 她嫁的是头跟全家反着干的倔驴,既没有徐三叔的对妻女的体贴,也没有徐璈对夏夏的无限包容。 徐家这么多男儿,满门上下老太太亲手熬出来了独一碗的黄连水,全都灌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能说什么? 徐二婶强忍着心酸站起来说“我有些不舒服,先进屋了。” 许文秀看着她关门进屋,压低了声音迟疑地说“三弟妹,昨晚二弟是不是又闹了?” 这些日子每个人的变化其实都是非常明显的。 所有人都累,但眼里看得见奔头。 可徐二婶好像不太一样,她的精气神越来越差了,甚至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默默出神。 徐三婶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可说呢,明辉他爹哪天不闹?” 眼下全家同气连枝劲儿都往一处使,日子虽清苦可也逐渐有了可盼的烟火,就连老太太都识趣的不作怪嘀咕了,乍一看大家伙儿过得都还能说一声不错。 偏偏有那么一个永远看不清现实的。 徐二叔早先闹的几次没激起什么水花,堆积的不满却越来越重,不敢在老爷子的面前撒野,索性就关上门跟徐二婶闹。 女子以夫为天,徐二婶对外再彪,面对丈夫的为难也不能说什么,打落了牙齿全都往肚子里咽,捂着嘴都不敢让哭声泄出来半点。 这已经说不清是多少次了。 徐三婶飞快地朝着西屋看了一眼,小声说“今早上二嫂去担水的时候,我看到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说是不小心磕的。” 可青紫的指痕那么骇人,怎么可能是磕的? 许文秀没想到徐二叔荒唐到敢动手了,惊道“这怎么能……” “怎么不能?” 徐三婶讥诮道“大嫂前两日是没看到,二叔进门就踹了明阳一脚,要不是明辉拦着指不定还能闹出暴打孩子撒气的奇景儿。” 徐家立家百年,家风素来严正。 再不成器的根子也遵着该有的君子规矩,再不和睦的夫妻也无人动手磋磨。 可眼前的苦日子似乎把有些人骨子里为数不多的傲气都磨散了,变得横竖不分只晓得拿夫人孩子撒气了。 这样的事儿徐二婶自己不会拿出来丢人诉说,一切荒唐都被掩在了门板之后。 其余人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许文秀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万幸有明辉和明阳盼着。” 若无这两个儿子,再摊上那么个丈夫,这日子可怎么过? 徐三婶摇头唏嘘“二嫂这是空口吃了莲子心,处处皆苦,且有的是要熬的日子呢。” 院子里的妯娌俩默契地揭过这个话题不再多言,各自起身开始操持晚饭。 学了这么长时间,她们的手艺虽是不如桑枝夏的好,可做出来的饭菜也能上桌了,不必再苦等着一人。 这边灶台上燃起炊烟,正屋里老太太也在盯着徐二叔皱眉。 “你这段时间太不像话了。” 第54章 你确定想娶的人是我吗? 平静表面下的波澜不是无人察觉,只是在事态激化之前无人想说。 可老太太最是清楚老爷子的脾性,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就此遭了厌弃。 徐二叔不屑地呵了一声,阴沉着脸咬牙“娘,在老爷子的眼里我什么时候像话过?” “之前大哥在的时候,处处偏向大哥就算了,现在徐家都这样了,他的眼里还是只有长房的人!” 徐璈就算了,区区一个桑枝夏都能在老爷子的面前有说话的一席之地,凭什么他就永远都是一无是处? 他难掩愤怒地指了指门外,恼道“我在老爷子的眼里算什么?所有人说的话都能得到回应,我的儿子都能跟老爷子坐在同一处,唯有我说什么都是废话!现在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我活得还不如一个商贾家出来的低贱女!二房哪儿还有我这个二爷的位置?!” “你是生怕声音小了别人都听不到吗?” 老太太黑着脸斥道“明辉是你的亲儿子,他能站得出来替你分担不是坏事儿,有他在家里就不会是徐璈的一言堂,你怎么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若无徐明辉站出来,那现在整个徐家的主导权都落在了徐璈的手里,这对二房和三房而言可绝非好事儿。 徐三叔自来不愿意多听她的,现在二房的指望都在徐明辉的身上,这个当爹的怎么还能跟自己的亲儿子计较上了? 徐二叔愤怒之下还想多言,可话到嘴边就被老太太堵了回去。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可徐家从未有过身为丈夫对着夫人提拳的先例!” “你的狗脾气最好是收好了,打夫人打孩子,这样的事儿传出去你还有什么脸面?” 最没出息的男人才会对房里人动手。 就算是老太太不太看得上二儿媳的商户出身,可徐二婶每日跟着出力气为家中生计出谋划策,她没亏徐家儿媳的身份,徐家就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徐二叔还想反驳,触及老太太眼中的威压却只能不甘地咬住了嘴。 原来他也知道这样不体面。 老太太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站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冰凉的东西。 “我知道你受不住委屈,也知道你心里难熬,可你也不能为此乱了规矩。” “明日是进城卖炭的日子,我跟老爷子说了明日换了你去,把我给你的东西藏好了,出去逛逛散散心,往后不可糊涂了。” 家中的开销用度目前都是统一在老太太手里支配,她悄悄塞给徐二叔的是本该记账的银子。 徐二叔看着掌心里的银子目光闪烁“娘,我不甘心就这样跟着下苦力,我过不得这样的混账日子。” 年过三十的人了,此时在老太太的面前却憋屈得红了眼眶。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心肝肉心口绞得生疼,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说“我又何尝舍得让你遭罪?”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就必须得学会忍。” “儿啊,咱们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了,你必须得忍住。” 他们现在还要靠着全家合力赚钱,只有赚回来的钱过得下去了,才会有机会动别的念想。 不忍不行。 哪怕整个徐家上下只能找得出一粒铜子,那也只能全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上! 半晌后徐二叔从正屋里出来,恰巧就撞见了从后院出来的徐明辉。 跟父亲长得一般高大的徐明辉垂眼遮住多余的情绪,淡淡地说“父亲,我和明阳住的屋子近日有些漏水,明阳年幼受不住寒,晚上让他去你和母亲的屋里打地铺吧,等屋顶修补好了再搬回来挨我。” 徐二叔瞪着眼斥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连点儿寒意都受不住?再这么下去要娇惯成什么样子?!” 徐明辉安抚似的拍了拍徐明阳颤抖的肩,不徐不疾地说“明阳还小呢,也不娇惯。” “补屋顶的事儿我已经跟祖父提过了,只等着大哥得空了就教我,今晚我就把明阳送过去。” 有徐明阳在,徐二叔是找不到机会对徐二婶动手的。 这样的腌臜事儿他不敢让人知道。 徐二叔喷薄至嘴边的怒气被搬出来的老爷子压了回去,铁青着脸上下打量一番面色冷淡的徐明辉,咬牙说“好啊,你可真是我生的好儿子!” “老子当年真是没养错你!” 徐明阳已经吓得要哭了,可徐明辉的脸上却无半分波动。 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失态不已的亲爹,眼底深处渐起讥诮。 但凡眼前的人能不那么荒唐,何至于发展到父子对峙的场面? 自觉受气的徐二叔甩手进了西屋,门板摔打出来的动静也惹得徐明辉无声皱眉。 徐明阳满脸紧张地抓住自家哥哥的手,带着哭腔说“哥,我怕……” 那日突然踹来的脚吓得他多日都不敢入睡,他是真的很怕。 徐明辉蹲下身戳了戳他因为憋着哭声涨红的脸,轻轻地说“别怕。” “晚上父亲要是对母亲动手,你就哭知道吗?哭得越大声越好。” “你不是喜欢挨着大嫂吗?白日里就跟大嫂在一处帮忙,有大嫂护着你,不会有事儿的。” 桑枝夏心软见不得孩子受委屈,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徐明阳挨打。 徐明阳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徐明辉摸了摸他的脑袋。 徐家鼎盛时父亲就被祖母一手养废了。 大厦倾覆时也不能指望他。 可那又怎样? 二房还有他呢。 家里暗潮迭起,外出的人也陷入了不可言说的沉默。 徐璈看着在荒草丛生的地埂上来回走动查看的桑枝夏,舌头上像是拴了一块压人的石头,怎么都说不出话。 昨晚的闹剧过后就不对劲儿了,今早的手帕更是沉默的疑云。 他陷入莫名其妙的忐忑,可又实在找不到可下手打破僵持的地方。 徐璈挣扎良久走过去说“枝枝。” 桑枝夏盯着手中裹了大圈泥土的草根皱眉“什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高门闺秀的清誉极其重要,贴身之物更是不可落入他人之手的关键。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一直藏得小心翼翼,也从不示人。 他本来以为桑枝夏是在为自己私藏的卑鄙恼怒,可看桑枝夏的反应却不像是这么回事儿。 她好像一直在误会什么。 桑枝夏的注意力从杂七杂八的草根中挪出一分,叹了口气说“没生气,只是有些奇怪。” 若梦里的具象是真的,跌入梦境中取代原主想慌忙爬树逃走,撞见徐璈的人也的确是她,那徐璈跟桑冰柔的婚约是怎么来的? 她真的曾在梦中破开时空跟徐璈见过面吗? 想不通的关窍太多,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心头翻涌的是什么滋味。 不过……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想了想把堆在地埂上的草根推开,仰头望着眼前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眼睛说“你确定你想娶的人是我吗?” “我明明记得我是替别人上的花轿,你怎么……” “那是我求来的。” 徐璈突然话声多了一分急促,蹲在桑枝夏的面前撞进她的眼底深处,一字一顿地说“那日娶亲我要去迎的人是你,我要娶的一直都是你。” 各种曲折不便细说,可眼前的局面算得上是歪打正着。 桑枝夏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玩味道“那也就行了。” 只要在徐璈的眼中她是桑枝夏本人,不是任何人幻化出来寄托的幻影,那就什么都可以往后慢慢说。 见她紧绷的眉色松了几分,徐璈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他决定回去就把那块晦气的玩意儿扔灶坑里烧了。 往后可不能再惹枝枝生气了。 桑枝夏没注意到他眼中飞快闪过的庆幸,拿起几株草根认真对比,唇角晕出的笑意渐浓。 “徐璈,我好像知道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麦子为何能毒死人了。” 第55章 土地是永远不会骗人的 桑枝夏的话锋一转打断了徐璈脑中的各种火焚手帕的画面,也惹得徐璈下意识地凑近了几分。 凝视半晌,在一堆分不出彼此的草根中,徐璈头大且诚恳地说“我看不出来区别。” 这不都是乱七八糟的草根吗? 区别在哪儿? 桑枝夏举起两株长得极其相似的草根在他眼前晃了晃“一点儿都认不出来?” 徐璈诚实地摇头“不行。” “这俩区别可大了。” 桑枝夏站起来说“能吃的是小麦和大麦,能长出这种草根的叫小尾巴麦,又叫毒麦。” 毒麦从外观上看跟正常的麦子区别不大,长在麦田中更是难分你我,可毒麦是有毒的。 她扔掉手里的草根,指着前头的大片地埂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留心看了,那边长了很多这样的毒麦,很多很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片地头上种出来的麦子之所以吃死了人,古怪就出在这东西的身上。” 尚是麦苗时没能及时将野蛮长入的毒麦清理掉,收成的时候毒麦混入麦粒,被制作成各种入口的东西,混着吃下去自然会出事儿。 毒麦的毒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徐璈听了个大概,摩挲着捡起来的草根说“所以不是土的关系,问题出在毒麦上?” “孺子可教。” 桑枝夏回了他个笑脸慢悠悠地说“走吧,回去跟祖父商量一下,南山下的这些地咱家得买。” 春和水暖的地方一年可种两季小麦,可西北不行。 赶着这时候把地买下来,翻土沃肥越了寒冬,来年开春种一波春小麦正好来得及。 徐璈捡起地上的镰刀和篮子跟上来,走在桑枝夏的身边说“我不分五谷是因为早年并无接触,可按理说常年耕种的人是能分得清的,怎么会因为不慎掺入了毒麦就放弃了这边的土地?” 桑枝夏为他的举一反三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有经验的老农是不该弄错,可你仔细想想,西北大地上开始广泛种小麦才多久?” “五年。” 她摊开一个巴掌说“我闲聊的时候听吴婶说起过,五年前这边主要种的是大豆和高粱,麦种是五年前才被外来商人引进的,到了现在西北这边种小麦的也不多,能认出来的人自然也就少。” 本来就不是被广泛推及的种类,再加上经验不足误食掺在麦粒中的毒麦出了人命,一事出百嘴传,慢慢地就越来越说不清了。 徐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伸手把横生出来的树枝挡开,等桑枝夏走过去了才说“那咱们能把毒麦清理干净吗?” “当然能。” 桑枝夏回头看了一眼荒芜的地埂,慢慢地说“可能需要花些时间,但绝对来得及。” “等购置了土地,能种的东西多着呢,不光是小麦。” 她跟泥土打交道的时间最长,也最清楚不起眼的泥能繁衍出多大的惊喜,所以一切都不着急。 徐璈侧首看着桑枝夏隐隐发亮的眼睛,紧绷一日的下颌不由自主地松了下去。 “你好像很喜欢土地。” 不是装出来的欢喜,而是闪现于眼底的热忱。 这是说起其他事情都不曾出现过的光。 桑枝夏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笑了下唏嘘地说“因为土地不会骗人呀。” “种下去种子隔着年头和年尾,四季的沉淀酝酿而过,最后从土里刨出来的还会是什么。相当于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装满了自己精心栽培的宝藏,每个日夜都很清楚,春种秋收的宝贝藏在泥里,等待自己去亲手挖掘,这样的惊喜难道不值得欢喜么?” 世间万物都有欺瞒,可朴实无声的土地不会。 她当初选择农学就是因为这个什么废话都别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徐璈没想到理由会是这个,愣了下失笑出声。 “我没种过地,也不懂栽种的技巧和乐趣,你多教教我?” 桑枝夏斜眼看他“你以为自己跑得掉?” “等把这些地买下来,杂七杂八的事儿多着呢,有的是用得上你的时候。” 挖地都能给你挖哭! 徐璈不知道自己在桑枝夏的想象中已经哭过两轮了,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那块惹是生非的手帕找出来,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灶坑。 正在端菜的许文秀见状惊道“你怎么把这个烧了?你……” “烧了清净。” 徐璈没想多解释,垂下眼说“人都在我眼跟前了,我拿这玩意儿作甚?” 许文秀看着火苗蹿起将手帕燎了个彻底,忍不住低低叹气。 这块手帕她之前是见过的。 只是那时候她误以为徐璈相中的是桑家嫡长女,欢天喜地就去央了老太太做主牵线,都没来得及跟徐璈说就把两家的婚事定下了。 可徐璈说他要娶的人叫桑枝夏,不是她们定的人。 她为了打消徐璈娶个庶女的心思,使了点儿法子将帕子收走,可徐璈醉了酒找不到东西,不管不顾地在家中大闹了一场,被老爷子压着抽了一顿鞭子都不见半点松口的意思。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是设法跟桑家背地里协商,想着在大婚之前能让桑枝夏记在嫡母的名下,也好以嫡女的身份出嫁。 可谁能想到桑家一直含糊着没应,中途也不曾让她有机会能跟桑枝夏见上一面,直到大婚当日桑枝夏被塞进了花轿,紧接着就是徐家的变故…… 她心情复杂地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还在跟夏夏闹性子?” “璈儿,之前家里都拦着说这门婚事不成,你冒着大雨在老爷子的书房前跪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姻缘,你可别……” “我知道。” 徐璈哭笑不得地说“娘,我都知道。” 我怎么舍得跟她闹? 他确定手帕烧干净了拍拍手站直,接过许文秀手中的大碗朝着老爷子走了过去。 “祖父,南山那边的地我有些话想跟您商量。” 桑枝夏在帮着打下手摆饭,闻声抬头,看到的就是徐璈在认真跟老爷子商量的侧脸。 这人好像总是这样。 知道她是嫁进门的晚辈有些话不是很方便开口,她提出的提议都会在他的嘴里转一道弯,遇上为难的事儿,第一个在人前站出来露头的始终是他。 起码就徐家目前的现状而言,他说话的分量的确是比她重很多。 这样好像也不错。 桑枝夏敛去眼中玩味端着饭碗走过去摆好,刚坐下就听到老爷子说“毒麦?此话当真?” “出不了差错。” 徐璈往她碗里添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慢条斯理地说“诅咒之言本就不可信,问题只能是出在种出来的东西上。” 老爷子一听就能猜到是桑枝夏发现的蹊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都能认得毒麦这种东西了?” 徐璈神色如常地说“我是不认识,但是枝枝能辨清楚,她说的不会有错。” “你就那么信得过自己媳妇儿的判断?” “我为何不信?” 徐璈面不改色地说“枝枝是咱们之中最通此道的,若她的判断都信不过,那还能去信谁?”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幽幽地说“既然是满心满眼的信得过,往后就少醉了酒跟屋里人闹。” 他瞥见徐璈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意味深长地说“土地的事儿吃过饭叫上你三叔随我去村长家里商量,往后别喝酒了,省得在你媳妇儿面前闹笑话。” “徐家的规矩是不欺弱不压小,特别是自己房里的人,若出了差错有长辈会教导,可没有关上门对着自己人撒火的理儿。” 徐璈明知这话大半说的不是自己,可还是满脸受教地垂首点头。 “祖父说的是,孙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都别干坐着了,吃饭吧。” 因老爷子的一席话饭桌上出奇的沉默,不等吃完徐二叔就黑着脸摔门回了西屋。 徐二婶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手边被徐明辉放了一碗热汤。 “娘,你最近消瘦不少,多少再吃一些吧。” 她强忍着泪意低下头,端碗时袖口滑落下去,露出来的手腕上遍是青紫。 那是被人下了死力掐出来的。 桑枝夏见状无声绷紧了唇,看到徐明阳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进了西屋,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 “是在担心二婶吗?” 徐璈把温度正好的药碗递给她,轻轻地说“别担心,有徐明辉在呢。” 徐二婶性子是刁,也爱占便宜,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楚,下了决心一起使劲儿的时候也不含糊。 这样的性子很难让人见了就喜欢,可相处下来也生不出多大的厌烦。 他是很烦徐明辉。 可徐明辉是徐二婶一手拉扯大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一直这么受委屈。 桑枝夏捧着黑漆漆的药碗含糊道“明天二叔去卖炭,我去替二婶背柴吧,让她在家里做点儿轻省的。” 手腕上都伤成了那样,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严重,能轻松一点儿算一点儿。 徐璈看着她单薄的身板,既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 “喝了药就去休息,这事儿明日再说。” 第56章 若得今朝同淋雪 第二天,徐二叔声势浩荡地赶着装满了木炭的骡车出了门,徐二婶准备去拿背柴的木架,桑枝夏连忙放下水碗说“二婶,你今天在家守炭坑吧。” 她抓过木架极其自然地说“我被炭坑里的烟熏得脑子疼,咱俩换换你替我刺几天眼睛,我去背柴。” 徐二婶无措道“夏夏,要不还是……” “二婶给我个躲懒的机会呗。” 桑枝夏大咧咧地说“正好我跟着去山里看看能不能寻摸点儿野菜回来,万一能找到的话晚上加个菜也好。” “徐璈,你收拾好了吗?” “来了。” 徐璈抓过她手里的木架说“走吧。” “二嫂,你帮我看着点儿嫣然,可别让她去滚一身的泥了。” 徐三婶好笑地说“这丫头昨日不知是怎么滚的,换下来的衣裳皂角搓了半个时辰都洗不干净,再这么折腾下去可真成个泥娃娃了。” 徐二婶猛地一怔意识到这是为何,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可能露出痕迹的手腕。 可赶着出门的人一个都不曾回头打量她。 众人着急在下雪之前多囤些木柴走得匆匆,徐明阳看了一圈确定老太太不在,跑过去往她的手里塞了个小瓶子。 “明阳,这是……” “嘘。” 徐明阳紧张地说“大嫂说了,这个不能让祖母看见。” 他抓起徐二婶的袖子往下遮住了手掌,凑过去小声说“这是大哥给大嫂抓药带回来的,大嫂说让我悄悄拿给娘。” “娘,你怎么了呀?” 徐二婶攥着手里的药瓶子泪意瞬间崩出,徐明阳手忙脚乱地擦不干净慌乱地喊“哥!” “哥你……” “吵吵什么?” 徐明辉把水桶放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被麻绳勒红的手掌,轻轻地说“明阳,别慌。” 哪怕是摊上个不成器的爹,他们也决计不能慌。 老爷子在一日,徐家一日不垮。 只要徐家还在,老鼠屎永远也砸不出锅底的浪。 去之前桑枝夏已经做好了磨破肩膀的思想准备。 毕竟烧炭两个月,家里但凡是沾了这把手的人就没有皮不破的,她之前都算是捡巧躲了清闲。 可最后她的心理准备都白做了。 徐璈压根没让她沾手。 他好像以为自己带的是个递水的氛围组。 数不清第几次被徐璈强硬地拍开手,桑枝夏哭笑不得地说“大哥,你是打算一人承包两人份的活儿吗?” 徐璈要笑不笑地看她“叫大哥算什么本事?” 桑枝夏莫名其妙地眨眼“什么意思?” “徐明煦和徐锦惜叫大哥是应当的,你若真想唤,也该唤一声哥哥。” 他得寸进尺地低头杵近,直勾勾地盯着桑枝夏充斥满雾水的眼睛说“枝枝,叫哥哥。” “哥哥一捆柴给你塞满二百,让你一次背完半日的量,怎么样?” 桑枝夏脑中一空意识到这人是在戏弄自己,没好气地把人推开,还没开口自己先气笑了。 “哥哥?” “占我便宜你想得倒是挺美。” “走开走开,少在这儿现眼。” 徐璈舌尖一顶侧颚嗤笑出声,玩味道“不愿叫就别插嘴,大哥办事儿哪儿有你插手的份儿?” “帮我把柴刀拿上,大哥带你换个地方。” 徐大哥的确是能干。 砍柴打捆再到上背送下山,他一个人干出了一支队伍的磅礴气势。 到了山脚下汇合,他单手摁着背柴的木架桑枝夏怎么都抽不出来,耳边响起的是他早有预谋的声音“这些我背回家去,枝枝,你跟祖父去看看南山那边的地吧,祖父说想看看毒麦和正常小麦的区别。” 老爷子一脸认真地点头“我是该去看看。” 尽管可能也看不出什么蹊跷,可既然是找到了缘由总该看上一眼,不然老爷子的心里也忐忑。 桑枝夏来了一日没想起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啧了一声说“行。” “祖父,走这边。” 老爷子背着手跟着去了,徐璈蹲下就把两捆柴甩到了背上。 徐三叔放下手里的水囊望了眼头顶黑压压的天,吸气道“瞧这架势只怕是要下雪了。” 徐璈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放大了脚下的步伐。 他一次背两趟的量,来回三次只剩下了最后一捆木柴,鼻尖落下一抹冰凉,伸手一摸就在指腹化作了一滴水痕。 真的下雪了。 徐璈琢磨着家里有没有伞,把最后一捆柴送到家却看到徐二婶在门前张望。 徐二婶顾不得拍落在肩上的雪,连忙过来帮着接手“来来来,放在这儿就行。” 徐璈没让她出力把柴垛放好,揉了揉酸疼的肩说“二婶怎么不进屋去避一避?” 徐二婶收回落在门外的目光,苦笑道“你二叔还没回来呢,我有点儿担心他。” 按理说县城至此往返一趟,早就该到家了。 可现在还是没见着人影,还正巧赶上落雪了。 徐二婶念叨着不知下雪了路上好不好走,看到灶上的水开了又紧忙奔过去。 徐璈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洗去手上的泥说“娘,家里有伞吗?” 许文秀刚给徐明煦和徐锦惜裹上新做好的夹袄,在屋里应声说“有,你要伞做什么?” 徐璈眯眼看着地上逐渐积起的雪花,呼出一口夹杂着白雾的气说“祖父和枝枝去南山下了,我拿伞去接他们。” “是该去接一接,只是你这衣裳穿得也太少了。” 许文秀把伞递给徐璈皱眉说“夏夏不是在你的衣裳里絮棉花了吗?你赶紧进屋去把厚的换上,也省得……” “不碍事儿。” “我这一身的汗热着呢,先去把人接回来。” 他抓着伞往外走,刚走出一截就撞见把筐子往头上罩的桑枝夏“祖父快快快,慢了就要被雪砸湿了!” 一个长条的筐子罩了两个脑袋,一老一少跑得嘴里不断喷白气。 老爷子头顶罩过华盖也有过千金难得的墨宝伞面,可罩着筐子狂奔还当真是有生之年头一回。 他脚下匆匆喘气粗重,话间却带着浓厚的笑“你这丫头把筐子拿起来些,这样我都看不清路了。” “嘿呀,我这不是胳膊短吗?” “祖父您凑合凑合,咱们马上到家了!” 她扭头跟老爷子加油鼓劲儿,老爷子眼角一扫看清来人,立马脚下一侧撇出了筐子的笼罩范围。 桑枝夏看到突然远离自己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筐子上就多了一只下压的大手。 筐子整个都落在了头顶,眼前的景象瞬间被筐子的条纹割裂成一丝一丝的,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徐璈袖口的黑。 “咳。” 老爷子端起了为人长辈的威严,镇定自若地迈步往里走“我先进去换身衣裳。” 他说完就走了,桑枝夏伸长了胳膊去扯徐璈作恶的手。 “你撒开。” 放我的脑袋出来! 徐璈弯腰透过筐子看她,忍着笑说“你跟祖父就这么一道儿跑回来的?” 老爷子什么时候如此不讲究了? 桑枝夏理直气壮地说“跑回来怎么了?” “这雪里掺了细雨,不跑快点淋湿就麻烦了。” 她自己倒是顶得住,可老爷子不行。 都这么大年纪了,万一冻出点儿毛病来怎么办? 她说完接着扒拉徐璈的手“徐璈你赶紧给我撒开,不然我就……” “你就怎么样?” 徐璈控制着手上的力度确保既能框住她的脑袋,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见四下无人恶从心头起,还曲起手指在筐子的外边弹了一下“枝枝,叫哥哥。” “叫哥哥就放了你。” “嘿,你还真是够执着的。” 桑枝夏试几下没挣开,爆出一声冷笑突然说“小的们,给我上!” 徐璈茫然转头,从门内几声嗷嗷的响,以徐明阳为首的小的们一涌而出,唰一下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大哥你被捕了!” “大哥缴械投降!” “抓住大哥!” 几声呼喊伴随而来的是孩子挂了满身,徐璈手上一松就被桑枝夏掀翻了筐子。 她拎着筐子转了几圈,挑衅地冲着徐璈挑眉“怎么样?降不降?” 她早就看到这几个小的了。 她有的是帮手! 徐嫣然没好意思往徐璈的身上挂,亲热地牵着桑枝夏的手说“大哥,你就降了吧。” 人多势众的,你可缠不过。 徐璈哭笑不得地捏住眉心,配合地举起双手“我投降。” 桑枝夏满意了,揽着徐嫣然挥起了手“撤撤撤,咱们可以撤了!” “哇偶!赢了赢了!” “大哥认输啦!” 徐明阳欢呼着抱起徐锦惜在半空晃了一圈,惹得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说“哎呦,你俩可别摔了。” “都赶紧进屋来躲着,可别在外头淋雪了。” 桑枝夏把筐子放回原处,徐璈也紧随进了西棚。 她记恨着徐璈捉弄自己的事儿没吭声,徐璈却突然说“枝枝,你别动。” “啊?” “怎么了?” 桑枝夏站着没动,徐璈伸出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间。 他自发梢拈下一小撮剔透的雪花放在她眼前,含笑说“枝枝,这是我们今朝同淋的第一场雪。” 若得今朝同淋雪,可求来日共白头。 “枝枝,我……” “徐璈!徐璈你快出来!” 外头突然响起许文秀焦急的叫声“你二叔好像出事儿了!” “什么?” 第57章 二爷你是失心疯了吗? 徐璈和桑枝夏前后出来,许文秀着急地说“刚有村里人来报信,说你二叔驾车翻在河沟里了,你赶紧随你三叔去瞧瞧。” 下雪路面湿滑,一时不慎出了差错倒也不足为奇。 可桑枝夏看了看阴冷暗沉的天色,心头莫名蹿起了一股不安。 “徐璈你等等。” 她匆匆进屋拿出压在箱子底的披风搭在徐璈的肩上,用只有徐璈能听到的声音说“河沟那边路宽且积水不算深,按理说是不会翻下去的。” “你去了先看看人是什么情况,万一哪儿不对先紧着村长家的骡车。” 老太太近来一直不怎么吭声,可家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徐二叔才是老太太正儿八经的心头肉。 去县城卖炭不是轻松活儿,徐三叔去了一次就不愿意再去第二次了,老太太特意提出来让徐二叔单独去一趟,这趟出门肯定不能是单纯的卖炭。 徐璈眸光一闪轻轻点头“祖父,风雪渐大您和祖母就在家里等消息吧,我和三叔去就行。” “大哥,我跟你们一起去。” 徐明辉站出来说“我去能帮得上忙。” 徐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桑枝夏连忙扶住要倒下去的徐二婶。 “二婶你先别急。” “这边过去不远,徐璈他们去了很快就能把二叔接回来了。” “明阳,快来扶你娘进屋去躲一躲。” 徐明阳含着眼泪跑过来扶住徐二婶颤抖的手,桑枝夏不动声色地对着许文秀使了个眼色。 “婆婆,先进屋去。” 突发的变故打散了夜里的宁静,所有人都聚在了堂屋里等消息。 老爷子阴沉着脸不说话。 老太太强忍着焦急反复张望,一次又一次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门外风雪渐盛,寒风呼啸中桑枝夏的一颗心开始上下打鼓。 直到门外终于起了动静。 “祖父,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太太情绪失控地扑出去,撞上的就是徐三叔铁青的脸。 他顶着一身的雪粒把手中的麻绳摔在地上,怒道“荒谬至极!” “无耻滑稽!” 眼里泛着泪光的徐二婶闻声突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徐明辉艰难地搀扶着头破血流的徐二叔迈过了门槛。 可比他头上血痕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浓重到风雪都散不开的酒气。 明明说好是去卖炭的。 他却喝了个烂醉如泥…… 走在最后的徐璈把抱着的披风还给桑枝夏,辨不出喜怒地说“村口的水沟不深,只是二叔醉得厉害,一时没看清路卡了下去,我们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半腰高的水沟里上下两难,再过一会儿估计都要睡着了。” 而且这人醉了还分不清好歹,路过的村民想拉他起来,张嘴喷的就是下作玩意儿别挨老子。 路过的人心中虽恼却也不忍见他被冻死在沟子里,这才忍着怒来徐家报信。 神志不清的徐二叔斜千着身子歪在徐明辉的身上,胸口以下全是滚得打结的脏水和烂泥,一开口喷出的全是刺鼻的酒气,衣领上还有明显的胭脂痕迹,浓劣的脂粉香气和酒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这人在何处醉成这样,瞬间就成了摆在明面上的死局。 “老子喝点儿酒怎么了?!” 他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冲着徐璈就嚷“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老子是你二叔,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有我徐二爷在一日,徐家就轮不到你这个小兔崽子做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嚷?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祖父在上座,的确是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徐璈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冷冷地说“二叔心中对我有怨不奇怪,只是再大的怨也不该做得如此出格。” 他说完不再理会徐二叔的愤怒,看着满眼心疼的老太太意味不明地说“祖母,骡车是借来的。” 气得涨红了脸的徐三叔也在咬牙“我还险些把这事儿忘了!” “进城卖炭的骡车是从村长家中借的,可今日翻车摔进水沟,车板摔了个乱七八糟也就算了,骡子还摔断了腿!” “断了腿的骡子还怎么下力?只剩下三条腿的骡子怎么好意思给人家还回去?!” 徐三婶本来是满脸嫌弃,可听到这儿就有些坐不住了。 “骡子断了腿这可不是小事儿。” 村里谁家的日子都不算富裕,养得起拉车的家畜的人家少之又少,若不是有几分情面在,主人家也不愿意把宝贝似的家畜往外借。 一匹骡子价值小二十两,这对目前的徐家而言可是一笔巨款! 老太太到了嘴边的反驳彻底僵住,徐明辉扶住不断落泪的徐二婶咬牙说“大哥,骡子的银子我们会赔的。” 徐璈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淡淡地说“这笔银子是得赔,只是怎么赔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祖父,您说呢?” 老爷子眼看着闹剧一直没说话,沉沉的目光落下时,老太太都控制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强撑出一抹笑说“赔钱是一回事儿,可万幸是人没事儿就好,只要人好好的,再……” “璈儿。” “翻车的事儿瞒不住,村长家里肯定也得了消息,你现在带着明辉拿上银子去一趟,把事情的原委跟人家解释清楚,按市价把该赔的银子赔给人家。” 老太太心中懊恼不已,怎么就一时糊涂把徐二叔放出去了,闻言立马就说“是该这么办。” “我这就去给你们拿银子。” 她从所剩不多的积蓄中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徐璈,老爷子就说“璈儿媳妇。” 桑枝夏茫然地哎了一声。 “你把明阳他们几个小的带走看顾住。” 罚年长者,晚辈不可看。 徐璈和徐明辉打发走了,再把这几个小的也带走也就差不多了。 桑枝夏眼中闪过明悟,一手抱起了徐锦惜,一手拉住吓得浑身发抖的徐明阳“嫣然,你牵着明煦跟我出来。” 徐明辉带着哭腔喊“娘……” 徐二婶煞白着脸推了他一把“听话,跟你大嫂出去。” 桑枝夏撵鸭子似的把几个小的撵到了西棚,老爷子压抑的怒火逐渐浮上眉眼“老三,把这个孽障摁在院子里跪下。” “老爷子不可啊!” 老太太着急地冲着徐二婶使了个眼色,哀声说“现在他一头一脸的血本就神志不清,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还是先把他的伤处理一下,等他酒醒了再说吧。” 徐二婶低下头说“老爷子,二爷这回是办错了,可醉着酒说不清理儿,他这样保不齐会受了病气,您手下留情改日再罚吧。”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东倒西歪的徐二叔却还在叫嚣“罚?” “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罚我?!” “家门破灭不是我的错!沦落至此也不是我的错!” “就因为我不愿跟着你们一起自甘堕落,所以就是我错了吗?!你们凭什么说我有错?!” 他赤红着眼站起来,徐二婶带着惊慌去扶他“二爷!二爷你别胡说了!” “谁说我是在胡说?!” 他挣扎几下没挣脱搀扶的手,恼怒之下朝着徐二婶窝心就是狠狠一脚“自甘堕落的下贱东西!” “一个商户贱女高攀了我的荣耀,是老子给了你荣华富贵!现在你瞎了眼去给长房的兔崽子摇尾巴当狗,早知如此老子不如要了你的狗命!” 徐二婶被踹得狼狈滚远,又悲又怒地说“二爷你是失心疯了吗?!” “老爷子和老太太还看着呢,你……” “你还敢拿人来压我?!” 徐二叔怒不可遏地喊了起来“老子现在就弄死你这个贱人!” 第58章 你知道所托非人的滋味吗? “住手!” “二嫂你快躲开!” 同时响起的惊呼砸碎满地,吓得不轻的许文秀和徐三婶手忙脚乱地奔过去拉人。 可她们的动作还是迟了。 桌上的水壶被他抓起重重砸在了徐二婶的头上,粗陶碎片洒了一地,刹那入目可见的全是血色。 徐二婶脑中不断嗡鸣,哆嗦着手一摸,掌心里漫开的全是温热的血。 “弟妹,弟妹你快先起来!” 许文秀鼓起胆气扑过去把人扶起,冲着早已惊呆了的老太太说“她这一身的伤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是要命的啊!” 徐三婶也黑着脸说“大嫂说得不错,二哥瞧着只怕是疯魔了,僵持下去也说不清楚,不如先把二嫂扶下去处理了伤势再说,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哪儿有这般折辱磋磨的理儿?” 说到底她们都是外嫁来的,见一人伤难免几人悲。 若徐二婶今日真被磋磨死了,那才是徐家继家门破灭后的第一个笑话! 老太太后知后觉地说“你们赶紧把人送回去,快去!” 仿若被砸丢了魂儿的徐二婶行尸走肉似的被扶走,不知何时站起来的老爷子眼神锐利成刀。 “你这个不知人伦的畜生!” 他一巴掌挥到徐二叔的脸上,徐二叔却依旧昂着脖子喊“老爷子你就是偏心!” “你从来看重的只有长房一家!在你眼里我何时不是个畜生?!” “你别说了!” “我说了又怎样?!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打死我省得丢了你的脸面,也省得我……” “哇!” “父亲!” 徐三叔惊恐地看向突然咳出一大口血的老爷子,六神无主地喊了起来“父亲咳血了!” “快来人啊!” “祖父?” 桑枝夏闻声赶了过来。 她就知道要出事儿! 桑枝夏抓着半桶水冲进堂屋,毫不犹豫地将半桶冷水朝着还在发疯的徐二叔泼了过去“再闹我一桶给你砸晕了拉倒!” 冷水哗啦泼了徐二叔一身,也惹得老太太爆出了一声惊叫。 桑枝夏一眼也不看他们,跑过去说“三叔你先别慌。” 她跟手脚发软的徐三叔一起将晕死过去的老爷子扶到床上躺下,飞快说出一个位置“祖父这是怒火攻心一时受不住,隔壁村有个大夫,三叔你现在快去把人请来!” 徐三叔慌慌张张地迎着风雪冲出去。 徐二叔也从牙齿打颤中勉强捡回了几分清醒。 桑枝夏抓起被子压在满脸青紫的老爷子身上,转头怒道“祖母!祖父今日要是被二叔气出点儿好歹来,那可是一辈子都洗不清的大罪过!” “你还不赶紧把他弄走?!” 难不成真要把老爷子气死了才能作数吗?! 老太太被她的暴喝震得抖了一下,顾不得计较长幼尊卑抬手巴掌糊了徐二叔一脸。 “孽障东西!还不快滚回你自己的屋去!” 徐二叔阴沉着脸走了,西屋的人也很快折了回来。 徐三婶不放心地说“大嫂,这样下去不会出事儿吧?” 屋里的两个人一个伤得满头是血,一个醉得宛若疯魔,让他们夫妻单独在一处,万一…… 许文秀忧心着晕死过去的老爷子,苦着脸叹气“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先等等吧,等老爷子好些了再说。” 可还没等到徐三叔将大夫请来,西屋就先爆出了徐明阳惊恐的哭叫。 桑枝夏心里咯噔一响,冲出去看到的就是徐二婶顶着风雪冲出去的背影。 她都没来得及拦,在徐二叔无能的狂怒中,徐明阳就崩溃地哭喊着追了出去。 “糟了。” “二婶和明阳这么冲出去只怕是要出事儿,婆婆你和三婶在家里看着,我撵出去看看!” 桑枝夏说完拔腿就追,许文秀无措又惊慌地喊“夏夏!” “夏夏你可千万小心啊!” “夏夏你……” “大嫂快别叫了!” 徐三婶强撑着镇定说“这事儿不好收场,大嫂你看着几个孩子,我现在去村长家把徐璈和徐明辉叫回来!” 一转眼的工夫,家里能拿主意的人出去了个七七八八。 许文秀牵着被吓出眼泪的徐锦惜暗暗咬唇这算什么事儿啊…… 夜色掩盖之下,兜头砸来的风雪刺得人都睁不开眼。 桑枝夏抓起在雪地里不断滑倒的徐明阳站稳,看到站在河边的徐二婶急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徐明阳惊恐万状地哭“娘,娘你别吓我……娘……” “娘你快回来……” 徐二婶目光涣散地回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小儿子笑得满眼凄凉。 比起被送回西屋时,她的肩上胳膊上还多了刀口的痕迹,明明是麻色的衣裳,却被身上流出的血痕染了个血迹斑斑。 徐二叔回去又打她了。 还丧心病狂地动了刀子。 桑枝夏喉头猛地一堵,努力放轻了声音说“二婶,有什么话都能回去好好说,咱们不至于这样的。” “你先过来,回去以后……” “回不去的……夏夏,回不去的……” “回不去了……” 她熬不下去了。 一夜之间换作泡影的荣华可以不究,衣食住行必须自己动手的辛劳可以在抱怨中沉默忍受,可入夜以后来自枕边人的折磨呢?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面露苍凉捞起袖子,看着全身触目惊心的伤痕说“他一直打我,从开始砍柴烧炭,足足三月九十多个日夜,有空了他就会打我。” “我忍很久了……一直在忍……” 她想着多年夫妻还有儿女情分,想着说不定时日长了就能另有所盼,可实际上呢? 她尝试体谅的丈夫在今日提起了柴刀,刀锋砍在她的骨肉上,口口声声说要她的贱命…… 她看着被自己藏在衣裳下溃烂的伤口苦涩道“你知道所托非人的滋味吗?” “你不会知道的。” 你都不知道我虽是长辈,私心里有多羡慕你。 你也不知道饱受折磨的各种滋味。 她绝望地挤出一声破碎的冷笑,低下头说“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真的熬不住了……” 她在桑枝夏恐慌的目光中步步朝着河水走近,桑枝夏下意识地捂住徐明阳的眼睛“转过身去!” 徐明阳疯狂地抓挠她遮挡的手,撕心裂肺地喊“娘!” “我要娘!” “放开我!我要我娘回来!” “小崽子你给我闭嘴!” 桑枝夏匆忙单手把厚重的夹袄脱下扔到地上,任由徐明阳将自己的手掌咬得血肉模糊,怒道“你这么闹才是真的回不来了!” 见徐明阳实在闹得厉害,她忍无可忍地朝着他的小脸上甩了一巴掌“老实在这里等着!” 徐明阳被打呆了,惶然地瞪大眼睛无措伸手,可他都没来得及抓住桑枝夏朝着水中跃去的衣角。 第59章 我蒙上眼睛帮你换 哗啦一声巨响,水面炸出偌大的水花,桑枝夏跃下刺骨的水里,死死地抓住了朝着水底不断沉入的人影。 水太深了,好冷。 她艰难地屏息拽开徐二婶腰间缠着石头的绳子,双手抱着呛水晕死过去的人,使劲儿朝着岸边蹬水。 不断呛入咽喉的冰水刺得她肺腑生疼,可她拽着手里的人命,却什么也顾不得多想。 徐明阳宛若丢了魂儿的小兽,看着水面不断沉浮交错的两道人影绝望地奔过去“娘!大嫂!” “滚回去站着!” 桑枝夏吐出呛入的河水,抵抗着下坠的沉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踩实河滩下的碎石,咬牙把异常发沉的人拽上河滩。 “咳咳咳……” 被冷水浸透的衣物带来无数寒意无孔不入地朝着骨肉里钻,冷风卷来桑枝夏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她忍着牙齿的震颤,捡起脱下的夹袄将气息微弱的徐二婶裹住,踉跄着站起来就冲着徐明阳说“崽啊,搭把手啊。” 徐二婶本就糊了一身的血,再存着死志被冷水泡了这么一遭,不赶紧把人弄回去说不定真的要出人命! 徐明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帮忙,可他太小又受足了惊吓,手脚发软根本用不上劲儿。 桑枝夏尝试几次没能把人背起来,心一横索性用滴水的衣带把人捆在了自己的背上。 她岣嵝着腰牵住徐明阳发抖的手“走,回家。” 追出来的时候只顾着跑了,也不算费劲儿。 可回去的路过分艰难。 积雪深深路且湿滑,更何况背上还多了个沉甸甸的冷得让人心生不祥的人。 桑枝夏遏制住眼前袭来的黑晕,喘着粗气捏了捏徐明阳的手“明阳,你回去找你大哥来帮忙,快去。” 徐璈再不来的话,她真要顶不住了。 徐明阳怕得眼泪失控下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又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说“好……好……” “我去找大哥……大嫂你和娘等我……我现在就去找大哥……” 小娃娃跑得三步摔一跤,一路连滚带爬,愣是从积雪中滚出了一条还算干净的路。 桑枝夏不敢指望他的效率,苦笑一声努力站直了双腿,抓起捡来的木棍杵着地面开始步步往前。 与此同时。 徐璈从村长家出来,面沉如水脚下飞快“三婶你看清她们是朝着什么方向去的了吗?” 徐三婶胡乱抹去头上脸上的飞雪苦笑“没机会看清啊……” 徐明辉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徐三婶挣扎了一下苦涩地说“不过我瞧着你二婶的样儿实在不对劲儿,去晚了只怕是要出事儿,你们赶紧……” “大哥!” “大哥你快去救救大嫂和我娘!” 狂奔而来的徐明阳不知疼痛地扑在远处的雪地上,对着模糊的人影绝望哭喊“大哥你快去啊……” “你快去救救她们……” “枝枝……” 徐璈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徐明辉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没入风雪。 徐三婶跑过去把摔得一脸青紫的徐明阳抓起来,焦心地说“明阳,你娘和你大嫂怎么了?怎么就要……” “娘……娘跳河了……” “你说什么?!” 徐三婶心惊肉跳地抓着徐明阳朝着家门的方向走,徐璈摔了很多次又反复爬起来,重复不知多少次后终于滚到了桑枝夏看得到的地方。 那一刹那入眼的风雪好像是被风刃割裂开的。 层层叠叠的雪花之后,辨别不清的风雪之中,唯一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道浓重到抹不开的黑。 桑枝夏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道不真实的幻影。 她眯起眼试探道“徐璈?” 徐璈连滚两跤撕裂风雪扑了过去“枝枝!” “娘……大嫂……” 稍慢一步的徐明辉滑倒在桑枝夏的脚边,桑枝夏看到姿态诡异扑倒在地上的兄弟俩,艰难喘气。 “可算是来人了……” 她身形一晃惹得徐璈急忙伸手去扶,徐明辉颤抖着手在徐二婶的鼻下试了一下,哑声说“大哥,我背着我娘,你快抱着大嫂往家里赶!” “快!” 徐璈双手用力扯断被桑枝夏捆在两个人身上的腰带,脱下自己的衣裳就把桑枝夏裹了个严严实实。 扑鼻而来的是掺杂风雪凛冽的暖意。 桑枝夏眼前被衣物挡住漆黑一幕,只能在黑暗中维持着浑噩的清醒打了个哆嗦。 徐璈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声调似吞了铁片的嘶哑“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家。” 守在家门口的许文秀看到人回来了,急得落下了眼里“菩萨保佑……可算是回来了……” “璈儿,夏夏她……” “她下水救人受了寒气,我先带她进屋把衣裳换了,娘你帮忙看看二婶,枝枝说她伤得很重。” 徐璈说完抱着桑枝夏大步流星进了西棚,徐三婶赶紧端来了烧得通红的炭盆。 “快把炭盆接进屋去摆着,我再去给你们端一个来!” 被寒意浸透的西棚里有了炭盆的烘烤似乎好了很多,可被徐璈裹在被子里的桑枝夏牙齿还是在打架。 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她手都冻成鸡爪子了! 她哆哆嗦嗦地去抓衣裳,可试了几次手腕上就多了只暴起青筋的大手。 徐璈红着眼说“你这样不行,我帮你换。” 等桑枝夏哆嗦好,那滴水的衣裳都该捂干了。 桑枝夏懵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舌头猛地打结“可……可是……” “我蒙着眼睛给你换。” 徐璈反手摘下头上的黑色发带拴在眼前,遮挡住所有视线后攥住了桑枝夏冷到彻骨的手。 “枝枝,我帮你。” 视线被隔绝后,触感就变得尤为鲜明,粗粝指腹滑过的每一个地方,震颤而出的都是大片的鸡皮疙瘩。 似燎原而起的火星,点滴星火落下,处处都是烫人的灼热。 徐璈误以为她是冷得厉害,尽可能加快手上的动作,被剥去衣物的桑枝夏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失控地抖成筛糠的筛子,在徐璈看不见的地方整张脸爆红到滴血欲出,浑身也僵得可怕。 徐璈将被水浸湿的被子扯开扔在地上,抓过自己的被子兜头就把桑枝夏捂在里头,隔着被子紧紧地抱住了仍在颤抖的人。 他抵在桑枝夏的耳边,语调前所未有的沉“桑枝夏。” “你不该冒险下水救人。” 第60章 徐璈怎么上床了??? 在桑枝夏不受控制的寒战中,徐璈压制不住的怒火不断翻涌,一字一字沉甸甸地往心口上撞。 “你知不知道今晚这种情况贸然下水有多危险?为什么不及时叫人?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你……” “可那是人命啊……” 桑枝夏苦笑道“徐璈,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不可能让徐明阳看着亲娘赴死的……” 今晚的闹剧已经够多了,在确保自己有余力的情况下,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桑枝夏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吸了吸鼻子说“同为女子,二婶又不曾有大恶行径加诸我身,怎么能见死不救?” 万幸最后是有惊无险,不然的话……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冒险。” 徐璈强硬地用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再有下一次了。” “枝枝,不许再吓我了。” 桑枝夏被他眼底晕开的血丝刺得底气不足,眼神闪烁“我……” “徐璈,夏夏咋样了?” 徐三婶端着第三个炭盆走到门口,担心地说“我熬了驱寒的姜汤,夏夏要是换好了衣裳你出来给她端一碗,喝了总比没有的强。” 桑枝夏闻声如蒙大赦,扭了扭脑袋把下巴从徐璈的手中解脱出来,脖子缩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我想喝点儿热的。” 徐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抓起自己干燥的外衣一股脑裹在了桑枝夏身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又端进来一个炭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桑枝夏的手哆嗦着端不稳,徐璈索性就坐在床沿,长臂半揽着她的腰连人带被子控在怀里,一手端着姜汤慢慢地往她嘴边凑。 “娘说姜汤烫些喝下去有效,小口小口地喝,别烫着。” 桑枝夏就着他的手灌下去大半碗,额角浸出碎汗后没什么精神地摇头“喝不下了。” 徐璈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把碗随意放下,蹙眉摸桑枝夏的脑门。 “不发热。” 桑枝夏顶着被冻得通红的眼小声解释“我觉得问题不大,捂一捂睡一觉就能大好。” “对了,你刚才出去的时候看过祖父和二婶没?” 跟自己可能染上风寒的危机相比,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两位目前的问题更大。 “看过了。” 徐璈将滑落下去的被角拉起来掖严实,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开了口“三叔请的大夫也到了,问题都不大。” “那边守着的人多,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就行。” 闹过这么一场,还险些出了人命,等风雪停了家中定然还有一场变故。 不过那些都没有眼前的人要紧。 他压着被子把桑枝夏放倒在床上躺好,垂下眼把每个可能漏风的角落都摁得严丝合缝,带着燥热的掌心直接就覆在了桑枝夏的眼皮上。 强势隔挡视线。 “我守着你,睡会儿吧。” 桑枝夏本来是不想睡的,可困意跟意志力互为拮抗,斗争失败。 清醒被梦境击得溃散,她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期间许文秀和徐三婶还接连来看过几次。 徐璈守了许久,确定桑枝夏睡熟了暂时无碍,他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每个屋里的油灯都是亮着的。 老爷子急火攻心一时缓不过来,老太太亲自在屋里守着。 接连出了这么些事儿徐二叔也不见露面的意思,出来做主的是徐明辉。 他没理会徐明阳压低了的哭声,低头听着大夫的叮嘱,拿出伞说“有劳大夫辛苦一趟,我送您出去吧。” 老大夫叹着气说“你娘今日万幸是救得及时,稍迟上片刻就更糟了,可还是不能大意。” “接下来这段时日好生养着,切记不可再添皮肉之伤,否则来日成痼疾就是后半辈子的麻烦事儿。” “是,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他将大夫送到门口,转头直直地朝着蹲在灶边的徐璈走了过来“大哥。” “怎么?” 徐明辉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西棚,用力咽了一口气才说“大嫂没事儿吧?” 桑枝夏回来就没再露面,可她的夹袄还裹在徐二婶的身上。 哪怕徐明阳哭到说不清楚话,明眼人看了也能猜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桑枝夏救了他娘的命。 徐璈盯着灶坑里跃起的火苗,淡淡地说“只是受了些寒气,暂时看不出差错。” “二叔呢?” 他眼角溢出讥诮,不紧不慢道“明阳不顶事儿,你自己可得看好了。” 徐二叔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二房迟早要出人命。 可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凑巧的。 徐明辉暗暗攥紧了袖口中的拳头,垂下眼说“多谢大哥提点,我会注意的。” “今日之事……” “夜深了,我不便打搅大嫂休息,等大嫂稍微好些了,今日之恩我定会拜谢。” “罢了。” “她不图你这声谢。” 徐明辉看着徐璈沉默的侧脸,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西屋。 屋子里,面上寻不出一丝血色的徐二婶躺在床上,晕死过去的徐二叔却只是憋屈地昏睡在椅子里。 徐明阳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抓着他的袖子就带着哭腔问“哥,爹不会有事儿吧?” 其余人只道徐二叔是醉意上头睡得不省人事,可徐明阳却目睹了自己亲哥是如何动手的。 在徐二叔还想闹的时候,他干脆利落的一个手刀就把人劈晕了。 不然西屋不会这么安静。 徐明辉眸色沉沉地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亲爹,辨不出任何情绪地说“他当然不会有事儿。” 再让这个鬼迷心窍的爹继续闹下去,有事儿的只会是二房的所有人。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兵荒马乱的一日在天色破晓时终于过去,桑枝夏迷糊中感觉好像是抱了个滚烫的火炉,灼得浑身发烫不说,喘气都觉费劲儿。 她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推禁锢呼吸的束缚,可刚推出去一点儿就被一股不可拒绝的力度再度束紧。 鬼压床? 她艰难地掀起眼皮想看清压制自己呼吸的是什么,刚有动作就被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后腰。 徐璈的两只手上下齐动,一手扣腰一手揽后脑勺,摁着她往怀里就是窒息的一撞。 鼻尖撞入火热的胸膛,感受到头顶不断落下的温热,桑枝夏整个人瞬间僵住,脑中好一片电闪雷鸣。 徐璈怎么上床了??? 昨晚是怎么滚在一处的??? 桑枝夏瞬间清醒没了睡意,硬着头皮试着把搭在腰上的大手掀开。 徐璈刚睡着不久,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连贯地开始呼噜毛。 他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软声哄“枝枝乖。” 哄完了他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反而是把桑枝夏尽可能抬起的脑袋又呼噜到了自己的胸口,还顺手把被子又摁了回去。 “我在呢,别怕。” 耳边滚落的呼吸声又陷入绵长,明显是睡熟了。 桑枝夏屏住呼吸微微仰头,看着刻入眼底的淡青胡茬,心头毫无征兆地胡乱起鼓,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个不算合理的感慨真正的美男果然无惧任何死亡角度,这么看还是很帅气…… 徐璈眼下青黑一片眉目间全是倦色,一看就知是一宿没休息好。 桑枝夏忍住了挣脱的欲念,顺着他的力道把脑袋搭在他的胸口,没多久眼皮就沉沉地往下坠。 该说不说,这人是真的暖和啊…… 困…… 第61章 你就是这么跟人介绍自己男人的? 暂时不得自由的桑枝夏放宽心思补了个回笼觉,等她再次醒来时,大火炉已经不见了。 徐璈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而入,一句话没说就捞住了桑枝夏的后脑勺。 眉心贴着眉心,触感相融,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惹得桑枝夏不动声色地红了耳根。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眨了眨眼“我没事儿。” 徐璈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现在说没事儿,昨晚起高热的人是谁?” 要不是大夫走之前说可以用帕子擦拭,那他就要半夜顶着风雪去把大夫请回来了。 桑枝夏没想到昨晚还有这么回事儿,愣了下茫然道“还有这事儿?” “你看我像跟你说笑?” 徐璈拉起被她扯开的被子重新把人裹成卷筒,还把她努力从被子里够出来的脖子摁得缩了回去。 “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受寒,这几日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受了风。” 桑枝夏被卷得手脚都不自由,抻了抻脑袋闷声说“我这不是都好了么?” “好没好是你说了算的吗?” 徐璈难得硬了语调,冷着脸就说“是听大夫的还是听你的?” “米粥是在锅里温着的,我去给你端来垫一垫肚子,半个时辰后把药喝了。” 熬了许久的米粥米香四溢,桑枝夏却提不起什么胃口。 见她吃了几口就含混着想撒手,徐璈忍无可忍地接过了碗。 他抓着勺子拿出了喂徐锦惜的气势“张嘴。” “我不……” “起码把碗里的吃了。” 徐璈趁她开口的时候把勺子里的米粥塞进嘴里,拿起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不紧不慢地说“吃了才有力气好,小猫儿似的一顿吃两口意思意思,你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养好?” 也许是觉得自己口吻重了,徐璈放缓了声调调侃道“知道自己吃饭像什么吗?” 桑枝夏试着想夺回碗的控制权被拍了手背,尴尬地盯着凑到嘴边的勺子说“什么?” “像娘早年养的一只猫儿,你这食量还赶不上那只猫儿。” 小猫一顿还能吃上小半碗呢,这么大个人张嘴凑合最多能算三口。 而且一旦哪儿不舒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人就带出了不由自主的娇,闹起性子来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见了活像是小猫爪子在心口的软肉上挠,处处都痒。 徐璈搬出来的例子侮辱性质太强,嘴里发苦的桑枝夏愣是咬牙配合地吃下去大半碗。 剩下的死活就不吃了。 “真不行,再吃要吐了。” 徐璈眉心拧起褶皱,放下碗无声叹气。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酥酪?” “拉倒吧。” 桑枝夏提不起精神懒懒地说“什么都不想吃。” 再说哪儿有大雪天为了一口吃的,大老远折腾人进城的? 她没那么娇气。 徐璈在床边监守,被子彻底将自由封印,桑枝夏干脆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望着徐璈说“祖父醒了吗?没事儿吧?” “比你醒得稍微早些,只是精神头不好。” 老爷子到底是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被这么一击,没些时日定是养不回来。 徐璈猜到她下一句想问什么,不紧不慢地接上“二婶那边娘也去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养些时日。” 昨日的事儿今日暂时无人提起,可谁都知道这只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等老爷子的情况稍好些,定是要仔细清算的,所以暂时不急。 只是如此一来家中养病的就有三人,劳动力直接折损一半,请医问药折腾一圈,这些日子算是都白忙活了。 相当于是一点儿没挣。 桑枝夏唏嘘着没说话,徐璈眉色依旧淡淡“正巧赶上下雪了,砍柴的活儿暂时做不成,家里的活儿你也不用操心。” 她搁置的他可以做。 桑枝夏嗐了一声说“那改日得空的时候把酒甑里的高粱酒萃了?” 都过这么长时间了,想来也都发酵得差不多了。 徐璈点头表示可以,斜千着长腿就拿出折腾了半日的东西继续弄。 他得在这儿守着。 不然桑枝夏肯定要把被子掀了。 桑枝夏听着打磨的动静好奇转头“这是弓箭吗?” “没有铁器所制的箭头,算不得合格的弓箭。” 徐璈打磨着手里的的箭矢答“打磨利了凑合也能用。” “你磨这个做什么?” “昨日去村长家的时候,吴大哥跟我说大雪后林子里会有猎物出没,我打算去碰碰运气。” 桑枝夏体质不好,哪怕是屋内放了炭盆又捂好了被子,手脚都透着化不开的冰凉。 寒冬漫长,她单是靠着絮了棉花的夹袄和布鞋,怎么过得去这个冬? 他想去猎几张可御寒的皮子,不拘是做成褥子或是衣裳,有了总比没有强。 桑枝夏对打猎这种事儿当真是一窍不通,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闲话,滚着滚着趴在床沿,看着在徐璈手中逐渐成型有了锋利锐气的箭矢眼角微扬。 她双手交叠垫着下巴说“都说君子六艺,骑射皆精,你都可自制弓箭,箭术是不是很好?” 徐璈波澜不惊地说“尚可。” “那琴棋书画呢?这些你都会?” “略有涉猎,通而不精。” 徐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自己真的只知皮毛。 可桑枝夏听着脑中的疑云却愈发的重。 她狐疑地说“不对啊,徐璈。” “哪儿不对?” “你不是六艺皆废的白丁纨绔么?” 桑枝夏用自己仿佛被骗了的口吻说“我之前一直听人说,你生来浪荡空有一副好皮囊,实际上却是个目不识丁的纨绔莽夫,就无知且暴躁。” “你在京都是得罪过什么人吗?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都在传你的坏话?” 京都的传闻这么脱离现实的? 徐璈手中的箭矢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抬眉看向桑枝夏时眼里晕出了无声的笑。 “你就是这么跟人介绍自己男人的?” “目不识丁浪荡莽夫?” 桑枝夏被他的自称弄得心头一颤,木着脸强调“我听说这些的时候,跟你可扯不上关系。” 你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徐璈轻声一嗤,自嘲道“枝枝,京都容不下一个不是废物的徐家世子爷。” 他内里不管是否藏有锦绣乾坤,对外只能是一个无用的废物摆设。 只是谋棋晚一步,徐家满门落索,到底是没来得及。 桑枝夏脑中清明一震忘了接话,徐璈也不在意她突然的沉默。 他拉开自己打磨的木弓试了试,眼底深藏的戾气一闪而过“胜败溃起都是兵家常事,一局败不指局局都败。” “来日方长,不急。” 