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男主共度贫穷的女配觉醒了》
1. 001 Dollar tree
这一年,俄亥俄的雪比往年都大。
哥伦布的部分街道上,已经堆满了层层积雪,旧的积雪还没有消,已经凝成了冰,这就让人走起来的时候摇摇欲坠,生怕一个走神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善良的老白人给路过的地面上撒盐,双手冻得通红,更多的是不闻不问的年轻人。
圣诞就是在这个时刻来临的。
钱絮悉心准备的圣诞树因为在室内,并没有凝结成冰霜,可是摸上去仍然有一丝凉寒。
除了圣诞树,这个家并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圣诞的东西。钱絮意识到这个家少了一些点缀,配合烤箱的锡纸也用得差不多了,便想要和两个小孩子商量要不要去附近的商超一趟。
沈栖月第一个摇头晃脑地表示不满。
她径自走到圣诞树下,一手扯着圣诞树上的铃铛,硬生生地将那装饰品拽了下来,她嘟着嘴埋怨。
“该不会又要去dollartree吧?”
“Aunt,那里是穷鬼去的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了,”沈栖月扬起骄傲的下巴,“爸爸说我们现在已经是有钱人了,我想有钱人不应该去那种地方的。”
圣诞树下的小男孩沉默不语,没有为他的妹妹据理力争,也没有站在钱絮一侧。
他始终对去不去dollartree的这件事没有表示出太大的兴趣。
DollarTree是一家遍布全美的底层商超。
以前都是靠卖1美元的小商品起家,有点像国内的两元超市。近年来随着物价上涨,许多货品的价格已经标至1.99美元甚至更高的价格。
若是放在以前,钱絮和他们两个小孩经常过去玩耍,而两个小孩也十分情愿过去。
尤其是沈栖年。
他喜欢那里的小玩意儿,一把两美元不到的螺丝刀,他都可以玩弄一整个下午。
很显然,尽管他保持着沉默,也已经很能说明他其实不再喜欢去那样的场所。钱絮不知道其中是不是受到了沈栖月的影响。
每个人都在改变——
沈祈的身价自然而然地影响到了小孩子的消费观念。
“雪太大了,如果我们要去沃尔玛的话,开车还要半个多小时,路上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钱絮很少有这样不安的时候,但她仍然保持着她的耐心,缓缓地半蹲了下来,“我的意思是这次就在附近的dollartree买吧。”
“我不要!”
这一声尖锐而刺耳。
就算是最普通的家长,这个时候被着尖细的一声也该喊得头疼。
虽然不是血缘上的亲妈,相反,钱絮有着比许多人更好的包容和承受能力,她执着而又沉静地劝导,“等雪化了,我们再去Eastontowncenter逛街。”
兴许是认识这两个孩子的时机并不凑巧,他们的母亲刚刚从长岛回国,一声不吭地抛弃了他俩。
钱絮对这两个咿呀学语的小孩多了一分常人难以理解的心疼。
故而,钱絮对待这两个被遗弃小家伙的态度异常温和,仿佛完全失去了她的棱角。
可是,沈栖月不为所动。
她每一根卷翘的睫毛似乎都在控诉着那里的环境恶劣,“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我觉得只有流浪汉和住在贫民窟的人才会去那儿消费……”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过去的话,”面对小孩的无理取闹,钱絮有些束手无策,她不希望以任何方式伤害到沈栖月,她发觉自己这一重身份的束缚,假使亲妈的话,说话或许可以毫无顾忌,正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位的亲妈,她不得不尽力展露出她的友好,哪怕这个时候她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而是提供新的想法道,“我可以自己去,过会再回来给你讲故事,行吗?”
小女孩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抚,这并不妨碍她脸上的不情不愿。
沈栖年犹豫了良久,稚嫩的小脸蛋挂着并不感冒的情绪,他开口道,“我陪你去。”
“我才不要一个人呆在家里!”
这时候,沈栖月又突然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冲着钱絮哭诉道。
钱絮感觉到自己买锡纸和其他摆件的心愿又快要落空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小镇上会有这么多的女人不想结婚了,无他,就是两个小魔头,也足以让人心力憔悴了。
有的时候,她觉得血缘并不影响人们之间的情感,但有的时候,亲妈的身份意味着她们是可以发号施令的,而她却不能。
她总是在妥协,以求得一时的风平浪静。
但这一次,她不得不出门了,用不了烤箱的话,意味着今晚的饭菜大半都解决不了,于是钱絮的态度稍稍坚决了些,但她依旧愿意俯身和沈栖月作交流。
“我们今天的烤鸡可是离不开锡纸呢,实属没办法。”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算了吧,”瞧着沈栖月的脸上似乎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准备放下身段陪同钱絮到dollartree那里去,“我就陪你这一回吧。”
换作旁人,定会挖苦这大小姐“屈尊”的模样。
但钱絮不会。
她认定了这孩子心中必然也有良善的地方,只是不叫人看见。
沈栖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孩,从他们一岁半至四岁半,整整三年的时光,她长在自己的身边,钱絮对沈栖月天然的有着比母女更亲昵的情感,甚至认为沈栖月不过脾性大些,人总该是不坏的。
终于,等到这两个小孩陪同自己一块儿上路。
不知不觉中,钱絮发觉半个小时已经悄然过去了,她一手牵着沈栖月,时刻观察着她有无闹脾气的预兆,也切记不忘随时提醒挣开她的手的沈栖年“不要乱跑”以及“见到邻居要问好”。
沈栖月没有闹腾,毛茸茸的粉色耳套下她显得安然而甜美;调皮的沈栖年跑东跑西,却也时不时回望着自己关切的眼眸。
她踏入着白茫茫的雪地深处,心中却有短促的温存。
……
然而,从走入dollartree的那一刻起,钱絮也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兴许是周围许多人生活物资的短缺,今天的小超市里格外拥挤,外国人身上经常有种体味,哪怕擦了很多的止汗凝珠,很多时候味道是遮不住的。
室内开了暖气以后,这种味道就愈发浓烈。
钱絮感觉到沈栖月神色间的低落。
“这样吧,”钱絮不忍沈栖月真到自己不喜欢的场所,还要接受这种气味的折磨,随即招了招手,对着一路小跑过来的沈栖年和呆在原地苦闷的沈栖月安排道,“我先进去买东西,你们俩就在店门口等我,不要四处乱走,好吗?”
