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女提刑》 第一章 玉面罗刹 初春,候雁北,草木萌动。 玉浅肆凭窗而立,身前夜墨如寂,只闻风动。 手抚颞颥,她伸手出窗掬一把风,想吹散一室聒噪。 身后是南安县知县林深,丝毫察觉不到窗边女子的心烦,依旧自顾自絮叨着。 “两年前第一次见你断案,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这才过了多久?江南凶签案,从去岁初冬一直到现在,都已经死了八个人了!朝堂上下束手无策,才想到将这烫手山芋扔给提刑司。而你领旨去了扬州,拢共不过五天就抓到了凶手。待你明日还朝,我看那些老古板们,还敢不敢再拿你是女子说事儿!” 玉浅肆心知肚明,朝堂上下反对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齐国公府。只要齐国公府还存在一日,此事便不会罢休。林深如此说,只是在安抚自己罢了。 极目远眺,她看到一豆灯火跳跃着从远处那片朦胧的光海中分离了出来,朝着驿站的方向而来,及走及疾。 关上窗户,玉浅肆坐回桌前。明日入京,可还有心事未决,但又不忍心拂了林深的好意。 只好问道:“广安侯府寅时出殡,今夜正是车水马龙,人情来往的时刻,你作为东道主,就打算耗在我这里?” 林深嘿嘿一笑,讨好似的给玉浅肆递上一杯热茶:“我知你的习惯。待你明日回京述职后来找我,我再请你喝好酒。” 玉浅肆知晓林深一旦打开话匣子,便不会停歇。接过茶静待下文。 “我今日陪你,就是要让那群人知晓,你,轻慢不得!待天一亮,你出城回京,我去参加出殡礼。出殡礼结束,你抓到凶签案而被圣上褒赏一事刚好传回南安县,到那时我便可风风光光接受他们的礼遇。” 想到那刻妙景,林深又嘿嘿一笑,道:“说不定,还有人将我与齐国公府联系在一起。那我之后的日子可就舒服多喽!” 玉浅肆浅笑摇头,这世上除了少主,也只有林深,敢把什么话都直白地告诉自己。 门外想起了细微的喧闹声。 林深好奇:“咦?天都黑了,谁这么不长眼来打扰你?” “广安侯府的人。” 玉浅肆放下茶盏,重新靠回了窗边,“你想躲麻烦,麻烦却找上了我,这世上的事儿好没道理。” 林深虽什么都不知,但丝毫没有怀疑玉浅肆的判断,只感慨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才我看广安侯府别苑外人影攒动,似是有许多人围住了院子。今夜广安侯府应该敞开大门迎来送往才对,哪有围院子的道理。而侯府出了事儿不去找你,而来找我。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私事儿,需要玉里馆出马。” 玉里馆是玉浅肆五年前设于京城的小铺子。上到大小疑案、下至金银失窃,都可寻玉里馆帮忙,在京城百姓中颇有名望。哪怕如今玉浅肆已成为了提刑司司尹,玉里馆依旧广开门户,为人答疑解惑。 “无碍,找个由头打发了就好。” 林深大咧咧拍了拍胸脯,一幅全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玉浅肆让手下放行,一老管事推门而入。看其行步,正是方才在窗外看到的那盏灯火。 “小人广安侯府福泉,不得已叨扰玉馆主。只因事急从权,希望玉馆主帮主人解决一桩难事。” “还真是求玉里馆办事啊”林深五体投地,开始找理由推诿:“那就按玉里馆要求去挂牌排队啊。” 福泉也没想到林知县竟在此处,连忙向林深行礼问安。 继而恭顺答道:“只因此事难办。府中今夜遭贼,夫人和少爷房中有东西失窃。可今夜宾客众多,实在不好大声捉贼。听闻玉馆主今夜于南安县停留,便想求玉馆主帮忙捉贼。” 福泉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三件东西:“夫人此前便听闻玉馆主高名在外,有一旧事想求玉馆主解惑,早早依照玉里馆要求备好了两件东西,只是没想到老夫人去得突然,这东西恰好今日用在了此处。” 玉浅肆方才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许多问题,打算谨遵少主吩咐,少惹是非。但只瞥了一眼那佛签,便发现了异常。 拿假的来糊弄我?有趣。 “广直,”玉浅肆见林深还打算絮叨,示意林深莫要打断,林深立刻闭嘴喝茶不再言语。 玉浅肆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丢了什么东西?家贼外贼?是男是女?发现失窃后都做了什么?” 一连串问题看似没头没脑,实则环环相扣。 福泉听得心惊,强稳心神,丝毫不敢怠慢。 “今夜戌时初刻,夫人发现房中遭窃。丢了好些金银细软。其他都还好说,但其中两样,一为夫人亲姊所留遗物,一为少爷贴身佩戴琥珀饰品,虽不值些许钱财,但十分重要。这才不得已想请玉馆主出马。” 说到这里,福泉顿了顿,看到玉浅肆目光如炬,心中犹如鼓擂,方才听到玉浅肆称呼林知县的表字,林知县更是唯她命是从,突然心里没底,不知夫人这步棋,是不是走对了。 “家贼外贼尚未得知”看到玉浅肆挑眉不语,只当她是怕麻烦,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肯前去。 好硬着头皮继续抛饵,道:“但有一丫鬟被发现晕在院中,应当是个男子。” 又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听府中下人提到,近日的确有一可疑男子在府门外徘徊,身高约八尺。自一案发,夫人第一时间拜托了永宁侯府的夫人找家丁围住了整个别苑,但不敢轻举妄动。目前并未有任何宾客离开过前厅,整个别苑也无任何人进出。” 玉浅肆踱步上前,看到福泉手中捧着的三样东西,面露讥讽。 “玉里馆的规矩,你们夫人可明白?” 听起来这玉浅肆意有松动。福泉心中窃喜,连忙答道:“明白明白。查案过程中,一应事由听从馆主吩咐。事成之后,完成第三个要求即可。” 按照玉里馆规矩,一颗佛珠,一张寂空大师亲解的佛签,便有资格去玉里馆寻求帮助。而福泉手里此刻还有一样东西,却是一沓银票,看起来数目不小。 玉浅肆“唔”了一声,拿过了福泉手中的佛珠和佛签随手把玩,剩下的银票却丝毫未动。 老练如福泉如何不明白玉浅肆此举之意。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了玉浅肆的另一重身份——人称“玉罗刹”的提刑司司尹。自己这点小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顿时浑身冷汗。刚想解释,却被玉浅肆打断。 “这案子我接了。其他的事情,等我找到失窃物之后再做计较。” 玉浅肆重音咬在“失物”二字上,但屋中余者皆未察觉。 林深此刻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了里应外合推脱此事吗?她怎得突然就答应了? 福泉则是大惊大喜,惊的是自己一时大意竟忘了“玉罗刹”的名号,二则是喜出望外,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便应下了此事。 玉浅肆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棋盘,道:“说说你们这儿的布局吧。” 福泉不敢耽搁,比照着别苑放置黑白棋子,将别苑布局一一说明。 “这处别苑是老夫人的私产陪嫁。老夫人对这里甚是喜爱,自前年起便一直住在别苑修养。哪怕骤然因病离世,也留下遗言要在此处治丧。” 见玉浅肆颔首表示了悟,福泉指了指棋盘,继续道:“别苑共五进院落。南进第一间为正厅。北边第四进风亭苑为老夫人生前居所。夫人此次前来,就暂居在西南方向的兰车苑” 林深干咳一声,一边挤眉弄眼提醒玉浅肆:“玉司尹明日一早便要回京,来得及吗?” 玉浅肆看完布局,心中了然,看也不看林深,只随口答道:“尔尔小事,花不了多长时间。” 林深见她懂作不懂,只好泄了气一般坐在一旁看着玉浅肆布局。 玉浅肆从棋盒中拿出两颗棋子,淡然落子。 “想不得罪宾客并找寻失物,其实只需要两步。” 第二章 假案真贼 第一步。 亥时二刻,广安侯府后院骤然凝起黑烟。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 几个梳着垂挂髻,浑身脏污的小丫鬟们一边咳得满脸泪水,一边自兰车苑朝着各处跑去。 站在前厅与后院门边负责接引宾客的管事神色一凛,呵斥不许胡言,免得惊扰了前厅中的贵客们。 但丫鬟尖利的叫声还是在前厅中激起了千层浪。 广安侯府一个眼刀,下人们立刻召集府中人手去兰车苑救火。广安侯虞风这才笑着上前,一一安慰宾客。 众人也明白,前厅距离正门较近,反而是最安全之所在。正如广安侯所说,与其狼狈逃出受寒风吹,不如坐在前厅静待其变。毕竟兰车苑距离前厅也远,据说火势不大,应当能控制住。 在出殡前夜能来为老夫人守灵的,皆是广安侯府的至交好友。见侯府突遇此事,反而一个个上前寻些好兆头宽慰起广安侯来。 侯夫人小张氏院落着火,却落落大方地在前厅沉着处理着一切,更是得到了不少赞赏。厅中氛围,反倒比着火前热闹了许多。 因而没人察觉到,前厅中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孔武有力的嬷嬷隐于暗处,暗暗打量着前厅中的宾客们。 另一边,侯府后院。 兰车苑着火的消息此刻传遍了府内上下。所有的家丁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前往兰车苑救火。 还未接近,便能看到滚滚熊烟朝天而去,火光像是给烈烟勾了金边一般,在纯黑的夜幕上描出了阴灰却不容忽视的危险。 大家连忙抄起顺手的盛水工具,便朝着兰车苑涌去。 稍稍来晚了一些的零星家丁拖着大木桶脚步蹒跚,里面的水已经被浆撒出了小半,众人一个个气喘吁吁,身上皆是水渍。 可当他们钻过狭窄的石拱门,进入兰车苑后,却发现所谓的火灾现场一片肃穆,气氛诡异。只听到噼里啪啦的木头爆裂声。 福泉掐算了一下时间,心道差不多了。 便微微挥手,五个强壮的手下站成一列守在石拱门外,里间的人不得外出,而晚来的人也无法进入兰车苑。 另一侧,也有人利落地灭掉了浓烟和散落的火堆。 与此同时,一个老嬷嬷自前厅而来,悄悄在福泉耳边交待了几句,福泉点头了悟,明白了外间宾客并无异样。 接着,福泉便拿出册子开始清点人数。 “第一步:以失火之名,行验查之实。外贼内贼,皆会露出马脚。贼之赃无释,定匿于院中。闻之,必寻机探查。外间宾客皆应静待其中,借故离开者,必有异。内间奴仆,晚到者,并验之。” 第二步。 亥时二刻。 永宁侯府奉命围在广安侯别苑外的护卫们听到了失火的消息,连忙整队回到广安侯府协助救火。 玉浅肆并两个无涯司高手隐于别苑东北角的院墙外的柳阴之中。 别苑此角,据福泉所言,是个空闲园子,距离兰车苑直线距离最远。越过院墙依稀可见院内树影幢幢,还有一廊亭尖顶隐隐跳起,在柔和的树影中,显得格外硬挺。 玉浅肆身后两个好手,每人皆手持一捆一头尖的木棍。 看到玉浅肆轻轻颔首,二人立刻得令,各自隐于黑暗之中,不知去向。 未几,一道黑影一跃而起,借着墙内树影猫在院墙之上,睃寻着院外的情况。 玉浅肆挑眉微讶,还真有贼啊。 身长八尺,借臂力而跃,轻功一般,下盘稳固。 估算完体重后,玉浅肆眯眼微笑,右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就在黑影查探完四周一跃而下之时,便听到了一个清亮柔和的声音骤然下令。 他心道“糟糕”,但已经来不及了。 “参。” 在将要落地的一瞬间,一根木棍铮铮而至,恰好扎在自己即将落脚的位置。躲避不及,只好强自收起劲力,往右一滚。 “房。” 又是女子的命令,第二根木棍紧随而至,迫得他不得不再次转换方向。 “虚。” “女!” “危!” “昂!” “翼!” 女子的指令越来越快,那木棍行随令动,黑影狼狈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当他不顾内力已经被逼得混乱不堪,手拍地面打算强行站起时,却发现两根木棍分别从不同方向,朝着自己的面门和将要落掌的位置而去。他只得再次仓皇滚开,徒劳地在女子清耳悦心的声音织就的木网中费力挣扎。 此刻他已了然,女子的命令是以二十八星宿为方位,定然是摸清了了自己的身高体重以及武功身法。 但她竟然能精准计算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和反应,简直不可思议!而隐在暗处的两个高手则若虔诚信徒听从神佛秘语一般,铁血执行着一切。 奈何这两人武功太高,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而之前泄了太多气力,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随着他的动作变缓,那女子竟也放慢了语调,指令中音尾微扬,似是心情不错。 黑影隐怒,他察觉到女子似是觉得有趣,起了玩闹的心思在逗弄他。就像是看到无力挣扎的猎物后优雅而至的猎豹。 最终一声令下,他被满地的木棍逼得无处可去,滚到了一袭红衣脚下。 黑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独特的清香伴随拳风而至,女子一拳携着巧劲落在黑影的右耳后,黑影便立刻被卸去了全身力气。 两个高手此时无声出现,将黑影提起,与玉浅肆对面而立。 这便是伯懿第一次看清眼前的女子。 一袭胭色渐红的身影,娇柔女儿色衬得女子肌肤如雪若玉。两弯黛眉不染自傲,一双潋滟之眸盛满了盈盈镜湖水,透着疏离与张扬。仿若一脚踏进了早春将融未化的湖水之中,冷彻寒骨却不自觉想朝着那阳光尽头的明艳深深陷入。秀鼻粉唇,是这片风景最迷人的点缀。 而那身劲服从腰部到裙摆逐渐染上鲜艳而不规则的红,衬得女子似是踏着烈火高歌而来。右臂自袖口而起以金色丝线绣着花纹繁复的鹰隼,若蔓似藤缠至左胸,似是自白色的云雾中逐渐隐入红色的血泊里。在黑夜看来无比诡谲而美丽。 女子好整以暇半抱着手臂,右手食指上一枚翠色玉戒在指尖转动,发出玉石相击的泠泠声响。 而抓着自己的两人皆是黑衣劲服,臂上也绣着金色的鹰隼,只是位置都在左臂。 鹰隼?高手?红衣少女? 他心猛地一沉。 玉面鬼心,善断能辨,见微知著,引为罗刹。 “提刑司?” 前一句略有迟疑,第二句便是断定:“你是玉罗刹!” 伯懿声若洪钟,含有隐怒。 提刑司。 一年前由圣上仿前朝旧制而设。独立于三法司之外,只听从圣人之命。天下间的疑案冤狱,只要圣人认为有必要,提刑司便可越过三法司直接介入。 圣人兴致勃勃,还特为提刑司亲笔御赐“无涯”二字,暗含“法理无涯”之意。 为应对提刑司事务与一应差遣,更是打算从各地军中精心选拔精锐组成提刑司的“无涯卫”。提刑司既是听从陛下差遣,若陛下日后掌了实权,无涯卫便是陛下的亲兵。 人人欢欣鼓舞,以为这是陛下试图从齐国公府收权,着手亲政的第一步。毕竟泰半朝堂都被齐国公府把持,陛下若想要收权,只得另辟蹊径。 只可惜满朝文武还未来得及反应,齐国公府便开始介入。 提刑司从里到外,一桌一椅,一人一木,都是齐国公府那位小公爷一手安排,美名其曰:“为陛下分忧。” 甚至还请来了一女子坐镇司尹一职。据说,该女子是断狱查案的高手,其开设的“玉里馆”专为百姓解惑辩冤,在民间颇有声望。 此时回过神来再想想其中之微妙,朝中清流大呼上当。 这哪里是陛下的亲军,这分明就是齐国公府借陛下之手成立的绣衣直指! 当初汉武帝设立绣衣直指,专司特案查办。虽奉命讨奸、治狱。实则上察百官,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一切事由,皆由心所造。甚至后来一手造就了“巫蛊之祸”。 哪怕如今领头之人非朝臣而只是个女子,也只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明断冤狱?那岂不是只要事出有疑,提刑司便可随意介入?想到这一点,举朝上下无不心惊。 这可真是一步好棋,悬在众人头顶,教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伯懿当时听闻此事,待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也只得叹一句:齐国公府,当真是好手段! 玉浅肆浅笑出声,梨涡加深。她不知这短短几瞬,伯懿已在脑中过了千万遍与提刑司有关的信息,她只是觉得面前此人,甚有意趣。 热烈与冷傲相阖,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浅浅而笑,右唇下的梨涡若隐若现,看似天真烂漫,但那梨涡在伯懿看来,竟像是盛满了毒药一般让人不自觉胆寒。 而一旁两个提刑司的无涯卫却心里突突,低下头去不敢言语。这还是第一个敢当面叫司尹“玉罗刹”的夯货,心中俱是哀叹:小子,自求多福吧。 玉浅肆出手神速,只听“咔嚓”一声,伯懿只觉得下巴微痛,待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卸了下巴,无法言语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一脸真切地解释道:“对不住了,一般我抓人都得先来这么一下,免得一个个嘴里藏了毒,若是我还未来得及问话就让线索断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话毕,两个黑衣无涯卫开始熟练地搜身,衣角领口都不放过。 伯懿如今是连咬牙切齿都做不到了,只能闭着眼,心中怒骂“走狗鹰犬”。 第三章 羊入虎口 待确认完伯懿浑身上下没有藏毒,也没有利器之后,这才摸出了一封过所并一张崭新的照身帖,简单查看后,递给了玉浅肆。 “司尹大人,是户部刚开始推行的照身帖东西应是真的。” 伯懿眉梢微挑,挑衅地看着玉浅肆,仿佛在说:“老子的身份没问题。” “洪州人士,伯懿。”玉浅肆清亮的眼眸满含兴味,越过过所,打量着伯懿。 “那个‘巍然书院’的伯家?” 伯懿此刻口不能言,只能用别过头去这个动作表达自己最后的倔强:与你无关。 气度清绝却像从军之人,遍身粗犷桀骜却来自巍然书院?还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与矛盾。 广安侯府连“贼”都这么与众不同,可真是让人期待更多的惊喜啊。 玉浅肆早在看到伯懿眼神的第一刻,便知他是那种绝不会乖乖配合的人。 但这类人往往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旦想法子击碎他们的防线,定能从这类人口中撬出更多更有效的线索和消息。 因而,她丝毫不急,从容地将两份文帖收入怀中。 莫要以为照身帖没问题,就找不到突破口。在看到它的第一刻,她便已经察觉出了问题所在。 玉浅肆缓缓转身,四人这才一前三后地朝着侯府别苑的正门走去。也绝口不提下巴归位之事,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伯懿内心忿忿,哪怕是算上十年前第一次上阵杀敌,他此生也从未如此狼狈过。把面前缓缓而行的玉浅肆在心里骂了不知几个来回。 四人刚走出没几步,寒风簌簌,一苍老的哼唱声若羽缥缈,似是轻声轻语却又清晰无比地跃过了院墙,落在了四人耳中。 “爱之切莫问归期,有道是静候佳音,只待续写青史章回,与君再联袂。” 京戏《程氏碑》选段,唱的是十年前为国捐躯的程家军奔赴战场前与家人诀别之景。在此荒凉夜中,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知唱与谁听。 伯懿心头一震,听到唱词先是微微松了口气,继而警惕地盯着玉浅肆的背影,生怕她要一查究竟。 他浑身紧绷,目光紧锁红色背影,只要她令动,他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风再起,红色的衣摆若风似水般潋滟,轻柔的清香再次萦绕,方才老者的轻声细语好似变得不真实了起来,只从玉浅肆处传出细微悦耳的叮铃声响。 两个无涯卫都知,那是玉浅肆戴在右手食指上的翠玉戒指——玉里乾坤。 玉戒设计精巧无二,共分上下两层。表层是有许多形状不一的镂空玉层,嵌套在底层玉戒之上,可转动。每每转动,都会发出叮铃的声响。玉浅肆思考之时,便会轻轻拨动表层的戒指,听着悦耳清鸣。 风停,丁铃声也骤然消消失。玉浅肆再次迈步。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亦没有疑问。 伯懿惴惴不安,而前面那个女子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面上盛满了笑容,心中满是思量。 伯家人,程氏碑?今夜的广安侯府,甚有意趣! 林深站在侯府门外不远处,焦急等待着。看到玉浅肆真抓着了人,吓了一跳。 “这还真有贼啊?这就是你的第二步?哎呀,早就听闻你捉人一绝,我也想见识见识来着。真是浪费了这次绝好的机会!” 再走近一看,伯懿虽衣着狼狈,但清眼巍眉,端得是一副万中无一的好皮囊,且风度无二。只是如今口不能言,眉头紧蹙,眼中冷意似是要将面前的玉浅肆剜个洞才罢休似的。 他不禁犹疑,“这这,真是贼?” 这容貌,这气度,若说是玉浅肆打晕了一个前来侯府吊唁的高门公子,他也是信的。 玉浅肆打断林深的喋喋不休:“说重点。” 她让林深于此处蹲守,可不是让他继续聒噪的。 林深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我一直在门外盯着,侯夫人的确如你所言,一字不落地完成了第一步” 玉浅肆梨涡渐深,一副小猫嗅到了鱼腥味的兴然,“有意思。” 林深忍了忍,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实话说,我不想老问你问题显得我特别蠢笨,但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今夜明明一直与玉浅肆同在一处,怎么就看不懂呢? 玉浅肆朝着广安侯府努努嘴,“随我走一遭,你就知道了。” 林深浑身冷汗,一把抓住玉浅肆的袖口,又觉失礼,连忙撤手,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刻敲开城门抓着她连夜回京。 “你知道广安侯府大门朝哪儿开吗?谁都知晓朝中如今自诩‘清流’者,都是先后一党的。能在出殡前夜与主人家一道守灵的,无一不是至交!而你,朝野内外无人不知你是齐国公府的人。那儿对你来说就是龙潭虎穴,你现在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林深与玉浅肆私交很好,他自然知晓玉浅肆不喜欢这种朝堂之上的盘根错节,但她不喜欢,并不意味着可以不牵涉其中。 二人却未曾察觉,身后被林深已视作“死人”的伯懿,听到林深的话后浑身一震。 玉浅肆知晓林深是担心自己,但他急得跳脚的模样的确有趣。 “广直,你好歹是一城父母官,别这样毛毛躁躁的,小心被人看到了折了你的威望。你放心,我今日所为,不是羊入虎口,而是——杀鸡儆猴。” 既敢利用我,就该承受该承受的后果。 语落之处的四个字,已经从淡淡的笑意转为冰冷彻骨的杀意。 “走吧,请你看场好戏!” 是局还是戏,亲眼看过便可分辨。 话音将落,角落里两队一身黑衣,列队整齐的无涯卫快便利落地跟在了玉浅肆身后。 林深看到面前两列黑衣,快要哭出来了。他早该想到,除了齐国公府小公爷,玉浅肆寻常从不会因为任何事委屈了自己。此人更不可能孤身直闯广安侯府。 可大半夜带着提刑司的精锐去侯府灵堂? “——你这是去解决问题,还是找问题啊” “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委屈自己。你也说了,这广安侯府是‘龙潭虎穴’,而我是在‘羊入虎口’。那我当然要多带些人马了。” 不然孤身前去,白白受人折辱吗? 玉浅肆笑起来,双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林深不禁打了个冷战。每次玉浅肆这么人畜无害地笑,必会有人遭殃。 还不等广安侯府的小厮通报,玉浅肆便带着浑身煞气的无涯卫十分不客气地冲进了前厅。前厅众人,在看到玉浅肆身后两列“乌鸦”捕快后,也是惊怒交加。 “玉玉浅肆!你来做什么?” 广安侯吞下了“罗刹”二字,惊颤着怒斥,在看到林深之后,更是惊疑不定。 死者为大,之后再好好算账。 只见玉浅肆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接过三炷香点燃,深拜,而后插在了老夫人灵前。 继而才转过身平淡道:“侯爷竟不知?今夜贵府夫人着人登门相求。说丢了贵重物事,需要玉里馆相助。我应了此事,答应帮她寻找失物。这不,来履约了。” 身后两名黑衣捕快押着伯懿上前。伯懿看到满堂众人,心下惴惴,低着头小心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冷着脸静观后变。 如此一来,那身清贵的傲然风度泠然而泄,让众人难免侧目以观,小心打量。 广安侯虞风却不以为然,面色铁青。 玉里馆办事,需要无涯卫相护? 早就听闻这玉罗刹油盐不进。今夜侯府新丧,一进门便杀气腾腾,在虞风看来,这些分明都是下马威。想到此处,气得虞风肝儿直疼。 侯夫人小张氏在玉浅肆进门的一瞬便面色苍白,她饶是没想到,玉罗刹会如此直接。此刻看到侯爷愤怒的目光扫过来,不得不站出来打着圆场。 “对不住了,各位。我今夜兰车苑遭窃,其他都不过身外之物,丢了也不算什么。只是姐姐临去前留给我的一枚遗物,与侯爷为我家穆儿寻得那枚琥珀也都一同不见了踪影。这些虽不值多少银钱,但都是家人的殷殷爱护之情,不忍丢弃。但又怕大肆寻找,惊扰了诸位贵客。听闻玉玉里馆馆主今日恰巧在南安,才想着求她帮忙。可没想到,还是惊扰了大家。实在是对各位不住。” 说罢,微微一福,低头做悔然状。 第四章 请君入瓮 广安侯府的往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现今的广安侯夫人小张氏并非原配。虞风原配原为小张氏的嫡姐。只是十年前去京郊为虞老夫人祈福,路遇匪乱,一命呜呼。而虞风原就更属意温婉可人的小张氏,张家虞家一拍即合,便做主让小张氏进了侯府。 入府不足一年,小张氏便为广安侯诞下了一子。只是早产不足,小子虞穆天生多病。广安侯府为着这个独子费尽了心思,千辛万苦亲寻了一枚上好的玉山琥珀,专治先天不足引起的哮症。 小张氏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自己的有情有义,对夫君和亡姐的敬重,又将自己思虑周全、为宾客切身考虑的侯府夫人形象展现在众人面前。 更是随手一扔,将所有过错都甩在了玉浅肆身上。 林深心中轻叹,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不知玉浅肆会如何应对。 他偷偷打量了玉浅肆一眼。来之前,自己已经将广安侯府的大致情况说给了玉浅肆听,希望这个小祖宗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玉浅肆微微一笑,并不打算理会,“夫人这些语中带刀、意有所指的后宅之词对我没多大作用。与其着急把罪责都推给我,不若如夫人所说,全心全意先找到您的‘珍贵’之物。” 没想到玉浅肆会直接将话挑明,小张氏面上一阵难看。 “这个黑衣男子,便是我方才趁着后院失火之际,在院子东北角抓到的。夫人请看,可是贼子?” 小张氏虽然慌张,但还未彻底失去理智,看出了这是玉浅肆的试探,忙道:“我当时并不在院中,怎么会知晓贼人是何模样?” 一来自己不在现场,二来此人无论如何看都不似“贼子”,万一是玉罗刹与人合伙设的局,想要借机搜查就坏了。 玉浅肆不为所动,更进一步:“听府中管事福泉说,发现失窃是院中有一丫鬟被打晕了?” 小张氏闻言,心下微定。福泉来时已经说明了为了让玉罗刹接案而抛出的饵,她也早就安排好了心腹充当这个“被打晕”的角色。 一个小丫鬟闻言福礼道:“回玉馆主的话,正是奴婢。这会儿奴婢后脖颈还疼着呢。” 玉浅肆招手让丫鬟走近,看了看丫鬟的后脖颈,的确有一道淤青,是横掌劈下的痕迹。 小张氏看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玉浅肆似是没了决断,不禁有些得意起来。名动京城的玉罗刹不过如此,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玉浅肆又听福泉将方才失火时的情况一一说明。依着玉浅肆的方法,宾客家丁均无异常。 众人这才恍然明白,方才所谓“走水”竟然是试探。 玉浅肆抬眸扫过堂内,在场宾客的神情精彩纷呈。 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神色躲闪,有的想通了试探之法而面露惊诧与佩服,当然还有小张氏恭顺下得意的眉眼,以及广安侯虞风快要按捺不住怒意。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玉浅肆眯着眼睛笑起来,像个寻到了有趣玩意儿的小狐狸崽子。 “且不论这黑衣人是否是贼子。我抓到他时,他身上并无赃物。而您说了,自案发起至今没有人出入过,那失物就一定还在这间别苑里。既如此,直接找出来不就好了?我看就从兰车苑开始吧。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小张氏闻言惊得再也顾不得扮出温婉得模样来。见无涯卫已经要动作往内院走去,徒劳地张开双臂想要阻拦:“住手!都住手!不许去!” 玉浅肆玩味的眼神扫过,她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了。 小张氏一边递去柔弱的眼神给广安侯,一边凄凄道:“玉馆主,我知你想要帮我的心思,但这毕竟是广安侯府,你怎敢随意搜查?” 虞风方才也是被玉浅肆说风就是雨的执行力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怒不定。 “玉浅肆!你不过一个吏员罢了!怎敢随意搜查朝廷命官!” 玉浅肆不为所动,沉声道:“提刑司由陛下亲理,查尽天下事。但有冤屈,必以理相护,存理者,无边亦无涯!” 身后的无涯卫散发着森然冷冽。 “陛下亲提的‘无涯’二字,如今还悬挂在提刑司的堂上。广安侯,您莫不是连陛下也不放在眼中了?” 玉浅肆看厅中众人皆是面色煞白,暗暗扬眉。往日里提刑司恪守本分,只查冤狱却还要被处处阻拦,被污作“绣衣直指”、走狗鹰犬。 既如此,那总不能白担了这些骂名。 不管他们内里如何看待提刑司,只要提刑司还在一日,他们就还是陛下亲命之人。 “广安侯,你敢违抗圣命?” 玉浅肆压低声音,志在必得。若是有理有据,身为苦主,又有何惧? 厅中众人被玉浅肆迫得不敢呼吸。伯懿也没想到,传说中的玉罗刹是如此大刀阔斧,不管不顾的做派。 白烛被夜风轻扫,烛火发出“呼呼”的细微风声。宾客虽满堂,厅中却静极,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小张氏一深宅妇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已被骇得不能言语。 而罪魁祸首玉浅肆却在此时轻轻一笑,笑靥在烛火的映照下夺目而闪耀。 她打量着灵堂的装饰,状作无意地突然换了话题,似是在好心缓解当下厅中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 “不知夫人可真心信奉佛法?” 盛朝尚佛,上至朝堂官将,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信奉佛法。 小张氏已经彻底被玉浅肆弄晕了,只无力地点点头。 “那若是寂空法师知晓你假造佛签,并意图以此骗取玉里馆相助?您认为,佛祖会如何?” 