桑枝夏本来只是临时起意唠唠家常,没想到话题突然好像就拔了一个高度。 常年混迹土地和口腹之欲的她不太能懂这些起落输赢,默了半天才一叹三转地说“我是搞不懂这些,毕竟在我看来吃饱穿暖最大,能安生活着就不容易了。” 若徐璈一直都是风光无两的世子爷,他俩说不定还没有今日一半的和谐。 她是个想安生活命的小人物,跟生来尊贵的人上人有破不开的壁。 徐璈失笑出声“枝枝,这样就很好。” 真的,好到出乎他可穷尽的所有想象。 不过也还不到安于现状的时候。 暖手的皮子还没着落呢。 他抓着打磨好的箭筒起身,弯腰看着桑枝夏的眼睛挑眉而笑“枝枝,要不要跟我设个赌局?” 桑枝夏托着下巴眯眼“赌什么?” 徐璈指腹摩挲着箭筒的边缘,悠悠地说“一月之内,我若是能给你攒齐皮子做一件大氅,床分我一半如何?” 桑枝夏还没说话,他就略显幽怨地说“枝枝,木板很硬。” “地上很冷。” 若不曾得过床榻之上的温香暖玉,地上的寒凉好像也不算什么。 可他昨日为了能控制住桑枝夏不踹被子已经睡过床了,地铺的万般不是就是不可容忍的弊端。 他不懂见好就收。 他只会得寸进尺。 只要察觉到桑枝夏的防备减弱半分,他就敢往前逼近一尺。 桑枝夏本来想说我不赌博,可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雪之声,到了嘴边的拒绝就开始卡壳。 地上的确是不暖和,这种天儿让人一直躺地上,好像是不太合适。 她挣扎了一下迟疑道“只是床暂时分你一半?” 徐璈压下心头的喟叹,笑道“当然。” “我若是赌败了,你可以随意提条件,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永远不舍让你为难。 但是你提出的任何要求于我而言,都不会有为难二字。 “枝枝,赌吗?” 第62章 是在担心徐璈吧? “夏夏?” “哎呦,你这孩子琢磨什么呢?针尖都要歪到手指头上了。” 许文秀及时拉开桑枝夏的手,哭笑不得地说“我就说病着神思恍惚,哪儿能恹着病做这个?” 徐璈拿着自制的弓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走之前找来了监管桑枝夏不许出门的人。 许文秀和徐三婶带着孩子一起来了西棚,既能看着桑枝夏避了冷风,又能免了每个屋子都燃炭的铺张,一举两得。 徐三婶眼神揶揄,打趣道“这是在担心徐璈吧?” “他才出去多久,夏夏这魂儿也跟着不在家了。” 桑枝夏被闹了个大红脸,忍着局促说“三婶惯会说笑。” “我只是想着风雪大,外头也不知冷成什么样儿了。” 徐璈出门的时候穿得不算厚,林子里寒意更重,这人去了能顶得住吗? 徐三婶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忍着笑说“大雪已经停了,倒也冷不到哪儿去。” “徐璈骑射是一把好手,十来岁的时候就时常出没猎场了,你不必太担心。” 她不说还好,说完桑枝夏忙乱到险些把手指头缝在了二指宽的布带上。 许文秀于心不忍地咳了一声“夏夏面薄,三弟妹你总逗她做什么?” “说起这场暴雪,不光是夏夏发愁呢。” 她拿起剪子绞断手里的线头,叹道“紧赶慢赶忙了这么些时日,家中生计好不容易有了些盼头,昨晚这么一折腾,赚的没剩下,有的也都赔进去了。” 家里总共就那么点儿积蓄,赔骡车请医抓药,家里三个药罐子往灶上一熬,花出去的远比挣进门的多。 更愁人的是暴雪封山,砍柴烧炭的事儿就不能接着做。 忙碌惯了的人突然闲了下来,还没了可赚钱的门路,想想心里都不踏实。 徐三婶想到导致这一切的祸首,默了一瞬沉沉地说“老太太养出来的好儿子,谁又能说得上什么?” 徐三叔在老爷子的床前伺候,不过是随意说了几句,就惹得老太太不满呵斥。 在老太太的眼里,满家上下谁的死活都比不得她的二儿子要紧。 许文秀摇摇头没再多言,拿着做好的外衣说“夏夏,你过来试试。” 桑枝夏面露错愕“婆婆,我有衣裳穿的,而且……” “我知道你娘给你做了,多一件我做的也不妨事儿。” 老太太分发料子时候没桑枝夏的份儿,许文秀干脆把自己名下的挪了一些出来,恰好能制成手里的这件中衣。 她拿着衣裳在桑枝夏的身前比了一下,确定大小合适才说“本该是想给你制件夹袄的,可棉花匀在明煦和锦惜的身上了,你凑合着换。” 她说得万般无奈,桑枝夏看到的却是她缝补过多次的袖口。 她自己还没穿上新的呢。 许文秀手艺精巧,看似寻常的一件小衣袖口和衣摆上还落了精致的暗纹绣花,用了足足的心思。 桑枝夏一时喉头有些发堵,局促道“婆婆,我不用都行的。” “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有新的,哪儿能就单独落了你的?” 许文秀温声道“只是你年纪轻,这样的蓝色沉了些,等往后家中境况好了,该多给你做些鲜亮的。” “剩的这些碎布头子我回头做成手帕荷包,到时候你选几个自己中意的,大小也能勉强算个配饰。” 桑枝夏低头看着袖口上活灵活现的凌霄花,张嘴像生吞了个滚烫的鸡蛋,自喉头到心底都被烫得无声痉挛。 她上辈子是个没见过父母的孤儿,从烂泥堆里挣出一条命来,至死那天都没人惦记过她。 转眼再来一世,多了两个会惦记着给她做衣裳的人。 她吸了吸气还没说得出谢谢,外头就响起了一道虚弱的声音“夏夏?” “二婶?” 桑枝夏惊讶转头,连忙说“嫣然,快去把门打开请二婶请来。” 徐二婶被徐明阳扶着进屋,脸色苍白中还带着揪心的青紫。 许文秀当即皱眉“二弟妹怎么不在屋里好生养着?” 徐三婶迟疑道“是不是二叔又闹了?” 这疯子的酒疯还没醒? 徐二婶苦笑摇头“我就是躺不住,听明阳说你们都在一处呢,想过来跟你们凑凑趣儿。” 濒临生死一刻从鬼门关上挣脱回来,再睁眼看着把自己逼向步步绝境的丈夫,共处一室的每一刻对她而言都是如坐针毡。 她不想在那儿。 “二婶来得倒是正好。” 桑枝夏把手里的衣裳收好,挪出床来拉着人往床上靠“我正想说去拿些红薯来烘呢,坐会儿也就能吃上了。” 徐明阳跑出去又冲回来,抱着厚厚的被褥说“大嫂,这是我娘的被子,哥哥让我拿过来的。” 屋里都是女眷和孩子,这还是桑枝夏跟徐璈的房,徐明辉谨守着礼数站在门外没进来,直接把徐二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拿了过来。 被褥之类的物件不便用他人的,如此倒是正好。 许文秀起身帮着把床上的被褥换成拿来的,扶着站不住的徐二婶靠了下去。 “靠着跟我们说说话也好,省得你自己一人无趣。” 徐三婶怕她再受刺激犯糊涂,也说“正好了,明阳在这儿挨着我们,让明辉去跟他三叔伺候老爷子,咱们也能凑个热闹。” 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提昨日的混乱,桑枝夏把人安置好就准备去地窖拿红薯,徐嫣然立马站了起来“大嫂,大哥说你不能出去吹风。” 她年纪小心思细腻,拉着桑枝夏就软乎乎地说“我们就是来替大哥看着你的,大哥说你不能出这道门。” “我去!” 徐明阳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现在就去!” 他刚冲到门口,门外去而复返的徐明辉就说“明阳,来把大嫂要的东西拿进去。” 屋里忙着的时候他就去拿了桑枝夏要的东西,除了她提到的红薯,还有一个装满水的茶壶和一摞喝水的碗。 屋里的凳子不够,桑枝夏索性把徐璈打地铺的板子拉出来铺好,围着最中间的炭盆坐排成了个圈。 茶壶在炭火的煨烤下咕嘟冒出滚滚热气,埋进炭块里红薯也烤出了绵绵的香气。 桑枝夏先让徐明阳给别处的人送了一些过去,在板子上坐下就开始动手。 烧得黑漆漆的红薯外皮扒开,在软烂香甜的红薯上再滴上一点点糖浆,勺子一挖就能甜进心底。 几个小娃娃炭盆吃得小脸通红,说笑声绵起不断,徐二婶闻着空气中的蜜意,面上多了几分血色。 徐三婶怕她无趣多思,拿着手里做了一半的香包说“二嫂,你帮我看看这处的走线?” 要说手巧,妯娌几人中当属徐二婶的最佳,她当年尚在闺中时可就是靠着一手无双的好绣技出的名。 徐二婶接过荷包改了一下针脚,摩挲着香包上小巧精致的纹路笑道“这么个小东西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家里的绣线少得可怜,仅有的三色也编股出了花样。 徐三婶无奈道“被大雪困在家中无事,可不只能在这些玩意儿上花心思么?” 只是碎布难成型,做了这么多小玩意儿,其实也都用不上。 现在可买不起能往香包里装的香料。 徐二婶听完看向低头走线的许文秀,愣了下说“要不做了拿出去卖?” 第63章 他为何不能? “卖?” 许文秀错愕抬头“我们做的这些拿出去会有人买吗?” “怎么没有?” 徐二婶说起这个来了几分精神,略坐直了说“我在闺中时就见过卖绣品的,料子不同花色不同,拿出去的价格也不一样,但高低都是能卖的。” 屋里的小娃娃听不懂,许文秀和徐三婶不曾做过买卖。 桑枝夏不懂经商,也听得一知半解。 她眨了眨眼说“二婶是说,咱们去买了不同的布料回来做成绣品,而后拿出去卖了换钱?” “哎呦,这布可用不着花钱买。” 徐二婶从小就在家中耳濡目染经商之道,略一想就说“养得起绣娘的绣庄不多,通常都是在主顾的家中接了活儿,再找来合适的绣娘去做,不管是料子还是丝线,都是绣庄自己备下的,绣娘只管顾着手上的活儿就行,赚的是手艺银。” “只要手艺能被绣庄的老板看得上,再跟老板定个契,就能领了东西回家做,做出来的成品不出差错就可拿工钱。” 徐二婶指了指被暖意隔挡在外的风雪,眼里隐隐发亮“正巧风大雪厚,外头的活儿也顾不上了,可要是咱们能多接一些绣品的活儿,那在家里也不耽误赚钱。” 许文秀和徐三婶隔空对视,眼里闪动的都是雀跃。 唯独桑枝夏尴尬地拧起了脸“我的只怕是不行吧?”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做的丑东西大约只有徐璈能昧着良心说好看,拿出去卖是万万不行的。 许文秀失笑道“哪儿用得着你?” 要是接绣品的成算真的能行,家里好几个人都能做呢。 徐二婶也笑道“这活儿我熟,各种绣法我都会,等我稍微好些了,我一个人就能顶两个人的份儿。” 被勾起了兴趣的许文秀和徐三婶凑了过去,几人说着恨不得现在就赶着去绣庄打听。 桑枝夏插不上话静静听着,感受着面前的融融暖意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 搬砖砍柴烧炭,下力气洒汗水磨合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想着赚钱的人可算是越来越多了。 互相补短,这样挺好。 徐璈回来的时候,西棚里热闹还没散。 他推门进去被扑来的暖意烘得一顿,怕冷风袭入反手把门关好,张嘴就开始挨个叫人。 “娘。” “二婶,三婶。” 被叫到的人正在专注谈论敷衍地哎了一声,坐在炭盆边的桑枝夏冲着他招手“过来坐。” 徐璈怕自己身上残留的冷意冻着她,换下被雪浸透的鞋盘腿坐下,特意跟她隔开了一些距离。 他刚坐下就被桑枝夏往手里塞了个碗,碗里装着剥了皮的红薯。 桑枝夏抓起茶壶给他倒了碗热水“二婶提议说可以去绣庄接绣娘的活儿回来做,她们正在研究选个天好的日子去县城里的绣庄看看呢。” 这话徐璈也插不上嘴。 两碗热水灌进肚冷意被驱散不少,他搓了搓手凑近炭盆“晚上给你炖鸡汤喝?” 桑枝夏意外挑眉“你真弄到猎物了?” 那些自制的弓箭进了山还真能见着回头的东西? 徐璈被她的惊讶逗笑,舌尖在侧颚顶起一个小鼓包,眼里暗光浮动“怎么,怕我会赢?” 桑枝夏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徐璈自顾自地笑了。 “今日运气不好,只猎到三只野鸡,不过吴大哥说雪后林子里可找的猎物会越来越多,我摸索几日再去设陷阱。” 就算是猎不到想要的东西,每日能有一些猎物到手也可补贴家计。 村里人大多都是这么熬冬的,他也算是找着个合适的路子。 桑枝夏琢磨了一会儿说“那你去打猎,我在家里酿酒?” 绣庄的手艺银她是没资格指望,干闲着等寒冬过去也不现实。 若是酿酒的事儿能提上日程,来年除了种地外,这也是门不错的生计。 徐璈嗯了一声“酿酒的事儿不急,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我去把野鸡收拾了。” 桑枝夏揪住他的袖口,还没开口说出透气的诉求就被他残忍扒开。 徐璈揉徐锦惜似的在她头顶手掌下压,语调柔和但十分坚决“听话。” 桑枝夏被摁得坐回原处托腮叹气,或坐或半躺着的人也准备走了。 徐二婶被桑枝夏扶着走到门口,抓着她的手腕红着眼说“昨晚……二婶谢谢你了……” 她一时激愤昏了头,险些酿出大错。 若不是桑枝夏伸出援手,她的两个孩子就该没娘了。 桑枝夏看着她痉挛出青筋的手背笑了一声“二婶脑子里赚钱的门道多,往后还指着你多提点提点我呢,谈不上这些。” “往后多从明辉和明阳的头上看,不管怎么说,两个弟弟都是好的,二婶来日的指望还深呢。” 丈夫若是靠不住了,那就得自己立起来。 女子怎么了? 就算是在无数的束缚下,能挺直腰板的女子也从不比男人差。 徐二婶眼眶发红缓缓呼气,强撑出笑说“好……都好……” “明阳,走别吵你大嫂休息了。” 许文秀和徐三婶也紧随而出,热热闹闹了半日的屋里顿时只剩下了被徐璈强制下了禁足令的桑枝夏。 外头留了徐璈的眼线,门缝推开就有徐明阳求救叫大哥,她暂时只能在屋里待着。 桑枝夏转了一圈实在无趣,干脆找出了针线篓子,开始按徐三婶教的试着动手。 徐璈若是每日进山打猎的话,她想给徐璈做两双替换的棉鞋。 屋内的桑枝夏不甚流畅的开始走线,灶台边的徐璈也回想着她往日做饭的顺序,把剁成小块的野鸡放进了锅里。 晚饭是慢炖了很久汤味浓郁的鸡汤。 老爷子靠在床头喝了些鸡汤气色稍微好了些,他摆手示意自己不喝了,哑着嗓子说“听你三叔说,你娘和你大嫂今日稍微好些了?” 家里的大小事儿瞒不过老爷子的眼,徐明辉也没想瞒。 他放下碗在老太太暗含提醒的眼神中说“娘昨日多亏了大嫂出手相救,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大夫说好生养一段时日就可无碍,只是父亲那边……” 他带着疲色的眉眼间闪起一抹无奈,叹道“祖父,父亲心中燥气不定,与我娘又多有不睦,再这么下去我怕出事儿。” 老爷子想到不争气的二儿子眼中渐添阴郁,老太太赶紧找补说“明辉,你爹只是一时糊涂,哪儿就像你说的这么严重?” “他……” “一时糊涂?” 老爷子冷笑道“我瞧他怨气颇深的样子,只怕跟你说的所差不小。” 他呛回了老太太的反驳,闭上眼说“他这样下去是不行,家里容不得他如此放肆。” 徐明辉见勾到了自己想说的地方,无视老太太骤变的脸色就淡淡地说“我这些日子想了想,其实一家人也不必都拘在家中求生,若是祖父不反对的话,我想与我父亲去县城里找份活儿做。” “去县城里找活儿?” “对。” 徐明辉坐下来说“酒楼饭馆里的账房,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再不济是哪门哪户的采买管事,总归都可算作法子。” “那怎么行?” 老太太激动地说“你说的那是去当使唤的下人的,你爹怎么能……” “祖母,我也是要一起去的。” 徐明辉面不改色地说“只要签的是活契,不涉卖身为奴,换个门路赚些工钱有何不可?” 老爷子也有些迟疑,徐明辉却说“祖父,烧炭的买卖已然是不可成了,纵是熬过了冬日,开春以后也要再寻生路,单是指望着大哥和大嫂出力不行,我也想搭把手。” 工钱多少另说,他也不可能一辈子为人使唤。 可他现在必须把失德疯魔的父亲弄出家门,决不能再让他在家中生出多的事端。 老太太满脸抗拒想打消他的这个念头,可她说的话分量不重。 徐明辉征求的也不是她的意见。 老爷子沉默良久,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如此是委屈你了。” 在家中为农经商,好赖算得上是自己的门户,可出门给人做工不一样,自由受限不说,定然是要受委屈的。 徐明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嫂说过,赚钱求生不丢人,孙儿也不觉得委屈。” 只要能活下去,那就谈不上委屈。 在老太太无用的挣扎抵抗下,徐明辉和老爷子就此商定。 老太太绞着袖口寻了个由头追着徐明辉走出去,顾不得院子里还站着的人就低斥道“你这不是存心害了你爹吗?!” “他怎么能……” “他为何不能?” 第64章 从今往后,二房的主他做了 徐明辉头次跟老太太起了分歧,少年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父亲既是自认才学不菲,不该埋没在山野之间,那就定然可一力肩负起别的重任。” “此事祖父既然已经点了头,那我随后会与父亲商议的,祖母就不必担心了。” 他说完忽视老太太铁青的脸转身就走。 正在熬药的徐璈看着老太太负气而去,无声眯眼“明阳,你爹是跟你哥暂时住的一屋?” 蹲在徐璈身边团雪球的徐明阳闷着脑袋说“是呀,我哥说不能让我爹吵到娘休息,让我陪着娘睡。” 徐璈拿起棍子拨弄灶里的木柴,微妙道“你爹就没反对?” 徐明阳小脸上闪起不自然的僵硬,头杵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弱弱的“哥哥说听他的,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徐璈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拍了拍徐明阳的小脑袋说“这冷茬茬的雪有什么好玩儿的?” “我去给你大嫂送药,你也把这个给你娘端进屋去。” 徐明阳双手捧着药碗跑了,徐璈把灶里的木柴抽出来弄熄,进出后小心关紧了屋门。 桑枝夏喝鸡汤灌了个肚子滚圆,看到黑漆漆的药碗就忍不住皱脸。 “歇会儿喝行吗?” 再灌肚子就要炸了。 刚熬好的药汁滚烫,徐璈很好说话地点头。 “先晾着。” 他顺势抽走桑枝夏手里的针线,不等她抗议就说“白日我不在家,你可听到西屋那边有什么动静?” 桑枝夏被转移了注意力,愣了下轻轻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注意,不过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动静。” “怎么,二叔又闹出幺蛾子了?” 这人到底还能不能行? 徐璈眸色深浅一涌,意味不明地说“那就不会有事儿了。” 桑枝夏听得绕了一脑袋雾水,徐璈却无意多说。 他玩味地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的木板,曲起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枝枝,你今日把我的床拆开来待客,是想好晚上让我在何处安身了是吗?” 他敲的地方正好印着几个模糊的小脚印,证据确凿,想抵赖都不成行。 桑枝夏尴尬道“那是你弟弟妹妹不小心踩到的,关我什么……” “是你拿出来的。” 徐璈幽幽怨怨地长叹出声,支开两条腿叹得惨惨戚戚“枝枝,睡木板就算了,怎么能睡的木板还是脏的?” “我又不是……” “你纵然不是存心的,可木板确实是脏了。” 他朝着桑枝夏微微侧首,微妙道“拿出去洗洗也不是不行,只是洗一遍的话,今晚能烘干吗?” “烘不干的话,我今晚岂不是要睡湿的木板?” “枝枝,你……” “你闭嘴。”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抓起枕头朝着他砸了过去,听到徐璈自枕头后传出的闷笑声,没好气地磨牙“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演?” 屋里但凡搭个戏台子,徐璈就该粉墨登场开唱了! 徐璈抱着枕头把下巴杵上去,抬起一双含笑的眼说“那我有演到你于心不忍吗?” 桑枝夏气笑了。 “可惜了,我心狠着呢。” “趁着还不算太晚,赶紧洗你的木板床去吧!” 她说完端起不再烫口的药碗一饮而尽,卷着被子给了徐璈一个妾心似铁的冷硬后脑勺。 徐璈忍着笑起身查看窗户和门用来透风的缝隙,确定无误后十分自觉地朝着床沿摸。 “枝枝,赌约的事儿月底再论,今晚给我个容身之处好不好?” 桑枝夏背对着他不吭声,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靠墙一侧挪了挪。 徐璈眼中笑意更甚,长手长脚地往靠墙的里侧越过去,后背隔断了土墙传来的冷意,得寸进尺地说“我后背抵着墙了,再让我一点儿?” 桑枝夏不耐烦地往外挪了挪,闭着眼闷声嘟囔“你事儿怎么那么多?” “再叨叨吵我清净就出去洗板子。” 徐璈十分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他长臂一展把自己抱上来的被子大半叠在桑枝夏的被子上,隔着两层被子的大手无声落在了桑枝夏的腰上。 “不吵你了,睡吧。” 夜色深浓,满是静谧的雪夜中有一处没入黑暗的角落却充斥着无声的紧绷。 屋里没燃油灯,也没有炭盆。 如同附骨之蛆的刺骨寒意无孔不入地朝着骨肉里钻,冻得被困在角落里的人牙齿不断打颤,脸色在夜色的掩盖下都可看出明显的青冷。 可他拼命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甚至都动不了。 徐明辉转了转手腕,口吻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父亲,挨冻的滋味好受吗?” 不等被问到的人答话,他就嘲道“既不是结冰的河水,也不是锋利的刀刃,只是少穿几件衣裳罢了,想来也不算什么的,对吗?” 徐二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亲儿子如此对待,恼火得恨不得把眼珠从中眼眶中瞪得砸到地上,可恶意再剧烈却也挣扎不出任何动静。 注意到他的喘息逐渐粗重,徐明辉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说“父亲何必白费功夫?” “这点穴的手法是大伯亲自教的,徐家除了我以外,也就只有大哥会,可您昨日害得大嫂下冰河里泡了一遭,大哥怎么会来救您?” “我也不想如此的,父亲何必如此逼我?” 从云端落入烂泥的差距每个人都难以接受,可谁都在挣扎着活。 他可以忍受来自亲爹对自己无能的指责,也可以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为活命煎熬,可他的亲生父亲怎么能对他母亲下杀手? 他怎么可以? 徐明辉不敢回想昨日种种,眼底漫上的冷意如冰锥般重“若有旁的办法,我也不想对父亲这般残忍,可我不是劝过您了吗?” “您既是为父不仁,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父亲,二房的主您既然是做不了,那以后母亲和明阳也就不劳烦您费心了,听我的安排,按我说的做,好吗?” 有祖母护着,父亲是永远都不会长大的。 可这道门一关,他被逼爆出来的忤逆和不孝能有几人知晓? 从今往后,二房的主他做了。 雪意深重之下,徐家的安静持续了很多天。 而这些天里徐二叔一直都没在人前露面。 万幸除了老太太以外,其余人也懒得过嘴多问。 徐明辉每日都会把药和饭菜端进屋里。 老太太进屋看到徐二叔躺在床上脸色奇差的样子心疼落泪,可往往不等她多说,徐明辉就会以避病气为由将她请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徐二叔是那日翻车摔进沟子在闭门养病,唯独徐璈蹲在地上处理鹿肉时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徐明辉,你别太过了。” 他撩起眼皮看着徐明辉“适可而止。” 第65章 大嫂放心,我跟大哥不一样 徐明辉并不意外徐璈会有所察觉,怔了一刹失笑道“大哥发现了?” “我会发现很奇怪吗?” 徐璈手起刀落卸下来两条完整的鹿腿,淡淡地说“祖父的病刚见起色,家里不能再出岔子了。” “徐家也丢不起这样的人。” 身为亲子对父狠辣,一旦走漏风声不光是老太太立马要疯,就连老爷子大概都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他对徐二叔吃几分教训乐见其成,也不觉得需要同情。 可此事必须掐有分寸。 徐明辉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微妙道“大哥的确是比我更懂得什么叫做恰如其分的分寸。”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人尽皆知的纨绔废物之名蒙蔽了满京都的眼睛,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有人看不清。 可徐璈真的废物过吗? 徐明辉敛去嘲意,按桑枝夏说的将徐璈分割好的鹿肉用草绳拴好,意味不明地说“大哥放心,我只是想让他低头而已。” “那可是我嫡亲的父亲,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出什么事儿?” 只是这个过程他爹说了不算,徐璈说了也不算。 想要彻底捏住二房说话的权利,这个不仁不孝的罪他认了。 徐璈能提醒一句已是仁至义尽,点到为止就不再多说。 可在他准备去叫西棚里的人收拾出门之前,徐明辉却笑吟吟地说“大哥,我暂时不便脱身,你此去要不在县城里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主顾?” 徐璈侧首看他“你想找什么样的主顾?” 徐明辉很随和地说“都可。” “账房伙计,学徒跑堂,只要能在县城里管上一碗饭,那就都行。” 徐璈没应声,他温声说“对了,我希望能找到个招两个人的活儿,我跟祖父说好了,我爹和我一起进城。” 他没跟徐明阳说大话。 他也一定会把隐患处理好。 徐璈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点头算作应答,敲了敲西棚的门推开说“外头的都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今日要进城的人前所未有的多。 桑枝夏看着脸色仍是不佳的徐二婶有些不放心“二婶,去城里的路可远呢,一路上还冷飕飕的,你真的要去吗?” 徐二婶身子还没养好,精神头却很足“我不去可不成。” “今日咱们是要去绣庄找活儿的,我最是清楚这里头的门路,我不去万一你们被人忽悠了可就划不来了。” 仿佛是怕自己出门的要求被拒,她把徐明辉早就拿给自己的厚衣裳抓起来说“在路上的时候,我用明辉的衣裳包住头脸,保准是不透风的,冻不着。”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说“这样倒也行。” “有你在,我和三弟妹的心里也稍微踏实些。” 毕竟她们只是在家里说得好,到了绣庄也都是无头苍蝇,具体要怎么做还是得靠徐二婶。 徐三婶牵着徐嫣然说“我和你爹要出门,你就跟你大嫂在家,记得听大嫂的话。” 徐嫣然乖巧地拉住桑枝夏的手,一本正经地点头“娘你放心,我帮大嫂萃高粱酒!” “还有我还有我!” 徐明阳兴冲冲地蹦起来说“我也能帮大嫂!” “行行行,那我们出门了,你们都在家里乖乖的。” 许文秀把徐明煦和徐锦惜交托给桑枝夏,出门前还在一步三回头。 到洛北村这么久了,她们妯娌几个还是头次一起出门呢。 徐璈把要拿去卖的鹿肉都搬到租来的骡车上放好,看着桑枝夏说“昨日不是说想吃烤肉么,我在灶上单独留了块好的,馋了就带着几个小的先吃。” “萃酒的事儿等着我回来,我……” “知道了知道了。” 桑枝夏推搡着他的后背往外走,哭笑不得地说“我又不是纸糊的至于吗?” “你和三叔赶车的时候警醒着些,慢些不打紧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回来了给你们做炖鹿肉吃。” 徐三叔呼出热气散在掌心,笑着说“行嘞,侄媳妇你快回去吧,我会提醒徐璈的。” 徐璈单手撑着车板跃上去,驱赶似的对着桑枝夏挥手。 赶紧回去。 桑枝夏牵着四个小娃娃,折回院子就开始摩拳擦掌。 萃酒! 空置的铁锅掺入半桶冷水,再把装满发酵高粱的酒甑放进锅里,找来一块大小合适的木板斜着卡在酒甑中间。 木板卡住的位置有一个掏空后又被密封的小孔,从小孔处接出一根竹管,对外的一端正好连接着一个小碗。 最后再在酒甑圈口处平整铺开一层布,布上用一口新的铁锅压住,锅里还掺了半锅冷水。 燃灶开烧。 徐明辉在边上帮着打下手,看完了全程盯着那根竹管说“酒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桑枝夏盯着灶火点头。 “蒸出来的热气撞在锅底,就会凝成酒滴,锅底的酒滴往下一砸,顺着木板就可以从竹管里淌出来。” 这种萃取法子效率极其低下,可这节骨眼上能萃出来就算不错了,也不能追求速度。 桑枝夏掐着时间盯住竹管,出酒接满一碗的时候直接把小碗拿开,把接酒的工具换成了酒坛。 在屋里调养多日的老爷子被浓郁的酒气吸引出来,看到她作势要把碗里的酒倒了,诧异道“好好的,怎么倒了?” 桑枝夏笑着说“头酒和尾酒都是不能喝的,咱们要取的是中段酒。” “祖父您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可见是要大安了。” 老爷子心疼地看着被倒了的酒,好笑道“闻着这么香的酒气,哪儿能赖着不好?” “等取好了你拿些给我尝尝,我馋这一口时日可不短了。” “我倒是想给您解解馋,可您吃着药呢,只怕是不宜饮酒吧?” 老爷子不太乐意“尝一口能碍着什么事儿?” “明煦,去给你大嫂给祖父讨一口好酒。” 徐明煦小狗似的眨巴着眼,眼巴巴地朝着桑枝夏撵,还竖起手指强调“祖父说的就一口,就一小口!” “大嫂给一小口嘛!” 桑枝夏抵抗不过,只能是忍着笑拿小勺给老爷子匀了一小口。 发酵充足的高粱酒和之前喝的米酒大为不同。 辛辣呛口,后劲儿十足,咂摸在嘴里荡起的回味都是满满的惊烈之意,余在舌根深处的却是一股抹不开的回甘余香。 老爷子喝完刚铺开一个碗底的酒,品着回味心满意足地说“是这个味儿。” “这酒酿得好!” 桑枝夏拿着勺子笑开了眼“今日刚是萃出来的头一日,沉一沉隔些日子滋味能更好些。” “正好到时候祖父的身子也大好了,坐下来慢慢品也合时宜。” 老爷子笼在眉心多日的阴霾尽散,摸着胡子笑得不住点头“好好好,如此甚好。” “只是这酒可不能再让璈儿碰着了。” 老爷子想起徐璈上次醉酒跟桑枝夏闹别扭的事儿,很是警惕地说“那不醉人的米酒他都能出状况,要是沾了这个,岂不是要醉上三五日都不见醒?” 桑枝夏同样心有余悸。 她悻悻地说“祖父说的是,这回可得好生防着他。” 徐璈喝醉了可实在烦人。 老爷子满意点头,想了想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想开春耕种好,就得先储冬沃肥吗?正巧今日天儿不错,我带着你祖母去村长家把买地的事儿商议定了,也好提前做准备。” 既然是有了打算,那就最好是早做安排。 世人眼中士农工商依次而列,既是后辈子孙再无可能入仕,在老爷子的心底说到底还是耕种更为要紧,别的事儿都可以稍微往后稍一稍。 他说着就要动身,正准备进屋去看看徐二叔的老太太干笑道“这么急吗?要不还是……” “有什么可是的?” 老爷子见不得她对徐二叔无理由的偏袒,笑色淡下去说“你把银子带上,今日就去把契定了,省得夜长梦多。” 徐明辉也适时地插嘴“祖母,父亲这边有我照顾着呢,您就安心随祖父同去吧。” 徐璈提醒的对,他是要更谨慎些。 起码在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能让老太太发现。 老太太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到底是不敢明着违老爷子的意,强撑着笑进屋拿上了荷包,跟老爷子前后出了门。 桑枝夏还在守着接酒的坛子,身后响起的是徐明辉轻轻的声音“大嫂。” “嗯哼?” “那晚的事儿,多谢。” 这是一声迟了多日的道谢,也大约是徐明辉有生至此说得最真心实意的一个谢。 桑枝夏愣了愣摆手说“都过去了,说这些做什么?” “帮我把那边的酒坛子拿过来吧,这个要接满了。” 徐明辉无声笑笑去拿了空的坛子,闻着鼻尖散开的浓烈酒气,若有所思地说“这酒闻起来好香,我能尝尝吗?” 桑枝夏先是点头,紧接着转头时满眼警惕。 “让你尝尝不是问题,可你的酒量到底行不行?” 你要是跟徐璈似的沾了就醉,那你小子可千万别碰。 徐明辉被她话中的警惕逗得失声而笑,垂着眼帘说“大嫂放心,我跟大哥不一样。” 他跟徐璈是真的不一样。 第66章 父亲,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徐璈这次出门主要是送徐二婶等人去绣庄寻门路,另外是把在山里埋伏了三日猎来的鹿肉拿去集市上卖了,也好换些银钱回来辅以为生。 他们回来的时辰比桑枝夏预想中的更早一些,车轮刚在门前停稳,桑枝夏就听到了难掩兴奋的说笑声。 许文秀笑得眼角细纹叠出快活的波浪,进门就欢喜地拉住她的手说“成了成了,咱们这回谋的事儿成了!” 徐三婶也是满脸挡不住的笑“可说呢,多亏二嫂跟着去露了一手,不然只怕也不会这么顺利。” 徐二婶虽说精气神还比不得之前,可实打实的手艺不是盖的。 苏绣蜀绣,甚至是号称千金难买的双面绣在她手中都是信手拈来,在绣庄拿着针线略微展示一手,立马就把绣庄老板的眼都给看直了。 这样精巧难得的绣法在权贵云集的京都都难得一见,更何况是在什么资源都落后很多的西北? 手艺人不靠嘴皮子说话,拿得出过硬的技术就能让人另眼相看。 徐三叔本来是想跟着,也好去给家中头一次独当一面的妇人们撑撑场面,可到了地方完全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徐二婶靠着自己在娘家时耳濡目染学来的本事,很快就跟绣庄老板达成了一致。 桑枝夏帮着扶了徐二婶一把,将人搀进屋子烧着炭盆的堂屋坐下才说“这么说是办得很顺利?” “岂止是顺利?” 徐三叔笑吟吟地说“你二婶手艺好,绣庄老板生怕谈不拢给她放跑了,都主动上赶着往上加价,我们都只是跟着去沾光的,一句话都没插上。” 徐二婶接过徐明辉给自己倒的热水,笑得眼角微微发红。 “我也没想到能这么顺,不过谈得确实不错。” 她虽是出身豪绅大家,可在世俗人的眼中商户女生来比人低上三分,幼时家中父母为了她能在长成后觅得个门第高的好婆家,多年不惜下重金从各处寻来刺绣名师亲自教导。 当年学这些的时候,她只当是为自己能嫁个高门大户的良人做的准备,谁承想能有今日? 桑枝夏听出她话尾的苦涩,顿了顿笑着说“可见人活在世还是要多学些本事傍身,甭管是男子女子,什么都比不得手里攥着的真本事强。” “要不说二婶厉害呢?换作是我,我就决计吃不上这碗手艺的饭。” 她话带自轻含笑,宛如一只看不见的手轻飘飘地从徐二婶的心尖滑过,无形的自嘲瞬间散去,留下的全是说不出的熨帖和暖。 徐二婶双手捧着水碗红了眼眶,哂道“夏夏说的是,人活在世还是得靠自己的本事。” “有本事傍身,自己也是能活的……” 谁说女子活命且一生只能指望男人? 嫁的男人是指望不上了,可不是还有自己呢吗? 男人挣不了的银子,她自己会挣。 心态的变化就在一语之间,察觉到的人不再多言,只是说起了今日的好消息。 等她们说完了绣庄敲定下的活儿,徐璈才说“今日拉出去二十斤鹿肉都卖给逢春楼了,价格还算不错。” 从山中猎来的猎物不花本钱,所耗的是时间。 要是运气尚可隔三岔五能有到手的猎物的话,那这个冬日就不会太难熬。 桑枝夏听完笑了。 “那这么说今日的运气都不错,我带着家里几个小的把发酵好的高粱萃了,得出的酒还行,一会儿正好拿来跟烤肉作配,晚上都能吃顿好的。” 徐三叔听到酒好了惊喜出声“都萃好了?在哪儿呢我先尝尝?” 桑枝夏把单独留出来的一个小瓶子拿出来,刚打开盖子就惹得徐三叔笑出了声儿。 “都不用尝,光是闻就知道滋味极好。” 他找了个小碗兴冲冲地递过去“来来来,我肚子里的馋虫动得很,只怕是等不及晚饭的烤肉了,侄媳妇你先给我倒两口解解馋。” 桑枝夏端着瓶子铺满了碗底,在四溢而出的浓郁酒香中对着面色略带僵硬的徐璈挑眉“你要尝尝吗?” “就尝一小口?” 似曾相识的对话,换来的是徐璈决然的反对。 他坚定地说“不。” “我不尝。” 这回他学聪明了,坚决到连嘴都懒得张。 桑枝夏忍着笑把狭促咽回去,在徐三叔心满意足的喟叹中开始准备晚上的烤肉。 虽说猎来的鹿肉多数拿去卖了,可徐璈还是给家里留了够吃的份儿,留的还都是上好的部位。 除了新鲜的鹿肉,灶台上还摆着昨日徐璈一起从山里带回来的两只野鸡。 大雪封山后,平时躲在林子深处的野物纷纷出来觅食,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成为了徐璈每日绝不走空的诀窍,说好的皮子暂时没见着,野鸡倒是每日都有的。 褪毛洗干净的野鸡不必剁碎,直接整鸡用各种调料一起腌了。 一只是加了辣椒面的香辣口,另一只考虑到小娃娃吃不得辣,则是用糖浆细细地抹了一圈。 极致新鲜的鹿肉倒是不用过多处理,只用少许的酒和盐过一道去腥即可。 除了这些荤腥的肉食,桑枝夏还额外准备了一些可烤的蔬菜。 热水泡开的香菇,去皮切片的红薯和土豆,甚至还有一些从地窖中捞出来的青椒和茄子。 堂屋里烧得火热的炭盆上置上一个大号的铁丝架子,要烤的东西都搬进去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一切准备就绪,桑枝夏狐疑地朝外转头“瞧着天色也不早了,祖父和祖母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说今日只是去跟村长交银子定地契,出去半日早该回来了。 她想想有些不踏实,转头对着徐璈说“你和明辉要不出去迎一迎?” 外头又开始窸窸窣窣的落雪了,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呢? 徐璈嗯了一声正准备出门,徐明辉却有些迟疑。 屋里还有个暂时不能让人看到的人。 他不敢出门。 他怕有人进去发现。 徐璈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拿起挡雪的雨伞淡淡地说“家里的伞不多,我自己拿着去就行,你在家待着吧。” 徐明辉从善如流地露出个笑“那也好。” “等大哥回来,这边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徐璈一时琢磨不透他说的是烤肉的火候差不多了,还是在说屋里的人熬得差不多了。 不过这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徐璈辨不出喜怒的拿着伞大步而出。 徐明辉端着桑枝夏给病号做的肉沫粥进了屋,把碗轻轻地放在桌上“大哥和三叔今日去县城,我托他们在县城里找了个不错的活儿,父亲您想听听吗?” “一个是在酒楼里当记账的账房,一月可得三钱的月银,只是不管吃住,另一个就没这么体面了,是赌坊的账房。” 因穴道被锁无法动弹的徐二叔面若恶鬼,瞪着眉眼含笑的徐明辉,愤怒之余眼底全是不可说的惧怕。 徐明辉是不曾直接对他动手,言语上也挑不出半点过错。 可实际上被他锁在了毫无暖意的屋子里,不得动弹不得出声,刺骨的寒冷宛如牛毛针似的往骨子里扎,时时刻刻无法抵御的寒冷都在半空中化作了无形的刀子,刀刀都是割肉般的剧痛。 这样的磋磨生不如死,堪比世间最惨烈的酷刑。 可他偏偏挣扎不得。 见他一副要把眼珠子瞪落在地上的狰狞,徐明辉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自顾自地接着说“赌坊那个地方属实算不得多清净,不过有两点好处让我心动不已。” “一则是月银同是三钱,管吃管住不用额外再耗费银两,你我父子也可每月多往家中送一些贴补;二则是那里养了许多打手,据说个个心狠手辣,都是极其难缠之辈,对待不听话的人从不手软,威慑很足。” “所以父亲,我陪你去赌坊好不好?” “我们一起去。” 第67章 求大哥多照拂 进了赌坊那种地方,还是与银钱沾手的账房先生,从此就很难再有自由了。 而且有打手和赌坊的淫威为威慑,进去的人是提不起胆量作怪的。 徐明辉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他过分清楚眼前人的软弱和无能,也心知肚明他浑身上下拎不出二两恶胆,所以他只能关上门拿自己无力抵抗的妻子撒气。 他会亲自把他带到一个暂时翻不起浪的地方藏起来。 让他再也成不了家中的老鼠屎。 只有这样,家里的浪才会有机会静得下去。 他被逼到濒死一线的母亲,在梦中仍担心会被无故殴打的弟弟才会有机会获得安宁。 他必须这么做。 徐二叔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霎时就露出了猛烈的挣扎。 徐明辉状若遗憾地叹了口气,在屋外有脚步声逼近时果断钳住徐二叔的胳膊,行云流水地把缩在墙角的人搬到了床上。 厚厚的被子往下一盖,什么也看不清。 徐明辉飞快转身端起了装满粥的碗,拿起勺子凑在徐二叔的嘴边说“爹,这是大嫂小火熬了许久的粥,多少吃一些吧。” 徐二叔铁青着脸不说话,恰逢这时徐三叔推开了大门。 他站在门口皱眉看了一眼,看着自家躺在床上脸色极其难看的二哥面露讥诮。 “就破了点儿皮的皮外伤,至于摆得出这样的架子?” 吐血的老爷子起来了,雪夜跳入结冰河水的二嫂和桑枝夏也都见好了,唯独这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大男人还躺在床上,就连一口吃的都要人追着喂。 徐二叔又恼又急地动了动嘴,可徐明辉却苦笑着说“三叔,我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都这种时候了,三叔就少说几句吧。” 徐三叔没注意到床上的异状,黑着脸没好气地说“你管他那么多作甚?” “别说只是耍爷的架子不肯吃饭,他就是即刻要冲出去一头溺死,那也是他自己的功德无量!” 他说完嫌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似的,转身就走。 “你祖父和祖母回来了,堂屋里也都备好了,少搭理你爹赶紧出来吃饭。” 徐明辉好性子的笑着说是,放下粥碗走过去把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后重新拿起了勺子。 “父亲,不吃会死的。” “您也不想死的对吗?” 他眉眼含笑地把舀满了肉粥的勺子递到徐二叔的嘴边,轻轻地说“吃一些吧,等您吃完了,我还得过去呢。” “现下也不烫了,吃了就好了……” 半刻后,徐明辉端着空了粥碗关门而出。 院子里,徐璈正在弯腰拿碗。 他眸色不明地朝着关紧的门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徐明辉却主动说“赌坊的活儿很是不错,多谢大哥为我考量。”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时下能识文断字的人都很是有限,懂得提笔记账的人就更是少了。 县城里能同时招两个账房的地方肯定不止这两个,可徐璈带回来的恰好有徐明辉极其满意的选项。 若说不是有意为之,徐璈自己听了都不会相信。 徐璈没做声算是默认了徐明辉的说法,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听到徐明辉低低地说“我此去若是家中无事的话,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 “我母亲和明阳那边……”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罕见低下了骄傲的头“求大哥多照拂。” 对他而言,眼前堪称荒谬的一切多是不得已。 若非不是清楚徐璈和桑枝夏的秉性,他绝不敢以自身化作囚笼将自己的生父困住。 可他也清楚,只有困住了不合时宜的人,才有更多可期的来日。 他不得不低头。 徐璈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她们多跟你大嫂在一处的时候多。” 桑枝夏不是难为人的性子。 徐明辉闻声无声一笑,闭上眼说“我会跟大嫂说谢谢的。” 徐璈一言不发地走了。 徐明辉看着他脚上针脚拙劣却加厚了许多的棉鞋,眼底深处晦色渐起。 得天眷顾的人,似乎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得妻如此,是不是世子爷又有多要紧呢? 徐明辉落后徐璈一步进了堂屋,刚进屋他就注意到了老爷子的脸色似乎不对。 他神色如常地对着徐二婶摇摇头“娘,爹只是心情不好,无碍的。” 徐二婶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没说什么,老太太却忍不住了。 她着急地往外探头看了一眼,皱眉说“你爹呢?怎么不见他出来吃饭?” 徐明辉苦笑道“我爹说没胃口不想出来,不过我给他送了熬好的肉粥,他吃了一整碗打算休息了。” “光是喝粥那怎么行?” 老太太急得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去看看他,也免得……” “坐下。” 老爷子突然出声,老太太起身的动作猛地一猝。 她笑得尴尬“老爷子,明辉他爹都在屋里关了几日了,连日来吃得清淡也不出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 “这就是你给他十两银子出去挥霍的理由吗?” 老爷子忍无可忍地摔了手中筷子,铁青着脸说“十两银子!足足十两银子!” “你知不知道十两银子够全家上下忙活多久?你知不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回来的十亩地?知不知道他一日的挥霍对全家人而言何等重要?!” “要不是今日去买地的时候拿不出银子,你究竟还想瞒我多久?!你还要纵着这个不争气的孽障胡作非为多久?!” 老爷子气得喘息不匀,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足以让人听清。 桑枝夏看了眼心虚的老太太,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明悟。 她就说呢,之前徐三叔只是出去卖炭,哪儿来的银钱去花楼里一掷千金点花魁喝大酒,豪横之举甚至还传入了村民的耳中。 原来是老太太背地里给的补贴? 那老太太还真是够心疼他的。 桑枝夏往被吓得一哆嗦的徐明阳碗里夹了块肉“大人说话,你怕什么?专心吃你的饭。” 徐明阳白着小脸往桑枝夏的身边蹭了蹭,徐三叔见状虽是恼火,可还是小声说“老爷子,孩子们都在呢。” 当着孙辈们如此让老太太没脸,这事儿可不好办。 许文秀也局促着说“是啊,雷都不打吃饭人,再大的事儿也该等吃过饭再说。” “璈儿,快给你祖父倒杯水顺顺气。” 徐璈等长辈说完才起身扶住老爷子,低声说“祖父,事情都过去了,您这时候动怒做什么?” “祖母想来也只是一时心软,倒也不值当您如此大动肝火,此次既往不咎,只要往后不再犯便是了。” 老爷子本来有些暗悔没压得住怒,可听到徐璈息事宁人的话怒火瞬间再起。 “一时心软?那怎么不曾见你祖母对旁人心软过?” 徐璈算不得老太太嫡亲的孙子,她偶有偏颇老爷子是从不插言的。 可其他人呢? 徐三叔同是她一腹所出,就因为徐三叔是被老爷子教养大的,不如养在跟前的老二亲近,所以她的一颗心思全都歪在了徐二叔的身上。 在她的眼里,好像除了老二之外的人都可不当做人看,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磋磨,除了她心尖子上的老二。 事关老太太的对错是非,徐璈不好再多言。 老爷子目光沉冷地自老太太的脸上划过,冷嗤一声突然说“罢了,你既是做不得公正,那这个家也就由不得你当。” “璈儿他娘。” 许文秀无措地哎了一声“老爷子,您……” “一会儿吃过饭,你去把记账的本子和家中所剩的银钱都拿了,今日清上一遍,往后中馈之事由你们妯娌三人共同管控,不必再在老太太的手中过账了。” 老太太听到老爷子说要去买地,就猜到了要坏菜。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老爷子会直接当着全家的面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第68章 枝枝,这可是你自己朝着我怀里滚的 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白了脸,盯着老爷子冷硬的目光颤声说“老爷子,世上哪儿有婆母尚在就让儿媳管家的理儿?真交给她们几个了,我往后哪儿还有什么颜面管教晚辈?” “管教?” 老爷子满是嘲讽地冷笑出声“也不劳你多嘴管教。” “看看你一手教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还有什么脸面提管教?” “此事就这么定了,谁都不必多嘴!” 本来还想劝和几句的人也不敢多话了,老太太惶然地看了一圈见无人为自己辩解,甩手就砸上了正屋的门。 门板晃动的时候有尘粉飘然而下,可在场的谁都不吭声。 徐璈转动着架子上的烤鸡,确定熟透了就拿着匕首开始分解。 第一个鸡腿落在了老爷子碗里。 “祖父,先吃饭吧。” 老爷子看了一眼说“璈儿媳妇,去把你熬的肉粥给我端一碗,我想吃那个。” 桑枝夏放下碗去舀粥,回来就发现本该在老爷子碗里的鸡腿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把粥放下有些无所适从。 老的少的这么多人呢,鸡腿就给自己了? 注意到她的无措,老爷子缓声说“你酿的酒属实不错,本该给你个好的当奖赏,只可惜是找不到宝贝的,拿个鸡腿糊弄糊弄你,算是犒赏了。” 桑枝夏好笑得弯了眼,大大方方地说“谢谢祖父。” 老爷子铁青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另一个鸡腿被分给了带着伤的徐二婶。 “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万事从孩子的头上看,那个混不吝的再不成器,你也还有明辉和明阳呢。” “好生养着,只要我这个老东西活一日,徐家的天就垮不了。”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对徐二叔的荒唐发话。 话虽不长,可也足够了。 徐二婶低头忍泪没说话,老爷子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说“孩子们,好好活下去就是有指望可盼的。” “我老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可只要这把子老骨头没散,我总能给你们撑出一片该有的公道,可更多的只能盼你们自己了。” “徐家不能散,无论如何都不能……” 他说完累了似的叹了一声“老三,璈儿,你们扶我回去吧。” 徐三叔和徐璈同时起身,坐着吃饭的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第69章 手搓室友 次日一早,比往日早醒了半刻的桑枝夏坐在床边怀疑人生,刚起身的徐璈顶着一头被抓成乱麻的长发,扯开被蹂躏成咸菜干似的里衣,修长的手指搭在衣领边缘无节律地弹了弹。 他语调玩味“枝枝,我要换衣裳了。” 你坐着不动,是想现场观摩? 桑枝夏后知后觉地唔了一声,顶着张羞愤的大红脸同手同脚地往外。 她扒拉着门框很不甘心地咬唇“你这一身真是我揉的?” 她睡着的时候手脚如此不安分吗? 好好的俊小伙愣是被揉成手搓的麻花了! 徐璈表情纯洁眼神无辜,转身面对着桑枝夏,让她更好地看清自己不堪入目的惨状,展示似的抬起胳膊“不然是我自己揉的吗?” 他叹道“枝枝,我说过你晚上会踹被。” 桑枝夏…… “你昨晚大约是把我当被子踹了。” 桑枝夏“我……” “手脚并用就差上嘴咬了,你是在生气我没能把说好的皮子带回来,在梦里拿我撒气?” 桑枝夏羞愤欲死“我不是我没有!” “那大约是我想错了。” 徐璈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桑枝夏的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垂眸敛去多余的玩味,轻飘飘地说“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儿,踹一踹搓一搓也不打紧。” “只要你不把我撵回地上打地铺,怎么都行。” 要不还是分开睡吧已经到了桑枝夏的嘴边,还没出声就被徐璈这句听起来很善解人意的解释瞬间击溃。 她万念俱灰地搓了一把脸,郁闷的声音从手指缝里零散泄出“算了,我去做早饭。” 睡着的桑枝夏对自己的室友痛下蹂躏之手,关醒着的桑枝夏什么事儿? 当事人都说不在意了,这事儿就是揭过去了! 桑枝夏努力维持着镇定转身就走,脚下一晃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徐璈抓着要穿的衣裳缓缓低头,在门板彻底闭合后肩膀抖动,喉中溢出了愉悦的笑声。 原来醒了真的不记得啊…… “夏夏,你不是说要买高粱酿酒吗?你心里估计是想要一次买多少?” 许文秀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从老太太手中接管了所剩不多的银两和乱七八糟的开支簿子,一大早起来什么也顾不得弄,第一时间就把该总和的账对了一遍,还叫来了徐二婶和徐三婶共同复审。 虽说账上能过的银子屈指可数,但鉴于老太太明一套暗一套的烂账龌龊在前,她们三人经商议后都决定以后的账要一目了然,要公正公开。 桑枝夏抓起地上的柴塞进灶膛里,想了想说“先买二百斤吧。” 烧一次酒甑麻烦得很,要想把酒液萃取出来,途中等的时间起码月余,数量少了耽搁时间不说,前后折腾的麻烦也多,能一次多做些到底是省事儿。 许文秀略算了一下,有些发愁“昨日老爷子置办十亩地支出十八两,璈儿这段时间卖的野物记入三两,账上只余了六两银子,一次买二百斤的话,家里就剩不下多少了。” 六两银子放在以往,都不够在场的人喝一盏茶。 可现在这些银子却是全家唯一可动的银两,堪称是满门的命根。 桑枝夏没想到家中总账已经赤贫成这样了,愣了下说“那暂时不买也行,其实也不是非要……” “该买的就买,酿出来的酒是能拿出去卖的,这样的投入不能省。” 徐二婶飞快地捋着手中丝线,头也不抬地说“虽说现在账上只剩下这些,可过些日子不就有进项了吗?” “咱们跟绣庄老板说好的半月去交一次货,从今日开始算,等我把手里这件衣裳做好送过去,不就能有一两的工钱吗?” 许文秀面露恍然。 徐三婶也笑着说“半个月我也能做出来一件,虽说我手艺比不得二嫂的值钱,可算下来也能有半钱银呢。” 许文秀捧着穷得都落不下笔的账簿笑了。 次日一早,比往日早醒了半刻的桑枝夏坐在床边怀疑人生,刚起身的徐璈顶着一头被抓成乱麻的长发,扯开被蹂躏成咸菜干似的里衣,修长的手指搭在衣领边缘无节律地弹了弹。 他语调玩味“枝枝,我要换衣裳了。” 你坐着不动,是想现场观摩? 桑枝夏后知后觉地唔了一声,顶着张羞愤的大红脸同手同脚地往外。 她扒拉着门框很不甘心地咬唇“你这一身真是我揉的?” 她睡着的时候手脚如此不安分吗? 好好的俊小伙愣是被揉成手搓的麻花了! 徐璈表情纯洁眼神无辜,转身面对着桑枝夏,让她更好地看清自己不堪入目的惨状,展示似的抬起胳膊“不然是我自己揉的吗?” 他叹道“枝枝,我说过你晚上会踹被。” 桑枝夏…… “你昨晚大约是把我当被子踹了。” 桑枝夏“我……” “手脚并用就差上嘴咬了,你是在生气我没能把说好的皮子带回来,在梦里拿我撒气?” 桑枝夏羞愤欲死“我不是我没有!” “那大约是我想错了。” 徐璈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桑枝夏的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垂眸敛去多余的玩味,轻飘飘地说“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儿,踹一踹搓一搓也不打紧。” “只要你不把我撵回地上打地铺,怎么都行。” 要不还是分开睡吧已经到了桑枝夏的嘴边,还没出声就被徐璈这句听起来很善解人意的解释瞬间击溃。 她万念俱灰地搓了一把脸,郁闷的声音从手指缝里零散泄出“算了,我去做早饭。” 睡着的桑枝夏对自己的室友痛下蹂躏之手,关醒着的桑枝夏什么事儿? 当事人都说不在意了,这事儿就是揭过去了! 桑枝夏努力维持着镇定转身就走,脚下一晃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徐璈抓着要穿的衣裳缓缓低头,在门板彻底闭合后肩膀抖动,喉中溢出了愉悦的笑声。 第70章 在家等我回来 “枝枝。” “嗯?” “不用准备得太麻烦,在山里对付一口就行了,馋什么我可以回来再吃。” 桑枝夏嘴上嫌弃“就这现成的条件,你就是再馋也找不出多的。” 话是这么说,可忙活半日桑枝夏还是尽可能做出了多的。 她甚至还临时起锅烧油给徐璈做了一小罐麻辣的肉块。 “现在天冷,罐子里装好三五日不会坏,我给你装个小吊锅,你到时候热一下就能吃。” 除此外还有常见耐放的油面饼,以及一小瓶外伤药。 “这个也带上。” 她用帕子将药瓶仔细包好,塞进布袋最不容易被磕碰到的地方说“不过你最好是用不上。” “之前补房顶还剩下了一小圈油布,你别嫌麻烦也都带上,到了山里支个架子也能勉强隔几分寒意,还有……” “枝枝。” 桑枝夏闻声回头“怎么?” 徐璈靠在门框上眼尾含笑,盯着桑枝夏的眼睛轻轻地说“你在担心我,对吗?” 从知道他明日打算跟吴大哥等人一起进山蹲守,桑枝夏的手上一直就没停下来过。 嘴上吃的身上用的,但凡是能想得到的一一搜罗了个遍。 但凡不是徐璈拦着,她差点想把最厚实的那床被子也给他装上,险些给他置出全套生存用的家当。 桑枝夏舌尖猛地一滞,闷着嗓子说“担心你很奇怪吗?” 落雪持续不止,偶有停歇天空放晴的时候,温度也低得惊人,积雪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过人的小腿。 这种情况下,进了山数日不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手一翻将收了一半的布袋压在床上,难掩郁闷“非得进山住几日才能有猎物吗?” “如果冒险一场是为了银子的话,那其实我……” “也不光是为了银子。” 徐璈反手将门关好,走过去蹲在桑枝夏的面前抬头望她,笑眼如弯,话声稠绵“机会难得,一来是想去跟吴大哥他们学一学冬日狩猎的技巧,二来是惦记着答应过你的东西。” “枝枝,咱们要在此处度的日子不是一日两日,在找到更合适的谋生手段之前,适应当地的规则是必要的。” 冬日漫长,他不可能在家里空等着雪化天晴。 他会做好自己能做的全部。 桑枝夏道理都明白,可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气闷。 见她绷紧了唇角不吭声,徐璈眼底深处晕开的笑意更浓几分。 他缓缓握住桑枝夏软若无骨的手,轻声说“不用担心我。” “我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大可放着等我回来再做,在家里等我回来,嗯?” 桑枝夏心情复杂地甩开他的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没那多余的心思惦记你。” “出去磨你的箭去,我收拾东西。” 徐璈把笑抑在喉咙深处,摩挲着残留着几分温热的指腹站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有事儿的话你再叫我。” 把烦人的玩意儿撵出去了,桑枝夏的视线落在了架子上搭着的衣裳上。 山里冷风刺骨,徐璈好像差件特别厚实能抗风的? 老太太为被夺走管家权一事郁郁寡欢,在正屋闷了一日不曾露头。 许文秀等人忙活着手里的针线,三餐的事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桑枝夏的头上。 吃过晚饭,徐明辉和徐璈带着几个小的收拾残局,桑枝夏抱着一个装满衣裳的篓子进了徐二婶的屋。 “二婶,我想赶着做一件厚实的外披出来,你教教我怎么把拆出来的这些棉花缝进去吧。” 当晚夜深,徐璈等了很久都没见桑枝夏的身影。 他把捂热的被子掖下四角确定暖意不会散了,走到屋前压低了声音说“枝枝,时辰不早了。” 都这个点儿了 第71章 父不成,子代为束之有何不可? 徐璈侧身躺着闭眼装睡,她也没发现不对。 抱出去的篓子装着的除了徐璈自己的衣裳,还有她自己没来得及穿的夹袄。 受价格的限制,之前在布庄买的棉花和料子品相一般,论起保暖的效果都不如她娘从京都托人送来的。 所以她干脆就把自己的拆了一部分,绞了更好的料子做内衬,在徐二婶和许文秀等人的指点下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今晚制出了一件跟徐璈身形相符的厚棉外披。 多个这玩意儿,应该就没那么冷了吧? 桑枝夏不是很确定地将赶制出的外披叠在收拾好的布袋上,动作尽可能轻地顺着床沿往上爬。 靠墙的徐璈似是睡得很熟,无意识地朝内侧了侧身,铺得平整的被子暖烘烘的,也让裹进去的桑枝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熬神费劲儿一整晚,她是真的很困了。 耳畔传来的呼吸渐添绵长,徐璈耐性十足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桑枝夏睡着了才转过来。 他看了眼屋里多出来的东西,视线再转就落在了桑枝夏搭在被子边缘的手上。 桑枝夏生来一副白皙的好底子,哪怕是这些时日的风吹日晒炊烟忙碌都未黑上半分,葱白似的手指也比徐璈的脸白出了好几个度,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可现在她白嫩的指腹上却多了十来个泛红的针眼。 似皎白月华上洒下的血红朱砂,红得刺眼。 明明不是那么起眼的东西,却无声撞得徐璈的心口发烫发热。 他忍住喉间翻涌而起的滚热垂下眼帘,勾住桑枝夏的手,在浓稠到夜色难化的黑暗中,低头于细小的针眼上落下了无人可知的隐秘亲昵。 暗色中,桑枝夏似有所觉地蜷了蜷指尖,迷糊中耳边响起的是徐璈柔到腻人的轻哄“没事儿了,睡吧。” “我在这儿呢,安心睡……” 一觉无梦,眨眼天色渐明。 桑枝夏睡前还记着要起来提醒徐璈别漏了东西,可等她起来的时候,床侧的人已经不见了。 搭在布包上的外披也没了踪影。 她揉着眼睛走出西棚,闻到的就是豆汁的加热后散出的醇香。 豆子是她昨日泡的,是谁早起磨的不言而喻。 她目光找寻一圈没看到人,奇道“婆婆,徐璈呢?” “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了。” 许文秀无奈道“你昨晚熬着给他做外披也是累着了,故而出门的时候没好吵你,时辰还早呢,你要不回去再睡会儿?” 现在她也能做简单的饭菜,做一顿早饭也不用桑枝夏帮忙。 桑枝夏顿了下摆手笑了“不用,我洗个脸就过来做饭。” 许文秀一想这么也行,放下手里的东西,马不停蹄地抓起了篓子里的针线。 绣庄里的活儿按件数计工钱,多做一件就多一件的工钱,到手的银子可不能就此放了。 跟她同样想法的还有徐二婶和徐三婶。 这两人也是一早起来就忙活上了,手上的动作全程都没停过。 桑枝夏被她们蓬勃起来的激情弄得无声失笑,把烧开的豆汁匀出一部分当早饭,留在锅里的顺手就点了嫩滑的豆花。 简单的蒸红薯和嫩豆花,再搭上一碗暖乎乎的甜豆汁下肚,原本还存着几分困意的人醒转过来,也差不多到了徐二叔和徐明辉要出门的时辰。 徐二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多日不露面,今日陡一见瞧着神色似乎比病中的徐二婶更为憔悴。 他跨出屋门就朝着徐二婶狠狠剜了一眼,赤红眼珠中迸出的恶意几乎能把人活活溺死。 徐明辉不动声色地往中间一挡,缓缓地说“父亲,咱们该去跟祖父和祖母道别了。” 他是靠着钝刀子磨肉,生生把徐二叔的一身反骨磨软的。 若非徐二叔一直咬牙不低头的话,他的病就一直都不会好。 徐二叔短短数日无数次迸出要弑子恶念,可在徐明辉暗藏冰冷的注视下又不得不强忍怒气。 老爷子对他不满深厚,老太太也护不住他。 现在家中看似一团和气,谁的心都不曾偏向他半分。 若是将徐明辉圈禁折磨他的事儿闹出来,非但无人会信,他甚至会为此落下更大的难堪。 他必须忍。 徐明辉对他恨不得对着自己扒皮抽骨的狰狞熟视无睹,堪称是温和有礼地说“父亲,再不去的话,就要耽误出发的时辰了。” “走吧。” 徐二叔面色铁青地甩开他作势搀扶的手,相当莽撞地冲开了正屋的大门。 徐明辉信步紧随其后,屋里很快就响起了老太太心疼的呼声“不是说一直养着的吗?怎么还能把脸色养得这般难看?” “就你这一脸病气的样子,这时候怎么能去做工?万一把身子糟践坏了可如何是好?” 因恼火说不舒服的老太太在心疼儿子的时候又变得中气十足,可说出的话却被徐明辉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祖母,活儿是托大哥和三叔帮着找的,按跟东家说好的日子,今日再不去就是要失信于人了。” “可你爹还病着,你怎么能……” “父亲只是心情不虞看起来面色差些,并非病未痊愈。” “论起病状,我母亲的伤势更为惊险,如今也都见好了,父亲身为男子,只是些小病小痛还不及我母亲的三分之数,仔细将养了这么些时日,怎么可能还没好呢?” 他搬出来的对比过分鲜明,以至于老太太到了嘴边的怒斥全都变成了无用的争辩。 “是病着还是好了,那是你说了能算的吗?!” 老太太搞不清这个孙子怎么现在就跟自己的话对着干,恼火道“你娘的情况怎么能跟你爹比?要我说干脆就……” “体弱力怯但性子坚毅,孔武有力却软烂如泥,他们二人是比不得。” 第72章 靠山一定得护好了 老太太昨日一说想把徐锦惜接到正屋去养,吓得她整一天魂都在头顶上飞。 徐锦惜还不足两岁,正是黏母亲的时候,再加上老太太自来不喜长房的这个小孙女儿,她哪儿会是真心想教养孩子? 徐三婶膝下唯一个徐嫣然,得知老太太的打算也是惊得食难下咽,背着人还暗地里哭了一场。 最后给她们出主意的是桑枝夏,让她们设法将此事摊开了跟老爷子说。 虽说她们骨子里还记着内宅妇人的事儿不可惊扰男子的执念,可在可能会被抢走女儿的惊恐促使下,她们还是去找老爷子说了。 徐三婶宁死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老太太教养,听到许文秀的话暗暗咬牙“就算是闹起来,我也不可能会同意。” “哪怕是要我的命,我的嫣然只能养在我跟前。” “祖父既然是知道了,那就不用担心了。” 桑枝夏从徐嫣然小手绷着的线团上把丝线分好,慢条斯理地说“祖父不同意就谁都没办法。” 老太太的花花心思是多,至今也处在跟大部分人思维异频的单独维度,可再多的心思也掩盖不了她外强中干的本质。 徐家正儿八经的天是老爷子。 只要老爷子在一日,徐家就轮不到老太太自由发挥。 徐三婶转念一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杞人忧天了。” 老爷子对老太太和徐二叔的不满已经到了极致,她们只要坚定地站在老爷子这边,那任凭老太太凭空起浪,事态也绝不会脱出控制。 桑枝夏不置可否地弯唇一笑,顺手还拍了拍徐嫣然不安的小脸。 “不会有事儿的,放心。” 有了桑枝夏的话当定心丸,许文秀和徐三婶也不慌了。 至于老太太打算破灭后的失声痛哭,充其量就可算作是忙碌之余的耳畔杂音,只要没有威胁,哭再大声也无人理会。 