两个孩子一致点了点头。
这会儿谁也没有说要陪钱絮,毕竟进去就是一场漫长的队伍,也没人在意钱絮自己本身就有过敏性鼻炎,他们并不曾注意过钱絮所谓的牺牲甚至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种牺牲,认定了为家里购置东西本就是钱絮的职责。
两个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干等着只觉得有些无聊。
沈栖年提议他俩打雪仗。
他随手在一辆银色雪弗兰上抓了一把雪,只是还没来得及搓成雪球。
沈栖月想也不想立马拒绝了,“这里的雪也没有多干净,人来人往的,我可不想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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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02 “不过来抱抱吗?”……
钱絮眼眸低垂。
眼底的波涛却汹涌,几个翻滚的浪头似是随时都能淹没一切。
钱絮在想,这到底是两三年后的真实写照,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的不自信占了上风?
她总疑心自己这个要当后妈的人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别人的亲生妈妈,而近来的情况和当初也全然不同,沈祈自从硅谷的天使投资人那里拿到第一笔融资开始,她早就知道他并不会留在俄亥俄太久了。
可那道幻影仍然太过残忍——
凭什么自己就沦为了刺激程双意的工具?他们兄妹为了得到母亲的爱,并不可耻,可耻的在于他们寄希望于利用自己,而看自己这情况多半会信以为真,真真切切开始为和他们一同参加综艺而准备。
到头来,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弃子?
一旦程双意松口了,愿意参加节目了,那她是不是要连滚带爬的离开吗?
难道她程双意天生高贵,为了请她勉为其难地用得上自己,她钱絮还得感到荣幸?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这么些年一边读研,一边费心尽力地照顾着沈栖月和沈栖年,也一直以为人们之间的情感是共通的。
沈栖月只是小女孩脾性,而沈栖年只不过有的时候没有主见。
她并没有多想自己的付出得到回报,但是至少,他们不应该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更不应该利用自己的心软为成全他们的私心。
身旁的teenager横冲直撞,差点使得钱絮脱离了原本的队伍。
钱絮恍惚中回神,又重新站在绵延不绝的队伍里,她担心的第一要务仍然是会不会让外面的沈栖月和沈栖年等得太久了。
到底是这么些年的付出已然成了一种习惯。
这不过是未来的某个不吉利的幻影,一个画面不足以摧毁她长期以来的信仰,钱絮无法将这一切和现实真正联系起来,碎碎念道,“乱梦而已。”
前面的黑人大妈已经不再作祷告,而是神神叨叨地突然来了句,“Dreamtalks(梦会说话).”
钱絮扯了扯眉心。
依然认定了这是一场巧合。
就算是站在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来看,钱絮也没有这个时候突然放手的道理,且不说这么些年的默默付出,眼下她也好不容易度过最煎熬的时光,按理说是要陪着沈祈享受物质充沛的生活——
而他也是一直那样允诺的。
钱絮再回眸瞥向沈栖月和沈栖年,他们兄妹俩似乎已经重归于好了。只是她自己未曾注意到,那股子强烈的关怀的爱,已经消减了大半,那种害怕他们在外受伤因而绷紧的神经,也渐渐松弛。
她没有去论证,但也无法将那一幕彻底从脑海中抹去。
-
回去路上,沈栖月抱怨着天气的糟糕,断断续续地表达着对靴子上的一块鸟粪的愤怒;而沈栖年则因为没能尽兴玩乐而闷闷不乐,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一根树枝,四处击打着车顶上的雪。
谁也没有感受到钱絮的兴致比不上来时这么高昂了。
他们习以为常地忽略钱絮的感受。
放在以前,钱絮大抵是压下自己的心绪,反过来关心两个孩子的小烦恼,既要为沈栖月处理她脚上的污渍,又要陪同沈栖年继续不知轻重的玩闹。
可是今天的她选择了不闻不问。
她的缄默直至家门口前背两个小孩察觉,起因是沈栖月想要钱絮抱她入门,但钱絮并没有答应。
一盏哥特式的铁灯下,沈栖月誓不罢休、不依不饶,声音却似是嗫嚅道,“你就抱我上楼呗,反正也就几步路。”
确实不过几步台阶。
钱絮仍旧没同意,而是在找开门的钥匙,只是一味地回头嘱咐了声,“跟上。”
钱絮一反往常的态度令林栖月烦闷,更是让她觉得很没有面子。
但林栖月并没有因此而去关心钱絮,她一鼓作气爬上楼梯以后,就决心关上门不理人了。
在此之前,钱絮不曾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她有的时候也会在想,如果是亲妈的话,是不是拒绝起来反而底气十足了。
她只是个普通人,也会在疲乏下理所当然的感到累。
如果身栖月真的内心纯良,那为什么又不能体谅到自己疲劳?
沈栖月走了,沈栖年却愣愣地呆在原地,像是想表达一句两句关心的话,大概碍于男孩子的习惯,别扭得无法说出口。
“上去吧,我要在这里处理烤鸡。”
钱絮的态度并没有得到转变,她支开了沈栖年,沈栖年也没有多问一句有关她的话。
临白色的旋转楼梯口,沈栖年突然转头追问了一句,“爸爸今天不回来吗?”