说罢,玉浅肆掏出福泉交予自己的佛签,厅中所有人皆将目光聚于其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恍然大悟,但旋即面色苍白。 玉浅肆早先自己创立的玉里馆,虽只是家小店,但在京中颇负盛名。不仅如此,因与佛法造诣天下无二的寂空大师有所关联,是以求助者皆满怀虔诚,从不敢造次。 毕竟,如今若有人敢不敬佛门,无异于自绝于相邻街坊,更何况是高门大户之间。 玉浅肆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一字一句问道:“不知夫人,利用寂空法师,利用我,究竟想做什么?” 林深终于明白了玉浅肆今夜的用意,她可真是刁滑。 此番所作所为,用尽了“借力打力”之法。先是以圣上之名威压众人,又以寂空大师的佛门名号相迫,但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玉里馆,真是过分。 广安侯饶是再被气昏了头,此刻也明白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都怪自己平日里对小张氏太过纵容,竟然让她没头没脑做出了此等事,敢去招惹玉罗刹。 京城中谁人不知,玉罗刹的脾气古怪,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若你敬她一分,她自回敬你三分。若你惹她一分,她必百倍讨还。 一年来,朝中人都担心提刑司会以圣人为名,行齐国公清除异己之事,对其防之再防,倒没让她掀起多少风浪,可如今玉罗刹以雷霆手段大破凶签案,明日还朝,必承皇恩浩泽。提刑司如今已今非昔比,这蠢妇不知缘何,竟然胆大妄为至此! “实在对不住,玉玉馆主。我竟不知府中有人妄图欺骗于您。还望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说罢眼风扫过,小张氏一个激灵,软着腿行大礼道歉。 林深再不敢看热闹,也赶忙站出来说和。 “是啊,玉馆主。这侯夫人派去的人用了假签着实不对。可说不定是事态紧急” 玉浅肆见目的达成,见好就收,还不忘卖给林深一份人情:“看在广直的面子上,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 所有人将将松了一口气。 “不过——”,玉浅肆拖着声音,似是在思索。 众人还未回落的心又霎时悬了起来。 “不过,夫人虽骗了我。但我既见证了,也好心提醒一下夫人有关如何寻找失物之事。” 林深叹一句,真是心狠,面子里子都要收,不怪乎别人称呼她为“罗刹”。 玉浅肆娓娓道来:“据夫人所言。这丫鬟亲眼看到了贼人。可不知,她是如何被发现晕倒在地的呢?” 众人不明所以。 第五章 疑点甚明 此事分辨起来着实简单。 “若丫鬟刚被打晕就被人发现,那贼人定是没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得无影无踪,缘何只有这丫鬟一人看到了贼人?但若是她被打晕后很久才被发现,照常理来说,那贼子早就逃走了吧。可夫人您又为何如此笃定贼子还未逃出别苑,不仅找人围住别苑,还意图借我之手将事情闹大呢? 虽然夫人今日欺骗于我,但我方才也是真心想去兰车苑帮夫人寻一寻失物。可夫人作为苦主,口言千辛万苦,却百般阻挠不愿我带人搜查,真是十分奇怪呢。” 话到此处,所有宾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玉浅肆几句话,将小张氏说辞中的矛盾点一一挑明,厅中宾客此刻只想到四个字。 “贼喊捉贼。” 可小张氏不惜借着婆母出殡之夜将这种事情闹大,究竟为何呢? 众人不解,而这也正是玉浅肆觉得广安侯府有趣之所在。 在进入广安侯府前,玉浅肆听林深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广安侯府的消息。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缓而坚地挪向了灵堂后的灵柩之上。 小张氏空张着口,看到玉浅肆的目光打量着灵柩,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惨白,瘫软倒地。 她真的是大意了。 只顾着找由头钓玉罗刹上钩为自己挡难,担心她觉得案子太难不愿出马折了自己的招牌,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中了这女子的奸计。 如今这场面难以收拾,只好先糊弄过去再做打算了。说罢两眼一闭,直挺挺晕了过去。 虞风狠瞪着兀自晕倒的小张氏被嬷嬷们手忙脚乱地抬了下去,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沉着冷静的清冷背影。若是她在,绝不会闹出这种丑事来! 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个女人呢?虞风一时愣在原地 但此刻还不是惆怅之时,玉浅肆还未离去。 玉浅肆待厅堂中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才缓声道:“今夜多有打扰,还望诸位海涵。但我也在此承诺,玉里馆的大门永远向理而开。在座的诸位,日后若有需要,只要遵守玉里馆之规,玉里馆定然与对待京城百姓一般一视同仁。” 玉浅肆的目光再次一一扫过众人,有些宾客深深低下头去,只敢嗫嚅着附和。 玉浅肆十分满意,可待目光落在身旁至今无动于衷,好似身外客的伯懿身上,她笑容微窒,意趣渐盛。 没错,今夜之事还未完。 “侯爷,若是不介意,我便将此人带走了。毕竟他的确是翻墙而出被我所获。待我回京细细审问,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失物的线索。” 虞风眼皮狂跳,心中腹诽玉浅肆嘴毒不饶人。大家如今都知晓了今夜并无贼寇,她还拿此事戳自己痛处,实在可恶。 扫了一眼伯懿,的确面生,强挤出笑容回礼道:“那便劳烦提刑大人了。” 有资格提审疑犯的,自然也不会是玉里馆馆主。林深瞥了一眼,这广安侯还真是上道啊。 待离开广安侯府,林深才长吁一口气,手抚胸脯,只觉方才心都要跳出来了。 “看方才小张氏的反应,这事儿可不简单啊。她可是把戏做了个全套。广安侯府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深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玉浅肆绝对不可能想不到。但玉浅肆缘何突然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她可是出了名的好奇心重,喜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今日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并无其他,我只是不喜欢比我蠢笨的人还妄图利用我。你知晓的性格,睚眦必报。不然何来‘玉罗刹’的称呼?” 说到这里,玉浅肆呵呵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伯懿,“方才这人一见着我就喊我‘玉罗刹’来着。” 林深诧异之情不亚于无涯卫,回过头去缓缓向被卸了下巴的伯懿投去一个“佩服至极”的眼神。 “没办法,如今我被人盯上了。”玉浅肆见林深还要张口唠叨,连忙拿出方才那张假佛签。 林深接过方才在广安侯府引起轩然大波的假佛签,絮絮道:“我方才就好奇。唉,你说假的就是假的啊?瞧你把他们吓得,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 玉浅肆笑意转凉,“当然是因为他们都做贼心虚啊。” 他们?做贼心虚?林深心中腾起不好的感觉。 “何意?” 玉浅肆指了指佛签,“这张签文仿得几乎以假乱真,连这批文的口吻,都像是寂空法师惯常所言。但我从创办玉里馆之初就与寂空法师约定,若来人说定是为了寻求玉里馆帮助而求他解惑。那佛签也要有所标记才对。是以,寂空法师不仅在右下角刻了一朵莲花,我还亲选了” 玉浅肆顿了顿,继续笑着说道:“我还亲选了槐木作为签文的材质。” 可这张签文,并非槐木。 林深大呼阴损:“槐木乃是鬼木。你竟然让一个出家人在槐木上为人解签?” 怪不得仿得这么好也被看出一眼假,正常人哪会想到佛签的材质会是这种东西。恐怕作假的人即便见过真的,也会以为是木料出了错吧! “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林深追问,“什么叫‘他们做贼心虚’?” “这种假签,在我南下之前,就已经在玉里馆出现过多次了。我询问过玉里馆的掌事,他言道带着假佛签来的,无一不都是身着靛色青衣丝制装饰的男性管事。” 那必得是高门大族的人家才会让管事穿得如此体面。 玉浅肆当时便想彻查,但一来苦主没有亲自出面,管事不敢收下假签文,更不敢随意质询来人,只好按下不表;二来,那时正忙着准备南下调查凶签案一事,只好暂且搁置。 没想到,今日便撞在了一起。 玉浅肆皱着鼻子,有些厌然,“我非常不喜这些高官大族之间的弯弯绕,但并不代表,我可以任人利用。所以,今夜是个好机会。” 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事实证明,果有奇效。 林深一点就通。怪不得方才玉浅肆出侯府前要强调玉里馆如何如何。 照理来说,如今齐国公府一家独大,满京城的勋贵都巴不得能借着玉浅肆攀上齐国公府。而那些遇到冤案,求告无门的布衣们也多都依赖玉里馆相助。 这些人绝不会胆大妄为到敢伪造佛签,同时得罪玉浅肆与寂空法师。 因而,此难题只有一种解法——有人不满齐国公府,想借玉里馆生事。 林深深知,玉里馆是玉浅肆此生心血所系,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玷污之。更何况,说不定还会将齐国公府牵涉其中。如此想来,也难怪玉浅肆今夜突然发威了。 虽然无人知晓玉浅肆创办玉里馆、设定奇怪要求的原因。但世人皆知,玉里馆馆主玉浅肆,无论大案小情,但凡接案,无一不破。京城受过玉里馆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些人心中,庙堂中的神佛恐怕都及不上玉浅肆的威望。 只可惜,玉浅肆不知为何于一年前接受了齐国公府的邀请,成为了提刑司司尹。骤然间便从人人尊敬、探案如神的“白日青天”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权臣走狗。加之其之前便是个油盐不进,爱恨分明的人,这才落了个“玉罗刹”的称号。 广安侯府当年与先后一党交往甚密。哪怕在程家没落之后,也依旧与齐国公府处处针锋相对。正如他先前所言,今夜能在广安侯府中陪同主人家守灵的,定都是至交好友,恐怕大盛多半叫得上名号的先后党都在此处了。 以林深对玉浅肆的了解,她是个嫌麻烦又不喜朝堂之事的人,遇到此等良机,可以一次性解决很多麻烦,自然不会放过。 也难怪玉浅肆今夜诸般挑衅恫吓,非要将事情闹大不可。 叹只叹这小张氏是个十足的蠢货,竟然将主意打到了玉浅肆身上,最终偷鸡不成,反倒被玉浅肆拿来扬了威。 闲谈间,一行人已经走回了驿站。 林深看着雀跃的红色背影,不用看都知道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六章 第一权臣 她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人人皆知,提刑司破了凶签案圣眷正浓,若不趁此机会立威,恐怕之后更没什么机会了。 一旦想通了这茬,更让林深感慨玉浅肆的敏慧颖异。刚刚得知广安侯府的情况便能在顷刻之间想出这个一举多得的点子。幸而她是个无心朝堂的女子,不然真真可怕至极。 “那你为何还要带人去后院抓人?” 若是本就没贼,怎么可能抓到人。说到底,这个莫名其妙的黑衣男子究竟是谁啊? “我原想,若是小张氏真的头脑聪明些把戏做全套,就会发现还有一种可能——既有外贼,且不是从正门而入。那么在得知失火且墙外护卫撤走之后,便会趁机翻墙离开。” 而玉浅肆蹲守的角落恰好是别苑最偏僻,也距离夫人院落最远的地方。若是侍卫被调离救火,那也一定是这个角落最先被空出来,更加方便了贼人逃离。 玉浅肆还以为可以直接在假贼寇身上搜到所谓“赃物”,以她的手段,随便检查一下所谓“失物”,说不定就能知晓小张氏利用自己的真正目的了。 没想到,虽然真捉到了人,可竟与小张氏的事毫无相干。这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尤其当玉浅肆一进侯府,便看到了伯懿搜寻的眼神。但她只是按下未表,故意多次将话题引向伯懿,利用伯懿试探广安侯与小张氏。毕竟此人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什么飞贼。 今夜众宾云集,不走正门要翻墙出入,定然深藏秘密,更不用提墙内那突如其来怪异而苍老的京戏声音,似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只不曾想,广安侯竟然真无人认得此人,不仅如此,虞风与小张氏都以为伯懿是玉浅肆用来试探自己的,反而不敢将贼子之名安在他头上,担心伯懿借机说明,贼赃就在院内,给玉浅肆一个正大光明搜查后院的借口。 但也恰因如此,让玉浅肆确定了小张氏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真正的目的,应当就是想用一种既不得罪宾客也不惹怒侯爷的方式,让所有人知晓自己丢了东西。而自己这个送上门的玉里馆馆主变成了最好的替罪羊,代替她承受所有人的怒意与不满。 只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玉浅肆沉吟道:“我看侯府定还有热闹可瞧,辛苦广直帮我盯紧了。若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我。待我回京交接完凶签案事宜,查完此人底细,解决了广安侯府之事。一定带着好酒来犒劳你!” 林深只听到了“好酒”二字,忙不迭地答应着。 见话题回转,先前两个无涯卫连忙问道:“司尹,这男子如何处置?” 玉浅肆像是才想起伯懿这号人一般,拍额作恍然状:“哎呀,差点忘了他。” 伸手将伯懿下巴归位,笑眯眯地道歉。 “实在对不住,今夜杂事颇多,忘了您还不能说话呢。” 伯懿活动了一下下颌,并不畏惧:“担心我与广安侯串通?” 所以才故意没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嗯,我喜欢同聪明人讲话。”玉浅肆点头赞许。 继而打趣道:“不过你行迹着实可疑,莫非真的偷了什么东西?你若告诉我今夜缘何来广安侯府,我倒可以考虑现在就放你离开。” “哼”,伯懿撇嘴似笑非笑,“我看传闻也不过如此。你断案不会就靠这些威逼利诱吧?” 玉浅肆笑笑并不理会,朝身后吩咐道:“将他同清缘关到一处,明日一早一同押回京再审。” 伯懿并不意外囚车里还有其他人,毕竟玉罗刹五日之内破了江南凶签案一事,他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无数遍。 不曾想到,囚车的黑布揭开,这个无涯司神秘兮兮一路押解而来的凶签案凶手,竟然是个慈眉广目,还在盘腿而坐、闭目念经的年轻僧人。 若不是方才此女子以神魔难辨之速抓住了自己,自己恐怕都要怀疑这玉罗刹是不是有名无实了。 笼中僧人见有人进来,并未睁眼。手下微顿一刻,便又继续旁若无人地念起经来。 黑布再次落下,连同伯懿一同被罩在了无光无影的黑暗之中,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闲靠,听着缥缈的诵经声,嘴角噙笑。 今日虽意外颇多,但也总算没有白走这一趟。想到墙内那语带苍悲的《程氏碑》,他眼角微润。 虽当时变故丛生,他们还未来得及详谈,但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真好。 * 翌日。 晨鼓将动之时,玉浅肆一行人已越过京城来看热闹的熙攘人群,停在了无提刑司门口。 眼下她正忧心的,是从抓到真凶的那一刻起,与凶犯或可相关的另一桩难事。不知该如何处理,正是满腹犹疑之时。 可刚一回到提刑司,看到一顶雪青色的马车停在司外,心中稍定。马车前的两匹白马百无聊赖地低头四处寻草吃,看起来似是到了很久了。 她满面春风利落下马,嘱咐四个无涯卫一刻不停,即刻将凶手押往大理寺狱。 朝中大臣未免提刑司真像绣衣直指一般私设刑狱,但凡是触犯律法的案件,贼人都要交予大理寺狱看押。提刑司里只设几间临时小牢,用以临时看管一些与案情相关之人,且不可动用私刑。 想了想,她再一次嘱咐道:“老规矩,查完了再放进去。再留两个人守在那里。” 对于大理寺的那帮草包,她一向不大放心。 玉浅肆的“老规矩”只有五个字:防患于未然。 就如对伯懿所做的那样,提刑司抓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杜绝疑犯可能自尽的一切手段。 不仅会搜身,若是遇到女子指甲稍长,都会被剪断。更不用提那些还需要进一步审问的关键人物,直接了当卸掉下巴防止服毒。 清缘和尚被带走后,笼中就只剩下了面色不虞的伯懿。 进京后一路走来,路旁看热闹的百姓们虽不知满面慈悲的和尚与冷面俊美的公子谁是凶手,但还是对囚车进行了极为“热情”的无差别攻击。 当她再一回头看到伯懿面阴颈赤,衣服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菜叶臭鸡蛋,玉浅肆更是心情大好,看着这张俊脸暗道可惜,好皮囊人人怜惜,大家还是没有下狠手朝着他面上而去啊。 对百姓们的心思,她再了解不过。 手中攒了许久的臭鸡蛋,不扔可就白白浪费了。管你谁是凶手,关在囚车里的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是能扔则扔,能开心一刻便是一刻。 伯懿听着清脆的笑声,面前女子歪着头,鲜美亮眼,心头愈发烦躁。恨不得咬碎面前这个张扬明媚的女子。 没想到她更不知见好就收,一边笑意盈盈,一边还装模作样却状似诚恳地道着歉。 “实在对不住。原本不打算如此待您的。可回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囚车。只能委屈您一下了。” “你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和凶手关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睚眦必报,真不愧是娇颜冷心,鬼域罗刹! 玉浅肆继续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分外天真。指了指他,给身边人说道:“这个蟊贼,就先拘在司中吧。” 一个小贼而已,犯不着押去大理寺。更何况,她还想看看这男子背后究竟是谁。 “司尹大人,”一人在身后提醒道,“小公爷一早就在内堂等着您了。” 提刑的人马虽都是齐国公府亲选,但大多吏员也都对满身清冷,时刻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小公爷敬而远之。 “进城时人实在太多,不方便行动。劳你去帮我买一壶桃花醉来。” 那无涯卫拱手笑道:“这还用您吩咐?我们已经给您备好了。” 玉浅肆的老规矩,破案之后一壶酒,不慕神来不羡仙。 闻言,玉浅肆点头称谢,抬脚迈入提刑司,朝着后堂走去。 一旁的刀笔吏追上来问道,“司尹大人,本案的案情陈述该如何处理?” 自昨日起,就有人守在无涯司前盼着早日看到案情陈述了。 开设玉里馆后,玉浅肆每结一案,便会以甲乙丙丁之名,将重要过程以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一为避免流言伤及无辜,二为用凶手犯案过程警醒大家,如何防护一二。 渐渐地,玉里馆的经手的桩桩案子便成了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喜欢听闻的故事轶闻,养活了不知多少茶馆,多少说书人。 这习惯自然也带到了提刑司来。提刑司接手的案子,定非寻常所不能及。 只可惜提刑司一年以来门可罗雀,并未寻得机会处理狱讼。是以此次凶签案,京中人人翘首以盼。 玉浅肆闻言停下脚步,呆愣了一瞬,难得地有些迟疑,眼皮低垂,掩住了些许犹疑。 立于中堂之中,眸光轻仰便可看到圣人亲提的“无涯”二字。 理法无涯愿景虽好,但施行不易。而她,只想明断冤狱,其他的,一概不在乎。 “不急容我再想想。” 说罢,在提刑司众人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中,穿过了前堂,越过左侧小跨院,进入了日常办公的后堂之中。 第七章 第十个死者 一门之隔,外间的喧嚣转瞬消弭,内堂静肃,却清雅悠然。堂上悬挂着二字:法谨。 王嵩一身青灰色,面朝着后堂一面墙侧立。微微仰头,像是在端详着什么。 侧颜清冷,若雪似柏,怀瑾握瑜,君子端方。肤白若脂,竟比女子还要俊上三分。 远望去似那居于庙宇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虚无缥缈,五官轮廓皆由这世上最好的匠人饱怀虔诚谦卑之心铸就。好似一阵浅风,便能将人儿吹散了。 这位长风玉立的清冷少年,便是当今天下尽知的“权臣”,齐国公府的小公爷,王嵩。 按理来说,王嵩作为齐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在十年前便该袭爵。但圣人登基前,他被先帝亲选为摄政大臣,便以“体弱多病,感怀先父”为由,自请辅政期间暂不袭爵,以免权柄过大,有失偏颇。 可就算没有“齐国公”的正头名号,他依旧是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摄政首臣。 看到玉浅肆站在角落,眸中的清冷淡去了两分,示意玉浅肆靠近。 原本满脸笑意的玉浅肆如释重负般卸去了满脸笑容,一脸轻松地走近。 “少主怎么突然来了?”如今不是应该避嫌才对吗? 王嵩明白玉浅肆言下之意,正当开口,突然以手握拳轻轻咳了咳,皙白的面色多了几丝异样的潮红。 玉浅肆连忙扶着王嵩靠着几案坐下,语带微怨:“少主这是又着了风?” “无碍。刚从浚源寺回来,便觉京中还有些许寒凉。” 一片火似的花瓣不知从何处飘落,被玉浅肆握在手中。细细一看,正是赤色菩提花。 浚源寺?那怪不得了。 浚源寺地热温泉闻名遐迩,连带着周边的气候都比京城其他地方暖上三分。往前出过一人主持大师喜好侍弄花草,利用浚源寺的地热优势,培育出了一株红玉菩提树。不仅花期绵延,花瓣似血却剔透,更是每年冬至开花。 实乃京城冬景一绝。 浚源寺的温泉有奇效,只是一直用来滋养菩提树,寻常人轻易无法求得,恐怕也只有齐国公府才能用其休养了。 如此说来,少主的病情定是又严重了。 玉浅肆满是忧心。 那满身清寒的男子犹自不觉,继续解释道:“如今你立了功,当他人以为我们应该避嫌之时,反而应该光明正大。以后无涯司肯定会越来越重要,我知你不喜欢朝堂之事,未免你以后麻烦,今日来为你撑撑场面。” “而且”,王嵩指了指案几上的食盒,“一早入城,定然没有好好吃饭。” 玉浅肆心中微暖。 这便是世人口中权欲滔天“奸臣”,在外人眼中他不近人情,冷漠寡言,为笼权位,手段残忍。 但在齐国公府众人眼中,世子爷不过是个思虑周全又非常护短的主家。只要你忠心不贰,他便尽心回护。 更重要的是,他拖着病躯,尽心维持朝局稳定。 试问一个行将不古的人,要那滔天权势又有何用? 王嵩见她满面担忧,递给她一块甜糕,问道:“可是遇到了难事?” 玉浅肆下定决心,打算将一路上的担忧和盘托出。 “少主,凶签案一事,我还有些疑问。寂空大师他——” “——糟了糟了!天杀的大理寺!司尹大人,不好了!” 无涯卫的副统领随风慌慌张张冲进法谨堂。 法谨堂平日里最是安静,大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可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司尹大人——!小公爷,不好了,清缘和尚死了!” 玉浅肆“腾”地站起,不可置信。 “不是说了让你们盯紧了吗!” 这才刚送到大理寺狱,人怎么就没了?! 随风愣了一瞬,道:“这说来话长啊。” 见玉浅肆一个眼刀,连忙埋了头长话短说。 “大理寺少卿一早派人候在大理寺狱门口,不让我们的人进入,只许在门口交接。我们只好检查完后交给了他们。可前脚刚离开,后脚他们的人便追上来说,清缘畏罪自尽了!我们立刻返回去查看,清缘竟然用了凶签案那种死法。我派了两人留在原地保护现场,这才赶回来给您通报。” 想到那惨状,随风似是又回到了扬州一般,打了个冷战,汗毛倒竖。 玉浅肆怒从心头起,笑得愈发娇媚。但脑中思索未停。 凶签案此前死了八人,她到扬州后又死一人,死者顺序皆是按照佛门五戒:杀生、妄语、偷盗、邪淫、饮酒、饮酒、邪淫、偷盗、妄语而来。 听随风方才所言,清缘自己恰好是第十人,死于“杀生”。他倒是真犯了此戒。 但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回了京才如此,究竟意欲何为? “随风,立刻点人跟我走!” 随风高声喏道:“是!” 正待离开,玉浅肆突然又想起来王嵩还在此处,“少主” 王嵩挥挥衣袖:“去吧,做你想做的。” 玉浅肆重重点头,两人风风火火赶了出去,留下身后的王嵩满面沉思。 她前脚刚回来,就有人按捺不住要对提刑司出手了吗? 亟至门口,玉浅肆瞥见一角蓝白皂衣止步不前,微诧道:“南安县的?可是广安侯府出了什么事?” 南安县捕快火急火燎地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奉了林深之命。昨日嘱托林深盯着广安侯府,难道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小捕快看到无涯卫们一个个面带煞气,不敢言语。但玉浅肆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来历,还准确猜到与广安侯府有关,又惊奇不已。 “小的苏仁,向提刑大人问安。知县大人让小的来送信。今日寅时广安侯府出殡前发生了火灾。着火的正是您捉到贼子的那个院子,听说,还死了个人” 玉浅肆心中微讶,又着火了? 若在往常,她的确会对广安侯府的重重怪相感兴趣。可如今满门心思都在对大理寺的愤懑之中,无心顾及其他。 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便道:“辛苦你在这里稍候片刻。待我从大理寺狱回来,你再细细说与我听。” 当大理寺少卿谭令看到一身红衣似火若风般带着乌泱泱的黑衣无涯卫朝着大理寺狱而来时,已经吓得抖若谷筛,连忙吩咐:“快快去看看,寺卿大人怎么还没到啊!” 一边还要强装镇定,脑中飞快地想着拖延之策。 待杀气腾腾的玉浅肆走近,谭令未待开口,随风一把拨拉开了他,其他大理寺的人更是不敢阻拦。 玉浅肆直接越过了他,径直奔向了清缘自尽的牢房。 饶是心有准备,在看到清缘死后的惨状时,玉浅肆也皱紧了眉头。 整个牢房里充斥着新鲜的血腥味,满墙满地都是喷射状血迹。 清缘倒在牢房正中的桌子与内墙墙壁之间,脚朝外,脑袋紧紧挨着内墙俯卧,因为太靠近墙壁,头颅被墙壁所迫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高高扬起。明明是俯卧,但脑袋却正面朝上,死死盯着天花板。双手双臂也沾满了血迹。 跟随玉浅肆前去江南的无涯卫惊道:“司尹,这可不就是凶签案第一人的死状吗?” 凶签案伊始,便是一名唤清悟的和尚于大法会前在梁柱上修补彩绘时,不慎跌落,恰好被梁下的一把利锯从头颈连接处劈开,只有后颈的皮肤勉强将脑袋与身体连在一起。仿若被屠宰的牲畜一般,血溅佛堂。传闻他犯了佛门五戒之杀戒,才会如此死法。 但这里可是大理寺狱啊!更不提他们在交接之前还细细搜查过清缘全身,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自残的工具。他是如何做到把自己的脖子砍断的? 玉浅肆嘴角噙着浅笑,眼中冰冷无波,迈步进入牢房之中,细细查看。 这些喷射状血迹应当是被割开了喉部而溅出,而这个动作 玉浅肆在尸体不远处发现了一片已经被血液浸透的细小竹棍。再细细打量了牢房的陈设,估算了一下墙壁到桌子的距离。大致明白了清缘是如何做到的。 第八章 大闹大理寺,她的依仗 他先用竹片割开自己的喉咙,然后站上桌子,面朝墙壁高高跳起。落下时,脑袋便会被墙壁所阻而折断,而身体下落,整个颈部便会从前颈的伤处撕开,变成这般模样。 玉浅肆指指地上的竹片:“此物从何而来?” 两个无涯卫押上一人,答道:“清缘进来后,扬言要刻经文赎罪,大理寺的人便递给了他一根竹棍。” 干枯而坚韧的竹棍,随意弯折,断口口处便会形成层次不齐的切口。竹刀虽然粗糙,但这个切面,对于心存死志的人来说,也足够锋利了。 一路来风餐露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临了最后一步功亏一篑,玉浅肆心头怒起,张口却是铃铃笑意,十分清甜。 “将大理寺狱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部拿下,羁押候审!” 无涯卫们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一年来,大理寺明里暗里打压提刑司,如今好不容易抓来的凶手刚交接完,便丧了命。新仇旧恨,这次可要一次算个清楚! 众黑衣齐声应是,三人一队,四散开来,大力搜捕。 一时间,大理寺狱中热闹非凡。不过这次,发出喝彩声的却是关在各个牢房里的犯人们,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狱卒们一个个被黑衣无涯卫轻松拿下,哀叫连连,整个牢房欢响震天。 “玉浅肆,你是疯了不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你竟然敢抓我,我明日定要上折子参你一本!” 谭令此刻冠斜帽歪,早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玉浅肆也不去往他处,就靠在清缘惨死的牢房外,眸色沉若深渊,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张扬。 “听闻少卿大人妙笔生花。若是要上折子,不若好好看清牢中情况,将这场景也一并写清楚递给陛下。” 谭令双手被钳,一无涯卫扭着他的下巴迫他看向牢内。谭令来不及闭眼,便被满墙的鲜红刺得胃中酸涌,差点吐出来。 “我提刑司辛苦抓捕押送的人,交到大理寺手中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大理寺狱送归了西天。莫不是少卿大人您担心这凶犯说出些什么来,会让您陷入危险之中,这才迫不及待地灭了口?” 谭令也暗骂自己倒霉,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 急忙辩解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和一个南边的和尚有勾结。他杀了那么多人,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看就是你找不到凶手,随便糊弄了一个和尚屈打成招,这和尚觉得冤屈,因此以死明志!” 见他颠倒黑白的功夫毫无逻辑,还不如街边孩童。 玉浅肆笑得肆意,可在谭令看来,却如诡野厉鬼一般。 她指了指牢房里,道:“我抓捕此人,人证物证俱在。