老太太关上门在正屋中哭骂了一日,到了傍晚好像就更不舒服了,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 她的三个儿媳碍于孝道的约束,硬着头皮轮番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都顶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桑枝夏识趣得很。 老太太本来就不喜欢她,这种时候她就不必跟着去凑热闹了。 更何况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办。 要买的高粱已经于今日一早送到了家里,酿酒的事儿必须得抓紧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再动手时流程就顺手了很多。 除了耗时相对长久的高粱酒,她在天黑之前多酿了一缸子米酒放着。 米酒缸子放在温度相对高些的灶边,借助热灶的余温催化,等徐璈从山里回来的时候,澄出杂质的米酒说不定就能一起带到县城里去卖。 除此外,还有另一件事儿。 “南山下的那些地我之前挖开看过,土质尚可,可荒废多年肥力不足,在开春耕种之前,最好是能腾出手来沃一些肥,翻土之前将沃好的肥掺下去,这样种出来的种苗和预估的收成会相对好很多。” 粮食的产量跟很多因素息息相关。 土壤的肥力,粮种的品质,以及撒种耕种期间的管理续肥,这些都可以成为决定性的因素,一步也不可忽略。 老爷子对耕种一道不甚了解,闻言愣了下说“如何沃肥?” “干稻草,枯枝烂叶,磨豆子剩下的豆渣,喂鸡的谷糠,家养牲畜所有的粪便,这些东西混在一处长时发酵,发酵好了就是最好的肥料。” 简单地说,生活中常见的很多东西都可以是沃肥所需的材料,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都收集在一处,以便可得到更多用得上的肥料。 老爷子本想说之前烧炭的炭坑是个不错的选项,桑枝夏却说“沃肥的过程中异味大,在家中多少有些影响,所以我打算直接去地里挖个肥坑。” 虽说多了来回折腾的工夫,却可确保家中不受异味影响。 每日为了活命遭的罪已经够多了,真的没必要为了省劲儿,跟自己的鼻子过不去。 老爷子一想也是“那就按你说的办。” “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地里选址,只要不是风雪太大的时候,挖个你说的那种深坑也不会是太难的事儿。” 桑枝夏笑着说好,起身出去端着一碗颜色有些黑乎乎的汤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 “是晒干的蒲公英熬的汤。” 桑枝夏把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老爷子手边,解释说“祖父最近眼角赤红嘴皮干涩,瞧着大约是内火过重的缘故,蒲公英有清热降火的功效,您每日喝些这个说不定能好受些。” “只是这汤水涩口得很,祖父要是喝不惯的话,我再去拿些糖浆来配配。” 该说不说,除了一开始老爷子还在死胡同里出不来,对家中万事坐视不管的那段时间,其余时候有了老爷子撑着,她和徐璈的日子好过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杂念,她都发自内心地希望老爷子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靠山一定得护好了。 “不用。” 老爷子看着碗边冒出的热气说“是你有心了。” “折腾一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桑枝夏从善如流的关门而出,老爷子端起碗将苦涩的汤水一饮而尽,阖眼的瞬间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复杂。 这样就很好。 能持续得住的话,徐家就不会真的倒下…… 也许是桑枝夏睡前的祈祷起了效,接下来的几日再无风雪落下,是难得的晴好天儿。 西北因地理位置的特殊,气候也很独特。 头顶之上烈日高挂,落下来的日光却只刺眼无暖意,地上堆得厚厚的积雪也半点不见化开的迹象。 不过晴着总比阴天强,起码出门的时候,不会被冷 第73章 徐璈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徐明阳捂着被冷风吹得发红的小耳朵摇头“不知道。” “我娘和大伯母说让我来叫你回去,那人好像说自己是从京都来的。” 京都? 桑枝夏舌尖咂摸过这个代表着很多不愉快的地名,还未作答就听到老爷子说“既是有人来寻,你就回去看看。” “去吧。” 桑枝夏牵着徐明阳赶到家门口,进门看到的就是等在屋檐下的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人身上的打扮。 驿使。 她心头一跳,生怕这人脱口说出自己上次去驿站往京都送银子的事儿,谁知此人看着她就说“你是桑枝夏?” 桑枝夏蜷着指尖点头“对。” “哎呦,可算是找到你了。” 那人喘着气说“本该是前几日就到的,可路上积雪太厚愣是耽搁了几天,这是你家人从京都给你送来的东西,你拿单子对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把地上的箱子往前挪了一截,从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吃力的喘气声来看,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是真的很沉。 桑枝夏有些茫然地接过递来的信封,拆开一看发现上头整整齐齐列下来的是一张清单。 穿的衣裳鞋袜,常用的伤药,甚至还有一些肉干和不易腐坏的吃食。 清单下还叠着一张透出了墨色字迹的信纸。 信纸的第一句写的就是吾女望安…… 桑枝夏一目十行的扫下去眼角无声变红,眼泪要失控砸出时,被一只小手勾住了手指。 “不哭。” 徐明阳长了些肉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心,用力地抓着桑枝夏的手说“大嫂不哭,我会保护你的!” 桑枝夏尴尬地用手背擦去泪痕,哑声说“是我失态了。” 她摸了摸徐明阳的脑袋,匆匆将信纸折好收好,竭力保持着平静说“我娘可还说别的了?” “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你在此不必担心,家中一切都好。” 驿侍擦了擦头上的汗说“你要是核对无误,那我就先走了。” “好,多谢。” 桑枝夏亲自把人送到门口,等人走远了才折回去蹲了下去。 箱子很大,她两只手都合抱不过来,当然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抬起来。 徐明阳试着想帮忙无果,发愁地趴在箱子上哼哼“搬不动呀。” “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 在他的心里,大哥和自家哥哥就是无所不能的。 大哥在的话,这样的箱子一次起码能搬起来俩! 桑枝夏被他的话逗笑,想了想索性去叫人帮忙。 跟上次不一样,这回见了她娘家有人送东西来,许文秀等人都避在了屋子里没出来,显然是不想多看以免惹得她多心。 可她除了怀里发热的信封外,这次倒也没什么想背着人的秘密。 许文秀和徐三婶被她叫出来,几人合力把沉甸甸的箱子搬进西棚,见她作势要打开,她们转身就要走。 “婆婆,三婶你们等等。” 桑枝夏吃力地把上了封条的箱子打开,坐在徐明阳抱来的小凳子上说“我娘这回送来的东西不少,也有弟弟妹妹的份儿,你们正好一起拿回去吧。” 许文秀诧异一顿,紧接着就看到桑枝夏不断从箱子里往外翻东西。 做得不算精致但足够厚实的小棉鞋,甚至还有几件灰鼠皮缝的小皮帽子,护手小袄一应俱全,大大小小的都有多件。 而且上头还标了纸签,什么是给谁备的一目了然。 “婆婆,这两顶小帽子是明煦和锦惜的,这两套小袄也是他们的。” “三婶,这是嫣然的。” “明阳,这是你和哥哥的,抱回去给你娘看看。” 徐明阳抱着厚厚的新衣跑了出去,徐三婶一时哑然“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们曾经都是高门大户的正室夫人,矜贵有余对下不足。 若不是徐璈执意娶了桑枝夏,哪怕同住在一个京都城,她们只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桑家还有个叫谢姨娘的妾室。 哪怕是后来知道了,包括许文秀在内的所有人,也不曾把区区一个妾室当作可认的亲戚。 一个连门都不得出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如何能与她们这些生来尊贵的正室夫人攀亲? 可徐家落难多时,她们曾交好来往亲密的亲朋故旧无半点响应,唯一一个还惦记着能想得到西北苦寒的,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还曾被轻视的人…… 许文秀拿着手里的东西也只觉得烫手“夏夏,你母亲在府上的日子也不好过,这……” “再不好过,不也过来了么?” 桑枝夏百感交集地说“都不是多名贵的好东西,只是一份儿心意罢了,有什么使不得的?” 她指指许文秀手里的小袄,好笑道“送都送来了,婆婆要是不收,这么大点儿的衣裳拿去给谁穿?” 这都是数了人头按孩子们的身型大小做的,她自己可穿不了。 许文秀心情复杂地低下头“你母亲有心了。” “来日若有机会,我定让明煦和锦惜去当面道谢。” 桑枝夏揪着黑色夹袄的一角垂下了眼,挤出一抹笑说“婆婆说这些做什么?” 若真要说谢,那也是她该对徐璈说谢谢…… 谢姨娘考虑周全,既是妥善备了礼,那就是从大到小人人都有,只是大人的没有小孩子的数量多。 除此外,所得最多的就是桑枝夏,其次就是徐璈这个还没来得及见过丈母娘的便宜女婿。 许文秀和徐三婶见她神色不对,猜想她大约是想娘了,干脆找了由头让她自己安静待会儿。 等西棚的大门再度关上,桑枝夏深深吸气,没忍住把贴身收好的信纸又拿了出来。 谢姨娘在信中说,她托人送回去的银子已经收到了,还告诫她下次不许再送。 另外…… 第74章 家里出状况了? 过厚的积雪掩住了山林中惊人的动静。 林木晃动间,巨物的拼死挣扎终于结束,数百斤的大块头轰然砸在雪地上,雪面飞溅起无数血点子的同时也惹得精神紧绷了数日的人们欢呼大笑。 “好好好!可算是蹲到了!” 吴长贵欢喜万分地冲在了前头,喘着粗气说“大的这头野猪起码四百斤往上,小的那俩合起来咋说也有二百来斤,咱们蹲守的这十来日大赚了啊!” “可不是咋地?” 一个汉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喜又惊地说“多亏了徐璈最后补的那两刀,不然说不定就让这俩跑了!” 没帮上多少忙的徐三叔激动满脸通红,幸与荣焉地重重一拍徐璈的胳膊“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们一行总共来了六个人,为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围捕个像样的大块头,毕竟年关到了,谁家的锅里都缺一口实在的肉,能不能过上个大肥年可就看这一哆嗦了。 进山数日,沿着雪地上的野兽踪迹搜索至此,甚至还在雪窝窝里趴了三日,可算是在今日得偿所愿了。 徐璈呼出一口气笑笑,看向四周的目光仍带警惕“血腥味很有可能会引来其他猛兽,咱们不能在这里耽搁。” “吴大哥,把备下的板子拿来,咱们带上猎物即刻下山。” 合作数日几人已经磨合出了该有的默契,徐璈说完分工而动,很快就把还冒着热乎气的野猪捆在了板子上,几人合力拖拽起板子上的麻绳飞快朝着山下走。 为了能猎到满意的猎物,他们进了山林的最深处,再加上下山时还拖拽着沉沉的野猪,等一路连滚带爬抵达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模糊的夜色。 吴长贵累得够呛,坐在雪上呼哧带喘地说“徐璈,这些都先拉你家去放着?” 徐璈好笑道“拉我家去作甚?” “不送到你家往哪儿送?” 尽管徐璈是头一次跟着他们联手狩猎,可这几人也没有仗着他不懂就占便宜的心思。 “咱们去之前就说好的,不管所得多少,谁出的力大谁家能占的份就大。” “这三头野猪是你带着我们找到的,设的陷阱毙命的刀也都是你划的,当然是先以你家的份儿为主啊!” 另一个累及了的汉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干净的雪,冻得舌头打卷地说“是该这么算。” “先拉到你家去,大头归你,剩下的我们几个再分。” 徐璈想也不想就摇头。 “那怎么行?” “既然是一同去也一起出了力,那就该摊匀了平分。” 他自己一个人打打野鸡傻狍子没问题,野猪这么大的猎物,若无人帮忙他也做不到。 他并不在意这些的多少。 徐璈呼出一口气提议“趁着天还没黑,要不一鼓作气拉回去,分利索了再各自回家?” 在山里蹲守的滋味不好受,熬了这么几日靠的全是一口气。 要是不及时把后续收拾了,明日只怕还要耽搁。 吴长贵拍了拍被麻绳磨破的掌心站起来说“也行。” “今晚再熬一熬,把这些肉都收拾出来了,明日家里的媳妇儿娃子也能趁热吃上口好的!” “走走走,兄弟们动手!” 冬日的村庄格外宁静,今晚除外。 这几人从山脚下拉着三头野猪往村里走,一路惊出了不少人探头围观,更有好事儿的一路撵着到了徐家门前。 桑枝夏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徐璈的声音。 她表情古怪地顿了顿,下意识地凝神屏息。 门外。 徐璈呼出一口白气说“枝枝?” “啊?” 桑枝夏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抬眼就被门口堆起的小肉山惊得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收获如此巨大的吗? 徐璈被她脸上的震惊取悦,喘气不匀地说“吴大哥他们也都来了,你帮我烧些热水吧。” 桑枝夏忙不迭地点头说好,赶紧把大门左右拉到了最大“快先进屋坐下喝口热乎的,歇会儿再说。” 在屋子里做绣活儿的许文秀等人也闻声而出,看到被捆在板子上獠牙骇人面目丑陋的超大野猪,又是害怕又是欢喜“哎呦,这回的猎物这么多呢?” “夏夏,锅里还温着米酒酿呢,我这就去拿碗来给大家伙儿舀。” 徐三婶见不得猪血横流的狰狞,连忙把徐嫣然推进屋,赶紧去拿碗提水壶。 老爷子被吵出来,身后还缀着两个面露好奇的小尾巴。 徐明阳和徐明煦当真是一点儿不觉得害怕,甚至还兴奋地跑过去试着戳野猪长长的獠牙。 老爷子看着一身狼狈却显得精气神极好的徐三叔和徐璈,笑得很是感慨“也是难为诸位辛苦了,屋里烧着炭呢,都先进屋暖暖再说。” “老爷子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吴长贵跟老爷子相对熟些,大咧咧地咧嘴笑着摆手“我们都十来日没进家门了,等这边忙活完了还得赶着回去,就不多耽搁了。” “祖父。” 徐璈谨慎地离装着酒酿的锅远了几步,解释说“这些猎物是大家一起打的,理应在今日均分了,所以今晚只怕是要多耽搁一会儿。” “应该的应该的。” 老爷子摸着胡子乐道“那我这就去把后头的大秤弄出来,也好便着你们下手分!” “光是拿称可不够,还得紧着烧热水嘞!” 谢二叔一口喝光了碗里热乎乎的酒酿,咂摸着舌尖的回味说“烧热水把猪毛褪了,放血割肉,单是你们家这几个人指定忙活不过来,我这就回去把我家里那几个叫来搭把手。” “我也去叫人!” 吴长贵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急匆匆地说“今晚要用的水多活儿也多,多些人多份儿力,早弄完了早收工!” 第75章 巧了,我也不喜欢 桑枝夏没想到他敏锐到这份儿上,愣了下啧了一声,低头小声答“生气了,只说是身上不痛快,已经在屋子里闷好几日了。” 不过也不打紧。 左右是无人在意。 徐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无声一笑,桑枝夏想了想说“你饿不饿?要不我先给你弄点儿吃的?” 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徐璈他们在山里的这几日肯定是吃得不好睡得不香,要是进了家门还饿着肚子,那就属实有点儿难为人了。 徐璈眉眼间泄出了隐蔽的自得“不饿。” “你做的炒面很顶饿,吃两碗就能对付一日,要不是吴大哥他们帮忙,我和三叔只怕还要剩一些带回来。” 他们出门前家里都给备了吃的,只是跟他花样繁多的干粮相比,其余人能吃得上的就相对逊色。 靠着在山里独一无二的炒面,他跟同行的人的来往甚至比以往都更密切了些。 这些都是枝枝的功劳。 桑枝夏搞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开始笑,顿了顿把注意力重新落回了灶上。 她盯着逐渐升腾而起的热气说“你上次跟我一起送回京都的信,是往定国公府送的是吗?” 徐璈无声一猝,紧接着耳边响起的是桑枝夏轻轻的话声“定国公府的白夫人关照了我娘,如今我娘和弟弟在府上的日子好过多了。” “徐璈,谢谢。” 徐璈其实可以不这么做的。 他在京都的名声虽不好,可生来傲骨不逊于任何人,世子爷的傲气也让他始终不肯低头求人。 哪怕是徐家突逢大难满门抄家流放时,面对迁徙之路的艰难和入村求生的痛苦,他都不曾向任何人开口求援。 可他为了能改善谢姨娘在府中的窘境,不惜远隔千里去信托人关照。 略加照拂,对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门第差距甚大相隔千里的桑枝夏而言,却是一份不知该如何偿还的恩情。 这是徐璈为她母亲欠下的人情。 徐璈沉默半晌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桑枝夏的眼睛“知道当时为什么不跟你说吗?” “我不想听你跟我说这个谢字。” 他泄愤似的抓起斧头重重劈砍在木柴上,嗓音发闷“若非落于此境地,这些事儿本来是该我亲自去做的。” 委托他人是不得已。 可这些都比不得听桑枝夏说谢谢更让他来气。 相敬如宾或许是世人推崇的夫妻之情,但这些词在他眼里狗屁不是。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客气疏离。 徐璈气闷地攥紧了斧头把手,蹙眉盯着桑枝夏说“知道举案齐眉的意思么?” 桑枝夏被挑衅似的飞起了眉角“你是想让我请你吃饭的时候,把桌案举齐眉梢?” 你小子但凡是敢点头,我就能连桌带碗全塞你嘴里。 徐璈被她眼中闪烁的怒意逗得勾起唇角,满意道“不喜欢?” 桑枝夏危险眯眼“你说呢?” “巧了,我也不喜欢。” 他笑笑搓了搓掌心,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夫妻,所以不必跟我客气。” “该做的能做的我会慢慢去做,亏欠的不足的我会逐日补偿,谢不谢的,往后不许说了。” 桑枝夏语塞一顿没再言语,门外也逐渐起了人声喧嚷的动静。 短短一会儿还当真是来了不少人,而且还都是自带家伙什的。 担着水桶的急着去担水,抱着柴来的往灶边就是一杵。 “哎呦,夏夏你家里有杀猪刀吗?” 吴婶儿来回忙活了一圈欢喜地说“这么大的野猪,没把趁手的杀猪刀可搞不定!” 桑枝夏苦笑道“婶儿还真是把我问住了,菜刀行吗?” “那可不行。” 吴婶儿认真道“菜刀哪儿有杀猪刀的劲儿啊?” “你等着,我这就叫我儿媳妇去找村里的屠户借!” “来了来了,外头的大锅支好了,赶紧把烧好的热水往外送!” “好嘞!” 桑枝夏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装在桶里,徐璈和许文秀等人就开始轮着往外抬。 肥得肉都在颤的野猪在众人一二三的吆喝中被抬上木板,热水哗啦一洒就开始拿刀刮毛。 许文秀和两个婶婶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很是无措,有心想帮忙却找不到插手的地方。 桑枝夏索性说“你们在里头烧水,顺带拿咱们昨日刚起出来的米酒烧一锅米酒水出来,也好让歇口气儿的能喝两口热乎的。” 徐三婶如释重负地说“行行行,我现在就去。” 徐二婶也拉着许文秀说“我们在里头帮忙也是一样的,看不得就别强撑着看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看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几位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更难看,再看下去大约就要吐了。 许文秀白着脸说“也好,那我们先进去了。” 这边妯娌三人忙不迭回了院子,吴婶儿见了带着善意打趣“该说不说,你婆婆和婶子瞧着就文秀,是跟咱们村里的这些妇道人家不太一样。” 她儿媳妇年纪不大,却也是能杀鸡宰鸭的主儿,因见不得吴长贵剃毛的动作不麻溜,急得恨不得把刀抢过来自己上。 徐家这些女眷却连看都看不得,柔柔弱弱不像是在土里糙大的,倒像是高门大户吃斋念佛的夫人。 桑枝夏听得有些好笑“婶儿说笑了。” “我婆婆和两个婶婶擅长做的就是文秀活儿,常年牵织引线的,最巧的就是一双手,让她们绣再精巧的花样和再好看的衣裳都轻易得很,这样的粗活儿有我这个手笨的在,哪儿用得得糟践她们的巧手?” “要是把个儿调一调,我做的她们倒是也不难,她们做的我可不行,想想还是我来吧。” 这话一出,不光是吴婶儿笑了,就连其他几家 第76章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半个时辰后,徐璈总算是洗去了一身连泥带血的狼狈,瞧着也勉强恢复了几分英俊。 他把木桶里的水拎出去倒了,进屋关上门仍是一脸难以言喻的微妙。 “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你会觉得那几个猪头比我更赏心悦目?” 就在刚刚,他对猪头的嫌弃惹来了桑枝夏义正严词的反驳。 她甚至还觉得那一堆猪头猪肚猪肠子,胜过了他在家的欢喜。 桑枝夏把擦头发的帕子扔给他,一本正经地说“猪头真的是好东西。” “是比我好的东西?” “谁说的?” 桑枝夏竖起食指晃了晃,坚定地说“显而易见,你不能被称作一个东西,所以你为什么要跟个面目狰狞的猪头选比?” 徐璈到了嘴边的反驳瞬间化作无言,桑枝夏被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扭曲惹得嘴角抽搐。 她咳了一声掩饰情绪,故作镇定地揪着被子躺下“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跟几个猪头你较的什么劲儿?” “赶紧把头发擦干收拾了睡觉,明天的事儿多着呢。” 徐璈捏着帕子暗暗磨牙,看到屋子里多出来的箱子和明显是男子的衣裳,眸色微暗“这些是什么?你又拆自己衣裳给我做东西了?” 桑枝夏还没答话,他就皱眉说“枝枝,我不用这些,你……” “谁说是我做的?” 桑枝夏卷着被子小声说“是我娘托人从京都送来的。” 虽说岳母和女婿的名头已定,可仔细说起来谢姨娘和徐璈还未能正式见上一面。 不过从谢姨娘备下的这些东西就能看出,她心里对女婿还是很满意的。 起码真正做到了对女儿和女婿的一碗水勉强端平。 桑枝夏来了显摆的兴致,掀开被子爬下床开始清点“咱们上次送回去的银子大约是让她的手中宽裕不少,这回托人送来了很多东西。” “弟弟妹妹们都有份儿,除了我的就是你的最多,里里外外的搭了整整四套,还有两双厚棉底的鞋,我觉得这几个颜色都不错,你拿来换着穿也省得整日整日都黑漆漆的。” 她举起手里宝蓝色的外衣眼底发亮,炫耀似的在徐璈的眼前晃“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徐璈擦拭头发的动作无声一顿,咂摸着舌尖残留的酸意,语调发酸“你不是说猪头更好看么?” 这时候又觉得我好看了? 桑枝夏一脸莫名“我说的是衣裳好看。” “你在想什么呢?” 徐璈瞬间木了脸,面无表情地点头“是,岳母的眼光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好看。 好看死了。 桑枝夏满意了。 她沉浸在远隔千里仍被记挂关怀的快乐中无法自拔,催着徐璈挨个夸了一遍手里的衣裳,挂着笑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床上。 “我娘还在信里说,得白夫人关照,弟弟入了白家的族学读书,先生说弟弟的天赋不错,若能好生培养来日说不定可另有指望。” “要是弟弟能在读书一道上有出头的可能,他的前程越好,我娘在桑家的日子肯定就能更好过些。” 在妾室和庶出子女众多的桑家,一个身无仰仗的妾室和不得父宠的庶子是很难有希望出头的。 可以后就不一样了。 有贵人关照有成器的子嗣,就算是看在这些的份上,她那个薄情的爹再想做什么违背人性的混账事儿时,都少不得要先掂量几分。 桑枝夏揪着被子忍不住转了个圈“你说我弟弟要是来日可考取个功名的话,有希望自己单独立府把我娘接出来吗?” 徐璈微怔一刹,见她一脸来日可期的欢喜,声音不由自主地柔了几分“我记得你弟弟才五岁?” 等小舅子长大成人,要等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 桑枝夏无奈叹道“还不足五岁呢。” “可这不是没办法了么?又指望不上我。” 她倒是想自己出息点儿让吃苦受罪的谢姨娘过些轻松日子,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想再多都是痴人说梦。 而且她还是个外嫁的女儿身。 且不说无外嫁女将母亲接出娘家的先例,就算是有这样的例子,她跟着徐家同属戴罪之身,她也做不到。 徐璈放下手里的帕子说“若如你所说,那或许是有希望的,只要能让你父亲点头放人,想把人接出来并不难。” 不用等到那日其实也可以。 只是…… 他眸色迅速明暗一瞬没多说,把油灯熄灭在夜色中轻车熟路地翻到床的内侧“你要是实在担心,那过些日子再去县城的时候,我抽空再给白子玉送封信。” 左右人情是已经欠下了,一次两次差别不大。 桑枝夏听完想也不想就摇头“算了算了,哪儿有为了这种事儿接二连三麻烦人的道理?” “他们现在得了白夫人照拂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动作再大些只怕也不是好事儿。” 对谢姨娘母子而言,不起眼才是最大的安全。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中,尊贵无双的嫡母和滥情混账的父亲,这对夫妇可并称桑家两大不良人,太扎眼了绝对不是好事儿。 徐璈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前偶有所闻,你母亲进桑家好像不是情愿的?” 桑枝夏没想到他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知道,话中渐起讥诮“可说呢。” “要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见色起意,我娘依照婚约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虽说清贫难免,倒也吃不上这份儿为人妾室的苦。” 要是抢了他人未婚妻能好生善待也就罢了,偏偏桑大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他见一个爱一个,强娶进了内宅任由娇花淹在后院的花丛中,激情散去又开始介怀这些花啊朵啊之前本该顺遂的姻缘,觉得身属自己的女子,心中 第77章 谁家好人盯着别人家的漂亮姑娘不放? 桑枝夏想到自己被灌药塞进花轿的事儿,至今还一肚子窝火气。 徐璈察觉不对,感觉床板上像是长了无数尖刺似的,锥得他遍体发麻浑身都是不自在。 他咽了咽口水贴墙更近了几分,小声说“枝枝,我当时跟娘和祖父说要娶的人是你。” 因许文秀一时心急弄错订婚对象的事儿,的确是在徐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可徐璈执拗起来死活不忌,哪怕是被老爷子抽得血肉模糊也不肯低头。 徐家长辈拗不过他,只能是顺着他的心意办,也很快就跟桑家通了气,商定下的人选就是桑枝夏。 他为了换人一事被老爷子抽得丢了半条小命,被迫在床上瘫了数月养着吊命,只以为愿念得达欢喜得很,也无从得知在外是何种情形。 可桑家夫妇并未将徐家有意换人的事说出,甚至对内对外两套说辞,所以直到大婚前桑枝夏才…… “所以说你当时想娶我,就是因为我们在庙中见过一次?” 桑枝夏黑暗中的表情变得极度玩味“就因为那块帕子?那块帕子可不是我的,我就是出门给嫡长姐当了随身带东西的小丫鬟,所以才……” “那玩意儿我已经烧了,现在灰都寻不出来了!” 徐璈警惕的条件反射弄得桑枝夏嗤笑出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真是因为见过那么一次?” 徐璈沉默良久,轻到恍惚地说“我也不知道。” 只是当时见到了,后来就记住了。 许文秀为了他的婚事再一次愁得掉眼泪时,他被催得狠了,脱口而出的就是欲娶桑家女为妻。 早知后来会起如此风波,他当时就该说得再详尽些。 最好是能给许文秀一幅自己手绘的画像,让她拿着画像去寻自己的心上人。 桑枝夏盯着头顶的棚户,心跳如鼓未能多言。 徐璈却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地说“若可料到徐家有此劫难,我当时或许该更冷静些。” 他是想把心上的娇花摘回家,可从未想过会让新婚妻子随自己吃苦遭罪。 说到底,他的一厢情愿对桑枝夏而言是祸非福。 徐璈想想有些忍不住。 他用胳膊支起半边身子,低头看着桑枝夏阖上的双眼低低地说“枝枝,你想过嫁我吗?” “你愿嫁我吗?” 桑枝夏被他问得有些好笑“大哥,这是我想不想的事儿吗?” “你当时做这决定的时候,也不曾问过我对不对?” “可是……” “都这副境地了,说这些早知道有什么用?” 桑枝夏翻过身避开了他灼人的眼,含糊不清地说“徐璈,都过去了。” 原主当时作何感想她无从得知,就她目前的处境而言,她对这门被人强塞来的婚事确实数不出多大的意见。 甭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糟心,起码徐璈不算差啊! 长得好力气大,还守规矩尊重人,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体贴周到,这一手烂牌于她这种中途接手的人而言,牌面已然是很不错了。 若能一直平淡安稳,也算是另类的符合了当时谢姨娘的期许? 桑枝夏说完就作势要睡了,徐璈支棱着胳膊,心头万般不是滋味。 他瞧不上便宜岳父的强夺取和滥情,可仔细想想,他一厢情愿的钟情,对桑枝夏而言不也是如此不近人情么? 不对…… 徐璈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再三按捺着实是没忍住,掰着桑枝夏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的脸沉沉地说“枝枝。” 桑枝夏有些无语“怎么?” “你不愿嫁我,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 桑枝夏头顶瞬间冒起三个问号。 大哥你在说什么?! 大哥还在肆意发散胡言乱语“初见那日我偶遇你翻墙想逃,你是不是想去见你表哥?” 表哥??? 桑枝夏顶着一脑袋黑线咬牙“我什么表哥?” “就那个暂居在你家的表哥啊!” 徐璈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架势,脱口就说“我从庙中出来就打听了,那个叫谢年申的远方表哥在桑家住了小三年,期间跟你的关系还很不错,我还听说他春闱下场后就准备跟桑家提亲,他要提的人难不成是你?” 若非有这么个碍眼的人卡在了中间似成隐患,他也不至于会急切到一度弄错人啊! 桑枝夏本来是想强横反驳的,可话到嘴边脑中突然闪过很多模糊的片段。 谢年申啊……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哈?! 可是…… 她黑着脸把徐璈的手掰开,底气莫名不足“没有这回事,你闭嘴赶紧睡觉!” 徐璈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晌后看着她扑闪的眼神垮了俊脸“枝枝,你骗我。” 桑枝夏百口莫辩“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我那当然是因为……” 桑枝夏飞快地眨了眨眼,强撑心虚“当然是因为我困了,没错,就是因为这样!” 徐璈似是气闷又似恼火,坐直了腰板脸黑得像是夜里出没的煞神。 桑枝夏脑袋大了一圈,头疼到想冒火“大晚上的你闹什么呢?你说的这都是些陈年往事,而且我跟你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 谢年申或许是对桑家女婿这个位置有些垂涎,可桑家加上她在内,大大小小五个女儿呢! 谢年申对每个未嫁的姑娘都一副春风揽月的小意温柔,明摆着就是在广撒网细捞鱼,她是眼瞎了吗看得上那么个货? 桑枝夏头疼还想硬着头皮解释几句,徐璈的声音幽幽响起“他不是好人。” “啥玩意儿?” “我说,谢年申肯定不是好东西。” 徐璈在桑枝夏见鬼的目光中往她身边挤了挤,煞有其事地分析“一个 第78章 红豆相思苦,绿豆王八大补 “璈儿,你这一大早烧的什么呢?” 烟熏火燎后露出徐璈无奈的脸,出口的话也带着说不出的叹息。 “枝枝说猪头上的毛没刮干净,让我用炭熏一道。” 烧猪毛倒不难,只是他现在也想不出这几个狰狞丑陋的猪头到底好在哪里。 许文秀同样也想不到。 她迟疑道“都那么多肉了,要这些猪脑袋做什么?这玩意儿能吃吗?” “当然能吃啊。” 桑枝夏抱着个小石臼走出来笑着说“等猪毛褪干净把肉剔下来,炖一锅卤水焖上晚上就是一道菜,跟其他地方比,猪头肉的滋味也不差的。” 她说着朝着徐璈瞥了一眼,昨晚还满眼得意的嚣张混账莫名胆弱,认命地抓起了地上的剔骨刀。 剔就剔吧,反正这活儿只有他合适。 许文秀本来以为火燎猪头已经是今早很大的刺激了,谁知桑枝夏接下来的动作直接让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些猪肠子也不扔?” 臭烘烘的能吃得进嘴吗? 桑枝夏把粗略清洗过一遍的猪肠子倒进大木盆里“一头猪肚子里只能找得出一具的好东西,扔了就可惜了,腊肠就是用肠衣裹了肉做的,婆婆是不吃腊肠吗?” 许文秀尴尬一笑,看着翻着白花花的油光,还有可疑气味的猪大肠扭曲了嘴角。 “吃倒是吃过,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做的……” 要是早知道腊肠跟这东西有关,那她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也许是她脸上的挣扎过分明显,桑枝夏低头把上翘的嘴角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说“也就是还没收拾好的时候不太能入眼,等洗干净就没事儿了。” “婆婆今日不是要跟婶子们去绣庄吗?都准备好了?” 说起正事儿许文秀的脸上多了笑,期待又不安地抿了抿嘴角“是说好了今日去,只等你三叔出来呢,也不知道我做的东西拿去能不能合上老板的眼,要是搞砸了,那就……” “哪儿会有搞砸的说法?” 徐二婶有了转移注意力的活儿又无人打搅,安安生生养了一段时间气色好看了不少,抱着做好的绣品出来时,眼里闪着的都是之前少有的神采奕奕。 “大嫂做的我都瞧过,比起咱们跟绣庄老板商定的还精致不少,拿出去只有往高了抬价,没有往低了压的理儿。” 她转头叫“三弟妹,你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 徐三婶拎着整理仔细的布包走出来,可身后还跟了个老太太。 老太太面色不善,盯着即将要出门的几人沉沉地说“明辉和他爹出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们这次去县城,记得抽空去看看他们。” 她本来是想亲自去看看的。 无奈之前怄气装病的效果太好,话刚出口就被老爷子堵了回来。 老爷子借口怕她受了冷风病得更重,直接断了她出门的心思,只能是让别人去。 她说完无人接话,目光阴沉沉地落在了笑意渐淡的徐二婶身上。 “夫妻没有隔夜仇,有再大的不是,那也是你相公,是你身为妇道人家仰头唯一看得见的天,一日两日就罢了,长久为了一点口角怄气,那就是你身为人妇失了宽容忍让之心,是妇德有亏,损了你夫君的颜面,你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险些把人逼死的疯魔到了老太太嘴里仅仅是些许口角,徐二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布包嘴角下扬。 老太太还欲训斥,老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我随你们一起去。” 徐三叔有些意外“老爷子?” “璈儿媳妇说家里的高粱不多了,酒瓮也缺,我随你们一道去,瞧瞧能不能买着合适的。” 他说完意味不明地看了面色铁青的老太太一眼,淡声道“既是不舒服,那就回屋去养着。” “璈儿。” 徐璈放下剔骨刀站起来“祖父。” “你跟你媳妇在家把几个小的看好了,别让他们不懂事扰了你祖母养病的清静。” 徐璈看不出喜怒的颔首说是,听到老太太摔门而入的巨响,微妙一笑重新抓起了剔刀。 他苦练十多年的好刀法在猪头的身上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展示。 猪头上所有的肉仅可见一个破口,剩下的连皮带肉都被他完整地从骨头上分割下来。 没了狰狞的骨相,被摊成了一块的猪头肉顺眼不少,徐明阳有些遗憾。 “这么瞧着就不威风了。” 徐明煦也哧溜着口水点头“野猪大王威风!” “野猪大王?” 桑枝夏好笑地说“谁想到的这么个诨号?” 徐明煦一脸无辜“三哥哇。” “三哥说是野猪大王!” 徐明阳带着说不出的小骄傲抬起了下巴,桑枝夏隔空对着徐璈一眨眼,揶揄道“这么威风的野猪大王都被你大哥摘了首级,你大哥岂不是更威风?” 徐璈想到桑枝夏认定自己跟野猪比美一事面皮微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徐明阳睁大了愚蠢的眼睛说“大哥最厉害了!” “大哥的威武跟野猪大王的凶猛十分般配!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徐明煦被他的自信感染,激动地攥起了小拳头“般配!天生一对!”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徐璈你听到了吗?徐璈你哈哈哈……” 桑枝夏忍无可忍爆笑出声,徐璈顶着一头黑线缓缓抬头“徐明阳,徐明煦。” “你俩多久没读书了?” 天生一对是这样用的吗?! 徐明阳眼神无辜清澈,打了个小寒战还有些说不出的理直气壮“大哥你知道的,我读书会肚子痛的。” 徐明煦也想无脑附和,小后脖子上就多了一只无情的大手。 “怎么,你读书也会头疼脑热胳膊痛?” 徐璈简单 第79章 正人君子吗?我装的 自打昨晚公然承认了自己的混账本质,徐璈就开始不做人了。 不做人的具体方式不可描述,包括但不限于睁着眼说自己冷,支棱着长手长脚就往她的被子里钻,换衣服不避人肆无忌惮展现肉体,言语挑逗眼神勾缠,诸如此类还有现在的茶言茶语。 桑枝夏又好气又好笑到有些乏力,白了徐璈一眼痛心疾首“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印象中的徐璈一直保持着该有的风度和态度,谨守着底线和原则。 这么大个人,睡一觉怎么还能变质呢? 徐璈满眼坦荡,有着跟徐明阳乱说成语的理直气壮“你说之前么?” “对啊,你之前那样不是挺好的吗?” 实在不行,你继续当个俊美帅气的哑巴也是很好的! “那个呀,我装的。” 所有人都误以为徐璈性情大变是因为家中剧变影响,甚至连桑枝夏都觉得京都传闻太过虚假,属实不可信。 唯独徐璈自己心里清楚,装了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寡言正人君子为的是什么。 但凡不是怕吓着胆小的桑枝夏,他何至于? 现在爬床成功,话说开人睡在触手可及的枕边了,他还有什么可继续装的? 徐璈在桑枝夏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把三个剖出的猪头骨装进麻袋,微微一笑“怕你害怕,特意多装了一段时日。” “枝枝,我装君子是不是还挺有一套的?” 桑枝夏脸上残存的笑容彻底裂开,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冲着徐璈砸了过去。 “滚。” “好嘞。” 徐璈从善如流地拎着麻袋滚了,院子里,几只小的趴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徐明阳面露思考。 他左手突然砸向右手巴掌“我就说嘛,大哥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他是装的!” 亏得他娘还夸了好几次,说大哥稳重不少,要他跟着大哥好好学,原来大哥是故意的! 徐嫣然显然也从爹娘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评价,秀气的小脸上泛起唏嘘“大哥装得还挺像的。” 起码大哥不说的话,谁也没看出来啊! 徐明煦听不懂随大流开始点头,可还来不及发表看法,就被去而复返的徐璈踹了小屁股。 “读书了么?学成语了吗?” 徐璈在几小只恐怖的眼神中,笑得春风温柔“我刚才想了想,你们几个这么长久糊涂度日满嘴错乱成语也不是办法,这个年纪不读书你们是怎么睡得着的?” “等祖父回来,我会跟他提的。” “有一个算一个,都好好苦读习武吧。” “大哥你别这样!” 徐明阳绝望地扑过去“大哥我读书真的会被先生打手板的!” “大哥……” 徐嫣然柔柔弱弱地说“大哥,我会好好读书的。” “读书?” “怎么能只是读书呢?” 徐璈蹲下露出个和煦的笑,在徐嫣然震惊的目光中轻轻地说“大哥在你这个年纪,梅花桩都打烂三副了。” 徐嫣然惊恐万状“大哥,我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你身子弱,习武可强身健体,学了不会出错。” “对了,还有你们。” 徐璈一视同仁含笑看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徐明煦和徐锦惜,微笑道“大哥的笑话好看吗?” 徐明煦警惕摇头“不不不,大哥我……” “读书一事祖父可亲自教导,习武的话,我会好好教你们的。” “现在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互相抱紧的几小只用力摇头“没没没!” “没有了!” 徐璈满意一笑“很好,那就都进屋去吧,把刚才说错的几个词好生琢磨一遍,一会儿我来考问。” 几小只跑得脚下冒烟,门外的桑枝夏目睹此情此景,叹为观止地拍起了手。 “厉害啊……” 这恼羞成怒翻脸无情的残忍架势,一般人谁招架得住??? 徐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得十分玩味“枝枝,看热闹是有代价的。” 桑枝夏丝毫不怵“怎么?你也想押着我读书习武?” 这招对几个小的管用,对她可不见得。 面对桑枝夏挑衅的眼神,徐璈垂眼无声笑了。 “枝枝是大人了,他们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 不过…… 也不是没有治她的招儿就对了。 徐璈带着不可说的笑把桑枝夏不要的碎骨头扔了,回来就开始按桑枝夏说的,用面粉草木灰反复搓洗木盆里的猪大肠猪肚。 等终于洗到了桑枝夏满意的程度,立马又被拎过去剔肉剁馅儿。 剁好的肉馅洒上少许高粱酒,盐,麻椒面,一些冲成粉的五香大料抓拌均匀,再用一截削了竹节的竹管,找到肠子的一头就可以开始灌肉。 徐璈被指导后临时上岗,灌肉的动作有些忙乱“这些全部都灌肉的话,肉馅是不是不够?” “不用全部都灌。” 桑枝夏拖过装了大肠的木盆,解释说“小肠用来灌肉做腊肠,这些大肠跟着猪头肉一起卤了,晚上吃卤肉锅子?” 徐璈心不在焉地点头“这是在为年下做的准备吗?” “是啊。” 转眼就是年根下了,她之前还琢磨,是不是要在村里谁家杀猪的时候去买些肉回来做年货,还好徐璈进山一趟省了这些钱。 徐璈虽是嘴碎不正经了许多,可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 在打下手这一块儿,他显然是已经磨炼出来了。 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无用的闲话,桑枝夏也很快就调配好了卤肉用的卤药包。 剔下来的三副猪头肉一次卤了吃不完,她只往锅里放了一个,剩下的跟分割好的肉放在装满腌料的木盆里打滚转圈,沾满腌料后放在擦干净水的大木桶里 第80章 过浓的情是理智的绊脚石 徐璈之前真的装得太好了。 桑枝夏之前从未察觉到,徐璈竟有如此强势不容人迟疑的一面。 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的大浪,翻涌而起的浪花间隐约可见嶙峋锋锐的山石,迎面袭来的压迫感顿在眼前,空气中带起的都是避无可避的沉沉和独属于他的气息。 冷不丁鼻尖撞在眼前险些相碰,呼吸交错时融起的热度烘得她心尖发颤,指尖蜷缩间喉咙里也像是堵了一口气。 呼。 呼吸好像有些困难。 桑枝夏在徐璈肢体和视线同时打造出的牢笼中无声红了耳根,强撑着镇定吐出一口热气,嗓音生涩“我之前果然是误会你了。” 徐璈眉梢剔起,笑得十分玩味“误会什么了?” 桑枝夏答得很是艰难“我不该怀疑京都的传闻的。” 事实证明,无风不起浪。 徐璈但凡早年间行事跟放荡强横无关,那处在深闺中的原主也不可能有机会听到那些不羁的传闻。 这人顶着这么张冲击力十足的俊美的脸,再拿出这种压人的亲密气势,唬人是非常够用的。 特别是这双眼眶狭长的眼睛…… 他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时候,眼底晕开的好像都是不可言说的笑意,柔得仿若是足以溺死人的深海。 桑枝夏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用这种眼神哪怕是盯着路过的一条狗看,狗都会误以为他十分深情…… 果不其然,徐世子的浪荡风流之名不假。 这货有迷惑人心的资本! 徐璈尚未不知自己暴露的本性得到了怎样的评价,见桑枝夏一脸悻悻有些好笑。 “枝枝,你在想什么?” 桑枝夏深深吸气,以肘为挡把他隔在距自己一寸的位置,一言难尽地说“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这种孔雀开屏似的原地发疯。” 徐璈脸上一刹空白。 桑枝夏说得非常认真“讲真的,你还是沉默寡言的时候比较帅。” “要不你还是继续装吧?” 偶可瞥见的心尖一跳能算作是无趣生活中的调剂,可在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桑枝夏看来,这些调剂就足够了。 她上辈子为了活命折腾得够够的了,向往的是一成不变的平静和毫无波澜地活着,什么浓情大爱都不是必需品,她本身也不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和半道上被强塞来的便宜丈夫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安然,直到水到渠成时或许会有一两个自己的孩子,踩着脚下的黄土地继续这样寻不出一丝波澜的安稳,直到寿终正寝安心老去。 太过鲜艳的花儿不摘。 太过浓烈的情也避而远之。 任何存在看似合理的东西,也都需要保持一个安稳的度。 她不太喜欢任何可能会越度的东西,那会打破她好不容易寻来的安稳。 因为不管是爱还是恨,过于浓烈的情绪,迟早会演变为理智的绊脚石,那与她对人生安稳的追求是背道而驰的。 现在的徐璈看起来就像只张牙舞爪展示羽毛的雄鸟,看起来就非常没数。 徐璈错愕之下全是好笑“枝枝,我……” “打住!” 桑枝夏满脸警惕地对他竖起食指,左右一晃后强调道“我忙着呢,有空教你乱用成语的弟弟背成语大全,别给我添乱。” 她推开徐璈从柜子上蹦下来稳稳落地,满脸镇定可推门慌乱而出的背影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心境。 她并不如看起来这般平静。 徐璈单手撑着柜面没动,一时有些想不通桑枝夏为何是这个反应,不过摩挲着指尖若有残留的温热和柔软,他还是不可自抑地低笑出声。 不得不说,装一段时日还是十分明智的。 要是不先让猎物放松警惕的话,自己怎么会有爬床的机会? 他抬手时指腹自唇角一滑而落,噙着笑迈步追了出去“枝枝,我来帮你一起做饭。” 摁着柜子发了一顿疯,徐璈从外表上看好像是正常了许多。 桑枝夏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还没把拧巴在一块儿的心落回肚子里,门外就响起了充满欢快的说话声。 外出的人回来了。 老爷子和徐三叔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是满脸欢喜的妯娌三人。 徐二婶跨进门就忍不住对着桑枝夏说“夏夏,绣庄那头的活儿说好了能长期做,你不用着急酿酒去卖了!” 许文秀也笑得合不拢嘴“是啊,去之前我还担心怕绣庄老板不满意,可谁知见了成品,老板还主动提了加价的事儿,只要能稳定把绣品供上,往后是绝对不缺单子的。” 虽说绣花是个熬神的细致活儿,可这恰好是她们擅长做且喜欢做的。 更遑论其中可谋的钱财足够供得上全家的吃喝用度,相当于她们几个不受风吹日晒,就可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 兜头落下的责任沉甸甸的,新奇之外更多的是不可言说的惊喜。 要不是落魄到了这一步,她们被许作男子身后依附而生的名画娇花,怎会想得到自己还有这一日? 找到自我价值这一刻带来的欢喜,或许早就超过了所赚银钱的快乐。 桑枝夏被她们话中的欢喜感染露出了笑,帮着接过她们带回来的布料和绣线说“我就说婆婆和两个婶婶的手艺精巧得很,出不了差错,我虽是做得不好,可我看好坏还是行的。” 徐三婶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嗔笑道“你会做的已经够多了,余个一两项给我们也是好的。” 不然这侄媳样样精通,倒显得她们这些人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大废物。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嗐了一声,把倒水的水壶顺手递给伸手的徐璈,放缓了声调说“绣庄的活儿是长久之事是好消息,只是这样的细致活儿熬神伤眼,倒也不必赶得太紧,否则对眼睛不 第81章 大哥居然来真的??? 徐二婶无意识地低了头,轻声说“见着明辉了。” 去绣庄交货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徐明辉出门之前也特意问过。 他们本来是打算办完了事儿再找过去,谁知刚到绣庄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徐明辉。 他是算着日子提前过去等的。 徐二婶吸了吸气,哑声说“明辉瞧着精神了不少,人也壮实了许多,他说当账房虽是忙了些,可日子过得也算充实,吃喝用度也不曾有差错,还算是……” “那明辉他爹呢?” 老太太皱眉道“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怎么就只见了明辉?” “明辉说,他爹暂时走不开,就没见着。” 话是这么说的,可去了的人见了徐明辉略显为难的神情,心里想的都是一回事儿。 徐二叔去城里做账房是被迫而为,心里一丝情愿也无。 这人行事素来无度,性子也狭隘跋扈,十有八九是记恨着家里人撵他出门的怨气,这才故意寻了借口不露面。 所以不光是徐二婶没多问,就连原本打算去看一眼的老爷子都没说话,只是叮嘱了徐明辉几句。 “糊涂!” “明辉都能脱身,他爹怎么就走不开了?!” 老太太蓦地厉了嗓,不满道“你是不是心里还存着怨,故意把他略过去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他是去挣钱给家中买米买油,养的都是你们这群废物!他吃苦受罪贩卖尊严,怎么养了这样一群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如此狠得下心,我看你们真是……” “祖母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桑枝夏见徐二婶被斥无声发抖,顿了顿微妙道“祖母就是信不过我婆婆和两位婶婶,也不该疑心同去的祖父和三叔。” “更何况,明辉不是随二叔在一处的吗?明辉一贯懂事儿识礼,他怎么会不多照顾自己的亲生父亲?” 明知隐患在何不去理会,伸手就从人堆中选了软柿子出来狠捏。 老太太偏心糊涂一应俱全,唯独这要捏就捏软柿子的眼力劲儿倒是全乎。 桑枝夏心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摊上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呛得老太太青了脸转头就去揭锅盖。 “呦,这卤肉的火候瞧着是差不多了。” “婆婆,你们要不先进屋把东西都放下,收拾好了出来准备吃饭?” 许文秀在言语所铸的刀剑光影中不敢大喘气,闻声连忙拽着脸色不佳的徐二婶站了起来“对对对,咱们是该先去放东西。” “这些都是绣庄给的材料,万一弄脏可就要不着工钱了。” 徐三婶也匆匆道“走走走,先放东西。” 能随意拿捏的几个儿媳脚底抹油走了,老太太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横竖不得劲儿,再看向桑枝夏时眼神直接化作了割肉的刀子。 “徐璈家的,你……” “祖母。” 徐璈面不改色地接过桑枝夏手中的刀,淡声说“枝枝若有不是之处,我娘会教的,更何况她也没说错什么,不是么?” “徐璈你……” “我看你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 一直沉默着看老太太无差别发疯的老爷子抬起眉角,看向老太太的眼神多了无痕的压迫。 “既是好了,明日就随我一道儿去地里沃肥,也省得你在屋子里躺出一肚子的邪火。” “孩子们都很好,无缘无故你吵吵巴巴地做什么?” 孤立无援言语无力,头顶还压了老爷子这么一座挪不开的大山,老太太头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无言的绝望,怒火一冲天灵盖气得摔门进了屋。 这下是真的要气死了。 桑枝夏一言难尽地抿抿唇,转头看到徐璈举着刀,在被卤水浸成焦糖色的猪头肉上来回比画,似是纠结下手的地方,努努嘴就说“中间破成两片,竖着切成薄片就行。” “你把卤好的大肠也捞出来切一些,我去洗点儿打锅子的菜。” 徐璈头也不抬地应声“好。” 晚饭吃的是桑枝夏琢磨出来的卤肉锅子。 其实卤好的肉当凉菜吃滋味更好,只是天儿冷温度不配合,要是不在煮开的汤水里热着吃,切好上桌猪油都凝了没法下嘴。 锅底是用猪大骨特意熬了半日的浓白骨汤,煮开后浓郁的香气散开,不等下肉就有了引人食指大动的香浓滋味。 新鲜切片的野猪肉,还有卤得软烂又不失肉的韧劲儿的猪头肉,入口肥嫩爽滑的大肠,下锅一煮捞到碗里,进了嘴就是满嘴的喷香。 这样冷的天,能围着热腾腾的火炉吃上暖呼呼的锅子,就连一开始不太想尝试的人都吃得满眼惊喜,饭桌上除了老太太的脸色依旧铁青难看,其余大大小小的众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桑枝夏更喜欢锅里汆烫熟的土豆和白菜,摇头婉拒了徐璈夹起的肉,徐璈筷子转弯把肉放在了自己的碗里。 他说“祖父,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正在埋头努力吃肉的徐明阳打了个寒战,警惕抬头,看到的就是徐璈意味不明的浅笑。 “明阳和明煦他们还是孩子,大人能做的事儿不必负担给他们,让他们再这样下去每日空玩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徐明阳瞬间瞪大了眼。 老爷子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倘若徐家不出变故,徐明煦也差不多到了该启蒙的年纪,徐明阳也该在学堂中苦读。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人人忙于生计,倒是忽略了这几个小的。 徐璈满意道“虽说徐家子嗣暂难入仕,可也不至于因眼前的困苦就让他们都当了白丁,一时去不得学堂,在家中受教导也是一样的。” “祖父,您说呢?” 村里其余人家想送后辈子孙求个读书识字的本事,那就只能是倾尽全家之力,将孩子托举至 第82章 越是生来弱小,越该咬牙向前 徐璈过往所传多是不正经,可有一点特质从未改变他说话向来算话。 几小只毫无防备地被摁着上了勤学苦练的大道,接连几日折腾下来,别说是本来就养得娇弱的徐嫣然,就连精力旺盛像个小地雷到处乱窜的徐明阳都没了精神。 许文秀满脸唏嘘“明煦这孩子自出生来夜间就睡得不安稳,半夜时常会醒了哭闹,可自打跟着璈儿开始习武,现在晚上都睡得可沉了。” 别说是腾出时间来哭了,小家伙只觉得横竖都不够睡,在饭桌上眼皮都能往下耷拉。 徐二婶也觉好笑“明阳夜间倒是不闹,不过练了几日也见成效,现在小胳膊小腿捏着肉怪紧实的,饭量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虽说心疼是不可避免的,可为人父母的都盼着自家的孩子有长进。 徐家已然是这副模样了,孩子的将来就是来日全部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纵是练出一身文武艺不可报朝廷,起码也比扎根在泥堆里长成了白丁强。 徐璈能毫不藏私把几个小的拉扯起来,这份儿深意远比眼下吃的苦遭的罪更让人感念,哪怕不是很赞成女儿习武的徐三婶都挑不出刺来。 徐三婶长长地叹了一声才说“按理说嫣然本来是不必习武的,我起初也以为这孩子吃不了这份儿苦,可现在想想,其实是我这个当娘的狭隘了。” 徐嫣然头两日的确是悄悄抱着她的胳膊委屈哭了,小脸上也都是不情不愿。 可第三日不知徐璈跟她说了什么,满腔沮丧的小姑娘突然就振作了起来,甚至还能转过头去宽慰自己的爹娘。 “嫣然说,大哥告诉她女儿家也需自保之力,能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更多的人,她还说,大哥觉得她极有天赋,并不比明阳和明煦差什么。” 小姑娘眼里的泪花都没散,说出的话倒是坚决。 现在每日早起练武的劲头比徐明阳和徐明煦都积极,他们夫妇挣扎了许久,到底是随着她去了。 “她大哥这话没说错。” 徐二婶头也不抬地飞针走线,往掌心里哈了一口热气说“女子立世多依附男人,可当男人依附不住的时候,最后的指望不还是在自己的身上么?” 她吃足了所嫁非人的苦,如今一肩担得起养家的重担,眉宇间也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豁然之色。 “靠人不如靠自己,有实打实的本事在身上,比寻摸的什么好婚事都强。” 越是生来弱小,越该咬牙向前。 否则就真的只能一辈子陷在烂泥堆里挣不出来。 徐三婶和许文秀对视一眼,都只是勾唇笑笑。 等手头上的最后一针落下,许文秀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璈儿和夏夏说是去买粮种,怎么去了半日还不见回来?路上该不会是出了差错吧?” “有徐璈跟着呢,夏夏办事也稳重老道,能出什么差错?” 徐三婶好笑道“大嫂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咱们一会儿晚饭做什么,等我们做好,他们和去地里沃肥的二老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许文秀被提醒了似的赶紧站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夏夏出门前说压在豆腐箱子上的石头要翻一下,我现在赶紧去弄……” 家里的说话声传不出院门,被惦记着的人此时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第五家粮食铺了。 徐璈看着桑枝夏的神色不对,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轻声说“枝枝,怎么了?” 桑枝夏心情复杂地松开手,任由看似饱满的粮种从指缝中漏回袋子里,无奈道“还是不行。” 从村里买下的地,这段时间一直在趁着晴好的时候陆陆续续地翻土沃肥,照着这个速度下去,等翻过年就可以育种撒种。 只是头年开耕,家中一粒粮种也无,事先买到合适的粮种就成了非常要紧的事。 可桑枝夏接连造访了好几家粮食铺子,看到店家拿出的粮种神色却变得逐渐凝重。 徐璈看不出差别,盯了半天没贸然出声。 桑枝夏不太好意思地婉拒了伙计的热情介绍,招手示意徐璈跟上才说“这种不对,下了地长出来的苗子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土壤的肥力,粮种的品质,以及播种期间的育苗维护是产量的决定因素。 粮种不好,费再大的劲儿能见着的也是瘦弱苗,这样的病弱秧子能长得出什么好收成? 徐璈大概领会了她的意思,顿了顿说“那咱们再找找?” “再找估计也悬。” 桑枝夏垂下眼说“咱们刚才找的都是县城里最大的粮食铺子,这几家拿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别处的就更不用说了。” 不光是粮食铺子里的如此,她怀疑村里人自家留的种也都差不多。 这些都达不到她想要的质量。 徐璈有些犯难,眉心微蹙。 还不等他想出个解决之策,桑枝夏脚下顿住突然说“要不咱们先搭个暖棚试试?” “暖棚?” “对,暖棚。” 桑枝夏迅速在脑中列过大致的规划,若有所思地说“室外气温寒凉,不适播种,可要是能搭建一个可隔绝寒意的暖棚,那就可以不受冬日的限制了。” 大棚种植在现代是极其广泛的技术,可在生产力和物力都极其低下的古代,这些就成了种植的硬伤。 可别人不会的,她会啊! 粮种既是不能让她满意,那她自己试着培育不就行了? 虽说肚子饿了临时打灶台一时半会儿也吃不饱,此时行动也赶不上今年的春耕,可说到底来日方长,她图的又不是今日之利。 桑枝夏说完脑中计划逐渐清晰,当即就说“走,咱们买油布去!” 在耕种一道上,徐家基本上就是桑枝夏的一言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璈揣着 第83章 枝枝,我教你好不好? 桑枝夏回来的路上在肚子里罗列好了一二三,面对老爷子的疑惑也解答得尽心尽力。 老爷子是头回听说还有这样的东西,不过稍在脑中一想,发现这说不定还真是一个可行之策。 既是冰雪交加冻得难以耕种,那设法把严寒挡住不就行了吗? 只要暖棚的预想可以实现,最大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见他神色意动,桑枝夏再接再厉地说“西北冬日漫长,农耕种粮一年只可一集季,可春暖水融的南边不同,那边不管是种麦子还是水稻,一年都可收两季。” “同样的年生翻倍的收成,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南边儿的冬日不冷,天时人力难变,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想办法。” “我曾在书中见过,暖棚之策是可行的,只是头回实践只怕还需要下点儿工夫,起初大约是见不到成效。” 耕种本来就不是可心急的事儿,需的是时间的酝酿。 老爷子站在高处看得更远,想了想就说“那要是如你所说,能借助暖棚之力将一年一收的粮食变成一年两收,此法在西北的民间可能推广行之?” 桑枝夏愣了下。 “要是实验成功了,当然可以。”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罕技术,她不会想着藏私不出。 “那就试!” 老爷子压着心头翻涌而起的热潮沙哑道“西北地广苦寒,粮收数量不足历来是饥荒之源,每逢遇灾见难,若无从南边调运来的赈灾粮,每年不知冻死饿出多少游魂饿殍,说到底都是收成少的根源。” “此法若可成行,于小家于大家都是良于民之生计的好事儿,这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事儿。” 桑枝夏起初想到这点的时候,只是不甘心在地头折腾一年所收甚少,有愧于自己曾经农学博士的身份。 老爷子此话一出,立马就把话题拔高到了常人难及的高度。 她心头暗愧自己忘了学农的根本,呼出一口热气说“那我明日就准备动手,争取早些试出个模板。” “明日我随你们一起去。” 老爷子忍着激动拍板,站起来又说“你们买的纸笔呢?挪出一叠纸来,我要把咱们实践的过程都一一记载下来,要是成功了的话,也好整理成册便于来日在民间推广。” 桑枝夏赶紧示意徐璈去把纸笔找出来,看到发须花白却添了神采奕奕的老爷子,唇角不由自主地开始上勾。 徐家可在朝中屹立百年靠的不是虚名。 老爷子能教导出徐璈这样的子孙也并非巧合。 世间再多破破不堪,穷苦难熬的寒风中,也总有人是站在泥泞的地上记挂着更多人的幸与不幸。 有如此心性的长辈可唤一声祖父引路,她其实好像还蛮幸运的。 为了不让老爷子的激情落空,桑枝夏匆匆吃过晚饭就拿着纸笔回了西棚,裹着被子趴在床上开始写写画画。 徐璈起初不忍打搅她,只是默默将油灯拨弄得更亮堂些,坐在边上打磨手中的匕首。 他说好的要给桑枝夏猎足一件大氅的狐皮,连续忙活了一个多月已经凑足了两只袖子,准备赶在年前把剩下的弄足,刀口不能不利。 夜上三更,早就弄好了的徐璈桑枝夏还一副越写越精神的样子,忍不住说“枝枝,时辰已经不早了。” 桑枝夏心不在焉地往床外侧挪了挪,挪出个可供他躺下的空隙“你先睡。” “你不睡我怎么睡?” 徐璈等她写画完了最后一笔,伸手抓住她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墨迹的手腕。 桑枝夏有些莫名“怎么?” 徐璈没回答她的话,把抓住的手腕牵得近了些,另一只手拿着的是准备好的温热帕子。 