“我不知道。”她沉声道。
钱絮对于这一切真不确定,她从来不过问沈祈的行踪,沈祈也从来不向她报备,她知道他们一直是“情侣”,但他们绝大多数的时候并没有情侣间的亲密无间,很长时间不见以后,两人相逢时分甚至有些尴尬。
两个月前,沈祈拿到了硅谷的第一笔融资,听说是九位数。
那个时候沈祈特意联系了她一回,并且给她和孩子们打了一笔款,数额不算多也不算少,整整五十万美金,钱絮在心底盘算着这几年的开销大概是不愁了。
钱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这笔钱。
她的确也想过要清高的拒绝,可惜她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来俄亥俄念书也是因为俄亥俄大学给了全奖,她并没有多余的闲钱去理会闲到蛋疼的自尊。
但钱絮收下这笔钱,心头也闪过一丝疑虑。
收钱之后,她照顾沈栖月和沈栖年变得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以前她也不曾计较过这些,但那在此之前她提供的那些呢,也能随着这笔账一笔勾销么。
钱絮迟缓了放下手中沾满香料的烤鸡,扔在一旁的砧板上,心中不由深思熟虑起来。
“不做饭了。”
她漂亮的睫毛都落着外面的雪水。
钱絮单手解开围裙,打电话给附近还在运营的披萨店,也顾不得健康不健康,订了两个披萨……而下楼的沈栖月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才点的吃食。
对此,钱絮并没有作特别解释。
……
如果没有那一道虚幻的影子,对于未来不切实际的折射,钱絮永远不会打破她原有的生活,然而,她的生活或许原来也没有她所想象中的那么稳固——
很容易撕出一个口子来。
透过那斑驳的洞口,她不得不承认两个孩子与自己之间天然的无法挽回的隔膜。
她试想,如果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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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钱絮心不在焉。
本来远远观望着他和他们一家,在他们亲人相逢的画面格格不入,脚下却感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她迷糊地走向沈祈,只身靠近他伸出的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打马虎眼地笑了笑,她脸上的笑意明显是对拥抱的抗拒,“回来了。”
这一声寒暄,礼貌却又克制。
沈祈的手腕勾过钱絮轻曼的腰肢,“忙完项目初始化的事情,我就回来了。”
钱絮下意识躲闪了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背脊都几近僵硬了,平心静心地接过他的大衣,“那你辛苦了,这样大雪纷飞的天,也不知道在一路上耽搁了多久呢。”
“可我想见一个人,这总归是值得的……”沈祈的情话戛然而止。
被沈栖月中途打断了。
“爸爸你快看我最近学了好多单词,”沈栖月兴奋地手舞足蹈,直接掰扯起了粉色的荷叶裙摆,原地转圈道,“这是我在amazon上买的新裙子。”
沈栖月不满爸爸进门后总共两句话,还都是对钱絮一个人说的,她更不满这一场重逢当中,她没能如愿当上唯一的主角。
至于哥哥,那更是个一点也不懂得展现自己的蠢货。
沈祈并没有因为这是自己的女儿而格外留有面子,目光没有在多余的裙摆上多作停留,他沉声,“你该休息了。”
沈栖月自以为这个时候钱絮总会站出来为她讲话的。
以往都是如此,每当她想要赖上自己的爸爸,她的爸爸并不这么热枕的回应时候,钱絮总会跳出来活跃气氛的。
她想,今天也不例外。
当沈栖月自认为她需要钱絮的时候,她朝着钱絮挤眉弄眼,今天的钱絮却格外安静,对她的表演简直可以说是熟视无睹。
她随即想要大吵大闹起来,但考虑到她的父亲沈祈可能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她也就没了办法。
沈栖月瘫坐在地上,幸好地板上的各处都铺满了防摔而又软和的海绵垫,上面也不冷。
沈栖年看不下去了,主动将自己丢人现眼的妹妹带走,又自顾着低头和他的父亲沈祈道了声“晚安”,而仅仅是这一声,亦是沈栖年鼓足了勇气,才敢和严苛的父亲说的。他的眼神似在躲闪,父子并未对视,沈祈挥挥手,兄妹俩一前一后,一个气鼓鼓的一个胆战心惊的离开了。
……
钱絮目送他们离开后,转身见沈祈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槟,他的目光随之扫过一整个厨房,外卖披萨的纸盒也就一览无余了。
“今天不开心?”
钱絮并未正面回应,“难得想吃披萨,就直接订披萨了。”
她取过他倒的金色香槟,翻涌的气泡从杯底渐渐上浮,她浅浅地尝了口,与沈祈道了一声“tks”。
“如果你希望更改你孩子的食谱,我想,我拿了你的五十万刀,”钱絮说这些的时候莫不是有些自嘲,如果没有那些虚晃的未来的折射,她想她现在应该是紧张兮兮的,甚至对难得一次吃披萨感到郁闷,不知道为什么做饭那么多次没被撞见,而他回来的时候恰逢自己点了外卖,“之后我们可以商讨。”
清冷如沈祈,这大概已经是他最高规格的安慰,“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祈动手又重新将自己的香槟满上。
“或许你很长一段时间爱不需要为他们做饭了,”沈祈突然定睛望向自己的眼眸,一只手依旧在半空中,似要揉碎她的发梢,“我打算先带他们回国。”
他旋即解释,生怕引起自己的误会。
“我不是要离开你的意思,你知道我公司的核心产业仍然是在国内,所以为了我的事业我也不得不选择在这个节骨点上回去。”
“国内的市场竞争非常激烈,经不起等待,抢占市场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急迫。”
“我本来想等你研三毕业一起走的。”
钱絮假装不在意地轻飘飘说了句,“没关系。”
她今晚的不舒服到达了极致。
也终于明白今晚那种强烈的不安确切来自何处了。
如果他真的要走,为什么又要说原本是等着自己这种三岁小孩听了都未必信的假话,沈祈这么聪明,他精通的语言、代码以及商业习惯这么多,他难道就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演很拙劣吗?
钱絮也终于看见沈栖月那艺术化的表情来源于何处了。
原来是从沈祈的身上一脉相承的。
可他依旧不满足从自己口中得出的答案,沈祈非要走到她的身后,低头在她耳垂承诺,“等你回国,我会给你办一场顶级奢华的婚礼。”
她应该心怀感激吗?
因为她这三年来的付出最终是得到了一个所谓的结果,而这个男人正式地给了一个像样的允诺。
她明白她此时应该说的话,脸上准确地展露着全是依赖而又仰仗他的笑意,至少,这能证明,沈祈并不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钱絮猛然回身,见他的黑眸格外深邃,就好像用最庄重深刻的语句说着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话。
可是,这道虚晃的身影又出现了。
此时,这又不仅仅是道虚晃的阴影,颜色变得愈发浓郁而现实,这些流动的人物画面几近立体,真实地切近她心中的沈祈,脸上得到一切又将其视为虚无的麻木与许多年前如出一辙,也与未来的他不谋而合。
影像越来越长,具体到未来某年某天的细节。
沈祈在影像中亦是求婚,只不过比起对自己的泛泛而谈,他为那个女人特意准备了戒指,又或者说,那枚戒指原本就是属于程双意的。
多年前,程双意为了奔赴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了他和他们的孩子,而在临走时分脱下了这枚戒指。
沈祈将其收好,为的不就是某一天重新戴到程双意手上。
钱絮快疯了——
因为此刻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沈祈的表情游刃有余,的确不像是一个正在求婚者的表情,他仿佛操控着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其中包括他们的关系。
但在折射的画面里,他面对程双意时偶尔流露的紧张、不确信才像是正常男女关系下,费尽心思的男人正式求婚的模样。
他原来不是没有忐忑,而是他的忐忑不安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程双意。
这么些年,沈祈曾无数次和她讲过程双意的事,大抵是关于她如何忘恩负义、见利忘义,老实说,沈祈很少会记恨这样一个人。
哪怕是创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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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04 “走,带着你的孩子走。”……
外面的雪骤然间停了。
风雨飘摇的夜似乎也为他们的连夜离开清了场子。
那张曾经如同圣母般的脸突然丧失了所有的仁慈,她站在旋转楼梯的最高处,俯视着一脸懵的孩子以及……付之一笑的沈祈。
“你们应该听得懂普通话吧?”