凶犯清缘亲口当着扬州知府的面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供告一早便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得陛下亲笔朱批。在入大理寺之前,你方也都验看过,此人身上无伤无痕。我之所言,字字句句皆有见证。可不知,少卿大人方才所言,证据何在?还是说,您认为陛下愚钝,才被我蒙骗?” 谭令方才所说,不过是为了推脱责任而随意搪塞。见玉浅肆盛怒之下还逻辑清晰,抓住了自己言语中的错处不依不饶,还扣上了这样大的罪名,他张口结舌,已无言以辩。 今日他亲守在狱外阻止他们,不过是担心提刑司会因破了大案耀武扬威,只想搓搓他们的锐气罢了。没想到,一扭脸儿就出了这问题,真真是有苦难言啊。 王嵩身边的药安紧随其后而来,走到玉浅肆身边,朗声道:“小公爷听闻此事,已入宫觐见陛下陈说事情经过。特命无涯卫暂时接管大理寺狱,所有狱卒并大理寺少卿在查清真相之前全数羁押,待明日圣人早朝之后再做定夺。” 谭令闻言,明白此事已无回转余地。整个人瘫软倒地,止不住地呻吟。 此次提刑司查办凶签案,的确是圣人亲命。 去岁十月开始,江南凶签案连死八人。大盛朝尚佛,闹得满朝上下人心惶惶。圣人为安抚民心,朱批御命,令提刑司全权接管此案,一切以断案为先。务必尽快查清,给天下一个交待。 可没想到这玉罗刹着实有些本事,仅仅五日之内便抓到了真凶。 如今朝堂之上,齐国公府小公爷王嵩手眼通天,只有以大理寺为首的三法司还未被王嵩染指,因而对一年前由王嵩一手安排的提刑司恨之又恨。 不仅日日担心其会分了三法司的权,帮着王嵩乱权专政。又忧思传闻中的玉馆主真的断案如神,逐渐架空大理寺。是以,他们时时打压,刻刻严防,却最终还是败在了他们手上。 玉浅肆盯着面前软烂成一滩的谭令,又何尝不恼。 虽然清缘是真凶不假,但此案还有一些问题让她十分困惑,亟待解决。只是清缘一路上就跟入定了一般,无论诚恳相待还是言语挑衅,都不发一语,实在是难缠。 突然,玉浅肆灵光一闪。 伯懿! 他们二人在一起被关了一夜,或许伯懿与清缘交谈过。 想到此处,玉浅肆当即交待耀光细查大理寺狱所有人,务必要将清缘进入狱中后的一举一动都摸清。接着急忙返回提刑司,却在门口,看到那顶雪青色的马车并未离开。 药安侍立在一旁,似是在等自己。 她止住脚步,上前询问:“少主不是入宫了吗?” 王嵩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清浅而有力,带着莫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想你此刻定是心情不佳,于是等等你。” “少主请讲。” “阿肆,你入提刑司,依仗为何?” 玉浅肆因愤懑而紧蹙眉头骤然舒展,被这句话深深触动。 隔着马车,玉浅肆望进王嵩淡而无波的琥珀色眸中。面前的人带着几分病弱瘦削,却似悄然歇在远山陌林枝头上的初雪般,清冽而通透。若有真神存世,应当如是。 想起初见,他也问过自己这句话。 “你依仗为何?” 她天不怕地不怕地昂首睥睨道:“我就是自己的依仗。今日若不是我,你走不出那条街。若不是我,你也查不出这具尸体的死因!” 明白了王嵩的言下之意,她粲然而笑,笑意直达眼底。 世人都以为,她的依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国公府。 但少主此言是在提醒她,莫忘初心。她的聪慧才是她的立身之本。 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无论再复杂的案子都能水落石出。可若是此刻被不顺心之事搅扰了清明,反倒不利。 这世上,也只有他才明白,走到如今这一步,从头至尾,她依靠的都只是自己。 成立玉里馆如是,与寂空大师相识如是,号令提刑司供她驱使,亦如是。 王嵩看着车外眸柔至真的女子,回想起当年那个一无所有,亦昂首坦言,不屑施舍,只要求交换的小姑娘,如今果然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玉浅肆颔首回答:“属下明白了。多谢少主提点。” 王嵩抬手递给玉浅肆一个造型简朴的木盒。 “这原是想贺你破了凶签案的礼物。如今虽再起波折,但就当勉励你,早日知晓你所想疑惑的一切。” 玉浅肆怀抱木盒,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不知从何开口。 王嵩顿了顿,随口问道:“对了,方才你想问我什么?” 玉浅肆微叹一声,造化弄人。 当时所犹疑之处,便是与清缘有关。可如今清缘已死,若是再将寂空大师牵涉其中,反倒不妙。 “现下已无事了。” 王嵩听出了玉浅肆的失落与茫然。 淡然道:“其实外界传闻也不算假。若想做什么便放手去试,莫留遗憾。至不济,病得半死的人还是能为你遮风挡雨的。” 这亦是二人初时之时她的戏言。 彼时王嵩问她,你靠自己,如何做到? 她皱眉微嫌:“我不靠自己,难道靠你这个病得半死,来求玉家施药的人帮我遮风挡雨?” 没想到少主会拿这个来打趣自己,想到当年自己初生牛犊,无所畏惧的样子,低眉郝然。 王嵩见目的达到,不再耽误,命药安架着马车朝着宫城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别忘了按时吃饭。” 玉浅肆轻嗯,目送马车走远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方才的怒火尽数消失,清明再现。 清缘一路上不声不响,却选择在入京之后立刻了结自己。是受人指使还是刻意为之? 一抬眼看到提刑司门口呆立无措的小捕快苏仁,恍然想起方才他所言广安侯府之事。 对啊,还未到绝路。 第九章 侯府失火了,这次是真的 她命苏仁随自己一起回到了法谨堂。 回到堂内,招呼后堂小价给苏仁奉上新茶,一边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摞簇新的竹牌。 她回头看向王嵩今日打量的那面墙壁。 那面墙上原本空空如也,被玉浅肆拿来悬挂了许多挂着五色丝线的竹牌。竹牌轻摇,发出细碎的敲击声,细细看去,正反都写着许多字。 不同的丝线代表不同的关系,竹牌正面皆刻有人名,而竹牌背面皆是用墨写下的互有关联之事。整面墙乱中有序,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每当完结一案,她就会将相应的竹牌与丝线取下。 玉浅肆低头望去,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盼天下清明,不复以悬竹为墙。” 褪去青色的竹片轻薄微曲,软硬适中,是上好的书写材料。 玉浅肆小心翼翼地将字条放回盒中,阖上木盒。拿出新竹牌与一旁的刻刀,开始询问苏仁详情。 “广安侯府今日发生了何事?” 苏仁尝了一口芬香四溢的早春龙井,鲜香在唇齿间舞蹈,来不及感慨其鲜美,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今晨出了一件事儿。但严格来讲,应该是昨晚您离开前后出的事情。不过今晨出殡礼上闹大了。知县大人当时就在出殡礼上,参加完出殡礼查看完情况后立刻赶回县衙写了这封信,命小人快马加鞭赶到京城送给您大人将前因后果都在信中一一说明了。 而小人当时就在现场,大人特意交代,要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浅肆摸着信的厚度,汗颜不已。林深可真是个话痨,连写信都这么厚厚一沓,恐怕也没多少重点。 派个知情者来,倒是想得周到。可若是能找一个说话能抓住重点的,就更好了。 玉浅肆心中默叹,示意他坐下喝茶,慢慢回话。 “大约丑时三刻,侯府后院起火了。” 苏仁瞥道玉浅肆玩味的笑容,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咳咳,这次不一样,是真的起火了。” 玉浅肆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一边拆开信一目十行,果然满篇废话,并无多少有用的信息。于是拿起刻刀继续在竹牌上写写画画。 “当时发现火灾的两个小丫鬟说着火的屋子里还有位老管家折腾了好久才灭了火。但人已被大火烧得不成人形了。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广安侯府的小郡主大闹灵堂,言之凿凿说老夫人离世大有蹊跷,今晚管家之死也绝没有这么简单。并扬言在查清事情真相之前,不可出殡入土。还说” 苏仁偷偷看一眼一派淡然的玉浅肆,鼓足勇气道:“小郡主还说,您昨夜抓的不是贼人,而是火灾一事的知情者。要您放了人,彻查失火一事。” 看玉浅肆依旧毫无反应,只噙着淡笑低头刻着竹牌,只好继续讲下去。 “为了安抚小郡主,不要让她耽误出殡的时辰,大人只好应承下,会彻查失火一事。出殡礼结束之后,恰是卯时。大人带着我们前去查看完失火现场,便立刻嘱咐我给您送信。” 玉浅肆手下刻刀微顿,饶是它对高门之事不得甚解,但也察觉出其中的奇怪来。 “广安侯府怎么会有个小郡主呢?” 苏仁一早就被林深嘱咐过了,便利落地介绍了起来。 原来广安侯府曾不止一个郡主,而是两个。 侯府的老夫人便是其一。她的来历可当真不小,竟是先帝嫡亲的姑姑乐阳公主之女。乐阳公主自幼得宠,被富可敌国的“第一公”安国公钱家所尚,生了三儿一女,女儿因此获封了郡主之名。郡主后来嫁给了老广安侯,也就是刚刚离世的侯府老夫人。 先帝曾在乐阳公主逝世之后,打算赐钱家后辈女子郡主之名寄托对姑姑的哀思。只可惜钱家后代男丁兴旺,三代上下,只得了广安侯老夫人一位女眷。老夫人只诞下独子。恰好的是,广安侯府彼时刚刚得了一个幼女,也就是侯老夫人的孙女,便顺水推舟越级封给了她“长思郡主”之名。 只这么一来,祖孙岂不平了辈?先帝想了想,原打算封个县主便好。 据闻,老夫人听闻此事,上书先帝,言明自己已有了朝廷诰命之封,愿自请撤去郡主封号,让自己的孙女得以成为郡主。 玉浅肆心中思绪纷飞,手中刻刀不停,几番往来之间,三张竹牌正面已被刻上了遒劲的阴刻名字。 恰此时,随风拖着疲累无力的步子进了法谨堂。 “审问得如何了?”玉浅肆头也没抬地问道,轻轻吹去竹牌上的竹屑。 她将刻有“广安侯”三字的竹牌放在桌子左侧,“清缘”竹牌归在几案右侧,盯着面前两块竹牌,食指敲着桌面,带动指尖的玉里乾坤,也有一圈没一圈地转起来,发出零碎的声响。 “耀光还在审问其他细节,当下还没消息,不过的确不像是他杀啊。” 随风委实琢磨不透,如此死法,这和尚对自己可太狠了些。 玉浅肆也没指望随风的脑袋能想出什么有用的点子来。无涯卫正统领耀光老练沉稳,确实更适合盘问线索。 随风此人武艺高绝,细细算来应当是无涯卫第一。可最终只落得一个副统领之职,屈居于耀光之下,便是因其头脑着实简单,遇事从不动脑,只会咋咋呼呼,想法极其天真。 玉浅肆的评价只有八个字:七尺男儿,娇柔女娘。 玉浅肆看着桌上的竹牌思索着,若问题不在大理寺,那就只有可能是今日清晨入京的路上了。 她将刻着“伯懿”二字的竹牌放在了两张木牌的正中,沉眸不语。 广安侯府外捉到的奇怪男子,墙内苍劲的老人歌声,夜半突发大火,又恰好烧死了一个老人。郡主不惜大闹灵堂挑明奶奶的死另有其因。而侯府夫人小张氏更是举止奇怪。 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玉浅肆见天色已晚,抬头吩咐道:“随风,安顿好苏小兄弟,请他吃些好吃的。然后去一趟户部,调出应天府伯懿户籍卷宗。明日一早,务必将伯懿的所有信息拿给我。” 玉浅肆拿起笔,一一翻过三张竹牌,在背面写写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玉浅肆突觉胃部抽痛,无法集中注意力。抬头一看,天已大黑。又忘记吃饭了。算算时间,还能赶得上晚市。 她伸伸懒腰,出了提刑司朝右边的巷子一拐,绕到了提刑司的后门处,这里俨然另一个烟火世界。 与提刑司前大道两侧的森然寂寥不同,这里人群熙攘,热闹非凡。众多小吃蒸腾着热气,若鱼似云萦绕在鼻尖眼前。 人潮如织,烛火跳跃中,映得人人脸上光暗分明,阴影的存在反倒加深了人们面上的笑意与热情。 周遭的叫卖声略微抚平了玉浅肆面上紧锁的眉头。若是得空,她真想在这里坐上一天。 只可惜,当下买完点心,还需在宵禁之前折返。今夜还须整理完案情陈述。若是明日再不张榜,恐怕又要引起许多闲言碎语。 刚回到提刑司没多久,便听到外间吵闹不绝。玉浅肆撑额低叹,今日怎得如此热闹? 不多时,声音骤然降低,只见随风面地走了进来。 “外边怎么了?” “哎呀大人,说来话长啊。外间有一女子吵着闹着非要见您。我都说了已经下衙了,真是无理取闹!而且那女子一身孝服,阴惨惨地,实在是不吉利。您别着急,我再拖一拖,等一会儿宵禁了,自然会有巡夜的人将她带走。” 随风恰好安顿完了苏仁,回来值夜时恰好遇到了此女吵闹,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玉浅肆没好气地盯着随风,怪不得方才响动那么大。感情你和人家吵起来了? 罢了,自己跟随风这个木头脑袋较什么劲! 一身孝服,吵嚷着要见自己的年轻女子? 她转着玉里乾坤,一手轻扣广安侯府的竹牌,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 玉浅肆灵光一现,拿起林深的书信又细细过了一遍。 第十章 意外之人,跋扈郡主 良久,才在信末尾一页发现了一行临时加上去的草书: “封信之时骤闻长思郡主杳然无踪,恐前往长安寻尔。” 玉浅肆看着歪歪扭扭的字,气得直咧嘴。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放在信的最显眼处说明,反倒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自己迟早要被林深给气死。 不过如此也好。 原本是打算明日一早处理了伯懿的事情,再将广安侯府之事上报,徐徐图之。被这个说风就是雨的郡主一搅合,倒是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玉浅肆扫一眼随风,刚好改改他这个不动脑子的毛病,命他亲自将人请进来。 随风一脸痛色地领命而出。这刚同人吵完架洋洋得意近来告状,没想到回过头还得把请进来,真是悔不当初啊。 不多时,一女子昂着头跟在随风身后走进了法谨堂。 她身穿孝服,满身泥污,头发凌乱,眼喊怒意,却波光盈盈,似是在强忍泪水。 可一进来,讶然于玉浅肆与传闻中的“玉罗刹”大有不同,语带傲慢地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什么劳什子‘无涯司’的老大?” 娇言微扬,想撑起几分气势来,可语调是恰到好处的甜。 无涯司?玉浅肆一怔,堂中“无涯”二字再次跃入脑海中,已是了悟。 最近是听闻有人私下讥讽他们是打着圣人旗号的“无涯司”,权欲无涯的“无涯”。连带着一身黑衣的无涯卫,也被戏称为“乌鸦卫”。 乌鸦过处,尽为哀鸣。 玉浅肆轻轻一哂,她可从不在乎那些不相干之人如何想。 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伏在满是木屑的桌案前,被四周的烛火衬得像是散发着红色的亮光。乌眸玉面,嘴角含笑,不怒自威。 虽然虞安宁很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她还以为,被称为“罗刹”的女子会是个丑八怪呢。 如此貌美的姑娘,真是破了凶签案,还三言两语点破了小张氏鬼伎俩的提刑司司尹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虽是问句,但却使用了肯定的语气。 玉浅肆懒洋洋地点点头,手中继续雕刻着竹牌。 “马上就宵禁了。长思郡主若有冤相告,就请明日一早去大理寺走流程。但若是求我查案,就去玉里馆挂名等候。现在提刑司已经下衙了。” “你知道我是谁!”虞安宁被惊了一跳。 同样一句话,却陡然换了一个语气。 玉浅肆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一旁的随风已经彻底傻了眼。 长思郡主? 那个“天下第一公”钱家的宝贝疙瘩?那个仅仅列在商赋之后的京城第二纨绔?!自己竟然招惹了这种人?不禁汗如雨下,默默挪到了阴影之中,趁其不备,脚底抹油,立刻溜了。 虞安宁见玉浅肆忙着手里的东西,并不搭理自己,有点着恼,上前一把夺过玉浅肆手中的竹牌,提高了声音不肯罢休。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玉浅肆看一眼面前骄纵的小姑娘,却难得没有生气。放下手中的刻刀,带着安抚打趣的口吻细细解释。 “一般人来寻我,无非三种情况。一为寻仇,二为提刑司,三为玉里馆。你身着孝服,气质卓绝,自然是广安侯府大名鼎鼎的小郡主了。 而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昨夜我还摆架子将侯夫人教训了一通。你总不该是为继母鸣不平来找我麻烦的吧?既不是,那就只剩下后两个可能了。” 但无论找玉里馆,还是提刑司,本质上都是苦主,为了案子罢了。 玉浅肆双手摊开,歪头含笑,“郡主现在可以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见面前女子如此聪慧,虞安宁开始有了几分相信外界的传言了。 她强装镇定地将竹牌放回玉浅肆手中,抬高了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昨晚抓错人了!那人不是贼,我可以作证!” 玉浅肆凝眉微肃:“郡主,方才说过已经下衙了。有关案情,明日一早再来陈情吧。” 虞安宁低头看着自己浑身脏污,脚痛腿酸,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往京城赶了,但还是来晚了这么久。委屈又不解。 “你既不帮我,又让我进来做什么?” 她还以为玉浅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才破例让她进门。既然如此,说不定也可以早一刻解决此事。没想到自己还是白高兴了一场。 玉浅肆抬袖拂了拂桌面上的竹屑,依旧冷言冷语,理智得让人浑身发冷。 “马上就要宵禁了。郡主今日一早自南安而来。而且看这模样,应当是偷偷回来的。平日里你定是奴仆不离身,如今恐怕身无分文。若我不让你进来,待会儿要么被巡夜的兵卒抓住,要么被你家人抓住。无论哪个,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只是打算收留你暂住一晚,明日一早,你还是要去大理寺,同其他人一般走流程的。” 虞安宁连日来的悲伤、激愤、难过与动容撑着她一路从南安逃回了京城,但也在此刻听完这些让人窝心的话之后,搅得她五脏六腑痛之又痛。 终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刚开始只是默然流泪,玉浅肆丝毫未觉,只埋头自顾自忙碌着。 直到“哇”得一声大哭,惊得玉浅肆猛然抬头,却见虞安宁已经满脸泪水,蹲在地上环抱双膝嚎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不知指责着谁。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玉浅肆连忙绕过桌案上前查看。 “还有你!你你也欺负我。” 虞安宁泪水涟涟,哽咽不停,“你以为你这样凶凶我,然后再给我一颗甜枣,我就会感恩戴德吗?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放人。” 玉浅肆平日里看惯了那些拿着刀扬言要杀了自己的威胁,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被骇得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随风正蹲在法谨堂外偷听墙角,听到里面传来郡主的哭声,心里对玉浅肆竖起了大拇指。能三言两语骇得京城第二纨绔放声痛哭,还得是咱人见鬼愁的司尹大人啊。 只是他没想到,里面被吓坏了的人才是他们的司尹大人。 玉浅肆看着虞安宁越哭越起劲儿,不知该如何安慰,抬眼看到自己方才买的点心,忙抓过来一颗递给她,放柔了声音,缓声安慰道:“别哭了,吃点甜的,会好受一些。” 待说完这句话,玉浅肆也恍若隔世。虽然她如今也知晓,吃甜只是逃避,但心中烦闷增多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寻些甜的来吃。 虞安宁看着这糕点平平无奇,本不想理会。但无奈清香扑鼻,诱得腹中隆隆不绝。食指大嚷着不公平,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她不受控地接过点心毫无形象地大咬了一口。 味道,竟然还真的不错。甜而不腻,还有丝丝花香。 玉浅肆见她终于不哭了,只微微抽噎着。暗松了一口气,将剩下的点心都递了过去。 虞安宁泪痕纵横,将满脸的泥污冲刷出了几条明亮的沟壑。狼吞虎咽后,神识又占据了主导权,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找补。 “我可不是饿了,我就是看你递过来,不忍心驳了你的面子,才勉强吃一点点的。” 玉浅肆端着点心盒子哭笑不得,半哄半诱,“是是是,郡主都是为了给我面子。吃完了这些就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做打算好不好?” 第十一章 凶签疑案(修订版) 虞安宁吃软不吃硬,见玉浅肆温言相劝,眉目间都是细柔的美。打定了主意,出去之后定要将起了“玉罗刹”恶名的人揪出来好好打一顿,让他重新想个符合玉浅肆美貌的好听的新名来。 随风听从吩咐,将虞安宁送去了玉浅肆在提刑司的临时住处。 玉浅肆见四下安宁,长吁一口气,坐定在桌前,看着新刻好的一摞竹牌,拿出几捆丝线,从凶签案开始一一梳理。 去岁十月,江南三大名寺之一的无念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会。法会之后,寺中的静思殿中便陆续出现了手持大法会新制下下签的死者。 这些死者之间皆无关联,可官府调查后发现,死者皆有过往,死亡顺序则是参照佛门五戒而来,亟待上月,算上法会前意外身亡的清悟,已死了八人。 死者皆死状凄惨,因犯偷盗者被砍断双手,因犯妄言者被拔掉舌头,与静思殿中墙上所绘阿鼻地狱中的惩罚一一对应,无一不如是。 奇就其在,无念寺静思殿一门无窗,且只有一把钥匙被扫撒僧人保管,案发前扫撒僧人彻夜与其他僧人在一处打坐。而案发后,此僧则日夜居于外寺僧人的监察之下,绝无可能独自行动。这些死者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殿中一般令人遐想。 因为法会新制的下下签为黑色,寓意不吉,于是该案又被称为凶签案。 玉浅肆将刻有无念寺主持了然、第一个死者清悟,以及凶手清缘的竹牌用白色丝线串在了一起。 意外身亡的清悟死前曾是无念寺的教执和尚,年轻有为,主管寺里一众僧人的赏罚功过,端是一派正义凛然。但却在死后传出流言,清悟出家后曾犯过杀戒。死后不得超生,魂魄便只能游离在无念寺中,偶尔入得梦中,对犯了错的和尚动辄说教。 谣言不知从何而起,在大法会后愈传愈烈。紧接着,便是第一位死者被抛尸于静思殿中,凶签案自此起,传言都说是清悟怨魂作祟。 自此,按照佛门五戒,凶手将清悟算作第一人,从“杀生”、“妄语”、“偷盗”、“邪淫”、“饮酒”,再从“饮酒”回到“偷盗”,连杀八人。 待玉浅肆前往调查之后,示威般地又死了一人。也恰恰是这第九人,才让玉浅肆能在短短五日之内找到真凶。 无念寺了然主持,正是第九位死者。 作为无念寺历代最年轻的主持大师了然,死于“妄言”之罪。死前留下自白坦言,他曾虚言自己得到了寂空大师的言传身教,才年纪轻轻有此佛法建树。 可玉浅肆早就察觉到了然的异常。他先是帮清缘做了不在场证明,但拿出的清缘所谓抄写的佛经痕迹却大有问题。 就在玉浅肆开始调查了然与清缘之际,他却突然留书一封,指出与寂空大师的过往之事。而后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拔掉自己的舌头自尽于静思殿中,同时还不忘伪造为凶签案的现场,妄图做实清悟鬼魂杀人一说。 也因此被玉浅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所谓“密室”的漏洞之处,继而找了真凶。 据闻,清缘也曾受到过寂空大师的指点。所以了然对其青眼有加。 可了然此举,究竟是此地无银还是离间计?难道就是为了引自己怀疑寂空大师? 清缘又在入京之后用充满仪式感,且同样残忍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构成了凶签案的最后一环——“杀生”,究竟意欲何为? 玉浅肆沉吟不语。轻轻拨动玉里乾坤,梳理着思绪。 自己一向不擅猜度人心。因此,玉里馆甄选苦主一事都交给了寂空大师。她自然是相信寂空大师的。 但人言可畏,如今困局已成。 无论自己是否向寂空大师说明一切,若是了然的遗笔内容被传开,无论如何都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今日她也正是忧心这一点,才想向少主询问该如何是好。可还是没想到,清缘竟然在这当口自杀身亡。更是加剧了危机。 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广安侯府的几片竹牌,玉浅肆翻到竹牌背面,提笔写写画画,将有关每个人的细节与线索写在了人名的背面,听着玉里乾坤的泠泠声响,突然下定了决心。 若想要伯懿开口,广安侯府之事才是关键。 随风回来之后,便看到玉浅肆写完了两封信,交给随风道:“这两封有关广安侯府的公文,一式两份。明日一早一封送入宫中,一封递给大理寺。” 随风接过信,有些不解:“您真打算插手此事?” 广安侯府可不是好相与的,更不用提老夫人也是地位尊崇的诰命之身。论谁一看都知晓侯府之事,水深之又深。 何况人已经死了,除去一个娇蛮的小丫头片子,谁都三缄其口,这又是何苦呢? 玉浅肆想到方才那张涕泪纵横的纯真面容,便有些心软。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想到小张氏的张惶,她沉吟道,“何况,广安侯府怪事频发,说不定老夫人之死真有什么疑点。若能尽一份力,让真相大白于众,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这道理随风都懂,可是随风看了看手里的另一份陈情,“那为何要抄送一份给大理寺呢?” “看郡主这番模样,定不会轻易罢休。我若提前知会他们一声,也好体现出我们的豁达公正。更何况,今日刚端了大理寺狱,我若再越过他们直接接下案子,定会结下更多仇怨。” 玉浅肆义正言辞,仿佛深思熟虑过一般。 随风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明白她是真心所言,还是意有讽刺。司尹大人聪智无二,怎么每每遇到这种事,真是比自己还不靠谱,果真是情智堪忧啊。 就如她所言,今日不仅端了大理寺狱,还毫不留情地锁了大理寺少卿。如今这份陈情递过去,正常人谁都会以为是在挑衅而非言和吧?这不把寺卿气个半死才怪呢。 但张了张口,又觉得多说无益,实属对牛弹琴。还是都交给耀光处理吧。 玉浅肆并不知晓随风的腹诽。她埋首盯着书案的空白处,终是下定了决心,提笔书写凶签案一事的案件陈情。 她向来福薄,亲缘单薄,只余三两友人。此生,自己能回护之人不多了。寂空大师,万不能再因为自己被牵扯进来。 寂空大师曾好奇自己行事章法似那朝不保夕的乞丐一般。 旁人听来定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她倒是觉得十分贴切。 入提刑司,不就是想将权力紧握于自己手中,护得亲友,求一方真相?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话本子里公正无双的大人物。凡夫俗子皆有七情六欲。她如今已破了案,抓住了凶手,这便已经足够了。 长夜漫漫,如豆灯火跳跃旋舞,灯下女子遗世而独立。 第十二章 不再是贼,而是凶犯 春寒料峭,深夜冷灶最为难熬。 提刑司深处有一排阴森的小楼,没有窗户,门也用黑色的棉布盖得严严实实,连门缝也不放过。关上门便是不分昼夜的漆黑,更听不到外间的任何声音,像是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般。 但被独自锁在这里的伯懿却犹自不觉,神采奕奕。 细细盘算,这两日收获颇丰,虽然出了些意外,但也算勉强顺利进入了京城。 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外间那个红衣女子了。 传闻说,齐国公府挑中玉浅肆,便是看重她一是女子,不容易引得朝臣忌惮,二者便是急需一个在百姓中颇有名望之人扭转齐国公府的口碑。 可想到昨日入城之后,道贺呼和声虽不绝于耳,但喝倒彩之声也甚巨。看来,玉浅肆不仅没帮得了齐国公府,反倒是自己也沾了一身腥。 可玉浅肆为人竟也如传言一般睚眦必报,竟因为自己一句”玉罗刹“,做了这么多公报私仇之事。 只是听闻,这玉浅肆与杜若斋也有些关系 想到这里,伯懿于黑夜中摇了摇脑袋。算了,待有人前来接应后,自己处理完京城诸事便立刻离开,杜若斋的人帮了谁,与他又有何干。 外间铁链松动,光亮若软剑一般劈开了黑暗,伯懿被晃得错开眼睛。 原来已是第二日清晨了。此时才恍然察觉有些疲累。 这屋子的机巧原来就在此处。将人隔绝在时间之外,不分昼夜。深处无尽的黑暗中,思维也会格外活跃些。该想的不该想的,都会想上一番。如此一来,要不了几日就会精疲力尽,届时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这的确不算私刑,但却比私刑还要可怖。 再望过去,逆光处一身影斜倚在门边,门外的烁亮将女子的轮廓勾勒得若有似无,宛若谪仙一般,周身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 玉浅肆也在打量着面前眯着眼睛的黑衣男子。 “洪州巍然书院伯懿?” 眀莹的声音尾音略扬,虽是问句,但却是不可置疑的肯定。 伯懿身着黑色中衣盘腿而坐,背靠着墙。昨日满是脏污的外裳已经被他脱下来团在了一边。因而屋子里并无太多异味。 虽只着中衣服,但却并无半分局促。年轻男子体态洒脱,似枭隼在小憩一般自在悠哉。 玉浅肆挑眉,如此惬意,是在挑衅自己? 不过,今日一早情形大变。再也由不得他故作镇定。 玉浅肆捏着手中的信笺与公文,眼中兴味满满,若狐狸寻到了猎物一般。 “伯懿,因何入京?” 伯懿果于自信:“代吾父来看望老友。” 入京之前早就寻好了说法。过所与身份也都是慎之又慎,她定然寻不出错处。只待有人来搭救自己,她便只能放自己离开。 真想看看那时玉罗刹无可奈何的模样啊。 “这些昨日不都问过了吗?看来你们的效率也不怎么样啊。” 伯家的确在京城有些故旧,毕竟巍然书院盛名在外,京中许多高门显贵都以能请动巍然书院的先生设立私塾为荣。 玉浅肆抿了抿嘴角,这是料定了自己请不来那些老古板作证喽?玉浅肆抖了抖手中户部抄来的文书,懒得再同他打太极。 “首先,伯懿此人从未离开过洪州,且是家中独子。按照巍然书院的规矩,应当走仕途。 可你右手虎口处、五指指腹、手掌、拇指与食指第一关节都有粗茧,左手食指也遍布粗茧。定是只有日日苦练兵器才能如此啊,不仅如此” 玉浅肆略带讥讽地扫了一眼他绑马靴的锁扣方式,“不仅如此,还精通骑射。双手更是没有一丝书茧痕迹。” 那锁扣,非是长年累月在马上讨生活者不会,而如此利落的米字扣,再加上精通骑射这一项,身份一目了然,实在是满身破绽。 