他仔仔细细地将桑枝夏手上的墨点擦去,放下帕子就去收她折腾了一宿的东西。 “既然是有想法,那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即可。” “熬更打夜的,你的身子能撑几日?” 他说完在桑枝夏阻拦的动作中,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一一叠起收好,看着纸面上的一行字哑然失笑。 “枝枝,你……” 桑枝夏察觉到什么面色不善“闭嘴。” “不是,我就是……” “你敢说出来,我现在就把你踹出去!” 桑枝夏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纸,恼羞成怒地说“字儿写得丑怎么了?能认出来不就行了吗?” 平心而论,她本身的笔迹其实不丑。 但她有个无法避免的硬伤不会写毛笔字。 桑枝夏观摩过老爷子给几小只启蒙的过程,徐明煦仍处在画大字阶段暂且不论,徐明阳和徐嫣然用毛笔字的笔锋都比如今的她好上不少。 她这一手狗刨是真的惨不忍睹。 徐璈似是忍得艰难肩膀都在抖,桑枝夏手忙脚乱一通有些恼火,从被子里伸出的脚直接踹在了徐璈的背上。 “再笑真给你踹飞出去信不信?!” “我……咳咳……” “我没笑。” 徐璈顶着一张忍笑到扭曲的脸把笑声收回去,看着桑枝夏被恼意染得通红的耳垂,心口像是撞开了一大片泛起波纹的柔。 他咳了一声强压嘴角,在桑枝夏下一秒就要蹦起来打你天灵盖的警惕中长臂一伸,隔着被子直接把跳脚的人揽在了怀里。 自身后覆盖袭来的气息让桑枝夏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不等她挣扎,徐璈的手就顺着她扑腾的动作落在了身前。 他握住她的手,重新抓起散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的笔。 桑枝夏无所适从地瞪眼“徐璈,你……” “我教你。” 徐璈教小娃娃似的把大手完全覆在她的手上,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凑在她的耳边说“枝枝,我教你好不好?” 话音落,笔锋渐动。 桑枝夏感受不到手的动作,甚至捕捉不到此刻 第84章 折琼枝以为羞兮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靡以为米长。 “风动可见月下枝绽,犹可见不言之心。” “枝枝,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枝枝?” 徐璈抱着一卷油布走近,看到桑枝夏捏着锄头出神的样子有些好笑“你怎么了?” 桑枝夏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背过身说“没什么。”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把徐璈昨晚贴在耳边说的话甩出去,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刚用炭灰把打桩的地方都圈出来了,你去把桩子打上就行。” “怎么就你自己来了?” 要想搭建暖棚,打桩搭棚顶覆油布一步都不可少,今日一早老爷子起来就定下了大致规划,除了在家做针线的其余人全都被撵出了家门。 怎么就徐璈自己? 徐璈把东西放在盖着雪的地埂上,抓起锤子说“三叔去砍竹子了。” “你不是说要品相不同的粮种混合培育么?咱们昨日买回来的只有一种,祖父去村里找人家买不同的了。” 虽说都是麦种,可从不同的地头上收出来的总有几分差异。 老爷子对这事儿极其看重,出了家门就去能买得到人家挨个打听了。 桑枝夏唔了一声,低头把锄出来的草根扯散扔在边上,若有所思地说“咱们先搭一个出来试试,等暖棚搭好了,再弄点儿稻种来试试。” 稻种的培育有现代伟人研究成果做依据,不管是成功率还是产量都大为可观。 哪怕是隔了时空千年万里,水稻之父传给后人的成果永远都在,借助伟人的依托,荒地也定可长出稻香千顷。 徐璈好性子地点听说好,走过来就顺手把脱下来的外披搭在了她的肩上。 暖烘烘的气息从衣料上传出,桑枝夏下意识地去扯“我穿得挺厚的,不用……” “不冷也帮我穿着。” 徐璈挽起袖子大锤对准桩子狠用力抡下,在桩子和大锤碰撞出的闷击声中笑着说“好稀罕的宝贝,可不能弄脏了。” “对了,往后换下来的脏衣你不必管,放着我会一起洗。” 徐璈今日早上只是照例去山里转了一圈查看陷阱,回来就发现桑枝夏把昨日换下来的脏衣裳洗了。 桑枝夏只是顺手,可徐璈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尖却在打皱。 “大夫说你受不得凉,冷水你少碰,我会一起弄。” 家里现在人人都有自己手头上的活儿,洗衣这类的活计也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了。 许文秀顾着两个小的已是辛苦,桑枝夏索性就把徐璈的衣裳揽到了自己的木盆里,反正谁洗都一样。 可前些日子也都是徐璈在洗,她往往还没留意到,这人就已经摸黑拎着木桶从水井边回来了。 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赶在了徐璈之前动手。 桑枝夏顿了顿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杵着锄头说“都说男子不染炊烟,不事家务,当以大道为先,先天下而后己身,你一天洗衣做饭什么都做,就不怕被人瞧见了说你没出息?” 去水井边洗衣裳的都是村里妇人,唯独徐璈一人选了天色擦黑的时候过去,不然一头扎进了妇人堆里,说不定要惹出多少笑话。 “我有无出息,是靠别人的一张嘴说出来的?” 徐璈微妙道“倘若我就一直这么没出息,你不嫌我不就得了?”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围着夫人打转是自甘堕落?” 桑枝夏被他口中自然而然的夫人二字刺得耳廓微红,掩饰什么似的低头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含糊道“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璈正欲笑出声,地埂那头突然传来了吴长贵兴奋的声音“徐璈!” “吴大哥?” 徐璈奇道“你怎么来地里了?” 吴长贵看不懂他们在忙活什么,想着即将要办的事儿兴奋得很,跑过来拉着徐璈就说“走走走,我带你去办个好事儿!” 徐璈哭笑不得地举起手中的锤子示意“吴大哥说的是什么好事儿?我手头上有活儿,只怕是走不开呢。” “哎呀,地里的活儿啥时候做不是做?破冰捕鱼这事儿要是错过了,可就要等下一年了!” 吴长贵兴冲冲地说“冬捕可是咱们村里过年之前的大事儿,村里的老少都是要跟着一起出力的,你咋能不去?” 他像是怕徐璈误会自己的意思,急忙解释道“冬捕的网是村里的宝贝,每年也只有到了这时候,河面上的冰结得严实了,才会由村里的老人选了良辰吉日把网拉出来,一块儿去河面上破冰冬捕。” “大家伙儿一起出力,捞出来的鱼一起分,从冬河里捞出来的鱼肥美得很,这可是过年时家家户户少不得的一道好菜!” 徐璈不知还有这样的民俗,愣了下笑道“这么说是能去的都去了?” “那可不咋的?” 吴长贵乐呵着说“你三叔在半道上已经被人截走了,我是特意来叫你们两口子的!” “快快快,再不赶着过去,就要误破冰下网的吉时了!” 盛情难却之下,徐璈和桑枝夏只能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吴长贵一同前往。 看得出来吴长贵期待冬捕已经很久了,乐得龇出大牙说“嘿呀,合着你俩就是在忙活搭棚子?这有啥难的?” “冬日里谁家都没什么活儿,等这两日忙活过了,我来帮你们!” “那怎么好意思?”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说“只是一些琐碎活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怎么好……” “弟妹这话就是在跟我见外了是不?” 吴长贵豪爽道“只是出点儿力气的小事儿,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 “走走走,咱们先去捞年夜饭上的年年有鱼!” 到了地方桑枝夏和徐璈才知道,原来吴长贵的话中并无 第85章 打住你疯狂的念头! 冰面上,木盆木板小娃娃。 大人们在这边凿冰补网忙得不亦乐乎,被遗忘在一边的小孩子也找到了自己的乐子。 木盆木桶甚至是单一块的木板子,只要是能往屁股底下垫着的,那就是现成的滑冰工具,坐上去就能大笑着往下滑。 还有贪玩儿的连垫的东西都用不着,靠着屁股蛋上的肉和笨重的棉裤就能原地滚上三圈。 几小只都是头次见这么玩儿的,围着桑枝夏眼里迸出的都是跃跃欲试。 徐明阳学徐嫣然害羞却摆出了扭捏的矫情,拉着她的手就晃,还掐着嗓子说“大嫂,我们去玩儿一会儿好不好?” “就一会儿!你一叫我们马上回来!” 徐明煦更为直接。 他袋鼠似的往桑枝夏的腿上一挂,看看自己口齿不清的妹妹和缠在桑枝夏胳膊上的三哥,仰头就是可怜巴巴的“玩儿嘛玩儿嘛,我们去玩儿嘛。” 徐嫣然也是一脸说不出的期待,显然也很是心动。 桑枝夏眯眼啧了一声,低头说“真这么闲不住啊?” 几小只点头如捣蒜。 “行叭。” 桑枝夏大气地一挥手,指定了个距离凿冰很远的方位说“去玩儿吧。” “嗷嗷嗷!” “我们来啦!” “冲啊!” 以徐明阳为首的几小只连滚带爬地扑向冰面,桑枝夏不是很放心地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跟上去是非常有必要的。 没一会儿桑枝夏就开始手忙脚乱“徐明阳!你别出溜滑得那么快!” “徐明煦,你压着妹妹了!” “嫣然啊,快来我看看你摔没摔着脸……” 徐璈卖完力气下好网没了用武之地,走出人堆抬头,就看到了被几小只摁在木板上的桑枝夏。 “大嫂你坐好!” “你坐好了我们推着你往那边滑!” 徐嫣然练了一段时间的武风格豪迈不少,抱着桑枝夏的胳膊就喊“大嫂你别乱动啊!滑过去很好玩儿的!” “就是就是!” “大嫂你坐好了哇!” “我……我不想滑啊!” 桑枝夏被扑得钉在借来的木板上,笑得险些续不上气“你们自己玩儿就行了,我不用……哎哎哎!” “徐明阳你别那么大的力气!” “歘!” “飞咯飞咯!” 徐明阳和不知是站还是趴在冰上的几人同时用力,再加上围攻过来的小娃娃一起发劲儿,被困在木板上的桑枝夏猛地灌了一大口冷气,在惊愕中顺着木板冲了出去。 徐璈见状蹦起的心猛撞喉头,连忙脚下飞闪扑了过去! “哎呦!” 木板倾斜翻车的瞬间,桑枝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徐璈?!” “你怎么……” “啧……” 紧急当了肉垫的徐璈吸气捂腰,摊在冰面上挂成了个大字。 他歪头看向趴在冰面上的桑枝夏,笑得心头火热“枝枝,你应该把我给你的衣裳穿上再滑的。” 穿得厚实些,摔了应该也不怎么疼。 桑枝夏脚底打滑爬起来坐好,看着笑得喘不过气又好像在捂腰吸气的徐璈扑哧乐了起来。 “不是,你怎么还……” “大嫂!我们来救你啦!” 导致翻车的祸首们一股脑扑闪过来,跑到半道上还在地上滚成了一堆。 跑近了看到盘腿坐起来的徐璈,被狠狠操练的几小只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战。 大哥怎么来了?! 徐璈喘气坐稳,对着他们招手“过来。” 徐明阳被迫打了头阵,紧跟着互相抓着衣摆的就是徐嫣然,尾巴上还缀着两个更小的。 桑枝夏本来想打个圆场,谁知徐璈说的下一句却是“溜冰面不是这么玩儿的。” “走,我带你们回家拿家伙。” 还抓着木板的桑枝夏坐在冰面上茫然抬头“几个意思?” 徐璈站起来对着她伸手,笑意荡开“意思就是,我带你们玩儿。” 桑枝夏实在怕了他们的折腾,找了个由头没跟着回去。 没多久,徐璈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一连串回来了。 他一出手,架势的确是与众不同。 肩上挂了一圈麻绳,头顶还顶了个超大号的木盆。 徐明阳和徐嫣然各自抱了个木桶紧随其后,到了冰面上就惹得四周的人不断侧目。 被包围在人群中传授针线技巧的徐二婶眼尖见了,好笑道“他们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好端端的,怎么还把盆啊桶的都抱来了? 已经见识过一幕的许文秀捂着嘴说“这几个孩子溜冰面玩儿呢,只怕是璈儿的主意。” 也是,除了徐璈,谁能想得到动这么大的架势? 他呼啦啦带着一串娃娃上了冰面,找了个相对空的地方,就开始蹲下去捣鼓。 这败家玩意儿也心疼糟践好东西,一拳在木盆和木桶上砸出个洞,顺着洞就把麻绳穿了过去,顺着一绑就连成了一串。 然后就是按大小塞娃娃。 徐明煦和徐锦惜一人坐一个木桶大小正好合适,徐嫣然和徐明阳十分自觉地爬进了超大的木盆。 桑枝夏看着嘴角不断上翘,可就是好奇看的这么一眼,对上的就是徐璈含笑的眼睛。 他招手说“枝枝,过来。” 桑枝夏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逼近,半是惊悚半是好笑,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你。” 她连忙摆手拒绝“算了算了,我就不跟你们凑这个热闹了。” 刚才扑的那一跟斗还心有余悸呢。 她属实没有这些娃抗摔扛打。 桑枝夏说完无视各就各位的小娃娃传出的呼喊,拔腿就想退到不受波及的地方,徐璈也动了。 他在滑溜溜的冰面上也走得如履平地,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第86章 咱们还没坦诚相对到这份儿上! “哎呦,可算是回来了!” 提前回家的许文秀找出早就烘暖的衣裳,把挂在徐璈身上的徐锦惜和徐明煦接过来,撵小鸭子似的朝着屋里撵。 “都赶紧进屋去把衣裳换了!” “璈儿,你和夏夏换好了衣裳就过来喝姜汤,你三婶怕你们受凉早早就备下了。” “嫣然,明阳,你们也快回屋里去!” 徐璈把桑枝夏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披拢严实,笑着点头顺带把桑枝夏往屋里牵。 “快快快,雪下大了,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他不由分说地抓着桑枝夏到了门口,推门把人往里一塞,自己自觉止步在外。 “你先换衣裳,我去给你端姜汤。” 桑枝夏从厚到不透风的衣裳里转头,看着被关得严丝合缝的门板忍不住笑了。 徐璈进屋换衣裳的时候,桑枝夏双手捧着姜汤就去了正屋。 屋子里烧着暖暖的炭盆,老太太依旧是借口说自己不舒服不出来,气氛倒也祥和。 在冰面上玩疯了的几小只没了之前的疯劲儿,裹得棉球似的,小脸通红捧着姜汤喝得龇牙咧嘴。 桑枝夏也被呛鼻的姜味儿刺得嘴角抽抽。 “不喜欢也要多喝一些。” 徐三婶好笑道“这么冷的天儿在冰面上滚了半日,不好生驱寒万一受凉了怎么办?” 她们掺和不到晚辈的玩闹中去,确定没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就打道回府。 可徐璈和桑枝夏愣是带着这几个小的,浪到又开始飘雪了才回来。 徐二婶也说“眼瞧着雪是渐下渐大,你们要是还不回来,家里就该出人去找了。” 她说完头也不抬地在徐明阳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不许悄悄把自己的姜汤往明煦的碗里倒,喝完了我再给你加一些。” 徐明阳的小动作被残忍识破,捏着鼻子灌了一大口,闪烁着兴奋的眼睛从碗边露出来,笑得龇出了一口白牙。 “娘,我跟你说可好玩儿了!” 他耐不住寂寞地往徐二婶的身边蹭“大哥力气超级大!” “村里的小孩儿也有人拉,但是都没有我们跑得快!” “我们也厉害!” 徐明煦不甘示弱地举起小手,强调道“大嫂带着我们把大哥塞木盆里啦!我们也拉着大哥溜冰面了!” 徐嫣然本来想插嘴表达一下高兴,可想到被直接拉翻在冰上,还被木盆扣了一脑袋的大哥,默默低头把话咽了回去。 大哥应该不是很想被他们拉…… 她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在另外几个兴奋的嗷嗷声感染,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冰面上的动静。 几小只说得兴高采烈,唯独桑枝夏的头越来越低。 她恨不得把脑袋杵进碗里。 在她恶向胆边生决定把徐璈也塞进木盆之前,场面的确是可控的。 可当徐璈被塞进木盆里以后,唯一适配的词就是混乱。 一片混乱。 徐璈趴冰上,盆在他头上,木桶小娃娃乱七八糟地滚成了一团。 还有同村叫不出名字的孩子也叫着过来捣乱,混乱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徐璈一次又一次扑在冰上当肉垫的触感,以及那人好像哪儿都硬邦邦的骨头。 是真的邦硬啊…… 撞上去哪儿哪儿都疼。 桑枝夏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转头就看到人模人样的徐璈进来了。 滚成鸡窝的长发重新被发带束起,换身衣裳又恢复了沉着英俊。 这副皮相还挺能唬人。 桑枝夏垂首把眼里的戏谑压回去,抓着小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徐璈凑在她身边坐下“祖父,村里冬捕可能要持续上三五日,这几日搭暖棚的事儿暂时先放一放吧。” “不急。” 老爷子笑着说“既然是村里的大事儿,那咱家自然也不能少了这份力。” “都先紧着应下人家的事儿先办,其余的都可以往后挪一挪。” 徐家搬到村里前前后后得村民的帮扶不少,这种需要出群力的时候,就更不可耍滑。 徐三叔深以为然的点头,想想还有些兴奋“我今日听村里人说,往年冬捕捞出过百来斤的大鱼,也不知道咱们今年能不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百来斤?” “那么大的不该是给朝廷的贡品吗?” 徐三婶错愕地说“可我没听说村里有向朝廷上供的事儿啊?” “上供?” 徐三叔眼中闪过一声讥诮,微妙地说“天高皇帝远可不是一句空话,此处距京都皇城三千里地,这里的东西怎么可能送得上去?” 也不是村民刻意徇私不报,而是如此偏远的小地方,官府衙门形同虚设,郡县州府也都自顾不暇。 别说是底下的平头百姓不知有逾百为吉,当将吉物供于皇族的规矩,只怕连当地的官员都不清楚关窍。 就算是知道,从村里把这样的好东西拿出去了,也没机会送到皇城。 这一路上无数大小官员亲手剥下的鱼鳞鱼骨,所需之数岂止百斤? 徐三叔言至此,面上多了几分晦色。 徐璈见了玩味道“远也有远的好处,这样好的东西进了京都的城门,咱家顶多能沾上二两肉的光,在这里可不一样。” “我听吴大哥说冬捕所获全村均分,就算是按户头算,百来斤的大鱼咱家也能分上一锅肉了。” “肉?” 不足两岁的徐锦惜惊喜地瞪圆了眼,咂摸着指尖含混地说“吃一锅肉?” “嘿呀。” 桑枝夏把她抱起来点了点小鼻子,打趣道“小锦惜这是馋肉了?” “来我摸摸你的小肚子,我看到底是不是馋了。” 徐锦惜窝在她怀里,笑得咯吱打滚,稚嫩的笑声也冲散了大人脸上不可明见的阴霾。 徐璈伸手略在炭盆前挡了挡,免 第87章 你放松点儿,那么紧张做什么? 想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 如果此情此景可以倒带,她会选择倒回去,把舌头拧成个蝴蝶结直接塞肚子里。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打开手中的药油瓶子,手底下就是背对着自己趴好的徐璈。 徐璈没了扒衣的豪迈,趴着双手叠在下巴上,脑袋搭在交叉的手背上轻轻抽气。 “枝枝,腰上。” “那个位置我看不到,但是很疼。” 桑枝夏目光空洞地低头,在油灯的照亮下看到渗过皮肉的大片淤青,莫名有些暴躁。 “这时候知道疼了?” “那之前在冰上撒欢当肉垫,怎么不见你说疼?” 徐璈被气笑了,大牙一咬侧颚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桑枝夏“我不给你垫着,现在就是你喊疼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背上这脚还当真就是桑枝夏亲自踹的,那几个小的撞不出这么大的面积。 桑枝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捏着瓶子僵硬地说“趴好。” “你不趴好我怎么给你擦药?” 徐璈笑笑趴了回去,甚至还颇为闲适地闭上了眼。 “枝枝。” “怎么?” “你今天是不是挺高兴的?” 桑枝夏揉搓掌中药油的动作微顿,奇怪道“我哪天不高兴?” “不一样啊。” 徐璈靠着腰背扭得离她更近,语调带着说不出的缠人和黏糊“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比往日都要高兴。” “是喜欢溜冰面吗?” 桑枝夏想到自己在冰面上连滚带爬的丑陋模样,急忙说“别。” “我可没你这么扛摔。” 要是都跟今日似的,浪一波捶坏个木盆两个木桶,那说不定哪天徐璈就要回来拆房顶了! 这货隐藏的败家属性真做得出来! 听出她的心有余悸,徐璈把脸埋进掌心闷笑出声“那就是喜欢我陪你玩儿?” “那我往后时常陪你?” “你可拉倒吧。”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动手把他再度转过来的脑袋摁回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哪儿有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别乱动。” 徐璈老老实实地趴好不动,可在桑枝夏又柔又软的掌心落在自己腰窝的瞬间,他的脸色就是瞬间一变。 过电似的。 截然不同的触感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隐形长鞭,噼啪作响地抽在敏感的腰窝,触感汇聚在脑中彻底炸开。 其实是没有声音的。 徐璈却恍惚听到耳边轰然一声巨响,轰塌而下的全是为数不多的理智,脑子也彻底沸成了一锅看不见底的浆糊,眼前不断浮现出的只剩下那只抹满了药油在自己背上游走的手。 软若无骨,细腻白嫩。 他一只手能拢得住她的两个拳头,可此时此刻那双无害的手带来的刺激却比刀锋还重上几分。 徐璈下意识地屏息,暗暗攥紧了脸下压着的枕头。 绷紧的肩背惹来了桑枝夏的不满。 啪的一声。 桑枝夏挥手在他腰上拍了一巴掌,略带气闷“药油要揉开了才有效,你一身肉绷这么紧,怎么揉?” “放松点儿,我又不是要打你。” 徐璈气泄似的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发哑“你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桑枝夏没听清,往掌心里又倒了一些药油茫然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放松点儿,那么紧张做什么?” “枝枝,我……”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配合?你……” “好了!” 徐璈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侧身下床,踩着鞋就往外走“抹成这样就行了。” “你先睡,我出去喝口水。” 桑枝夏捧着掌心里的药油眨了眨眼“不是,你……” “真的可以了。” 徐璈背着她深深吸气,竭力掩饰出了平静说“现在都不怎么疼了,所以……”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把衣裳穿上再出去?” 桑枝夏神色古怪地抓起帕子擦手,一言难尽道“虽说夜深了,夜不穿衣还是不可以的。” 万一出去吓着人呢? 身材好你也要注意影响啊! 徐璈呆滞似的默了一刹,抻长胳膊胡乱抓起架子上的衣裳,顶着夜间大到惊人的雪迈步出去。 嘎吱门板响,桑枝夏仔仔细细擦干净指缝里最后一丝残存的药油,神情疑惑。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难不成又不小心喝着酒了??? 桑枝夏本来是想等等徐璈的,然而这人大约是一头扎水缸里了,反正等到她睡着的时候,出去喝水的人还没回来。 徐璈披着件单衣蹲在门口,听到隔着门板传出的平稳呼吸,低头用手堵在嘴边,红着眼长长吸气。 “枝枝啊……” 枝枝什么都不知道。 枝枝睡着了。 得益于坚持吹冷风降火的操作,次日一早徐璈说话的声音就不是很对劲儿了。 昨日一起胡闹的人这么多个,受凉的受害者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看起来最不可能受凉的徐璈。 桑枝夏狐疑地伸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把。 烫倒是不烫,就是嗓音有些发哑。 她不是很放心地说“你真的没有头疼嗓子疼之类的?” 徐璈眼帘低垂声音含混“没有。” “那你要不在家里养一养?” 这都不舒服了,其实休息一日也没什么。 完全不必在这时候赶着去往人堆里扎。 不成想徐璈却拒绝得毫不犹豫“不用。” “我没事儿。” 桑枝夏锁眉收手,随意道“那腰还疼吗?” “要是疼得厉害的话,我……” “不疼。” 徐璈斩钉截铁地说“一点儿都不疼了。” “完全好了!” 第88章 我就离家出走以示抗议 缸子里的肉都是之前腌的,耐心等了这些时日,腌制的程度正好。 原地垒起的架子成了超大号的烤肉架,把腌好的肉拿出来平铺在上,下头再用燃了柏枝和果木小火慢熏即可。 为了早些能让嘴馋地吃上一口肉,她还别出心裁地弄了个小的烤肉架,现吃现烤。 腌制过的肉跟新鲜的滋味不同,底味浓郁还带着一股香料特有的浓香,在炭火的熏烤下滋滋冒出诱人的油光,香气顺着风就往外飘。 徐明煦馋得不住哧溜,眼巴巴地望着“大嫂,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桑枝夏利落地把肉块分成小块,确定熟透了不烫手才往几小只的碗里挨个放。 “尝尝。” 徐明阳心急得被烫得不住吸气,徐锦惜双手抱着小米牙格外努力,撕扯半天漏了一嘴油光,仔细一看手里的肉受的只是皮外伤。 桑枝夏嘴角抽搐正想帮她把肉再弄小些,许文秀就抱着一捧柏枝进来说“夏夏,你看着这些够了吗?” 她伸手接过放好,奇道“婆婆怎么是你拿进来的,徐璈没回来吗?” “回是回来了,就是家门都没进。” 许文秀揉了揉肩膀无奈道“说是那边已经来人喊了,急着去河边帮着拉网,天黑前只怕是不回来了,你三叔出门前说晚饭不必等着,给他和徐璈留一份儿在灶上温着就行。” 有徐三叔一起做了陪衬,徐璈奇怪的异常好像也被削弱了不少。 桑枝夏眨眨眼把心头翻涌起的古怪压回心底,抓起一根柏枝掰断蹲下塞进架子下。 “这边烟大,婆婆你先进屋吧,也省得身上沾了油烟气染了丝线。” 许文秀惦记着屋里做了一半的绣活,连忙点头说好。 等她走远,桑枝夏看着柏枝熏烤后冒出的浓浓白烟,眉心无声打皱。 徐璈到底怎么了? 难道昨日真被自己踹出毛病来了? 熏腊肉是个小火慢熏的细致活儿,要想熏出来的腊肉滋味浓郁,要花费的就不止是一两日的功夫,半点都心急不得。 桑枝夏带着几小只守着架子熏了一日,入夜后将火势弄到最小,确保火星子不会顺风往外冒,才洗干净沾满油污的手回到西棚。 她本来是想等徐璈回来的,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歪在床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深如墨,徐璈顶着肩上残存的雪花进了家门。 许文秀听到动静推门出来,看到他手里拎着的狐狸惊得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说在村长家里吗?怎么又进山了?” 徐璈胡乱拍了拍衣裳,淡淡地说“祖父拿了一些高粱酒去村长家中,他们都在那边喝酒闲聊,我不能喝酒无事就进山转了一圈。” “娘你先睡吧,我随便收拾一下就行。” 许文秀忍着困倦点头“那也行。” “夏夏给你在锅里留了饭,你先吃点儿再去睡。” “好。” 目送着许文秀关门进屋,徐璈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呛肺的冷气,不紧不慢地打出锅里的热水洗去身上可能留着的血气,站在门前再三深呼吸才轻轻地推门而入。 桑枝夏已经睡着了。 只是看得出她睡前大约也不安稳,手边还落着一条做了一半的蓝色发带,针脚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熟悉风格。 一如既往的粗糙。 徐璈头上现在拴着的也是她做的。 桑枝夏对自己的手艺认知明确,知道衣裳之类的大件自己是不成了,闲暇时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在这些小物件身上。 她做的什么徐璈都往身上放。 不管是胖头长颈没尾巴的鸳鸯荷包,还是扭成了蚯蚓的祥云发带,只要是她做好的,徐璈总是试图用自己的脸撑起不倒的江山,哪怕出去了总会被人取笑。 只是这人手上从不空着,嘴硬的程度却像蚌壳。 她好像跟自己始终都有距离。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泾渭分明。 徐璈难掩郁闷地叹了一声,走过去把桑枝夏睡着前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收好,抓起被子把她卷成卷饼后才在床边坐下。 “不介意跟我同甘苦,怎么嘴就是撬不开?” “想听你说一句心窝子的软话就那么难?”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声,换来的是桑枝夏不满的哼哼。 她在睡梦中甚至还熟练地蹬脚想踹人。 徐璈哭笑不得地隔着被子把不安分的人圈住,低头看到她在自己的胸口拱了拱,找到个熟悉的舒服姿势再度睡安稳,眼底晕开了无声的笑。 罢了。 等得起。 他有的是耐心。 一夜无话梦境将醒,桑枝夏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的就是弧度优越的下颌。 徐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滚进人家怀里挂着的…… 熟悉的尴尬如浪袭来,桑枝夏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试着挣脱。 可就在她以一副做贼的小心姿态准备拥抱自由的瞬间,睡熟的徐璈突然动了。 他熟练地伸出长臂,摸准了位置勾住桑枝夏堪堪支起的腰往下就是一揽。 好不容易爬出去的人被再一次摁回被子里,他甚至还在桑枝夏悚然的目光中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乖,别闹了。” “让我再睡会儿。” “我……” “枝枝,我困。” 他含糊不清的嗓音配上眼下明显的青黑食用,带来的杀伤力于半空就化作了无形的大锤。 桑枝夏为数不多的理智被雷霆之势捶了个稀烂。 良久的沉默过后,桑枝夏选择了闭眼摆烂。 睡就睡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一个回笼觉睡至天色大明,桑枝夏刚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的就是带着调侃的熟悉语调“醒了?” 她懒懒地抬起眼皮看着额角挂着 第89章 女博士秒变古籍盲流啊! 面带傲娇的徐璈高举离家出走的大旗阔步而出,徒留下桑枝夏一人在原地凌乱。 小夫妻的私密话没人听清,徐二婶抬头触及到桑枝夏脸上的微妙,好笑道“夏夏你这是怎么了?” “徐璈好不容易给你攒的这些,你还不赶紧过来瞧瞧?” 桑枝夏勉强回神,看着银闪闪的狐皮心头火热,又难免局促“这皮子是不是有点儿太贵重了。” 上好的银狐皮,就算是不拿出去卖,在如今的徐家也不是可多得的好东西。 老太太连三尺寻常粗布都舍不得往她手里分,见这样的好东西全到了她的手里,那还不抓紧机会就往翻天的地步闹? 可这是徐璈特意给她攒的…… 见她面色挣扎,徐二婶打趣道“是有些贵重,那你舍得把徐璈给你花的心思,往别人的手里分?” “我……” 桑枝夏舌头打结似的没了下一句,脑瓜里循环转的只剩下一句不分不分!坚决不分! 她的迟疑惹得许文秀失声而笑。 “她二婶明知夏夏面皮薄,你还逗她做什么?” 许文秀也有些意外徐璈私底下花的心思,可还是尽可能地柔了语气说“璈儿说你刚嫁入徐家就吃了苦头,仔细论起来聘礼嫁妆一分都不曾沾手,说到底是对不住你。” “他既是有这份儿补偿的心思,你安心受着就是,没人会说什么。” 这是徐璈自己凭本事弄来的,他说给谁,那就只能是谁的。 她就是再软的骨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绝不能让。 否则自己的儿子儿媳岂不是被人踩在脸上打了? 徐二婶记着桑枝夏的救命之恩,徐三婶念着之前谢姨娘送来的东西,虽有羡慕,倒也不会多言。 许文秀想到什么都想着往徐二叔身上补贴的老太太,难得的硬气十足,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桑枝夏说起了大氅的样式。 桑枝夏对此实在是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说了半天徐三婶撑不住笑了“大嫂你也别说了,我看夏夏这架势比谁都迷糊,说半天她只怕是也没怎么听明白。” 许文秀无奈道“罢了,你既是不清楚,那我们就看着给你做?” 桑枝夏耳根有些发烫“婆婆和婶婶手上都还有绣庄的活儿呢,要不还是……” “你自己来是决计不行的。” 徐二婶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了然,幽幽地说“糟践好东西是要遭雷劈的。” “你歇着吧,没事儿就去做饭,接着熏腊肉也挺好。” 桑枝夏无言以对地张了张嘴,然后就被扔下了。 显而易见,在场的手艺人没有一个信得过她。 桑枝夏失言半响摇头轻笑,揭开蒸笼往嘴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馒头,招呼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几小只“走,咱们接着熏肉去!” 熏肉的同时她手上也没闲着。 徐明阳等人在埋头练大字,桑枝夏则是继续用自己一手独特的狗刨字体,默写脑中学过的东西。 关于暖棚的搭建维护,粮种泡发后撒种育苗,以及关于产量的预估和土地的最大利用化…… 她写得入神,时不时挪出几分心神往灶里加一些柏枝,以至于连酒醒的老爷子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都没察觉。 老爷子低头看着爬满纸页的狗刨字体,两朝元老陷入了莫名的沉思。 “璈儿媳妇。” 桑枝夏茫然地“啊?” 老爷子一脸难以言表地挣扎,接过她手里的纸仔细看了一圈,口吻艰涩“想法很是不错,内容记载也算全面,只是……” 他不愧是能在朝堂中翻云覆雨大半辈子的人,斟酌半晌后没给出任何评价,只是柔和慈爱地说“我给嫣然描了本字帖,你往后每日抽出半个时辰跟着练一练吧。” 徐家没出过一手狗刨如此拿不出手的人。 孙媳妇也不可以。 老爷子看着桑枝夏呆滞的脸,笑得越发慈爱。 “你每日还有别的琐事要做,璈儿幼时的标准对你而言过于苛刻,每日就跟嫣然和明阳他们一样,大字三篇,临摹完了每日傍晚跟他们一起拿来给我。” “你先用嫣然的字帖练几日,我会让璈儿抽空给你单独再临一本字帖,练字十日一休,有不妥之处加练,三篇翻作六篇。” “很好,就这么定了。” 老爷子说完心满意足地走了,桑枝夏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表情魔幻。 困于大字之苦的徐明阳和徐明煦脑袋挨着脑袋,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嫂,你怎么也被祖父逮住了?” 徐嫣然小大人似的叹气“大嫂你看,我就说被祖父逮住你会被罚抄的。” 她一开始就提醒桑枝夏了! 桑枝夏不信! 桑枝夏欲哭无泪地说“我也没想到啊……” 谁知道老爷子忙成这样儿了,还能分得出心思关注她的狗刨字? 徐嫣然忍着笑张开胳膊抱她“没事儿啦,你只是抄字帖,都不用背书和跟大哥习武。” “这么一想,你的课业比我们轻多啦!” 徐明阳用力点头“对啊,背书比抄大字还累呢,祖父对你可真好!” 三岁的徐明煦也不喜欢抄字帖。 他把小脑袋搭在桑枝夏的膝盖上,肉乎乎的小脸上都是愁苦“大嫂跟我们一样命苦。” 村里的小孩儿都只是玩儿的,他们不行! 桑枝夏没想到被老爷子一次抓包会让几小只滋生出了同窗情,哑然片刻呐呐道“听你们这么说,那我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起码老爷子没抓她去背四书五经,也不提女德女训。 要是说那种东西,她更…… “璈儿媳妇。” 桑枝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挤出笑说“祖父,怎么了?” 去而复返的老爷子背着 第90章 拉网起鱼 “不错,长进多了。” 几日后,老爷子拿着手里的描红整齐的字满意道“这笔锋像是璈儿的,他把你要用的字帖描好了?” 老爷子自然也是一手难得的好字。 只是他给徐嫣然描的字帖刻意简化了许多,也与桑枝夏交上来的课业风格大为不同。 桑枝夏忍着局促点头“是他弄的。” 准确地说,徐璈是连着熬了两个大夜才弄好的字帖,她看到了愣是没好意思不练。 老爷子似是一顿,转而笑道“虽说收敛了几分,可他的字还是锋芒太甚,其实不适合你练,不过……” “有些锋芒也不是坏事儿。” 他把桑枝夏进步明显的字放在桌上压好,笑道“瞧你这神色,是还有事儿?” 桑枝夏有些不太好意思“徐璈说今天起网,我答应嫣然他们带着他们去看热闹。” 为了顺利实现家中扫盲任务,老爷子这几日闭门不出当严师,他们这群大大小小的文盲也就没了出去溜达的机会。 她倒是还好,可几个小的不太忍得住了。 桑枝夏踌躇一刹征询道“祖父,您要一起去看看吗?” “去。” “你去叫人,我换身衣裳一起去。” 冬捕是村里的大事儿,起网更是当之无愧的重头戏。 他们一行老少赶到地方的时候,冰面上下网的几个冰洞已经守满了人,村里能来的也都来了。 村长正挂着一头汗在排兵布阵。 “年轻后生力气大,通通都往前站!” “徐璈,柱子,你们几个壮实的往最前头站!” 被叫到的徐璈从善如流地越过人群走上前,按村长的指点把露出来的一截渔网缠在胳膊上,双手攥紧,后头的人依次照做。 村长一溜小跑往后叫“快快快,大家伙儿都把劲儿拿出来,鞭炮一放马上起网!” 村里年纪最大的三大爷抓着个拴了红绸的铜锣笑眯了眼,等众人都准备好了,重重一敲铜锣扬声大喊“吉时到!” “炸鞭!” “起网!” 在鞭炮和铜锣同时带来的喧嚣中,拉住渔网的人下足了力气,全身的青筋都在暴起。 帮不上忙的小娃娃在氛围的感染下,学着大人高声喊号子“加油!” “使劲儿!” “抓大鱼!” “大吉大利!” 徐明阳等人喊得涨红了脸,桑枝夏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袖口。 人声如浪点燃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冰面,被放进冰河深处的大网也终于拉扯出了动静。 哗啦哗啦…… 最初被拉出的渔网上是空的,可随着拉扯收网的动作越大,来自水底下的挣扎抵抗就越明显。 徐璈暗暗咬牙放低了身体的重心,拔河似的站成长排的人也在挥汗如雨。 就在拉网的人缓缓向后的过程中,仔细盯着冰洞的村长激动得抚掌而笑“起鱼了!” “我看到鱼了!” “鱼?” 徐明煦惊奇道“鱼在哪儿呢?” 桑枝夏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哭笑不得地说“人太多了,不能乱跑。” 她拿出准备好的布带子往徐明煦的小手上拴,拴好又冲着不断踮脚的徐明阳招手“你也过来。” 徐明阳看着手上多出来的布带,看着正在往徐嫣然手上打结的桑枝夏奇道“大嫂,这是做什么啊?” “做什么?” 桑枝夏头疼道“这是防走丢安全绳。” 她说完把布带的另一端在手掌上缠了几圈绕好,无奈道“你们几个撒开手就跟地鼠似的,万一在人堆里跑丢了怎么办?” 今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附近的村落也闻讯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偏生老爷子去跟三大爷说话了,看娃的只剩下她。 一手牵不住的三个,就算是不跑丢,一眼没看出掉进冰窟窿呢? 桑枝夏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拴娃娃成串儿。 她扯了扯手里的带子说“跟紧了,我带你们过去看。” 在被人潮冲得乱糟糟的人群中,桑枝夏牵着的这一串小萝卜头简直就是一股有组织有纪律的清流。 他们勉强绕到人堆中,人群最中间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阵惊喜的哄闹。 “今年的鱼比往年的大啊!” “好多大鱼!” 大鱼? 桑枝夏抻长脖子,想从缝隙中看看有没有百来斤的超大鱼王,视线透过好多人的肩膀胳膊,猝不及防就撞进了徐璈的眼里。 徐璈含着笑呼出一口火热的白气,转过头健硕的小臂上肌肉迅速绷紧,就连下颌都咬出了紧绷的弧度“来,往后!” 变戏法似的,看似平静无奇的冰河下被人们的火热掘出了深藏的宝藏。 随着渔网被拉扯出的面积越大,人群中炸开的欢呼声就越发震耳,雪白的冰面上除了杂乱的脚印,还多了很多拼命蹦跶的鱼。 有经验的妇人们在高举手中棒槌,对准被渔网纠缠住的鱼脑袋就是一棒,打晕了的直接往后拉,准备好筐子的人利索地把晕死过去的鱼摘下来扔进筐子里,装满了一筐就迅速后移。 时间和经验造就而出的流水线在此刻成了一年一度的风景,看得桑枝夏啧啧称奇。 “好厉害啊……” “这就是厉害了?” 吴婶忙得汗都顾不得擦,遮不住的笑下有些说不出的遗憾“今年收的不少,可惜就是少个特别大的。” 她说完自己就先乐了“不过有这么些也算是不错了,咱们村捞的可比附近几个村的都多呢!” 隔壁村有人听见了不满道“啥叫你们村最多?我们村今年也捞了不少好吗?” “就是,洛北村凭啥说自己是头筹?” “嘿,你们还不服气啊?” 吴婶袖子一捞就跟抗议的人争了起来“我们村咋就不是头筹了?你睁大眼看看这些 第91章 不要大夫,要你 “就是,你还是等长大了再说吧。” 闻声出来的徐二婶说完看到在他们几人手上拴着的布带,瞬间失笑“我们还担心人太多你管不住他们,不成想还是你有办法。” “屋里煮了甜汤,都先进屋暖暖身子。” 甜汤是米酒酿煮的,里头还放了莲子大小的糯米面丸子,热乎乎的一碗喝下去额头都在冒汗。 桑枝夏喝完面露警惕“婆婆,这回可不能拿水壶装了。” 徐锦惜都能喝一些的甜水,到了徐璈的嘴里就非常要命。 绝对不能再给他任何醉酒的机会了! 许文秀好笑道“这还用你说?” 谁还敢让徐璈沾酒? 桑枝夏满脸唏嘘的心有余悸,放下碗站起来“你们几个在屋里待着,我去给咱家捞大鱼的功臣做饭!” 在这样苦寒的冬日,能吃上的菜色其实非常有限。 桑枝夏抬头看到烟熏火燎数日才出炉的腊肉香肠,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烧开的热水将腊肉香肠上的烟熏的痕迹洗干净,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肉丁,再把削皮的土豆和泡开的干蘑菇切成碎末。 锅里放油加上调料把切好的配料翻炒爆香,一股脑全都放在淘洗干净的大米上,掺水没过表面盖上盖子小火焖煮。 焖饭在锅里咕嘟嘟冒小泡泡,桑枝夏把剩下的土豆切成大块儿,跟另一口锅里翻炒出油的腊肉混合搅拌,掺了大半锅的水,最后还加了同样切得豪迈的白萝卜块。 徐嫣然闻着香味出来,好奇道“大嫂,都差不多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分两口锅啊?” “这可不一样。” 桑枝夏俯身调整了一下灶里的火,解释说“一边是腊味焖饭,一边是腊肉萝卜汤。” “咱家的甜汤你大哥一口都不能喝,所以……” “快快快!” “快先进屋去!” 门外突然的凌乱惹得桑枝夏无声皱眉,等她站直了身子看清冲进来的人,眉心无声一跳。 “徐璈你这是怎么了?!” 她回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一会儿功夫就滴冰挂水的了??? “哎呦,这可不是说话的时候!” 一路扶着徐璈回来的吴长贵着急地说“张叔家的两个娃不小心掉冰窟窿里了,是徐璈跳下去给捞上来的!” “弟妹啊,那冰窟窿里的水可是要命的,你赶紧给他找件干的衣裳换了,先进屋暖着缓口气再说!” 桑枝夏慌忙扔了手里的东西扑过去扶人,抓到徐璈冷得惊人的手,心头狂跳。 “快进屋。” 徐璈冻得脸泛青带紫,呼吸也带着令人心惊的短猝。 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解释却好像是冻得狠了没能说出话,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灌满了冰水的身体跟桑枝夏拉出了距离。 门外门内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拔腿出来,许文秀惊得脚下当即一软。 “璈儿?!” “璈儿你没事儿吧?!” “大嫂你先别急。” 徐二婶当机立断道“先去把炭盆都端过来,赶紧把湿衣裳换了才是正经!” “三弟妹,把屋里烧着的热水拎来!快!” 屋里屋外忙成一片,徐璈短促的反复呼吸终于挤出了话“没事儿,别慌。” “娘你们先出去,我把衣裳换了。” 见他只是脸色奇差别的还行,许文秀含着泪踉跄着出去。 桑枝夏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一切杂音面无表情地揪住了徐璈的衣领。 徐璈不受控制地一颤“枝枝,我……” “别废话!” 桑枝夏恼火道“胳膊都冻得不会拐弯了,你自己还能把衣裳换了吗?!” “赶紧把衣裳脱了!” 她罕见的怒火扑了徐璈一头一脸,徐璈怔愣一瞬把发抖的手蜷了回去。 只是从河边走回来,他浸了水的衣裳就结上了冰碴子,冷硬得像冰刀似的扎手刺骨。 桑枝夏顾不得多的,在徐璈僵硬的配合下三两下把人扒了,胡乱套上干的衣裳就用两层被子把徐璈卷了进去。 徐璈只露出来了一个脑袋。 徐二婶在门外不放心地说“夏夏,我端炭盆进来了?” “行!二婶你进来吧!” 刚烧出来的炭盆屋里摆了四个,暖意迅速卷走了屋里残留的冷气。 徐璈连着灌了两碗热水缓过劲儿了,伸手就想扒拉厚到离谱的被子。 “你动一下试试?” 桑枝夏面色不善地斜眼看他“敢把被子掀了,我就只能去拿高粱酒给你驱寒了。” 酒啊…… 那还是算了吧。 徐璈满脸悻悻把不安分的手缩回去,呼出一口气对着眼通红的许文秀说“娘,我真没事儿。” 他反应快,水性也好。 从孩子落水到一手拎一个全扔出冰洞,前后也就是片刻。 只是肉体凡胎受了冰水里的寒气一时脸色差些,并无大碍。 许文秀心疼得眼里滚泪“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小心?要是……” “人没事儿吧?徐璈他没事儿吧?” “我就说冰面上那么多窟窿,没人看着娃子就不该往上去!” “你看这回这事儿闹得!” 晚一步得到消息的老爷子急急赶回,紧跟着的还有一群不放心的村民。 众人纷杂的询问声响起,徐璈如释重负地说“娘,你出去帮我看看吧,跟大家伙儿说我没事儿。” “还有祖父那边,祖父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许文秀实在揪心得很,可都挤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只能说“夏夏,你好生看着璈儿。” 桑枝夏勉强挤出一丝笑。 “好。” 屋门重新关上,徐璈在迫人的暖意中脸上的青紫也弱了不少。 他想说自己都快被捂出汗了,可看到桑枝夏冷硬的 第92章 驴可比不上你犟 “这筐是该你家分得的鱼,另外这几个大的,是你张叔家分出来给徐璈炖汤补身子的。” 吴婶叹了口气“老张一家子本来是过来看的,可被徐璈捞起来的那两个小的都起了高热,家里一时分不出人,只能是托了我来瞧瞧。” “夏夏,徐璈当真没什么事儿吧?正好请来的大夫还在老张家呢,要不去把大夫请过来瞧瞧?” 桑枝夏苦笑摇头“他壮实问题不大,大夫就不用请了。” 这也是徐璈自己的意思。 如果不是徐璈自己死咬着不松嘴,她早就去把大夫请来了。 吴婶勉强放心几分,叮嘱道“在冰窟窿里泡了一遭不是小事儿,就算是一时看不出来毛病,那也不能太大意了。” “你在家里辛苦些,记得把人看好了,要是有啥事儿,只管去叫我们知道吗?” 桑枝夏笑着连连点头,把吴婶送到门口正欲转身,吴婶突然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 “我来时长贵让我跟你们说,你家地里要搭的那个棚子到底是要咋弄,明日大家伙儿得了闲就去帮你一气儿弄起来。” 桑枝夏没想惊动这么多人,愣了下说“其实也不用,那个就是……” “怎么就不用?” 吴婶下意识地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家三叔文弱得很,能下得去力气的就徐璈一个,徐璈为了救人病倒了,没人帮忙你那玩意儿啥时候弄得起来?”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你到地里当个指挥,三两日就给你弄好了,不费多大的劲儿。” 吴婶说完脚步匆匆地走了。 桑枝夏扶着门框无声叹气。 “夏夏,这鱼可怎么弄?” 虽说从拉网捞起来到现在只过了半日,可筐子里的鱼都冻成了长条状的板砖,一条更比一条硬实。 徐二婶为难地戳了戳满是冰碴子的鱼尾巴,无奈道“这看着少说也有几十斤,吃也吃不完,这么摆着不会坏了吧?” “坏不了。” 桑枝夏呼出一口气说“刚才吴婶都跟我说了,吃不完的就在院子里摊开摆着就行,这冬日的冻要持续到来年三月开春,一时半会儿不会坏。” 天气苦寒也有苦寒的好处。 只要是摆在外头的东西,相当于是进了天然的冰箱,还是低温速冻的模式,储过整个冬季都不会有事儿。 她正想说找两张干净的草席铺开,把冻鱼拿出来放好,不放心进屋去看徐璈的许文秀也红着眼出来了。 徐三婶低声说“大嫂,徐璈还好吧?” 许文秀想着徐璈好多了的精气神,吸了吸气说“瞧着还行,也不见发热的迹象,养养大约就没事儿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轻松不少,唯独桑枝夏下压的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 还行? 屋里那个犟嘴的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有不起,这算哪门子的还行? 她知道徐璈是怕许文秀担心,索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随机选中一条幸运鱼说“这鱼来得倒是正好,我再炖个鱼汤。” 昨日磨的豆汁在木框里被石头压着定型一夜,此时倒出来就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新鲜捞出大鱼去鳞破肚,清洗干净剁成方便入锅的块状,酒和姜块去腥腌制一会儿,锅里热油下锅先煎炸。 鱼皮煎炸至金黄,蹿起的浓浓香气中掺入热水,放入大块的豆腐和在鱼块一起焖煮。 做好的焖饭已经凉了,桑枝夏放进锅里又热了一遍,全部弄好后鱼汤也炖得差不多了。 汤色奶白浓郁,豆香和鱼的鲜香混合充斥满人的鼻腔。 桑枝夏准备单独把徐璈的份儿端进屋,谁知门嘎吱一响,这倔驴居然出来了! 老爷子不久前才跟一直躺着不动的老太太吵了一架,此时的脸色也仍是不太好看。 他看着徐璈忍不住皱眉“不是说在屋里养着吗?怎么出来了?” 徐璈不以为意地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哪儿用得着这么小心?” “你们几个。” 他视线一转落在几小只的身上,认真道“今日有两个小孩儿掉冰窟窿了,那边不安全,不许去玩儿了,知道吗?” 几个小的站起来用力点头,徐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凿过冰洞的冰面风险大,一不小心也容易坠冰,等来年冻实了,我再带你们去玩儿。” 徐嫣然紧忙搬来了个小凳子,还特意朝着炭盆的挪了挪“大哥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热水。” “不用,你……” “嫣然你坐下吃饭,他喝这个。” 桑枝夏把装满奶白鱼汤的碗塞到徐璈手里,看不出情绪地在徐璈的边上坐下。 “吴婶说明日村里出人帮我们搭暖棚,我一早就要去地里。” “我跟你一起去。” 徐三叔更偏爱腊肉萝卜汤,灌了一大口顾不得舌头被烫起卷儿,含糊地说“之前说用得上的竹子也都弄得差不多了,有人帮忙三两日就能弄起来了。” 桑枝夏低头抿了一口鱼汤“村里来人帮忙也好,咱们要是能试出来,到时候想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做的话,也省了去挨个解释的麻烦。” 照此地的气候条件,村里正式开始春耕起码四个月之后。 按她的预想,暖棚中粮种的生长速度是自然环境下的双倍,四个月之后暖棚里的头茬说不定都要挂穗了。 这样堪称违背此地耕种顺序和习俗的异常,肯定会引来他人的注意,从一开始时就让人看着是怎么弄的,总比到时候还要费嘴弄舌强。 说起正事儿桑枝夏的眼里就隐隐透着碎光,徐璈不动声色地看了半晌,说“我也……” “你在家。” 桑枝夏不容置喙地打断他,冷冷地说“在家躺着。” “可是…… 第93章 被惦记的驴 犟种超驴的徐璈因救人有功还在病中的特殊,入睡时成功哄得桑枝夏软了心尖子,长臂一展顺利把还在不高兴的人揽进了怀中。 只是热。 怀里的人是滚烫的,身上压着的两层被子也烫呼呼的。 他往日只是被子叠一起往桑枝夏的身上放,自己从来都不曾捂得这么厚过,置身火笼似的哪儿哪儿都燎皮子。 徐璈睡至夜半捂出了一头的汗,想不动声色地把被子挪开透透气,然后就被迷糊中的桑枝夏重新摁了回去。 他顺势低头在桑枝夏的发心落下个羽毛似的轻吻,融在夜色中的目光十分唏嘘。 装虚弱还是有好处的。 虽然热了点儿,但是怀中的宝贝疙瘩乖得很,这可是往日怎么都哄不来的好待遇。 要不再装几日吧,反正有人心疼…… 桑枝夏浑然不知床畔的坏小子心里咕嘟冒泡的都是什么坏水,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掌心往徐璈的脑门上放。 汗涔涔的。 她狐疑道“昨晚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发热了?” 不然怎么一副用汗水洗了个澡的样子? 徐璈被两层被子热了一宿,形容憔悴眼神游离,坐在床边目光向下闪躲“我睡迷糊了,记不清……” 发热的人自己的确是不容易发现。 桑枝夏没多想,还轻轻松了一口气。 疑似可能受风寒的人,出汗是好事儿。 她把箱子里翻出来最厚的一件棉袄糊在徐璈的脸上“今日穿这个,别出去吹风,在屋里养着。” 徐璈天生内火旺,再加上自小习武身体底子好,厚成这样的衣裳当真是从未穿过。 他抓着厚棉袄笑得有些勉强“枝枝,我其实……” “你怎么?” 桑枝夏不是很高兴地说“你怎么犟起来就没完了?” “我今天有正事儿没空听你犯倔,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璈的欲言又止成了装虚弱后的引火自焚。 他深深吸气没再多嘴,只是在桑枝夏走之前忍不住勾住了她的手指。 “枝枝。” “你……” “我不舒服,一个人在屋里无趣,你忙完了早些回来陪我,好不好?” 他是坐在床边的,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坐不住似的,脑袋支撑不起地往桑枝夏的腰上靠。 最后索性把下巴搭在了桑枝夏的肚子上,自下而上地仰头望着她,嘴里说出的话也软乎乎的腻人。 “你早些回来陪我。” 桑枝夏残忍无情地用手掌推开他的脸,要笑不笑地说“那就得看我忙到什么时候了。” “不是执意不让请大夫不吃药么?那就自己好生待着吧。” 桑枝夏拔腿就走把人扔下了。 徐璈竖起耳朵,确定她已经走了,连忙从双层被子的沉重封印中挣扎出来。 “呼……” 热死了…… 他以手扇风呼了几下,看到屋子里的三个炭盆实在坐不住,连忙把窗户推开脑袋直接往外杵。 冷风卷来呛了满嘴,险些被热出毛病的徐璈总算是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许文秀看到他出来,带着散不去的担心说“真不用请大夫?” 徐璈神色如常地笑了“我往年冬日还下河游水呢,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文秀迟疑一刹,捏着针线想想觉得也是。 虽说京都的冬日比不得西北刺骨,可徐璈是个在大雪冬日都只穿单衣的习武之人,应该问题也不大。 徐璈活动了一下筋骨,转头说“你们几个,早上的书温好了吗?” 徐明阳颤颤地伸出个小脑袋,黑白分明的眼里转着明显的纠结“大哥,咱们今天也要习武吗?” “为何不练?” 徐嫣然探头说“大嫂说大哥病了要在屋里休息,让我们不要打搅你养病。” 徐璈面上空白一瞬,转瞬恢复如常。 “我没事儿,都出来吧。” 三小只一开始还是心有怀疑的,可在一番操练之后,他们都信了徐璈的话。 他是真一点事儿没有! 狠狠吃了一番苦头的三个娃娃哭丧着脸去找自己的娘哼哼了,徐璈揉了揉手腕,正想去拿什么的时候脚步一顿。 “娘。" 许文秀错愕抬头“怎么了?” “祖父他们出门的时候,说过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 许文秀不知道他怎么问起了这个,顿了顿说“好像是说傍晚才回来,中饭我和你三婶送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璈唔了一声没解释,只是说“那我先回去睡一觉,晚饭之前不必叫我。” 许文秀本来就想劝他回屋歇着,闻言赶紧点头“行,赶紧去吧。” 徐璈反手关门上了内扣,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果断换了身方便动作的衣裳,推开窗户从后院翻了出去。 黑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中,去向无人可知。 与此同时,地里的桑枝夏揉揉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听了半天的吴婶凑上来唏嘘道“夏夏啊,照你这么弄,你种点儿粮食豁出去的成本也太高了。” 暖棚的主架是木头和竹子,这些山里多的是,倒也不用花钱。 可搭在竹架上的好几层油布和用来固定稻草的桐油,这些可都是要数出去的银子。 村里人习惯了望天吃饭,顺时耕种,种地唯一的成本就是汗水和粮种,头一次见这么大手笔的,听完的都在暗暗吸气。 桑枝夏好笑道“成本是略高了些,可不这样效果不好。” “婶儿你想啊,一年收一季和一年两季收的区别多大?要是能借助这玩意儿把产量翻上一倍,那今日花出去的不等到来年就都能收回来了。” “一年两收?” 吴婶哭笑不得地说“哎呦,要不咋说你这丫头是糊涂了呢? 第94章 徐璈难不成是疯了?! 赌坊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赌桌散落在四周,坐着的人赌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在边上撸着袖子围观的人也看得眼充血丝。 旱烟的杆子散发出的呛鼻气味,久积不散的酒气,还有人长时间不换洗身上散发出的异味混在一处,一股脑呛入鼻腔刺激得人脑中昏沉,也惹得徐璈的眉心拧出了个无声的褶皱。 县城里就这么一家赌坊,徐明辉就是在这里做的账房。 他坐在柜台后看到徐璈进来了,眉心先是一跳,可紧接着就注意到了徐璈非常细微的动作。 徐璈不希望他过去。 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他们认识。 作势要站起来的徐明辉神色如常地坐了回去,余光看到徐璈转了一圈,最后居然在赌桌上坐了下来! 徐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徐明辉的手在袖口中惊疑不定地蜷紧,看了眼无人注意到自己这里,索性拿起桌上待清的账朝着内堂走了过去。 内堂里,许久不得归家的徐二叔正在清账。 这样的活儿他是不屑于做的,可今时不同往日,进了赌坊就没人看他摆得出爷的架子。 他初来时也想着偷奸耍滑,甚至是想跑,可徐明辉是个做事儿做绝的狠毒性子,一次就支了他一个月的工钱送回家去,他被赌坊里的打手堵住就狠狠吃了一顿棍棒。 打手无情下手毒辣,本来就不硬的骨头挨了这么一顿狠的,顿时就再也生不出多的念头了,不情不愿地在此处也算是安了身。 只是怨念一直都在。 他斜眼瞪着徐明辉,恼火道“你这个逆子来做什么?你……” “我只是想说,父亲做完了手头上的,顺带把这本也合了吧。” 徐二叔顿时大怒“你别太过分了!” “一早就说定的,外堂口的账是你的事儿,我只负责内堂的,你……” “父亲。” 徐明辉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手指压着账面往徐二叔的方向推了推,幽幽道“龚叔说了,与账面有关的事儿我做主。” “父亲要是不愿帮忙的话,那要不我去把龚叔请来?” 龚叔是赌坊老板跟前第一得意的心腹,也是目前管着赌坊的人。 出身江湖草莽没太长的见识,却胜在心狠手辣能控得住局势,也压得住人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以脾性古怪出名的混子头子,却对看起来文弱十足的徐明辉十分看重。 他们父子入赌坊做事不足两月,徐二叔挨了一顿毒打吃足了教训,徐明辉却靠着自己的手腕成了能在龚叔面前说得上话的得意人。 如果真的把人叫来了,吃亏的一定不会是徐明辉。 在徐明辉上了强硬手段的那一刻,本就不算亲密的父子情分彻底毁于一旦,如今徐明辉借他人之手来给自己的亲爹长记性,更是不会留手。 徐二叔自知是中了徐明辉的连环算计,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青紫,最后却也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逆子!” “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活活溺死!也省得……” “当年不为,到了此时言及后悔也早就来不及了。” 徐明辉轻轻一笑,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这个就有劳父亲了。” “记得仔细些别出错,这些晚上可都是要拿去给龚叔过目的。” “你……” 徐明辉无视徐二叔的愤怒转身就走,回到前堂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徐璈的身上落。 当年在京都的徐世子意气风发胡作非为,胭脂柳巷赌坊花街哪儿哪儿都是尊贵的常客。 哪怕是到了如今这副境地,上了赌桌拿起骰盅,也依稀看得出豪掷千金的豪横大气。 随着他的动作骰盅落桌,围在桌边的人激动地喊出声“大!押大!” “押小!小!” 徐璈薄唇掀起吐出个小字,手腕一翻露出的骰子却是大。 “哈哈哈!承让承让!” 与他对赌的赌客大笑着把桌上的银子揽到自己的面前,往手里喷了一口唾沫红着眼说“咋样?你都输了三把了,还来不来?” 徐璈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骰子,嗤道“来啊。” “我今日来时带了二百两银子,这才输得哪儿到哪儿呢,怎么能不继续呢?” “怎么,难不成你不想来了?” “我呸!” 那人激愤地抬手拍桌,冷笑道“小子你看不起谁呢?老子是那种赢了就下赌桌的人吗?” 他说完往桌上拍了十两银子,在周遭不断响起的叫好声中说“来!接着来!” “谁认怂谁就是孙子!” 徐璈微微一笑把骰盅盖在了骰子上,略一晃就止住了动作。 对赌的人双手捧着骰盅上下猛力摇晃,在徐璈险些失去耐性的时候,终于重重把骰盅扣在了桌上。 “你赌大还是赌小?!” 徐璈笑笑吐出一个字“小。” 骰盅掀开,还是大。 空气浑浊的一方天地内回荡起是遗憾和尖锐的叫好声,被众多目光盯着的徐璈却依旧笑得满脸轻松。 赌局再开。 冷眼看着的徐明辉额角失控狂跳。 徐璈难不成是疯了?! 他深深吸气控制着自己没动,眼看着徐璈在的赌桌越开越大,跟着押注的人越来越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很对劲儿啊…… 赌桌边的热闹持续了半日,坐在徐璈对面的赌客的脸上却染上了散不去的灰白。 他已经连着输了几把大的了。 之前从徐璈那里赢来的全都输了不说,甚至连自己兜里的本钱都没能保得住。 见他额角的冷汗不断砸到桌上,徐璈转了转手里的劣质骰盅,懒洋洋地说“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看你,手都不稳了。” “你小子赢了我的银子就想下桌?!” 那人怒道“赌桌上可没有赢了就走的规矩 第95章 大嫂提不动刀了? 去查看的人低着头,语气有些悻悻“桌上的东西都是咱们这里出的,没被调包,前后也一直都有人盯着,的确是没问题。” “我打听了,那小子进来坐下险些输光了裤子,才刚开始往回扳本,大约就是运气突然来了。” 龚叔听完眼中戾气散了不少,笑道“也是。” “都说否极泰来,赌桌上的事儿机缘万千,有时候运气来了的确是挡都挡不住,那小子也该来是要发一笔的。” 他说完不再关注那边,招手示意徐明辉凑近了,在他的耳边飞快说了几句话。 徐明辉眸色渐凝,点头说是。 龚叔笑笑说“这事儿你几日能办好?” 徐明辉从善如流地说“龚叔若是着急的话,不出三日。” “那我就给你三日!” 龚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好好干,办好了我不会亏待你!” “行了,我瞧你这脸色也太差了,收拾收拾出去逛逛,养足了精神回头把给你的差事办好了,今日就不用你在这里守着了。” 徐明辉垂首道谢,等龚叔离开后转头就听到了人群中爆出的惨叫。 不久前还志得意满扬言要让徐璈输个底掉的赌客,挂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冷汗,一下没坐稳就从凳子上翻了下来。 他滚地葫芦似的滚在了地上,呼吸急促却手脚发软,挣扎了几下都没能从地上爬得起来。 相反,徐璈就赢了很多。 他抓起桌上来不及收的银子朝着四周一洒,拿出了败家子的架势笑着说“兄弟们看半天也辛苦了,拿去打酒喝!” 