“沈栖月,沈栖年,也不至于在美国学了几个英文单词,就听不懂人话了吧,”她的话语冰冷而毫无温度,“快跟着你们了不起的爸爸一起离开吧。”
沈栖月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会儿钱絮的矛头对准了自己。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的天,晓得了钱絮原来不是没有脾气的,她和平常一样撒了个娇,“Aunt,人家要睡觉啦,你能不能再讲一个故事?”
钱絮到底无法将怒火对准无知的小孩。
尽管他们的一些做法十分可恶,然而钱絮深知背后的始作俑者为谁。
她扭头,重新对准了不以为意的沈祈,她最厌恶的原来不是他的清冷,而是清冷背后真正的莫不在乎,能让沈祈在意的还能有谁,怕是他的两个小孩也无法做到,恐怕自始至终只有程双意一人。
“不是要走吗?”
钱絮质问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不走,待到何时走?”
三年了,他们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占据了整整三年,这本应该是自己人生当中最美好的三年,可现实却是惨淡的。
梦境的预期和指引,她不愿意信的。
可她知道,沈祈这人却真真正正做得出来,假使她今日不愿意切断乱绳,他日自己蒙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恐怕坠入深渊的唯有自己。
沈祈仍然站在角落里,洞若观火,语气不紧不慢道,“今晚走的话,或许太迟了,我的意思是就算要走,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上。”
“钱絮,我明白你的难受。”
沈祈觉得可笑,原本以为钱絮只会平静从容地接受他的安排,却不料,女人这会儿功夫闹了情绪。他以为她比别的女人懂规则,识趣,却发觉女人骨子里都是本质一样的胡搅蛮缠。
他蹙眉。
钱絮就这么害怕失去自己?
沈祈不喜欢多事的女人,开车疲乏过后,他只想找个舒适的地方睡一觉,并不介意这家的女主人是钱絮或者换做是其他什么女人……如果这个场所无法提供一个静谧的环境给他,那他也不介意大晚上转身走人。
只怕,到时候难过的人还是她。
所以,沈祈留下了些许分寸,留足了台阶给她下。
“不,你不明白,”钱絮苍白的小脸上不再宁静柔和,她只身走向窗边,眺望远处如同白昼的黑夜,过了良久,她低喃,“如果你明白的话,你现在就会带着你的孩子们走。”
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这是尽心勉力照顾着沈栖月和沈栖年的钱絮第一次区分得如此清楚。
就像是从一丛灌木当中摘除了原本不该长在上面的长青藤叶。
……
沈栖年和沈栖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爸爸要带着他们走,钱絮这才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栖月完全不顾钱絮的感受,以往她便是这么做的,所以当下她完全理所当然,她当场问起自己爸爸的行程,两眼简直放光,瞪大的圆眼满是不可置信的熠熠光彩,“爸比,我们真的要准备回国了吗?”
语气甚至有几分急不可耐。
她的父亲气质冷然,给了令人十足确信的答案,“我预定了这周的航班。”
原本记恨的为了钱絮而不值的情绪统统抛到脑后了,刚刚不明所以的小孩还在怪罪着钱絮大晚上的举止粗鲁,很不优雅,这一瞬间,沈栖月只会幻想起回国后种种美丽的光景来——
她出生在美国,也一直长在美国,如果她能回去的话……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终于能够见到自己的妈妈啦?
小孩子的欣喜若狂是难以遮掩的。
她总不至于要为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仅仅照顾自己一阵子的人的不快,而刻意逗留在这俄亥俄,这里是俄亥俄,是美国的大农村,无聊得要命,想来妈妈也应该是看不上这破地方的,不然也不至于从纽约直接飞走。
沈栖月的笑脸顿时变得甜馨蜜意,她的口吻甚至有些耀武扬威,似是在说,让你今天傍晚不背我吧,这下爸爸和我们一起回国可不会带你了吧。
但是,沈栖月非常擅长做表面功夫。
“Aunt,你别难过,等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
“不必。”
钱絮回答得不假思索。
这轻率的许诺,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那这会儿她是不是应该为了这父女的良心放鞭炮庆祝?
钱絮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她可以完全不在乎的,却发觉一件可怕的事,就是沈栖月那种无法隐藏好的快乐还是一眼就被识破了。
沈栖年虽然没有主动问什么回国的事,但已经把出门时常带的安抚小熊抓在掌心了。
他们兄妹对回国的期许可见一斑。
本来她心头仅存的一丝幻想就此彻底破灭,但假如他们真不舍得自己,哪怕顾念一丝相处的缘分,但凡有一丝的留恋,也断然不可能是现在这副等待着回国飞机、翘首以盼的模样——
所以,要是没有这场惹人心慌的乱梦,她大概率会全心全意地继续相信男人同小孩的鬼话连篇,甚至会为此急切地从俄亥俄大学毕业、回到华国,等着她的即将是他和程双意既定且无法更改的事实婚姻……当然,她在这场戏当中也并非全无参与的可能,这不,他们男女主的儿女将自己当作牺牲的工具,偶尔用来刺激一下程双意的神经,等到程双意反应过来要去珍惜她的小孩的时候,她将再度被一脚狠狠踹开。
从头到尾,他们一家人都视自己为得心应手的工具。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们怎么敢啊?
“走吗?”钱絮无法理智,她驱赶再三,语调里已经没有掺杂着一丝往日的情分了,“你们不走的话,我走。”
“如果你能好受些的话,我带他们走,”高高在上的沈祈不再无动于衷,终于他一把从桃木色地板上搂起了孩子,“我们就住在附近的希尔顿,你有什么事的话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们走后,钱絮的背抵靠在门上,久久没有地一动不动,最终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
俄亥俄,哥伦布,3900chagrindrive.
一栋标准的红白建筑,挂着希尔顿的牌子。
沈祈冷若冰霜地让工作人员办理了入住,自己深陷沙发,扶额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今朝“赶走”他的女人。
他不明白钱絮今天怎么回事,从看见的第一眼开始竟有些不对劲。
以往从来不必在意这个女人的喜乐的。
无关紧要的人,他为什么要劳心费神地去在乎,更何况,世间万物皆是物尽其用,每个人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她或许天生就适合为自己带这几年的孩子——
如果她非要回国跟着自己的话,那替她安排个活计大概也不难。
沈祈记得这几分情分,但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打款,某种意义上,他从来不觉得他亏欠过钱絮。
至于情感,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也都是常事。
他自认为他已经没有情感了。
那早就随着年少时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消磨殆尽,如今的他只剩下一个麻木的空壳。
曾经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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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05 Jingle bells
次日,公寓外的敲门声震耳欲聋。
钱絮抬眼,时钟已经走向早上九点,她连忙起身,万千思绪还停留在照顾沈栖月和沈栖年这些时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起晚了,他们兄妹的早餐没了着落。
她必须一字一句的告诉自己,他们已经走了,并且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回头。
钱絮露出自嘲般的笑,身上又徒增了几分摆脱命运的释然。
颜莉早在门外的时候已经开始破口大骂,声音不绝于耳,并且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沈祈那个狗男人要走的事我都知道了!”