伯懿的父亲可是巍然书院伯家三房长子。可惜太过迂腐,只知死读书而不懂变通。因此哪怕是同进士出身也未曾选上官,只能回到巍然书院教书。如此迂腐之人,加上巍然书院的森严规矩,其独子怎可每日舞刀弄枪? “二者,你的照身帖虽是真的。可依照规定,为了避免在推行新户籍制度期间发生混乱,各州府都是先从官员开始更换,其次是农户,紧接着是三代未曾移居的居民,之后是各行各业的匠人,往后才是商人,最后是在当地入了户籍但未满三代的居民。每发一本照身帖,都需三人以上亲族佐证。” 伯懿听到这里,心沉了沉。 玉浅肆看到伯懿的反应,笑容更甚。 “巍然书院搬到洪州不过二十多年,不足三代,而洪州本就多商贾。新政开始不过月余,你大可问问京城最近可有自洪州而来的商贾?怎得商贾都还没拿到照身帖,你就能先他们一步呢?” 听到这里,伯懿恼怒不已。明明这招“请君入瓮”昨日她给广安侯府也用过,怎么自己还会上当呢! 玉浅肆噙着恣意的浅笑,却字字句句寒冻彻骨。 “就冲你越级拿到照身帖这一项,你们洪州上下与巍然书院恐怕都会有灭顶之灾啊。” 伯懿不愿露怯,黑洞洞地眼睛直盯着玉浅肆。 但不得不承认,玉浅肆所言不假。 都不用费心将他带回官府,只要向外透露,有来自洪州的巍然书院的人越级拿到了照身帖,洪州那些靠着走南闯北吃饭的人第一个就会闹将起来。 玉罗刹,果真难缠! 一看到眼前女子扬着下颌,满眸灿然的模样,昨日被臭鸡蛋砸中的痛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再一想到她是齐国公府的人,饶是伯懿再少年老成,接连的困窘也让他按捺不住火气上涌。 “来的路上听那和尚说了你破凶签案的经过。没想到传闻中的玉罗刹,却只是个靠运气的小女子罢了!”伯懿口不择言,妄图压下心中莫名而来的愤懑。 他们果然交谈过! 玉浅肆很是配合,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同清缘聊天了?这倒是怪事一桩。无涯司的人可是一路上都没能让他开口呢。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伯懿刚要开口,看到玉浅肆狐狸般的眸光,忽而反应过来。 “你想套我的话?” 玉浅肆却不回答,捡起方才有关“运气”的话题兀自说了下去。 “我的确是偶然撞见了两个小和尚争执才给了我灵感。关于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运气本就是办案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运气加上洞察力,更能事半功倍。若是运气不好,恐怕线索擦肩而过都不知晓呢。” 伯懿冷哼一声,矫言善辩。我就不信你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玉浅肆像是明白了伯懿的未尽之语,像是逗弄将死的猎物一般,缓缓道:“我运气好不好尚未可知,不过啊,你运气肯定就没那么好了。” 伯懿心下嘀咕:等等,自己一直被这玉罗刹牵着鼻子走,都忘了思考。她一大清早救治来质问自己的身份?定然没那么简单。难道来搭救自己的人出了变故? 屋子里远远传来细小的嘈杂声,似是有人在争执。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玉浅肆似是知晓伯懿不会搭理自己。听到远处的声音后,不慌不忙,自顾自道:“好消息呢,是有人来为你作保,证明你不是贼。” 听到这句意料之中消息从玉浅肆嘴里不深不浅地说出来,反倒让伯懿有些探不到底。 玉浅肆见目的达成,一转头,一道素色的身影朝着他们直直冲过来——正是长思郡主虞安宁。玉浅肆想得周到,念虞安宁仍在孝中,着人一大早去买了一身素色成衣供她更换。 故意提高了声音哀叹道:“可惜啊,你现在虽不是贼了,但却变成了杀人案的嫌犯。” “你,走不了了。” 气喘吁吁赶过来的虞安宁与伯懿俱是一愣。 “你说什么!” 第十三章 侯府命案,疑犯伯懿 “我杀人?杀了谁?” 伯懿再也顾不得矜庄,深邃的眸中阴云密布,周身散发出浓浓杀气。狂纵若玉浅肆,也差点被迫得后退两步。 她打量着面前黑衣墨眸的男子,能瞬间释放出如此杀气,绝非俗人。 但那又如何呢? 玉浅肆再次挂上张扬甜美的笑容,甩了甩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手腕翻转,食指上的玉里乾坤,也被带着叮铃铃转动起来。她盯着伯懿,一字一句道:“一个侯府的老管家,名叫虞仁。” 今日一早,林深再次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信,其中言明了几个疑点,与一个非常重要的新线索。而正是这个线索,将凶手矛头直对伯懿。 伯懿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他不是还在唱《程氏碑》吗!” 闻言,玉浅肆蓦地握紧拳头,玉里乾坤的转动声也随之消失。她眉尾一动,灿然而笑:“你果然认识他!” 伯懿此刻已再无心思考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思索了一瞬,继而问道:“若是他死了,又是谁来为我作保的呢?” 玉浅肆看了看门外已经傻眼了的虞安宁,做了个“请”的动作。 “介绍一下,这位是广安侯府的长思郡主,她便是前来为你作保之人。” 伯懿看一眼门外呆立在原地的虞安宁,讶然的神情不似伪装,看来他是真不认识郡主。 虞安宁方才靠近,只瞥了一眼伯懿,便被其周身的杀气骇得退了几步,再不敢望过去。 她今日一早睡醒刚要来找玉浅肆,却得知她收到一封从南安县来的信便来质问伯懿了,生怕其中有变,立刻赶来搭救。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待到听到自己的名字,虞安宁才回过神来。 伯懿怎么会是杀害虞管家的凶手呢? 她紧走了几步,忙忙道:“我可以证明他不是贼人,更不是凶手!我我当时就在假山后!我我也听到了虞管家在唱什么东西,什么‘莫问归期’‘静候佳音’的!他那时候还活着!” 玉浅肆轻叹一声,对眼前这个小郡主,她总是狠不下心来,只好循循善诱。 “郡主躲在假山后,可有亲眼看到老管家与何人在一起?” 此话问得极有技巧,虞安宁怕自己胡乱说话反倒耽误了伯懿,只好实话实说。 “我并没有看到。但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先是他和一个男子在说话,紧接着便是着火了,墙外有了许多动静。再然后便是虞老管家唱戏的声音。” “那郡主并未亲眼所见,只是听到了相似的声音。这自然也有可能是凶手在那时已经杀死了老管家,继而翻墙逃脱故意被我擒获。而墙内的同伙便可趁机模仿死者声音,为其制造不在场证明。” 虞安宁见玉浅肆越说越离谱,字字句句皆意有所指,指着伯懿急怒道:“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呢!我为什么要帮他骗你,我又不认识他!” 玉浅肆眯着狐狸眼,掩住其中的精明,笑问道:“哦?郡主既然不认识此人,为何要替他作保呢?” 虞安宁满腔怒火瞬间熄了个大半,张着口愣在原地,脑袋空白一片。看着玉浅肆玩味的神情,再看一眼紧锁眉头不发一语的伯懿,她突然心慌不已。 虽然她张扬跋扈,但身在广安侯府,耳濡目染下也知晓各世家与朝堂之间的关系。眼下虽只是自己的猜测,但决不能让齐国公府的人知晓伯懿的身份。 想到此处,眼神闪烁敷衍,道:“我只是想,或许他知晓什么内情,可以帮我” 恰在此时,随风送来了两样东西。 玉浅肆在收到林深今早的急信后,便吩咐无涯卫去一大早去玉里馆寻来了一封委托信,正是虞安宁昨夜紧赶慢赶交到玉里馆的那份。而另一封公文,正是昨夜送给宫中的那份回执。 玉浅肆默了一瞬,先打开了回执,其上朱漆御笔,皆是圣人之忧思,看来自上而下这条路走不通了。再打开委托信,其上空无一字。 她若有所悟,方才被拒绝的沉闷立刻没了踪影,心里笑开了花:运气一事,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没想到这一次柳暗花明。 或许不仅仅能从伯懿嘴里套出与清缘有关的消息,还能顺手搞清楚广安侯府在搞什么鬼。 真是好运气呀! “郡主从昨夜到现在在无涯司的种种行为,硬闯也好,出格的举动也罢,应该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力。” 玉浅肆扬起手中空白的委托信,“所以郡主昨晚故意闹事,就是为了这个?” 虞安宁一怔,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了玉里馆?” 昨夜看到林深说郡主走丢了,玉浅肆便觉得奇怪。 “京城距离南安县并不算远。郡主昨日一早离开,却在将要宵禁之时才赶到提刑司,定然中间去做了什么。你昨日一身孝服,满身泥污,但泥污与泥污之间,还是大不相同的。” 虞安宁回想昨日的穿着,哪里有什么不同? 玉浅肆笑道:“你昨日身前并两袖都是成片的泥污,背上却是点状泥点并一些水痕,应当是卧趴在卖新鲜蔬果的车里离开南安县,因此身前身后都是蔬果的泥污。唯独身后裙尾的污渍,却只有黑灰的水渍,却无泥点。这只有可能是你到达京城后,在京中的青石板上行路。但昨日没有下雨,京城中虽是青石板,日日愿意劳神费力清洗路面的,就只有几间大寺了。 但我想,郡主亲人方才离世,满腹心事,应当没有闲心去寺里求神拜佛吧?因而,只可能去了隐龙寺,求寂空大师的佛签,然后去玉里馆请我帮忙。” 经此种种,虞安宁早已明白玉浅肆的聪慧,但也正因如此,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找她帮忙,或可一搏。 下定决心后,跪倒在地,坚定道:“没错!” “广安侯府虞安宁请玉馆主彻查广安侯府老夫人之死!祖母祖母绝不可能突然病重而亡。她一定是被人杀害的!求您帮我找到凶手!安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虞安宁的母亲十年前于京郊遭遇匪祸而亡。旧人尸骨未寒,广安侯便迎娶了妻妹续弦。而对虞安宁来说,有了继母,也就有了继父,更何况父亲本就不喜自己是个女子。若不是祖母为她挡风遮雨,自己恐怕早就不知死在何年何月了。祖母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虽年迈,可最注重休养,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会突然暴病?何况那天小张氏也在别苑,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看到郡主对玉浅肆行大礼,她不仅理所当然地领受之,一旁的随风也是泰然自若的模样,伯懿眉头深锁。当朝郡主说跪就跪,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见其嚣张至极! 玉浅肆沉吟良久,缓缓道:“老夫人可是诰命之身。虽然我对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不甚明白。但我想,朝廷诰命被杀死和病死,可完全是两码事” 一直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的伯懿闻言突然看向玉浅肆:“玉司尹还未说明,我如何就成了杀人凶手?” 玉浅肆有些气恼地斜睨了一眼伯懿:他倒是聪明,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玉浅肆没好气地说道:“自然是发现了新证据。”转头询问虞安宁,道:“郡主,虞仁出事的院子里可是有一台巨大的铜制更漏?” 伯懿似是在费神回忆。 虞安宁立刻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是有一个大更漏。虞老管家住在那里就是为了养护那个更漏。” “据说那个更漏,上下皆被铜铸的圆管遮挡,只有当下的时刻才会显露出来。” “是这样。每日卯时更漏中的水会全部倾入池塘中,更漏才会复位,那时会发出巨大的撞钟声。整个南安县城都会听到。” “那就没错了。昨夜林深带着人在院中寻找失火点。戌时刚过,便发现更漏露出的的“戌”字和“亥”字的连接处,绑着一截烧了一半的棉线,其上浸满火油。与在火灾现场发现的痕迹一致。应当是有人在酉时与戌时相交的时刻杀害了老管家,再利用更漏伪造了现场,制造了大火。继而让大家误以为老管家是被烧死的。” 也就是说,人死在酉时与戌时相交时刻。既如此,他们在戌时二刻听到的老者声音,定然不是老管家。 第十四章 迂回接案,前往南安 虞安宁惊得跳了起来,高呼:“不可能!” 当时虽然天黑,但虞老管家一直跟在祖母身边,自己怎么可能听错他的声音。 “玉馆主,啊不!提刑大人,先是身体康健的祖母急病而亡,再是祖母的心腹被杀。您觉得这世上之事,会有如此蹊跷吗?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为祖母找到真相!” 玉浅肆看到虞安宁的坚定,笑容一滞,透过她似是望到了远处,不知想到了什么,错开眼去,垂眸不语。 虞安宁见玉浅肆意有松动,连忙道:“只要能查明真相,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可以做!祖母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看她死得不明不白!我听闻小张氏那晚利用您搅扰祖母的灵堂。我不信这些事情都会如此巧合!” “可郡主也知,广安侯府可不是一般人家。你觉得你爹会任我自由出入,彻查此案?” 玉浅肆将重音放在“不是一般人家”之上,意有所指。 虞安宁还没回过神来,以为玉浅肆是在胡乱推诿,气道:“你们提刑司不是说什么‘涉案无涯’,民不举官也可纠吗?亏你还被成为‘玉罗刹’呢,怎么到了这里就怕天怕地了?” 玉浅肆听到这诨号从郡主嘴里喊出,倒像是个什么褒奖之词一般,哭笑不得。 “话虽如此,可老夫人可是诰命之身。提刑司若要处理此类案件,必得上报天听,牵涉太广。可若是寻常案子,提刑司想要插一插手,应没问题的。” 伯懿突然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门外两人。 他此刻已经彻底确定了玉浅肆的意思,心中暗骂她狡猾奸诈,真是睚眦必报。这是打算把小张氏用给她的招再还回去,好一招借刀杀人。 虞安宁看着伯懿的反应,大大的眼睛里迷雾渐消,眸光被点亮,她突然明白了玉浅肆的意思。 “玉姐姐是说,不能随便查诰命但老管家只是普通人,无涯司便可以介入了?” 玉浅肆听到称呼惊得扬了扬眉,刚刚还“玉罗刹”呢,怎得突然就变成了亲亲密密的“玉姐姐”。 这个小郡主,也着实有趣。 但看到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甚是欣慰。 若是两案之间真有所关联,查管家案自然会牵扯出老夫人之死。就算并无关联,也可借查管家一案正大光明进入侯府别苑,进行其他调查。 玉浅肆接着道:“因此,现在还需郡主帮一个忙。您入京之前,虽有林知县答应了您查看此案。但断狱查案并非他职司所在。如今若想要无涯司介入,恐还得劳您前往大理寺击鼓鸣冤,为老管家之死求得公道。” 若不闹大些,大理寺那帮老匹夫,定然不愿接手如此棘手的案子下了广安侯的脸面,泰半会对郡主安之抚之,然后暗中知会广安侯府将郡主押送回家。此事便不了了之了。但若是击鼓鸣远再递上状子,无涯司便可顺理成章地接手。 一直悄然候在一旁低头挺热闹的随风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满面春风的玉浅肆。 原来送往大理寺的陈情,竟是为了这一步?! 若是玉浅肆事先并不言明,在陛下已推拒调查的情况下直接撺掇郡主告官,那定然会让提刑司陷于被动,被不满齐国公府之众借机弹劾。 但若是早早就说明了郡主深夜前往之事,那就不一样了。 郡主坚持提告,那只是提刑司阻拦不住,无甚错处可言。 更何况,昨日里大理寺人仰马翻,据说今日一早朝堂之上,还被小公爷参了一本,他们若是收到提刑司的公文不愿理会,待稍后郡主将事情闹大,他们再后知后觉查看之,定能将那大理寺卿气个半死。 哈!随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对玉浅肆佩服得五体投地。 昨夜还以为司尹大人吃错了药,突然想起来和大理寺缓和关系了,没想到是在这儿憋着坏呢。真不愧为他们的司尹大人!虽然对朝堂之事不上道,但回回能找到最有效地气死大理寺,保全提刑司的办法。 伯懿也暗叹一声,好一招借女儿之刀反制尊长。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如今若想要查明真相,他们确已无路可走,只能依靠玉浅肆了。 玉浅肆招呼手下递上状纸,虞安宁满目崇拜。 “玉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状纸都帮我准备好了!” 说着就要离开,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皱着脸犹疑道:“那玉姐姐,这个人” 可怜巴巴的神情让玉浅肆莫名心中一热,想到了幼时某日偶在街角相遇,一起蹲在墙角晒太阳的猫儿,忍不住拍了拍虞安宁的脑袋。 柔声道:“是证人还是疑犯,等到了现场,一切自有分辨。” 虞安宁忙不迭地狠狠点头,对玉浅肆言听计从,看也不看伯懿一眼,便跟着随风前往大理寺了。 另一边,早有人准备好了一身簇新的纯黑衣袍放到了伯懿身边。 “你放心,我从不委屈替我办事之人。” 伯懿低头恨恨盯着新衣裳,心中却憋闷不已。 这女子忒毒了些,惯常做这些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之事。明明是她害得自己浑身脏污,如今却要自己不得不对她感恩戴德。 伯懿见他们走远了,才冷哼道:“没想到连小姑娘你也利用。你就不怕带我去现场,我趁机溜走了?” 玉浅肆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惋惜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 说罢,丝毫不理会伯懿,摆摆手离开了。 伯懿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自己可是借着巍然书院的名号来的京城。此事涉及户部新政,又是王嵩一手策划。若自己出了差错,牵连了巍然书院,不刚好是给齐国公府递把刀子让他们杀鸡儆猴吗? 但细细想来,自从遇到这玉浅肆,自己竟没遇到过一件好事!再一想到玉浅肆方才的“运气”言论,更是憋闷不已:我就不信了,你能一直走好运! 待伯懿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来到法谨堂,随风也恰好带着郡主归来。玉浅肆一边吩咐手下去套马,并寻苏仁过来一起回南安县,一边听着随风絮絮叨叨。 “您是没看到啊,方才郡主那大鼓一敲,气得苏寺卿当即摔碎了两盏上好的青瓷茶碗。” 大理寺寺卿可是京城第一好茶客。据闻他点的茶,圣人喝过都赞叹不已。因而对茶具也颇为讲究。这一下摔了两盏宝贝,可见是气极了。 玉浅肆并未理会,但嘴角眼里满含着笑意,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随风,你再带三人随我同去。司里一应事务都交给耀光,让他务必抓紧时间审问狱中情形。我们即刻出发。” 再晚,恐怕就走不了了。 玉浅肆所料不错,她们一行人前脚刚离开,广安侯府便得了消息,赶来提刑司堵人,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扑了个空。 不仅如此。长思郡主击鼓鸣冤之时,恰好是提刑司张榜公开了凶签案始末之时。大理寺与提刑司仅一墙之隔,登时就被大家瞧了个清清楚楚。 少顷,玉里馆接了郡主的神秘委托并以提刑司名义介入调查侯府别苑失火一事,立时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广安侯家日前还在治丧。前有两姐妹共嫁一夫的风流韵事,后有传闻恶婆婆刁难好儿媳的传闻,难道真是高门大户的后院之事闹出了人命? 自从玉浅肆进入了提刑司,可许久没有有意思的案子出现了。 食五谷的人们自然免不了俗,无论男女老少,闻言都转了方向,四面八方地散了开来。一群人围在提刑司前查看着凶签案始末,一边盘算着如何写成话本好好赚上一笔。另一群人则聚在玉里馆附近的茶馆里,早早备好了茶水等着听说书先生们将玉馆主的新故事细细讲来。 玉浅肆对这些一无所知,一行人快马加鞭,巳时过半,便入了南安县的城门。 第十五章 人为纵火,侯府殷勤 林深早就候在了城门口,看到玉浅肆快马入城,正要招呼,就看到玉浅肆身后,正被当做头号疑犯的伯懿一身朴素黑衣,大摇大摆地策马跟随。 当时已是惊得喘不过气来,再一转头看到一身素服的长思郡主与他们同行,更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待到玉浅肆下马,林深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的姑奶奶呦,你这又是打算做什么呀?” 带着这么两个祸害,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找茬看热闹啊? 玉浅肆知晓林深是好心,不忍心继续逗弄他,递给他两壶昨日未来得及饮的桃花醉。 安抚道:“你放心,广直。这次来是正儿八经的公务,我心中有数。你快说说情况如何吧。” 林深毫不客气地接过酒,仰天长叹,但对玉浅肆的“心中有数”并不信服。念头一转却想到了自己今早的听闻——凶签案的凶手死了。难道 他凑过去小声询问:“你带他来,难道是为了那和尚——” “——广直”,玉浅肆淡淡睨了他一眼,打断道:“时间紧迫。” 林深只好认命般细细道来。 昨日清晨,为了不耽误出殡的时辰,林深被迫答应了郡主会彻查后院起火一事。本打算去走个流程,却没想到还真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火是大约丑时二刻烧起来的。两个小丫鬟来依命来后院取老夫人生前遗物做陪葬。因其中还有老夫人院中常常栽种的鲜花等物,一早就被虞仁收于后院冰窖之中。 二人到达后院时,只看到屋中点着烛火,虞仁似是伏在桌案前,就着烛光正在雕刻些什么,影子被烛光印在窗上。 虞仁平日里喜好玩些石雕,手艺很不错。但因着平日里脾气古怪,二人都不敢上前打扰,只想取了东西快去快回,便绕开屋子前往地窖。结果刚走到地窖口,便听到屋内“轰隆隆”的声响,像是许多重物倒地的声音。二人被惊了一跳,回头一瞧,火已经烧了起来。 两个小丫鬟连忙高喊起来。可经历了晚间试探的那一拨,又正是夜黑困顿之时,这院子更是偏远非常。等二人嚷嚷到有人的地方,火势已经点亮了整片夜空。 葬礼结束后,林深连忙赶回去就给玉浅肆写了信。待到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这才带着人去查看火灾现场。更多也是为了查看一下起火点,好对侯府有个交待。 没想到这一查,倒查出了许多问题来。 林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笑眯眯地望着玉浅肆。 玉浅肆那日因着人多行缓,为了一早入京,丑时正便带着人马拿了令牌叫开城门离开了,并不知晓着火一事。难得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没想到林深说到真正关键的地方却卖起了关子。 冷哼一声:“你都能查出来的线索,我会找不到?再卖关子,下次就不给你带桃花醉了。” 林深见拿捏不住玉浅肆,抱着两壶好酒,不情不愿地说了自己的发现。 虽然整个屋子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但屋梁并没有倒塌,还能勉强进去查看。屋子里虽然乌漆嘛黑,但大致清点后发现,的确少了一些值钱的东西。 听到丢了东西,一直沉默不语的伯懿有些异样。 “丢了值钱东西,还能安心深夜坐在桌前雕石头?”玉浅肆一边说着,故意落后几步,打量了打量郡主,却发现郡主听到偷盗之事后并无异常。 林深附和道:“不仅如此啊!我们调查起火点,发现屋子里虽然有油灯被打翻的痕迹,但是,那油散布的痕迹却是乱七八糟,满地都是。” 那便不排除有人人为纵火的嫌疑。 林深继续道:“都到了这一步,我也只好找仵作过来查验尸体。没想到啊!你猜怎么着?我那仵作虽不及你那个张小弟,但也说尸体应当在丑时之前便死了。不过尸体被烧得不成样子,他查不出具体时间” 玉浅肆头痛不已,林深这口才,真真适合去做个说书先生,绝对是个一座难求的人才。 她不得不提醒道:“广安侯府就要到了,还有其他要说的吗?还有,那个更漏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得凶手便非伯懿不可了。 提到更漏,林深一言难尽,附在玉浅肆身边悄声说道:“我可是悄悄告诉了你更漏之事,还没告诉侯府的人呢。不过那东西咳,那更漏着实奇怪,我还是亲自带你去看看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玉浅肆望着眼前侯府别苑的大门,挑眉而笑。 不管做这一切的人目的为何,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伎俩,妄图瞒天过海。玉浅肆磨刀霍霍,杀气腾腾地带着人二入广安侯府。 广安侯早早着人候在门口,将玉浅肆请了进来。 当玉浅肆看到满面笑容,和蔼可亲的广安侯在前厅候着自己时,难以置信这与那日对自己横眉冷对的虞风是同一人。 甚至在看到伯懿与虞安宁时,神色都未曾有过变化。 倒是小张氏,坐在一旁面沉如灰,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玉提刑大驾光临,一场小小的火灾还要劳您亲自前来,小女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想必这位公子便是巍然书院的伯先生了吧。那夜真是误会,误会啊!” 消息很灵啊。玉浅肆想到了户部有他们的人,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身在京郊,尚在服丧,还有如此耳目,真是厉害了。 玉浅肆向来不喜欢这些虚晃的你来我往,正待开口切入正题,却被一旁的伯懿打断。 伯懿鞠礼道:“‘先生’不敢当,只是个伯家的小辈罢了。前夜因晚辈与玉提刑之间的误会,搅扰了贵府安宁,晚辈与大人着实是过意不去。还请侯爷准许我们二人前去给老夫人上一炷香,以示敬意。” 抬头看到一旁有些心虚紧张的郡主,又补了一句:“长思郡主也是忧心府中有恶人作祟,为了您和夫人的安全,这才拜托了大理寺彻查起火一事。京城中人听闻此事,都对郡主的孝心交口称赞,也希望侯爷莫要责怪她一片赤诚之心。” 伯懿这番话铿锵有力却不咄咄逼人,真倒是有了几分书院浸染过的君子味道,让广安侯对虞安宁的七分不快,霎时间便褪去了三分。 巍然书院的名号可不小,再加上伯懿仪表堂堂,气质斐然,又举止洒脱有礼,比一旁的玉浅肆不知好到了哪里。虞风连称“费心费心”,再也不提虞安宁之事,只着人引着他们二人前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进香。 京城的规矩,为长者守灵,需出了五七,才可挪动灵位。是以,出殡礼一过,老夫人的灵位便挪回了风亭苑供奉。 虞安宁连忙上前一步,热络道:“还是我带玉姐姐他们去吧。” 虞风看到虞安宁,气怒不休又不好发作,只冷着脸让她快走。 虞安宁手脚不停,连忙带二人并引路小厮一同离开。 待出了前厅,虞安宁望一眼伯懿,见伯懿直盯着玉浅肆似有话要说,便欲言又止。杏目咕噜一转,命小厮与她一道在前面带路,与玉浅肆和伯懿,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待到走远了,伯懿这才放低了声音,用小厮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嘲讽玉浅肆。 “就你这样还查案?不仅不知道说些漂亮话,连最简单的看人脸色都不会。” 玉浅肆抿紧了唇,却也掷地有声,道:“我断狱查案,从不靠看人脸色。” 所以她才最讨厌与这些高门大户打交道。一个个都喜欢假惺惺地你来我往,真真将时间都浪费在了无用功上。 看到身边游刃有余的伯懿,一身普通黑衣也掩不住其气度盛然,饶是她眼高于顶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招还是有点作用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前往老夫人的院子里查看一番。 第十六章 暗香,或可有疑 说话间,绕过一座绿莲座山照壁,便步入了小园之中。 不得不说,侯府这间别苑虽不算大,但的确精巧可爱。 南安县水源丰富,整个小园也是起于水上。 引流种木,廊桥小台,一应行路之处,皆是工巧的松木榫卯而就。许多常见却可人的花草自小园水中争相参差错落,哪怕此刻仅是初春,也可见丰草绿缛,佳木葱茏。园中水潺潺缓缓,随着客人脚步一道流向院落深处。 玉浅肆打量着四周,有些疑惑。 除却前面带路的小厮,竟再没有人跟着他们。广安侯就这么放心自己这个齐国公府的鹰犬? 伯懿似是明白玉浅肆浅眸中的疑惑。 了然笑道:“齐国公府果然势大,广安侯也想卖好给你呀。” 玉浅肆明白伯懿言下之意,哂道:“若是我今日第一次见他,说不准我便信了。” 那夜自己大闹灵堂,虞风可恨不得啖肉食血,生撕了我。 “此言差矣”,伯懿笑得凉薄:“圣人与小公爷关系应当关系不错吧。” 玉浅肆眯着眼睛歪头打量着伯懿,“我向来懒得琢磨朝堂之事。” 想套我的话,做梦。 伯懿抬手摘下道旁一株草叶,在手中随意把玩着,道:“我只是想说,毕竟圣人身上,也有齐国公府的血脉。抛开君臣身份不谈,他们也是表兄弟。” 华亭如盖,细碎阳光挤过葱郁枝叶,映得玉浅肆周身斑驳浅淡,伯懿只闻到清香扑鼻。 这别苑的草植,的确格外葱郁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圣人继位已久,已再无风浪。他们这帮人如今端着架子,哪里有半分是惦念程家的情分?无非是寻个好听的理由妄图分权罢了。如今圣人倚重齐国公府,他们不过是偷不到荤腥,急眼了。那日对你横眉冷对,是因为堂上之人众多,不得已而为之。但今日又没别人,自然是要向你示好一番了。” 玉浅肆对此十分不赞同,反驳道:“昨日郡主在出殡礼上便已将事情闹大了。若他今日拦着我不让查,反倒叫人猜忌,让人以为他们广安侯府有问题。可若是真敞开了大门任我探查老夫人之死,他们广安侯府更是丢了面子。如今我给了他一个台阶,借管家之案让我正大光明查探,待管家之事水落石出后,后面一切自然好说。” 至于伯懿所言,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朝堂关系,她才懒得费心思。 说话间,二人抬眼看到虞安宁在一小院前停了脚步,等他们前往。伯懿耸耸肩,随手丢开手中的草叶,再不接话。玉浅肆也凛了神情。 拐过最后一重回廊,一行人停在了老夫人生前所居的风亭苑外。 那小厮不敢在内院久候,见人已送到,便行礼离开。 虞安宁站在风亭苑门口,背对着二人,眸中湿润。 背影单薄的她,此刻看起来,与飞扬跋扈的名号沾不上半点关系,只让人觉得瘦弱可悯。 “郡主,节哀。” 玉浅肆终究是没能忍住,先开了口温言安慰。 玉浅肆天生一副秀丽惹人爱的好皮囊,往日里牙尖嘴利也让人无法忽略其明丽,更遑论此刻她有心讨人喜欢。 伯懿第一次听到玉浅肆浅浅柔柔的语调,惊得直接侧头看去。可女子垂眸倾心的模样,的确很具迷惑性,不由冷哼:果然如恶鬼罗刹一般,百变擅诱。 