轰的一声,看得眼红的人为砸在地上的银子闹了起来,大叫大笑着哄抢“大气大气!” “难怪你能赢那么多!” 徐明辉一直被无形大手攥紧的心无声松开,猛地灌入一大口气后险些被呛着。 徐璈胡乱一收在无数艳羡的注视下抬脚往外走,晃晃悠悠的还拉了个赌红了眼的人问“大哥在楼子里有没有相熟的漂亮姑娘?有的话介绍一个,好处有的是你的。” 那人双手接过他给的银子笑得淫邪“哎呦,这是发了财着急泻火?” 徐璈笑得十分暧昧“你情我愿成的好事儿,怎么能说是败财泻火呢?咱们求的分明是快活,大哥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是,这话说得对!” 得了好处的人再开口极其爽利,还怕徐璈搞不清方向,拉着他到门口指了一番。 等徐璈走远,徐明辉也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和赌坊里的人打好招呼从后门走了出去。 靠近赌坊的小巷里,徐璈蹲在墙头对着下头的徐明辉嘿了一声。 “找我?” 徐明辉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他“是祖父挥不动鞭了,还是大嫂提不动刀了?” “你要找的漂亮姑娘呢?” 正在数钱的徐璈嘴角狠狠一抽,再看来时眼中莫名带了警告的意味。 “弟弟啊,有些话可是不能带回家说的。” 他赢了大笔银子要直接走倒是不难,可面对一群眼红的人总要有个合适的说头。 赌徒一重赌桌二重花楼,不找这么个丢人的理由,他怎么揣着赢来的巨款脱身? 徐璈应衣摆兜着赢来的银子从墙头跃下,徐明辉只看了一眼,额角的青筋就在暴。 “若是让祖父知道你又进赌坊胡来,你……” “你会让祖父知道吗?” 徐璈抓起一锭十两的银子扔到徐明辉的手里,淡淡地说“在家里赚得太慢了,捞点儿快钱有何不可?” 家里的生计只供得上嘴,但他求的远不止是这张嘴的饱暖。 要想不动声色地做些安排,首先就要有一笔没人知道的银子在手里捏着。 赌资来得最快。 徐明辉气得呼吸急促“你知不知道万一被人发现你在出老千,会有多大的麻烦?!” “出老千?” 徐璈啼笑皆非地哈了一声,口吻微妙“谁说我在出老千?” 徐明辉满脸错愕“你不是出老千的话,你怎么……” “那叫天赋。” “你以为我在京都赌场里撒出去的那些金叶子都是白撒的?” 徐璈慢条斯理的继续清点手里的银票,唇边溢出的却是一抹散不开的讥诮。 他在京都自小就是不学好的。 十岁之前打架斗殴,十岁出头开始带着随从出入赌坊挥金如土,赌桌上混荡了那么多年,前后不知撒进去了多少金银珠宝,就是蠢也早就练出了一手好赌术。 他抬手朝着赌坊的方向指了指,玩味道“就那种成色的骰盅,我在手里一掂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摇,听着我就能分出来是大小点儿,输只是因为我还不想赢,懂吗?” “行了,今日之事跟谁都别说,我往后大约也不来了。” 他说着要走,想想又往徐明辉手里砸了二十两银子。 “封口费。” 徐明辉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三十两银子,头大如斗“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恼火道“家里现在还算稳,你不来赢这几百两银子回去,日子也过得下去,你怎么就非要……” “不享安稳的光是我么?” 徐璈要笑不笑地侧首看他一眼,冷声道“你要是觉得眼前的安稳不错,怎么除了账房还给赌坊老板当谋士呢?” 徐明辉的怒色猛地一僵。 徐璈莫名有些烦躁;“上次来帮你找活儿时,出面的人是三叔,我后来打听过那个姓龚的底细,那是个杀人越货什么都做的,你要是掺和多了,小心那双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徐明辉没想到他还能打听到这些内幕,顿了下硬邦邦地说“人又不是我杀的。” “所以递刀也可算无罪了是么?” 徐璈嘲讽一哂,懒懒地说“我想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第96章 是南墙又如何? 说起地里的暖棚,桑枝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她说“今日不请自来搭手的人多,一日光景就把第一个暖棚的大架子搭好了,只等着明日覆油布。” “只是我仔细试了试,油布的透光性不好,有日头的话还好说,要是没有日头天气好的时候,只怕是要费人去把顶层的油布掀开透光才行。” 植物想生长避不开光源,无光的地方怎么都不可能长得好。 可受时代背景和技术窘迫的限制,油布是她目前能找到最合适可取代大棚薄膜的篷布。 如今说来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缺陷,可既然是走出去第一步了,那就总比始终都在原地踏步强。 徐璈听完不是很在意“你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覆在棚顶的油布分割成单独的几部分吗?既然不是一个大的整体,翻棚顶的难度倒也不大,到时候我去翻就是了。” “本来也想好了这是你的活儿。” 桑枝夏为难道“还有就是温度。” “我一开始想得简单了,还以为跟盖房顶似的往油布上铺干草保暖,可实际上铺上稻草就透光就更差了,这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现在有个替代的办法,就是将两个暖棚中间连一个通道,跟有些人家烧土炕似的,每日在土炕的一头燃柴,经通道把柴火烧出来的热乎气往暖棚里放。” 只是这样一来,前后多出来的活儿又不止一项,而且要想一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供应上暖棚里的热乎气,需要的木柴也不是个小数目。 她的设想一提出来,去帮忙的人人都在摇头说不行。 西北不是个种地的好地方,百姓们也习惯了靠天时吃饭。 为了栽种些粮食如此耗费精力,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是做的无用功,也是不值得。 而且她说的一年两季在大家伙儿眼中就是纯纯的异想天开,压根就没人相信。 桑枝夏被人质疑了一整日,再说起神情难免有些恹恹。 徐璈见了指腹抚平她的眉心,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你要说别的我或许帮不上忙,可你用得上的若是木柴,那就十分简单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砍柴可是熟练工了,你用得上多少我都能弄回来。” 桑枝夏心头不散的郁气被他的豪横驱散了几分,可眼底还是残留着几分散不去的阴霾。 她不放心地说“今日吴婶和张叔他们都问你来着,我瞧你这脸色也不太对劲儿,你真确定自己不请大夫都行?” 徐璈没想到绕半天还是回到了原点,猝然一怔好笑道“真没事儿。” “只是这两日你都在外头忙着,我在家也帮不上你的忙,不生气吧?” 桑枝夏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来气的?” “你赶紧好了才是正经事儿,别的都先用不上你。” 徐璈勾唇一笑想去拉她的手,可胳膊一动作裹在身上的被子就往下滑,然后…… 桑枝夏看着暴露在眼前的结实臂膀,以及裸露出大半的胸膛,神情错愕“徐璈,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睡觉都这么豪放的吗?” 打空档啊大哥??? 徐璈面不改色地把被子扯回去裹在身上,硬着头皮干巴巴地说“我这不是出了一身汗没来得及换衣裳么?” 桑枝夏半信半疑地做了哦了口型,下一秒果断站起来,把被徐璈抓住的手抽了回来。 瞧这架势,有个豪放派大约是连裤子都没穿。 她觉得再看下去自己会长针眼的。 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桑枝夏挂着脸上的镇定拔腿就走,徐璈下意识地想把人拉住,可胳膊一伸又尴尬地缩回了被子里。 算了。 如此坦诚好像确实是为时尚早…… 徐璈穿好衣裳再度摇身变成翩翩君子出来时,桑枝夏正在跟老爷子头对头地商量暖棚的事儿。 桑枝夏“一开始想的是先搭一个试试,可这几日既然是帮忙的人手多,干脆就直接搭两个大小一样位置并列的出来。” 她拿着手里的小木棍在地上画“一个用来试麦种,另一个试稻种,虽说是辛苦一些,可与其折腾两遍一样的事儿,倒不如直接一手做到底,也省得多些折腾的程序。” 老爷子想了想觉得可行。 “只是我听说稻米多种于江南水乡,在这块儿地头上能行得通吗?” “当然可以。” 桑枝夏捏着小木棍飞快画出几个方向,解释说“我去村里的耕地中转悠过,也跟村民打听了,洛北村之所以不种稻米,是因为没有水田,可水田又不是什么别处有此处无的稀罕东西,咱们要做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变通。” “祖父,咱们从村里买下的地是挨着河边的,而且还有凿出的水渠,有了这些现成的东西,咱们只要稍加修饰扩大扩宽,在秧苗需要下水田时及时放水,就能把现有的旱地改成水田。” “我还看过具体位置,这两块地是紧挨着的,下边这块咱们今日已经搭出个暖棚的雏形了,剩下的另一个暖棚就搭在上头这块地里。” 她想了想干脆双手比出个连接互通的姿势,解释说“到时候咱们就在上头这块地里打出个通暖风的坑道,下边距离水渠更近,用来种稻米便于来日放水,上头借助地埂的隔档,直接试麦种。” “就先拿两块地里的暖棚试,就算是试错了,也不耽误咱们赶得上今年的春耕。” 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徐三叔听了却很是迟疑。 “侄媳妇,你确定整这些花里胡哨的能行吗?” 他想到村民说的话心里就止不住地打鼓,犹疑不决地说“我今天听到不少人嘀咕,说咱家只怕是白忙活了,折腾到底也弄不出什么花儿来,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倒不如不折腾了。” 人是贱 第97章 拿得出来豁得出去,敢拼才可破局 徐三叔满脸的欲言又止。 老爷子沉吟片刻摇头失笑“这股倔劲儿不错,合我心意。” “既然都想好了过程,也做好了承担失败后果的准备,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按你说的做。” 年轻人嘛,纵然是一时走错了路也不要紧。 余生漫漫年岁长,有的是及时回头的好时机。 只要敢大着胆子往前走,这辈子就出不了什么大错。 桑枝夏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笑着说“那我去琢磨怎么在两块地间开炕道,弄好了我就拿来给祖父过目。” 老爷子含笑点头“去吧,别忘了今日的大字。” 桑枝夏干笑着连声说好,顺带把不太听话出来吹风的徐璈也顺手拽了回去。 徐三叔挣扎半天到底是没忍住。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爷子的身边,小声说“父亲,那眼瞅着是办不成的事儿,咱们真的要跟着侄媳妇去这么下力气?” “万一就真如村民所说搞砸了,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老爷子要笑不笑地看他“那此时距开春化冻尚有数月,不跟着忙活的话,你打算在家跟着女眷做针线?” 徐三叔尴尬到疯狂瘪嘴“武大郎穿针绣烧饼,我哪儿做得来那样的细致活儿?父亲何必取笑我?” “我哪儿得空特意取笑你?” 老爷子飞快地闭了闭眼,无奈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可咱们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懂吗?” 徐三叔茫然眨眼,换来的是老爷子意味深长的话音“村里人只求吃得饱穿得暖,一件单衣可穿七八年,一双棉鞋可缝补多年不坏,碗里餐餐能见土豆块子,一月两月不见油荤也是常情,这样的苦咱家的人能吃一两日,可吃不长久。” “就算是大人能忍,那孩子怎么办?你要让那几个小的长大以后,也要一直为了嘴里这口吃的疲于奔命?” 徐三叔想到自己被养得娇嫩的姑娘,当即语塞。 老爷子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轻声说“你比你二哥强,却少几分你大哥的独断果敢。” “有时候安于现状是另类的安稳,可对后代子孙而言,绝无益处,咱们不把弯路都尽可能地走上一遍,后来的那些小娃娃往后可怎么过?” “你要试着摒弃别人说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出来豁得出去,纵是错了也无怨无尤,敢奋力一搏方可见破局之日,知道吗?” 徐三叔在侯府当三爷时就是个安于享乐的,既不亲近爹也不亲近娘,反正他自己清楚,什么爵位权势都跟自己扯不上半点干系。 既没生过夺权的狠心,也不曾有谋取什么的野心,歪打正着当了半辈子的富贵闲人,从未试过自己拿决断,习以为常的就是听吩咐。 老爷子掌家的时候,听老爷子的。 换作徐璈的父亲掌家,那就接着听徐璈父亲的。 哪怕是到了现在,家中的说话权日渐朝着徐璈和桑枝夏这对年轻夫妇转移,他冷眼瞧着老太太急得嘴上冒泡日日装病,心里也没怎么当回事儿。 左右是有人拿主意断方向的,他听安排不就行了? 有意见就直说,反正前后当家的这几个人都算公正,不曾亏待过他半点,他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老爷子却告诉他,要豁得出去,这跟他奉行了半辈子的信念差异极大,以至于他都没能及时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老爷子见状无奈道“试错了也是不打紧的。” “你看看年轻人的拼劲儿。” 要是桑枝夏的预想能成,单是耕地这一块儿,家中的收成就可胜过别人家两年的辛苦。 村中其余人家或许只求眼下的温饱,不奢望其他。 可徐家不行。 徐家必须尽快积攒出本钱,这是后辈儿孙想有所作为的底气。 多的他不欲多说,徐三叔琢磨半天也只是苦着脸叹气。 “左右闲着也拿不起绣花针,能有点儿正经事儿消磨时间也挺好。” “我听你们的,做就做呗。” 老爷子心情复杂地看他“早年你大哥曾说过一句话,想知道吗?” 徐三叔啊了一声,不解道“什么话?” “他说,你生来是个富贵闲人的命,只怕是操不了多余的心。” 简单地说,这人做不了动脑子拐大弯的事儿。 老爷子早些年还误以为徐三叔是在藏拙,早晚有露锋芒的一日,可接连一通事儿折腾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徐璈的父亲看人是有一套的。 这拙还真不是能藏得出来的。 徐三叔听完苦笑“父亲这话就当真是在调侃我了。” “我只是觉着甭管是手闲着还是心闲着,总要让一样空着日子才能舒坦了,不过大哥的确说的对,我是懒得操心。” 在他这一辈,徐璈的父亲一枝独秀在前,无人可比。 再往下一辈,徐璈和徐明辉都是人中翘楚,年少有的是来日可为,他都这把年纪了,多的当真是没心思去想,也懒得想。 徐三叔拍拍手站起来,唏嘘道“多的富贵我只怕是担不起了,如今只盼着能沾沾侄子们的光,来日也能享个能一顿三菜一汤的闲人福气,如此我就很满意了。” 谁说想得少图的不多的就是蠢? 明知不可为还自不量力,那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老爷子笑笑没说什么,视线转而落在正屋后,笑意莫名淡了几分。 “你母亲称病许久,你得了空闲不妨去劝劝。” 自从徐二叔带着不甘去了县城中做账房,老太太这病就不见有好转的迹象,期间甚至还试着闹过几次。 虽说她外强中干的本质,导致她的哭闹最后也都是无用收场,可她这么负气一直躲在屋里不动,迟早也是个祸患。 徐二叔想到跟自己独处就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还歇斯底 第98章 我警告过你 事实证明,不得宠的就是不得宠,不被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哪怕是亲生的儿子去了,开口也说不上几句正经话,不等反驳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骂。 老太太怒不可遏地指着满脸灰败的徐三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 “你真以为现在就是好了?你看看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好好的爷不做,非要去跟着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为伍!你看看你现在还有点儿徐家三爷的样子吗?!” 徐三叔黑着脸说“都什么时候了?嘴里这口热乎吃的都快顾不上了,这节骨眼上还当的哪门子的闲神爷?” “谁说就吃不上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说“那不是还有长房的人在使劲儿吗?!” “有他们在,还能让你活活饿死了?!” 落入困境的时候,拼的就是谁看不过去。 谁先慌,就势必要先动手。 老太太心里糊涂看得清楚,长房两个得力的都是闲不住的,有这些能折腾愿折腾的在,锅里那口吃的就绝对不可能少! 她不悦地说“粗活儿累活儿随意搭把手说得过去就是,何必都拿来当自己的正经营生?你的满腹诗书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我都想过了,先在家里等着把这个冬熬过去,等来年开春了,从家里拿些银子去打点出路,你和你二哥去找个正经书院当教书先生,那才是正儿八经的体面活儿!受人尊敬的先生才对得起你们的身份!” 从某种角度上说,老太太提出的这个想法并不差。 教书先生的进项不多,可对外说出去文雅体面,也算个出路。 可问题是,这方圆百里地盲流无数,哪儿有什么正经书院? 但凡是有,他能这么一直在地里埋着腿? 徐三叔一言难尽地撇撇嘴不说话,老太太见了更是来气。 “你就是生来的糊涂种子!也难怪你二哥总说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样儿了?我的管家权被夺了,你二哥也被算计得离了家,这家里还有我们母子三人的容身之处吗?你要是还糊涂下去,那早晚……” “那照母亲所说,我现在就应该跟二哥似的,做什么都跟人唱反调,心安理得地躺在屋里,等着人端到嘴边去给我喂呗?” “那怎么……” “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徐三叔不屑一扯嘴角“休说是现在,就是当年真在侯府里当爷的时候,我也不曾废到这种地步过。” “再说了,我凭什么就指着别人赚了给我吃?” 一开始尚可辩解说自己不适应,可长此以往是办法吗? 他活得可以没脸不要皮,那他的嫣然呢? 嫣然才八岁,她都知道不能冷眼看着不搭把手,他怎么好意思的? 还拿家里的银子去捐个门路,谁都揣着这副坐等干吃的心思,家里哪儿有多的银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徐三叔实在无法理解老太太的歪理邪说,懒得再听她的胡搅蛮缠,敷衍地躬身行了个礼,含混就说“母亲既然还是不舒服,那就安心歇着吧。” “我先出去了。” 老太太急得掀起被子“你站住!” “你给我站住!” 砰的一声闷响,是老太太气急败坏地抓起水碗砸在了门上。 徐三叔满脸晦气地嗐了一声,摁住徐三婶低声说“老太太这心气儿古怪得很,一时半会儿只怕是也下不来,多的咱们管不着,徐家也没有我能做主的时候,管好自己,多听少说少问,知道吗?” 不当家的人有不当家的活法,少想少说有不多嘴的好处。 他贪这点儿好处足够了。 夫妻二人想到了一处,徐三婶也低声说“三爷说的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自打老太太动了想把徐嫣然要过去养的心思,她就不可能再往老太太那边偏上半点软和性儿了。 对她女儿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心里门儿清。 都到这种时候了,谁还稀罕跟一艘注定要沉底的破船绑在一起? 三房夫妇的对话无人可知,可老太太的暴跳如雷却弄得屋里屋外都布满了不可言说的尴尬。 桑枝夏摸了摸鼻子,小声说“该说不说,都在屋子里闷了这么长时间了,祖母这中气还挺足。” 这动静听起来比徐璈的劲儿还足些呢。 徐璈坐在小凳子上面带唏嘘“祖母是心疼二叔了,不过也不奇怪。” “但凡是跟二叔有关的事儿,祖母自来都是如此的。” 自打他有记忆起,老太太满门心思都扑在徐二叔的身上,甚至无暇分出半点来给同样是自己亲生的徐三叔。 徐三叔几乎是跟在他父亲的身后长大的。 而老爷子在察觉到二儿子已经被养歪了以后,甚至横加阻拦挡住了老太太想亲自教养徐明辉的念头,做主把徐明辉交给了徐璈的父亲教养。 若非老太太心尖子偏到了天边,徐三叔也不至于会养成个跟老太太不亲近的性子,今日她说不定还能多得个帮手。 桑枝夏想到徐二叔那个难以言表的个性,沉默片刻微妙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果然不错。” 连自己的发妻都下得去杀手的凉薄之人,谁敢指望他的狼心狗肺下存着几分可表的孝心? 老太太为了儿子挖心掏肺,恨不得把一家子的血肉都一次榨干,可那个儿子真的是靠得住的吗? 徐璈闻言勾唇没做评价,从外头回来的老爷子听到屋里传出的谩骂,脸色一沉推门而入。 “你是说自己不想活了?” 骂得面红耳赤的老太太被突然笼在眼前的阴影惊得打了个哆嗦,强撑着气势咬牙“老爷子,你这么做实在是太过了!” “我虽是续弦,可嫁进徐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后院一辈子, 第99章 是想让我现在就亲你吗? 老爷子不欲让外头的人听到屋里的话,从头到尾声音都放得很低很低。 桑枝夏看到他面沉如水地出来,朝着徐璈努努嘴。 你要不去劝劝? 徐璈瞥见老爷子眼底残留的冷意,不动声色地转过身。 霉头谁碰谁倒霉。 他不去。 徐璈不去,但还是会有人倒霉。 例如突然被抓的桑枝夏。 桑枝夏苦读多年肚子里专业知识无数,甚至无数学子为其头痛的外语也水平极高,但她的古文积累止步于高中之前的古诗词背诵精选节段,除此外在正统状元出身的老爷子面前,她就是个认得字的文盲。 老爷子抓了她过去讲书,讲的还是四书五经中的《春秋》。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说的就是桑枝夏的现状。 她在一堆之乎者也中上下沉浮,听得眼神恍惚脚下发虚,倒背如流正讲也毫无压力的老爷子见状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说“听懂多少了?” 桑枝夏头皮一硬把听到的背了一遍,话音越发没底气“记住了,但是……” “但是没怎么听懂。” 她本来担心老爷子心情不好会说自己只会硬背不知变通,谁知老爷子听了却只是笑笑。 “你好像更偏向于听史?” 讲史书的时候,不管讲的是哪一节哪一段,桑枝夏都能听得眼底隐隐发亮,可换作其他的就不是很行。 桑枝夏苦哈哈地低下头,小声但诚实地说“讲史跟听故事似的有趣。” 谁会不喜欢听故事呢? 特别是老爷子这种文豪级别的大佬,随便引经据典穿插一截都是她从未听过的宝藏,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对一教学。 桑枝夏自知这个时代背景下女子可读书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能得跟徐璈同等的待遇,被老爷子亲自教导更是她难得的好福气,十分惜福。 “祖父,我一时有些领会不足,不过您放心,我也没偷懒!” “您说的我都硬背下来了,每日回去练字的时候就都默下来,有实在不懂的地方也会问徐璈,您只管教,我会好好学的!” 她保证得信誓旦旦,老爷子眼角堆起的笑意更浓。 “我之前倒没发现你过耳可不忘的天赋,也难怪你次日的长进总是会比头一日好许多。” 原来是私底下回去下苦工了。 没有师长会不喜欢用功的弟子,老爷子也一样。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示意桑枝夏坐下说“不是喜欢听讲史吗?往后就从这块入手,穿插着给你慢慢讲。” “去把璈儿和明阳他们也叫来,得空的时候你们就坐在一起听。” 徐家小讲堂在屋里开幕,大大小小的脑袋仰起来听得极为认真。 徐二婶见了有些好笑。 她小声跟许文秀说“你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在家里开了个学堂呢。” 不得不说,这些孩子学起来还挺有样子。 许文秀看着努力在小凳子上坐直,也竖起耳朵听了个云里雾里的徐锦惜,低声说“如此也好,这是孩子们的好福气。” 若是仍在京都,想拜入老爷子门下的文人学子无数,多少人都无缘听几句指点,老爷子哪儿有把晚辈都拢在一处亲自指点的闲心? 哪怕是女子,多听多学也是不会出错的。 小学堂暂时结束,饭后的该温习的温习,该复盘的也在复盘。 桑枝夏的脑袋简直分成了两块,一块是老爷子说得妙趣横生的史书,另一块是投入建设的暖棚。 她分工明确地捋清楚思路,歪头看着徐璈突发奇想“徐璈,你说要是等咱家手里的银子富余了,是不是能在村里给祖父开个私学啊?” “开办私学?” 徐璈有些错愕“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桑枝夏用笔杆顶着下巴随意地说“就是突然想到的。” “祖父满腹经纶才学无数,就这么埋没在土里不是浪费了吗?而且等条件好了,咱们大可花钱去雇人来帮着下地干活儿,祖父就不用在地里花费太多时间了,到时候试着把村里的孩子召集起来,请祖父去教书不好吗?” 兜里有钱了,就也不用指望开办学堂得来的束脩为生,权当是帮老爷子在饭后茶点教书育人寻些许乐趣。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看老爷子的样子,分明是很乐意教的。 徐璈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顷刻后才失笑道“想法是不错,可具体如何施为,还是得遵照祖父的意思。” “不过祖父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念头,大概率会很开心。” 桑枝夏捏着笔嘿嘿地笑“其实我也挺开心的。” 她上辈子读书是厉害,可花的都是自己人前人后下的苦工,从零到有不曾有过什么必须感谢的恩师,也从没体验过被家长盯着检查作业的困扰。 长在福利院里的孤儿,哪儿有什么关心你学习的家长? 现在每日都被盯着,还有神级大佬的一对一悉心指导,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十分新奇,是两辈子头一次有的体验。 就好像她也有了个健全的家似的…… 徐璈误以为她感慨的神情是为桑家的过往,顿了下说“我有个秘密,本来是想过几日再跟你说的,你想提前知道吗?” 桑枝夏奇怪地看他“什么秘密?” “是我可以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徐璈哭笑不得地捏了捏鼻梁,朝着自己放贴身之物的小柜子上抬了抬下巴“想现在知道吗?” “自己去找找?” 他弄得神秘兮兮的,还当真勾起了桑枝夏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桑枝夏带着狐疑走过去,伸手扒拉了个大概,露在眼前的是个比两个巴掌略大些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徐璈挑眉“打开看看。” 桑枝夏瞥他一 第100章 枝枝,你这样不公平 四目相对,距离近到呼吸都能打到对方的脸上。 桑枝夏看着在眼中被放大了很多的一张脸,单手撑着床面缓缓后退。 勉强拉开一段距离后,她心情复杂地眨了眨眼“算了,我决定还是不欣赏你邋遢的一面了。” 人嘛,有点好奇心是必然的。 但是也大可不必为了那点儿小小的好奇心付出什么代价。 那也太不划算了。 徐璈似乎对她的突然放弃还觉得挺遗憾,嗐了一声狭促道“枝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真不想看了?” 桑枝夏恼得抓起枕头砸他“就是两件被你藏起来的脏衣裳有什么好看的?” “你当我是徐明阳吗那么好忽悠?” 徐璈忍笑咳了声没再接着忽悠,桑枝夏转移注意力似的视线落在了手里的小盒子上。 “这到底是装的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啧,整得还挺神秘。” 桑枝夏脑中迅速滑过多种猜想,可打开盒子看清里边装着的是什么后,心口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她反复吸气,甚至还揉了揉眼睛“这……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徐璈被她话中的难以置信逗笑,乏力似的往后一倒直接靠在了她的腿上躺平,闭着眼懒洋洋地说“是白子玉从京都送来的。” “你弟弟现在不是在白家读书吗?你娘写的信和他读书的进度都可以走白家的渠道送过来,比她们自己去找驿使快很多。” 更重要的是绝对隐蔽安全,轻易也不会被人发现。 谢姨娘处在内院深处,在桑家活得还不如个得宠的下人体面,她想出一次门艰难得很,想托人给桑枝夏送点儿什么更是不易。 谢姨娘之前生病就是因为悄悄送东西被罚的缘故,可徐璈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他只是慢悠悠地说“白子玉虽是不中用,但还算有些门路,往后每两个月白家的人经过此处,就可以帮你和你娘互通消息了。” “枝枝,你不用那么担心她们了。”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谢姨娘的亲笔信,里头甚至还装着她弟弟自己抄的一篇大字。 五岁的孩童开蒙不久,横撇之间字迹还很生嫩,可看得出用了十足的耐心,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 谢姨娘的信中写的也都是宽慰心的好消息。 字字句句不提惦念,可笔画之间看得出的都是担心。 桑枝夏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逐字逐句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惹来了徐璈的不满。 他伸手扒拉开挡在桑枝夏眼前的信纸,微微眯起的眼里含着碎碎的细光“枝枝,我这事儿是不是办得还算不错?你就不打算夸夸我吗?” 桑枝夏忍下喉间翻涌而起的哽咽,垂下眼避开徐璈的眸光,故作冷硬地说“你不是只给白家送了一封信吗?当时就都想到这些了?” “不一次多说点儿,那岂不是对不住我为了跟白子玉通信花的五两银子?” 在赌坊里挥手洒银的豪横小爷消失不见,摇身一变又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想到花出去的五两银子还在心痛到隐隐撇嘴。 “只是路途太远,来回想收到一次消息快则两个月,慢则要花上三月,聊胜于无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是很死心地说“你真的不打算夸夸我吗?” “枝枝,徐明煦只是拔了两片菜叶子喂鸡,你足足夸了一刻钟,徐明阳抱了两根柴,你差不多夸了半个时辰,我……” “那你觉得自己是三岁的徐明煦,还是八岁的徐明阳?” 桑枝夏把他仰起脖子凑近的脸摁回去,哭笑不得地说“你都二十了。” “徐璈,二十岁就是个大人了。” 这么大一个人,你是怎么好意思拿自己去跟两个未成年同项对比的? 徐璈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理直气壮地揪住桑枝夏的小手指,神情莫名有些恹恹“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色衰爱弛,是比不得那几个小的鲜嫩可爱,是我自视过高心气不清了。” “嗨,是我不如他们得宠,是我自讨没趣。” 这话乍一听好像只是感慨,可仔细一辨就发现,字里行间都被一股酸溜溜的味儿腌透了,哪儿哪儿拎出来都十分呛鼻。 千年碧螺春成精了你! 桑枝夏额角滑落数条黑线,心情也十分无语。 她忍着嘴角的抽搐低头去看,对上徐璈写满清亮无辜的眼底,一言难尽地说“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色衰爱弛用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徐璈眨眨眼“我说的哪里不对?” “我就是不如他们得宠啊,不然你怎么只夸他们?” “你……” “为什么不夸我?” 徐璈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哼哼,无视自己过于高大健硕的身躯,腰一扭就朝着桑枝夏敞开的怀里拱。 “枝枝,你这样不公平。” 说完单手扣着桑枝夏闪躲的后腰,埋头埋脸继续拱“夸夸我怎么了?” “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夸出口,那你亲我一下也是行的,我这么好糊弄的一个人,横竖又都不挑!” 桑枝夏被他猪头拱地似的动作挤地得抵在了墙上,笑得险些岔了气。 她手忙脚乱地扒开徐璈不安分的脑袋,忍着笑出来的泪花深深吸气“好好好,我认输!” “我真的认输!” 徐璈得逞后笑弯了眼尾,在凌乱的被褥间抬头看她“所以说你是准备好亲我一下了吗?” “我可不可以指定亲哪儿?其实我觉得……” “我觉得你想多了。” 桑枝夏在他的思维发散到更危险的地方之前果断出手,捂住徐璈的嘴从牙缝里说“我知道你很棒,但是你如果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发癫的话,你就 第101章 你戏瘾这么大的吗? 徐璈理直气壮地说“三岁的时候蹬鼻子亲脸了,长到二十就无处可亲了,那不是更糟吗?” “等他长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自己小时候才是真正的巅峰之景,毕竟到了我这个岁数,已经是亲不到的了,他要提前学会适应。”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看着胡说八道的徐璈,嘴角抽抽得脸颊都跟着酸疼。 跟傻子是不能论长短的。 她嫌弃地推搡徐璈“走走走,去把你藏起来的脏衣裳掏出来洗了。” 徐璈想到床底下藏着的雷眼神闪了一下,翻身就把脸埋进了桑枝夏推自己的手里。 “就不能不赶我走吗?” “你就那么嫌弃我?” 桑枝夏很想点头说是,但看到远从千里之外送来的家书,不是很想配合内心所想的舌根却莫名开始发软。 她搭在徐璈肩上的手软了几分力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徐璈,谢谢你花的这些心思。” 是真的很感谢。 如果不是徐璈帮忙,那她娘和弟弟在京都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艰难很多。 然而这些并不是徐璈分内该做的。 徐璈不以为意地闷笑出声,戏谑道“其实这东西前两日就到我手里了,我故意藏起来了,知道为什么吗?” 桑枝夏愣了下“藏起来?” “对啊,为了不让你发现,我还特意找了个你绝对不会去看的地方藏得仔仔细细的,本来是不想这么早给你的。” 徐璈说着锅上咸鱼似的再翻了个面,面对着桑枝夏说“猜不到?” 桑枝夏诚实地摇头。 “要不你给点儿提示?” 见她满脸茫然毫无线索,徐璈欲言又止地深深吸气,双手捏住桑枝夏的脸往左右拉了一下,磨牙道“你是不是忘了,过两日就是你十六岁生辰了?” 时下记的是虚岁,可生辰过的周岁。 桑枝夏虽说一直说自己满十六了,可实际上满打满算,再过两日才是她真正的十六生辰。 谢姨娘亲笔家书是为了让她生辰欢喜。 五岁小儿认真执笔是为了贺她花期如朝。 白子玉暗中命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至此,为的也是徐璈的强调,想赶在一年一次的良辰之前。 徐璈花了半天心思把远隔千里的心意送到,只为庆她在生辰喜乐。 他本来是想藏几日,等到正头日子那天再给的,可今日见桑枝夏的眼中落了失落,这才没忍住拿出藏了许久的小鱼干逗猫高兴。 见桑枝夏眼中多了一丝恍惚,他伸出食指在捏过的地方戳了戳“这下好了,生辰那日的惊喜没了,气不气?” “我可事先跟你说了,这宝贝我就藏了一份儿,你今日看完了,多的就要等两个月后了。” “生辰那日没有了惊喜,这可不是我小气故意苛待你,回头要是给丈母娘回信的时候,你可不能背着我跟丈母娘说我的坏话,也不能诋毁我的品德,毕竟我还是很看重这个的。” 他还想趁机絮叨几句,手上戳人的动作也始终不停。 桑枝夏终于被他戳得回了神,反手就想去抓他作怪的爪子。 徐璈眼底一亮躲开了,见桑枝夏把手收回去又迅速出手。 桑枝夏一张脸跟发好的面团似的被他戳得差点儿漏风,扑腾几下没抓住,心头一恼张嘴就咬! “哎呦。” 徐璈手举在半空维持着被咬住的姿势,脸上是惊愕的夸张,眼底晕开的却是稠到散不开的浅笑“怎么还学会咬人了?” 虽然也没咬疼。 桑枝夏也有些冒火。 这反击方式属实不酷。 她故作嫌弃地松嘴还呸了一声,擦擦嘴泄愤地揪住了徐璈白生生的耳朵尖“你是不是欠揍?” “我看你是躺两天嘴闲皮也欠!叭叭起来没完没了的,你怎么不找个木鱼直接敲起来念经呢?” 徐璈耳朵受制一点儿不疼,装出来的龇牙咧嘴更像是压不下去的笑“我可不当大和尚。” “家妻娇美,我色心不破红尘不出,敲的木鱼也是玷污,倒不如求个随性自在。” 桑枝夏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他个白眼就扯被子。 “起开起开,我要睡了。” 徐璈摊在被子上挑眉“行啊,正好被子我都给你捂热了。” 他支起胳膊冲着如豆的油灯护手一推,不甚明亮的光亮灭于眼前。 昏暗中,轻车熟路的就朝着桑枝夏的被子里蹿。 “枝枝,我病还没好呢,不挨着你我冷……” “挨着就挨着,你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就是太黑了我看不清我的手在哪儿……我又不是故意的……” “徐璈你再给我装憨,你就去地上睡木板……” 黑暗中,一直坚持自己看不清的徐璈愣了愣,眨眨眼把自己乱窜的手缩了回去。 听声音好像还挺无辜。 “好的,睡觉吧。” “我这回能看清了。” 桑枝夏裹着被子简直想回头糊他一脸唾沫星子,可磨着后槽牙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徐璈把被小咬了一口的手伸到眼前,目光凝聚看清浅到几乎看不清的小巧牙印,无声的笑带得胸腔都在缓缓颤动。 “牙还挺利,就是心思太软。” “还有就是……” 嘴太倔。 徐璈不服地啧了一声,长臂一伸把人搂到怀里,低头的架势凶狠得像是恨不得撕咬下一块肉,实际上呼吸交融的一刹动作轻到微不可察。 他的唇凉而薄,生来锋锐。 可他小心翼翼碰到的,是温温的,软软的…… 跟他梦中无数次触到的一样…… 徐璈噙着笑闭上眼,第二天桑枝夏起了,他还躺着没动。 甚至还想隔着老远的距离,伸手去勾桑枝夏的袖子。 “枝枝。” 正 第102章 你不就是嘴上无毛的么? 露馅儿真的只在刹那之间。 徐璈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很像,也很能迷惑桑枝夏的心,但是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亲娘的嘴里被揭穿。 而且还揭穿得如此彻底。 被揭穿的徐璈头不疼了腰不酸了,说话也有劲儿了,也不喊自己浑身乏力了。 他壮得像头牛。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迅速抓起衣裳穿上,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头,忍无可忍地抓了个小石子朝着他的后背砸了过去。 “混账东西!” 混账深感骄傲地回头一笑,无端笑得还挺迷人。 “枝枝,我能干什么来着?” 桑枝夏…… 兄台你变脸的速度真的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气氛微妙的两个人结伴走到地埂上,徐璈二话不说就去取代了吴长贵正在埋头苦干的。 吴长贵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徐璈不是很放心地说“徐兄弟啊,你真没事儿了?” 说着就要去夺徐璈手里的锄头“要不你还是给我吧,我听你媳妇儿说你还病着都下不了床,万一累着影响养病可咋整?” 徐璈面皮无声一抽,好性子地笑笑说“不碍事儿,都已经好了。” 吴长贵不是很信“真的?事关身子的大事儿,你可千万别逞强。” 边上张二叔也说“是啊,这有啥可逞强的?” “你看我们村里来了这么多人帮忙,最多再有今天就能什么都按你媳妇儿说的弄好了,你真不用担心,要不还是回去躺着吧。” 徐璈不想躺了,也没那个厚实的脸皮继续躺。 他正想糊弄几句,就听到桑枝夏幽幽的声音“张二叔你就别担心了,他抗造着呢。” “我婆婆今早上还跟我说,他从小每年冬日,没事儿还得专门找个结冰的河去游几圈,半个时辰打底呢。” 虽说京都的冬日比不得此处的彻骨,可结冰的河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 下水救人的第一日或许是真的不太舒服,可第二天第三天呢? 难怪坚持不愿请大夫,原来症结竟然是在这上头…… 桑枝夏想到自己被忽悠得信以为真的愚蠢样子,无名邪火顿起烧了满肚子。 要不是顾及此处的人多,她甚至恨不得扑过去咬徐璈一口撒气。 徐璈对上她被怒火烧得极亮的眸子略显心虚,摸了摸鼻子就开始埋头挖炕道。 底气不足力气补,只要把指定的活儿干好了,桑枝夏会原谅他的。 桑枝夏懒得理会他,转过头就去指点帮忙的人,怎么把宽大的油布覆在暖棚的顶端。 两块地头上的覆膜完成,连接彼此的炕道也完工大半。 正在另一边的徐三叔大步过来说“侄媳妇,你来看看挖的水渠,要是挖得不行的话,现在改还来得及。” 其实在桑枝夏原本的计划当中,水渠是不必这么早就挖的,等到需要放大水的时候再挖也完全来得及。 无奈自发前来帮忙的人太多,多出的劳动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搭把手,索性就去提前开动。 这边的地紧挨着南山脚下,顺着往上就有一道从山间落下的山泉,过去一截紧挨着的还是会在春日化冻的河沟。 水渠连接两端起头,一侧连山泉落下之处,一侧连河沟。 桑枝夏小跑着过去看,笑眯眯地说“三叔你们辛苦了,这可比我一开始说的要深些。” “莫大叔说栽稻米用的水多,渠子浅了只怕是到时蓄水会有不足,万一影响了苗子就大有不妙。” 徐三叔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跟人唠嗑的莫大叔,笑得有些得意“他这么一说,咱们当即就想着挖深些好,也省得来日还得想法子扩渠。” 万幸也是人多。 你一锄头我一铲子的,没费多大会儿工夫就弄出了样子,看着也比预想中的好。 桑枝夏见了十分满意,赞赏道“要不怎么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呢?还是三叔你们想得周到。” 正在走过来的徐璈闻声脚步微顿,桑枝夏还一副怕他没听懂自己在内涵似的转头,眼里的笑十分意味深长。 “徐璈,你说是叭?” 徐璈笑色顿僵,桑枝夏面露恍然“哎,我差点忘了。” “你不就是嘴上无毛的么?” 徐璈…… 桑枝夏“大意了,好端端怎么还骂你一句呢?” 徐璈嘴角抽抽,锄头一竖胳膊一搭,站定了怅然叹气。 “枝枝,其实我不刮胡子的话,那也是能看得见毛的。” 桑枝夏配合地凑近看了看,满眼唏嘘“你说你何苦为难自己?” “不牢就不牢嘛,反正也没谁说你,你说是不?” 徐璈………… 一朝大意失足,起码三日嘲讽不歇。 这回真的是大意了。 桑枝夏奚落完了心情好了不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就去另外一头帮忙了。 众人齐心协力在地里足足忙活了一日,暮色落下时总算是见了尾声。 中途回去了一趟又折回来的老爷子说“都急着走做什么?家里的饭马上就做好了,大家伙儿都跟着我先回去吃了饭再说。” “我们这十好几个人呢,你家得多大的锅才能一次做出来这么多饭?” 村长好笑地摆摆手,喷出一口旱烟杆子的烟雾说“饭就不吃了,家里都等着呢。” “只是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孙媳妇。” 他转身看着桑枝夏招手“夏丫头,你过来些。” 桑枝夏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村长,您叫我?” 村长指了指她身后搭建得很是像样的暖棚,奇道“这东西也算是我们看着搭起来的,你是说这玩意儿能栽得出稻米是吗?不等开春就能种?” 桑枝夏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愣了下说“我估计是可以的,但是具体还得先试试。” “试试也不 第103章 迅猛如雷的打脸 话说至此,桑枝夏不好再多说什么,索性就顺着村长的意思说“那这几日我们就去帮着您把棚子搭起来,正好我们也能趁着这段时间把地翻了。” 村长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儿。 “成,那就这么定了!” 村长的突然决策让很多人都倍感意外,就连吴长贵都没忍住在回家的路上问“爹,咱们真的要跟着弄那什么暖棚吗?” “咱为啥不弄?” 村长一脸的老神在在“你懂什么?” 吴长贵的确是不懂。 他抓着后脑勺说“咱们在地里刨了半辈子的泥,可从未见过这种做法。” “再说了,那棚子搭起来前前后后要花的银子可不少,万一颗粒无收的话,岂不是白忙活了吗?” 村长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啥叫白忙活。” 徐家人从不提及自己的来历,也不在人前吹嘘过往。 可人老成精的人总是能多几分年轻人没有的眼力见儿。 村长相处了一段时日就看出来了,这一家子人绝非是泥里挣出来的人家户,说不定过往还大有来头。 这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家,跟山窝窝里的不一样。 如果是别人提出的法子,那他或许就不会考虑。 可这是徐家出动全家后的意思。 万一这就是他们不曾见过的好法子呢? 徐家连受过诅咒的土地都敢往自己的手里买,他们说的万一就真的可行呢? 村长懒得多说,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头子就说“咱家这些年也算是攒了些家底,亏些银子也饿不死,最多就是白洒出去些力气。” “可这事儿要是办成了,看得见的好处却是大大的,所以这风险值得冒一冒。” “你小子少说多的废话,按我说的意思办就是了。” 吴长贵满脸茫然地啊了一声,连忙抓起锄头撵了上去。 “爹你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徐家。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正在帮着做饭的老太太,神色如常地对着桑枝夏说“村里人对咱家的帮扶不少,这回搭建暖棚更是得人家出了大力气,如果还有别的人家也想跟着尝试,你务必要尽心尽力。” 人敬我一尺,那我必得还人一丈。 这是老爷子一辈子为人处世的规矩,他也希望家中的后辈子孙能做到。 桑枝夏了然道“祖父您放心,我会尽心的。” 老爷子含笑点头。 桑枝夏也顾不得多说,当即就叫上徐璈安排明日的任务。 在育种之前,必须先把地翻一遍。 翻地挖土是个力气活儿,非常适合此时自己心虚的徐璈。 徐璈答应得十分爽快,手上还选着桑枝夏要的粮种。 “枝枝,把稻种里坏的瘪的选出来以后,就能直接往土里洒了吗?” “不是。” 桑枝夏指了指被自己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纱布,说“咱们先育种。” “育种?” “对。” 桑枝夏嘴上解释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直接撒在地里也是行的,但是这样不好判断不同稻种的出芽率和生长情况,而且现在太冷了,直接撒种出芽率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用纱布铺在大的木盆里,水浸湿铺一层稻种,放在灶边温着催芽,等这些稻种都出芽了以后再拿去地里。” 如此虽然是多了一道繁琐的工序,可既腾出了时间去翻土,也可以在下地之前就把不出芽的坏种挑选掉,免得影响计算的准确率。 徐璈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桑枝夏说“水渠今日也通开了,只等着把土翻好就能直接往稻田里放水,撒种之前先把水放进暖棚里温几日,省得外来的水太凉了影响种子存活。” “话说回来,咱们三日能把稻田里的地翻好吗?” 如果弄不完的话,加上放水温水的时间,她可能就要把育种的时间往后延一延了。 徐璈不是很在意地说“不就是巴掌大点儿地吗?等着村长家去采买各种东西的时候,最多两天就能弄好。” 桑枝夏眉梢扬起“两天?” 徐璈信誓旦旦“不出两天。” 他说得底气十足,桑枝夏一脸你是没受过毒打的怜悯。 她苦口婆心地说“挖地很费力的,咱们也没打算去哪儿租犁地的牛,你真的确定……”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徐璈笑笑道“你只管等着看,看我这嘴上没毛的,办事儿到底牢不牢靠。” 这回无言以对的人换成了桑枝夏。 不过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还是决定对不知挖地辛苦的徐璈竖起了赞赏的大拇指。 “那我就准备开始育种了,你记得加油哦。” 南山下的地已经荒废好多年了,土质尚可,可结板结块的情况很严重。 第一次翻土也必须比正常情况往下深挖二十公分左右,借此才可确保秧苗能发育出发达的根系,因此需要花费的时间和力气都异常艰巨。 徐璈尚不知前方险恶,矜持地点头“好的呢。” 两天后,打脸来得迅猛如雷。 徐璈面无表情地单手扶着锄头,看着在挥汗如雨生无可恋的徐三叔,呼出一口白气,口吻缥缈“三叔,租一头犁地的牛多少钱来着?” “咱们要不还是花钱吧。” 桑枝夏对育种的流程把握过分到位,一点儿时间都不曾浪费。 今日一早起来被温在木盆里的稻种已经开始出芽了,可他们要挖的地还没挖好。 再加上他们明日就要去帮村长家的忙,以及给放水温水留下的几天,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徐三叔摸着脑门上的汗说“你有钱吗?” 徐璈满脸空白。 徐三叔一口气叹得十分惆怅“侄儿啊,你三叔我身无分文,只怕是帮不了你。” 徐璈 第104章 逞强要不得 恼是早就不恼了,但该看的笑话一个也不能落下。 桑枝夏对自己想看打脸现场的心思一点儿也不掩饰,赶着犁地的牛下了地,甚至还心情很好地看着徐璈挑眉笑了。 “你看,我就说不能逞强嘛。” 谁让你说大话来着? 要不是她早就想到了荒废多年的荒地初耕翻土的难度,以及提前做好了两手准备,今日是不是栽了? 徐璈吸取教训认真点头“你说的对,逞强的确是要不得。” 说完他拿出了将功折罪的良好认错态度,拍拍手上的泥就大步走了过去“来来来,给我吧。” 他单手扶起重重的犁耙,吹了声吊儿郎当的口哨说“让我陪着牛老兄走这截征程。” 桑枝夏也不争功,往边上一靠戏谑道“你会用犁耙吗?” “没吃过猪肉,我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徐璈出口的话难得没怎么过脑子,脱口就说“哪怕是在皇城京都,每年春耕也是皇家和百官的大事儿,祖父当了很多年主持春耕的主领人,我那会儿就总看到祖父跟在皇室之人的后边扶着犁耙下地。” 这话说完,桑枝夏笑不出来了。 就连满脸带笑的老爷子也不想笑了。 徐三叔想了想徐璈一句赶上一句的话,心情复杂“你是在说,你见过猪跑?” 就像老爷子扶着犁耙在地里刨? 徐璈嘴角一张陷入沉默。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末了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 “不愧是我嫡亲的大孙子。” 以猪类比自己嫡亲的祖父,这样的狂言换个不这么亲的可能真说不出来。 口出狂言的徐璈表情空白彻底哑巴了,桑枝夏艰难地忍着笑对乐呵呵看笑话的徐三叔说“三叔啊,祖父只怕是有话要跟徐璈说,咱们去那边看看放水的沟子吧。” 徐三叔面露遗憾地嗐了一声,走之前还给徐璈递了个好自为之的同情眼神。 老爷子现在看起来是性子好了,对着桑枝夏和几个小的也好说话。 可只有徐三叔和徐璈知道,他老人家对待抗造的子孙采取的教导方式就是一句话雷霆击碎愚蠢。 徐璈势必要为自己的发言不当付出代价。 半日后,桑枝夏看着翻土彻底,甚至比自己预想中更往深处多耕了一些的松软土壤,满眼堆笑。 事实证明,哪怕徐璈看起来壮得像头牛,在耕地这一项上,他跟牛的专业还是有着不可弥补的鸿沟差距。 租来的牛被徐三叔牵着去还了,众人归家,刚进家门桑枝夏就忍不住好奇朝着徐璈凑了凑。 她小声说“祖父说让你别忘了叮嘱你的事儿,他老人家叮嘱你什么了?” 准确的说,她更想知道老爷子是怎么收拾徐璈的。 徐璈眸色复杂地看她“我的热闹那么好看?” 桑枝夏答的满脸真诚“主要是你的热闹每次都很有趣。” 不管是醉酒失态还是被罚,不说后果不论过程,每次的理由都挺出人意料。 就还挺有趣。 面对桑枝夏不加掩饰的好奇,徐璈面皮无声抽抽。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里,索性对着桑枝夏神秘兮兮地招手“过来凑近些,凑近了我跟你说。” 桑枝夏不觉有诈兴冲冲地凑近,耳边响起的是徐璈故意腻歪歪的语调“想知道啊?” 桑枝夏催促点头。 “想知道就亲我一下呗。” 徐璈不怀好意地点了点自己的侧脸,用只有桑枝夏能听到的声音说“亲我一下,什么都告诉你。” “别说是内容了,语气停顿和话外音都给你学得一模一样。” 桑枝夏额角滑落无数黑线,果断后撤半步拉开了自己跟徐璈的距离。 顷刻后,她在徐璈揶揄的目光中伸出食指冲着他隔空一点,冷静评价“你这头驴,该。” 顶着被驴脑袋的徐璈闷声失笑,桑枝夏把他甩在身后拔腿就走。 忙着呢,不能跟驴计较。 第二天前去村长家的地头帮忙之前,桑枝夏特意带着徐璈早出发半个时辰,顺着新挖好的水渠,往准备好的稻田里放了刚好能没过手腕的水。 徐璈见过老爷子扶犁下地做样子,却从未见过之后的流程,赶过去的的路上他新奇道“种麦子那边不用放水吗?” “不用啊,稻米种植的过程中需要很多水,故而得名水稻,小麦不必。” “心急吃不上热豆腐,这两种粮食的种植要求和讲究都不一样,所以一个一个的来。” 徐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摸着下巴说“我还以为你把正块的地分成一块一块的,是为了两种穿插着一起种。” “那怎么会?” 桑枝夏看出他眼底不知耕种细节的清澈,好笑道“不同的粮食作物的确是可以试着穿插交错种植,避开不同种类生长发育的争夺土壤营养的巅峰时期,就可以在同一片土上培育出不同的东西,而且不光是能种粮食蔬菜,特殊的地方甚至可以是养一些活物。” 徐璈眨眨眼“例如?” “例如水稻田里可以放一批鱼苗,等一茬水稻成熟可以收割,跟着秧苗一起放下去的鱼苗也会长成。” “小鱼一直养在稻田中,吃的是稻花稻叶,煮熟后鱼肉本身就自带着一股稻花的独特香气,在稻田中养大的鱼又被叫做稻花鱼,据说花钱去买的话还挺贵。” 桑枝夏指了指路边的一块地头上残留的玉米杆子,说“除了稻田里能养鱼,这种玉米地也能套种。” “玉米地套种大豆,玉米地套种红薯,小麦地能套种花生玉米大豆之类的,总之套种的原则就是三个一。” 她竖起三根手指说“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一早一晚。” “只要把握住了这三个一,一地两用直接套种, 第105章 菩萨 桑枝夏脑中飞快闪过可以在暖棚中用得上套种法的作物,甚至都没注意到徐璈落在自己脸上略显错愕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徐璈才笑道“见你这副对农耕之事了如指掌的架势,任谁只怕也想不出你曾是大家的千金。” 谁家的正经千金小姐钻研泥里的事儿? 桑枝夏听出他的意味深长并不在意,眼珠一转面露玩味,学着徐璈昨日逗自己的样子招手“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了解吗?” 徐璈明知是套,还在尽力配合。 他凑近微微低头“为什么?” 桑枝夏拖长了语调幽幽道“因为桑家的桑家的当家主母对我非常不满,还曾放话要把我许给京郊的农户。” “我听完前后一合计,可不就是要抓紧点儿学如何耕种如何刨地吗?要是真嫁给个农户了,万一不会种地被嫌弃休弃了怎么办?” 说完她无视了徐璈渐染渐黑的俊脸,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徐璈隐隐磨牙“如此说来我还当好生夸你?” 你为了嫁给别的男人如此努力,我还应该夸你一句好生上进??? 桑枝夏表情谦逊,笑得矜持“夸不出也可以不要硬夸,捧臭脚这种事儿全看个人意愿,我也不是强求的人。” “当然,还看你自己自不自觉。” 徐璈可太不想自觉了。 他第一次把桑枝夏推开,垮起张臭烘烘的脸就往前走。 “勤学可夸,动机不佳。” “我才不夸呢。” 桑枝夏眯起眼露出个笑,口吻唏嘘“啧啧啧,还挺小气。” “明明就是你自己先问的,问完怎么还急眼了?” 徐璈冷笑着咬牙“恼羞成怒了啊。” “怎么,没见过男人吃莫须有的干醋?” 吃醋? 桑枝夏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事儿还能跟自己扯上干系,笑得一度弯腰驻足“哎,徐璈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徐璈闻声放慢了步子,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 “枝枝,我本来走得也不快……” “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 “你就是故意的!” 恼羞成怒的女人不能惹,同理可证喝无端干醋的男人也不好惹。 桑枝夏远远地看着在地里大力挥锤的徐璈,笑得十分唏嘘。 还好她是随口编的。 要是真有这么个待嫁的农户,那人岂不是要被灌了一肚子干醋的徐璈捶成肉丸子? 她打了个激灵把多的念头压回心底,朝着谈论得热火朝天的人堆走了过去。 “村长啊,这两块地你不能这么安排,上下的位置安排反了,放水的水渠得往下走,不然下边的那块地就不好保了……” 在桑枝夏的指点和徐璈的大力出奇迹下,村长家的暖棚几日就见了雏形。 而在这段时间里,桑枝夏很是花了心思的育种也进入了很关键的阶段。 筛选出来的粮种发芽情况良好,提前放进地里的水也温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着手撒种了。 在水稻的种植过程中,撒种不是最关键的一步,可桑枝夏还是留出了更多的细节。 她育种的时候就分了大小盆,放满水的田里更是用泥竖起了不同长短高低用来隔绝水位的地埂。 哪怕是暖棚里的炕道一直在烧,暖棚中的温度也比不上外头的凛冽,可水温到底是凉的,所以桑枝夏失去了下水的权利,被迫在地埂边上指导。 徐璈抱着个小小的木桶挽着裤腿在水田中游走,洒完了手中的最后一把稻种,就看到桑枝夏在这一小块地头上插了一根小小的木棍,棍子上挂着一根红线,之前也插了几根木棍,只是上头拴的东西各有不同。 他好笑道“插这个的作用是什么?” “稻草人?” 桑枝夏啧了一声说“看不出来,你懂的还挺多。” 还知道稻草人驱赶鸟雀呢。 “这是我用来做标记的东西。” 她说着站起来指了指等着徐璈去撒的粮种,解释说“还记得咱们当时买了不同种类的粮种吗?育种的时候我特意分开了,免得混合,种的时候也要分开。” 同样的田地,同样的条件,她要看看不同的粮种在生长和产量上具体的区别,只有把这些都一一弄清楚了,从实验中获得了具体的数据,她才能确定自己心里的培育计划能不能行。 想到自己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的育种计划,桑枝夏低下头说“其实咱们现在买到的这些粮种产量都不高,起码没有我预期的高。” 亩产二百来斤,这还是丰收的年月,但凡是遇上个天灾或是时运不济,那连二百斤的门槛都抵不上。 这点儿粮食产量,跟她能满意的数值差距太大。 所以她很早就想好了要自己动手。 徐璈连撒种都是现场教学,对此道更深的当真是一无所知。 他愣了下说“你是觉得产量还可以更高吗?” “当然可以。” 桑枝夏抓起个小石子扔进水田里,慢条斯理地说“产量的关键在于粮种的品质,咱们现在缺的就是好的粮种。” 换句话说,缺好粮种的不仅仅是他们。 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靠着耕地中的粮食赖以为生的所有人。 这两个暖棚的搭设花了她不少心力,她为的也不仅仅是能在不合适的季节看到秧苗的长成。 她要把这里当成改善粮种的试验田。 她要在这里把自己曾经从伟人的成果中学到的宝藏,拿出来摆在世人的眼前,让这些人知道,土地才是创造奇迹的来源。 徐璈不知她心里所想,闻言只是低低地笑。 “你知道朝中的主要税收来源都是来源于耕税吗?” 而在缴纳了重重的税后,二百斤的产量能留在百姓手中的并不多 第106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成功了? 菩萨? 桑枝夏低头一哂“泥泞人间的确是有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只是那样了不起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 “徐璈,咱们试着做的是一个青史留名千年万年的圣人做过的,咱们只是站在了人间活菩萨的肩膀上看未来的每一天。” “这份儿功劳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咱们也只是被圣人眷顾沾光的凡夫俗子罢了。” 专心撒种的徐璈闻声侧首,捕捉到桑枝夏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崇敬,心头无声微动。 “如此说来,让耕地亩产翻倍这样大胆的设想,是有前人做过的?” “那当然。” 那为何没有成功? 徐璈动了动嘴唇没直接把心头的疑惑说出来,桑枝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勾唇一笑。 她眼里闪烁的碎光逆光落入徐璈眼底,仿若是瞬息间在眼底揽入了无数星河。 亮得惊人。 她指着被撒下去的稻种玩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成功了?” 徐璈面露诧异“成功了?” “不然你以为呢?” 桑枝夏为了打断他的刨根问底,也为了免得说太多引起他的怀疑,心头一动开始胡编乱造“他当然成功了,只是现在的很多人都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愿相信,无人想效仿去尝试,所以咱们这不就是在试了吗?” “等咱们试验成功了,眼前看得见实实在在的成果,那就不会再有人质疑了。” 粮食是命脉,从古至今甚至是以后,粮食的产量一定是百姓生死一关上最险要的关键。 在生产力极其落后低下的现在更是如此。 可在看见成果之前,任何违背人们认知的理念说出来都是假大空的传言,没有人会相信她。 她必须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徐璈默然无言,桑枝夏啧了一声,抓起小泥块砸在他脚边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多干活儿少琢磨,只要暖棚里的温度确保得住,咱们能分批种出一年两季的稻米,别说是亩产二百斤翻一倍,就是翻两倍也不见得是痴心妄想。” 虽说实验条件的确是受限颇多,不能跟她上辈子接触到的对比。 可站在伟人肩背上看世界,起码已知的理论条件是无限的。 她有信心。 徐璈在脑中飞快过了数遍,也想不出她口中提到的前人到底是谁,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桑枝夏堪称莫名的底气中,获得一丝宛如小鱼般迅速游过的灵机一动。 他眯起眼说“枝枝,咱们要是试成功了的话,岂不是就会有很多粮食了?” “理论上是。” 桑枝夏隔空朝着他戏谑一点,抱着胳膊说“起码能保证一年种地三年吃。” “那要是拿去卖呢?” “卖?” 桑枝夏怔愣一刹好笑道“吃不完的拿去卖当然是可以的。” 起码靠着手里的土地,混个脱贫致富奔小康应该不难。 她想的是白花花的大米和饱暖不思饥,徐璈瞬间想到的却是来日可见如山如海的雪花银。 那是翻倍量产的米粮吗? 不。 那是灼到滚热心口的野心。 他敛眉垂眸遮住眼底泛起的点点涟漪,抱起另一个木盆走向最边上被隔开的水田,突然说“那咱们暖棚是不是搭少了?” “啊?” “照你所说要想尽快落实看到效果的话,咱们搭建更多的暖棚不是更好吗?” 徐璈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咱们需要更多的暖棚。” “最好是能有多少算多少。” 要想有成果,必得先付出。 徐璈深谙此道,实践起来的行动力也快到惊人。 当日傍晚,他关上门跟老爷子不知说了什么,次日一早老爷子就朝着村长家中去了。 撒种还在继续。 桑枝夏无视徐璈的阻拦挽高了裤腿下水,大概查看了一下粮种的情况后挑眉说“你是说,祖父去找村长了,想买下南山后的那一片地?” 徐家现在有十亩地,可这些地早些年出过毒麦的事儿,是老爷子被说服后低价从村里买下的。 南山后的那些不一样,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良田。 不等徐璈回答,她就忍不住说“那么好的地,村长会同意帮着牵线卖给咱们吗?” “按理说是不会,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徐璈把手上的泥水一股脑擦在腰上,双手掐腰把桑枝夏从冷冰冰的水田中拔起来,朝着干燥的地埂上一杵,顺手还把自己脱下来摆着的夹袄扯过来铺平。 