“不过,要我说他就该走了,他一个有两个私生子的老男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你?”
“要我说,这家人根本就是白眼狼,不懂得感恩,就应该被俄亥俄的核泄露给活活毒死——”
钱絮只不过随意打理下头发,随后赶紧拉开大门。
门外风风火火的颜莉由于惯性瞬间踉跄了一下,不过她本人骂人的功夫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站稳后,她嘴边仍旧不停地骂骂咧咧。
可若是让颜莉说实话,就说钱絮这副无需精心打扮的模样,头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虽不如以往端庄,但是难掩姝色。
甚至还有几分病弱的美感。
到底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刺痛了这位好姐妹的心,单是颜莉这个无情的女人也不由心疼起来,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絮絮,这不是你的错。”
“要记得,你身边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爱你的在意你的人。”
钱絮却若无其事,主动为了倒了一玻璃杯的水,“我没事。”
颜莉也觉得纳闷,全程钱絮本人都比她表现得更为淡定,仿佛风轻云淡地面对这些伤害,但是她神色当中的黯然还是出卖了她。
“我不管,信不信我看到沈祈一次就揍他一次!”
“我信,”钱絮抿唇而笑,她考虑到家中客人的到来,这不又立马着手于整理沙发上多余的抱枕,腾出空位来,“不过,这已经变得没意义了。”
钱絮走出来走得极为快,快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她的假面,她只是不想要任何人在她面前继续提及沈祈和他的孩子们,因为他们现在的离开已经是她能替自己选择的最好版本的结局了。
“这样吧,”颜莉明白钱絮的好强,更心疼她无法表露的沉闷,“我和Saline联系一下,等会儿我们飞纽约,去好好玩玩。”
颜莉要带钱絮去散散心。
比起铺天盖地的崩溃,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颜莉更担心的就是钱絮这样的什么也不说。如果是前者,至少钱絮找到了个发泄的途径,可是钱絮过分的清醒和理智,又或者说她从不喜欢消耗别人的情感,习惯什么事情都独自承担,所以这才在人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钱絮没有犹豫,答应了。
与其在这里触景生情,倒不如离开这里来得痛快。
她的确疯狂地想要逃离这里,逃脱这个困住她整整三年的樊笼,所以她对颜莉道了一声“谢谢”。
颜莉没有继续问候沈祈和沈祈一家,她并不擅长烹饪,但她还是愿意亲手给钱絮煮上锅速冻饺子;只可惜,饺子一下锅,就破皮了。
钱絮本来是很郁闷的,但这会儿苦中作乐,还不由对颜莉的厨艺发出衷心的“赞美”。
“也不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你不懂,北美区会厨艺的女人可太多了,谁让这里的食品这么油腻热量这么高,”颜莉有一套自己成熟的理论,“我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天赋,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别人,索性放弃了。”
所以,最后变成了钱絮这个失恋的本该伤心落魄的人替她的好友煮饺子……
“所以你来为了通知我一声去纽约?”
“不止。”
颜莉没心没肺地笑出猪叫,“我还想着午饭没有着落,说不定来你这里蹭一顿……”
自己姐妹来安慰自己的方式会不会有些太特别啊?不过,钱絮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继续陷入不甘的回忆,只不过在做饭途中想起是否合适小孩口味酱料的时候,心脏不免又难受了一下下。
……
飞到纽约的时候将近晚上八点。
钱絮从小型机场的草坪上走出来,上了颜莉预定的专车,一路上外面星光点点,纽约没有下雪,城市街区也没有难开的满是冰面的路。
更没有他们的影子了。
现代化的纽约和俄亥俄截然不同,俄亥俄乡土气息太重了。
这一天,钱絮难得享受着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悠闲时光,起初,是强烈的不适应,后面却是越来越感觉到自由了,她发觉自己因为照顾这两个小孩耽搁了太久,以至于和许多新潮的事物之间有了隔膜,而对于眼里口中宣称的纽约网红餐馆,她则是一家也不认识。
她带上了丝绒的礼帽,消沉并没有影响到她无暇通透的美,只不过化作丝丝忧郁,点缀了她眼底的星辰大海。
距离圣诞的日子还剩三天。
礼品店全是相关主题的小玩意,圣诞老人和三角帽占领了整个街区,颜莉冒冒失失地在寒风中拉着她进入一家礼品店,钱絮一眼就相中了个礼品,驻足在一只漂亮的水晶球面前。
这个雪球里面也是个乌发的小女孩,脸上洋溢着隽永的笑。
白色的六角雪花不停地在jinglebells音乐声中扬起,又坠落在女孩红扑扑的又有可爱小雀斑脸蛋上。
“想买?”
“只是看看,”钱絮轻微摇头,不再驻足,“对我来说,那玩意太幼稚了。”
不,不是幼稚,而是她恐怕此生再也无法拥有雪花中的小女孩的笑容。她感觉到她内心的某处尘封起来了,哪怕她假装一切如常,也无法彻底地打开心扉——
钱絮不得不接受,她是阴暗的,平庸的笑容无法真正开怀的女配。
“你过年回国吗?”
颜莉随手挑选了件颜色火热的围巾,一边手脚麻利地绕在钱絮的脖子上一边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这个。
钱絮想也不想地摇头。
“我回去干什么?”
难不成非要回江城走完她这个可笑女配的戏份,就完了见证他们光鲜亮丽的爱情?
钱絮不愿意承认,她其实不敢回去,不敢直接面对这残忍的一切以及这一桩桩事带来的冲击,所以她才对回去过年完全不感冒。
宁愿留在无人问津的纽约。
颜莉终于给安分的钱絮好了这条红色羊毛围巾,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无限欣赏的目光投向只需要一点明艳的颜色就趁得肌肤胜雪的闺蜜,“那行,就咱俩,好好在纽约过这个假期喽。”
“你不要男人喽?”