虞安宁浅浅一笑定神,推开了门,带着二人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经过风亭,玉浅肆与伯懿便察觉了院子里的奇怪之处。 这风亭立于风亭苑正中,倒暗含了“风亭”之名。只是举目四顾,盎然的春意似是在院外歇了脚,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些许绿油油拦腰截断的花杆,竟没一棵花木是完整的。 听林深说,老夫人自幼喜好侍弄花草,方才一路走来的小景别致,全都是老夫人的手笔。怎么自己的院子里,却是这般景象。 虞安宁似是了悟了他们的想法,有些许郝然。 解释道:“这园子原是要比外间你们看到的小园景色更美的。祖母去后,是我吩咐他们将这满园春色都剪下来,连同这院中奶奶喜爱的一应装饰都收起来,昨日清晨与祖母一同入殓了。” 这也难怪。玉浅肆四处打量,却发现了奇怪之处。 “这些土的颜色和质地为何不同?可是有什么说法?” 近处花杆稀疏参差,无法盖住花园里的土壤,一眼便能看到高低错落的土包颜色不一。 伯懿嗤笑玉浅肆的没见识,指点道:“那一小块黑色是泥炭土,看着比较蓬松的是腐叶土,能看出有小石块的是最常见的园土,那边那个,是山泥。” 伯懿如数家珍,心中腹诽:如此这般也算断案如神? 他现在有点怀疑玉浅肆的名号言过其实了。 玉浅肆眯着眼睛,遮住里面的危光,举重若轻道:“我竟不知,巍然书院除了弓马骑射,还教习园艺之术?” 伯懿一噎,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便住了嘴不再回话。 玉浅肆冷哼一声,只抛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小花园而已,会需要这么多不同的土料堆在一起吗?” 她也并非见识浅薄之人,可此前从未遇到过,仅围着亭子一寸见方之地,会有这么多不同的土料。如此养护,可不是格外费心便能处理之。 伯懿闻言心中一跳,再望进园子里,没了方才的自得,多了几分思量。 “确然如此。这土质不同,且花与花之间间距不大。施水堆肥,样样都麻烦,这么种花,确实有些太过繁琐了。” 虞安宁走上前辨认了一番:“小苍兰,络石,金边瑞香,百结,越桃” 玉浅肆细细听来,的确是寻常花园常见的花草,她顿时晓悟。 风亭内总能感受到习习小风,这些花花期各不相同,无不香气熏。恐怕就是为一年四季都能让亭中人感受到宜人的香风,确乎合宜。 伯懿揉了揉鼻子,有些烦闷:“怪不得,这么多花混在一起,难怪味道如此甜腻。” 从踏入亭子开始,便一直可以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腻香味,找不到香味来源,让人不由得厌烦。 香味? 虞安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啊,伯公子此话何意?这花园里的花儿都没了四五天了,连亭内遮光的纱帘都没了,哪里来的香味?” 可能是久候不至,一嬷嬷从正屋迎了出来。恰好听到他们聚在风亭内的谈话,脚下一滞,看到虞安宁的背影,脚步凌乱,带着十足的忧心。 她上前几步,关切道:“郡主,您可回来了!侯爷没有难为您吧?” 虞安宁回头看到翠竹嬷嬷,略显黯淡的面容登时亮了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自在了许多。 连忙介绍道:“这位是翠竹嬷嬷,是祖母贴身侍奉的,负责祖母的饮食起居。” 昨日多亏了翠竹嬷嬷并他儿子梧桐,自己才能逃出府去京城求告。 但也因此,翠竹又惊又忧,生怕郡主出了意外。方才听到下面的人来报说她不仅平安回来,还要带人来进香,这才放下了心。可等了半晌还不见人来,担心出了差错,这才赶来相迎。 “嬷嬷,你莫要担心。这位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大名鼎鼎的玉司尹。” 翠竹连忙行礼,玉浅肆颔首致意。 “劳烦郡主带我们在院中走走,将那日情形一一指出。” 翠竹从方才开始便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有些惶恐,向玉浅肆深深一礼,问道:“大人此言,难道真的怀疑老夫人之事有问题?” 第十七章 无尸断案,打个赌吧 玉浅肆沉眸不语,虞安宁却看不得翠竹忧心,将自己心中所疑和盘托出。 翠竹听完,连道:“不可能,不可能。” 似是被吓坏了一般。 “嬷嬷缘何如此笃定?” 翠竹默了一瞬,转身回屋捧来了脉案,递给了玉浅肆。 说出来的话却似透着些有气无力:“这是老夫人多年来的脉案。奴婢虽未学过岐黄之术,但却懂一些万物相生相克之理。这么多年来,跟在老太太身边,为她调养身子。桩桩件件都与这脉案对得上,绝不可能有问题。” 嬷嬷定是担心因为自己照顾不周才让祖母有了意外,虞安宁眼中满是泪意,连忙安慰道:“嬷嬷,你莫要怨怪自己。这定然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哪怕最终只闹了一场空,哪怕因此被父亲责罚,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不孝也甘愿。 只要,能知晓真相。 玉浅肆细细翻了一遍脉案,观其用药剂量,老太太的身子自三年前搬入别苑起,确实越来越好了。医官也多次提到,老夫人睡眠也比之前更好了些。 “出事那天呢?”玉浅肆淡然问道。 翠竹见玉浅肆仍有犹疑,将那日情形一一说明。 “那日,起先并无什么不同” 那日,天朗气清,是春鸣鸟应的好天气。老夫人若往日一般用过了热粥,在院中风亭内歇息,郡主在一旁替她念着书,祖孙俩看着满园春意,自在逍遥。 午后,侯府里来了人。小张氏惯常喜欢作秀,哪怕老夫人来了别苑,每月也要来上两次,将儿媳的孝顺模样展现了个十足十,让京城中人无不慨其孝顺,自然而然,也立住了老夫人“恶婆婆”的形象。 这次,小张氏还带上了小儿子虞穆,看在孙儿的面上,老夫人便留他们吃了顿便饭。 郡主素来厌恶继母,没有同他们一起。可小张氏自然不会放过扮贤良的机会,饭后带着礼物去寻郡主的不痛快。 虞穆吃饱喝足犯了食困,便留在老夫人院中小憩。可午休刚毕,与孙儿同在一处的老夫人便晕了过去,翠竹连忙去唤大夫,可已是来不及。老夫人未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便撒手而去。 玉浅肆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所有情状,皆与脉案一一对应。如此说来,老夫人中毒的可能性不大。 虞安宁声有郁郁,道:“起初,我也怀疑是中毒。可祖母用惯的医官一接到消息便赶到了。查验过了当日的吃食,并无任何异常。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孙医官还验了针,祖母身上也没有中毒迹象。更何况,翠竹嬷嬷的母亲是跟着祖奶奶从宫里出来的。自小学了一门好手艺,非常擅长内宅之物。平日里祖母的吃食都是过了她的手,才能交给祖母的。” 玉浅肆对后宫之事不甚了解,但伯懿却明白她言下之意。 后宅之争其实毫不逊于朝堂之上。有些阴损的法子利用吃穿用戴,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 但老夫人身边有精于此道之人,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脉案可否先留在我这里?” 虞安宁的安慰似是没有什么作用,翠竹此刻心神恍惚,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连行礼都忘了,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玉浅肆一边收起脉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再不离开,恐怕侯爷也要着人来寻我们了。” 果然,伯懿看到院门外有青衣小厮的身形晃过。 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上完香,虞安宁不放心翠竹的身体,坚持要将她送回房中才安心。 玉浅肆与伯懿两人,在小丫鬟的指引下前往起火地隐园。 伯懿盯着眼前的小径,恍如隔世。前天他走过这条路时,夜色朦胧,心境也全然不同。 “你的鼻子,很灵啊。” 伯懿回过神来,无所可否。 玉浅肆轻声问道:“你方才所说的味道,若是再闻到,可还会记得?” “或许吧”,伯懿下意识扶了扶眉尾的一道隐疤,这是他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那味道委实有些独特,所以哪怕只有淡淡的一丝,依旧让人无法忽略。” 玉浅肆“唔”了一声,两人各怀心思,沿着小园中的汩汩的溪流一路蜿蜒向前。 伯懿转头看着玉浅肆一脸淡然无波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这么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要想个办法验尸啊?” 玉浅肆眼角抽搐。那可是朝廷诰命,大户人家的陵园。他以为是什么乡野人家随便埋尸的坟茔,可以说挖就挖,说验就验吗? 不由得妖声怪气道:“我竟不知巍然书院除了园林之艺,还教学生怎么挖坟掘冢吗?” 伯懿愠恼不已,但也自知失言,扭过头去无声腹诽:没有尸体,我看你怎么查! 自进入别苑,玉浅肆就在暗中打量着伯懿。比起老管家,他倒是更关心老夫人之死。甚至不惜贸然出言来给老夫人进香。就连郡主对这个夜半出现在她家墙头上的贼也是态度怪异,可广安侯与小张氏,就连方才老太太身边的翠竹都全毫无异样。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思忖了一瞬,笑意渐涌,道:“你信不信,没有尸体,我也能查到老夫人之死的真相。” 伯懿不置可否,但剑眉下一双黑眸里满是戏谑,分明是不信的模样。 玉浅肆抚上玉里乾坤,激将道:“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话虽出口,但伯懿知晓,自己没得选。 不管信与不信,自己想要查清真相,洗尽冤屈,只能靠面前这个大言不惭的红衣女子。 淡淡清香抚过鼻尖,想到当下自己难言的境地,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玉浅肆心中的疑惑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又被她咽了回去。伯懿此人看似英雄草莽,但内里丘壑难探。于是换了个说法。 “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件事。你放心,不会触犯律法,也绝不为难你。” “什么叫为难我?说得好像笃定自己能赢一般。” 伯懿闻言忖量了一瞬,觉得横竖自己不会吃亏,便应了下来。 眼见小溪在脚下陡然转了方向,没入了墙下。再行几步,却是一条流向完全相反的小渠朝他们而来。 “咦?” 这小溪的终点好像就在前面。 玉浅肆起了玩心,满眼惊喜,眉眼弯弯,眼中闪过细碎的光,衬得枝头的春芽都更嫩了三分。 “你上次来,就没发现吗?” 伯懿不自觉地撇过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玉浅肆的问题。 玉浅肆状似恍然大悟,轻拍额头作惊悟状。 “哎呀,差点忘了。你上次可是做贼来的,躲人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看风景呀。” 一句话激得伯懿攥紧了拳头,肩头微颤。这女子,端的是嘴毒。再搭上这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真真让人忍不得。 刚要出言反驳,看到闪着亮光的眸子,突然回神。 该死的!她又想套我的话! 转过头,再不言语,迈开步子与玉浅肆拉开了距离。 第十八章 水碓报时,从无错漏 紧走几步,跨过窄小的院门,正是昨日发生火灾的隐园。 眼看日上三竿,林深本就等得有些着急了,见到玉浅肆红色衣角越过院门,立刻一跺脚追了过来。 “哎呀,你们可来了!” 瞥了一眼一旁侯府的小厮,他咬着牙轻声道:“你们到底是去上香了还是去干什么了?姑奶奶,咱别惹事儿了,踏踏实实查完这个案子就走好不好?” 如今可是在广安侯府的地盘上,他实在是担心玉浅肆的安全。 玉浅肆眼角的玩味未落,看到院中景象,又起了兴致,一下被院子里的景象夺了神思。 她不是没见过大火之后的狼藉,可这院子,着实太过了。 漆黑的屋舍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像是一个遍身裹满黑泥的溺死者一般,将立不立,将倒不倒地强撑着。 院子里大片的草木黑乎乎一片,沾满了泥浆。紧靠着屋子的一面墙壁也连带着遭了殃。院子里除了溅筒和水龙这些灭火的工具,还有许多半黑的大石雕。形状各异,横七竖八,或躺或立。见之胆寒。 可若说最让人在意的,是正对着屋子,院子另一侧紧靠墙壁的一方池塘。 池塘不小却极深,有一老藤自池塘旁的假山而出,沿着池塘上提前设好的轻巧竹架,蜿蜒俨密,亭亭如盖,遮住了半边池塘。昨夜的火势情妇,藤架也未能幸免,靠近边缘的绿色透出几分焦灼的黑黄色,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塘下无处落脚,藤架下遮着的,是自池底而出,一形状奇怪的青铜制庞然大物。 玉浅肆踱步而观,唇角惯常的笑容未歇,眼角眉梢却尽是愕异。 “水碓?” 就连伯懿也似是被池塘里的东西吓了一跳。漆黑的眸中黑浪翻涌,无法平息。 林深见她终于发现了重点,引她过去,思忖道:“可不是嘛!大体就是根据水碓改的吧。” 玉浅肆还从未见过青铜制的水碓,更何况,此物虽形似水碓,其所用却与水碓大相径庭。 此刻与林深一道背朝屋子,面朝池塘。只见池塘靠墙的两侧,皆是假山嶙峋,其上爬满了蔓生植物。 水碓盛水的那一侧靠近一座悬跃而出的假山,探入藤架之下,有淙淙小流自上流下,正正跌入巨匙中,压得水碓中间的铜杆缓缓倾侧,颇有几分素湍绿潭的清幽。 右侧尽头,是浑然一体的铜制圆锤。看起来分量不轻,正与另一头不断蓄水的巨匙角着力,仿佛不甘心被轻易抬起。 圆锤之下,是一平整的铜制圆面,表面隐隐没于水面之下。 靠近水锥左侧的横杆上,连着一铜片,直直垂入下方的一根圆形的铜管之中。铜管上下俱实,只在中间露出一截空隙,此刻可以看到,空隙中大大的“午”字,正隐没了上半部分,午下的“未”字刚露出个横来。 透过这些镂空的字,印出假山上的葱郁来,倒是颇有闲趣。 无论亭子还是这个铜制水碓,都自池底而出,整个池塘没有任何落脚之处。 林深解释道:“这水流是从你们看到外面园子里的溪流中引来。水流是提前算好的,十二时辰恰好压满一匙,每日寅时末最后一瞬,巨匙满后,便会将所有水倾入池塘之中。右侧的铜锤落下,发出巨大的撞钟声,钟声响彻整个南安县城。而中间铜管内的刻度便会因为石锤归为而回到卯时。” 林深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晃动,一字一顿强调。 “十年来,分毫未差过。” 十年来,南安县的百姓,早就习惯了听着侯府别苑的钟声开启一天的生活。甚至值夜打更,需要日日盯着更漏的人,也会以别苑的钟声调整自家的漏刻。 玉浅肆摩挲着玉里乾坤,笑赞道:“人家是‘岸花藏水碓’,这个却反其道行之,用假山上的岸花映出水碓的美来,兼之报时的作用,的确有几分雅趣。” 林深左顾右盼,末了还不忘压低嗓子悄声提醒。 “你说话可谨慎些,据说这是明德皇后亲自设计,送给老夫人的。老夫人还特意为这东西设计了整座园子的水路。” 明德皇后,便是先帝的结发妻子,十年前听闻战场噩耗,自戕于宫墙之内的程家女。老夫人出自安国公府,自与程家交好,甚至比广安侯府与程家的关系,还要近上几分。 林深担心玉浅肆不留心,又将这几家人的关系絮絮叨叨念了一遍。 “既如此看重,还亲自设计水路,为何扔在这个偏僻的小院中?” 那夜的仓皇的《程氏碑》又在耳边回荡?程家皇后?与程家交好的侯府老夫人? 玉浅肆微侧着头望向一旁早已呆立不动,满眼都是水锥的伯懿。 究竟是德禽生于卵中,还是卵诞于德禽之前,尚未可知。 林深清了清嗓子,似是街头老妪交耳闲话般,附在玉浅肆耳边,眸中皆是兴然。 “这东西送来没多久,明德皇后便出事儿了!御赐之物随意丢弃也不成道理,但放在外间又有点扎眼,因此才留在这里吧。” 玉浅肆看到右侧池塘距离水面不高的地方,有一排水口。排水口大约低于巨匙落下的位置。看来,这池塘的水过了一定限度,未免池水巨匙,便会提前将水排出,流回外间的园子里。这边是他们方才在院子外看到的回水渠。 此时再细品整座别苑的园艺设计,不得不感慨老夫人设计的精妙。所有人看到小园里流水池塘,滔滔汩汩,都会以为是为了满园花草的繁盛做铺衬,却没想到,这流水才是园子真正的主角。 见过了水锥的精妙复杂,玉浅肆便立刻明白了林深信中所言,直指伯懿的证据是怎么回事了。 玉浅肆“喂”了一声让伯懿回神。 调笑道:“这么吃惊,那晚你没看到这个?” 伯懿神情不属,喃喃道:“那夜天太黑了,我只听到了流水声,没注意这个。” “与人见面不点灯,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呀?” 伯懿凝神回瞪,握紧双拳才勉强没有急怒攻心。 这都多少次了! 她可真是一招鲜,也怪自己失神,老上当!总是被她猝不及防套出话来。 玉浅肆心满意足,转身面朝着破败的屋子,朗声吩咐道:“将所有知情人都带过来,待我验过尸体查过现场,再一一查问。” 林深双眼放光,终于又可以看到玉浅肆大展拳脚了。连忙挥手示意手下去做,一边点头哈腰,颇有几分舐痔者的模样。 “就等着你说这句话呢。我一早就吩咐人将府里有关的人都聚齐了,还备好了初次与他们问话时的笔吏的记录。” 说着,接过一簇新的册子,双手奉上。 一边也早有人听了吩咐将尸体抬了出来,将其横放在草地上。 玉浅肆一把掀开白布,蹲了下来细细查探。 第十九章 验尸,疑点重重 林深凑过来,惊讶道:“你打算亲自验尸?” 伯懿什么样的尸体没有见过,自然也不惧,蹭过来同林深站在一起。 玉浅肆低着头做深沉状,并不言语。 尸体情况确实糟糕,被屋子里的石头压住后,四肢直接暴露在大火之中,几乎炭化。死前俯卧的姿势,也没能保住面容。脑袋上黑乎乎盖着一层,已不知是头发还是头皮。 不过身下和背部因为被石头压着,还能找到些许没有被大火损毁之处。 “口鼻中无灰,后脑部有血块凸起状,前额有肿块,前胸背部未损毁处有许多紫色尸斑,应当是死后受重压所致。” 只口鼻无灰一项,便一目了然。 “没错,死者是应当是生前后脑遭受重击而亡。死后被火焚尸。若是没有这场大火,说不定还能在指甲里找到些许痕迹。” 一旁安南县的人连忙认真记录玉浅肆所言。 “咦?这是什么?”翻到了脖颈后,让她有些疑惑。 死者后脖颈恰好被累累石雕压住,依稀能辨来肤色。后脖颈正中似有一朵花似的痕迹,被烟火熏得颜色暗淡,但仍旧看得出其形状。 林深见状找来干净的湿帕子轻揩两下。便可见其色彩鲜粉,倒像是有人用指甲掐了一朵花儿出来似的。 胎记? 众人惑然。 “那死亡时间呢?”伯懿忙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玉浅肆也很好奇,试探着扒拉尸体的眼皮,却发现双目被烧,无从下手。 身后传来轻笑,不用回头都知晓是伯懿,玉浅肆嘴角笑意微泄,难得有些着恼。 “这又是火烧,又是水浇的,僵直反应早做不了数了。你以为那么容易一下就能看出死亡时间?” 林深一心想看到玉浅肆横扫千军,有些着急,“那可怎么办呀?” 玉浅肆缓缓起身,一脸“莫要惊慌”的神色,端而朗声唤道:“随风!” 随风领命而来。 只见她一派淡然,理所当然地认真嘱咐:“速速将尸体带去给小张仵作,候在那里让他验完了死亡时间,再带他一同前来复命。” 抬头望望天,又道:“这个点儿他估计还在睡呢,记得带些好吃的给他。” 在场众人闻言皆怔,看着玉浅肆一副成竹在胸,自有丘壑的模样。 “” 这就完了? 还是林深胆子最大,忍不住开了口:“你这还不是需要小以伦出马吗?” 玉浅肆“嘿嘿”一笑,昌言道:“我只需知晓尸体痕迹与现场情况即可。真实的死亡时间嘛是下一步我需要了解的事情。不急不急。” 毕竟,这个铜制水碓摆在这里,死者什么时候死亡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想让大家以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随风早已习惯了司尹大人各种奇怪的想法,咧了咧嘴,领命而去。 玉浅肆眼神扫过草地,落在池塘边一圈突兀的黑斑上。 走近看了看,其上也是湿漉漉一片。再仔细一瞧,她弯下腰捡起了一小截已经被泥水和黑灰染得辨不来原色的棉绳。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挥手招来了伯懿。 “来帮我闻闻,这棉线上都有什么?” 伯懿怒目而视:你拿我当狗吗?一跟棉线而已,能闻到什么? 刀刻精琢般的面容此刻尽是黑沉怒色,但还是凑过来轻闻了一下。 待气味入鼻,面色一凝,有些睖睁。 混杂着草腥的湿漉之气中,还有一丝刺鼻的油腻。 “是火油的味道。” 玉浅肆捏着脏污的棉线,找来一碗清水在里面洗了洗。棉线勉强变成了灰黄色,两端皆有火烧过的痕迹。忖了忖,抬脚便往屋子里走去,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扯住了衣角。 她满面疑惑地回头:“做什么?” 伯懿:“这话该我问你,你做什么?” 玉浅肆觉得面前男子简直蠢笨得不可理喻。 “当然是查看现场啊,不然站在这里等证据从天而降砸到你脑袋上吗?” 伯懿抬头看一眼时不时扑簌簌掉落些灰烬和泥水的屋子,松了她的衣角,道:“我同你一起去。” 玉浅肆暗骂了一句“有病”,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哪怕是正午时分,屋子里光线也不甚明朗,黑茫茫一片。地上遍地水窝,湿漉漉一片。 头顶还不时滴落一些裹着灰的水滴。落在玉浅肆的红衣上,像是晕开了的墨迹。 一进屋子便能看到一大堆石雕原料叠堆在窗角。这里也是损毁最严重的地方,看来,这里便是起火点了。 不仅如此,屋子里一应物什,桌椅板凳,连烛台都是石制。 “呵,这雕工确实不错啊。” 她低头细看,透过隐约朦胧的日光,浅浅的水洼里的确有许多丝丝缕缕黑色的丝絮之物。 她左右打量了一番,起身绕到了石堆边细细观察,而后哈哈一笑,从石堆缝隙中捡起了一物,对着窗外的天光仰头笑道:“哈,真是好运气!” 眉眼弯弯,像极了讨到一枚崭新铜板,满眼知足的小乞丐。 窗纸早被烧了精光,只剩下炭黑的窗格,无可奈何地任天光跃进屋子里,投下丝缕斜长的光痕。 窗外正对着的,便是一间半矮的小楼。这院子阴凉多寒,那里倒是个储冰的好地方。 伯懿只能看到一漆黑的小物,不知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在一旁抱着手臂,没好气道:“是啊,你运气好。不会验尸有人帮,需要查验气味也有人帮。就连找人这种细碎小事儿,都有县太爷帮你做好了。” 敢情什么都是靠别人呀。 玉浅肆回眸浅笑,娇娆而傲。 “我是个提刑,又不是仵作。既然有仵作验得又快又好,他又能为我所用。那我为何还要亲自动手呢?把各有能力的人放在适合他们的位置上,不就是世间之道吗?若如你所言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那御殿之上的圣人不靠群臣靠自己,还不得累个半死?还是说,你觉得圣人没有作为?” 又想给我挖坑?伯懿已然警醒,不再上当。 想到齐国公府,他又心下讽然:当今圣上靠得可不是群臣。人家是找了个“好帮手”。把持朝政,欺上瞒下,确然不需自己费心劳神。 “圣人若如你一般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制衡。恐怕那位子也做不了多久。” 没想到这些意有所指之言对玉浅肆毫无作用,她依旧厚着脸皮,一边在石头缝里翻来翻去,一边朗然而笑。 “所以啊,我只是个小提刑,不用坐那高位。只需要尽好本分,查清疑案即可。这些世家大族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我查案没有任何帮助。” 徒费时间。 听到头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伯懿顾不得和她斗嘴,一把揪住玉浅肆的胳膊,三步并做两步,将她扯出了屋子。 第二十章 真凶已明 满手泥水,捧着一黑色物体的玉浅肆,直到站在阶下才回过神来,与伯懿一同看着黑洞洞的屋子里,难得露出了几分茫然。 “你这是做什么?” 伯懿黑眸闪过些许郝色,旋即一本正经道:“你若死了,就没人帮我洗刷冤屈了。” 玉浅肆哑口无言,虽然太过小心,但也不无道理。 “反正里面什么样你也看过了。天光正好,找人把觉得有用的东西都搬出来,在院子细查吧。” 她拍了拍伯懿的胳膊,十分赞赏,觉得他难得聪明了一回。 转头四顾,林深却不知去了哪里,只好让三个无涯卫将石料一一搬了出来。果然在其中一处高若脚凳的方形镂空半工石料上,发现了一些黑线痕迹。 玉浅肆将方才发现的半块黑色的东西与棉线放在一处,对伯懿笑得诡谲,“哎呀,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你的嫌疑可是越来越大了!” 一番残忍凶虐之语,被她说得喜气洋洋,仿若乐在其中一样。想到自己放下还在担心这种人的安全,伯懿气得差点背仰。 恰好此时,林深将侯府有关的人都带了过来。立在院中,待玉浅肆传唤。 靛色衣着的小厮和管事,桃粉装扮的丫鬟,三五人并做一堆。 一进来就看到比昨日还要凌乱的院子里,堆满了乌漆嘛黑的石雕,一身红衣在其中若隐若现。虽衣着狼狈,但袖袂轻扬间,气魄十足。 站在黑洞洞的屋子前,像极了鬼蜮阎罗殿前,只待生魂上门的罗刹。 见玉浅肆靠近,一个个瑟缩不已。 玉浅肆扯着嘴角笑意更甚,这是怕自己吃了他们吗? 这样更好,惊惧之下头脑空白,若是撒谎,则更容易露出马脚。 她早先看过了林深的记录,已经写得十分详尽了。 “莫要紧张,只问你们五个问题。” 她随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溅筒并水龙,问道:“昨日你们可有分派人手留意复火之事?” 一年轻管事接道:“小的是负责后院杂事的管事梧桐,这些自然都明白。昨日灭火后便派了两个小厮,在院子里守了一整天呢。这不”,他指了指身后两人,“还没来得及休息便过来给您回话了。” 梧桐?她想起来了,翠竹的儿子在外院做个小管事,应当就是他了。 再一转头见那两个守着复火的小厮的确神思不济的模样,袖口衣角全是灰尘。看这样子,是很久没睡了。 可玉浅肆更感兴趣的,还是梧桐。上下打量了他半晌,问道:“你会做陶器。” 言语肯定,并非问句。 梧桐闻言微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登时了然。 十指指腹颜色略深,指甲里也有泥土痕迹。而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双手大拇指外侧一直延伸到虎口的长条状深色皮肤。其他痕迹都好说,可只有长期与陶泥打交道的匠人,要使用虎口和拇指外侧塑性,才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立刻对玉浅肆愈发恭敬了起来:“大人高明。小的平日里就在别苑里照顾杂事儿,闲时便搭了个小泥炉烧些小玩意儿。因着虞仁老管家擅长石器雕刻,因而与他偶有往来。” 听闻虞仁双手却生得极巧,因此被特许住在这院子里守着水碓。只可惜脾气古怪,为人孤僻,鲜少与人来往。怪不得梧桐会被一同传唤,恐怕林深以为如此可以更了解死者吧。 玉浅肆这才转过头开口询问那两个昨日看守院子,防止复火的小厮。 “昨日你们一直守在院子里,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两人对望了一眼,迟疑道:“大人,小人们就清早在院门外守了一会儿。卯时过了不久,县衙便来了乌泱泱一堆人在院子里查看,实在不知怎么才算是异常。” 她“唔”了一声,又转头问道:“目击了火灾的是哪两个?你们昨日都在做什么?” 一高一矮两个丫鬟福了福礼。 高个儿的那个倒是更镇定一些,答道:“回大人的话,火灭之后,蒙夫人怜惜,着奴婢们休息了半晌。醒来后便被县衙的人传去问话了。” 玉浅肆看了看手中的记录。 两个丫鬟是得了吩咐来取郡主此前剪下的花草。因为隐园里有间小冰窖,便一早将鲜花都放在了冰窖里,只待取回入殓,准备出殡。 失火救火之后,两人便一直在一起,中间不过歇息了一个多时辰,但也同在一个房间里。 “花不都提前洗干净包好了,怎得还需两人前来?”玉浅肆看了一眼深垂着头的小个子丫鬟。 点道:“你来回答。” 小丫鬟闻言更为慌乱,抖若骨筛,连话都说不利索。 “回回大人的话,夫人原只吩咐让花蓼一人前来,只是夜太黑了奴婢害怕,便央了冬青姐姐陪奴婢前来。” 花蓼?冬青?也是草植。 “你是老夫人院子里的?”玉浅肆转头问那个高个儿的丫鬟。 “是”,冬青答道:“奴婢是风亭苑负责看顾花草,侍候扫撒的。” 玉浅肆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小厮丫鬟们皆松了一口气,在梧桐的带领下三步并做两步离开了隐园。 玉浅肆回身坐在一块石雕上托首望着池塘,指尖泠泠作响。 伯懿在一旁凝眉无语,还真就问了五个问题?今日种种,都让伯懿对玉浅肆生出些无所事事的荒谬感来。 处事这般随意,还能断查冤狱? 此刻天光渐隐,玉浅肆腹中隐隐作痛。 伯懿见她蜷在那里,方才的恼火消了大半,有些担心起来。 “说来,清早到现在还没好好吃过东西呢。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饿着肚子也没法思考。” “你说——死者被窃的那些东西,有可能是什么呢?” 伯懿见她有气无力,语有迷茫,以为是被这错综复杂的案子阑珊了意兴,毕竟此事或也都因自己而起,便下意识想为她分忧。 “或许就是些石头之类的吧。” 话方出口,便心中一沉,侧头望去,果然看到杏目半掩,狡黠的狐狸眼闪着亮光。哪里有半分无精打采的模样。 “你!你又” 又故技重施! 他恨不得痛呼自己一巴掌,怎么又一不小心中了这妖女的奸计。 玉浅肆“哈哈”一笑,围着困窘不已的伯懿绕起了圈子。 “多谢襄助。” 伯懿闻言虽恼,但还是好奇。 “谢什么谢,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玉浅肆没有否认。 “方才同他们谈过,就已大致清楚了,现在就等——” 玉浅肆伸出手正待往何处一指,却被院子门口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打断。 “什么!这么快?我我都错过了什么呀!” 二人回头望过去,早前突不见了踪影,拎着大包小包方进院门的林深一脸震惊。伯懿闻到阵阵菜香从他周身飘来。 “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我就去给你买了个吃的,怎么就就结束啦?” 他到底是低估了玉浅肆的聪颖。 玉浅肆手放在唇边作噤声状,示意林深莫要大惊小怪。 一边却自得道:“虽不至于水落石出,但也差不离了。” 说罢走近林深,问道:“你买麦糖了吗?” 一旁三个无涯卫接过林深手中的食盒,利落地搬来了桌凳,摆在院中,请玉浅肆入座。 林深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麦糖,塞到了玉浅肆怀里。 “呐,我听你要随风带小以伦来回话,便知你的打算。方才特意绕了好远去买的。这才回来得晚了些。你是不是又胃痛了?” “你你有胃疾?” 伯懿这才知道,原来方才玉浅肆一瞬的脆弱,不是伪装。 “不是什么大事儿,”玉浅肆像是在聊他人之事一般,挥挥手毫不在意:“只是偶有忙碌,忘了一两顿罢了。