他拍了拍铺开的夹袄“坐下。” 桑枝夏不是很想坐,徐璈的手却在摁她的肩。 她带着不情愿被摁下去坐好,徐璈弯腰一手笼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抓起了出门时特意带来的帕子。 眼看他是要给自己擦脚上的泥水,桑枝夏被烫了一下似的疯狂后缩。 “徐璈你别这样,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 徐璈带着警告意味在她被泡得冰凉的脚踝上摁了一下,垂着眼说“都跟你说了凉得很,让你在地埂上看着就行,你非要跟着下水做什么?” “老老实实坐着,难不成你还想着凉了吃药?” 说起吃药,桑枝夏的心理阴影比脚下这片特意打造出的水田还大。 问就是被苦过的舌根子到现在还是蜷着的。 要不是复诊时她跟大夫据理力争,再三保证自己的身体绝对没问题,直到现在药都还没停呢。 她满脸悻悻不敢再挣扎,徐璈做过无数遍一样,擦干后就要伸手去拿她脱下来的鞋袜。 “别别别!” 桑枝夏一把摁住他的手,满眼诚恳地说“这个我自己来。” “真的,我自己可以。” 徐璈舌尖一顶上颚倒也不强求,松开手站直了看着她动作,等她穿好才说“我之前偶然听吴大哥说过, 第107章 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如此坦然地说出来略显扎心,但账面的实际情况的确如此。 家里现在杂七杂八的看似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求生之道,每日的进项细算下来也还可以。 然而身处底层赚钱艰难,单是靠着卖的这些力气,账面上属实是很难有多的余粮。 起码公开的账面上没有。 徐璈后颈一梗,语气丝毫未变“哦,其实是有点儿的。” 桑枝夏莫名有些好奇。 “有吗?” “从哪儿来的?” 许文秀和两个婶婶现在管了账的事儿,明里暗里也不背着她,甚至还有意带她学一学管家之道,她可没看到哪儿有多的进项。 见是糊弄不过去了,徐璈难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闷着嗓子含混道“那什么,是我私底下给祖父的。” “你给的?” “不是,你哪儿来的银子?” 桑枝夏眼中恍然一闪而过,半带着惊讶说“你该不会把你那个命根子玉扣又给卖了吧?你要花钱怎么不跟我说啊?” 徐璈哭笑不得地伸手从衣领下勾出一截红绳,晃了下说“这是你花钱赎回来的,我怎么可能会再拿去卖了?” “之前白子玉不是让人送信来吗?顺带给我送了些贴补的银子。” 他无比自然地把源头栽到远在京都的白子玉身上,轻描淡写地说“他托人送来的不多,可置办些田地和搭建暖棚还是够用的。” “你想做什么就只管去做,银子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桑枝夏潜意识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是很说得通。 以徐璈跟白子玉的交情,白子玉私底下贴补他一些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徐璈是那种会收朋友银子接济的性子吗? 她觉得不像。 桑枝夏一时说不清这种古怪从何而来,顿了顿说“那也行。” “那你跟祖父实话实说了吗?” 徐璈含糊点头“说了,祖父说算我跟白子玉借的,来日再找机会还回去。” “不过咱家的麻烦大,不好贸然牵扯出白家,这事儿娘她们都不知道,你回去后也别说漏嘴。” 桑枝夏似懂非懂地唔道“行。” “不过话既然是说透了,回头要是哪儿不够也可以跟我说,我还有些呢。” 藏着的宝贝是她的底气,可要是在特殊时候有需要,她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一毛不拔。 徐璈失笑说好,怕桑枝夏惦记银子的事儿,想了想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枝枝。” “你什么顾虑都不必有,什么也不用担心。”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把你提出的设想变成现实。” “你说的预想能否成真,这对我,对你,以及对整个徐家上下都非常重要,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桑枝夏看不懂徐璈眼底涌动的暗流和沉沉,不过她读了半辈子的书,做的是自己最擅长的事儿,她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她抬起手在徐璈无意识锁起的眉心戳了一下,看到他黛如远山的眉心多了个泥手印,笑意悠悠。 “那你就且等着瞧吧。” “我们会成功的。” 桑枝夏的底气来源于自己不被人知晓的学识,而促成实验条件的是全家上下统一的支持。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反对。 只是老太太现在自己都过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她的反对可以适当无视。 被无视的老太太很是不满,可她好像是一夜之间终于认清了现实,嘀咕抱怨都有,可总算是不敢闹了。 老爷子的深入谈话还是很有效的。 当晚,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碗说“那片地的事儿我跟村长说好了,只等着明日请了薛家的人回来谈,具体价格还要到时候才知道。” “只是……” “那片地加起来前后共有十五亩,再加上咱家手上的这些,接下来咱家人手上的活儿可就繁重多了。” 土地的事儿开不得玩笑,也撒不得半点谎。 不肯下力气试图投机取巧糊弄脚下的泥,等上再长的时间,地里也不会长出被期待的庄稼。 所有的成果都必须用汗水去灌溉。 徐三叔想到挖地的辛苦有些惶惶。 他举起手说“其余的倒也还好说,翻土的事儿能不能租牛?” 老爷子“当然得租牛犁地,不然咱家这些人全住在地里只怕也难。” 许文秀和两个弟妹对视一眼,面上隐隐有犯难之色。 她踌躇道“租牛的银子倒是有的,可……买地的钱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凑不出。” 她生怕老爷子生气,话音落就赶紧解释“白日里我跟弟妹她们清了一遍,咱家账上现在总共还有十八两六钱银子,就算是加上我们三人下个月的工钱,以及明辉从县城里送回来的工钱凑在一处,那也不足二十两。” 一亩良田的价格三两到五两不定,十五亩一次买清是一笔不小的数,家里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徐三婶和徐二婶对视一眼也很是为难,老太太见状就想打岔“管家之道要留有余地,可不能把家底子一次掏空了去办什么,万一花光用尽再遇上什么事儿如何是好?这些银子可不能一次就出了!” 其余几人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视线同时落在了老爷子的身上。 老爷子却说“银子的事儿不愁。” “我前些日子跟早年间的一个门生联络上了,他私底下给我送来了二百两的养老银,有这些足够了。” 担心无银可用的人如释重负,老太太听完猛地一怔,眼底当即迸出了期待的光。 她说“老爷子早年间的门生,想来现在也是在朝的官员,他既是得了徐家的恩惠能在此时表态,那是不是能让他想法子帮……帮徐家的子孙安排个体面些的门路?” 谁都看得出来,她本来想 第108章 失败了也不要紧 半个时辰后,桑枝夏迷迷糊糊地听到开门的动静,裹着被子含混道“谈好了?” 徐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吵醒你了?” “也没。” 她打了个哈欠软乎乎地说“就是还没睡熟。” “祖父跟你说什么呢?” 她只是随口一问,徐璈的耳边却回响起了老爷子带着压迫的声音“你真的想好要把宝押在夏丫头的身上吗?” “若她的预想可成真,那你今日的想法自然是好,可若是不成呢?” “她提出的要做的千百年来无人做成,究竟是痴人说梦还是真的有希望可行,如今咱们谁也不知道,还未见底牌,你就真的做好了要拿着全部赌注押上桌的准备了吗?” 老爷子很欣赏桑枝夏醉心钻研土地的踏实,对她提出的种种理念在新奇之余也会全力支持。 可支持和押宝不一样。 徐璈是在赌。 他拿出了自己如今为数不多的筹码,不惜一切的赌桑枝夏一定会成功。 徐璈呼出一口晦涩的气,脱下厚重的外衣上床,把将睡未睡的桑枝夏揽进怀里,下巴杵在她头顶亲昵地蹭了蹭,微不可闻地说“我也觉得你说的很匪夷所思。” 但凡是换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夸出这样的海口,任由说得多天花乱坠他也不会动摇半分。 可这么说的人是桑枝夏…… 桑枝夏睡意浓厚间没太听清他在说的是什么,习惯性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意识不清地唔了一声“什么?” “没什么。” “不过你说的话我的确很难质疑。” 所以我当然会不顾一切地相信你。 他不欲让桑枝夏察觉到任何多的压力,以她此时难以察觉的力度,低头在她的发心轻轻落下一吻“没事儿了,睡吧。” 就算是失败了也不要紧。 他敢赤手上赌桌,就担得起桌面上的输赢。 他的选择绝不会成为桑枝夏的压力。 桑枝夏浑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有多复杂,无意识地搓了搓他软软的衣领,呼吸逐渐变轻变慢。 如披似盖的夜色中,徐璈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南山下第一个撒种的暖棚中。 吴婶蹲在地埂边上睁大眼看了又看,忍不住拍着大腿说“哎哟你看,隆冬天撒下去的种子居然还真的发芽了!这都露白根往下扎了!” 两块地上搭建的暖棚一高一低,中间以挖通的炕道连接。 炕道的最顶头的灶坑中日夜不息地燃着木柴,烧出的热乎气顺着炕道源源不断地朝着暖棚中传入,掀开厚厚的门帘往里一进,就能感觉到内外有着明显差别。 棚子里暖和多了。 跟着吴婶一起来的大娘搓了搓手说“发芽也不奇怪,顶上的油布和四周用桐油糊上的稻草把棚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里头比刚开春的时候还暖和,随便往土里撒点儿啥肯定都能长。” 外头冰天雪地的是冷。 然而种子又不是撒在外头的。 这种古怪的操作村民的确是头回见,可论种地的经验在场的绝对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村长一开始说要跟着徐家一起搭棚子,吴婶的心里还疯狂打鼓,生怕忙活一通最后落了空。 今日见了实景,心头却逐渐开始火热。 西北冰雪盖世的酷寒一年能持续五个月左右,相当于家里的耕地能刨得出吃食的时间也只有半年多点,更多的时候只能等春暖雪化。 这棚子要是能行,被风雪耽搁的半年不就有指望了吗? 到时候随便在里头种点儿什么都好,对付一家子冬日的吃喝绝对没问题,这不比干等着开春强吗? 吴婶越想越激动,忙不迭朝着桑枝夏喊“夏夏,你这种子撒下去几天了?是今日刚见着白根的吗?” 桑枝夏不紧不慢地解释“种子是昨日才撒的,不过我事先在家里的灶边育了种,见着露白了才拿来撒的。” 育种露白后的种子下地发芽生根的几率高,再加上人为打造出的温室,所以哪怕只是过去了一夜,水田里稻种的白根就已经很明显了。 吴婶认真记下,又撵过去问她灶边育种的细节,跟她一起还有几个桑枝夏不太熟的婶子。 来人问什么桑枝夏都尽可能解释到了最详细,最后索性说“吴婶您要是怕不小心瘪了种,不如回头您打算育种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过去帮您掌掌眼。” “那感情好!” 吴婶乐道“你要这么说,婶子可就不跟你客气了,记得来帮我忙啊!” “瞧婶子这话,我何至于跟您假把式?” 她见这群婶婶实在感兴趣,想了想说“其实暖棚里能种的东西很多,不光是稻米小麦。” “耐不住寒的小菜,过不了冬的果子,这些都行。” 紧跟着吴婶的大娘说“可种菜种地不都是讲究个天时吗?过了那个节气,撒下去的种子违了天时也能活?” “当然能活。” 桑枝夏学着她们的样子在地埂边蹲下,指着地里白嫩宛似白芝麻的稻种白根说“栽种之所以讲究天时,是因为要遵循天冷天热的节气,太冷太热都活不好,所以才说要等。” “可咱们要是把老天爷降下的风雪挡了,雨露放下来,寒风隔住,往里落的都是春风和煦,那一年下来能种的选择就多很多了。” 简单地说,这就是人定胜天的魅力。 人造大棚自调冷暖,可胜天时。 头回听说这些的婶娘们陷入观念被冲击的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你上头那块地没放水,是准备拿来种麦子?” 桑枝夏脑中闪过徐璈的脸,摇摇头说“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可想想还是算了,都种稻米吧。” 小麦生长周期长,本来也不是快产的粮种。 就算是设了暖棚仔细 第109章 他就想吃口正经人吃的 更多的思量无人可知,不过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东西是众眼所见的。 见识了新奇玩意儿的婶娘们急急回家传新鲜话了,桑枝夏在地头转悠一圈,默默记下了分隔出来的每块试验田里稻种的生长情况。 没有更多更好的实验条件,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肉眼观察和纸笔记录。 要想完成对徐璈夸过的亩产翻倍的海口,所有过程就都不可假手于人,她必须亲自做好。 徐璈撒完种就去帮着村长家搭棚子,忙活几日再回到自家地头,撒下去的稻种已经长出了一点点生嫩的白芽,长势喜人。 他没打搅正在低头写写画画的桑枝夏,长毛大萝卜似的往地埂上一蹲也不说话。 桑枝夏把簿子收好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徐璈伸手接过桑枝夏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揉了揉手腕“走吧,回家。” “对了,我听祖父说娘说你明日是准备进城?” 桑枝夏“是,怎么?” 家里的地变多了,所需的粮种自然也多。 之前买到的数显然是不够了,她想趁着得空的时候去多买一些,顺带再添一些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徐璈眉心拧出个小褶皱,不是很放心地说“明日村长家那边还有些收尾的活儿,下午之前我只怕是脱不开身。” “要不等等,等后日我空了随你一起去?”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有,我就是……” “那非要等你做什么?” 桑枝夏好笑道“我都跟二婶说好了,明日我和她一道儿去。” “她去绣庄交货拿新材料,顺带还想去看看徐明辉,我去买东西,弄完就一起回来了,你忙自己的就行。” 徐璈皱眉看她“自己去?” 桑枝夏挑眉“不然呢?” “难不成你没空跟着的时候,我就连门也不能出了?” “来回的路都是早就走熟了的,我们是去办事儿又不是惹事儿,等你忙完我们说不定都到家了,安心啦。” 桑枝夏说得大大咧咧,徐璈拧起的眉心却怎么都松不下来。 这张脸的主人对自己有多招人一无所知,再加上之前出过一次岔子,让他怎么放心? 桑枝夏没顾得上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回到家忙补老爷子布置的课业,听完每日一课又一头被紧急呼救的徐明阳召唤进了厨房。 厨房里,徐嫣然顶着一张被面粉糊得白花花的脸瘪嘴“大嫂,饺子皮怎么都擀不圆。” 老爷子今早心血来潮说了一句想吃饺子,赢得了全家的热烈响应。 几小只是来打下手的,做饭的主力在许文秀和徐三婶。 然而大大小小面临的难题是一样的。 擀出来的饺子皮歪七扭八的什么形状都有,方的扭的歪的一应俱全,唯一很难找出来的形状就是规整的圆。 徐明阳不知怎么搞得脸上白白的一片,双手高举小碗,兴冲冲地说“用碗口压出来的就是圆的!” 说完急不可耐地对准面皮压下去,得到了一个类似烧饼的面饼。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说“想头是好的,只是这也太大太厚了。” 做饺子差点儿意思,当饼皮还差不多。 桑枝夏弯着眼看热闹,乐子捡得差不多了洗干净手说“我来吧。” 徐三婶有些不好意思“你都在地里耽搁一日了,老爷子安排的课业做好了吗?” 老爷子教学的风格是从大到小统一执行的严格。 三小只一日不得懈怠,为了完成任务每日撒欢的时间都少了大半,对桑枝夏而言也是同理。 为了能让她腾出闲工夫把学业修好,这段时间做饭的事儿都基本没让她插手,就是生怕她耽误了事儿回屋还要熬夜苦读。 徐明煦人小还没灶台高,故而先前也没找到机会添乱。 他扒在桑枝夏的身边说“大嫂不能偷懒哦,完不成功课是要被祖父打手板罚站的。” 他和徐明阳昨日就被罚了! 徐明阳搓了搓被打的小手,满脸悻悻“大嫂,你是每日都被罚吗?” 桑枝夏头顶冒出几个问号。 “这话怎么说的?” 大家一起读的书,凭什么她就要每天挨打? 徐明阳的小脸上写满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怜悯“要不是被罚的话,祖父怎么每次都把你单独留下啊?” 这不就是在背着人打手板吗? 桑枝夏面对三小只同情的目光嘴角抽抽,忍笑道“没你想的那么回事儿,我才不会跟着你们一起挨打呢。” “三婶,馅儿拌好了吗?” 徐三婶赶紧指了指灶台上准备好的其他东西“都洗干净了还没来得及动手,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饺子馅儿的肉最好是新鲜的,那样的肉鲜嫩吃起来软绵滋味足。 可条件有限,家里能拿得出的就是被埋在雪窝窝里冻成了冰坨子的猪肉,凑合用上也行。 除了在木盆中化冻的猪肉,许文秀还从地窖里拿了白菜和萝卜,木盆里还用热水泡着晒干的木耳和香菇。 桑枝夏大致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 “肉剁碎用姜水拌一遍,白菜香菇和木耳都切成碎丁子,混好了馅儿再擀皮也来得及。” 天气冷,先擀好的面皮不及时包的话硬了不好封边,不如两处一起动。 许文秀听完就去抓菜刀,徐璈却走过来说“娘,我来剁吧。” “你们几个。” 他说完一手摁了一个小脑袋,撵小鸭子似的说“灶边有刀不安全,都去边上玩儿。” 徐明阳捧着碗有些不甘心“大哥,我也想帮忙。” “我会捏面团的!我还会捏长得像野猪的包子!” 做别的他们的确是帮不上忙,可现在但凡是做跟面团有关的东西,几小只都是热情高涨。 说 第110章 徐璈你就是故意在报复我 徐璈想到自己遭过的陷害,剁馅儿使出的刀法明显带着怒气。 敢怒不敢言。 几小只被残忍剥夺了创作捏面团的乐趣,听着砧板上传出咚咚咚的动静,小脸上也带着肉眼可见的不满。 同样的敢怒不敢言。 桑枝夏夹在一大三小的目光围攻中笑意从嘴角泄出,咳了一声说“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快点弄了好早些吃饭,你们几个改日再帮忙吧。” 起码得让受害人稍微缓和一下情绪,不然砧板只怕是都要剁裂了。 得到偏爱的徐璈露出个矜持的笑,拿出得胜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想抗议的徐明阳“听见了吗?” “手拉手一起滚。” 徐明阳现在一点儿也不憷他,小手叉腰哈了一声,气鼓鼓地说“大哥就是仗着大嫂偏心!” “就是就是。” 徐明煦理不直气也壮地附和“大嫂就是偏心大哥!” 徐嫣然还是记得自己是淑女的,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地来了一句最诚恳的评价“大哥,你有点儿小人得志。” 准确地说,你简直是把嚣张写在了脑门上! 徐璈身为大哥的威严受到极大挑衅,但从扬起的眉梢眼角来看,他好像还挺得意! 他要笑不笑地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几小只,微妙耸肩“偏心有什么办法?” “你们大嫂就是偏疼我啊。” “她那么喜欢我,不偏心我难不成还要偏心你们吗?” 他在几小只因嫉妒而扭曲的目光中虚伪勾唇,笑吟吟地说“谁让我们是夫妻呢,你们大嫂自然要把我看作是心尖上的人,你们这群小崽子只不过是……” “徐璈。” “啊?”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放下手中的擀面杖,打断他的洋洋得意的胡编乱造后,冷着脸朝着厨房外指了指“你也滚。” 徐璈…… 桑枝夏“别叭叭了,一起滚。” 徐璈面皮失控一抽,任劳任怨地低下头说“好的,我闭嘴。” “枝枝,你看这香菇剁成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桑枝夏探头去检查成果,徐璈一脸老实本分。 徐三婶捡足了乐子,忍笑对还在瞪眼吸气的几小只摆手“赶紧出去找地方玩儿,别在这里添乱。” 徐明阳有些不死心,甚至还满眼期待地想在这里等着看徐璈的笑话。 可徐嫣然却拽着他的袖口说“明日还要早起练武呢,大哥咱还是不惹了吧?” 俗话说大人是有大量的,长大的人通常都不屑于跟小孩子计较。 可徐璈不是这样的人。 他空长了挺魁梧一壳子,心眼儿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徐明阳想到徐璈折腾人的法子打了个寒战,抓起不明就里的徐明煦撒丫子扭头就是一趟。 惹不起躲得起。 小人报仇来日不晚。 等哪天大哥不在,他们再缠着大嫂好生创作! 没了几小只的帮倒忙,今晚的饺子是徐璈连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没有奇形怪状的面疙瘩小犄角,没有出其不意的入口陷害,吃到碗里最后一个饺子都还是愉快的模样,心情大好的他比平时都多吃了一些,饭量见涨。 吃过饭,徐二婶揽了洗碗收拾残局的活儿,桑枝夏赶紧回屋提笔列清单。 账面上平出了一笔巨款,可用于采购的限制相应小了许多,仔细算下来她这次准备要买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她趴在床上检查清单有无遗漏,徐璈洗漱好推门进来,背抵着门板说“真的不需要我跟着一起去?” 桑枝夏答得头也不抬“不用。”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明日可以顺手给你一起买回来。” 徐璈走到床边坐下,摩挲着指腹摇头“我没什么馋的,你买自己想吃的就行,不过……” “给你个东西吧。” “什么东西?” 桑枝夏狐疑抬头,手心里突然被塞了个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 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匕首通体泛黑,不是洗不去的脏污,颜色沉得宛如在洗过无数遍血水,还未出窍就莫名让人从中感觉到了一股散不去的凛冽之意。 桑枝夏带着诧异拔匕出鞘,鬼使神差地抓着徐璈还在滴水的发尾朝着刀刃上一偶碰。 发断的瞬间其实是没有声音的。 可桑枝夏看着掌心里整整齐齐断开的发梢,却忍不住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吹毛断发啊?!” 这玩意儿算得上是宝贝了吧? 徐璈只来得及把东西给出去,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成了刀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他无奈地搓了搓脸,声音闷闷“枝枝,给你个新奇玩意儿是让你用来折腾我的吗?” 匕首是给她防身的。 不是用来防他的! 桑枝夏后知后觉地、想起古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不假思索地把掌心里的断发朝着掌心里一攥,哭笑不得地说“我这不是一下没遏制住好奇么?” “我哪儿知道这匕首看起来黑漆漆的居然这么厉害?” “不厉害我给你做什么?” 徐璈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把匕首从桑枝夏的手里抓回来,低声说“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自己多加小心。” “若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只管以护住自身为主,后果自有我去收场。” 桑枝夏觉得他有点多虑了。 每日往返县城村中的人那么多,就连许文秀她们都自己单独往返过,怎么就偏她去一定会遇上麻烦? 拒绝的话到嘴边对上徐璈蹙紧的眉心,桑枝夏顿了下很给面子地用力点头。 “行,我知道了。” “我见人就捅!保证……” “那倒也不必。” 徐璈头大的看着满脸不正经的桑枝夏,忍不住屈起手指在她的眉心点了点,语调莫名发沉。 第111章 是她想的那个徐明辉吗??? 桑枝夏对自己的形象预测非常准确。 第二天一早,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一截发根,沉默得宛如一尊不会说话的雕石。 这截在不情愿状态下被斩断的发丝是有些叛逆在身上的。 竖起来的全是桑枝夏没说出口的反骨。 徐璈自知理亏不敢叭叭,自发自觉地帮着把徐二婶要带出门的东西都搬到了定好时辰来接人的骡车上,默默把全用上好狐皮做好的大氅披在桑枝夏的肩上。 “注意安全,别冻着。”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看他“你信不信回来就给你剃了?” 把你一头的黑毛全剃光! 徐璈眼神讪讪“枝枝,我那是失手了,我不是……” “夏夏,你收拾好了吗?” 徐二婶急急地拢好头上的帽子走出来,看到桑枝夏竖起的头毛诧异道“你头发怎么了?” 桑枝夏…… “头发?” “什么头发?” 慢了一步出来的许文秀眯起眼细看,惊得吸气“夏夏,你头发怎么断了一截啊?” 桑枝夏………… 徐璈见她脸色不善不敢再让人问起,赶紧赔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你不小心燎了一截。” “二婶,这包是要给二叔和徐明辉带的东西,你记一下到了绣庄别拿混了。” “你们注意安全,我先去村长家帮忙了。” 他说完走得脚步匆匆,桑枝夏狠狠一磨后槽牙,强行挤出一抹笑说“没错,就是不小心被火燎了一下。” “婆婆,我和二婶先出门,家里的事儿就交给你和三婶了。” 许文秀还没从徐璈明显的心虚中反应过来,愣了下连忙点头“好好好,风大雪冷的,你们在车上的时候记得把披风和帽子都戴好,别在路上受了风。” “办完事儿早些回来,我们在家里会把晚饭做好的。” 进城的路上,徐二婶忍了又忍,可视线还是控制不住地朝着桑枝夏竖起的头毛上瞟。 那缕头发断得实在刁钻,就正正好在眉弓上一点儿的额角,叛逆地竖起来连帽子都压不下去,就像是炸毛的猫尾巴,根根分明地诉说着不可对人言的怒气。 桑枝夏被打量得实在好笑,拢了拢身上暖烘烘的大氅,无奈道“二婶,我这样儿是不是还挺可笑的?” 徐二婶言不由衷地摇头“哪儿能啊。” “你生得俊,就是把头发都剔了也不耽误你好看。” 只是看着挺可乐的,很难不仔细再看看。 桑枝夏被她的反应逗得乐出了声儿,想到徐璈一整晚做贼心虚的样子,头疼地嗐了一声。 这手欠的混账。 早知道就该趁他睡着的时候,顺手把他眉毛剃了! 也省得今日被打量的人只有她自己…… 桑枝夏揣着一肚子怨气摇晃着进了县城,按说好的先陪着徐二婶去了绣庄。 绣庄的活儿她们做了两个月,来回流程都是做熟了的,交货验货拿下一次的材料,全都清算好后,徐二婶满脸认真地在老板拿出的账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老板给的工钱眼里藏着不少唏嘘,跟桑枝夏拿着东西走出绣庄的时候自嘲地说“说来不怕你笑话,在接绣庄的活儿之前,我都很久没写过自己的名字了,第一次落笔时手都不顺,还险些落了笑话。” 自从嫁入徐家,对内对外的人都称呼她为徐家二夫人,好像除了徐二夫人这个名头以外,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可时过境迁谁能想到,她现在还能有跟别人认真介绍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桑枝夏吸了吸闯入鼻腔的冷空气,失笑道“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是妻子是母亲,也不耽误可以是自己。” 人活为己天经地义。 事实证明,女子也可以不依附任何人活着。 徐二婶感慨一笑说不出话,桑枝夏四下看了一圈说“二婶,咱们今日要买的东西多,来回一起跑只怕是要耽搁了回去的时辰。” “要不这样,我和你一起找个人去赌坊把明辉叫出来,你找机会跟他说说话,我先去前头的粮食铺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粮种?” 她这话其实只是托辞。 毕竟徐明辉自打出门到现在就没回过家,为了不耽误他的活儿,徐二婶进城时也不好总去打搅,母子二人见上一面并不容易。 人家母子有体己话要说,她杵在边上干看着做什么? 徐二婶感念她的体贴,顿了顿迟疑道“这样会不会不安全?” “你是头次自己一个人,万一……” “哪儿会有那么多万一?” 桑枝夏好笑道“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散开多久,我去买点儿东西,最多半个时辰就折回来跟你会合。” “走吧,我先陪你去找人叫徐明辉。” 至于徐二叔…… 算了吧,除了怜子心苦却不能出门的老太太,没人稀罕见他。 徐璈的叮嘱言犹在耳,桑枝夏自己心里也分得清轻重。 那种疯子聚集的地方,的确是不适合她们踏足。 她们止步在距离赌坊半条街的位置,找了个街边的茶水摊子坐下,桑枝夏给了个小乞儿两个铜钱。 得了铜钱的小乞儿跑得飞快,一头就扎进了街尾的赌坊大门。 “二婶,那你坐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了。” 徐二婶把揣着的银子交给她“今日出门带了多的,加上刚结算的工钱你看着花。” “行,咱们一会儿见。” 桑枝夏抓起背篓走得欢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徐二婶的视线里。 徐二婶等她走远扭头远远地看着赌坊模糊的大门,想到为了自己此时被困在泥潭里的徐明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紧。 可在她急切的等候中国,本该很快就出来的徐明辉却一直不见 第112章 我就说这个家没了徐璈指定不行! 桑枝夏猝然顿住,听到小巷子里不断传出的冷笑和怒吼,抬起的脚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朝着街对面的一个专门卖调料的铺子走了过去。 她双手支在柜台上问“老板,你家辛味最重的辣椒面是哪种?” “要那种磨得最细最辣的。” 片刻后,都顾不上讲价的桑枝夏忍着呛入鼻腔的辛辣,吸了吸气放轻脚步,快而小心地朝着发出声音的巷子摸了过去。 不见光少有人至的狭窄巷子是最合适滋生恶意的沃土,背光的角落里也聚了五六个手里或拎棍子或攥菜刀的男人。 没有人注意到靠墙竖起的柴垛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个人影,而藏身在柴垛后的桑枝夏却透过人堆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了徐明辉苍白的脸。 还真是这小子! 桑枝夏暗暗咬住舌尖屏息,视线飞快扫视四周,一手攥着鼓鼓囊囊的辣椒面,一手拔出了腰后的匕首。 虽然不知道徐明辉到底是撞的哪路邪神被人堵在了这里,可就算是加上能做摆设的她,以少敌多肯硬碰硬肯定不行。 这玩意儿必须智取。 大约是徐明辉还挺不好逮的缘故,这些堵截他的人注意力全都在前方,留给桑枝夏的是毫无防备的后背。 徐明辉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 他自下而上剔起眉角,要笑不笑地看着杀气腾腾的这几个人,讥诮道“赖麻子,我是龚叔的吩咐办的。” “你要是对此不满,大可与我去龚叔的面前理论,只是你别忘了,龚叔最是忌讳内斗,要是让他知道你今日在此堵我,你猜龚叔是什么反应?” 被叫做赖麻子的人原本也许只有三分怒,听到他这话当即三分就溢成了九分。 他怒不可遏地朝着徐明辉的肚子上死命踹了一脚,怒气勃然而出“你还敢拿龚叔要挟我?!” “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咳咳咳……” 徐明辉弱不禁风地哈了一声,因吃痛而寻不出半点血色的脸上散开的却全是微妙。 “是又如何?” “你敢杀我吗?”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弟弟的事儿已经惹得龚叔很不满意了,若是今日之事再传出去,你只怕是……” “谁说会传出去呢?” 摁住赖麻子的男人瘦弱许多,可枯瘦的面皮下眼中迸出的全是毒蛇般的阴狠。 他死死地盯着呼吸不畅的徐明辉,眉色森冷地开了口“只要你死了,谁会把今日的事儿说出去?” “徐明辉,你的确是很聪明,可再聪明的人也难免会做了糊涂鬼。” “死人是永远都不会开口说话的。” 他说完微微直起身子,从袖口中滑出的是一把冷芒锋锐的尖刀。 徐明辉见状瞳孔无声紧缩,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身后的柴垛后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嘿呀,你们在这儿说的什么悄悄话?” “开小会呢?” 死盯着徐明辉生怕他做手脚的几个彪形大汉同时转头,看清说话的人神色瞬变滑稽。 这女子是哪儿冒出来的? 徐明辉扭头看清惊得当即攥紧了拳头,甚至下意识地撑着墙站了起来。 看到桑枝夏不动声色的暗示,他的心更是直接蹦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来了? 赖麻子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狐疑地眯起眼打量着突然出声的桑枝夏,口吻不善“这不是你该看的事儿,滚!” 桑枝夏被吓住了似的打了个激灵,满脸悻悻“嗐,不想说就不说嘛,这位大哥你这么凶恶做什么?我只是凑巧路过,又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带着说不出的紧张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底气不足地说“我就是想从这里抄小路过去,这不是赶巧就碰见了么?” “诸位大哥有话好好说,你们忙你们忙,我现在立马就走。” 她抓着手里的东西低头加快了脚步,看起来是真的打算要从这里穿过去。 赖麻子很是不悦,先前摁住他的男子却对着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挡路的徐明辉处理了。 在多双目光的注视下,桑枝夏紧绷着小脸逐步走近,就在即将完美穿过战场时,她突然说“闭眼!” 心弦绷紧至极致的徐明辉不假思索地紧闭双眼,桑枝夏手一扬就把装好的辣椒面朝着距离最近的几张脸撒了出去! 洋洋洒洒的红色粉末带着杀人无形的辛辣冲入人的眼睛鼻腔,狼狈的呛咳声炸成一片,桑枝夏抬脚一踹徐明辉就喊“跑!” 徐明辉捂着眼拔脚就跑,受波及没这么严重的一个男子举起菜刀就要朝着他的后背劈砍而下! 桑枝夏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飞起一脚踹在徐明辉的侧腰把人踹飞躲开,退后几步哗啦一声就推倒了靠墙的一堆柴垛。 稀里哗啦的一通乱响,被她事先割断了捆绑绳子的木柴滚得满地都是,桑枝夏飞奔过去一把拽起徐明辉“跑跑跑!” “快跑!” “你们往哪儿跑!” “给我追!绝对不能让徐明辉跑了!” 怒吼声在身后传来,桑枝夏急得额角冒汗。 徐明辉比她还生气“你来做什么?!” “谁让你来的?!” 桑枝夏顺手把不知谁家摆在路边的一个水盆端起往后泼,水盆一扔没好气地吼回去“你以为我想救你啊?!” “要不是怕你娘和徐明阳会伤心,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说完她猛地一拽徐明辉紧急调转了个方向“这边这边!” 徐明辉跑得脚下生风,怒从口中“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徐璈呢?!快去找徐璈!” “徐璈他压根就没来!” 桑枝夏忍无 第113章 不用等徐璈来,我现在就能揍你 谁也没想到桑枝夏会突然出手。 而她的表现也远远超乎了徐明辉的想象。 她的动作真的很快。 没有徐璈拳脚间展现出凶猛悍然,也带不出一击必杀的雷霆之声,可灵巧之下宛如一条盯准了敌人要害的白鹰,出手即中,在指尖闪烁的刀光必可带起星点血色。 勉强赶过来堵路的人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除了群殴并无任何战斗技巧,很快就被桑枝夏摁在了地上爆锤,狂呼惨叫的同时被桑枝夏反手把袖口残留的辣椒面一股脑全糊他眼睛里了,一点儿都没浪费。 桑枝夏脚踝勾住他不断痉挛抽搐的脖子,冲着地上狠狠一个侧翻,借助巧劲儿悍然把人钉在地上,翻滚落地抓起早已目瞪口呆的徐明辉撒丫子就跑。 “别杵着了!” “我最多也就是能跟这一个比划比划,但凡再多一个被摁下去的都只能是你!” 要真是到了只能被动挨打的时候,她可不管徐明辉的死活! 徐明辉用力急促地喘了几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说“这边!” “跟我来这边!” 他带着桑枝夏一路狂冲闯进了赌坊不起眼的后门,刚进去就是反手把门一堵,顺带还扯了一块不知是谁搭在架子上的黑布盖住了桑枝夏的头脸。 桑枝夏眼前猝然一黑,伸手就要去扯“这是什么?小崽子你……” “把你的脸挡住!” 徐明辉难得的疾言厉色,气都喘不匀就低吼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要是让人看到了你这张脸,我就是把命赔上也保不住你!” 女子的容色是一把要命的刮骨刀。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更是如此。 徐明辉自己的心里非常清楚,他护不住旁人对桑枝夏的恶意。 桑枝夏闻言瞬间老实本分,隔着黑漆漆的布闷闷地说“这是哪儿?我怎么出去?” “急什么?” 徐明辉靠着墙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之前徐璈不是半步都不肯离你身吗?你今日出门怎么就把那个莽夫扔家里了?他都不在,你是怎么敢……” “徐明辉你少一口一个莽夫。” 桑枝夏冷冷地说“徐璈是你大哥。” “还有,刚才是我,你尊敬的大嫂我救了你,小子你最好是把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现在揍你一顿也是来得及的。” 打不过三五成群的混子,她还能抽不动区区一个徐明辉? 开的什么玩笑? 徐明辉一时心情复杂得活像是打翻了不知积沉多少年的调味罐,张嘴舌根下溢出的都是难以言喻的陈涩。 他嘲道“怎么,徐璈在大嫂的眼里是万般都好,一句也说不得了?” 桑枝夏抱着胳膊冷嗤,尽管隔着黑布看不清她的表情,可用脚趾头猜想也知道,她此时的神色一定非常不满。 “不然呢?” “徐明辉,我不管你是怎么招惹到那么一群混账的,也没心思去探究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你娘就在赌坊前头的茶水摊子上等你,我是陪她一起来的。” 徐明辉闻声猛地一猝,桑枝夏的语调寻不出半点起伏。 “我还有正事儿要办,没空跟你在这里玩儿猫抓老鼠,赶紧设法送我出去,不然的话……” “都不用等徐璈来,我现在就能揍你。” 桑枝夏的语气听起来晃晃悠悠的好像是开玩笑,可她手里紧攥着的匕首没有松开的痕迹。 哪怕是暂时摆脱了纠缠的人,她现在依旧十分警惕。 那匕首徐明辉认得。 那是徐璈及冠时他父亲亲自寻来玄铁打造的利器,徐璈少有示人的时候,除了徐璈自己,他的嫡亲弟弟徐明煦也是不能碰的。 可这把匕首现在握在桑枝夏的手里。 鬼使神差的,徐明辉的脑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此时的人换作是徐璈,她肯定不会是这种紧绷的状态。 徐璈会让她感觉到安全。 徐璈也能保护好她。 徐明辉张嘴呼出一口无力的浊气,重重地咬住舌尖扶墙站起来“跟我来,我先带你出去。” 他在赌坊中混迹良久,早就在无数个深夜寻摸出了自己独有的一套生存之道。 桑枝夏头上罩着的黑布一直没撤,她就抓着徐明辉递过来的一根棍子跟着他七拐八绕地转了一圈,最后出现在了赌坊的侧门。 徐明辉拿出十两银子扔给她“你帽子裹得严实,赖麻子他们不见得认识你的脸,但肯定记得你穿的衣裳,左转出去是个成衣铺子,你先去买身衣裳换了。” “半刻后我会从这里出去。” 要是不想被徐二婶发现蹊跷的话,他们就必须错开时辰出现。 桑枝夏抓着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口吻十分微妙“三叔说你一个月的月钱是二钱银。” “这银子该不会是你上桌赢来的赌资吧?” 徐明辉霎时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真要说是赌资那也没错。 不过这可不是他上桌赢的。 他生硬地转过头讽道“大嫂想错了,我哪儿有拿得住赌资的本事?” “收好你的匕首,自己注意安全。” 白得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桑枝夏脱手把银子朝着半空一甩,稳稳地接住后懒洋洋地说“知道了,我一刻钟后再过来。” 她无视了徐明辉混入人群,转了一圈后回到原点。 调料铺里,老板看到她立马就乐开了笑“哎呦,小娘子你回来了。” 桑枝夏客客气气地笑着说“我来拿刚才存在你这儿的东西。” “对了,那辣椒面不错,劳你再给我称两斤吧。” 事先脱下来寄存的银白大氅重新披上身,完美遮挡住原本的衣裳不说,暖融融的热意还 第114章 保护好自己,别给我多嘴的机会 桑枝夏一时没搞懂徐二婶从此事中得到了什么启发,茫然眨眼不知该怎么接话才算合适。 徐二婶若有所思地想了半天,一边厌恶自己异想天开,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或许可行。 她扯了扯桑枝夏的袖口,忍着羞愧小声说“你说我要是能跟着徐璈他们一起习武,来日若是你二叔再犯浑冲我动手,我是不是也能反手打回去?” 就算是不打回去,起码也能确保徐二叔不敢打她了吧? 徐二叔只是个文弱书生,真要实打实地干起来,比起妇人来不见得就强上多少。 这个念头宛如野草一般冒头了就死活都压不下去,徐二婶为此心头狂跳的同时,也难免感到愧不可当。 女德女训她烂熟于心,夫大过天也是圣人所言。 她要真是试着打回去了,那岂不是跟市井泼妇再无差别了? 不等桑枝夏回答,她就苦笑着摇头“算了算了,我就是一时胡思乱想,当不得真的。” “为何当不得真?” 桑枝夏吞下对她意识觉醒的惊讶,笑笑说“有话本来就该好好说话,不好好说话的那就拿拳头说事儿,这有什么的?” 她在徐二婶惊愕的目光中唏嘘道“要我说,咱们都该和几个小的一起学一学武艺。” 被家暴的打无耻男人。 路上总遇地痞的就可提拳打渣滓。 若有拳来便可脚往,天经地义的事儿,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徐二婶先是抿着嘴笑,笑完了表情又陡变复杂。 她为难地看着桑枝夏说“夏夏啊。” 桑枝夏啊了一声“怎么?” “徐璈是三岁就开始习武的,还是老爷子和他父亲手把手带着教的。” “他那会儿在京都当混子的时候,一个能打十好几个,还把好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少爷打得断胳膊瘸腿的,被抬回家的时候都看不出人样儿。” 换句话说,徐璈可太能打了。 桑枝夏头顶冒出几个问号不知为何突然说起徐璈,徐二婶兀自挣扎了半晌,语重心长地说“徐璈跟你那个不中用只晓得拿媳妇孩子出气的二叔可不一样,就算是现在练,那也是决计打不过的。” 桑枝夏表情霎时空白。 徐二婶说得苦口婆心“不过徐璈像他父亲,跟外人不见得多投机,与妻子的感情却极好,只要他往后如现在这样,你倒也不用担心这些。” “你就不必想这些了。” 她倒是可以学一学。 桑枝夏彻底陷入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徐二婶还在自顾自地说“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不过仔细说起来,我之前听人说薛家婶子在家也跟孩儿他爹干起来了,她也没学过武,不过好像也没打输?” “村里好像不少夫妻起了口角都是互相动手的,输赢好像也不定论,下次要是你二叔再动手的话,我是不是也能试试?” 不经意看到的一幕家庭纠纷,好像是打开了徐二婶新世界的大门,如泉水般不断涌动而出的,全都是她当了半辈子高门贵妇不敢想的新招数。 桑枝夏听得瞠目结舌彻底忘言,等采买好了该买的东西回到家时,看着徐二婶若有所思的侧脸心头都是好笑。 她对家庭暴力持十分的反对。 不过若是被压制下的反杀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徐家这样的门户家规,不和睦的夫妻注定纠缠终身也不可能好聚好散,倘若实在是没了相敬如冰的可能,那让主动出拳的一方吃点儿苦头似乎也是应当? 换句话说,徐二叔自己先不做人事儿的。 他就算是挨揍了,那也活该。 桑枝夏忍着笑进屋换衣裳,刚收拾好徐璈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眯眼看着被搭在架子上的外衣眉心微跳“枝枝,你今日出去遇上麻烦了?” 桑枝夏正把腰后的匕首拿出来,顿了顿失笑道“什么麻烦?” 见她不欲多言,徐璈把停留在外衣袖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桑枝夏回家的路上特意检查了一遍,也把可能会被徐璈察觉的痕迹都尽力清除了,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袖口的衣料缝隙间还有着星星点点的红。 那是辣椒面撒出去后留下的痕迹。 这点儿细节放在常人眼里根本想不到什么,可徐璈见过桑枝夏上一次把辣椒面扬洒出去是什么场景。 他空吞了一口空气迈步上前,一手抓住桑枝夏的肩膀,一手像拎小猫似的揪住了桑枝夏的后颈。 桑枝夏本能地向后仰了仰脖子,叱声未能出口就被徐璈拧眉拎着转了一圈。 他甚至还用手在可能受伤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桑枝夏脸上可能会出现的忍痛。 桑枝夏被他颠来倒去地转了一圈笑得险些岔气,把双手掐在自己腰上,还想蹲下去扒拉自己腿的徐璈强行揪起来站好。 “都说了没事儿,你紧张兮兮地做什么?” 徐璈将信将疑地抱住胳膊“真没事儿?” “我哄你做什么?” 桑枝夏哭笑不得地把擦干净血迹的匕首往他胸口一拍,闷笑道“我就是去买些东西,又不是特意去找人打架的,怎么可能会有事儿?” 说着随意道“不过说起来你这匕首还当真是个宝贝,你从哪儿弄来的?要不也给我弄一个?” 她不崇尚武力决定一切,不过有些人不适合用人话沟通,否则她上辈子也不会在埋头苦读使劲种地的同时,还特意抽空斥巨资去学自保的散打。 时下的背景比起上辈子更为复杂,她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能管点用但是不多,要是手里能时常备着个趁手的武器,再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情形或许能稍微好点儿? 她只是顺口一说,徐璈听完眸色却无声暗了下去。 他自我说服似的轻轻呼 第115章 你都会自己哄自己了? 民间骂人有一句俚语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就想飞了? 在桑枝夏过往的认知里,自身的重力以及脚下的引力,决定了人类不可能腾空而起,可认识徐璈后这点认知被残忍地改变了。 原来不依赖重力不长翅膀,人也是可以飞的。 虽然不能飞太高。 徐璈熟练地扶着犁耙顺着地陇往前,赤脚踩着脚下逐渐松软的泥土说“你现在学有些晚了,但也来得及。” 不求武学造诣能高深到多精彩卓绝,起码能在遇上麻烦的时候跑得更快些。 徐璈不敢指望桑枝夏事事都对自己坦诚,但是他会想在桑枝夏自保的秤杆上再多添一个砝码。 他单纯地希望哪怕是自己不在的时候,桑枝夏也能确保自己万无一失的安全。 桑枝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泥,抬头说“那我是要跟着徐明阳他们一起学吗?” “你跟他们一起做什么?” 徐璈好笑道“年幼打基础,你早就过了打基础的时候了,跟着他们消磨也无用。” “给我点儿时间准备一下,时机合适了我会教你。” 他学的路数对桑枝夏而言并不适用,可现在他手中可调动的东西有限,准备就绪需要时间。 桑枝夏若有所思地唔了唔,顷刻后直起身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唏嘘道“这么一一说我感觉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挺多。” 除了每日必做的各种活儿,傍晚的听读夜间的复盘,现在日程还多了个学习如何拔地而起,跑得飞快。 满家上下就属她最忙。 徐璈不知想到什么动作微顿,弯下腰理了理手里险些打结的绳子,淡淡道“会觉得很辛苦吗?” “还行。” 桑枝夏心不在焉地说“祖父不是说学无止境吗?难得的好机会,多学点儿东西好像也不错。” 起码就原主的庶出身份而言,若不是阴差阳错嫁给了徐璈,还凑巧赶上了徐家突逢大难,她就只是大佬权贵中最不起眼的小虾米,没人稀得教她这些。 能多学的为什么不学? 桑枝夏莫名想起前两日徐二婶嘀咕了一路的话,眼里渐闪揶揄。 她抓起个块泥巴砸到了徐璈的脚边,笑道“你知道那天回来的时候,二婶跟我说什么吗?” 徐璈头也不抬地说“什么?” “她说想跟二叔决斗。” 徐璈神色微妙地转头“决斗?” “对,决斗。” 桑枝夏一脸的好笑加感慨,啧了一声摇摇头说“二叔真的是给二婶逼急了,不过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嘴唇和牙齿亲密无间,可还有不慎打架的时候,夫妻间有分歧争执都是常见的小事儿,本来也不算什么。 可徐二叔一时脑子劈了叉,一意孤行得寸进尺地把人往绝路上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桑枝夏也不管这样的想法在如今的背景下有多惊世骇俗,顿了顿说“二婶还说,你跟二叔不一样,让我不必担心,你要真的起了心想打我,我私底下做再多的谋算也都无用,一般人都抵不住你的暴打。” “不过话说回来,徐璈,要是来日咱们真的闹到了不可开交的程度,你会仗着自己拳头大打人疼就对我动手吗?” 人心易变,桑枝夏因过往经历的缘故,从来就不敢很相信谁。 哪怕是骨肉至亲都有离间反目的时候,更何况是靠男女关系成为纽带的夫妻情分? 她问得随口随心,听起来像是只是笑闹一句,哪怕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也不会为此感到很遗憾。 可徐璈的眸色却在相对沉默的一刹默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桑枝夏,喉头震颤“你觉得我会对你动手吗?” 桑枝夏本来想敷衍说一句不会吧,可话到嘴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迟疑。 她还是信不过人心。 四目相对,桑枝夏在徐璈简直无所遁形的注视下选择耸肩坦诚。 她叹了一声说“说实话,我不知道。” 毕竟在徐二叔险些把二婶逼到绝路上前,也没人察觉到他居然是如此不堪的本质。 至于她跟徐璈…… 桑枝夏无奈地嗐了一声,幽幽道“不过话可以先说好,若是哪日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或者是过不下去了,其实也不必大费周章。” “你可以直说的。” 她目光诚恳地看着徐璈似有绷紧之色的下颌,认真地“咱们可以好聚好散,我绝不纠缠,还有就是……” “会让你生出这样的担忧,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还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所以会让你害怕?” 徐璈猝然打断她的话,一目不错地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借此目光直接凿进她的脑中深处,想借此看清她从不对人言的顾虑到底是什么。 桑枝夏无言以对地眨了眨眼,徐璈猛地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看到自胸腔晃荡而出的玉坠,一字一顿地说“桑枝夏。” “若来日我对你有半点不尊重之处,你大可用我送你的匕首划破我的脖子。” “哪怕你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反抗。” 桑枝夏没想到话赶话出来的一句能引得他如此反应,无措地动了动嘴唇,说不出的话全扎堆卡在了喉咙眼里。 异乎寻常的沉默持续良久,桑枝夏险些被这种古怪的气氛逼到抓狂。 早知道就不瞎说了。 她带着说不出的懊恼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手指触到额角仍旧带着不羁竖起的发根,准备下地去跟徐璈赔个不是。 可她刚弯下腰准备脱鞋,双脚都陷在软泥里的徐璈明明视线一直向前,此时却像脑后长眼了似的说“枝枝,你要是敢光脚下地,我就真的要生你的气了。” 他带着认输似的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头疼道“乖乖站着等我,我自己 第116章 下次见着了还揍! 犁地的牛和松土的犁耙都是花银子租来的,耽搁一日就是一日的散碎银,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活儿干完,也好省个三瓜两枣,徐璈险些把自己焊死在地里,挽起的裤脚几乎就找不到放下去的时候。 最后弄出个大概,老黄牛都在粗着鼻孔喘白气,再熬下去人怎么样不好说,但是牛肯定先疯。 桑枝夏在地头查看一圈转回来,老爷子正捧着手里记录的册子满眼欢喜。 “比咱们一开始预想的好,稻种的长势也快。” 撒种刚过月余,暖棚外仍是化不开的冰雪之冻,暖棚下却已经长出了秧苗的绿色,生机勃勃地抬起了绿油油的脑袋,在炕道供输的暖意中,争先恐后地昂起了往年只有在春风化冻后能看得见的盎然生意。 老爷子还记得桑枝夏说过的话,止不住笑地说“夏丫头说秧苗长至二掌长便可分种插秧,照眼下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徐璈弯腰从水田里豁楞起一捧水洗去手上的泥污,眯眼看着眼前长势极好的秧苗说“我听枝枝的意思,分苗插秧又是一番折腾,我抽空去多砍些柴回来备用。” “是该提前备着。”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说“棚子里的秧苗之所以长得好,全亏了昼夜不熄的炕道,否则咱家的耕种不可能比天时早上数月。” “先准备着,不够的大不了花钱雇些人搭手,在开春变暖之前,炕道里的火不能熄。” 老爷子现在全副心思都挂在地里的苗子上,再加上手里有了可调用的银钱,说话比起之前大气不少。 他还想叮嘱什么,可转念一想把话头咽了回去,看着隔着一道水田站在对面地埂的桑枝夏扬声说“夏丫头,你之前说的野稻子我跟村长打听出了些眉目,说是村东头的河道边往年会长一些,你要抽空去看看吗?” 万物有家种的,相应便有天生地养的,稻米也不例外。 只是稻米金贵,秧苗又需要半水半旱方可长成,天生地养的往往难结稻穗,都是冒出来一阵儿就枯了黄了,很难长出气候。 老爷子也不知道桑枝夏四处打听这个是为什么。 不过在种地一道上,桑枝夏从杂书中看来的经验显然比徐家众人读过的圣贤书强,但凡是能问桑枝夏的,哪怕是一言可拍板的老爷子也从不独断。 桑枝夏伸手拨了一下水田里晕开的水,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外头的冰雪还没化呢,去找了只怕也找不出下落,倒也不急。” “还是先等田里的分苗弄好,选出合适的母本再说吧。” 她选第一批稻种的时候特意买了从不同地方来的样本,只等着暖棚里的第一批秧苗挂穗,观察做了标记的不同稻种挂穗品相和性状区别在哪儿,而后才能从中择选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桑枝夏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过程,熟练地抓起徐璈脱下来堆在地埂上的衣服擦干手上的水,说“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咱们地里的这批秧苗就能收,到那时候外头的野稻大概也出芽了,那时候再去。” “不过从别处买稻种的事儿不能停,最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都设法买一些,咱们争取一年试上两批,每一批多种些不同的品类。” 可观察的品类越多,从中得到的数据也就更广泛。 而购买不同地区稻种的事儿她是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更加神通广大的老爷子和徐璈。 徐璈和老爷子都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执意买这么多稻种,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儿。 老爷子在朝中经营一辈子门生无数遍及各处,开口要办别的事儿或许是为难,可让这些曾得过徐家恩惠的人,设法暗中往此处送一些当地的稻种绝非难事儿。 他笑笑说“这个你只管放心,我前些日子已经给信得过的人去了信,再等些时日,你要的东西差不多也就能送到了。” “今日也差不多了,你三叔都先回去了,收拾收拾咱们也回家。” 徐璈绕过田埂抓起桑枝夏擦过手的衣裳极其自然地穿好,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说“走吧,回家。” 他们到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可刚到家门口闻到的不是往日准点儿传出的饭菜香,而是小娃娃怎么都压不住的抽噎声。 听起来好像还不止一个在哭。 徐璈眉梢扬起,推门一看就发现了在院子里哭得红了鼻子的几小只,就连还有三个月才满两岁的徐锦惜都没漏下。 四小只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面对面站着的是面露头疼的许文秀等人,老太太则是坐在门槛后扯着嘴角冷笑。 她唇角那抹冷笑不知酝酿了多久,看到老爷子进了门才彻底爆发出来,明摆着就是借题发挥。 “我就说这几个小的放在外头野早晚惹出祸来,偏你们还一个都不信,现在信邪了吧?” 她手指头抽风似的冲着四小只隔空挖了挖,呵道“!这都像什么样子!” “大的小的男孩儿女孩儿,一窝蜂地冲去跟村里的孩子撸袖子打架!都把人家爹娘打得找上门来了!这还像话吗?!都把学过的规矩忘到哪儿去了!” “特别是三房的嫣然!锦惜还小就罢了,你都多大了?快九岁的丫头,放在谋划早的人家都该定亲了!你居然跟野丫头似的带着弟弟妹妹去跟人打架!你还有点儿闺阁在室女的样子吗?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荒谬得不成样子!这就是你们几个教导出来的好孩子!” 老太太自打之前开口想把徐嫣然和徐锦惜接到自己膝下教养被拒,再看自己的三个儿媳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逮住机会就恨不得把积攒许久的怒气一次发泄出来,最好是手指头把对方的脑门戳出个洞。 可她刚斥完,徐明阳就红着眼 第117章 打的就是你,怎么着? 老太太怒火轰上脑门,权威被挑衅似的横起了眼,轰的一下站起来说“老爷子你睁大眼看看,这就是咱家教养出的好孙子好孙女儿!” “现在我这个当祖母的是一句也说不得了,开口说一句剩了十句顶的等着我,再这么下去,我只怕是……” “不过是小孩子闹一闹,祖母何故如此大动肝火?” 桑枝夏先是皱眉检查了一下几小只的负伤情况,看着满脸姹紫嫣红但是没伤到要害的小娃娃说“打都打了,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再责骂也不迟。” “嫣然。” 她伸手轻轻擦去徐嫣然眼角绷不住的泪花,低声说“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了?” 不怪桑枝夏帮亲不帮理,她打心眼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几小只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最多,什么性子她也清楚。 特别是徐嫣然,这就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要不是真的惹急了,她怎么可能会撸袖子跟人动手? 徐璈跟她的想法差不多。 他招手示意艰难忍着泪的徐明阳和徐明煦到自己跟前来,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们脸上的青紫,沉沉道“怎么回事儿?” 见他们二人先破了僵局,一直被老太太压着不敢吭声的许文秀也终于带着无奈开了嗓。 “他们几个是被王家的两个大人撵着回来的,刚进门还不到一刻,你三叔已经过去王家赔礼道歉了。” 王家婆媳泼辣得很,一路撵着几个小的到了家门口,叉腰张嘴就是一通嗷嗷咒骂,她们几人何尝见过这种架势? 话都没来得及细问,王婆子就哭着嚷着说自家的两个孙子被打去了半条命,非逼着徐家出医药银,不给就要在徐家的房梁上一脖子吊死。 眼看着王家婆媳这么一闹聚拢而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徐三叔实在没了法子,都等不及多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就硬着头皮去王家查看情况了。 王家婆媳打上门来时,老太太一声不吭,只是斜眼瞧着。 等王家婆媳一走,都等不及她们问是怎么回事儿,老太太就揪住了小尾巴似的尖着嗓子炸了锅。 徐三婶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死死地咬着牙说“看重教养规矩是没错,只是女儿是我生我养的,嫣然绝不可能……” “是,的确是你亲自教养的,你就教养出这么个在外头跟野小子打架的野丫头!” 老太太勃然怒道“看看这一个二个的,不成规矩不成体统!粗鄙蛮横不讲……” 桑枝夏拉开徐嫣然捂着脸的小手,冷冷地看着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眼底骤然生怒。 “谁打的?” 若只是小孩子间的打闹,巴掌印绝不会大成这样。 这分明是大人打的! 徐嫣然一直小心捂着不敢让人瞧见,听到桑枝夏这话还没张嘴眼泪就失控往下砸。 徐锦惜哭得不住打嗝,可怜巴巴地揪着桑枝夏的衣摆哑着嗓子喊“嫂嫂……打……” “打……” 桑枝夏忍着怒摸了摸她哭到发抖的小脑袋,努力放柔了声音说“嫣然你别怕,跟大嫂说是谁打的。” “谁打的那都是自找的!” 老太太锐着嗓子插话“这就是在亲娘跟前教养出来的好姑娘!她……” “祖母,我瞧您像是累了。” 徐璈辨不出喜怒地压了压嘴角,在老太太的唾沫星子飞到桑枝夏脸上之前淡淡地说“这么闹下去也听不清具体,不如我先扶您回屋休息吧。” 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徐璈你……” “璈儿,扶你祖母回屋。” 一直没出声的老爷子眸色深深地看了急赤白脸的老太太一眼,一下就镇住了老太太小事闹大的底气。 她不甘心地赤红着眼咬牙“老爷子,子孙不教可难成器。” “就他们现在这种样子,来日……” “我能活到你说的来日,也会活着慢慢看。” 老爷子神色不明地对着徐璈使了个眼色,徐璈当即上前作势要搀扶。 老太太一把打开他的手,冷哼了一声说“好哇,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最后能护出些什么歪根劣种的好苗子!” “滚开!我自己会走!” 老太太怒气冲冲地摔门进屋,桑枝夏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她的身上分。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哭得不成样子被徐三婶搂在怀里的徐嫣然,皱眉看向眼泪即将决堤的徐明阳“明阳,你说。” “谁打的?” 徐明阳自认是个小男子汉,舌头虽是气得打结,话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等他一一说完,包括老爷子在内的所有大人脸都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徐三婶气得全身发抖“王家的孩子先戏弄的锦惜,他家的大人凭什么冲出来打咱家的孩子?” “这是为人长辈该做的事儿吗?!” 徐锦惜受了欺负,还险些被王家小子推进结冰的水沟子,徐嫣然和徐明阳上去理论本就挑不出错,王家的人凭什么动手?! 以大欺小打了别人家的孩子,这对婆媳居然还敢腆着脸上门来找茬! 徐二婶拉着徐明阳说“真是你说的这么回事儿?” “是王家小子先欺辱的锦惜,然后你嫣然姐姐被打了?” 徐明阳用力一擦眼泪,愤怒得嗓门儿都在颤“娘我说的都真的!” “他们不光是欺负锦惜,还把明煦也摁在地上踩!我和嫣然姐姐只是想上去拉,王家奶奶看到了就冲出来骂人,嫣然姐姐就是被王婶婶打的!” “是他们先动的手!