钱絮从礼品店里出来,有几分狐疑道。
颜莉对男女之事看得比较淡薄,经常三个月一个周期换男朋友,这在留学圈里也见惯不惯,竟然还算长情。
“我可没打包票,”颜莉对着她数不尽的桃花一脸无奈,“要是在纽约大马路上看见对我有意思的大帅比,那也是上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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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06 “毕竟,那是我们的亲妈啊。”……
圣诞节前,纽约的酒店公认是最难定的,这会儿没有预约的话,身价不菲的颜大小姐也犯了难。
颜莉仰天长叹,有一丝中国人身上特有的悲怆,“地球毁灭吧。”
又过了会,她的忧伤渐渐消失,冷不防地提议道,“实在找不到住所,我就回秃头店里睡觉。”
“啊这……不大好吧。”
两姐妹顿时无暇顾及心绪了,钱絮将水晶球藏好,两人重新在这个酒店的大堂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前台一如既往地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好意思,“不过距离我们一公里,有一家温泉度假酒店,规格比我们更高,网上并不显示它的入住率,你们可以去那里问问情况。”
她退还回钱絮和颜莉的证件,“不过,那家实行私人会员制。”
颜莉一把拽着想要在酒店大堂打发过一夜的钱絮,她浑身上下打满了鸡血,“不行,姐妹带你出来玩绝对不能让你将就。”
这个点Uber的车还要等上良久,最快的办法当然就变成了步行过去。
真走到路上,颜莉已然累得半死,横跨经过曼哈顿的中央公园的时候,她恨不得直接钻入花丛里当一晚的流浪汉,“我后悔了,早知道我们就在大堂等一晚上了,明早说不定就有空房间了。”
“还有几步路啦。”钱絮在绝大多数的关系当中仍然扮演着耐心的角色。
快到终点的时候也正是颜莉快要咽气的时候,“我不行了……明天我要骂死李惜音这个坏女人,我都跟她说了要过来,她竟然不给我提早订房。”
“这个节日到处都不好订,也贵。”钱絮体恤道。
她们仨是高中同学,恰巧通过同一个机构申请的留学签证,自然而然地熟络了起来。
李惜音学在纽约,而她和颜莉在俄亥俄。
其实,李惜音的家境是他们三个人当中最差的,平常多余的时间都在勤工俭学,之前在淘宝上给其他学生做口语一对一的老师,之前不知道和客户闹过什么矛盾,后来这个活也没了;钱絮因为当时要兼顾孩子,所以她体验过没钱的日子,方才知道这种生活的煎熬,她当然无法指责自己的朋友。
颜莉闷闷不快,“就先垫一垫钱,我又不是不给她。”
她们俩总算是走到了这个隐没在繁华边上的顶级温泉酒店,静静深夜里,这酒店蓝色的如流火的灯光是她们今晚最后的希望了。
那灯光着实漂亮,璀璨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明。
-
距离沈栖月和沈栖年的机票出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T4休息室。
沈栖月从灰色的虫洞沙发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走到了她哥哥沈栖年眼皮底下,对着正在发呆的沈栖年翻了个大白眼。
“喂,我们都要回家了?”
“你怎么这幅没精打采的鬼样子?”
她交叉的双臂合于胸前,在沈栖年面前来回晃悠。
“回家?”
“家”这一个词对于沈栖年来说是陌生的,他一直认为和爸爸,和钱絮在一起的地方称之为“家”,告诉他家这个概念的是钱絮,教会他家怎么拼写的也是钱絮。
他并不清楚这趟出行意味着什么,但是从父亲冷漠的态度里已经可以觉察得知——
如果回家的话,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和钱絮见面了。
昨天晚上,小家伙很明显并没有休息好,当他鼓足勇气来到爸爸的房间,沈祈却告诉他,他们要回国,会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那我们的新生活里还会有钱絮吗?”
他偏执而又不懂事地接着问下去,问到最后沈祈面色铁青,但他仍然是一副拒绝回答的面孔。
昨晚父亲的冷漠历历在目。
沈栖年小朋友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年龄和与年龄相符的精力,他没有办法深思熟虑这个问题,他总觉得在命运的齿轮下,无论他怀揣着怎样的心情,都不妨碍父亲直接从俄亥俄带走他们。
或许,昨晚钱絮没有发脾气的话,他们会继而在一起,度过几个相安无事的夜晚。
一旦父亲沈祈做了决定,那任何人都无法更改他的决定。
“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回去可以见到谁吧?”
尽管没那么在乎可能会迎接他们的人,但沈栖年下意识地附和着自己妹妹去问,“我们会见到谁啊?”
“当然是我们的——妈妈。”
灵动的眼眸终于狡黠地一眨,快速地吐露了激动已久的心声。
讲述到有关妈妈的字眼的时候,沈栖月特意凑到了沈栖年的耳边,生怕沈祈会听见,但又唯恐爸爸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存在,说完以后又去瞅了几眼吧台上的父亲。
“她不会来的,”沈栖年在这件事上比沈栖月郑重得多,口吻也趋于成人的理智,“如果她真心想见我们的话,她一早就搭乘着飞机来看我们了,根本不可能让我们在美国白白等上三年。”
沈栖年陈述这些的时候,尽可能平心静气了,但是他发觉自己从他的爸爸一脉相承地继承了爸爸的愤怒。
对于被妈妈抛弃的这件事——
这是沈栖年这小少年心里永远的刺。
“有没有一种可能,妈妈就是因为以前对我们不好,所以等我们回去以后,所以会想方设法地对我们好?”沈栖月脸蛋是奶乎乎的,但她说这些的时候很连贯、已经头头是道了。
当然,这些不是基于她对妈妈的认识,而是对妈妈的幻想。
她幻想着,每个女人都爱惜着自己的宝贝,妈妈的离开一定情有可原。
“你别做梦。”
扫兴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毕竟沈栖年年纪小,还不满五周岁,如何有足够的判断能力,他虽然面子上不表露出来,但是内心同样渴望着来自亲妈的关怀和爱。
他想,他的妈妈程双意会比钱絮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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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07 “沈祈可不会在乎倒贴的女人。……
华国,一尘不染的酒柜中摆着各式各样的威士忌。
“他们要回来了?”
程双意疑问同时,并没有放下掌心中的手机,而只不过在游戏的百忙之中,她抽出片刻的空隙来,毫不在乎地问着比她更着急的堂姐。
程颂干站着,急得直跺脚,“姑奶奶,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
“那可是你前男友,”程颂放下往日堂姐的身段,踩在程双意私宅的地板上,心里埋怨着这家人连双客人的拖鞋也不准备,人却殷勤地主动站到程双意的眼前去,一如既往地碎碎念道,“而且沈祈这次回来和以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他在硅谷融资成功了,日后他名下的公司要是在纳斯达克上市了,少说也得有几个亿。”
程双意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评价道,“凭我对沈祈的了解,他大概也不会甘心只在纳斯达克上市,道琼斯也没办法满足他的野心。”
酒红色的脚指甲踩在藤椅上,焕发出明艳的色彩。
“你既然知道,那可不得抓紧些吗?”程颂说得苦口婆心,“要知道,你可是在美国辛辛苦苦为他生下了两个小孩,现在他阔绰了,你怎么容忍别的女人窃取你的果实呢?”