总归还是有得果腹,比起许多人,不知好了多少。” 笑意盈盈,心满意足,像极了捧着破碗讨到半颗馒头的小乞丐。 眼见案情清晰,她似是心情不错,大手一挥,“都快坐下来吃饭吧。” 提刑司的人早已经习惯了玉浅肆令人望尘莫及的灵心彗性,都是一副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的架势,丝毫不会多嘴疑惑,显得自己蠢笨异常。 但林深却是个憋不住的。 问道:“凶手到底是谁呀?” 玉浅肆眯了眯眼,淡然回问:“凶手?你问哪个?” 第二十一章 一触即乱 伯懿安然坐于玉浅肆左手边,闻言黑眸一震,继而不动声色地伸手盛了一碗热鸡汤放在了玉浅肆面前。 色汤晶莹透亮,圈圈油珠儿色泽金黄,几颗葱绿的葱花点缀,让人食指大动。 反观林深却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呆愣了许久,骤然回神,慌不择言:“什么什么哪个凶手?难道老夫人的死真有问题?” 公主之女,朝廷诰命啊!天呐,这故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 玉浅肆捧起汤碗,一边笑眯眯品着鸡汤,一边看着林深。 林深可禁不住如此吊胃口,激将道:“哼,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定然是小张氏!” 出殡礼前夜小张氏的举动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若是心中无鬼怎么会那么惧怕? 玉浅肆闻言打趣道:“你在人家院子里嚼主人家舌根,就不怕隔墙有耳吗?” 林深正要开口反驳,却见玉浅肆神色一凛,忙回过头去,冷汗涔涔。 方才交谈中的主人公小张氏正在丫鬟婆子的簇环下,拥着烛火,姿态十足地跨过院门,身边还跟着一个垂髫小儿,衣着华贵,神气十足,应当就是郡主同父异母的弟弟,广安侯的独子虞穆了。 小张氏并未听到林深所言,只凝眉望着院中坐定,悠哉悠哉品着鸡汤的玉浅肆。 “竟叫玉大人同一帮莽夫一起在这乱七八糟的院子里同桌而坐,你们是怎么招呼贵客的?” 小张氏假惺惺的言语并未撩动玉浅肆的眼皮分毫。 她撇了撇嘴,有的人就是不长记性。 “夫人,都快亥时了,您才来关心我这个侯府贵客有没有吃早饭?” 小张氏面色讪讪。 玉浅肆轻轻放下手中碗筷,扬眉盛笑,眼底的亮光在烛火的点缀下,却冰寒惊人。 “我向来懒得同蠢人浪费时间。您那些后宅的小九九,还是给我乖乖咽回肚子里,有事便说事,无事便早些走开,莫在我身边碍眼。” 说罢,还略带挑衅地轻扫了一眼众仆从,吓得所有人都埋下了头去。 真不顶用。 小张氏差点被气得破了功。她带这么多人,的确是有些充场面的意思,可那不也是因为上次被无涯卫吓到了吗? 那夜一时不察让她在宾客面前丢尽了脸面。本以为再也不用见玉浅肆了,没想到虞安宁那个死丫头一闹,这人便跟那阴魂不散的恶鬼一般缠上了自己。看到她大咧咧在别苑自由来去,真是如鲠在喉。可没想到侯爷竟然毫不关心,任由她将别苑闹得人仰马翻。 坐立难安了一整日,只得找个法子探探虚实。 听说玉浅肆那夜抓到的小贼竟然是伯家人,倒是个好借口,便带了穆哥儿一同前来。没想到这个玉罗刹竟软硬不吃,平白让自己被呛了一顿。 正骑虎难下,院子外又起了纷争。 虞安宁吵嚷着进了隐园,身后几个嬷嬷合力都拉不住她。 “你个老妖婆!竟敢趁火打劫偷走祖母屋中人的身契!钱家人的身契也是你能动得的?你趁早了还给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郡主一进门便朝小张氏冲了过去,两人身边的仆从护主的护主,帮架的帮架,瞬间乱作一团。 林深吓得三步并做两步,直直跳到了无涯卫身后,生怕自己被波及。但又忍不住有热闹不瞧,探出半个脑袋来,鬼鬼祟祟地盯着。哪里有半分一方父母官的模样。 女儿痛殴继母,这也太过热闹了些。 玉浅肆难得垮了点笑容,眸子里满是无奈。看了看桌上诱人的饭菜,仰天哀叹:就不能让患有胃疾的人好好吃顿饭吗? 毕竟小张氏带的人多,虞安宁身边只有几个老嬷嬷,不过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伯懿见状立刻上前,一把从人堆中揪出了发髻散乱的虞安宁护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瞪着小张氏。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逼得大家都停了手。 玉浅肆胃疼得实在难受,也不管有没有安宁些许,旁若无人地继续动起了筷子。她小口吃着一块米糕,动作优雅而平宁,倒像是在春日粼粼淡波的湖面小舟上春歇的贵家女。一边冷眼瞧着他们起了争执,再到伯懿出手,虽配不上饭菜,但也勉强算是出好戏。 两方对峙之下,场面更添十分诡异。 林深见不打了,连忙整了整衣冠出来当和事佬。 “哎呀,都是一家人,大家和气一些,有话慢慢讲。” 小张氏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抹着眼泪期期艾艾。 “林知县,您这才算说了句公道话啊。大家都是一家人,郡主不能仗着自己有封号就在家中胡作非为,连我这个嫡母也不放在眼中啊。更何况,郡主明明姓虞,怎得口口声声钱家钱家,这像什么话啊!” 虞安宁见她颠倒黑白,怒喝道:“你胡言乱语!你趁着家中治丧,偷偷找人从风亭苑取走了所有人的身契!还想把翠竹她们打发到偏僻的庄子上去。你做梦!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午后歇在风亭苑里,没过多久便有兰车苑的丫鬟趾高气昂来让翠竹嬷嬷她们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去清苦的庄子里。她们这才后知后觉,祖母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的身契都不见了踪影,定是被小张氏趁乱拿走了。 “我堂堂侯府女主人!几个丫鬟婆子,我难道还没有资格处置了?再说了,我兰车苑丢了东西,我自然有资格一一查问!管你钱家还是宋家,只要进了我侯府的门,就得头脑清醒些知晓主人姓甚名谁!” 这就是明摆着的敲打了。可惜啊 玉浅肆冷哼一声,可惜了,一个手段不高,一个没有头脑。 “有话请出去再慢慢讲,时辰不早了,我这儿还忙着呢,没工夫看你们唱大戏。” 这语气,是连虞安宁也一起着恼了。 林深瞬间明晓玉浅肆之意。 算算时间,快到亥时了。玉浅肆方才就暗示自己大致明了了真相,如今还待在这里,无非就是等着看水碓之上的亥时更漏。若是他们再闹下去,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恐怕会平添麻烦。 虞安宁见玉浅肆也不帮着自己,委屈极了。 一旁的翠竹并几个风亭苑的嬷嬷们,涕泪纵横,但实在不忍心郡主为了她们几个老婆子再与家里起了龃龉。 好不容易劝下了郡主,一旁的虞穆却不嫌事大的吵嚷了起来。 奶声奶气,却十分霸道:“本公子的玉山琥珀都丢了好几日了,我看就是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偷走了!娘亲,不要放过他们,好好将他们打一顿发卖出去,再将我的琥珀找回来!” 听到这里,虞安宁又冲了过去想要教训这个小兔崽子。 翠竹或是没想到虞安宁出手如此迅速,一个愣神,便让虞安宁冲了过去,再回过神来,便只听到了虞穆极尽尖叫之能事的惨嚎。 双方又一触即乱。 翠竹等人连忙上前,同其他人一道将虞安宁护了回来。为了护住虞安宁,还被小张氏的人照着后背心狠踢了一脚。 梧桐并其他几个管事恰在此时赶了过来,见翠竹抚着后背面色苍白,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的母亲。 场面,终还是失控了。 烛火飞扬,落在玉浅肆眼中,深深浅浅,虚虚实实。 翠竹紧紧护住虞安宁,泪眼朦胧,不知是痛还是怕。 广安侯府,龙潭虎穴。 她们若是被赶走了,郡主可怎么办啊 第二十二章 死亡时间 玉浅肆轻轻浅浅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响起,轻而有力。 “你们,闹够了没有?” 乍一阵寒风凛冽而过,听得所有人心头寒意更甚,都不自觉停下了纷争。 回头看去,紫黑夜幕下,一袭红衣笑意浅浅,三道黑色的身影若鬼魅一般静立于其身后。这场景,像极了一见生财之梦魇。就连兀自嚎啕不停的虞穆,见之也蓦然弱了声响。 玉浅肆盈盈而笑,面带讽刺:“侯夫人若是喜欢演戏,不如改日我帮你在京城里搭个戏台,你慢慢唱来。假以时日,必定是个有头有脸的名角儿。” 这是摆明了将小张氏当做戏班子里的跳梁小丑了。小张氏气怒不已。 玉浅肆却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大手一挥,道:“我还忙,恕不远送。” 三个无涯卫带着极致的压迫力,朝着小张氏众人压过去。 林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魄力,还送客,玉浅肆是真把侯府别苑当自己家了吗? 但二人早有默契,见玉浅肆不耐烦地唱着白脸,自己只好承情扮起红脸来。笑着哄着将一头雾水的小张氏请了出去。 郡主身边的嬷嬷们将她围成一圈,左右安慰着郡主,让她莫要太过伤心。翠竹应是伤得狠了,从方才起便一直止不住地轻颤。由他儿子梧桐搀扶着,也靠了过去。 “郡主,您莫要担心我们这帮老婆子。那庄子也是钱家的田产。无非生活清贫些,但也不算是个坏去处。” “你们不能走啊,嬷嬷。你们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郡主莫要担心。老奴已让梧桐知会了国公府,有国公爷给您撑腰,他们不敢欺负您的。” 虞安宁闻言,伏在翠竹肩头痛哭了起来。 恰此时,随风带着一少年,风尘仆仆而来。 少年身量不足,看起来十分瘦弱。一边匆匆地走,一边还打着哈欠,神思不属,像是还没睡醒一般。 正是随风并仵作张以伦前来复命。 玉浅肆见状,向伯懿递了个颜色,让他好好安慰虞安宁,快去快回。 伯懿知道耽误不得,且此处人多眼杂,同几位嬷嬷一起,哄着虞安宁回了风亭苑。 待回来之时,恰闻张以伦说到了关键处。 “死者生前与人有过打斗。伤口较多。应当是脑前一处自上而下的撞击伤导致死者后仰,磕到了石类的坚硬物而失血过多死亡。” 这些玉浅肆中午的验尸结果大差不差,便问道:“死亡时间呢?” “大概死于亥时前后。” 尸体被火烧过,又因灭火被浸了水,只能推测到这个地步。 伯懿神色沉郁,止住了脚步。 件件证据,直指自己,简直有口也难辩。 张以伦清亮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闷沉,迟疑了许久,才道:“死者脖后还有一月粉痕迹不知玉大人作何想法?” 玉浅肆望向一片死寂的黝黑池塘,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话。 林深倒还记得白日里自己擦涂过的粉色痕迹,疑惑道:“那玩意儿不是胎记吗?” 张以伦忖了一瞬,正待回答,却听玉浅肆提醒道:“时辰到了。” 到亥时了。 所有人皆顺着玉浅肆所言,望向了池塘中的那座水碓。 不知玉浅肆低声说了什么,随风见伯懿走过来,冷哼了一声:“若是连我都不行,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又能如何?” 说罢捏起一段长绳一撩下摆,轻点池边石头借力,潇洒腾空,朝着池塘正中安然静卧的水碓而去。 原来是想重现绑绳子的手法。 随风不愧是无涯卫身手第一之人。伯懿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身手!” 便见他以迅雷之势将手中绳子一头穿过镂空的“亥”字,再利落将绳头扯回,提一口气,足下朝水碓轻轻借力,旋即落回了池塘边。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煞为好看。 奈何那水碓着实灵敏,只不过轻轻碰触,保持平衡的铜杆便开始上下晃动,轻微的晃动带起了巨匙中原本就将满的水,让铜杆的晃动得更加剧烈。众人屏息凝神,右侧的铜锤几近上下,差一点点儿就挨到了圆台发出声响。 但水声在巨匙中多次横冲直撞后,还是逐渐归于平寂,水碓又安静地伏在了池塘之上。 随风得意洋洋,“小子,你能做到吗?” 伯懿盯着水碓,似是想到了什么觉得万分荒谬,黑眸沉沉,露出了几分自嘲。 继而摇头道:“我练的是弓马,轻功本就不好。” 一旁的林深见此景象,才反应过来。 “你让随风如此做,难道是在想,若是有人轻功极好,若他一般。那只要绳子够长,迅速来回,将绳子扯回池塘边再打结,便可以如他一般在不触动水碓的情况下绑死了绳子。然后再利用水碓上时间的移动,控制火灾的发生?” 林深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这到底是怎么完成的啊?” 玉浅肆一直转着手中的玉里乾坤闭着眼不做声响。 突然捏紧拳头,回过头昳丽而笑,命随风抽回了并未打结的绳子。水碓上便只留下了前夜凶手留下的,被烧了得只剩下一小截的棉绳,打了个死结绕在“亥”字之间。 林深见之,大喜。 一迭声地问道:“哎呀哎呀,看你这模样,是已经彻底想明白啦?” 莫说广安侯府,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个比随风功夫还高的人。若果真不是伯懿杀了人,那凶手到底是如何做到先杀了人,再利用水碓嫁祸给伯懿? 玉浅肆漫浪道:“下午我便知道凶手是如何做到的了,等到现在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这绳结罢了。你若想知道真相,明日卯时带着你们县衙的法曹一同前来。告知广安侯别苑所有人来这里,届时你便能知晓真相了。” 林深气怒不已,连连用手比划着玉浅肆。她就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如此说,今晚他定然是满腹疑问睡不着觉了。 又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哄诱道:“咱们可是好友,你就不能先告诉我那么一两个名字?” 玉浅肆摊手娇笑:“无可奉告。” 说罢再不理会急得上下窜跳的李算你狠,招招手示意张以伦走近,递给他一小包麦糖。 “小以伦,今日辛苦你了,还特意让你跑一趟。今夜就歇在这里吧,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回京。” 瘦弱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满当的布袋,吃了一颗麦糖,甜得满面笑容。但犹豫了一瞬,矜矜地将袋子封好,收到了怀中。 这才恭敬行礼道:“不了,我还是睡在老地方舒服一点。劳烦玉姐姐着人送我回去吧。” 林深见状,蓦然若江湖草莽一般搂过了张以伦,妖言怪语道:“小以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仅每天昼伏夜出帮你料理事情,这瘦弱的模样倒像是没好好吃饱过一样。你们提刑司也忒心狠了些!不如跟了我,有我在南安县一日,就绝不让你饿肚子!” 张以伦闻言,连忙摆手,慌张解释道:“不不不不,这不怪玉大人。是是我习惯了白日里睡觉。我每餐饭都吃了很多的,就是不知为什么,吃再多也这副样子” 烛火的摇曳晃动了少年的慌乱。伯懿这才注意到,这少年容貌清秀,细眉清眸红唇,烛火闪动中,更添隽秀。 倒像是个女子 林深如此作为,似有不妥吧。 第二十三章 夜探侯府,突生变故 林深似是读懂了伯懿黑眸中的蔑视,将臂下的张以伦推到了伯懿面前,喝道:“你看看清楚,这是男子!货真价实,名副其实的男子。” 玉浅肆可是出了名的眼毒难欺,怎可能看不出手下人的问题。更何况,自己起初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张以伦,若不是自己着人盯着他如厕,恐怕他到现在都还以为是个小女娘扮作男装呢。 伯懿原本就只是好奇少年姿容,并无他意。闻言耸耸肩,问道:“下一步怎么做?” 玉浅肆扬眉,道:“不做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 不过倒是要劳烦林深一件事。 她唤了一声“广直”,附在林深耳边切切说了几句,林深虽面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府衙里确实应有这些记录,但侯府的恐怕都在京城。” 玉浅肆吩咐道:“无碍,我让随风送以伦回去,顺便拿着提刑司的令牌去查。” 几人正待离开,伯懿似是感受到异样,回头虎呵道:“谁!” 隐园门外一道黑影闪过,随风也愣了一瞬,这人也太灵敏了些。自己方才都未曾察觉到。 正要去追,却见虞安宁独自一人跨过院门走了进来,见众人都怒瞪着自己,一瞬间慌了神。 玉浅肆蹙眉道:“郡主怎得又回来了?” 虞安宁方才怒火中烧失了理智,想着今日若是玉浅肆他们不在,自己难免又要在小张氏手下吃上许多亏。一则是想过来道谢,二来嘛 “我我来是想问问玉姐姐,失火一事查得如何了?” 玉浅肆看到她红肿着眼睛,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由得软了心肠,温声道:“莫要忧心,明日一早便能水落石出。” 这么快?虞安宁愣了愣神,“那那祖母——” “郡主慎言!”玉浅肆挪开目光,紧盯着虞安宁身后隐园外的幽暗,提醒道:“郡主若今晚有空,不若多陪陪翠竹嬷嬷她们几人。尤其翠竹,我见她今日脚步虚浮,身体不怎么爽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嘱咐让虞安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却想不出哪里有问题。一想到明日一早便能真相大白,便放下了心,亲引着玉浅肆他们离开了别苑,这才转身回屋。 * 月落霜繁。 一道黑影若黑羽般跳上隐园的墙头,见四下静谧,正待落下,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拳风迫得在墙头节节后退,一个不慎便被扯掉了面巾,正是伯懿。 手持面巾的黑衣蒙面人,姿态舒展洒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伯懿黑眸沉下,精光迸射,周身的杀气瞬间四泄。 这个黑衣人身手在自己之下,之所以能得手,不过是占了个先出手的优势。 脑中瞬间过了几种对方有可能的动作,终下定决心打算一击致命,没想到对方却悠悠然扯下了自己面上的面巾。 却是玉浅肆。 知道自己打不过,便利落地露出真面目示弱吗?这女子当真狡猾。 面巾一卸,她面上又挂上了惯常悠哉的笑容。 伯懿语有不虞,却带着些少有的没底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果然,玉浅肆揶揄道:“这话该我问你吧。堂堂巍然书院的伯公子,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爬墙爬上了瘾?” 伯懿语塞。 玉浅肆若猫儿一般,惬逸地靠近伯懿,道:“让我猜猜?是来找东西吧?” 眼前女子眼里满是掌控一些的自信。自己在她眼中,好似跳梁小丑一般,一言一语皆被算计,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自从遇到她,自己就没有自在过! 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只得强笑道:“我看玉大人方才蒙着面,眼中千壑,倒像是个真人儿。反倒现在又挂上了这假笑。你不累吗?” 玉浅肆知他是在拿话刺自己,淡笑一声装作要回答的模样,猝不及防地一脚踹出,伯懿闪躲不及,“咚”地一声落到了院子里。 伯懿抱着膝头暗骂玉浅肆实为妖孽,真是一句话的亏都不愿吃。却见玉浅肆飘然而落,只在他身边停了一瞬,便一声不吭地朝前走去。 伯懿知晓自己是没办法在她眼皮子底下找东西了,只能一瘸一拐地跟上。 追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玉浅肆像是在自家后园午后遛食一般自然,道:“当然是查案啊。” 伯懿今日已经见识了她仗着自己聪明,将旁人蒙在鼓里团团转的模样,知晓她乐在其中,咬紧牙关不再发问。 二人一前一后,一稳一瘸,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踱到了风亭苑,翻墙而入。 此刻万籁若黑练裹扎,正是寒夜幽梦之时。 玉浅肆隐于树丛之间,伯懿好奇,却不愿开口发问。只得跟着她一起蹲伏。蹲了半晌,才觉得方才跌坠时的痛减轻了些许。 正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就看到一道黑影鬼鬼祟祟抱着一堆物什溜了进来,四顾无人,便蹲在风亭一角,往园子里埋着些什么。 待他处理完东西离开后,玉浅肆才直起身走了过去,果见一抔新土,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显出带着水汽的黑润。 玉浅肆指了指面前的土包,“挖开它。” 伯懿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她,她竟然吩咐我做事?但自己也着实好奇此事,便不情不愿地埋头开挖。不到几分钟便摸到了柔软触感的布料。莫不是虞仁房中失窃之物? 伯懿心中一动,连忙翻开布包一瞧,才察觉了不对。 玉浅肆似是知晓他心急的原因,嗤笑道:“别看了,不是你想找的。而是我想找的。” 伯懿遍体生寒,她智足似妖,果然知道自己打算找什么。 面前的包裹里,尽是些闺阁女子常用的金银首饰,伯懿了然。 “这是小张氏丢的东西?” “不,这是小张氏自称丢了的东西。” 伯懿扬头回望,月色透过层层黑云不情不愿地倾撒了些许玉色的光,将面前女子的浅眸衬得透亮。 玉浅肆像是在吩咐无涯卫一般,淡淡道:“别苑的路你比较熟,先收起来,待会儿塞到风车苑去吧。” 指使自己办事还不忘讥讽自己翻墙被抓,真是太可恶了! 他忿忿地收起包袱,抱在怀中,立在玉浅肆一旁。 咬牙切齿并摇声怪语道:“玉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玉浅肆毫不理会他言语中的愤懑,只当他是热心肠,指了指二人头顶,道:“你轻功比我好,小心些攀在廊柱上,看看亭子横梁上可有异常。” 伯懿被玉浅肆的故作不知气得笑了起来。连声称好,放下手中的包袱,爬上了亭子。见四下无人,拢了火折子的火光,细细查看起来。 可看了半天,依旧一头雾水:“你到底要我找什么呀?” 最常见不过的六角木亭,立柱漆红,横梁彩绘,根根檐檀与金枋次第错落,露出最顶头的雷公柱来。 这地方,除了灰尘,还能有什么? 玉浅肆好整以暇地靠在亭边,提醒道:“要你看的就是灰尘。” 伯懿再仔细一瞧,果真有异常。 将要回话,不远处却传来女子的惊呼,撕破了静谧的夜空,陡然留下无穷回音。 他以为火折子的光被发现了,连忙一口吹灭,利落地爬了下来,一把扯过犹在愣神的玉浅肆,躲到了亭下美人靠延伸而出的阴影里。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倒像是小偷惯犯一般,让她哭笑不得。 惊叫声此起彼伏,点亮了别苑的夜空。不多时,有一行人匆匆入了风亭苑,朝着厢房而去。 竟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玉浅肆听着乱象,轻叹一声,若鸿羽轻伏于花间。 伯懿尚在疑惑中,忽略了自己还紧紧捏着玉浅肆的胳膊。 玉浅肆被逼靠在亭下的最深处的小角落里,只可见伯懿背朝外,侧头在听着外间的动静。 不一会儿,更多双脚路过他们,拐入了后院。其中一双精美繁复的笏头履在凌乱烛火的跳跃中,格外显眼。 但一片嘈杂,毫无头绪。 他刀刻般的侧颜大半隐于黑暗之中,也将轮廓的深邃衬得更加显眼。 玉浅肆侧过头去,难得冷了脸,狠推了他一把,将半蹲在地上的伯懿推了个趔趄。 第二十四章 真相,好戏开场 伯懿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我方才可是救了你。”言语中竟似带了些难察的委屈。 若不是自己,方才她就被抓起来了。 玉浅肆懒得同他废话。此刻时机正好,她嘱咐道:“趁着现在兰车苑无人,快去将东西藏好,之后我们马上离开。” 伯懿无奈,谁让如今自己的性命全然牵在这罗刹手中。 他虽轻功不佳,但对付侯府这些家丁自然没问题。更何况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风亭苑内。 玉浅肆候在隐园墙角,待伯懿归来后,二人跃过院墙,这才悠哉哉朝着驿站走去,一时无言,就连玉浅肆惯常挂着笑意的脸也冷了几分。 南安县虽毗邻京城,但终究是个小地方,汤池不及浚源寺,但胜在繁饶。多有京中贵族于此置下别苑,因而官府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间并无人巡逻宵禁之事。 “横梁中间可有绑过东西的痕迹?” 伯懿尚在疑惑方才风亭苑发生了何事,陡然听到玉浅肆的问题,下意识回道:“你怎么知道?” 然后反应过来,面色铁青。真是又着了她的道!明明知晓是什么模样还非要让自己像猴子一般蹿上跳下? 好不容易敛了面色,不甘心道:“我方才帮了你,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玉浅肆歪了歪头,斜睨了他一眼,一副“说来看看”的无谓模样。 “你似是知道风亭苑内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然为何叹气? 可伯懿还是不大相信,自己一直同她在一起,她怎么就什么都知晓了?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复又觉得可笑:难道,她真是个精怪修成了人形? 玉浅肆闻言却沉吟一瞬,声有稀微,带了几分怅然。 “世间苦,无非明明知其所亲爱,知其所哀矜,知其所恶美,却无可辟也。” 说到底,都是欲念作祟罢了。 淡去了笑意的面部线条,反而更添柔和。眸中星星点点,似是将整片星空都囊如其中。 伯懿听着这似是而非之语,有所感悟,半晌才道:“故作玄虚。” 玉浅肆顿了片刻,道:“方才,应是翠竹死了。” 伯懿从久远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呆在原地。 玉浅肆往前走了两步,回身望他一眼。 那一眼,满是超然自逸与悲悯,似是那庙堂之上的金身菩萨一般,但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凡尘挣扎。 “走吧,明日一早,一切皆明。” * 垂东欲晓,万亩灵光。 天色将青的寅时末,隐园里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别苑往日里仆从不多,勉强都能站下。广安侯虞风靠着把梨木大圈椅坐在池塘边,满眼惺忪的困意,眉间眼下隐有黑气萦绕。 一旁的小张氏的神情似不耐,似激动,坐立难安。却在看到伯懿跟着玉浅肆一同前来后,逐渐有了把握。 愁云半欺,将整个园子拢上了五分凄苦。 唯独玉浅肆得了骄阳宠幸般,周身被透过云层的浅阳洒下了些许亮光,在黑压压的园子里格外夺目。 玉浅肆疑惑道:“郡主怎么没来?” 虞风扯着嘴角艰难一笑:“她昨日忧思过了,生了重病,我便让她好生歇息。玉大人,咱们开始吧。” 玉浅肆又问:“怎么也不见翠竹与梧桐?我记得他们昨日还曾来帮过忙。难道也是生病了?” “那孩子是个孝顺的,他母亲为了照顾安宁也生了病,便告了假在一旁照顾。” 玉浅肆闻言讥笑道:“翠竹嬷嬷看起来确实羸弱,这病该不会会要了她的命吧。” 虞风闻言色变,正待开口,小张氏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抢白道:“侯爷,还有什么可瞒的!来龙去脉不是都已经清楚了吗?凶手都已经认罪了,还在这里看别人演什么戏!” 虞风听完后,怒目圆瞪,直指着小张氏,仿若不可置信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张氏方才鼓足了勇气,才将一番话倒豆儿似的说完。句句暗指玉浅肆,却不敢往玉浅肆那里看上一眼。 当事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碎玉般好听的笑声,却似凛冬寒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夫人。后宅里这些拐弯抹角的话,莫想往我身上招呼。” 眸光渐冷,朝外招呼道:“都进来吧。” 三个无涯卫并随风一同,冷着脸满身煞气,抬着一具尸体从门外而入。吓得侯府所有下人不自觉地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再看他们身后,还跟着形容狼狈,失魂落魄,却紧紧环抱着双臂的虞安宁与一脸死气的梧桐。 而那具尸体,正是昨夜上吊自尽的翠竹。 虞风这时才恍觉,都怪玉浅肆与伯懿存在感太强,他竟然没发现,昨日跟着玉浅肆同来的四个无涯卫没有同来。只是此时再想起,为时晚矣。 “玉大人,自你昨日来府,我便以礼相待。可你如今私自让无涯卫搜查我侯府别苑,就不怕我告到御前吗?” 玉浅肆挑眉状作讶异,阴声怪气。 “哎呀,侯爷可折煞我了,我还记得您说过,我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吏罢了,哪配得起您亲告御状呢!” 连日来家宅不宁,已让虞风精疲力竭。一看玉浅肆紧咬不放,还拿着出殡前夜自己的气话回呛自己,更是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泰山压顶。 脑中只余下一言:广安侯府,完了! 恰在此时,卯时已至。 众人只听水声哗啦,巨匙下跌,将水倾倒而出,继而另一侧的铜锤猝而落下。 “咚——”地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卯时至,天已亮。一墙之隔的南安县百姓,为了生计奔忙,熙攘热闹的生机却未曾落进园内半分。 小张氏拍着虞风的后背顺了顺气,“侯爷,都交给我吧。” 虞风看着小张氏定定望来,想起了她昨夜之言。 “侯爷,那玉罗刹怎会为了一个仆人之死来特意查案?我们是可以瞒下母亲之死,可她就是那贪得无厌的豺狼,恨不得寻机狠狠咬上我们一口。如今她入府查案,已让我们失了先机。万一再真让她牵扯出什么来,我们便无力转圜了!” 为了侯府,总要短尾求生啊。 想到此处,虞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再不言语。 “哦?是吗?”玉浅肆闻言,做出一副“请夫人好好表演”的模样,飒然坐在一旁,自若地品起了茶来。 林深身边的刀笔吏铺开笔墨,悄然记录。 小张氏眼里像含了毒一般射向玉浅肆,却不再敢贸然与玉浅肆对峙,心想:人证物证如今俱在,待会儿看你如何收场! 说罢,又换上了那副假惺惺的柔和来。 “昨日有劳玉大人辛劳了。只是这凶手的帮凶,昨夜已经被我抓到了。现下拉出来当着诸位的面儿审一审,便可了结。” 说罢,两个侯府小厮押着一个面生的小仆从走到了众人面前。 “这小厮昨日已招供了,他与人里应外合,偷了我房中的东西,却被虞仁撞破,那同伙不得已才杀了人。” 站在一旁盯着地面一语不发的伯懿,察觉到些许古怪,凝眉抬起了头。 那小厮慌慌张张,跪在地上一一道来。 “小的灰藜,是风亭苑的小厮。奴才奴才是领了主子的命,才不得不将东西递给藏在隐园的黑衣男子的,其他的其他的什么都没敢做,求大人饶命啊!” 