这事儿我们没做错!” “你们是没做错。” 桑枝夏重重地一揉徐明阳抽噎的脑袋,转过身就抓起了一根笔直的棍子。 第118章 不服你也来打我啊! 绝大多数情况下,桑枝夏都非常好说话。 在洛北村大多数跟她接触过或者是少有接触的人看来,这个年轻的小媳妇时常都是见人未语先带笑,长得俊性子好,待人和气又有很多奇思妙想,是个集年轻貌美和温和能干于一体值得被夸赞的小媳妇。 前提是她没有真的被触怒。 挨了两个大嘴巴子的王家嫂子无脑维护自家崽子,甚至还仗着自己身为大人的孔武,对徐家的几小只大打出手,这回算得上是精准踩雷。 这事儿真没法忍。 桑枝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烧得眼底都在迸火星子,看撸袖子的架势似乎还想再抽几下似的。 徐三叔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的脑子被极其割裂的画面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一边是王家人混淆事实的刺耳咒骂,另一边是桑枝夏眼中的杀气腾腾。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侄媳妇吗? 他不在家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完全处在状况外的徐三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余光扫见王嫂子的男人抖着满脸横肉要朝着桑枝夏冲过去,身体先于本能怒斥出声“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干啥?” “你家还有脸问我家要干啥?!” 紧跟着在王大锤身后追出来的王婆子头发花白嗓音尖锐,指着桑枝夏就怒吼道“先是那几个小畜生打了我的孙子,现在又来一个小贱人踹门动手!你家是要在村里称王称霸?冲进我家打人还占理了?!” 徐璈被她脱口而出的辱骂之词刺得眉心紧锁,话未出口就被桑枝夏往后拽了一下。 那是个稍安勿躁的安抚。 桑枝夏转转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捂脸的王嫂子面露惊恐往后退。 王婆子反手一扯自己身后躲着的半大小子,强硬地把人拽出来怒道“看看你家那几个小畜生下手多狠!要是把我孙子打出点儿什么毛病来,老娘剁了那几个小畜生都不解恨!” “你看看这些伤都是那几个小畜生打的!” 她一口一个小畜生,不讲道理光耍横。 话中有夸大成分,不过打眼一看王家的两个小子鼻青脸肿的,吃的苦头倒也不轻,可见徐明阳等人下手时也没留什么余力。 见此战况,桑枝夏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满意。 徐明煦和徐锦惜太小了,在这种半大孩子的互殴中存在感约等于无。 换句话说,这俩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徐明阳和徐嫣然能打,不过自家的孩子被挑衅后还是打赢了。 桑枝夏被她的无耻气笑,面无表情地说“是,我家孩子打人了,所以王嫂子就去打了我家孩子。” “谁打我家的孩子我就打谁,怎么?不服?” 王老太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强横,愣了下尖声道“小贱人你……” “啊呸。” 桑枝夏脱口打断她的咒骂,冷冷地“你家这俩孙子都这么大了,还好意思先欺负的我家那几个小的。” “打回去怎么了?不服你也来打我啊!” “你……你……” “我怎么了?” 桑枝夏冷眼一瞥满脸怒容的王嫂子,要笑不笑地说“哎呦,怎么不打了?” “好几十岁的人了,你是怎么好意思对我家嫣然动手的?以大欺小打完了人还敢先去找我家的麻烦,真给你脸了?” “我家里婆婆婶娘自己尊重懒得跟你计较,还真当是自己的脸扯开了能盖得住整个洛北村?” 她说着想到徐嫣然被抽肿的小脸邪火怒冲头顶,棍子咣当往地上一扔就开始挽袖子“不是想打架吗?” “去跟几个孩子犯狠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今儿冲我来,你看我能不能抽碎你那一口喷粪的大牙!” 王嫂子被她眼中的狠意惊得不住后退,强撑着声势喊“死丫头你别欺人太甚!” “你……” “你们婆媳对几个孩子都能下得去手欺负,我今儿欺的就是你怎么着?” 桑枝夏单手叉腰冷笑看她“咋的,你还真要跟我玩儿命?” “来啊,看看是谁弄死谁!” “臭婆娘你……” “你再骂一句试试?” 徐璈适时上前一步挡住了想插手战局的王大锤,时常含笑的眸子里冻结而出的全是骇人的冰霜。 “妇人和孩子们的事儿,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在王大锤恨不得嘶咬他血肉的瞪视中相当散漫地扭了扭脖子,手指骨节掰得嘎嘣作响“管好自己的嘴别见着谁都骂。” “不然咱俩现在出去比划比划。” 王家能在村里蛮横无度,一是靠的王家婆媳那两张撒泼漫骂难逢敌手的臭嘴,二就是靠的王大锤蛮不讲理的一脸横肉。 王大锤是个臭名昭著的混子,偷鸡摸狗什么都做,欺软怕硬声名远扬。 可虚张声势和杀意满满是有实质性的区别的。 在徐璈冷若刀锋的注视下,王大锤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外强中干的本质,甚至还在徐璈抬脚时下意识地哆嗦着往后退了一大步,撞到身后的干草垛子险些一跟斗扭了下去。 空气中一片死寂,瞠目结舌的徐三叔总算捋清了大致是怎么回事儿,当即就怒得跳了起来。 “你们家大人还打了我家嫣然?!” 孩子们的矛盾教育孩子,哪儿有大人掺和进去打人的道理?! 素来奉行以理服人的徐三叔第一次气得青了脸,喘着粗气转了一圈就去抓桑枝夏扔在地上的棍子。 “打了人还敢去我家闹,我看你们才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来啊,不是要打架吗?看看谁怕谁!” “咳咳咳。” 正巧赶到的老爷子咳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徐三叔拼命的动作,眉眼间也泛着些许说不出的无奈。 第119章 管好自己的嘴,别什么人都骂 村长完全搞不清楚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并不妨碍他在听到老爷子的话后,瞬间涨红了老脸。 徐家人是外来的,不见得清楚村里的情况,可王家这一家子是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啊! 村长和几个叔伯被老爷子邀出来去暖棚看秧苗长势,可谁知走到这儿就听到了王家的门后在闹。 再一听老爷子这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的话,几人的脸色同时闪烁起了不自然的尴尬。 村长黑着老脸低吼道“你们到底是咋回事儿?好端端的,咋就能闹起来了?!” 被桑枝夏过于强势的气势震住王老太惊得回魂儿,急赤白脸地嚷“关我们啥事儿?这个小贱人冲开了我家门就打人!” “你看看我两个孙子都被打成啥样了?!” “还有我!” “你们看看我这脸都啥样了?!这个小贱人进门就……” 喀嚓! 一声脆响落地,徐璈状似不经意地把自己搭在半截砖墙上的手收回来,脚下轰隆倒了满地的碎砖。 他在王家婆媳瞬间止住的怒吼声中溢出个笑,眼里闪动着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听到有人骂我媳妇儿有点生气。” “别怕,我打的是砖又不是人。” 不过一会儿会不会打人,那就不好说了。 正想抻着脖子骂两句的王大锤胆颤地哆嗦嘴,顶着一脑门的冷汗,生生逼着自己把到了嘴边的谩骂砸回肚子里。 气势正汹的王家婆媳也在桑枝夏冷冷的注视中,变成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瞬间闭嘴。 徐三叔赶紧奔到了前头。 他喘着粗气说“王家小子先动手欺负人,明阳和嫣然他们不知怎么闹的,他家的大人就冲出去打了孩子!” “孩子起点儿摩擦推搡一下倒也不算什么,可哪儿有大人掺和进去专打孩子撒气的说法?打完了孩子还好意思去家里闹,非逼着说他家小子被打出毛病了,要咱家出抓药的银子!” 徐三叔有生之年头回遇上这种满嘴喷脏的泼妇,指着王老太的手都被气得发抖“狮子大开口啊!” “分明是他家大的小的先动的手,自己理亏就算了,还敢腆着脸张嘴就要问咱家要十两银子!不给还要去咱家吊死!这不是明摆着的威胁是什么?他家简直是太过分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滑稽!可笑!” “离谱至极!” 眼看着徐三叔被气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徐璈微妙地啧了一声,幽幽道“三叔你也真是的,他说要吊死你就真信了?” 他说着从地上的乱石堆中捡起一截不知是做什么的绳子,在手上粗略一挽,热心助人的笑堆满了眼底。 “想一脖子吊死还不简单?” “不用赶着去我家找结实的房梁,那多费事儿?” “谁想不开着急上路吱个声儿,我现在就成全他。” 他说完无人应声,徐璈状似迷惑地看了一圈“人呢?” “璈儿。” 老爷子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叫了一声,徐璈当即放下手中杀气腾腾的绳子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子说“夏丫头,你也过来。” 桑枝夏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神躲闪的王嫂子一眼,也依言往后。 她和徐璈并肩站在了老爷子的身后,小夫妻俩并肩而立,从眼角眉梢到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温顺乖巧的光芒,这一幕落在村长等人的眼里,顿时就更觉得臊得慌了。 徐家是搬来村里不久,可一直以来的接触来往不是假的,徐家老少对村民的友善热情也不是假的。 说直白点儿,这就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家,要不是王家过分把人逼急了,至于打上门来找说法? 偏偏老爷子还觉得刺激不够,打量着徐璈和桑枝夏就说“遇事说事,不管怎么说你们也不该直接冲到别人的家中动手,否则你们与那些蛮不讲理的地痞盲流有什么区别?” 桑枝夏低着头一脸受教,想想不服气地嘟囔“可是祖父,王嫂子把咱家的嫣然脸都打肿了,几个孩子也吓得够呛,要是……” “那也不能喊打喊杀的。” 老爷子淡淡地说“咱们是讲理的人家,以大欺小这样的混账事儿不能做。” “祖父,论辈分算咱们今日也不算以大欺小。” 徐璈悠悠插嘴“王家的两个小子是孙子辈的,我不也是给您当孙子的么?” “同样都是当孙子的,比划比划那就是同辈之间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他这是明显的歪理邪说。 偏偏仔细说起来歪理的根儿好像还挺正! 不说岁数,单看辈分,他和桑枝夏的确是在场中辈分最小的。 虽然平时他们在村里也都是随大溜叫人,也很少有人想得起来他俩其实是孙子辈的。 徐璈看向早就惊呆了两个王家小子,微微笑道“说起来你们与我也是同辈,以后想动手不必去找别人,我来找你们。” “我陪你们好好玩儿。” 王家的两个小混账早就被吓破了胆儿,再一听徐璈这句仿佛是在宣告来日必当暴揍的话,当场就吓得张大嘴嗷就是一嗓子哭了出来。 “不打了不打了!” “我们以后不打徐明煦了!” “我们以后真的不打了!” 崩溃的哭声震耳炸开,是非黑白就摆在眼前,村长一张老脸十分挂不住。 看到老爷子似乎还想训徐璈和桑枝夏,他搓了搓手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徐璈这么说其实也没大错,当长辈的不要跟孩子们那么较真嘛。” 老爷子面露为难“可这……” “这有什么可支吾的?” 村长不耐烦的横了满脸不服气的王家人一眼,恼火道“他家从上到下都这副欺软怕硬的烂德行,老的少的哪儿有一个是好的? 第120章 蛮横无理的仇家 徐璈走出王家摇摇欲坠的大门,看到的就是桑枝夏略显无措的后脑勺。 她手抬在半空抓了一把子空气,前方是徐三叔朝家狂冲而去一骑绝尘的背影。 “嗐。” 桑枝夏啧了一声,歪头看徐璈“三叔回去看到嫣然脸上的伤,不会再跑回来跟人干仗吧?” 徐璈一脸了然,摇头说“不会。” “三叔的性子没火爆到这种程度,没有人在边上先动手的话,他最多就是提笔多骂几张纸。” 尽管他在纸笔上尽情宣泄的怒气王家人一个字都看不懂,不过这股子邪火能撒出去也不是不行。 桑枝夏不明觉厉地啊了一声,正准备说打道回府,先前那只霹雳打人的手就被徐璈抓住了。 掌心手背转了一圈,徐璈在桑枝夏充斥满疑惑的目光中叹道“手疼吗?” 王家嫂子的脸一左一右是彻底肿成了猪头,高肿起来的眼角压得眼皮子都掀不全乎,迫使满满的恶意都压回去不少。 两个嘴巴子把人抽成这样,手疼不疼? 桑枝夏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能歪曲到这份儿上,怔愣一刹把手抽回来,哑然失笑“刚打的时候有点儿麻,现在都没事儿了。” 徐璈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疼就行,回去我弄点儿热水给你捂一捂。”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再回想起桑枝夏抽人时的神勇,失笑道“我还是头次见你恼成这样,也是第一次见你动手打人。” “刚才怎么拦着不让我替你动手?” 桑枝夏斜眼看他“你好意思跟个妇道人家动手么?” 不是瞧不起徐璈的战斗力,单纯只是觉得徐璈除非是被真的惹急了,否则很难做得出这样的事儿。 她甩了甩自己隐隐发麻的手腕,心不在焉地说“我是第一次动手,又不是不会动手。” “我以前被欺负的时候都是自己打回去的,这种程度的斗殴我可不怵谁。” 徐璈闻声眸色无声一闪,眉心拧出了个不明显的褶皱。 “你在桑家时常受欺负?” 桑枝夏嘴角的嘲色微凝,在徐璈看不到的角度眼神迅速扑闪,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地说“弱就要挨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走吧,回家。” 徐璈看着她大步远去的背影,抿紧的唇角无声下压,抬脚追上去的时候语气却无半点变化。 “枝枝,你等等我。” 来的时候怒火冲天,回去的时候连扑面的冷风都香甜了不少。 果然如徐璈所料,徐三叔看到徐嫣然的脸以后的确是非常恼火,甚至在懊恼自己为何没跟着桑枝夏一起糊王家婆媳两个嘴巴子。 他嘀嘀咕咕地骂了一阵儿还觉不解气,一裹冷风冲进屋里,好男不跟女斗的怒火喷薄而出,沾满了墨水的笔尖在纸上滑得稀里哗啦的,字字含怒不可泄,字里行间都是没抽回去的磅礴愤怒。 桑枝夏叹为观止地冲着徐璈竖起了大拇指“牛。” 这波预判简直满分! 徐璈含蓄勾唇,看到捂着脸龇牙吸气的徐明阳和蹲着抽鼻子徐明煦,走过去大手在他们的脑袋上各自摸了一把。 “勇气可嘉少些智谋,不过也不错了。” 桑枝夏敲了徐明阳的脑门一下,抱着胳膊说“打不过就跑,先脱身再找机会,不要傻乎乎挨揍,知道吗?” 徐明阳抽了抽气忍着疼,小狼崽似的梗起了脖子问“跑掉不敢应战,岂不是很没有男子气概?” “男子气概?” 桑枝夏好笑地啧了一声,玩味道“那你是觉得一时打不过跑路丢人,还是逞强跟人硬刚被揍丢人?” “傻小子,那不叫丢了男子气概无用逃跑,那叫暂时避其锋芒静待良机,养精蓄锐是撤退战略,懂吗?” “再说了,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回家叫大人?今日是你和嫣然都挺厉害的护住了明煦和锦惜,可要是招惹你们的是比王家小子更厉害的人,你和嫣然也占不到好处怎么办?带着两个小的在原地挨揍?” 徐明阳茫然的张大嘴显然不知该如何接话,桑枝夏弯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你还没长大呢,有些麻烦就是要回家叫大人的,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儿,别管人家怎么说的,扭头就往家里跑,在你能自己打回去之前,还手这事儿你大哥会做,记住了?” 徐明阳扭头朝着徐璈看了一眼,徐璈不置可否地颔首“你大嫂说得对。” 徐明阳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 徐明煦也跟着认认真真地掰手指头“那我以后大声叫大哥!” 大哥厉害能打好多个!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也不能仗着有人撑腰就去无故招惹别人。” 徐二婶无奈一叹,拍了拍徐明阳小小的肩膀说“不能欺负别人家的孩子,否则就跟王家的那两个浑小子没区别了,知道吗?” 徐明阳和徐明煦小鸡啄米似的认真点头,桑枝夏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二婶,我婆婆和三婶呢?还恼呢?” “怎么可能不恼?” 徐二婶叹了口气“嫣然的伤最重,锦惜虽是被护着,可手上脸上也有剐蹭,娇滴滴的小姑娘遭了这么一番罪,为娘的看了怎么可能不心疼?” 万幸桑枝夏把落在徐嫣然脸上的耳光抽回去了,不然想想更是来气! 徐二婶在针线一道手艺出众,靠着指点村里妇人的闲暇,也耳听了不少村里的闲言。 她飞快地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今日几个小的这口气算是出了,可王家人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往后也不可掉以轻心。” “我听说王大锤是个混不吝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手里揽了张罗,明面上的倒是不怕,暗地里的中伤却不好说,都各自警醒着些,别大意了。” 第121章 你说是我的打的,证据呢? 次日天色大亮,暖棚中狼藉混乱一片。 徐三叔怒得像头被挑衅的巨兽,狠狠一脚踹飞了地埂上的土块,咬牙说“这肯定就是王家人干的!除了那一家子还有谁能做得出这样的混账事儿!” 村长看着被糟蹋得东倒西歪的秧苗,心疼得不断吸气,再一听这话当即就瞪大了眼。 老爷子面色沉沉,看着被人毁了的心血垂下眼说“老三,不可胡言。” “我怎么就是胡言了?” 徐三叔怒道“除了王家,咱家可不曾跟谁家有什么过节!这样的缺德事儿除了……” “你有证据吗?” 老爷子眸色冷冷地看着他“指证罪人是要讲证据的,咱们拿不出证据。” 谁都能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儿。 好端端的不会有人特意趁着夜半来毁了徐家的稻田,无恩无怨的情况下,也没人干得出这背德缺行的糟烂事儿。 可难就难在没能抓个现行。 绿油油的秧苗毁了,暖棚上的四周还被恶意戳了不少透风的小洞,这是明摆着的恶意报复。 可拿不出证据,就不能在人前说这样的话。 徐三叔困兽似的原地转圈,不断从鼻孔中喷出粗气,在田里查看的桑枝夏呼出一口气抬头,皱眉说“祖父,能补救。” 来人必然存了毁天灭地的心,只可惜没有配得上野心的大本事。 从田里留下的脚印和痕迹来看,来搞破坏的人数是两到三人。 这些人起初大约是想把所有的秧苗都拔了,可折腾一大圈不知是累了还是生怕撞见夜半回来查看的徐璈,收手匆匆,粗略看下来受到影响的范围没大到不可承受的程度。 老爷子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不少“都被拔成这样了,还能补救?” “能。” 桑枝夏在徐璈的示意下不明就里地抬高了下巴,看到他抓起里衣的衣摆帮自己把汗水擦去,眼底飞过一抹不自然的同时别过头说“被拔出来的不少,可我看了大多数的根子都是好的。” “正好也差不多到了分苗插秧的时候,索性趁着这机会把能选出来的苗子插了,能救多少算多少。” 老爷子神色不明地闭了闭眼“也好。” “就按你说的办。” 徐三叔急道“可是不把作怪的人抓出来,咱们就算是分苗子插好了秧,那也不顶用啊!” “万一咱们什么都弄好了,藏在暗处的蛆虫又跑出来捣鬼呢?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三叔。” 徐璈弯腰把被拔出来扔在水面漂浮的秧苗捡起来查看根系,分出根子好地放作一垛,淡淡地说“就算是担心有人作怪,可咱们也不至于因噎废食。” “该做的咱们还是得做。” 若是因为担心被人搞破坏就停下什么也不做,那不就正好如了那些人的意了吗? 徐三叔一想是这么回事儿,可一肚子的邪火控制不住地往头顶上冒。 “这事儿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咱们……” “祖父!大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徐明阳脚下一滑,泥球似的从棚帘外打滚进了暖棚,一下没刹住噗通滚进水田里,不等边上反应过来的大人去拉他起来,他就双手双脚地扑腾着水花急急地说“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王家的人又打上咱家门了!” “你说什么?!” 老爷子大手一伸,旱地拔葱似的把在水里滚了一圈的徐明阳从田里拔出来,错愕道“王家人这时候去了家里?” 做了亏心事儿还主动往人家的门里跑,蛮横到这地步?! 徐明阳咕咕吐出两口夹了泥沙的水,喘着气说“是啊是啊,就是去了!” “我娘让我赶紧来叫你们回去,说……” 哗啦啦! 一阵哗啦水响,徐璈着急似的长臂一伸揽住桑枝夏的腰,把她从水田里一下提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大跨步到了地埂边。 他把桑枝夏放在自己脱下来的夹袄上,顺手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徐明阳的头顶。 “徐璈你……” “枝枝,你随后带着明阳回来,我和三叔先赶着回去看看。” “等等我!” 目瞪口呆的村长赶紧跳起来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得到消息的男人们大步朝着家里赶,桑枝夏用徐璈的衣裳把滚得一身泥水的徐明阳裹好,大步牵着他往家里跑。 可临近家门时,她的眼里却多了几分惊疑。 “明阳,你是说王大锤的胳膊被人打断了,嗷嗷着说是你大哥打的?” 徐明阳裹着大到离谱的衣裳吸了吸气,终于捡起了自己没来得及说完的半截话尾巴“王老太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儿子的胳膊被大哥打断了,要拿了大哥去给她儿子偿命,可是大嫂,大哥什么时候打他了啊?” 那日闹起来动手的只是桑枝夏,抽的是王大锤的媳妇儿。 王大锤胳膊断了,关他大哥什么事儿? 桑枝夏霎时脑中闪过无数模糊的念头,最后只来得及说“你大哥时刻都与我们在一起,他哪儿有闲工夫去做这个?” 徐明阳满脸愤愤显然是信了。 桑枝夏的眼底却添了一抹凝色。 她顾不得多想示意徐明阳跟着自己跑起来,刚到家门口就听到了刺耳的叫喊哭闹。 “没天理了啊!杀人害命了啊!” 王老太倒在地上跟个滚地葫芦似的,脚蹬着地嘶声力竭地哭吼叫骂“这一家子黑心烂肺的祸害,先是打了我孙子不说,现在还打断了我儿子的两条胳膊!” “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 王嫂子也挂着泪作势要往上冲“敢害我男人,老娘跟你家拼了!” “有本事你就试试!” 徐二婶一手挡着吓白了脸的许文秀和徐三婶,一手紧紧攥着手里 第122章 就是徐璈故意报复我打的! 看到暖棚中被人恶意毁了大半的狼藉景象,徐三叔下意识地脱口就说定是王家人作祟,老爷子当场就打断了他的话,只说无证可不胡言。 不同景但可同理。 如今反过来王老太声称徐璈动手伤了人,单是靠着她一张臭气熏天的嘴皮子上下翻飞,那也不成。 徐璈懒得跟个老妇为难,神色淡淡“纵是要上官府衙门辨个是非,人证物证总该要有一样才算立得住,否则如何定罪?”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桑枝夏不紧不慢地抠了抠指甲缝里不知何时混进去的泥,淡淡地说“你们婆媳不管不顾地打上门来,张嘴闭口就说徐璈是要害人性命的凶手,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 “王大锤呢?他胳膊真的断了?谁看着是徐璈打的了?证据呢?还是说……” “这只是你们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自己找不着真凶就想拿了我家徐璈去顶罪?” 她说这话只为呛王家婆媳一句没理搅三分,可话传入徐璈耳中却在眼底勾起了不明显的浅笑。 我家的…… 徐璈略一垂首敛去唇边戏谑,无奈似的叹了一声说“无理取闹不可信,浑说是非难辨清。” “你们既是认定我是凶手,那总该要拿出点儿令人可信的东西来吧?” “再不济的话,大不了我随二位上官府衙门走一趟,谁是谁非到了公堂上可能就说得清了?” “就是!” “你们凭什么说王大锤是徐璈打的?” 徐三叔反应稍慢可怒火不消,想到暖棚里的混乱就恼得不住咬牙“你们攀咬徐璈打了人,我还想说你家人毁了我家的秧田呢!” “要是在这儿说不清,那咱们就去衙门!去请了县太爷主持公道!看看到底是谁的过错!” 王家婆媳但凡是拿得出证据,那现在要挂脖子吊死逼徐家赔罪的麻绳就该挂到了徐家的房梁上,势必要揪着这一点搅和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可问题是她们拿不出证据啊! 她们一大早起来就看到王大锤双臂扭曲面无人色地倒在自家后院,谁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除了徐家,他家最近可没得罪过谁,这不是徐璈做的还能是谁?! 王老太骂人功力深厚,讲理就是短板。 她手指头抽风似的指着徐璈的脸狂抖不止,毫无征兆地嗷一嗓子跌坐在地上,果断采取了自己最擅长的理论方式,嘶声哭闹“没天理了啊!” “杀人害命!老婆子我是彻底没法活了!” “儿啊,是为娘的没本事帮你要不了公道,平白就这样让你被歹心的害了,你要是有什么好歹,那我也不活了!” “我……我就一头在你家门口撞死!” 她松松垮垮的面皮狠狠下拉,恶狠狠地冲着徐璈大吼“我就是化作厉鬼也要杀了你给我儿报仇!我要你给我儿偿命!” “你……” “闹够了没有?!” 面色铁青的村长和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汉子还用一块门板抬着断了胳膊的倒霉蛋今日的事主王大锤。 肉眼可见的惨。 王大锤平日里仗着自己横肉多骨架大,沙包大的拳头上欺老弱下打孩童,威风惯了生出满身的油花子戾气,是个村里人远远见了立马就躲开的蛮横混账。 谁也没见过他这番惨状。 有常人小腿粗的两条胳膊被拧得不知断了多少截,扭曲的弧度大到惊人,骨头断起尖锐地刺向皮肉鼓起骇人的血口,面条似的软塌塌地摇晃在门板边上,被抬着走一步滴了一路的血滴子,形似恶鬼。 四周见状的村民捂嘴倒抽气的声音四起,桑枝夏只看了一眼眉心就狠狠蹙起,可不待她再看清眼前就多了一只大手。 徐璈伸手挡在她眼前,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声中掺了无数难言的无奈“枝枝,别看。” 脏眼。 桑枝夏飞快地眨了眨眼,过长的眼睫迅速滑过徐璈满是老茧的掌心,不知想到什么心跳如雷。 她下意识的用手指勾住了徐璈的袖口,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徐璈安抚似的揽着她的肩把她的视线转向自己,落在王大锤软烂胳膊上的目光漠然得宛如是在看一滩发臭的烂肉。 哭嚎得正起劲儿的王老太看到自己的命根子被抬来了,被踩了尾巴毛似的尖叫出声“儿啊!” “我的儿啊!你们干啥?干啥把他弄来?!” “难不成你们还嫌害他不够,青天白日的还想要他的命吗?!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嘶吼声声刺耳,震得村长不断皱眉的同时喷了一口白气“王法?我还想问问你家眼里有王法这种东西吗?!” “胡闹!” 他本来是想跟着直接来徐家的,可半道上老爷子想了想,托他先去王家看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把王大锤也带来当面对峙。 村长心里本来就在打鼓。 恩怨是非的事儿说不好对错,搞不清原委之前谁也不敢断定什么。 可转念一想,对峙是个好法子啊! 只要当面对峙说清了,谁有嫌疑谁是无辜的,那不就是一目了然的吗? 村长想清楚了急匆匆地朝着王家赶,一路上还顺带叫上了几个得用的人。 他冲进人堆里怒急地指着哭嚎大叫的王老太,斥道“无凭无据的,你们凭啥就认定是徐璈起歹心要害命了?!你们哪儿来的底气冲到徐家来闹?!” 脸上的肿还没消下去的王嫂子惊恐回魂,跪倒在门板的边上大喊“不是徐家还能是谁?徐璈那日分明就说过那样的话,他自己也认了!我男人就是他害的!” 村长忍无可忍地说“行,你们既然是咬死了徐璈不放,那也不必费劲去衙门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儿,咱们现在就 第123章 刚开始呢,急什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徐璈面上淡淡看不出半点波动。 村长竖起花白的眉毛冷笑“行,那你仔细说说,徐璈是怎么伤的你,什么时辰伤的,在什么地方伤的!” “手……他的手……” 王大锤狠狠一颤被散不去的恐惧笼上,挂着满头的冷汗哆嗦道“他用手生生拧断了我的胳膊!” “哈!” 村长从鼻孔里喷出愤怒的白雾,咬牙重复“什么时辰?在哪儿伤的?徐璈伤你的时候,可有其他人见着了?!” “说!” 王大锤本就神志昏昏,被村长宛如雷声的呵斥一震,猛地一抖想到自己是在后院晕死过去的,口不择言地说“在我家!在我家打的!” “寅……不……是卯时!” “卯时打的!” “卯时?你确定?” 闻讯赶来的吴长贵满眼厌烦地看着王大锤,口吻微妙“卯时,在你家后院?” 王大锤答得斩钉截铁“对!” “胡扯!” 吴长贵抬手一指满脸信誓旦旦的王大锤,没好气地说“寅时三刻我跟徐璈就一起去了山脚下,卯正初我俩和谢栓子一起进了林子,近辰时初我们三人才一起下的山,徐璈直接就去了南山下的地里,哪儿有闲情去你家?”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 谢栓子高举起手说“王大锤说的这个点儿他一直就跟我们在一处呢,他哪儿能腾出手去做这事儿?” 吴长贵身后的吴嫂子也说“就是,徐璈和栓子一起去我家叫长贵的时候,还不到卯时呢。” “再说了,你这么大个活人,他还能在你家把你打成这样,你家里这两个叫嚣婆娘一点儿没听见?真要是在你家后院挨的揍,她们能等到天亮了才想着给你找大夫?” 话虚浮于水面禁不起细探究,王大锤脱口而出的笃定被堵了回去,疼得更厉害了似的浑身颤抖,绝望地喊“就是卯时!” “我听到了鸡叫绝对不会出错!” “那你只怕是听错了。” 徐璈无奈摇头“鸡叫三分,我跟吴大哥和谢大哥都已经到山脚下了。” “怎么可能?!” 王大锤怒起之下似是多了几分力气,刚想挣扎起来跟徐璈对喷,结果不慎碰到软绵断裂的胳膊,当即就疼得爆出了一声惨叫,失控地从门板上翻滚倒在了地上。 桑枝夏听到身后不断传出的呼痛声肩背僵直,徐璈抬手在她的肩上安抚一拍,看向王大锤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真的确定伤你的人是我?” “除了时间地点,你还有什么可指证我的证据么?” 王大锤的惨叫狼狈跟徐璈的淡然对比明显,王嫂子被刺激得红着眼吼“还要什么证据?!” “明摆着就是你害的人,你……” “嗐,尽瞎扯。” 站在人群中观望许久的大叔啧了一声,幽幽道“我看你是灌多了黄汤彻底不记事儿了,想借机讹徐家一把,好给自己讹些黄汤钱吧?” “扯什么寅时卯时的,还说什么听见鸡叫,那个点儿你在家吗?酒蒙子灌多糊涂了吧你?” 大叔嫌弃地呸了一声,说“我早起出门溜达,天快亮了亲眼看着你晃着回来的,关徐璈哪门子事儿?” “哎老三,你是不是也见着了?” 被叫做老三的年轻汉子迟疑一刹,拧巴着脸说“恍惚瞧着是他,远远的也没看太真切,不过……” “不过徐璈那个点儿跟长贵他们在一处呢,大约不会出错?” 话言声自明,都不用徐璈再多说什么,围观在门口的村民的脸上就浮出了如出一辙的厌恶。 王大锤是什么人大家伙儿心里清楚,灌多了黄汤口无遮拦,惹是生非时常跟人动手被打,这里伤了那里扭了都不是稀罕事儿,就算是他今日的伤前所未有的重,那不也是活该吗? 王大锤还在刺骨的剧痛中昏沉难言,王家婆媳对视一眼就急了“不对啊!” “我儿子昨天天黑就回来了,他一直在家里没出去,咋可能……” “那他在后院里挨打,你们就当真一点儿听不见?” 村长被他们一家的胡搅蛮缠弄得彻底失了耐性,恼火道“这么多人都看着了!这事儿跟徐璈就扯不上半点干系!” “你们一家到底还要胡闹污蔑到啥时候?!” 要只是一个人说的那也就罢了,单人不成证,可这么多人的眼都是瞎的吗? 谁都是在帮着徐璈扯谎? 村长暴躁得原地转了一圈,蹲下身来盯着面无人色被冷汗洗了个澡的王大锤斥道“你真看清是徐璈了?!” “我……我……” 王大锤在双手不断传来的剧痛鞭挞下眼神涣散,下意识地看向徐璈,对上的却是徐璈冰冷到彻骨的眼底。 那眼神就跟刀似的,一下就能戳到人最畏惧的心底。 王大锤突然就怕了。 他开裂苍白的嘴唇不断颤抖,惊恐之下竟是再拿不出刚才的底气,村长见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他满脸晦气地啐了一口,站起来说“一家子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 “一个个的长了一张嘴就晓得胡说八道!红口白牙喷不出半句人话!无凭无据的就来打徐家的门!” “你们真当徐家是村里外来的就能随便欺了?真当洛北村找不出个说公道话能做主的人了?!” “荒唐!” “没人知道你是在哪儿惹出来的祸端,也没人想知道你这胳膊到底是为什么折的!但是王家的我警告你们,徐家既是进了村,那就是村里的人!把你们一家子那些见不得人的花花肠子都收拾干净了,少往外拿出来丢人!” “快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抬回去!你们一家要是再敢无理取闹,那就收拾包袱从村里滚出去!洛北村 第124章 枝枝,你怕我吗? 前来闹事的王家人被打上了找茬陷害的标签,早就没眼接着往下看的村民七手八脚地涌上来把神色癫狂的王嫂子弄走,人声喧嚷。 桑枝夏的心里也七上八下地晃着水桶。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正在应对村民安慰的徐璈一眼,绷紧唇角避开人潮回了西棚。 她抱着胳膊目光涣散,支撑不住似的背靠门板蹲了下去。 王大锤的伤她看到了。 双臂上的骨头被暴力拧成了十八拐的麻花,内里的骨头不知裂成了多少碎片,就算是侥幸保住了小命,可那双手算是彻底废了,往后的日子也只能是生不如死。 那样的伤势已经不能说是在泄愤了,那是残暴的虐杀。 谁都认定了徐璈是被冤枉的,就连王大锤都临场改了口。 可徐璈他…… 桑枝夏深深吸气咬住下唇,甫一抬头看到床底下塞着的布料,目光无声凝结,反手扶着门板缓缓站起来,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门板嘎吱一声响,随之响起的是徐璈的声音“枝枝。” 桑枝夏闻声转头,跟推门而入的徐璈投来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个彻底。 她维持着弯腰低头勾手的姿势,手指距在被胡乱塞到床底的那团麻布还有一线距离。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不可说的狐疑在半空撞起涟漪。 徐璈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是想过来拉她的,可不知怎么想的最后站定没动,只是在桑枝夏作势要把床底的东西勾出来时说“那种脏东西,你碰它做什么?” 桑枝夏呆滞一刹猛地泄气,也顾不得地上脏了,啪叽一下坐在地上转头看他“我捋了半天没想明白,你是怎么弄出这么多证明你不在场的证人的?” 若只是一个还好说,可杂七杂八的怎么那么多? “还有时间,那个时间差你是怎么合计的?” 意识到此事的确与徐璈有关后,桑枝夏的脑子里就在不停地捋路子。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王大锤信誓旦旦地说了时辰,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王家婆媳对他被殴一事毫无察觉,偏偏那个时辰徐璈有不在场的证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徐璈不欲多说,笑笑道“你知道是我干的不就行了?问细节作甚?” 桑枝夏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好奇不行吗?” “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徐璈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眼,用只有桑枝夏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我早起出门是丑时三刻。” 自从与王家结了恩怨,也知道王大锤是个什么德行,他就一直在暗中防备,每晚桑枝夏睡熟后还会去暖棚里巡视一圈,今日去正好就撞上了。 桑枝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徐璈话声平淡“田里的水波未平,可见我抵达之前捣鬼的人也没走远,我就暗中跟了上去,一路到了王家门口。” 徐三叔的猜测不错,夜半毁人秧苗这事儿的确是王大锤报复做的,不过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男子。 “动静太大难免会被人发现,所以我略等了片刻,等那两人走了才进的王家,把人砸晕点了哑穴,扔到王家后院拧了胳膊,他剧痛之下神志不清,我出了后院隔着墙闷着嘴学了一声鸡叫。” 王大锤当时的惨状很是难言,剧痛之下更是直接晕死过去。 而夜色漆黑,再加上徐璈有意掩了面容,混乱中他其实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下的手,痛糊涂了的脑子里唯一能记得住的就是那一声略带古怪的打鸣声。 接下来的事儿就更简单了。 徐璈一开始肩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似是在斟酌如何解释,可说着说着眉眼间多了几分讥诮,语调也缓和不少。 “为免伤天和,开春后三月不可狩猎,所以几日前吴大哥便同我提起过,想在近日寻机进山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有收获,我突然造访虽是意外,倒也不突兀。” “等进了山分头行动,我走的方向朝着村头的位置,拿上王大锤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乱了头发,趁着天色刚蒙蒙亮还未大清,隔着老远装作他的样子在人前晃了一遭。” 王大锤性子恶劣为人不堪,村里人见了也多是躲得远远的不耐纠缠,所以刚才作证说自己看到王大锤是天亮才归的人的确也没撒谎,他们隔着老远是恍惚见了一眼,没有人知道那是早有准备的徐璈假扮的。 吴长贵等人也说的字字属实,王大锤说到的那个时辰,徐璈也确实是跟他们在一处。 这其中的曲曲折折,除了徐璈,就只有桑枝夏一个人知道。 桑枝夏脑中迷雾渐清,呐呐地看着徐璈平静的脸,反复张嘴一时竟然是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 徐璈本来是见秧苗被毁临时起意追上去的,可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竟是边动手边周全,愣是在全村人的眼皮底下设下了一个挑不出缺憾的局,狠狠地把王家人上下全都套了进去! 见桑枝夏满脸怔怔不言声,徐璈不动声色攥紧身侧的手,走到她的身边蹲下,带着凉意的手抬起,最后却滞桑枝夏侧脸的位置没落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桑枝夏,眼底深处带了些压制不住的冰冷狠意,开口时语气却比之前更为柔和“枝枝,怕我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行事残忍暴戾,不该如此?” 桑枝夏表情空白啊了一声,转头的动作稍大嘴唇蹭过徐璈的指尖,徐璈被烫了似的猛地一蜷。 桑枝夏恍惚着没察觉到不对,眨了眨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神情盯着徐璈“我怕你做什么?” 她回过神来似的双手搓了搓脸,又是无奈又是郁闷地说“世子爷,你得估量一下我见的世面和接受刺激的能力,我跟你见过的世面不一样。” “你要说扯头发踩脚抽嘴巴子,撕衣裳骂街打滚落粪坑,这样的小打小闹我见得 第125章 这小子蔫儿坏! 想想她又忍不住说“你真确定不会被人发现?尾巴都收拾利索了?” 徐璈紧绷半天,甚至做好了被斥责心狠手辣的场面,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桑枝夏会是这个反应。 意识到她话里话外不自觉透出的担心,眼底冰霜见风化雪,漾开的都是不可说的戏谑。 “我早就做好了对峙的准备,被王家人察觉看出来了也不碍事儿,他们翻不起浪。” 王家人但凡是前些年少造孽惹是非,今日的胜局都不会锁定得如此迅速。 桑枝夏稍微一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今日对峙已经出了定论,事后不管王家人再说什么都无人会信,徐璈是彻底把自己和徐家从这滩浑水中摘出去了,倒也用不着过多担心。 她用力搓了搓脸准备站起来,可徐璈却强行抻开她蜷起的双腿摊直,寸寸逼近。 桑枝夏被压着出不去也站不起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徐璈“做什么?” “被我知道了这副做派,难不成是想趁着无人杀人灭口?” 徐璈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垂首一笑,突然伸手摁住桑枝夏的后脑勺,手上用力逼着她往前探头,在桑枝夏错愕的眼神中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额头相触呼吸碰撞,他定定地撞进桑枝夏眼里,哑声说“枝枝,你真的不厌我手狠心毒,而不是为了哄我开心,对吗?” 桑枝夏被他烫人的目光灼得很是无措,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徐璈的大手又摁了回去。 一来一回间两人的身躯几乎都贴在了一起,恍惚间听到的都是自己不知何时乱了的呼吸。 桑枝夏试着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索性放弃挣扎挑眉冷笑“我要是怕呢?” “我要是怕了,往后也厌了你了,你打算把我怎么着?” “我……” 徐璈的手不安分地滑落在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后捏了几下,在惹得桑枝夏瞪眼前低笑出声“怕也不行。” 他自嘲道“枝枝,你早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的。” 山中无岁月少隐忧,所以他不介意披上好人的皮子,做踏实人该做的事儿。 可他本质就跟所谓的良善扯不上半点干系。 虚伪残忍,心机阴狠,凉薄恶毒。 圣贤书中骂人的言论都该与他有关,可他并不在意。 他从前不是好人,现在不是,往后也不可能有机会是。 在他变得更为冷漠残忍之前,今日没要王大锤的命,或许就是他仅剩不多的仁慈了。 否则先是辱骂桑枝夏在前,毁秧苗在后,那人的下场不止如此。 徐璈笑笑伸展长臂抱住了桑枝夏纤细的身躯,低头把脸埋进桑枝夏的肩窝里轻轻地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怕吓着你,不过我的枝枝太敏锐了,到底还是没瞒住。” “我的确是不希望你会觉得我很坏,也不想被你厌恶畏惧,不过你要是真的厌了我,那也确实是不能如何。” “不过你摆脱不了我,也别想摆脱我。” 他说着像是带出了几分得意,没了那种沉沉迫人的气势,反而是多了桑枝夏熟悉的吊儿郎当。 “你多厌烦我都会缠着你,所以我也不怕你知道。” “枝枝,你……” “你知道你现在就很烦人吗?” 桑枝夏强撑着镇定在他的腰上狠狠拧了一圈,双手揪住徐璈的脑袋拔萝卜似的揪到自己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理我都懂,但是说话归说话,你能不能别凑那么近?” “还有,我的腿垫着给你当屁股垫舒服吗?” “赖着不起来,是想用自己的大体格子直接把我压瘸?” “大哥,你真的很沉的知不知道?” “自己多沉心里就一点儿数都有不起吗?!” 徐璈表情瞬间一空,早就被压到两腿发麻的桑枝夏忍无可忍地飞脚踹出“滚!” “哎呦……” 徐璈被一脚踹开桑枝夏立马就因为动作太大扯了筋,见她满脸痛苦地抱住了小腿,徐璈忍着笑爬了起来。 “我刚才没留意,不是故意的……” 桑枝夏龇牙咧嘴地吸气“你要是故意的岂不是要给我压死?!” “快快快,快扶我一把。” “我的腿被你压麻了!” 桑枝夏跟真瘸了似的两腿颤颤,徐璈面皮一抽大步走过去,直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 桑枝夏面无表情“那可请你以后再小心一些,我这腿还是想要的。” 徐璈喉咙滑动震出几声轻笑,把在地上滚了一身泥的桑枝夏放在凳子上坐好,蹲下去就给她揉。 桑枝夏腿上又酸又麻浑身不自在,看着徐璈的后脑勺说“床底下那东西见不得人,你夜间找个没人的地方拿出去扔了。” 那是王大锤惯穿的衣裳,藏在家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个把柄。 徐璈好性子地应了,见她表情没那么痛苦了才直起身说“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桑枝夏恹恹点头“行,加糖浆。” “腿差点被你压废了,不喝点儿甜的我心里苦。” 徐璈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忙不迭出去就端了一碗掺糖浆的温水走了进来。 桑枝夏捧着碗喝了大半碗,呼出一口气说“这事儿算是过了,接下来可有得忙呢。” “一会儿把午饭吃了咱们就去棚子里,那些被拔起来的秧苗还能有法子救一救,赶紧插下去能活多少算多少。” 辛苦好久了,要是为了王大锤那么个混不吝的没了成果,那可真就是白忙活了。 徐璈闻言眸色微闪,唇边溢出的是桑枝夏没来得及察觉的讥诮。 过了? 还有两个帮凶呢。 这事儿在他这儿不算完。 桑枝夏不知徐璈心里所想,等腿不那么麻了敲敲膝盖站起来,嘴里还在嘀咕“这事 第126章 是的,我手欠 闹闹嚷嚷的,惊动了全村上下的王大锤遇袭风波,就在村民罕见一致的嫌恶中过去了,徐璈的身上半点污水都没沾。 一切看似如常,徐家众人看起来也像是都信了,可桑枝夏却隐隐觉得,老爷子必然是看出了什么。 他老人家只是懒得多说。 看出来的不提,愿意喧嚷的王家人说什么都没人取信,徐璈脸不红心不跳地领了被诬陷可怜人的头衔,次日天不亮就把租来的骡车赶到了门口,将桑枝夏事先萃好的高粱酒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车板上。 桑枝夏帮着固定“刘掌柜上次不是问能不能酿别的酒吗?你这次顺带回复他,果子酒之类的暂时还酿不了,寒冬腊月的也没处去寻用得上的果子。” “若是觉得只有高粱酒和米酒花样少了的话,那过些日子还可多一味竹沥酒,下次送酒的时候,就带一瓶去给他先尝尝,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多酿一些。” 徐璈反应极快“你月前冒雪寻竹林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桑枝夏再三检查确定无误了,拍拍车板上的酒坛子说“咱们现在能买到的材料不多,之前做的酒曲剩下的也不多了,偏偏一时寻不到新鲜材料补上,没办法在数量上增产,现在就只能是在质量上花心思了。” 她说着有些遗憾“可惜了,你是没这样的口福。” 竹沥酒的基底其实还是高粱酒,区别在于新鲜萃取出的酒水不入酒瓮储藏积味儿,而是将新鲜酿好的酒液设法灌进竹节的孔洞中,以竹节的孔洞为储酒的容器发酵。 竹节承天雨露,自带一股旁的草木比不得的清冽芳香,在竹节中储藏的时间足够的话,再取出的酒水自有一股独特的滋味,时候把握得好的话,上了桌也能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桑枝夏自己是挺喜欢的。 遗憾的是徐璈身负禁酒令。 徐璈听出她话中又唏嘘又感慨的荡气回肠,微妙挑眉“你是在遗憾看不得我笑话?” 桑枝夏微笑着扯了扯嘴角“那种折腾人的笑话还是不必再看了。” “行了,自己路上小心,我收拾着也要去棚子里了。” 被恶意拔出的秧苗耽搁不得,挽救迟了说不定就是无可挽回的损失,今日除了去送酒的徐璈,以及声称自己病了不适的老太太,相当于是全家出动执行抢救秧苗行动,她得去现场指导。 徐璈含混着嗯了一声,都要准备出发了,想想又放下缰绳折回来,伸手在桑枝夏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不疼,还有点儿痒。 桑枝夏被捏了个莫名其妙“你……” 徐璈顺手把她折了半截的衣领理齐,理不直气也壮“是的,我手欠。” 桑枝夏霎时无言以对,徐璈还顺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姿态轻佻满脸的不假辞色“别着急,地里的活儿我抓紧赶回来做。” “回来的时候给你买糖。” 他驾车就走,桑枝夏愣愣地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下巴,气得低声笑骂“一文不贴身一穷二白的还说给我买糖,你有钱吗世子爷?” 徐璈扬长而去,桑枝夏敛了多余的好笑迈入自己的主场。 不是家里这么多人不愿意出力帮忙,而是插秧这种活儿他们实实在在没做过,哪怕是得了指点也做得不得其法,折腾半天还是费劲儿。 桑枝夏怕自己的宝贝秧子死绝了顾不得多说,踩着水田里的淤泥弯腰迅速往前,手上分秧插秧的动作也快到惊人,嘴里还没闲着“一簇三到四,捏杆子莫掐着根,根子入泥约是两个指节深,每一簇间隔约一掌,顺着往后就能行。” 徐二婶等人手忙脚乱地跟着试,不自觉间落在了桑枝夏后头一大截。 徐三叔做事儿谨慎惯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念叨着桑枝夏说的技巧,蹚水往前。 插秧是个细致活儿,弄得久了腰酸背痛,弄得慢了恐秧苗根系受损,或者是插不好的会又从水里浮起来白瞎了功夫。 桑枝夏生怕磨蹭太久坏了事儿,一骑绝尘地冲在了前头,后边好几个人都撵不上。 老爷子支起酸疼的腰擦了擦汗,对着被勒令不许下水的徐嫣然说“嫣然,去给祖父倒水。” 徐嫣然人小心思周到,从篮子里把带来的干净小碗一气儿拿出来,倒好水端着碗挨个喊“大伯母,二伯母,娘,你们也喝点儿水吧。” “大嫂,我去给你端水!” 一身执拗下了水的徐明阳踩起无数水花朝着地埂边跑“大嫂!” “我去给你端水!” “哎哎哎,徐明阳你别那么跑!” 桑枝夏被溅了一脸的泥水,哭笑不得地拎住险些一头扎进水田里的徐明阳,正想把这小崽子扔到地埂上去玩泥巴,棚子隔绝寒意的帘子被掀起,走进来的人看清在水田里站得七零八散的人,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在边上拖鞋。 玩泥巴的徐明煦和徐锦惜见了,张大嘴喊“二哥?” “二哥哥来啦!” 桑枝夏闻声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徐明辉眉心微跳。 徐明辉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在老爷子的意外和徐二婶激动的目光中先挨个叫了人,而后才解释说“本来是要除夕那日才能回来的,东家厚道允我提前告了几天假,昨日从定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跟家里细说。” 他说完挽着裤腿下了脏兮兮的泥水,顺手把帮倒忙的徐明阳拎到了地埂上站好,还接过了他手里被攥成了杂草的秧苗。 “祖父,咱家这时节就动手插秧了?” 他是没侍过田地,可当大家公子时少不得随波感慨几句春日贵重,耕民辛苦好做几句酸诗来随流,见了这副情形能说得出来并不奇怪。 老爷子很意外他在这时候回来了,先是嗯了一声旋即奇皱眉道“你爹 第127章 我的学问是不是大有长进了? 桑枝夏一眼看穿他的窘迫,还没来得及说话,被拎走的徐明阳就拍着腿心急地喊“哥!你到底会不会啊?!” “要不你还是上来吧,我都跟大嫂学了半天只等着大展身手了!” 小英雄满腔翻田弄秧的大志气,只可惜再想蹦下水时狠狠遭了桑枝夏的一个眼刀。 桑枝夏看着被他践踏得东倒西歪的秧苗,无声咬牙“嫣然,把他摁住了。” “明煦,拉你三哥去跟锦惜一起玩泥巴!” 徐明阳大呼遗憾,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往地上一蹲,抓着泥马上就忘了自己被迫熄了的野心,兴致勃勃地玩了个忘乎所以。 泡在水里的大人们见了都在笑,徐明辉眼底滑过一抹微妙。 自己不在家三月,家中的景象似乎大为不同,而这一切的变化最有可能是……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桑枝夏看了一眼,桑枝夏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低头分秧,手上流畅的动作有意无意地慢了几分,足够让初次下场的徐明辉看个真切。 徐明辉见状笑笑不言,略带笨拙地学了开始动作。 水田里被溅起的波纹不减,昨日还乱七八糟漂在水面上的秧苗,在人为的扶正下重新挺起了杆子,整整齐齐地散出青翠的绿,打眼望过去还挺喜人。 徐三叔扶着老头子脱了水里,看着被桑枝夏选出来扔在地埂上的苗子难掩心疼“好好的秧子,愣是毁在了王家那个杀才的手里,要不是他……” “揪着没影儿的说什么?” 老爷子揉了揉发酸的腰沉沉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后不可再提。” 徐三叔不是很甘心地摇头叹气,正在擦手的徐明辉动作微顿,神色自然地去扶同样在暗暗龇牙吸气的徐二婶。 “娘,这边都差不多了,先上去吧。” 徐二婶顾不得体面坐在了地埂上,还不忘对走在最前头的桑枝夏说“夏夏,歇会儿吧。” “今儿就你最忙,再不歇会儿该累坏了。” 桑枝夏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大致扫了一眼确定没有需要返工的地方,拖泥带水地在哗啦声中爬上了地埂。 许文秀赶紧给把擦水的帕子递给她“快擦干了,可不能受凉。” 桑枝夏一手接帕子一手接过徐嫣然递给自己的水,呼出一口气说“祖父,您一会儿直接回去歇着吧,下边棚子里的我们去弄。” “那怎么行?” 老爷子不假思索地说“本来就是不能耽误的事儿,多一个人也是一份助力。” 老太太是彻底指望不上的,来了也是添乱。 他就是动作慢些,那也总比只能糟践秧子的徐明阳等人强。 徐三叔想想还是忍不住叹气“要不是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倒也不必这么赶着。” “不过侄媳妇说的是,爹你何必在这儿跟我们熬着?” “要不还是顺手把这几个小的撵回去,您在家盯一盯他们的课业也挺好。” 他说着心情莫名复杂,看了一眼沉浸在泥巴大战中的徐明阳说“不是我当三叔的多嘴,可明阳的课业只怕是不盯不行了。” 刚才抢着下地时徐明阳大约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决心,一连在自己身上用了三个成语鹤立鸡群,狗急跳墙,黔驴技穷。 他说得气势恢宏决心斐然,可这话入了其余人的耳朵字字诛心。 徐家百年世家,虽多出武将也不曾出过白丁,翻过年徐明阳眼瞅着就奔九岁去了,这孩子的往后是怎么想怎么都愁人…… 老爷子到了嘴边的推辞莫名一卡,看向孙儿的目光也十分复杂。 教自然是教了的。 两朝阁老教得很用心。 然而这孩子就是不开窍啊! 偏偏他还非常得意,猛地一抬头就给自己邀功“三叔,我的学问是不是大有长进了?” “我现在读书可用功了!” 徐三叔一言难尽地闭上了眼,就连老爷子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桑枝夏忍无可忍地扑哧笑了出来“祖父,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啊。” 徐二婶本来替徐明阳害臊,冷不丁听到这话也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明阳这窍是难得开,跟他大哥二哥比起来差了不知多少,也就是能胜在心眼实。” 坚强皮实耐造,这么一想也是好处了。 面对孙子岌岌可危的课业,老爷子也说不出继续耽搁的话了,站起来就要撵着几个小的回家。 走之前还不忘对闷笑的桑枝夏叮嘱“你这几日实在辛苦,可学业上的事儿也不能耽误了,晚饭后来找我听学。” 桑枝夏咳了一声把笑压下去,裹着一身的泥水恭恭敬敬地垂首说是。 老爷子一叹三转地带着几小只走了,徐明辉搓了搓指腹上的泥,好奇道“大嫂近来也在跟着祖父读书?” 桑枝夏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又不考科举能读什么书?混着听祖父教导几句罢了。” “三叔,你们再歇会儿,我去下边那个棚子里瞧瞧。” 她说完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徐明辉不动声色抿了抿唇,走到不断叹气的徐三叔边上说“三叔,你刚才说到的什么王家的?家里出什么变故了不成?” 徐三叔想到老爷子的话有些悻悻,含混道“嗐,都过去的事儿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徐明辉笑道“我这不是久了不归家好奇吗?三叔跟我细说说?” 徐三叔看了一眼许文秀等人都在另一头收拾,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小声开了口。 他说完甚是遗憾“你是没见着昨日那阵仗,那当真是有理说不清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是徐璈动的手那才好呢,好生给那杀才一个教训,也省得不长眼总是往咱家招惹,可惜了就不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的遗憾,像是恨不得自己上阵给王大锤 第128章 如出一辙的卑劣虚伪 徐璈回来的时候,徐明辉的认真观摩学习也取得了成效,人生首次下地插秧初体验迅速上手,留意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动作甚至比折腾了大半日的许文秀等人都要流畅。 桑枝夏看到徐璈作势要下水,立马就说“你别下来折腾了。” “怎么?” “这边没剩下多少了,可被扎破的篷布还没补呢。” 桑枝夏直起腰说“夜里只怕是要更冷,四处透风的肯定不行,你拿上买回来的东西把被戳破的地方补上吧。” 徐璈虽是舍不得让桑枝夏在水田里泡着,可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好。 “我先去修补,弄好了就过来帮忙。” 徐明辉把手中最后一簇秧苗插入湿滑的泥里,洗去掌心的泥说“有些被戳破的地方比较高,大哥一个人可能不好弄,我过去瞧瞧。” 其余人对此都无异议,徐明辉也自然而然地抱起了徐璈带来的东西,随着他走到了损毁情况相对严重的暖棚边上。 他蹲在地上扯开一卷油布,不带任何起伏地说“我听三叔说你废了王家的一个人?” 徐璈要笑不笑地挑眉“听三叔说?” 不是他轻视自家三叔的敏锐,是他打心眼里就不觉得三叔能看得出他的手笔。 徐明辉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啧了一声淡淡道“三叔遗憾生吞了王家的这口闲气,不过我想你可不是什么能受得住气的性子。” “是你做的,对吧?” 徐明辉能看出来徐璈并不意外。 徐家从前的人太多了,多到绝大多数徐璈都懒得往眼里放,可徐明辉不一样。 这个比他小几岁待人温和,传闻中风光霁月的儒雅君子心思或许比不得海深,但他的确是徐璈少有看在了眼里的聪明人。 自知瞒不住徐璈也懒得遮掩“怎么,是打算去找个机会揭发我的心狠手辣?” “如果王家人不曾对嫣然他们先动手,那保不齐我今日是要阴你一刀的。” 徐明辉面露遗憾“机会难得,可惜了。” 毕竟他跟徐璈虽有兄弟名头交情属实一般,谈不上势同水火,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踩对方的机会。 这次算是错过了。 徐璈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没接话,徐明辉笑道“你只逮了一个,是没来得及做别的?” 徐三叔感知和敏锐略欠火候,不过述起当时情形言辞却可做到让人身临其境。 地上残留的凌乱脚印可辨大小,虽无更多证据,也能直观看出作怪的不止一人。 徐明辉抬眸说“我记得大哥丹青一绝。” “你看清另外几人的脸了么?” 其实逮住一个王大锤剩下的事儿就很好办了。 此人既是好赌滥酒,那必是酒馆赌坊的常客,想顺藤摸瓜查出来他平日里与谁来往亲近不是难事。 如果有了可寻人的画像,那就更简单了。 当然,实在没有也不是不可施为。 徐璈转头看他,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是说“看样子你在那边过得还算不错?” 这才去了多久,就有自己的门路能查人了? 徐明辉不答反问“大哥说呢?” “我懒得多说。” 徐璈三两下把最大的一个破洞补好,淡声道“那个叫龚叔的是个麻烦人物,与虎谋皮小心哪日自己入了虎口。” 该提醒的他都提醒过了,徐明辉爱听不听。 徐明辉想到自己一度陷入虎口却被人救下的一幕笑得意味深长,含混道“我自有分寸,大哥只管把画像给我便是。” 他站起来把裁剪下来的油布递给徐璈“三叔说这事儿过去了,可我听他那形容只怕后来还会再起风浪,既如此,为何不先下手为强呢?” 现在是没人相信王家的说辞,可教训不一次给足了,王家人怎会善罢甘休? 徐璈没打算就此揭过,徐明辉也不这么想。 面对徐璈审视的目光,徐明辉笑得十分坦然“你瞧,说到底你我不都是一样的么?” 一样的口蜜腹剑。 如出一辙的卑劣虚伪。 之所以互相厌恶,是因为早就看透了对方披出来的这层画皮,透过对方的脸看清了自己藏在画皮之后的不堪。 良久对视沉默,徐璈自嘲一哂“画像明日给你。” “找到告诉我就行。” 徐明辉十分清楚自己没什么战力可言,含笑点头。 动手的事儿他大概是不行,自己就不多掺和了。 这边氛围极其友好,另一边的王家却因为王大锤的伤掀起了疾风骤雨。 王嫂子险些疯了,不断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喊“就是徐璈害的!就是他害的!” “他都跟我承认了,这事儿就是他干的!” 王老太守在晕死过去的儿子床边哭得凄凄惨惨,听到这话又是咒徐璈又是求菩萨,嘴里车轱辘话来回转了一圈,想闹又可惜找不到能闹的地方。 村长带着人撵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说了,再闹就要把她们逐出村里,家中唯一能顶事儿的男人倒床不起,就是有再大的不忿,她们又能做什么? 王嫂子不甘心想去找人帮忙,可人嫌狗厌到了这种程度,哪儿还有人愿意搭把手? 萦绕在王家上空的哭声日夜不绝,临近除夕的喜庆日子,路过王家门口的人听见了都纷纷面露晦气,忙不迭地拔脚走远。 在王家婆媳绝望的哭喊声叫冤声中,徐家迫在眉睫的麻烦也终于捋出了头绪。 能救的秧苗都插下田了,观察了两日情况尚可,家中接连辛苦了多日的老老少少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桑枝夏把掐住秧苗的手收回,笑着说“一下没能提出来,可见是成功潜根了。” 紧急情况下的分秧插秧结束,秧苗潜根顺利,接下来不再出意外的话,手头的活儿就能轻省不少。 第129章 不,我并不想跟他练 王大锤被人把胳膊拧成了麻花四日,四日里王家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就把洛北村搅和出了不小的风浪。 实在惹人厌烦。 徐璈还没说话,桑枝夏就忍不住叹道“王大锤的媳妇儿是隔壁刘家庄的姑娘,在村里闹了两日见无人理会,还赶着回娘家搬了一趟救兵,那些人来了不问三不管四,奔着村长家就去了。” 这是很不讲理的做法。 村长虽说是一村之长,可这混账事儿跟他家没半点关系,大节下的,呼呼啦啦叫了一群人就要去砸门讨公道,口口声声说村长偏颇徐家包庇了凶手,连累得村长家好几日都没能安宁。 桑枝夏想想很是过意不去。 所谓被包庇的凶手就在自己眼跟前呢,村长是照着众人能看得到的真相做的决断,祸水怎么就能移到村长家去呢? 村长是实打实的冤屈。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自从入了洛北村,村长一家对徐家的帮扶诸多,如今哪怕是受了王家人的迁怒为其困扰,也不曾埋怨过徐家半点。 这样的好人被牵累了,哪个知情人听了能不堵心? 徐璈眸色闪了闪,低声说“其实我可以……” “不,你不想。” 桑枝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事情已经出了,背锅的人也被聒噪几天了,你这时候就别突发奇想蹦出来搞事了。” 徐璈哑然失笑“你是担心我会去自首?” “不然你还能想到什么法子?这事儿可不能再往大了闹了,不然怎么收场?” 桑枝夏发愁叹气“这时候咱家多说多错,偏偏又找不到可以帮忙的地方。” 