程双意终于舍得将和小奶狗聊得热情似火的手机扔在一旁了。
“怎么可能?”
她反问,“你觉得在沈祈心里,除了有我这个念念不忘的朱砂痣,还会走进谁?”
无疑,程双意是自信的。
她有这种自信的资本,因为天生的美貌,她从小到大都包围在数不尽的赞美声当中,要是没有生下那两个孩子的话,她美艳绝伦的脸蛋或许远比今日更年轻。
而一开始,她和沈祈的这段关系就是她做主导。
所以,她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程双意轻松地勾了勾唇,“姐,你对我是有多不自信啊?”
“双意,你不懂,现在的情况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沈祈不可能再当那个苦苦追求你的傻子了,”程颂不忍点破灰暗的现实,道出了她最担忧的状况,“听说这几年,有个小白花一直陪在沈祈身边,而且人家是个正儿八经的硕士,和你这个水学历水到一半被中途退学的可不一样——”
“哦~”
程双意随口“哦”了一声,仍然满不在乎,而眼神似是轻蔑,却不表露。
“你就这副样子,”程颂对堂妹这态度大为不满,她督促道,“不赶紧打扮得漂亮点去机场迎接沈祈?”
“沈祈可不会在乎倒贴的女人。”
程双意修着指甲,有几分不耐烦的愠怒,堂姐的多管闲事令她很不受用,可惜现如今她伯父在程氏的地位如日中天,堂姐又是个眼皮子薄的。
她只能对着扫地的女佣发火:“总共就这么块地板,你来来回回擦了多少遍了?”
“别总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
程双意旋即又低咒了声。
“小姐,不是您之前自己要求我们清理至少七遍的吗?”女佣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生怕程双意顺着手边的烟灰缸直接砸过来。
程双意吐字浑圆,懒得再多看一眼,“滚。”
“姐姐,我都说了请你不要担忧,”凑到堂姐面前的程双意可所谓相当“贴心”了,“你这整天管东管西的对你皮肤的影响可不好,要不明天我们去一趟美容院吧?”
程颂感觉自己被阴阳到,但无奈下也只能憋着一口气。
“徐衍清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家日渐式微,和当初的沈家落魄到差不多的地步了,”程颂好说歹说,还是盼望着自己的妹妹“懂事”些,“你和他的婚约早就作废了,变成一张废纸了,姐姐是希望你懂得为自己谋划……”
“早就甩了,”程双意盘坐在沙发上,俏皮道,“姐姐你到底再担心什么?”
沈祈这种极品她都能说放弃就放弃,更何况区区一个平庸的徐衍清呢?
程双意对他本身也没多大感情,虽然沈祈看着斯文,做事却不死板,而徐衍清却是个呆鹅,要不是想要找个借口和沈祈分得感情彻底,她怕他连夜带着孩子们来打扰自己大小姐的生活,程双意万万不会答应和他的交往。
“至于沈祈的心,姐姐你放心啦,我自有把握。”
“我就怕,你这两个孩子也被那有心的女人给收买了,”程颂徐徐叹了一口气,她最近可是道听途说了不少有关沈祈的绯闻,对此她比程双意本人还要忧心忡忡,“你一下子要完完全全把控沈祈和你们的孩子,未必是件容易事。”
程颂浑身上下充斥着危机感,“我看过他们在俄亥俄的照片,那个女人样貌可不丑,看上去就是很有一套的。”
“这种底层出身的女人有什么了不起,难不成以为出国念个研究生及可以实现阶级跨越了?”程双意瞟了程颂一眼,露出几分纯粹被比较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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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08 “又睡在了一起?”
两个孩子的状态不佳。
沈栖月因为臆想当中的妈妈没有到场而失落,可比起这种失落,她更害怕哥哥追责自己,来嘲笑她因为想见妈妈而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沈栖月看上去自己兴致也不大高,自然就没有精力来因为过去的事问候自己了。
沈栖月试探性问道,“怎么你看上去也不大开心?”
“关你什么事。”
沈栖年经由沈栖月之前在机场那么一诱导,便立即认定了想要补偿他们的妈妈一定会在国内机场现身,只可惜,航班飞行了大致十五个小时,这一路奔波过后两眼冒星星,却压根儿没有发现妈妈。
“你凶我的话,我要告诉钱……爸爸!”沈栖月本来因为没见到妈妈就心底里失落,还要从哥哥那里遭受冷遇。
这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出来。
可是很快,沈栖月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彻底失言了。
沈栖月抬起笨重的脑壳儿,只见父亲步履匆忙,高大的背影无疑不显示着周遭的冷寂,他早就在机场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了,而照顾他们变成了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而且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沈栖月有种说不上的不快,只觉得这个人还不如钱絮呢。
她一连如炮仗似的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谁?在我爸爸的公司上班吗?以后是你负责照顾我们吗?”
沈栖月抛出问题并且一脸严肃地等待着答案。
对方却并不买账。
既没有如实地一一作答,也没有考虑舟车劳顿而抱起他俩。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不熟稔,以至于有种粗暴的观感,沈栖月在这腿啦之下脸色渐渐变得很不好看。
那人一并将他们拉扯着上了外面的车,没等到沈栖月来回抱怨她今天遭受的委屈,等候多时的沈祈神色明显有几分不耐了。
……
这两日,钱絮沉浸在解脱的快乐里。
当一个年轻女性不再将自己和别人家小孩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从而活回了原本的自我,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钱絮一下子闯入那些遥远的触不可及的自由烂漫的生活。
她和颜莉打算探店,恰巧约到了这几天都没有动静的李惜音。
衣着朴素的李惜音姗姗来迟,走到黑石温泉的大厅里,面露窘迫,手指无意识地不断抠着斜挎包上的流苏。
还是被颜莉说教了一通。
“哟,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去竞选美国总统了呢,忙得整天都看不见人影。”
钱絮伸手递过去了一杯水,几人相继走出酒店大堂。
李惜音神情难安地接受,步伐匆忙而又真诚地解释道,“真不好意思,我最近一直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我在布鲁克林找到了租金更便宜的地下室……”
钱絮莞尔,“她嘴上说说而已,又不会真的怪你,下次稍微早点出门,不然有些网红店咱们可就排不上号了。”
李惜音抿了一口水,“絮絮,你人真好。”
她试探了句,“你怎么有空出来玩的?”