小张氏趾高气扬,厉声发问:“你主子是谁,又为何偷我的东西给旁人?” 玉浅肆放下茶盏,抬手打断,喟叹一声,难掩失望。 “唉,这戏着实老套。不如让我来猜猜接下来剧情的发展?” 红衣女子刹那似白景灼灼,若凌云之姿,将他们的打算一一挑明。 “你莫不是想说,你受了郡主之名,偷了东西与外男?原因呢,让我猜猜,难道是私相授受,打算——私奔?” 第二十五章 真相,漏洞百出 小张氏在玉浅肆面前碰足了钉子,又知她足智似妖。闻言面色惨白,心里登时没了底。 可那灰藜却不知玉浅肆是何意,只自顾自顺着词儿往下说。 “大人明察啊!当时郡主就躲在假山后,二人正待离开,不料被虞老管家撞破。那男子气怒,便杀了管家,并利用池塘里的铜漏伪造了现场,只待时间一到便可大火淋淋,将一切证据烧尽。郡主为了心爱之人,不得不留下来善后。见男子被抓,便命小人在墙内假作虞老管家之声高声说话,让外面的人以为男子被抓时,管家还活着。 事后,郡主得知了夫人当晚发现东西丢了抓贼之事,便吩咐了小的,将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金银细软藏起来,利用玉大人您当晚所言,彻底将此事栽到夫人头上,最好连同老夫人之死一道让夫人身败名裂。” 字字句句“那男子”,却让人轻易便联想到当夜被玉浅肆在隐园外抓到的伯懿。 事已至此,小张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可到底还是虚了底气。 “怪不得安宁要在出殡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将事情闹大,原来竟如此恨我吗?安宁我儿,就算你非我亲生,我也是你的姨母啊,你何苦害我至此” 玉浅肆忍俊不禁,笑意在琼玉般的面上满绽,眼中却像是在看着死人一般睨过小张氏。 次次回回记吃不记打,这蠢妇还妄图利用自己,你真当我“玉罗刹”的名号,是化缘得来的? 笑意盈盈道:“接下来,你们难道是想说,翠竹杀了老夫人,然后畏罪自尽?” 小张氏擦了擦并无泪痕的眼角,道:“昨夜可是安宁自个儿发现翠竹自缢,也是她看过了翠竹留下的遗书想是与母亲之间起了龃龉,便痛下杀手了” 一旁失了魂魄的虞安宁听到许多熟悉的名字,空洞的眼里慢慢凝起了神思,缓缓回神,无言而哭。 “不不是这样的。” 虞安宁掏出藏在怀里皱巴巴的遗书,递到玉浅肆面前。 “玉姐姐,翠竹嬷嬷不可能杀了祖母。她怎么可能杀了祖母。还有还有他们方才,都是在污蔑我。翠竹嬷嬷的遗书上说,虞老管家之事也是她所为。但是——” “——但是!”小张氏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容,打断道:“但是,你自小在翠竹身边长大,她不忍你与人私通而后杀人之事败露,自然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了自己头上。不然她一个病恹恹的老婆子,是飞到池塘中间将绳子绑在铜漏上的吗?” 就连一旁的林深也不奇怪小张氏知晓铜漏之事,昨夜伯懿察觉有人,定然是小张氏派了人在院子外偷听。早在第一次她招惹了玉浅肆之后,林深便把她当死人看了。 只是他没想到,小张氏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竟如此心狠,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构陷家中女眷,端的是狠毒! 不过也是难为了小张氏这脑子,能编出这么个丝丝入扣,没什么问题的故事来。他在脑中转了几转都没发现错漏。 也不知玉浅肆打算如何破局。 虞安宁自昨夜看见遗书后,便若天崩了一般六神无主。脑中一片乱麻,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黑的说成白的,却不知如何辩驳。 祖母将她护得很好,从未让她真正见识过后宅里的手段,平日里惹出事来,也总有安国公府的舅爷爷善后,她是真的不知,原来世上竟会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事,竟就在自己身边。而所谓的父亲,也就如此冷着脸,看自己被构陷,被污蔑,万劫不复。 玉浅肆看着眼前止不住颤抖着,仿佛被夺了魂的虞安宁,突然想到了那个雪夜里孱弱的母亲。 那个温若江南柳梢风,从不敢高声说话的女人,跪在阖族面前,苍白地为她的夫君辩驳。而她只能无助而茫然地看向另一边已经逐渐尸冷僵硬的父亲。 眼眶突地抽痛。 她蓦然闭上眼,用唇角的笑容压下眼中异色,右手扣着桌面,指间的玉里乾坤发出有一声没一声“叮铃”“叮铃”的破碎声响。 而后,玉浅肆握紧右手,再抬眸时,便是一片清冷。 “戏都演完了?那该轮到我了吧?” 她“簌”地起身,直截了当问道:“郡主当时命你模仿老管家的声音欺瞒于墙外之人,可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那小厮一愣,嗫嚅道:“就是随便说了几句,像是同人在对话一般。当时太过紧张,记不大清了。” 玉浅肆冷笑:“你记不得了,但我还记得。墙内的声音并未说话,而是唱了一段《程氏碑》。” 那小厮忙不迭地附和道:“没错没错,是《程氏碑》,郡主让小人唱的。” 方才还说自己说着话,眼下就变成了唱戏?这前后矛盾也太过显眼了些。 玉浅肆依旧不放过,懒洋洋追问道:“哦?我竟不知,你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还会唱这十年前的旧曲?难道一两岁时便会唱戏了?唱了哪几句,让我也见识见识你这戏曲奇才。” 《程氏碑》是十年前边关惨胜之后,有人感悟程家满门忠烈而编写的曲子,在京中着实风靡了一小段时间。可后来先后自焚,圣人继位,便没有人再敢唱了。是以,这么个毛头小子,恐怕听都没听说过。 那灰藜果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了半晌,挣扎道:“大人,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当时夫人抓贼闹得紧,那男子没来得及带走偷来的东西,郡主便让小的寻个地方藏起来,小人便藏在了风亭苑的园子里。不信您派人前去查看,就在亭子西南角不远的地方!” 一直垂眸不语的伯懿,想到了昨夜玉浅肆的蹲守,心中突然升腾起了几分莫名的暖意。 幸好他听从玉浅肆的吩咐,将东西挪回了兰车苑。 玉浅肆亦是丝毫不惧。 她昨夜之行,一是为了验证亭子古怪,二便是为了“帮”小张氏找失物。昨夜她见伯懿为虞安宁出头被小张氏瞧了个正着,加之有人在院外偷听他们谈话,便料到了小张氏会将东西藏在风亭苑中。毕竟风亭苑中如今人人自危,今日便都要被她赶到庄子里去,自然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但表面上还要做出从善如流的模样来。 “广直,辛苦你的人跑一趟,去看看贼赃在何处。若是找不到,不如将几个园子都翻一翻,我瞧这小子脑子不大好使,说不定藏东西的时候走错地方了呢。” 卖主求荣,果如灰藜草一般,无用而毒。 伯懿眼角一抽,心中感慨,还是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玉浅肆,不过这次的妖声怪语,倒听得他格外顺心。 南安县的不良帅带着一众人领命而去。 玉浅肆却不浪费时间,转而问道:“那晚那两个目击火灾的丫鬟在何处?是谁命你们来取东西的?” 昨日那个名唤花蓼的小个儿丫鬟依旧慌张不已,语带颤抖,回道:“回大人的话,是夫人命奴婢前来的。” 玉浅肆状作了然,极夸张地“哦”了一声,语调婉转,久而不绝。 “若是郡主的情郎制造了这一切,引发了火灾,那也得有人亲眼看着管家活着被砸死,被火烧才有用吧?不然大家只看到了着火,事后发现有人被烧死,无论如何都会验尸呀,到时候岂不是兜不住了?” 见到院中众人逐渐悟到的模样,玉浅肆淡淡然发问。 “那为何是夫人派人前来取东西,目睹了所谓‘管家’被砸死而起火的模样,而不是郡主呢?” 第二十六章 真相,做了这一切的人 亲眼看到被砸死进而起火,与被人发现着了火,而后发现尸体,比起来,自然是前者才能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有人亲眼得见此前管家还“活着”,再起了大火,那便是意外,不会有人调查死因。若真是郡主做了这一切,她又怎知夫人何时会派人去取东西,更何苦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嚷嚷“管家之死有问题”,这不是引着人调查现场,调查尸体吗? 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小张氏面上,小张氏有些紧张,却丝毫不慌。 凄凄道:“自然是她发现母亲的死或许有问题,想将事情闹大,让官府调查母亲之死。所以将我塑造成一个杀人放火、心狠手辣的妇人,引人厌憎。没想到母亲之死真有问题。她这番举动倒是惊到了真凶,让翠竹畏罪自尽。” 还真是演上瘾了?这说风就是雨的才华,不去戏班子唱大戏还真是屈了才。 方才离开南安县的不良人们一身泥土地回来了,怀里还捧着一个包袱。 小张氏见正是那熟悉的蓝底黑纹的锦缎,稍稍放了心,得意忘形间,嘴角微微上扬。 “禀几位大人。小的们的确挖到了一个包袱,但不是在风亭苑,而是在兰车苑。” 小张氏唇角的笑意顿消。 怎么可能! 玉浅肆望着她吃惊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讽然,让无涯卫接过了包袱,暂且收了起来。 还不忘打趣道:“哎呦,还真一紧张,走错地方了?还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张氏没想到东西竟然不在风亭苑,瞬间慌了一慌,但好在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能圆得过去。正要给灰藜使眼色,却被玉浅肆抢了先。 “其实夫人方才这个情郎的故事很有道理,贼赃在不在风亭苑也并没什么大碍。” 见她竟然替自己说话,小张氏反倒慌了神。多了几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惶然。 玉浅肆丝毫未觉,只继续道:“而且我们确实也在铜漏上发现了半截绳索。但只可惜啊,这里面有个天大的错漏。这个错漏便足以证明,做着一切的不是郡主所谓的‘情郎’,不是郡主,不是这个小厮,更不是翠竹。” 见她一连串否了这么多的人,大家都疑惑了起来。不是这些人,那还能是谁? 而一旁的伯懿,见玉浅肆胸罗锦绣的模样,虽觉得她格外耀眼,但也被她口中一口一个“郡主情郎”刺得憋闷。 她,绝对是故意的。 见众人屏息待自己揭晓真相,她先点了点犹自跪在地上的灰藜,定定盯着小张氏,眼角含笑而淡然。 “就这种蠢货还想骗我?就地打死。” 竟是不过问侯府,直接动用私刑。 无涯卫动刑,要不了几下,尖叫声便骤然而逝,灰藜七窍流血,已是没命了。 可、小张氏早就被玉浅肆方才那句话吓得仿若被人扼住了脖颈,只觉得那含着笑意的凌冽在自己脖子上转了个圈儿,好像下一个死的就该是自己。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玉浅肆又将话题换了回来,转过头问林深:“你们出殡礼回来当时,是否也听到了卯时的钟声?” 众人被她如此快的话题转换直直牵着走,倒一时来不及思考她滥用私刑一事。左不过一个吃里扒外的贱奴罢了,也无人在意。当下,还是这个诡谲的案子更重要些。 “对啊”,林深毫不迟疑,“不仅我们,南安县所有的人应当都听到了吧。” 全然如往常。 昨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听到此处,玉浅肆的眸中光彩流溢,面上的笑容终是褪去了虚假,直达眼底,整个人仿若瞬间发亮,灿灿夺目,让人忍不住看向她,眼里只容得下她。 梨涡深深几许,似是春意湖光潋滟荡漾,让人只一望,便觉得浑身暖融融,忘却了世间烦忧,便想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原来,她真心的笑,如此动人。 她淡若远山飞鸟,却语落惊鸿。 “若凶手真是郡主情郎,那你们绝不可能准时听到卯时的钟声。前日如此,昨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原因有二。 “其一,隐园失火,这么大个池塘,这么多的水。试问你们若是前来救火,是会就地用池塘水,还是舍近求远去其他地方接水呢?” 众人恍悟,有些小厮也反应了过来。当天晚上的确有人用池塘水去救火。开始时,随便一捞便能接到水。可如此往复,水位线下得飞快,后来哪怕是趴在池塘边伸手去够,也捞不到水了,他们才作罢。 再往池塘里一看,果然不对!这水位怎么与往常并无差别?就算是当晚无人用水,只因大火蒸发,也不该是如此深度。 可这又和凶手有什么关系呢?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玉浅肆背着手踱步到屋子与池塘的中轴线上,抬手指了指池塘上的依旧一片枯黄灰败的藤架。 “这藤架都被火烧得不成样子了,何况本就容易吸热的铜制水碓呢?” 自然也该被当晚的大火影响了。 当夜的火势骤随风疾,整个隐园都像是落入了灶膛中一般,空气蒸腾,令人喘不过气来。 林深明白了过来,突然心跳加快。 “也就是说,经过那一场大火,那巨匙中的水绝对会蒸发掉不少,而假山上的入水量却是恒定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在卯时听到准确的撞钟声!” 除非 结果不言而喻—— 除非,有人给里面加了水,就是为了让时间准确无误。 玉浅肆一一睃过众人。 “试问,若真是郡主情郎利用更漏制造了火灾,哪怕更漏上的棉线全都烧掉了也定会留下痕迹。郡主就算是为了嫁祸夫人,怎么都不会让更漏恢复正常吧?” 所以,只有更漏不准,才会对情郎有利。 若是时间混乱,更漏上的时间刻度便不再具有绝对的可参考性,自然也让人无法断定究竟是真正的亥时被挂上了棉线,还是时间不准之后才被挂上去混淆视听。 届时,郡主再闹起来,自然一举两得。 “而真正做了这一切的人,其目的,就是要嫁祸给亥时在隐园出现过的人。所以,当他发现时间不准之后,自然是要尽一切可能,让时间准确起来。” 小张氏越听越慌乱,总觉得事情在不可控地偏离她的预想,像是一张蛛网将她紧紧裹起来,一层又一层,叠叠亦重重,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想就此死在网中,不可控地抖了一下,挣扎着反唇道:“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这个不是那个。可这池塘里没有丝毫落脚点,就算游过去,那么高的铜漏,若想要够到巨匙,也必须得爬上那水平横杆。凶手究竟是如何爬上水平杆加满水,又没有触发钟响的?难不成是飞过去的?” 说到这里,声音尖细,已带了不少的尖酸。 玉浅肆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讥笑道:“夫人,您脑子不好使,没想到耳朵也有问题啊?你口口声声‘凶手凶手’,我方才所言,可有半个字提到凶手?” 小张氏已经被玉浅肆一句狠过一句的言语激得快要失去理智,只听到了前半句。 往日里在后宅,就算与人面上不和也只是在言语间微微刺上那么几句,哪里见过这般毫不留情面,直白的骂人。 但在场众人却都明明白白听清楚了后半句。 做了这一切的人,难道竟不是凶手? 林深心里实在抓痒难挠,忍不住问道:“那做了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呢?” 玉浅肆抬了抬右手,玉里乾坤“叮咚”一声。 “做了这一切的人,就是冬青。”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虽隐在丫鬟中,微弯着腰,但依旧比别人高出了半个脑袋的丫鬟。 就连一直失魂落魄,犹自沉浸在母亲离世痛苦中的梧桐,闻言也不可置信般转头望了过去。 待看清玉浅肆所指,人声若惊雷沉塘般炸开,高扬起一圈圈水花,久久不歇。 这丫鬟,除了身量高一些,看起来若其他人一般瘦弱不堪,怎么可能做这么多? 第二十七章 真相,利用水碓 冬青闻言,紧锁眉头,面露微惶,是恰到好处的纯然无辜。 “大人明察,奴婢怎么可能做这一切,我连您方才那些话,都还没听懂呢” 语者切切恳恳,又带着些下位者的怜弱,端的是一幅权势压人的好画面。 玉浅肆冷心冷情,自不会被扰乱,将昨日发现的线索一一列明。 “火场里的棉线和遍地灯油便不用说了。我还在那堆压在尸体上的石料上发现了黑色的线状痕迹。 做了这一切的人,先是将屋子里各类石料在窗边高高垒起,再将尸体拖到窗户边。 接着,将浸满火油的棉线一头绑在了石头灯台的蜡烛上,一头连在了非常不稳当的石料上以固定。只要算好蜡烛燃烧的时间,到时候,棉线无法被软化的蜡烛支撑,便会松懈下来。届时,石料就会崩然而倒,砸到尸体上,伪造出虞仁意外被砸死的假象。” 冬青面色苍白,却不死心,凄凄问道:“可是,我同花蓼都亲眼看到了虞老管家伏在桌前的剪影。若真如大人方才所说,我们看到的影子又是什么呢?” 有理有据,但此言却正中玉浅肆下怀。 “你很聪明,那晚用的一切东西,都是易燃的。若是一切如你所想,恐怕真就被大火烧得了无痕迹了。” 玉浅肆说到这里,语似凛冬寒风一般,蓦然声严。 “但这世上之事,只要做过,必会留下痕迹。就像是燃尽的棉线会在石料上留下黑痕一般。那晚,你用了一块人形剪影的煤精靠在窗边,再在石料的空隙间立上一截蜡烛。自然而然,就会在窗户上投下一人好似伏案工作的模样。” 玉浅肆举起那半枚乌黑的小物,所有人的目光集聚其上。 伯懿一瞧,正是昨日玉浅肆在屋子里找到的那个黑色东西。 时辰一到,石料翻倒,蜡烛落地便会点燃地上的火油。届时,煤精这种易燃物自然也会于大火之中无影无踪。 “只可惜,这块煤精的材质委实太好了些。因着你们喊窗边有人,救火的人自然也最先朝窗边泼水,因而,它没有如你所愿完全被烧干净。” 玉浅肆接着道:“冬青,你不是家生子吧?” 虽是猜测,但已无疑问余地。 冬青只冷着脸不发一语,沉默地半垂着头。 昨日玉浅肆看到他们一行人离开之时便察觉有异,再到小张氏带人来摆阔气,她才恍然发觉异在何处。 高门大户最讲究场面,冬青身量如此之高,若是家生子,自当不会跟在主人家身边伺候,毕竟看过去独独比别人高出一个头来,实在有碍观瞻。府里统一采买丫鬟,牙婆更不会将这类身高过高的丫鬟送入府。 只有可能是主人家亲选。可既如此,又怎么会不近身服侍,只在院中扫撒?三年前才被选了入别苑侍奉花草。 这其中,定然有故事。 随风见状上前回话道:“昨夜我入京查看,发现官府的契书存档上,冬青的父母皆出自河南道的淄川。” 淄川,那可是煤种之地,孔孟故里。那儿的人身量也的确比旁人更高一些。 “冬青的父母是矿上的劳工,因一场地动都被活埋在了地底。蒙已故侯夫人搭救,才入了侯府侍候。” 煤精此物不过便是一种十分坚硬且剔透的煤料,虽不大常见,但也并不贵重。但在河南道与河北道这些地方,百姓们无甚金银,便以此为贵重之物,偶有收藏者。 “就如我先前所提,设此局者,非得让人亲眼看到虞仁死才有效。但就算是夫人指派了丫鬟去做,时间也是不可控的。所以,设局者只有亲自前往,才能控制火灾被发现的时间。 好在隐园里有冰窖,内里的鲜花定然是要在出殡前放回前厅的。你掐算好了这个时间,只待夫人命人去拿,无论这个人是谁,就算她不主动邀请,你也可以担心更深路黑的名义提出陪同。” 毕竟别苑里刚死了人,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自然会慌乱,不会拒绝陪同。 玉浅肆字字句句都很有道理,众人不住地点头。 只有亲自作为发现者,才可以控制路上花费的时间,或快或慢,总能卡着恰好的时间赶到。但孤身一人前去实在太过冒险,与人一同见证才算是万无一失。 此时再看这名为冬青的丫鬟,依旧楚楚可怜,但众人已经不再厌怒玉浅肆的咄咄逼人。 “的确,一切如你所料,大家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玉浅肆接着道:“直到郡主大闹出殡礼,广直不得已应下调查之事,你便知晓,一旦验尸,便会发现死亡时间不对。只能另寻他法。” “好在郡主随口一提,让你知晓亥时还有人在隐园之中,便想到了一条妙计,将这一切嫁祸给亥时出现过的伯懿身上。” 林深见玉浅肆终于说到了重点,不由得着急。 “那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昨日随风都险些失败,她一个弱女子实在不敢想象。” 玉浅肆指了指池塘中央的水碓,缓缓道来。 “你当时作为火灾亲历者,自然也会回到现场救火。就如我一开始所言,或许同其他人一般用到了池塘水。那在火光映照下发现铜漏上的更刻变得不准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或者说,她本就是掐算好了时间去做目击证人,待火势大侯下意识一看时间便发现更漏不准了,继而便会意识到问题所在。 “而做出这一切的前提我想,你定是知晓虞仁真正的死亡时间就是在亥时前后吧。” 所以才会起了嫁祸伯懿的心思。 “你们因救火劳累,便没有被安排去出殡。你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重新布置现场。虽然外面有两个守着隐园担心复火的人,但他们也定是疲累不已,随便找些安神的药粉,让他们沉沉睡上一会儿,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玉浅肆意有所指地望向冬青。 冬青如今已经收了凄惶之色,只淡然凝望着玉浅肆,不发一语。 但林深还有困惑未消。 “就算更漏出了差错,回到了亥时。可这池塘里的进水却是不变的,一日夜便只一勺。她从哪里找那么多水来,让水位上升呢?” 林深打量了打量冬青,她身量是比常人高一些,但若是池水不深,就算她找个小船划过去也够不到啊。还得让水位上升,加上她的身高才能够到巨匙吧。 “可是搬动小船,这得多大动静啊,我这两日也没发现侯府哪里有什么下过水的小船。” “广直,你错了。” 玉浅肆轻叹道:“你们以为,她是坐着船去的?其实,此事没有那么复杂。” 玉浅肆抬手,吩咐无涯卫开始朝池塘外舀水。林深心急,便也吩咐了不良人一道帮忙。 一时间,水声哗哗,却更显园中静谧。 她并不提高声音,但清冷之声却轻易压过了嘈杂的水声,一字一句清晰无二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其实冬青的身高几近七尺,我初见你时便疑惑,为何你非得要这么多的池水呢?” 众人见玉浅肆说到关键处,屏息以待。 第二十八章 真相,凶手另有其人 “因为,你不得不盖住池塘里你走过的路。” 几个不良人一齐上阵,不一会儿,水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下降去,重新露出了不少浅白的石块,若草色上的石板小路一般,并几块连成线,直朝着水碓歪歪扭扭而去。 惊讶声此起彼伏,但又瞬间了悟玉浅肆所言。 这园子里堆满了各种石料,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只要找一些长的放入水中,深深扎进池底的淤泥里,便能铺出一条小路来。换任何一个身量足够的人走过去绑上绳子,都毫不费力。 若是时间不够,还可再用火烧巨匙,让其蒸发的水份更多,巨匙缓缓移动,更漏自然可以轻松转到亥时。 “我想,这池塘的水若是有过大火蒸发的痕迹,定然会在巨匙内留下水痕,诸位如果不信,大可命人到池塘里将这巨匙压下来一探便知。” “可是”一个小丫鬟强撑着压力,鼓起勇气辩驳道:“亥时的时候,我可是见过冬青的” 看来冬青在府里与大家相处得都不错,现在还有人替她说话。 “够了!” 冬青听到这里,冷声打断道:“大人说得都对,桩桩件件,毫无错漏,我就是这么做的。先让他们昏睡,然后利用池中水和手中火折子将时间调整到了亥时。绑完绳子后,又在巨匙中加入了足够的水,让它回到正确的时间。返回时,顺便踢歪了池中的石料,让它们更不容易被察觉,再盖上水。便万事大吉了。” “盖上水?” 林深算是听懂了玉浅肆的意思,但还是不解:“哪里找来的这么多水?” 玉浅肆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没发现院子里那么多溅筒和水龙吗?既然是派了人守着,担心复火,那里面肯定都该灌满了水。可你昨日来时,可有看到里面有水?” 林深一拍脑门:“哎呀!是呀!” 那些水若全都灌到池塘里,绝对足够了,甚至还会多出一些来。 可是新的疑问冒了出来。 “这么一来,那守着的小厮不就发现水龙都空了吗?” 玉浅肆站在那一小块乌黑的草地上,轻轻踩了踩,道:“所以啊,她临走前又放了一把小火。” 不仅放了一把火,还留下了一小截烧断的棉线在草地上,故意将探查者引向水碓。 卯时一到,钟声激醒了两个沉睡的小厮,他们便会发现院子里又起了火。可若是被上面的人发现他们玩忽职守睡着了,让火又烧了起来,等来的只会是责罚。 因此,二人定然在匆忙之中,用溅筒里剩下的水灭了火,并各自缄默,哪怕发现了疑点也不会言明。 那两个守门的小厮连忙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坦白之语,与玉浅肆所言相去无几。 “您说的不错,”冬青扬着头一脸无畏,似是得胜而归的将军般:“我就是凶手。” 玉浅肆撇撇嘴,含笑未语,眸却冷然。 她最讨厌别人打断她了。 但既然承认了,倒也少废了她许多口舌。 依旧带着清浅的笑意吩咐道:“好,那便将冬青拿下,以谋杀朝廷诰命之罪收押候审!” 语气温润,好似在与人闲聊聊“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什么? 在场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吓了个倒仰。 什么叫谋杀朝廷诰命?老夫人之死也是她干的? 玉浅肆摊了摊手道:“我方才就说了,‘做了这一切的人’,又没说做了这一切的便是凶手。” “那杀害虞管家的,另有其人?” 伯懿见几近真相,心若鼓擂,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玉浅肆颔首一笑,转而向福泉发问。 “那夜设计让你们抓贼,听闻所有的下人都去了兰车苑?略微晚到的都有哪些呢?” 福泉闻言看向小张氏,见小张氏微有迟疑,但还是略略点了点头,这才命人拿出当夜的记录来,交给玉浅肆。 回道:“这几人虽晚到,但他们要么是距离较远,要么是带着水桶等救火之物盛满了水过来的,因而也勉强算在了里面。” 玉浅肆接过一看,单独将带东西前去的人点了出来,让无涯卫并南安县的人一同去查看。 随风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尹大人,如何查看?” “让福泉带着你们去。他们无论是端着水盆来的,还是拎着木桶来的,有一样算一样,都去这些东西原本在的地方细细搜查。” 不多时,随风带着一物风驰电掣般赶了回来。 丝毫不气喘,甚至带着些惊喜与叹服:“司尹大人,我们在存放木桶的小院树下发现了一物。” 粗布包袱皮摊开后,里面是略有几样值钱小玩意儿,几颗方正的石头,还有一碎裂的陶制风铃。 伯懿瞥到包袱里面的东西,黑眸中巨浪滔天,突觉有一双大手突然紧紧捏紧了自己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只得呆立着。 冬青此刻被押在原地,却突然失了冷静,挣扎着叫喊起来。 “我说了是我!一切都是我干的,这东西也是我藏起来的!玉罗刹,你莫想要随意污蔑他人!” 玉浅肆丝毫未被影响,只捡起破碎的陶片,其上还残存着些许白色细末,在日光下发出细碎的闪光。 她道:“当夜带着木桶前去的,恐怕有梧桐吧。” 玉浅肆将手中的陶片,连同整个包袱都递给伯懿,笑道:“你闻闻。” 伯懿垂眸掩下眼眸掩去眼中动荡,捧起包袱凑上去一闻。 “正是亭子中的甜腻味道。” 言毕,却捧着包袱,并不递给旁人。 “没错。梧桐才是杀害虞仁的真凶。他的目的,恐怕就是这破碎的铜制铃铛吧。” 虞安宁今日几经变故,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但看到铃铛,依旧觉得眼熟。 神色微动,不可置信:“这是挂在风亭里的铃铛。我记得是梧桐亲手烧制的。” 一用来压下亭内纱帘,二来,没有铜制铃铛的闹心。风起时,叮咚悦鸣,十分舒心。 玉浅肆沾一小撮粉末到食指,大拇指与食指打着圈儿研着粉。 如此一来,还有谁不明白? 别苑的人早就知晓梧桐与冬青交好,先前还听闻老夫人要去官府消了翠竹并梧桐的奴契。许多小丫鬟日常闲聊,言谈间都对冬青十分羡慕。 梧桐的能力是人人称赞的,年纪轻轻便做了管事,若是翠竹求了老太太恩典将冬青配给梧桐,一并被老夫人消了奴籍,拢共算上三代,他们的儿子便能参加科举了。科举对高门大户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对于百姓来讲,那可是顶顶了不得的事情。 想通这个关节,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第二十九章 真相,铜盆之月(今日双更) 冬青用这藏在铃铛里的粉末害死了老夫人。 而虞仁遵从郡主的吩咐,将风亭苑一应事物都收了起来只待入殓。梧桐或许是担心铃铛的异常被发现,所以铤而走险去偷铃铛,结果与虞仁产生了争执,失手将他杀死。 为了掩盖痕迹脱罪,便搜罗了一些值钱物,伪造成有贼行窃的模样。 而后听闻兰车苑着了火,仓促间前往救火,怕去得太晚惹人怀疑,便在路上抄了个空木桶。别苑里处处是水,只待靠近了兰车苑再随便寻个池塘将木桶灌个半满,便能做出一路拎着重物而来,因而晚到的假象。 可这么一来,定是来不及寻地方藏东西,只能将东西顺手藏在去兰车苑的路上。只是别苑走了水,越往前头走人越多,自然最有可能埋在停脚拿东西的地方。 而冬青自老夫人殁后一直在外院,得知郡主吩咐一事,定然要比梧桐这个管事更晚些。恐怕等她赶到虞仁那里时才发现人已经死了,铃铛也没了踪影。自然会联想到梧桐,为了帮他脱罪,便促成了这一切。 玉浅肆负手而立。阵阵清风悄然落入园中,轻撩起女子炽色的裙角,睥睨之姿让人恍然目眩。 “自我昨日发现风亭苑花草的古怪,便已经怀疑养护花草之人了。那些花草虽是寻常院子里常见的,但无一例外香气馥郁。你不惜多费时间每日精心养护不同的土料,都要让那些花聚在一处,就是为了掩盖这药粉的香味吧。” 毕竟翠竹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被她发现了陶铃里的粉末,自然会被识破。 而昨日玉浅肆多方探查,定然是叫翠竹联想起了一切,为了帮儿子顶罪,便揽下了所有罪责一死了之。 “只是我有一点不大明白,你怎么知道是梧桐杀了人的呢?” 方才看梧桐严重的意外,不似作假。 梧桐依旧垂着头,无甚精神的模样,却意外开口,直接回答了玉浅肆的问题。干涩的嗓音,似是老翁般霎时沧桑。 “是煤精,那块煤精,是她送我的。我在打斗中不慎将它落下了。” 只此一句话,便是认下了自己凶手的身份。 冬青闻言一震,颓然呆立,而后又不死心地辩解。 “这药粉是我偷偷放进去的,他并不知情。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又如何?”玉浅肆淡然而立,问道:“那又如何?他还是为你杀了人。” 冰冷浅淡的句子,像是利刃割断了冬青的喉咙一般,让她空张着口,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没错,终究是自己害了他。 她隔着人海望进梧桐的眼里,二人视线交错。梧桐却突地牵唇一笑,一刹间,他们都读懂了对方。 她从未后悔过,原来他也是啊。 梧桐静立在原地,颓唐却淡然,不发一语,仿若世事与他无关。 一切皆为虚幻,一切皆为空。 “为什么啊?” 虞安宁满目疑惑,毫无焦点地找到梧桐,“祖母待你那样好,为何你要伙同他人害她?” 梧桐惨笑一声。 “郡主,您自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生,自然不知我这种罪官没奴的后代,活得有多么艰难。” 他隔着人海,仰头回望进冬青的眸中。 珠算、掌事、迎来送往,甚至读书他哪一项不如那些穷酸学生?可就因为自己的祖上犯了错,自己便只能做个奴才,一辈子仰人鼻息。 但人生也不过如此,若是没有希望,麻木地活着,算不得痛苦。 可若有人给了你希望,却最终让你捧着铜盆,站在月下,搅乱水中月,笑你异想天开,才是真正的痛苦。 那种痛,让你日夜无法安眠,每每想起便慨叹辗转,无法入睡。为何,为何只差那么一点?为何,自己够不到那一汪灿月? 梧桐带着坚毅回望虞安宁,冷笑道:“十年前那个雪天,老夫人对我爹说,让他驾车送夫人去浚源寺进香祈福。若办成了这件事,便做主销了我们全家的奴籍,还我们自由之身。” 那是父亲第一次抓住希望。 那个穷苦一生,笑意似是被刀刻进面容里的老实人,为了自己的聪慧的儿子,想要搏一把。 中年人或许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定然是心存不安的。不安于此机会来得轻易,也兴然于此机会来得轻易。 临走之前,摸着儿子的脑袋,笑纹深深:“梧桐啊,等爹回来,我们就能换回原姓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便离开京城,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安顿下来。爹还可以找个学堂,我儿这么聪明,就算无法科举,日后也定能成大事!” 他于是也期盼着,雀跃着。 若是雪能停了就好了,若是爹能早些回来就好了,若是自己能早点去读书就好了。将来定能名扬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自己的聪明! 可他最终,连他的尸体都没等来。 十年前,动乱未平,京郊有匪徒作乱。劫了广安侯府的马车,逼得侯夫人坠崖而亡。 无人生还。 他甚至还期盼着,老夫人或许能念在他们一家忠心为主的份儿上,放了自己和母亲。 可那吃斋念佛,口口声声“众生皆苦”的老夫人,却在知晓一切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转过头来,继续用这诱人的饵料,哄骗着自己的母亲,对她忠心不二。 就像是骡马额前永远够不到的鲜甜蔬果。 他们一家,亦不过如此罢了。 直到他遇到了冬青。 他不是没看到冬青眼里隐忍的恨意,时而一闪,被状似恭顺的眼睫遮去了踪影。 他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外苑的管事,更不是不明白冬青对他的刻意接近。 可那又如何呢? 本质上,他们并无不同,冬青眼中的恨意与疯狂让他不自觉沉沦。 试探与放纵之中,二人各怀心思,两颗冰冷的心却越靠越近。 若是并无前路可言,那不若便一起死吧。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难道在死亡面前也作数吗? 所以,是他提点冬青,自己的母亲极擅万物生克之道,须得谨慎。是他故意提出要为风亭苑制作陶铃,假装没看见冬青偷偷在铃铛里加了粉末。 也是他,亲手将铃铛悬挂在亭中,打算也让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尝一尝无能为力的痛苦。 只是,当一切发生后,他却有些慌乱了。那个一心为主的女子,或许该好好活着,同他一起好好活着。 只可惜天违人愿,自己失手杀死了虞仁,一切若脱缰之马般,愈发不可控。 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冬青竟会和他存了同样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埋首苦笑。 她定然也是想将自己摘出去,由她一人揽下全部。 方才二人眼神相接,便已读懂了对方:独活之苦,扰扰幽幽,实在难捱,不若共死,携手同往刀山火海,才不枉费这番情谊。 虞安宁像是忘记了呼吸一般,待到了极限,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辩驳着。 “不是的,祖母没有骗人!她她是真的打算放你们离开的。只是” 空张了张口,头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该寻什么理由说服别人。祖母什么都未曾对她说过,就连伯懿之事也是她凭着手中半封残信推测出来的。 “郡主”,冬青含着视死如归的稳静唤了一声虞安宁。 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的小主子说话,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郡主,老夫人死有余辜!当年就是她害死了夫人!她明知雪天路难,京城不稳,却还是逼迫夫人在大雪天为她上山祈福。若非如此,夫人又怎会遇到那些贼匪,跌落山崖而死?!” 虞安宁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一般,被吓得节节后退,差点跌倒在地,还是伯懿出手扶了她一把。 冬青却兀自不停,将多年来罩着泛黄温情的窗纸一把揭开。 “老夫人多年来娇养着你,从不教你高门大户的规矩,也不让你染指内务,甚至琴棋书画都这种高门女的基础课程都不拘着你学。她不是在宠你,她是在害你啊!” 虞安宁失措无助,她不想听,可字字句句却砸进了她心里。 第三十章 真相,十年前的秘密 原来这才是真相?祖母害死了母亲,让自己孤立无援,又将自己养成了京城人人称嫌的跋扈,都是她有意为之? 可承欢膝下,日夜陪伴,这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小张氏眼见冬青交待了一切,面露微嫌,悄悄放下了心。 她习惯性地换了副温柔神色。 “都是我平日里疏忽了对下人的管教,竟让他们做出这么多丑事来,倒是劳烦了诸位大人。” 说罢,又朝着伯懿敛衽一礼。 “也向伯公子道声不是。多亏了玉大人,否则今日我若是听信谗言,让下人污蔑了您与安宁,会叫我悔死的!” 还演?玉浅肆看一眼伯懿,暗叹:这你也能忍? 伯懿果然冷着脸不发一语,倒教小张氏有些难堪。 虞风见风波过去,小张氏一副温顺凄怆的模样,闻言安慰道:“怎么能怪你呢。这些都是母亲的人,你也不好插手管婆母之事啊。” 小张氏见状,掉了几颗眼泪,依偎到虞风身边,并给福泉递了个颜色。 福泉连忙接过话头,恭敬地问玉浅肆。 “玉大人,如今案子已了,方才发现的失物,不知可否归还?” 玉浅肆道声,“不急。” 命无涯卫抬了一张条案来,将一蓝一灰,一华贵一破败两个包袱铺开在条案上。 才悠悠道:“总要亲自点过了才好。不然等我们离开了,你们才说丢了什么东西,那可就说不清了。” 福泉扯着嘴角赔笑,谁敢啊。但玉浅肆既如此说了,只得装模作样上来查看一番。 而后一礼道:“玉大人,查过了,无一缺少。” “不急,总要细细查过才好。” 玉浅肆站在条案一侧,假装没有发现被伯懿捧过的灰色破包袱里少了个东西。 她伸手一一拂过桌上诸物,在一黑翡的玉牌上稍稍一顿,随即扫过诸物,在包袱中挑出了一角已被削平的红茶色琥珀来,捏在手里把玩着。 这一举动,却让小张氏色变,惊恐地微颤起来。 “说起来,我还与人打了赌。不靠验尸,能不能查到老夫人的死因。如今看来,是我赢了。” 小张氏不知为何有些气喘,紧盯着琥珀,眼随其动,一边扯着笑,随口附和。 “那是自然,玉大人您明察秋毫,这不就发现了铃铛里的毒物吗?” 玉浅肆玩味的笑容渐渐扬起。 “我方才可没说,那粉末里是毒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还故意将方才粘过粉末的食指放在鼻下,深深一吸。 状似回味道:“嗯,确实很香。” 林深都要被玉浅肆的举动吓坏了,可一看玉浅肆一脸笑意,又放下了心来。 她美眸轻扬,梨涡渐深:“方才细品了一番,便更加肯定了。着应当是抑制颅冠活动的药粉。我听闻,老夫人自搬入别苑起,睡眠好了很多。连带着面色红润,身体康健。想来便是这药粉的作用吧。” 说了半天,这不是毒?那怎得冬青就成凶手了? 林深恨不得狠狠晃一晃玉浅肆,让她快快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这样可真是折磨死人了。 玉浅肆见众人不解,勾唇含笑,细细解释。 “这种抑制颅冠活动的药物,只需少许便可安神,若单独用且剂量微小,算不得什么。但是,若闻到了琥珀点燃的味道,那就不一样了。” “会怎么样?”林深迫不及待发问。 玉浅肆微眯了眯眼,齿若瓠犀,秋瞳点点,令人目眩。可说出口的话,却令人心颤恐惧。 “二者相遇,闻者即死。” 小张氏已经浑身颤抖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你撒谎!你怎么可能随便闻闻就知晓这些,我从未听过这些荒唐话!” 玉浅肆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小张氏,笑得灿然而轻快。 “我记得广安侯在户部可有不少朋友,昨日得到伯懿的身份消息,恐怕没比我晚多久吧。夫人不若问问你家侯爷,我是谁?” 小张氏仿若溺水般望向虞风,好似那是救命稻草。 虞风面色不虞,沉声道:“长宁玉族。” 玉浅肆的来历,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大盛开国建朝,四大家族独得首功。 长乐易族,长宁玉族,长与兰族,与长卫墨族。 但不知为何,四大家族不仅遁居隐世,还向天下人保证: “男子永不入朝为官,女子永不入宫伴君。” 而长宁玉族,因其世代杏林,可妙手回春,多被人熟知。 玉浅肆,便是玉家人。 当初朝堂之上,许多人都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只可惜,王嵩只一句话,便让大家哑口无言。 “四大家族只说,男子不可入朝,女子不入宫。但却从未说过,女子不得入朝。” 真有道理啊。 有道理得差点让那帮老臣当着圣人的面出口成脏。 待他们还未压下气怒,圣人已经大手一挥,当庭允了此事。 那帮老臣们看到幼主孱弱,被王嵩玩弄欺瞒,心疼不已,又差点出口成脏。 但玉浅肆进入提刑司一事,终归还是落了定。 她既是玉家人,她说的话,自然无可指摘。更何况,这种偏门药方不算冷僻,若是有心,随便问些老大夫也或可知。 见身边的小张氏神色异常,让虞风将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 为何她宁可丢了侯府的脸面,都要在出殡那日,利用玉浅肆将丢了东西的事情闹大?莫不是其中真有她的手笔? 他的夫人,利用他的儿子,害死了他的母亲?还用了他亲手为儿子寻来的东西? 虞风只觉有人在自己耳边狠拍了一掌,让他站立不住,倒坐在椅上,只呼哧呼哧喘着气。 小张氏作为枕边人,如何读不懂虞风的神情,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苍婉着解释。 “侯爷,这一切都是冬青做的呀,与妾身无关,与穆哥儿更无半点关系。穆哥儿有喘疾,阖府上下人尽皆知。她若有心,总能寻到穆哥儿在母亲身边的空档让穆哥儿犯了喘疾,不得不用琥珀安抚之啊!” 琥珀燃香可抑制喘疾,这是人人皆知的偏方。 虞风只觉得天旋地转,十分吵闹。 就算被利用,又如何? 广安侯府婆媳不和之事被小张氏打着贤良的幌子在京城传了个遍,今日此事若传将出去,谁会信她是无心的。 人人只会道:侯夫人难忍恶婆婆,借家姊忠仆之手,利用儿子害死了婆母。 完了,他的仕途,他的儿子,广安侯府的一切,全都完了! 怪不得小张氏要不知天高地厚利用玉浅肆,她怕是想让所有人得知琥珀被偷了,或者被掉了包,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发落掉风亭苑的下人,让一切无从查证。 这个蠢妇!她从一开始利用玉浅肆,便是个顶顶错误之举啊!玉罗刹睚眦必报,怎会甘心被利用?如今竟将整个广安侯府都赔了进去。 若是她还在这个家何以沦落到如今。 记忆深远处,那张他从未细心用眼神描绘过的清冷面容,却若烙印般格外清晰。 眼角讥讽犹在,似是在嘲笑他。 小张氏还在嚷嚷个不休,虞风晃了晃首,想赶走眼前幻影,旋即一巴掌扇了过去,叫她闭嘴。 一旁的虞安宁见小张氏如此惨淡,却并无半点高兴之色。 真的结束了吗? 玉浅肆想到方才冬青所言,灵光一现,将那方与众不同,花纹反复的黑翡玉佩捏在手中,细细打量着,刚琢磨出几分蹊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伯懿面色凛然,盯着玉佩似有惊悟之色。 她疑窦渐盛,难道这才是伯懿想要的东西? 有一瞬的惑然,而她手中的黑翡却被突如其来的狂力劈手夺过。 虞安宁眼中此刻若玉山崩塌,坠入深渊,却又似从黄泉挣命而出的恶鬼一般,发指眦裂。 “这玉佩,这玉佩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 十年旧事,恻隐之心 虞安宁已经想不起母亲的模样。 但却清楚记得,十年前的冬天,大雪扑簌,晌午时分亦是一片阴沉。 母亲身着碧蓝色琵琶袖袄裙,披了素锦织镶的月白披风,不等寒气消散,便将半梦半醒的她抱了满怀,吩咐奶娘让她莫要玩雪着凉,而后匆匆离开。 那身萦萦的伴月香,每每想起,都在鼻间环绕。而令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枚黑翡玉佩。 她想同母亲一起玩闹,扯着玉佩不肯撒手。 母亲却说:“安宁乖,等母亲进香回来,便同你一起玩。”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亲眼看她上了车,遮了帘,那玉佩就在她的腰间!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会在小张氏手中? 万般言语,千篇回忆在眼前回旋翻飞,一会儿是祖母的慈爱之色,一会儿是母亲满面的鲜血,那伴月香却盈在鼻尖久而不散。 最终,她徒然恬而一笑。 “是你害了我母亲?” 清甜的音色,带了几分森然。 小张氏没想到会在这里露出马脚,见虞风满怀杀意的眼神扫来,只得先保命再说。 “侯爷!我怎么可能杀害姐姐!那日我可一直是同你在一起的!” 一言既出,四下哗然。 林深更是夸张得深吸一口气。 早年间就传闻虞风不喜原配,更爱张家的庶女,这才在张氏出了意外后迫不及待地续了小张氏。可没想到,二人竟然早就有染!自己的妻子冒着风雪上山祈福,而自己却躲在温柔乡里。更不用提,这温柔乡还不言不语害了自己的姐姐。这得是多狠毒的女人啊。这么说来,虞家独子所谓的“早产”恐怕也只是在掩人耳目了。 虞风自然记得,那日他们同在一处温存。可这玉佩也是到了晚间才出现在小张氏手中。 当时他恰闻噩耗,正在惊惶之中。小张氏却拿出了这块玉佩念起了姐姐的好。 是她戚戚然哭诉着说:“姐姐不久前就将这块黑翡送给了我,或许是冥冥之中,姐姐料到了恐遭危险。” 这块黑翡原是安国公送给老夫人的一块原石。老夫人爱不释手,后命巧匠制成了玉佩,送给了张氏,象征着广安侯府的管家之权。 虞风原以为,张氏将玉佩交给妹妹,不过是在假作贤良,故意刺自己。 可如今再想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年少时见小张氏过得凄苦,便格外怜惜她。没想到啊,她日日与自己相对,却谋划着如何杀了亲家姊,除了恶婆母,在这府里作威作福?是不是有一日,自己不顺了她的心,也会被她寻法子了结了? 小张氏自然不愿背上这骂名,声声狡辩着。 虞安宁波澜不惊,却像是暴雨前平静的湖面,令人心惊。 她如今已失去了一切,还有什么可惧? 眸光一偏,带着狠意,盯上了一捉不良腰间的刀。若是,若是能立刻砍杀了小张氏,她便是死也甘愿的。 可将将一动,却被一左一右两双手制止。 玉浅肆与伯懿同时拉住了虞安宁,相视凝眉无言。 可玉浅肆分明在目光交错的一刹中,于他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歉疚与愧痛,难以遮掩,直直落入了她眸中。 脑中似有清光微闪而过,但此刻来不及细想。只柔了声,想要唤回虞安宁的清明。 “郡主,可否将这玉佩借我一观?” 伯懿闻言,也不等虞安宁回神,便径直从虞安宁手中夺过了玉佩递给玉浅肆。 玉浅肆高举玉佩,扬起头,将其置于天光下细细查看。 这黑翡品质太过上佳了一些,竟只边缘少许透光。但左右摩挲间,还是叫玉浅肆瞧出了些许门道来。 “原来如此啊。” 她轻呓一声,使了个巧劲儿一推,竟然将玉佩分成了两半。这时再看去,伯懿才明白玉浅肆所言。 这玉佩竟是个精巧的鲁班玄机盒,只是接口处不在侧面,而是藏在玉佩正反两面阴刻的花纹里,所以不易被察觉。打开后,里面竟还有些许空档可以藏下些轻薄的小物。 林深探过头来一瞧,赫然是几片已经风干的红色花瓣。 “浚源寺的红玉菩提?” 上面还沾着些许干透乌黑的血迹。 伯懿乍一看到红色花瓣,登时似有无数情绪喧嚣尘上,嘶叫着要冲出他的胸膛,将他碾碎了,撕裂了,让他痛不余生。他僵在原地,闭上眼睛,竟微微有些颤抖。 这颤抖连带着神思不属的虞安宁都察觉到了异常,不由得侧头望过去。 “十年前,想必郡主的母亲便是去浚源寺上香祈福吧?” 那时边关乱象稍定,京郊匪祸横行。用这招杀人,的确神不知鬼不觉,合情合理。 可张氏,定然是察觉到了所谓“匪徒”的异常。或许是匪徒搜寻她时的只字片语,或许是她早从自己夫君眼中看到的疏远,与妹妹的试探。 她定然是明白了什么,哪怕掉下山崖摔得不成模样,也要挣扎着爬到树下,藏几片花瓣在其中,证明自己到过这里,被杀于这里。 而此后这块玉佩的主人,便是真凶。 玉浅肆扬眉微讽自己的片刻失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却连称呼都省了。 “小张氏,你日前用来欺瞒于我的假名签从何而来。” 小张氏知晓自己大势已去,却见玉浅肆最终又绕回到了玉里馆,惶然一笑,好似大梦一场。 不过四五天的光阴,她却觉得若隔世幻梦一般。 若是若是当初自己莫要那般自负,若是不去想利用玉浅肆,恐怕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小张氏褪去了所有的神色,却显得面目模糊起来。明明如此近,却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想是习惯了扮作他人喜欢的模样来往周旋,早没了自己的真面目。 她轻声道:“我嘱福泉买来的。” 玉浅肆淡然瞥向福泉。 福泉连忙伏地求饶,说道:“是是小的从云中当买来的。” 云中当,听起来像是个当铺? 玉浅肆冷哼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云散雾未歇,春日和光蒙蒙,离开别苑前的玉浅肆回头浅望一眼不知所从的虞安宁,不知为何想到了昨日送给林深的那两壶酒。 是该找时间同他好好喝一顿了。 伯懿却站在原地,看着仿若被夺了舍的虞安宁,只觉得万丈高山施然压下,又好似在万顷悬浪的深海之上沉浮,无法呼吸,亦无处安身。 直到随风皱着眉不耐烦地唤了他一声。 如今他虽已洗清了嫌疑,但还需回到提刑司销了记录才能离开,更何况他的照身帖并过所,都还扣在提刑司。 因而,他权且只能算作半个自由人,不得不随他们离开。 他望进池塘,眸光深幽,若陷入沉塘泥沼般深不见底。终是下定了决心,俯身在虞安宁身边耳语,道:“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待回京城,去迎方茶歇寻我。” 似纤毫伴风略过耳际,也不知混沌中虞安宁是否听到了,在随风的注目下,他不敢再耽误,转身缓缓随众人离去。 另一边的虞风却不敢让玉浅肆就这么走了,强撑着追了出来。 “玉大人,玉大人请留步。” 玉浅肆回头,却直接打断了他。 “广安侯不必多费口舌。今日我命南安县府的人一同前来,与提刑司两相印证,早就绝了你们妄图欺上瞒下,大事化小的心思。更何况,老夫人可是朝廷诰命。” 虞风自然知晓,提刑司从不善后,一应事宜只照实交予圣人定夺。 可听到早料到的结果,还是止不住地又惊又怕又气,抖个不停。 “但——”玉浅肆看一眼人群之外惘然无措的虞安宁,突然话锋一转。 “玉里馆亦是应了郡主之命前来,郡主还欠我一件事。我不希望等太久。” 既然说到玉里馆,那便尚有余地可转圜。 虞风枯草废野般的心似是落入了一滴救命甘霖。 “若是侯爷让郡主早早回京销了这第三桩事,我也不愿多管闲事。毕竟,侯爷也是受人蒙蔽。” 这是在用侯府的事为郡主做人情?若是广安侯不与虞安宁计较,她就放侯府一马? 林深有些纳闷,玉浅肆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竟然主动开口帮人。 虞风忙不迭地连声称是,只吩咐下人将涉案的两个凶手交给南安县衙,并着人将小张氏秋起来,却只字不提处置虞安宁之事。 第三十二章 嗟叹世间人,永劫在迷津 玉浅肆一袭红衣一马当先,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离开了侯府别苑。 一墙之隔,阳光倾泄,映得门外绿肥红瘦,一应事物都带上了稍许明黄的慵懒。 一乞儿心慵意懒地倚在墙角,眯着眼懒洋洋打着盹儿。 伯懿眼神扫过乞丐,眼角一抽,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有一瞬觉得这乞丐的神情,像极了玉浅肆志得意满的模样。 林深见周围没了侯府的人,立刻歇了规矩的模样,凑过来打趣道:“难得一见啊,你怎么三番五次对这个郡主心软呀?”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玉浅肆不是这种心慈手软,干赔本买卖的人。 随即又想到了玉浅肆此次带着伯懿同来的目的。 自作聪明道:“难道,长思郡主也同清缘之死有什么关联?你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玉浅肆原本不愿理会他,但遽然听到“清缘之死”四个字,眼底戾芒一闪而过,难得对林深冷了颜色。 林深也惊悉自己失了言,下意识捂住了嘴,但言若覆水难收,已经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什么?那和尚死了?” 伯懿状作愕然,语调却带着些许恼火。 “这才是你带我来侯府,帮我洗清嫌疑的目的?” 恐怕她没能从和尚嘴里套出东西,那和尚便死了。于是想到了自己这个同行者,想要从自己这里得些消息去。 再一琢磨,难道玉浅肆那个莫名其妙的赌,也是为了当下? 伯懿深沉的眸底透出些许异色来,就连他自己也咂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是该得意于自己的用处,还是该悻于自己的用处。 玉浅肆不知作何想法,背过身去,不发一语走向墙角的乞丐,掏出几枚铜板,分了五枚弯腰递到了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那乞丐听到清脆的铜板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敷衍了一句:“大吉大利,万事亨通。”便继续晒起了太阳。 伯懿见她直起身,却难得垮了肩头,蓦地有些发慌。 不由暗忖:方才的语气是否太重了些? 却见她微微回头直直朝他望回来。 暖阳轻抚,瞳仁被湿气氤氲,清澈透明,嘴角的笑容也几乎消匿。倒比此前万千模样,显得更加真实而动人。 他恓惶不安,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我原想,见伯公子行事为人,光明磊落。应当不是那种挟私以报之人。若我帮了你,说不定你也愿回助于我。毕竟,凶签一案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若凶手莫名死亡,哪怕只有一丝疑惑未解,都对不起那些逝者的家人。因而,我从未想过在帮你洗清冤屈之前以此胁迫于你,让你告诉我你知晓的一切。我以为伯公子见过我的真实为人后,定会对那些外界传言不屑一顾,说不定,愿意襄助于我。” 眸波微晃,一丝失望若沤浮泡影般闪过。 伯懿无意识地双手成拳,妄图掩住心中刹那的慌败。 正待开口回答,一旁的林深十分不合时宜地清了清嗓子,探问道:“不若用过了午饭再走?” 似是为了缓和气氛,却反倒阻了伯懿的话,一时间让场面更加难以言喻。 玉浅肆接过随风牵来的马,颔首轻叹,复又扬起了淡笑。 “不用了,大理寺的事情还未了解,还是早些回去心里踏实一些。” 伯懿只得无言跃马跟随。 林深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再想到侯府的腌臜,慨叹一声:“也难怪先帝力排众议也要开设科举,这些士族们,如今可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旋即转念一想,“哈哈”一笑。方才所言,可是将自己也一同骂了进去啊。 不过,着实该骂。 伯懿不远不近地跟着玉浅肆,心里也在暗骂林深。 他这一打岔,自己反倒不好再开口了。 此时恰好刚出城门,就见城外奔来了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鸦青色的马车上未着任何徽记,但细观而去,清一色健硕的马匹,内敛的暗色衣料,车铆精就,平稳八达,绝非寻常之物。 领头的那个男子神色蔼蔼,笑眯眯地当先点头示意。 玉浅肆利落地跃上马背,望见笑颜,稍一怔忪,亦颔首回礼。 两队人马擦肩而过。 伯懿阖了阖眼,头脑一热,一夹马腹靠近玉浅肆。 微微侧头,便望进了水软山温的侧颜里,煦风中挟着淡淡幽香。可一张口,话却生生转了个弯儿,迂回起来。 “你如何看待老夫人娇养郡主一事?” 玉浅肆凝睇一眼,缓缓道:“我向来看不懂这些高门大户人家的想法。但我想,身在其中之人的感受做不得假。” 若是怀着厌恶之情娇惯之,怎会让郡主心甘情愿为了查清真相各处奔忙? 伯懿见她还愿同自己说话,连忙赞同,尾音微扬,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讨好。 “我想,说不定老夫人此番作为就是在保护郡主。她心思单纯,可身份极高。若是嫁进高门大户,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与其后半生痛苦,不如现在就娇养到底,留下个跋扈的名声,不痛不痒,倒能阻住一些人的小心思。” 玉浅肆撇撇嘴,似是懒得再同他说下去,策马紧走了几步,与一旁正在絮絮的伯懿拉开了距离。 风过原无痕,却独萦在他的身边。 伯懿一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大声嚷道:“那和尚入京之后念了几句诗:什么‘嗟叹世间人,永劫在迷津。不省这个意,修心徒苦辛。’” 玉浅肆陡然勒马。 这是拾得和尚的诗? 伯懿连忙策马跟过去,停在玉浅肆身边。 “我说的句句属实,他当时绝对是看到谁了,而后才喃喃念了这几句,就是不知是在感慨自己,还是在感慨别人。” 玉浅肆笑意渐盛,爬上眼角眉梢,染进星眸里,云蒸霞蔚,灿亮夺目。 伯懿眼里却只看到拂华春风将耳畔碎发带上她的双颊,随风而动。 “多谢。” 俨然一副“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说的,我可没逼你”的表情,策马扬鞭,朗笑而去。 一句道谢,让伯懿如坠烟海,复尔清明,气怒不休。 该死的,自己又上了她的当! 方才那楚楚可怜的失望模样,哪里是真情流露,分明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 只怪自己,都着了这么多次道依旧不长记性,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钩!这下不仅白白交出了清缘的消息,还欠了一个赌约未消。 停在原地,赌气般朝着渐远的红色身影,大喊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将我同那和尚关在一起的吧!” 红衣并未回话,戛玉般的笑声却伴风潜来,声声激荡,也勾得他的嘴角不住的上扬,扬鞭而去。 风暖鸟声碎,淡烟流水,霁光参差,自是好时节。 第三十三章 新任少卿,神秘公子 《御前女提刑》全本免费阅读 一行人风尘碌碌,总算赶在申时末回到了提刑司。 玉浅肆立刻着随风等人去询问耀光大理寺狱详情,只余下伯懿随她回到了提刑司。 二人一前一后,甫一进门,就瞥到正堂内一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坐在“无涯”的牌匾下望眼欲穿。 一旁侍候的小吏望向玉浅肆,一副寻到了救星的模样。 “大人,您可回来了。” 那绯衣男子,闻言眼前一亮,“腾”地站了起来,朝玉浅肆急急走来。 面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哎呀哎呀,这位一定就是传闻中貌若巫山仙云的玉大人了吧!” 玉浅肆被骇得退了两步,伯懿蹙着眉头抬臂一拦。 三人异口同声: “你是谁?” 玉浅肆与伯懿,问的自然是这形容奇怪的男子,而男子,却面露不虞,斜睨着伯懿,十分懊恼的模样。 一扭脸儿又朝着玉浅肆殷殷拱手,略带谄媚。 “在下大理寺少卿商赋,玉大人唤我与思便好。” 大理寺少卿? 玉浅肆遥指了指大理寺狱的方向。 “之前那个呢?” “圣人听闻他将您辛辛苦苦抓来的凶手给弄没了命,难得在朝堂之上发了怒,直接罢了他的官,并亲点了在下接任。” 他扶了扶自己的官帽,嘿嘿笑道:“今日方走马上任,衣服还热乎着呢。” 说罢,又想凑近玉浅肆低语,却被伯懿紧实有力的臂膀挡了回去。他龇牙咧嘴地瞪了伯懿一眼,又笑眯眯地望向玉浅肆,变脸之快,让玉浅肆自愧弗如。 商赋自得道:“陛下还命在下好好配合提刑司......和玉大人,一同处理好后续事宜。” 玉浅肆上下打量着这个笑起来略带几分稚气与玩世不恭的浪荡子,不明白圣人此举何意。 而且,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商赋并不给她机会细想,眼含亮光,星星点点,殷勤问道:“听说玉大人昨日去了南安县查广安侯府失火一案?” 玉浅肆眯着眼睛笑望着他,没有回答。 “玉大人的名号我可是早就听说了,再加上虞安宁那个死丫头帮您,这案子定然是妥了!” 玉浅肆不置可否,扯起嘴角想要送客。 商赋却长叹一声,撇着嘴十分委屈的模样,自来熟地扯过玉浅肆的一截袖子一同坐了下来。 絮叨道:“你说我一个纨绔浪荡子,不过勉强通过了考校,怎么能一下子就担任如此重职?如今夹在你与那个老匹夫之间,难上加难啊!幸好你......” 玉浅肆无奈,从他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袖子。听他提到郡主,方想起来了此人是谁。 京城第一纨绔,永宁侯家的嫡次子,商赋。 “少卿大人,论职司,大理寺卿是您的上峰,大理寺的人才是您的同僚。我与您也并无旧交,提刑司更不欢迎大理寺的人,更谈不上什么让您夹在中间为难云云。大理寺狱审理一事我会命无涯卫统领耀光与您交接,若无其他事,还请您先走一步,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伯懿犹对玉浅肆逗弄自己一事有些气闷。 难得见有人让她招架不住,本欲做壁上观。可不知为何,看到这纨绔,不知为何更添烦闷,终还是忍不住出手相助,向她递了个台阶。 “玉大人,快下衙了,还请您着人帮我消了一应记录,我好领回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