心理上偏向于护住徐璈的一身虚假清白,行为上装作无辜毫不知情,良心上的这番谴责就要遭定。 她无奈地摆手“算了,那边再去闹的时候咱们过去挡一挡,明日从地窖中抱两坛子酒给村长家中送去。” 说白了这回是他们对不住村长一家。 人情记下,往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力帮扶就是,也免得…… “我说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有办法。” 徐璈把饱受良心谴责的桑枝夏强行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是谁在搞鬼,除夕前我定会还村长家门前一片清净,保准再无一人敢来作祟。” 桑枝夏眉心狠狠一跳“你该不会是想去拧了王大锤老娘和媳妇的胳膊吧?!” 徐璈…… 桑枝夏话声越发悚然“璈啊,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灭人满门的事儿咱可做不得……” 徐璈哭笑不得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是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的土匪么?” 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那种? 桑枝夏表情空白不知如何接话,徐璈怅然一叹捏住了她的鼻子“我说无碍就是无碍。” “我还不至于跟两个妇人过不去,别的另说。” 这事儿既然是他捅出来的篓子,他自然会设法收场。 至于更多细节…… 徐璈不欲多说。 桑枝夏跟他的区别是本质上的。 她胆儿不小,也分清是非不软弱,骨子里藏着一股刺人的韧劲儿,内里却足够温和。 桑枝夏理所应当地认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挑不出错,可报复回去的手段在徐璈看来过分温和,甚至像小孩子的玩闹不痛不痒。 她的心里有一条人命至高的界,谨守着很难越过雷池。 可徐璈出手求的是一击必杀,在他眼中人命或如草芥,碍眼挡路的都可以雷霆之势清除,死伤多少都是无关紧要。 徐璈看出来了,更不愿多言。 他不想让这些腌臜之物污了桑枝夏的眼,也不想让她的手上沾染半点不该沾的脏血。 他自然地揽住桑枝夏的肩,低头凑在她的耳边说“信我,不会有事儿的。” “这回要是没处理好还惹得你烦心,你回头想怎么收拾我都行,我去村长家负荆请罪也好,禁食自省也罢,怎么都……” “那倒不必。” 桑枝夏在稀里糊涂中心里的天平不断朝着徐璈倾斜,也没察觉到徐璈此时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姿态有多亲密,紧锁着眉心说“别再闹大了就行。” 徐璈不置可否地笑了,正想说话桑枝夏突然说“你是说怎么收拾你都行?” 四目相对,徐璈微妙眯眼“你先说想怎么收拾。” “你能不抢我被子了吗?” 桑枝夏想到自己每日睡前醒后的一系列不可控的混乱,忍无可忍地咬牙“别跟我说什么你冷得很,日日就往我被子里蹿,你……” “不行,你换一个。” 每晚被捂出一身热汗的徐璈面不改色地说“我就是不耐寒,不让我蹿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你怕冷啊?” 徐璈理直气壮“当然。” “那你有本事一宿别被热得起来灌三碗凉水啊!” 桑枝夏黑着脸扯开他不安分的爪子,狠狠磨牙“你是不是真当我傻啊?你……”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徐璈说完罕见的没等桑枝夏大步往前,脚步镇定,背影中却带着被揭穿逃窜的狼狈。 桑枝夏瞪圆了眼恼火地撵上去“你再闹我就给你踹下去!” “搂着你的木板子,打地铺去吧你!” “你就活该打地铺!” 被撵上的徐璈脚步突顿反手勾住了桑枝夏的脖子,桑枝夏毫无防备下脚下猛的踉跄,直接撞进了徐璈的怀里。 徐璈一手勾着她的脖子把人往怀里扣,空出来的手还欠兮兮地捏鼻子揉脸。 他低头取笑“枝枝,你说这话于心何忍?” “我虽是身无长处,可自认暖床这一项功劳无人可比,长夜漫漫,苦寒无边,你就忍心看我自己搂着木板子辗转煎熬?” 桑枝夏实在挣脱不开,只能翻着白眼瞪 第130章 我手脏心也脏 桑枝夏面无表情慌乱而去,只给徐璈留下了一个不那么镇定的背影。 第一次跟徐璈掰手腕子就被人撞见了,该说不说尴尬还是有的。 徐明辉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走远,脑中闪过桑枝夏之前给自己解围的画面,把挡风帘放下后玩味道“大嫂身手很利落,大哥教的?” 徐璈没承认也没否认,拍拍衣摆上的泥说“有眉目了?” 徐明辉朝着他扔了一个纸团。 “火麻子,刘大柱。” 他抱着胳膊说“我找人打听了,这俩平日里跟王大锤走得最近,刘大柱还是他的小舅子,就是他们不错。” 这几个都不是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二两黄汤下肚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往外抖落,他们想毁了徐家暖棚报复的想法跟不少混子都嘀咕过,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具体。 徐明辉揉了揉手淡淡地说“事发当日这两人都跟王大锤在一处,后来这边出事儿了,那两人倒也安分没往外蹦。” “可王大锤的媳妇儿回了一趟娘家,最近闹得最厉害的就刘大柱带的头,赖着村长家不肯撒嘴的那些多是他叫来的下九流之辈,都是一伙儿的。” 这事儿其实已经变味儿了。 一开始王嫂子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冤屈,想回娘家搬救兵,给被打得半死不活后半辈子了无指望的王大锤讨个公道。 可话茬往刘大柱那种无赖的手里一递,现在这群人每日闹事图的早就不是公道了,他们是想借故讹钱。 徐明辉其实不赞成这个时候搞事。 他微妙地说“徐家已经摘出去了,再大的浪也砸不到咱家的门槛上,倒也没大哥说的那么急。” 那些人不是想闹么? 那就让他们闹呗。 反正受困受扰的不是徐家,别的哪家在他的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徐璈不意外他的说法,把写了这两人出现最多的地方和细节的纸条撕碎扔到燃着火苗的炕道里,淡声道“忘恩负义是有度的,我比不上你。” “比不上我?” 徐明辉面露滑稽啧了一声,幽幽道“大哥那不足二两的良心,扯出来只怕也跟我的似的上不了称,跟我说什么高风亮节?” “是大嫂心里过意不去吧?” 若不是桑枝夏心里不踏实,徐璈怎么可能想得到别人的困扰? 徐璈是在乎别人死活的人么? 他十句话三句里带了桑枝夏,徐璈的眼里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冷色。 “徐明辉,注意你的身份。” 徐明辉嗤了一声,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莞尔一笑“大嫂性子强硬心思柔软,只怕是听不得这样污耳的事儿,要动手的时候还是叫我吧,我手脏心也脏,不怕沾手。” 也许是到了这一步彻底没了掩饰自我的必要,徐明辉这次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彻底没了之前披着假面跟徐璈装来演去的念头,坦诚得让徐璈都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仔细想想…… 徐璈自嘲一笑,看着炕道中被跃起的火苗燃成灰烬的纸条,眸色复杂。 徐明辉又何曾说错半个字呢? 次日下午,许文秀奇怪地说“夏夏,璈儿到底是去什么地方了?怎么还没回来?” 桑枝夏把老爷子亲自写好的春联拿出来摆好,无奈道“只说是要出去一趟,具体是去做什么倒也没跟我细说。” 她都不知道的,其余人就更不知道了。 许文秀下意识地嘀咕“跟我说一大早就要出去,可去办什么事儿能耽误这么长时间?” 一大早? 桑枝夏心头一动唇角微抿,在许文秀狐疑的呢喃中陷入了沉默。 徐璈昨晚的确是说了自己一早要出门,可她昨晚没睡实,这人分明是夜半就出去的。 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许文秀这厢的念叨还没停,徐二婶就跟着叹了气。 “明辉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么多春联等着贴呢,这俩孩子到底怎么赶在一块儿出门了?” 徐明阳正守着冒热气的浆糊不眨眼,听到这话激动地举起小手“我来贴!” “我不怕高!” 明日就是除夕了,春联是必不可少的。 老爷子和徐三叔的笔锋都极佳,裁剪好红纸些吉祥话的春联就跟喝水吃饭那么简单,可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可能爬高踩低的,徐三叔还是个重度恐高患者,连梯子都不敢上去,贴春联这事儿只能是等着徐璈或是徐明辉回来做。 徐明阳倒是想往自己的身上揽活儿,话刚出口就被桑枝夏敲了脑门。 “还没梯子高呢,让你上去还得了?” “不等了,二婶你帮我扶着梯子,我……” “夏夏!” “夏夏你们在家吗?” 正准备爬梯子的桑枝夏闻声回头,看到吴婶的笑脸有些意外。 “婶儿,您怎么来了?” 吴婶抱着怀里用布盖着的篮子笑眯眯地说“我还能是来干什么的?明日就要过节了,当然是来给你们送炸货的啊!” “来来来,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赶紧拿进去分着吃!” 许文秀双手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有些不好意思“大节下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呢,怎么好意思……” “哎呦,这有啥可见外的?” 吴婶大咧咧地说“昨儿个徐璈往我家送了那么两坛子好酒,给家里那爷俩乐得醉到现在还没爬起来呢,这些炸货哪儿有那么老些酒值钱?” “你们不嫌弃这东西拿不出手就行了!” 许文秀哭笑不得地请她进屋去坐,吴婶摆摆手说“我就是来送东西的,坐就不坐了,家里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徐三婶拎着水壶说“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先进屋坐下喝口水再说。” 徐二婶也上来劝,桑枝夏直接扶住了吴婶“婶儿,来都来了, 第131章 救救我!快救救孩子! “如此说来,王家那些人大约是认了?” “不认还能咋整?” 吴婶撇撇嘴说“这不是自作孽么?” 本来就招人厌烦,折腾了这么一圈更是把村里人全开罪光了,就算是不撵这一家子出村,往后这些人的日子也不能好过到哪儿去。 吴婶说了一通有些累了,站起来正准备走,看到外头摆得整整齐齐的春联有些惊讶“哎呀,你家这些春联在哪儿买的?咋这么俊?” 春联用的红纸都是一样的,被夸俊的是上头的字。 吴婶一个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写的都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能看得出来什么叫做好看啊! 老爷子被夸得满脸是笑,谦虚道“只是随意写写,担不起这声夸赞。” “写?” 吴婶惊讶瞪眼“这不是买的,是你们在家自己写的?” “我滴个乖乖,你家还藏着读书人呢?这可比隔壁村那个秀才写的俊俏多了!” 徐家除了几小只都可勉强算作读过书的人,听到她这话众人纷纷失笑。 吴婶惊叹中猛地一拍手,神色着急“要不是见着你家的,我还险些把这事儿忘了。” “这些日子被那群不讲理的缠着,我家的春联还没来得及买呢!” 她就说自家的门楣怎么看起来光秃秃的! 她急急告别想回家去买,老爷子赶紧说“这里有现成的,还费那个劲儿做什么?” “夏丫头,你问问村长家共有多少道门,要贴多少东西,从咱家这里匀了足数的送过去。” 桑枝夏笑着点头,吴婶有些局促“咋好意思要你家的?我要是把你家的拿走了,那你家用啥?” “这个还真用不着担心。” 徐二婶笑着说“咱家藏着能写的读书人呢,一会儿抽空再写一些便是了。” “走,我们陪你去选喜欢的。” 吴婶在桑枝夏和徐二婶的劝哄下去选春联,还拎着笔的徐三叔听说捣鬼的人遭了报应,乐得两眼放光中气十足“明阳!” 正抓炸果子塞了满嘴的徐明阳果断举手“唔逮!” 徐三叔摆纸泼墨“研墨!咱们再写些好的!” 徐明阳一哽脖子把嘴里的炸果子咽下去,颠颠地去帮忙了。 等不断说谢的吴婶欢天喜地地抱着足数的春联被送出门,老爷子背着手走出来说“夏丫头。” “哎?” 老爷子见四下无其他人,放低了声音说“璈儿呢?” “他可说了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桑枝夏心头噗通一跳,无措地揪着衣摆搓了搓“他没跟我细说,我也不清楚。” “祖父您是找他有事儿?我去办成么?” 老爷子审视的目光看她一眼,闭了闭眼说“恶人得报天理昭昭,只是天意之下多是人为,你觉得这回的事儿有蹊跷么?” 桑枝夏不知老爷子为何突然提起了这个,心险些蹦到嗓子眼,下意识为徐璈遮掩。 “祖父您这话说的,恶有恶报那是王家人作孽太多的缘故,条理分明的能有什么蹊跷?” “您要是不放心,不如回头我再去找吴婶打听打听?” 老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当真不知情?” 桑枝夏点头如捣蒜“甭说我不知道,就是被王家人冤枉的徐璈肯定也不知道!” “徐璈真的也毫不知情?” 桑枝夏答得掷地有声“那是肯定的!” “王家人的事儿,他绝对不知道!” 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低笑出声,摇摇头说“罢了,不知也好。” 桑枝夏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听到他说“你的大字也练了一段日子了,今日机会正好,进去写一幅给我瞧瞧有无长进。” 桑枝夏表情呆滞,口吻恍惚“祖父,现在吗?” “不然呢?” “我写春联啊???” 就她这样抓了毛笔跟抓烧火 第132章 进门第一口吃的炸药? 半个时辰后,桑枝夏不动声色地擦去后怕的冷汗,眼神闪烁心虚得不敢看老爷子是什么脸色。 徐璈回来得晚不耽误手快抢活儿,三两下写完了该写的,还顺带爬梯子逐一贴好,口吻平淡“祖父,这样可以吗?”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笔锋太锐,不知收敛,明日起你每日也跟着练三篇大字静静心。” 徐璈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等老爷子走远才凑在桑枝夏的耳边小声说“出什么事儿了?” 桑枝夏斜眼瞪他“你猜?” 徐璈笑笑不想猜。 桑枝夏苦着脸揉了揉胳膊,确定老爷子没有折回来听自己说小话的意思,低声咬牙“我觉着祖父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只是懒得多说,你可把自己尾巴藏好了,别哪天被踩得炸了毛。” 老爷子的确是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非常明确。 但凡不是真的蠢,也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再一想吴婶之前来时提到的话,桑枝夏的眸子一动神色莫名复杂。 “婆婆说你是今早出的门?” 昨晚跟许文秀提了一嘴,徐璈只是想略作遮掩。 桑枝夏既然是知情的,那也完全没必要装。 他坦诚地摇头“不是。” “今早出去就堵不到想堵的人了。” 时辰路线人头数都是事先摸查好的,为了能把扰人的苍蝇蚊子一气儿弄歇嚣张气焰,还被无辜牵扯的人一个清净,出门晚了不行。 早有准备的桑枝夏被他的耿直噎得深深吸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妥协似的说“这回是不是彻底算是结束了?” “你不会再搞事了吧?” 徐璈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可搞的?” “怎么,不放心我?” “与其担心你,不如担心被你盯着不放的人。” 桑枝夏一言难尽地顿了下,无奈道“或者说,不太想让你再折腾下去节外生枝。” 闹到现在王家那边前后折进去了六只手一条腿,差不多可以打住了,这点儿仇还真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徐璈勾唇一笑没接话,桑枝夏也没有追问细节的意思,挽着袖子径直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明日就是除夕,这是徐家被流放西北后过的第一个年,热闹隆重自然是比不得从前,不过好歹是辛苦一年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敷衍过去。 在有限的条件下,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寒冬腊月没什么多的新鲜小菜,到了明日桌上摆的多是油炸的炸货。 炸酥肉炸的荤素大小丸子,这些东西准备起来耗时间,今日就必须先腾出手弄出来。 肉馅是先弄好的,分着加的是不同的馅儿,土豆白菜萝卜的都有,甚至还有桑枝夏特意捶的鱼肉丸子,这些都在等着下锅。 锅里油烟正冒,桑枝夏拿着装了肉馅的碗想挤丸子下锅,身后响起徐璈的声音“给我吧。” 他擦去手上的水把桑枝夏往后挡了挡,接过碗试了一下“这么大的合适么?” 桑枝夏看着从他虎口挤出来的肉丸子点头“差不多。” “你守着炸锅的话,我就去跟着婆婆她们扫尘?” 按村里的习俗,今日扫尘,年三十祭祖摆年夜饭,年初一祭灶王爷,年初二是迎财神。 这几日都有的忙。 徐璈盯着不断冒起淡淡青烟的油锅说“高处的等着我去擦,你只管够得着的地方就好。” 桑枝夏转身去打水,手中的帕子还没拧干,就听到了徐明辉的声音“大嫂。” 她闻声抬头,先看到的却是徐二叔阴沉的脸。 自从徐二叔出门做工,这还是她头次见着人。 跟之前在家的时候不一样,徐二叔瞧着胖了一些,气色比之前好不少,眉眼间残留的傲气变成了散不开的阴冷,脸色铁青一看就知道在憋气。 这是怎么了? 进门第一口吃的炸药? 桑枝夏懒得跟对媳妇儿动手的人说话,挪着木盆往边上让了让,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二叔。” 徐二叔目光沉沉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甩手就走。 徐明辉摇头笑笑跟了上去。 屋子里,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老太太闻声而出,看到久日不归的儿子激动得红了眼眶。 “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老太太拉着徐二叔就要往屋里去,徐明辉见状眯起眼说“父亲,你我父子难得有两日假,好不容易回来了,多跟祖母说说话吧。” 徐二叔脊背猛地一僵,转头看向徐明辉的眼神凶恶,每根布在眼底的血丝恨不得当场化作利刃而出,将徐明辉彻底生吞活剥。 徐明辉脸上依旧带着笑,话音温和“我先把床铺收拾出来,就不打搅父亲和祖母说话了。” 老太太沉浸在命根子归家的喜悦中无法自拔,也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又是高兴又是抹泪的拉着徐二叔往里走。 等徐二叔彻底进去了,闻声往西屋里躲的徐明阳才小心翼翼地推门探头。 他的小脸上残留的还都是后怕。 不怪孩子不亲近父亲,主要是徐二叔出门之前给的窝心脚太多,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见了哪能不怕? 徐明辉眼底晦色一闪而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娘呢?” 徐明阳缩了缩脖子“娘被三婶叫到后院去了。” “哥,爹回来了,他还会打人吗?” 徐明辉无奈一笑“怎么会呢?爹早就不打人了。” “可……可是……” 徐明阳吭哧着把衣摆揪成了咸菜干,吸着气小声说“我怕……” 上一次徐二叔险些把二婶活活逼死,在家对他也是拳脚相加,徐明阳虽是心大,想想还是怕得很。 徐明辉低声安抚“有我在呢,怕什么?” 第133章 明辉你疼不疼? 这对父子没争没吵,也不红脖子瞪眼睛,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徐二叔刚才看徐明辉的那一眼是恨吧? 当爹的这么看自家亲生的崽子? 徐璈本来不欲理会,听出桑枝夏话中的狐疑又撑不住好笑“担心二叔?” 桑枝夏打了个寒战使劲儿摇头。 “你想多了,要担心也是担心二婶。” 徐二婶现在可是家里的绣活儿上的顶梁柱,每月一半以上的进项都来自于二婶的带领。 毫不夸张地说,在地里的收成能看得见变现之前,她就是目前承担徐家大小开销的摇钱树,万万可伤不得。 徐璈猜出她没明说的话,嗤了一声淡淡道“有徐明辉在,出不了岔子。” “放心吧。” 徐明辉既然是狠得下心把人弄出去,又亲自做了准备把人带回来,那就有把握控制得住徐二叔不敢发疯。 虽说徐明辉所为实在违背为人子的孝道,那又怎样? 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璈事不关己懒得搭理。 桑枝夏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到底是没多说埋头开始忙自己的。 堂屋里,老太太看着胖了一圈的儿子,想到母子分离的那些时日,心疼得直抹泪。 “你在外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头,是不是有人拿委屈给你受了?你……” 徐二叔黑着脸打断老太太的话,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咬牙说“娘,你帮我想个法子,我不想再去赌坊了!” 老太太闻声猛顿,眼底迅速闪过惊疑“你在外出什么事儿了?怎么……” “你追着问那么多做什么?” 徐二叔暴躁道“那个逆子是彻底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了,我跟他在一处能有什么好处?!” “娘你帮我跟老爷子求求情,就说我想留在家里,我再去只怕是连命都难保了!” 跟徐明辉在赌坊的游刃有余不同,他入了赌坊数月可谓是过得日日艰难。 赌坊里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下作人,外皮内里都是脏污,寻不出半点好的。 他一开始去的时候还有些傲气,甚至想辞了这活儿独自归家,可多少傲气能顶得住落在身上的拳脚? 随着徐明辉在赌坊里越发得重用,他这个当爹的受到限制也就越大,现在更是连出一次赌坊的大门都有人帮徐明辉盯着,若无徐明辉点头他连门都出不去! 徐二叔憋了一肚子火找不到地方撒,又拉不下脸把自己在徐明辉那里受的苦楚摊开说白,抓着老太太宛如是见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就说“我真是受不住了,那个孽子他就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他就是为了折磨我!” “我要是继续在那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他害了命去!娘你可千万一定要帮我!” 他说得疾言厉色,老太太听完却陷入了迟疑。 “你是说,明辉拿气给你受了?” 徐二叔狠狠咬牙“那个孽障岂止是气我?他简直是恨不得要我的命!” “若不是我命大,焉知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越说眼中恨意越浓,老太太眼中的古怪也随之变得浓厚。 好与不好是肉眼看得出的。 她心疼儿子到了别人的手底下做工求活路不假,舍不得儿子去受这个委屈也是真的。 拉着久别重逢的儿子洒几滴眼泪,为的是诉自己的慈母心,也是为了能在老爷子的面前帮他说几分情。 可徐明辉外出一段时日,回来眼瞅着清瘦不少。 相反,徐二叔嘴上说着自己受了多少折磨,身形却足足圆润了一圈,气色极好中气十足,比在家整日忙个不停的徐三叔看起来还滋润几分,这是遭了大罪的人? 徐二叔没留意到老太太面上的狐疑,自顾自地说“我是真的受不住了,再这么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你一定要……” “要什么?” 第134章 真是够下得去手的 “二婶……” “娘!” “住手!都给我住手!” 徐二婶宛如被激怒的母兽血红了双眼,身躯仍是柔弱手中紧握的门栓棍子却夹裹了凛凛的暴怒。 被震惊到的众人惊呼出声,她抓着门栓棍子狠狠劈砍在了徐二叔的身上! “我看你才是不知人伦的畜生!” “明辉他是哪儿对不住你?你凭什么对他动手?!” “你要我的命我都忍了,你怎么敢打他的?!那是我儿子!是我生养抚大的孩子!” “幼时你不顾,大了你不管,现在稍有不顺就拿我的孩子撒气,你算什么东西?!你还以为自己是徐家二爷?还当有人捧着你?!” “我今儿就是跟你拼了这条命!你也休想动我孩子半根手指头!” 徐二婶的脾气其实当真算不得多好,跟许文秀的柔弱绵软不同,她因着徐二叔的不成器多年心里一直积着怨,多年来也从未弱过争高低的心,素来争强。 可偏偏她出自商贾之户,在徐家满门勋贵的尊贵中无形弱了半阶,只能一味地讨好依附在徐二叔和老太太的身上,一心只盼着自己的孩儿能出人头地,为此哪怕自己受委屈到险些丢了性命,也是不敢怨不敢恨。 可徐二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徐明辉。 什么女德女训都是假的,什么规矩尊重都算不得事儿。 谁敢动她的儿子,她就能豁得出命去拼! 徐二婶就跟疯了似的朝着地上爬不起来的丈夫狠砸,像是恨不得一次把多年积的怨气都发泄干净,气势惊人。 她本该是打不过的,可在怒气的加成下杀气腾腾,动作又快又凌厉,就连反应最快的徐璈都愣住了没来得及回神。 老爷子目睹了一番闹剧,怒起拍桌“够了!” 桑枝夏赶紧把吓得眼泪挂在睫毛上,惊得张大了嘴的徐明阳反手塞到瞠目结舌的许文秀怀里,急声说“徐璈!” 徐璈眸色一闪,大步冲过去,摁住了想挣扎起来还手的徐二叔,不露痕迹的把被抽打得抖如筛糠的徐二叔往后压,免得他再冲过去作怪。 桑枝夏趁机双手抱住暴怒到浑身发抖的徐二婶,用力锢着往后退“二婶,徐明辉被砸得头都破了,赶紧请大夫要紧!” 早已惊呆的徐三婶瞬间回魂儿,冲过来拽住她的颤抖的胳膊喊“二嫂!” “孩子头破血流的,这时候是赶着干仗的时候吗?” “夏夏说的对,赶紧带着明辉出去请大夫!” 徐二婶艰难回神,看着被徐三叔扶着几乎站不住的徐明辉,心中狠狠一痛。 她把沾血的门栓棍子砸在地上,扑过去扶住满脸冷汗的徐明辉说“明辉,走……” “走……娘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徐明辉想说不必,可话没出口眼前就是一阵眩晕。 徐三叔勉强把在头顶飘着的魂儿拽回脑子里,抓着徐明辉脱了力的手就往自己的肩上搭。 “我先把人背回屋去!” 徐三婶扶着徐二婶追了出去,许文秀深深吸气,紧紧握住徐明阳哆嗦的小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也把徐明阳拉着出了屋。 老太太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冲得飞了魂儿,全程都没能插得上半句话。 等变故骤停,喧闹过的堂屋里乱糟糟的一片,地上还有不少洒落的血点斑斑。 不断挣扎的徐二叔还被徐璈摁在地上。 她见此情景脚下更是猛地一软,扶着桌角艰难地嘶声喊“孽障!” “那是你嫡亲的二叔!你怎么敢……” “祖母说的是,但凡这不是嫡亲的二叔,当着咱家这么多人的面儿,把徐明辉砸了个满脸桃花开,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桑枝夏不阴不阳地呛了一句,懒得理会不断朝着老爷子投向惊恐目光的老太太,看着被徐璈摁住还在不断挣扎咒骂的徐二叔,冷冷地说“一段时日不见,二叔的身上倒不见半点清减,可见是在外过得不错。” “父子二人扶持在外,明辉虽是年岁浅些,想来也算是尽心尽力将二叔照顾得还行,大约也不曾失了当儿子的本分,否则怎么偏就他清瘦了一圈,二叔还养出了三层秋膘呢?” 肉眼看得到的东西做不得假,过得好与坏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徐二叔归家不足半个时辰,嘴里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句句伤人,活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可实际上呢? 桑枝夏看不到多的,也来不及深想,她只是单纯觉得可笑,也是为每日到了夜半还挑着油灯摆针弄线的二婶不值。 她呵了一声道尽讥诮,徐璈也松开了钳制徐二叔的手缓缓起身。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淡淡道“二叔,自重。” 徐二叔当然不服。 他本以为自己之前遭受的屈辱已经够多了,可跟今日情形相比综合一刺激,他是当真半点理智也无了。 他甚至都等不及胡乱爬起来就破声大吼“你们知道什么?!” “徐明辉那个孽子对我无半点孝道!甚至拿我的命来要挟!我处处受限险些在他手中丢了性命!他……” “所以二叔心惊胆战生怕被他索了命去,就只能化恐惧为食欲长出这么老些肉么?” 桑枝夏眉间嘲色渐浓,无视老太太脸上喷薄的不满冷笑出声“二叔,您说这话前低头打量过自己的腰围么?” “我……” “够了!” 老太太自知徐二叔此时的辩白立不住脚,尖着嗓子吼了一声,为了撑气势手指还朝着桑枝夏的脸就是恶狠狠的一杵“长辈的是非,如何有你插嘴的份儿?!” “你算什么东西也能站在这里多嘴了?!” 桑枝夏被劈头盖脸骂了半点不在意,撇撇嘴嗤道“祖母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她恭 第135章 你自己选吧 西屋里,徐二婶等人送大夫熬药都出去了,徐明辉被大夫包好了伤口,隐隐听到从堂屋中传出的争执声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冷意。 徐明阳还是很怕。 他蜷在徐明辉的身边颤声说“哥,爹不会再闹起来吧?” 徐明辉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冷笑,淡淡地说“大约是不会的。” 他早就猜到了会有今日。 当儿子的最是知道亲爹的性子,他当然预料到了等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进了家门后会有一场大闹。 只是他谋前算后也没想到,他记忆中不敢跟父亲大声说话的母亲今日会如此震怒。 不过这样也好,看样子他母亲这段时日在家中,的确是受了不少潜移默化的影响,能硬气些是好事儿。 如今苦肉计在前,辱骂在后。 到了这一步,堂屋里的人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他闭上眼敛去眼中复杂,看着吓得小脸煞白的徐明阳说“你说刚才大嫂跟祖母呛声了?” 偷听回来的徐明阳瑟瑟点头。 他抱着胳膊小声说“祖母不高兴,大嫂也不高兴,不过……” “不过大嫂比祖母厉害。” 说起桑枝夏,徐明阳眼里堆满了不知怎么描述的骄傲,吸了吸鼻子瓮声说“祖母都被大嫂气得说不出话了,大嫂上次也是这样!” “那次哥你不在家,明煦和锦惜被人欺负了,我和嫣然姐姐去跟王家小子打架,回来祖母骂我们,大嫂也护着我们,她还去王家抽了人的嘴巴子给我们出气!” “大嫂可厉害了!特别厉害!” 徐明辉听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哑声说“大嫂待你们很好?” 徐明阳想也不想地点头“特别好!” “大嫂说了,不许谁家的崽子欺负我们,谁敢动手她就要打回去!她打不过的就让大哥去打,大哥也厉害!上次大哥也去了!王家的人被打了都不敢说话!” 在全家被流放西北之前,徐家三房人相处的情形与今日大为不同。 各自为营自有心思,谁与谁都不亲近,谁的心里都转着算盘,存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现在不一样。 危难下抱成了一团,倒有了几分密不可分互相扶持的意思。 徐明辉人在外头照应不到家里的琐事儿,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若家中只剩下徐璈,他是不可能把母亲和幼弟单独留在家中的。 因为徐璈最多顾及得到大房的人,其余人的死活他都懒得在意,那人骨子里刻的就是凉薄,他比谁都清楚。 万幸是能硬气说话的人不只是徐璈…… 徐明辉意味不明地缓了缓,沙哑道“大嫂待你好你要记着,在村里记得多护着明煦和锦惜,你是当哥哥的,别让人欺负了他们。” 徐明阳红着眼用力点头,见徐明辉脸色实在不好又担心地说“哥,你是不是疼啊?” “疼得厉害吗?” 徐明辉好笑摇头“不疼,你也别哭。” “多大的人了,都掉眼泪做什么?” “我自己歇会儿,你出去看看娘,别让娘太伤心了。” 徐明阳胡乱一擦眼泪去了,徐明辉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了眼。 谋算至此,大约也可算是周全了吧? 半个时辰后,徐二叔忍着屈辱说出了自己在徐明辉手里受过的气,甚至还把之前他强行点穴圈禁自己的过往也抖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没人信。 徐三叔最是见不惯自己这个干什么都不成的二哥,听完恼道“荒谬!” “你是他亲爹!他能这么对你?!” “明辉自小就克己复礼体面得很,他能做得出这样的糊涂事儿?!” 徐二叔大怒反驳“他怎么就不能了?!” “这都是他亲手做的!我说的分明……” “拉倒吧你!” 徐三叔暴躁摆手“我看你真是糊涂虫吃了心,脑瓜彻底不中用了!” “他要真是让你受了那么多冤屈,你早些时候怎么不说?做账房的日子如此煎熬,你怎么养出来的这身肥膘?” “我就是信了你的邪才在这里听你胡说八道,你嘴里能蹦得出半句实话吗?” 徐二叔还欲辩解,紧接着炸响的就是老太太忍无可忍的怒吼“你差不多得了!” 说话做事儿得凭证据,看了表象还得看内里,可徐二叔除了一张嘴什么都拿不出来。 别说是其他人不信,就连一贯偏心的老太太也说服不了自己。 说得越多越是可笑,再闹下去彻底坏了父子情分,二房才是真真再无半点指望了! 老太太在怒火攻心后想得清楚,自己生的儿子是彻底不中用了,二房如今的盼头都在徐明辉的身上,绝对不可再寒徐明辉的心了! 她不敢去看老爷子是什么脸色,站起来心急地说“我知晓你不愿去当账房,也知晓你不想受明辉的管制,可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何限制你在外的出入?” “他是在害你吗?他分明是在帮你!”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老太太心里清楚,进了赌坊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若无半点限制,保不齐日日醉酒赌钱还会惹下祸端。 她并不觉得徐明辉的限制有错。 老太太实在是看不下去徐二叔的胡闹,阴沉着脸咬牙说“你是个当爹的,好不容易膝下有了个能成事儿的儿子,你不好生拉扯他起来,怎么还每每大闹要扯他的后腿?” “明辉比你像样多了!还不知自省!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拿出家法来收拾不住你了是吗?!” 徐家虽是落魄了,可家法家规仍在。 徐二叔今日遭了一顿棍棒,若是再逼得老爷子动了家法,那今日少说也要去了半条命。 老太太心急如焚生怕他领悟不了自己的意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说“糊涂东西 第136章 别人的事儿,与你我何干? “都到年根下了还这么闹了一场,也不嫌晦气。” 徐三叔带着不满嘀咕了一声,不等说出更多的就被徐三婶拉着出了堂屋,许文秀紧随其后。 老爷子像是忍不得老太太的哀怨,也黑着脸走了出来。 灶台边,桑枝夏和徐璈还在接着之前的活儿忙。 老爷子发狠收拾儿子,他们身为晚辈在里头杵着不合适,听得多了也会让长辈难堪。 尽管徐二叔在这个家已经没有半点体面了,不过该避开的还是要稍微避着些。 桑枝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低声说“祖父。” 老爷子闭上眼嗯了一声。 “璈儿,你随我出来。” 徐璈捏丸子的动作微顿,洗手跟了出去。 徐家门外,积雪不化堆了满地,阴了多日不见落雪的天儿今日现出一丝晴意,伴着风声卷来的却是细碎的雪花。 又开始下雪了。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看着旋转而下的雪片子,沉沉地说“你觉得你二叔说的几分真?” 如果可以的话,老爷子其实不想跟徐璈讨论这样的事儿。 可放眼徐家上下,心尖子偏到了肚子里的老太太不消多说,徐三叔是个心思简单的,给了机会也想不到深处去,几个儿媳要么是苦主,要么是绵软成性想不出,唯一能听老爷子说几句的,就只剩下了徐璈。 或许还有一个徐明辉…… 老爷子想着徐二叔的指控心情复杂,辨不出喜怒地说“你二叔和明辉如今的活儿是你去帮着找的,当时为何找在了赌坊?” “你是怎么想的?” 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徐璈再说不知似乎多了装聋作哑的嫌疑。 他自知是瞒不住,索性语焉不详地说“祖父,如今的局面您是觉得有何处不好么?” “二叔在家不知何时会要了二婶的命去,家中也难得安宁,他与徐明辉一同在外,好吃好喝半点磋磨没受,只是少几分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的自由,但起码命是在的,也安稳,如此有什么不好?” 老头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徐璈笑得十分坦然。 “祖父,二叔若是心智不全,或是占了年迈年幼的任何一项,我都不会说什么的,我甘愿养着他。” “可二叔会甘心如此吗?” 家中的境况一切看似都还好,可维持平稳的前提是每个能出力的人都下力气。 徐二叔是这样的人吗? 他不是。 好吃懒做就罢了,偷奸耍滑也可以忍,可心藏奸恶还都只对内,那安稳之下就容不得他。 徐璈不想做这个恶人。 徐明辉能自己把罪过一力揽在了自己的肩上,他觉得很好。 他虽是没明说什么,可话中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老爷子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灰败,沉默良久后自嘲道“是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心狠了么?” 徐璈苦笑“祖父,若有旁的可能,我想大约无人会想对内心狠。” “现在这样也很好,您说呢?” 徐二叔作怪的时候打不得骂不得,宛如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烫手山芋,徐明辉自己把隐患带走了,两全其美。 老爷子早就察觉到了不对。 可他一直装作不知,甚至在今日半分破绽不露地踏入徐明辉设好的圈套,为的也不是这个吗? 徐璈行事素来周折,真实目的往往都藏于言笑之下,也鲜少会有如此开诚布公的时候。 老爷子听完有心想斥几句何为孝道,可话到了嘴边最后留下的都是沉默。 徐璈静静地站着没再多嘴,直到他以为老爷子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才听到老爷子沙哑地说“罢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年杀伐果断的人已经老了,儿子指望不上,希望全寄于孙子一身。 徐家禁不住波折了。 适当地装聋作哑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做的。 徐璈听完笑笑没答言,老爷子转过身沉沉地说“你二婶今日受的刺激不小,明阳也吓着了,跟夏丫头说让她多劝劝。” “我出去转转,晚些回来。” 徐璈从善如流地点头“是。” 他这边刚送走了老爷子,转回去就对上了桑枝夏若有所思的眼。 桑枝夏狐疑的看看西屋,再看看隐隐有哀怨哭声传出的堂屋,神色微妙。 她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自己无意间是不是成了别人圈套里的一环? 见她神色不对,徐璈不紧不慢地说“枝枝,那都是别人的事儿。” “你何必往心里去?” 桑枝夏眼底滑过一丝明悟“你是说……” “嘘。” 徐璈竖起食指挡在她的嘴边,低头含笑望着她略微缩紧的瞳孔,低低地说“祖父都已经下了论断了,孰是孰非并不要紧。” “别人的事儿,与你我何干?” 徐二婶经历生死一劫后对长房的人不错,对桑枝夏更是存着无声的感激,处处配合。 他们只需在能插得上话的时候插句话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桑枝夏脑中的迷雾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深深吸气后满脸纳罕。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她还真是小瞧徐明辉那小子的狠心了! 是个干大事儿的狼人! 徐璈语意不明地点了一句不再多言,捕捉到桑枝夏脸上的唏嘘笑得很是玩味。 看破不说破,话没必要说得太透彻。 好端端地闹了这么一场,家里大大小小都没了庆贺的兴致,草草收拾完对付了一顿晚饭就算应付过了一天。 鸡叫破晓,除夕到。 昼夜交替时换天气,黑蒙蒙中村里就炸开了迎吉时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也吵得桑枝夏没怎么睡好。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出口的话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我先去暖棚 第137章 谁都不如个谢姨娘 徐璈拿着帕子往她脸上一糊“知道冷就赶紧把弄湿的头发擦一擦。” “弄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桑枝夏用帕子捂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徐二婶推门出来说“夏夏,你今儿也要去地里?” 平静了一夜,徐二婶的眼眶仍是红的,眼里遍布的也都是细密的血丝,分外憔悴。 可瞧着到底是比昨日好很多了。 桑枝夏放下帕子点头“一日更比一日冷,我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二婶你们先张罗着,我弄完了就赶回来做饭。” “哪儿有都等着你的理儿?” 徐二婶强撑着镇定揭开了锅盖,在晕开的米粥香气中说“时辰还早呢,先吃了早饭再说。” “等一会儿剩下的我会看着弄。” 大怒大悲后神思恍惚。 许文秀和徐三婶都觉着徐二婶应该好生歇一歇缓一缓,可她却执意不肯,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或者说她压根就是一宿没合眼。 桑枝夏愣了下笑了“行,我这就去叫锦惜她们出来吃饭。” 米粥咸菜,还有煮的白水鸡蛋,一人两个,算是年节特有的奢华。 桑枝夏总觉着白水蛋的蛋白有股子腥味,不乐意吃,索性就都塞给了徐璈,捧着自己的米粥慢慢喝。 徐璈默默把蛋黄圆滚滚地剥出来,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她的碗里。 “不吃蛋白吃这个,别噎着。” 桑枝夏嘴角微勾没说什么,转头就看到徐明阳冲着自己招手。 “怎么?” 徐明阳神秘兮兮的“大嫂你过来些嘛。” 桑枝夏配合地走过去,刚一弯腰碗里噗通一下,又多一个蛋黄。 嘴角还挂着蛋白碎屑的徐明阳笑得咧出了漏风的门牙“大嫂吃这个,我也给你剥!” 桑枝夏霎时无言,看着徐明阳心头发暖又是好笑“你自己吃就行。” “给我了你吃得饱?” 徐明阳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仰着脖子说“我能多吃两碗粥啊!” “好吃的给大嫂吃,我什么都吃!” 不大点儿小崽子没学会懂事儿,无师自通先学会了怎么体贴人。 桑枝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乖。” “等我回来给你们炸糖果子吃。” 吃过早饭,桑枝夏和徐璈去地里巡视,家里剩下的人则是为了祭祖和年夜饭在做准备。 许文秀一大早起来就给几个小的换上了压了很久的新衣,看着徐明煦和徐锦惜穿着正好的样子,眼里堆满的都是笑。 “亲家母用心了,送来的正好合适。” 这是桑枝夏母亲之前托人送来的,放在从前的徐家是上不得台面的寻常东西,此时拿出来却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徐三婶听到她脱口而出一句亲家母,意外之余有些好笑。 “大嫂是认了这门亲家了?” 许文秀笑道“为何不认?” “夏夏虽是养在姨娘膝下长大的,可不比哪家的高门嫡女差什么,她母亲自己过得艰难还留有几分情分惦记着我们,此时认了这门亲家说不得是我们高攀了。” 按规矩,徐家长房的正头亲家是桑家嫡出一脉,桑枝夏的母亲连出门的资格都没有,见了徐家的妯娌们也要下跪行礼,哪儿有与许文秀攀亲的资格? 可现在想想,谁都不如个谢姨娘。 徐嫣然许久未得新衣,揪着身上的粉嫩夹袄裙欢喜得小脸红扑扑的,对着徐三婶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真好看。 徐三婶眼眶一红“千里迢迢送来的,能不好看吗?” “一会儿去给你大嫂瞧瞧,记得跟你大嫂说谢谢。” 徐嫣然欢天喜地地笑着说好,几小只换了新衣裳在家待不住,一个拉一个地就要出去撒欢炫耀。 徐明阳想去又不太想去。 他纠结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徐明辉“哥,你真不用我在家照顾你吗?” 徐明辉看着摆在自己床头的新衣,哭笑不得地说“你能照顾我什么?” “我给你倒水?” “可是我不想喝水。” 徐明辉揉了他的脑袋一把,看着他向往又纠结的眼神分外好笑。 “还早呢,跟嫣然他们去玩儿吧,别跟人动手就行,早些回来。” 徐明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门爆出的就是惊喜的欢呼。 “锦惜今天好可爱!” 徐锦惜人小但很享受被夸的滋味,而且很懂礼尚往来,当即就掷地有声地说“三哥也好看!” 徐明阳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蹲下就说“锦惜上来,三哥背你去玩儿!” 徐锦惜熟练地爬上徐明阳不宽厚的背,徐嫣然也牵紧了徐明煦。 “走走走!” 几小只欢欢喜喜地出门嘚瑟,笑声传入屋里也惹得徐明辉勾起了唇角。 徐二婶端着热水进屋“那是你大嫂的母亲托人送来的,家中老少都有,之前本来是想给你送去换着穿,你说不必就留着了。” “一年一气象,一会儿记得换上,你大嫂看了估计也高兴。” 徐明辉对新的旧的没什么执念,听到徐二婶的话也只是笑笑“大嫂的母亲?桑夫人?” “哪儿是什么桑夫人。” 徐二婶好笑道“是谢姨娘。” “不过这话你可不能在外说起,免得你大嫂吃心。” 徐家一开始谁都瞧不上这么个庶出的,可眼下瞧来除开嫡庶,更重要的其实是人心。 徐明辉含混应了,心不在焉地说“我恍惚记得大嫂在娘家还有一母同出的弟弟?好像比明阳还小几岁?” 徐二婶一时想不通他问这个做什么,愣了下说“是有这么个弟弟,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了?” 徐明辉勾唇摇头“没什么,随意问问。” “娘,你去忙自己的吧,我歇会儿。” 第138章 雪为肌肤冰为骨 徐璈弄得神秘兮兮的,一时间还真勾起了桑枝夏的好奇。 她把手拢在宽大厚实的袖口里,吸气猜测“是什么东西?” “我娘托人送来的信?” “除了这个呢,就没别的想要的了?” 桑枝夏不解眨眼“还能有什么想要的?” 若放在从前世子爷金尊玉贵的时候,那一旦动了哄人的心思,自然是什么好的贵的都有。 不说心意有几分,可金银绝对是能一步到位。 可现在徐璈兜比脸都干净,可有不起这份儿铺张浪费的银钱。 除了从京都送来的信,他还能背着自己藏了什么惊喜? 面对桑枝夏疑惑的打量徐璈笑笑不接话。 桑枝夏呼出一口白气说“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多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先说好哈,我都快两个月没进城了,也没想着给你准备什么惊喜,要不我给你封个红封当压岁钱?”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灵机一动很不错,徐璈笑得微妙。 “压岁钱?” 桑枝夏点头“对啊,压岁钱。” 别的没有,银子她还是藏了一些的,悄悄拿些出来封个红包绰绰有余。 她正琢磨着用红纸包多少银子合适,就被徐璈抬手在后脑勺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语调揶揄“算了,哥不惦记你那点儿东西。” “风大了,赶紧回家吧。” 桑枝夏被徐璈的话勾得心痒痒的,进了家门披风都顾不得脱就要去找他说的惊喜。 的确是惊喜。 她的枕头上摆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打开最上头压着的是一支青玉的海棠花簪子。 簪子下放着的是一封字迹她十分熟悉的信。 桑枝夏一手拿簪子一手拿着信,听到徐璈推门进来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这簪子挺贵的吧?你怎么……” “怎么,只许你有小金库,不许我藏私房钱?” 徐璈挑眉走过去,拆下她发上的桃木簪,拿起她手里的玉簪子缓缓插进去,还留意调整了一下簪面上海棠花的角度。 青玉清透,雕工精细流畅,绽在最前的海棠花栩栩如生,极为灵动。 徐璈面露满意“好看。” 桑枝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表情严肃话中却带着藏不住的笑“藏着的私房钱就给我买这个了?你的私房钱还有么?” 徐璈“秘密。 ”“都说了是私房钱,那我能跟你说个底儿掉吗?什么都让你知道了,我往后还怎么藏?” 他顺手捏捏桑枝夏带着凉意的耳垂,带着不可出口的愧意低声说“今年先凑合,以后慢慢给你换好的。” “我都记着呢,慢慢一样一样给你补。” 桑枝夏在闺中时就没什么太好的首饰,嫁人之后更甚。 她自己倒也藏了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只可惜绝对没机会拿出来显摆。 每日里她为了干活儿方便,大多是一块布巾就头发挽了,稍微花哨一些的时候就是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干练又精神。 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不觉得有什么,可徐璈每每见了心口都微微泛疼。 一支不到五两的青玉簪在此时也成了难得的好东西,不该如此的…… 桑枝夏不知他心中复杂,愣了下失笑道“倒也用不着补,我觉得今日的就很不错了。”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封个压岁钱吗?要不我给你补上?” “那我不成倒卖簪子的了?” 徐璈手欠地揪了她的耳朵一下,转身说“按脚程算,你往家中送的也差不多该到你娘手中了,慢慢看,我出去帮忙。” 徐璈担心她看了家书会掉眼泪难堪,特意留了她自己在屋里。 桑枝夏捏着手中薄薄的一封信,看着闭合的门缝嘴角无声上扬。 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可到了这会儿又多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许文秀等人正在忙着晚上年夜饭的事儿,灶上的热气旋转散开,笼得眼前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徐三婶看到徐璈就说“徐璈啊,你过来把这个蒸笼抬堂屋里去,一会儿摆饭就在里头摆。” “还有,咱家买鞭炮了吗?” “买了。” 许文秀忙里抽闲地说“前几日你二嫂去绣庄交货就记着买回来了,一会儿供了饭就让璈儿出去炸了。” “那几个小的怎么还没回来?” 许文秀不放心地往门外探头“雪势渐大了,还在外头浪万一冻着了可怎么办?” “璈儿你一会儿出去找一圈,把明阳他们都叫回来。” 徐璈抬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低声应好,刚把蒸笼抬进屋放下,出去撒欢的小崽子们就裹着风雪欢呼着回来了。 徐明阳手里甚至还捧了个巴掌大的雪人。 一进门就扭头找桑枝夏“大嫂呢?” “大哥,我大嫂人呢?” 徐璈正想说让他别吵,西棚那边就响起了桑枝夏含笑的声音“找我做什么呢?” “给大嫂送礼哇!” 徐明阳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徐嫣然更是跑过去直接抱住了她的胳膊。 徐明煦和徐锦惜的腿短动作慢,颠颠地跑到她跟前站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脆生生地喊“大嫂过年好哇!” “大嫂你看!我们给你捏了雪人!” “大嫂你喜不喜欢?” 徐明阳双手捧着的雪人巴掌大,难得的是脑袋肚子形状清晰,甚至还用小石头和泥巴点了眼睛鼻子嘴巴,雪捏就的小胳膊上甚至还用树枝分出了短胖短胖的手指。 桑枝夏看着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乐得肚子疼“这是给我捏的?” 徐嫣然不住点头“对啊对啊,大嫂你喜欢吗?” 见桑枝夏笑了,徐明阳还两眼放光地掉了几句书袋“嫣然姐姐说,雪为肌肤冰为骨,跟大嫂最像了!” “大 第139章 祭祖 为了今晚这顿难得丰盛的大餐,用得到的东西都是提前几日就开始备下的。 肥瘦相间的肘子炭火灼一遍皮烫出发白的泡,洗刷干净下油锅烹炸,炸好的猪皮金黄膨大,捞出后放入冰冷的水里浸泡。 待肘子泡冰水定型的间隙,桑枝夏就已经准备好了配料“徐璈你帮我把肘子沥出来,我这边糖色炒出来就往锅里下。” 打下手的徐璈动作麻溜,听到下字就用锅盖挡住迸起的油花将肘子滚进了锅里,翻炒一圈立马掺水,调咸淡放配料。 这边的锅焖上炖肘子,许文秀也把要炖的鸡清洗好了。 她端着盆问“夏夏,这鸡要剁成块吗?还是直接炖?” “不剁了。” 桑枝夏翻看了一下提前清洗干净用葱姜大料腌着的猪肚“咱们今儿炖个整的,做成猪肚鸡。” “徐璈。” “嗯哼?” 桑枝夏拿着菜刀冲着完整的肥鸡比画了一下,不得其法地说“你能把这鸡的骨头拆了吗?” 徐璈接过刀面露了然“肉不能弄碎?只拆骨?” “最好是不弄碎。” 桑枝夏扒拉着猪肚说“我想把鸡塞进猪肚里去,骨头不拆估计是塞不进去,能拆吗?” “能。” 徐璈蹲在边上认真拆骨头去了,徐明辉抱来一抱木柴说“还有别的要帮忙的吗?” 桑枝夏头也不抬地说“把桶里化冻的那个鱼处理了。” 说完她很不确定地抬头“刮鱼鳞,你会吗?” 徐明辉有些好笑“大约会,我试试。” 桑枝夏没顾得上理他,说了一句边上有热水就没再说话,砧板上的菜刀响得咚咚咚的,扑鼻的烟火气晕开的都是最直观的热闹。 出去遛弯散心的老爷子也回来了。 闻着空气中散开的饭菜香,再一看忙中有序人人都在搭把手的热闹,他眉眼间的阴霾缓缓而散,注意到老太太和徐二叔没露面也只是说“怎么,你二叔是起不来身了?” 徐璈从善如流地说“二叔大约是难受,祖母照料着呢,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一声就行。”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倒也没多话。 不愿意出来就自己好生躲着,省得出来了也是找事儿给众人找不痛快。 在老爷子的默认下,老太太和徐二叔全程都避开了所有需要动手的活儿,到了开饭的时候脸上写满的都是不悦。 徐璈跑出去把鞭炮炸了,在噼里啪啦的炸响中大步蹿进堂屋,徐三叔刚对着临时的徐氏先祖磕头起来。 许文秀推了推徐璈“快去磕头,求得先祖庇护,也好保佑你们来年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徐璈紧接着上去磕头,而后就是徐明辉,徐明阳。 徐明煦人小小的,跪拜下去的表情认真又虔诚,仔细听的话发现他把许文秀的话又嘀咕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还认真强调了两个字“发财。” 桑枝夏捡了一通小财迷的乐子,正准备去拿凳子来开饭时,老爷子突然说“夏丫头,你也来磕一个。” 许文秀愣住了。 她看了看老太太瞬间漆黑的脸色,心惊胆战地说“这……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徐家是戴罪被流放至此的,人的命都要保不住了,宗祠里的祖宗牌位自然也是顾不上。 今日祭祖供饭挂在最上头的,是老爷子亲笔写的一幅祭祖词,虽是形式简陋了些,可也是一年一次的徐家祭祖。 祭祖向来是大事儿。 在徐家过往的规矩中,女子不可入祠堂,祭祖叩拜这样的事儿也轮不到女子出面。 别说是许文秀她们妯娌三人不曾获得过这样的殊荣,就连老太太都不曾在徐家祭祖的时候有过机会,桑枝夏去自然也不合适。 桑枝夏有些迟疑“祖父,这……” “让你来就来,你是徐家的长孙媳妇儿,让先祖看看有何不可?” 老爷子递给她三炷香,沉沉地说“跪。” 桑枝夏赶鸭子上架退不得,只能是硬着头皮跪了下去。 三叩首起,老爷子目光深深地看着简陋到近乎可笑的先祖挽词,闭上眼说“嫣然,你也来。” 徐嫣然被徐三婶推着往前跪下,等她起来老爷子才沉沉地说“子孙无力,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来日沉浮不可定,坎坷不可对人言。” “你们都是徐氏子孙,往后不计艰难坎坷,也要记住同心协力,上下一同,若实难复先祖峥嵘,也不可自怜自艾沦为下流,当携手并进,护徐氏安然,但求无愧于心,不欠天地。” “都记住了吗?” 以徐璈为首的几人纷纷垂首“多谢祖父教诲。” 老爷子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了,坐下吃饭吧。” 往日吃饭的饭桌都是一张四方桌,人多的时候坐不下,长辈坐着下头的自己搬小板凳找地方落座。 今日做的菜多一张摆不下,徐璈索性就用两张四方桌拼在了一起,正好全都坐得下。 昨日的争端在前,今日的桑枝夏被破例允许祭祖在后,在饭桌上晕开的袅袅香气中,老太太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徐三叔一家倒是很开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让徐嫣然跟着祭祖磕头,是为了让桑枝夏显得不那么刺眼,可那又怎样? 他们夫妇大约也不会再有子嗣了,膝下仅有一个徐嫣然,她能在桑枝夏的拉扯下获得老爷子更多的重视,这是多好的事儿。 反正往后只要有长房的徐璈和桑枝夏在,他们的嫣然就会有人护着,这不是比什么都强么? 徐二婶的心情也不错。 徐明辉的伤不算重,今日的精气神好了许多,徐明阳也体贴懂事儿,有了可指望的两个好儿子,要那不争气的混账丈夫做什么? 没动过手之前还记得什么夫尊妻卑 第140章 你猜我为何等到现在才说? 一年到头就得一个年关,徐二婶的意思本来是想让徐明辉在家多歇几日的,一是难得见着儿子,二是徐二叔那日砸凳子时手上半点力气没收,实在是狠。 徐明辉面上看起来无碍,背上却全是骇人的青紫一片,被砸破的额头也还在隐隐渗出血迹。 可徐明辉不同意。 他哭笑不得地说“本来就是东家厚道多给了几日,我怎么好意思一直在家歇着?” “再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多一日少两日也不碍事儿,到了地方再慢慢养着就是。” 徐二婶还是不放心“你在家里还有我看着,万一你爹再犯浑,再不济还有你三叔和大哥拦着,出了门可怎么整?” 万一那人再动了手,徐明辉又无从反抗,那岂不是要忍着挨打? 徐二婶这么一想恨不得再拿起扁担抽得自己的丈夫下不来床,徐明辉听完却只是笑。 “娘你多虑了,无缘无故的,父亲跟我过不去作甚?” “我们是去做工的,上头有东家的规矩压着,闹不出什么乱子。” 徐二婶还想劝,话到嘴边看到铁青着脸被老太太扶出来的徐二叔,恨恨咬牙“你年纪小,别什么苦处都张大了嘴往肚子里吞,要是有那不安分想闹事儿的,你只管往家里递消息,为娘的自会去给你做主!” 徐明辉唇角微勾没接话,老太太怒得瞪眼“你跟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有你这么教导孩子的吗?!” “不盼着他们父子和睦就罢了,你倒是在这儿挑起刺尖来了!” “我这是在挑事儿吗?” 徐二婶不甘示弱地看向满脸阴郁的徐二叔,冷冷道“老太太,你想给自己儿子做主,那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儿子受委屈!” “反正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但凡是谁敢再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是拎了柴刀去也要跟那不得好死的混账东西拼命!” “我要是砍死了谁自己会去官府偿命,但只要我活着一日,谁也甭想动我儿子一手指头!”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一贯不敢在老太太跟前大小声儿的徐二婶突然爆发,愣是惊得老太太满脸错愕说不出话。 徐二婶憋着火不欲多搭理她,拉着徐明辉边上又细细地叮嘱。 徐明辉耐着性子全都应下,听到门前车轮滚动的声音垂下眼说“父亲,走吧。” 徐二叔不想走,满脸挣扎换来的是老太太暗含警告的瞪视。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子已经说出那种话了,家中断然是留不得你的!你难不成还真的想被打断了腿在家让人供养一辈子吗?!” “老爷子的嘴里什么时候出过空话?!” 这样的威胁放在别人的身上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老爷子的身上,就算是老太太心里长了百八十根反骨也属实是不敢多说什么。 她暗暗攥紧了徐二叔冰冷的手,低声说“你先安心去,等不了多久我自会想法子接你回来。” “等到那时还有谁能难为你?” 这样的话这两日老太太对着徐二叔耳提面命地说了很多,具体听进去了多少无人可知,不过徐二叔到底是没敢明着抵抗了。 尽管谁都看得出来,他此时往外挪动的步子每一步都充满了不愿。 老太太勉强摁住了他,再看向徐明辉时眼中多了些许无奈。 “明辉啊,你爹虽是莽撞冲动了些,可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嫡亲的父子,子不言父之过,你还能真把之前的误会当回事儿?” 徐明辉笑笑未答言,老太太苦口婆心地说“你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自小最是心疼你,哪儿会真的忍心打你?再说了,父子间有什么误会是说不开的?” “你此去定要记住关照好你父亲,切勿让那些迷了心的胡话坏了你们父子的和睦在,知道了吗?” 老太太自认对徐明辉说的这些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徐明辉听完往后退了一小步,不露痕迹地笑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老太太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想了想又对着黑着脸的徐二叔说“我跟你说的都记好了,再敢闹出事儿来,没谁能帮你揽着了!” 徐二叔阴沉至极的脸扭曲一刹,挣扎半点到底是没能说得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能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他倒是把自己遭的罪丢的人都说了,一字一句没半点夸大全是实言,可说完一个都不信! 压根就没人相信他说的! 无人取信就罢,老爷子的威胁还在眼前,留在家里断腿变残疾变哑巴,出了门还有一条活路可寻,他当然选择出门啊! 见徐二叔不声不响地甩手出了大门,徐明辉唇边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转身跟了上去。 来接的车马是徐明辉一早就安排好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布满积雪的路上。 老太太看见跟自己对着干的徐二婶就一肚子窝火气,想也不想就折回了屋里。 徐二婶见状微妙撇嘴,拍拍手也接着去做自己的绣活。 与此同时,西棚里。 桑枝夏面露意外地看着徐璈,哑然道“你是说,你想出远门?” 今日也没什么事儿了,干坐着也是干受冷。 徐璈索性把炭盆抬到了床边,拉着桑枝夏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说话。 他坐在桑枝夏的对面,尽量斟酌了一下把措辞了多日的话说出口“是有这个念头,我早年间有个朋友是行商的,只是年久来往少了些,前不久联络上了,我想跟着他一起觅条路子。” 桑枝夏狐疑挑眉“既然都是多年不联系的,怎么又突然联系上了?那人知道徐家的事儿吗?” 知道徐家风波的人都巴不得有多远跑多远,生怕会因此受了粘连,这人不躲的吗? 徐璈瞬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