“孩子们呢,要是你不在家,”李惜音站在格格不入的大堂里,目光时不时瞥向身边那高中时代就最体面漂亮的女同学,“栖月和栖年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如果不是经人提醒的话,钱絮差点真忘了这两个磨人的孩子。
她一时也没想好如何应答。
“别说这些晦气的人了。”颜莉抢先快步走来,打断了李惜音的话。
李惜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样,“絮絮,你和沈总怎么了?”
“你们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李惜音与沈祈师出同门,都是同一所华国高校毕业的,她素来推崇沈祈,哪怕她竭力遮掩,那种眼底的欣赏是挡不住的,“沈祈学长他人很好的,我记得他们家以前还在国内资助过学生……”
钱絮脸上挂着一抹得体的笑,“抱歉,我希望今天我们的主题不单单是围绕着一个男人。”
“——尤其是对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的男人。”
颜莉却不如钱絮说得那样含蓄。
“李惜音你怎么一回事,你干嘛非要共情一个狗男人,”颜莉怒不可遏,每当提及沈祈的时候她直接拉下了脸,如果之前算是对李惜音的玩笑,那她现在一定是懂了真格,“收起你的圣母心,别后妈文看多了,让我们钱絮也去吃这种苦。”
李惜音瞬间换了一种语气,她几乎委屈而又无奈地为自己辩解道。
“我没有那样的想法和意思,我只不过心疼絮絮,她已经为沈总付出这么多了,眼见沈祈已经创业成功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要是现在放手的话,那未来岂不是享受的人又变成了别人?”
“这样一来,我们絮絮很吃亏的。”
李惜音惋惜,却又并非毫无道理。
钱絮并非没有设想过自己的不离开,可是她不依不饶得来的结局,只怕是和坠入深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淡然一笑,“无妨,反正都过去了,管他爱谁谁。”
“絮絮,你不该轻易放手的,”李惜音却又眉头紧锁道,“他这一回国,说不定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吐露道,“你也知道,沈祈学长和程双意学姐之间本来就有一段感情,如果你不去有意而为之地去阻止的话,他们成年人很容易就又……”
“又睡在了一起?”
以前的钱絮听来这些,或许会觉得荒诞不经的,但是现在看来,就连自己的身边人也都清楚沈祈这男人的秉性。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和沈祈之间绝对不可能了。”
李惜音站在黑石的喷泉下,呆楞楞的,直至钱絮都已经走出门,她依然还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口中念念有词道,“真的不可能了吗?”
颜莉回过头,差点踩碎了高跟鞋,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谁在乎他会不会回来?”
三人最后成行,走到了一起,期间,李惜音再也没有提及过沈祈,但肉眼可见的是钱絮玩乐的心态已不如当初,从一家德国烧烤店出来,她就有些想折回去了。
“抱歉,絮絮,真是我思虑不周,”李惜音反复道歉,“让你难受了。”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
李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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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009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暂住的这几天,钱絮并没有忘记自己是凭何种关系占据了这里最好的套房的。
她一刻也不敢忘。
黄老板脸上没了谄媚时的殷勤,取而代之的是中年商人如出一辙的冷漠和麻木,看着样子,他显示知道了自己和沈祈关系破裂的事实。
但钱絮还是太年轻,以至于太过天真了。
她把人性想得太光辉美好,却不曾承认过这世上有真的凌驾于她之上的恶,她以为只要自己掏腰包,付上这几日的房费,就当是一次啊好难过笑话一笑而过就得了。
事实与之背道而驰。
走近看,黄老板手中抓着的不止是抛给自己的残羹冷炙,还有另外一本厚实的小册子,看上去像是只有谨慎的华人老板用来在酒店前台重复登记的。
他们担心全都使用机器的话,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谋取了他们的钱财。
又不是那么老实地想要把所有记录交由山姆大叔。
这才又了这本小册子。
当不干不净盛满多余的披萨的铁盘交由钱絮手中的时候,钱絮本人已经很震惊黄老板的待客之礼了,黄老板反而不以为意,冷笑道,“圣诞快乐,两位女士。”
“这份礼物,想来早就应该给钱小姐了。”
“什么玩意?”颜莉直接将披萨盘往庭院里随手一扔,她也和钱絮一样认为可能是钱絮与沈祈关系破裂的事为纽约圈子里的人熟知,但这也不代表就这么一个小小华人老板也可以这么欺辱她们,她气急败坏地评价道,“就你这点格局,我就知道黄老板您做不了大生意。”
黄老板勃然大怒,因为戳中了他的声音分外恼恨起来,想着自己最佳位置最好的房间留给这么个房客,想想就咽不下这口气,“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钱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一个商人免得面目可憎起来。
厚厚的一沓册子扔了过来,页面已经犯了黄。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钱絮还是不能明白黄老板撕破脸至此的缘由。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什么身份,也敢混到我们七星级酒店来,”黄老板不留情面,破口大骂,“我还把最好的房间开给了你们!”
“我开酒店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
“就你这样的大腹便便的油腻男,别以为开了家看上去有文化的酒店,人就变得真有文化了,整天装腔作势也就算了,这还离谱到敢这样对待我和我的朋友?”
颜莉将冷餐盘剩余的披萨朝着黄老板扔去。
“我看你是不想做生意了,我现在就出门投诉你!”
钱絮耳边是一场血雨腥风的骂战,而她的视线却停留在黄老板扔过来的那泛黄的册子上。
终于,她找到了熟悉的蛛丝马迹。
如果不出意外,这本册子登记的时间和自己陪同沈祈和他的孩子来到黄老板名下另一家酒店的时间不谋而合。
钱絮的手很不自觉地翻开册子,胡乱地寻找了起来。
很快,她见到沈祈的笔迹。
那样如行云流水的笔迹她做梦都认识,她想起他避开她,亲自来做入住登记的那一次,时间也顺理成章地对应上了。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列表里,竟然有一列是填写relationship(关系)的,当然这属于隐私,绝大多数的顾客都可以不去填写。
沈祈却登记得齐全。
生怕不那么做,就无法与自己撇清关系似的。
他在这一栏填写不是朋友,不是情侣,更不可能是配偶,而是冷静单调的四个字母——
“Maid.”
甚至连照看孩子的babysitter都算不上,翻译成中文,完全可以理解成“女佣,仆人甚至于是他们家的保姆”。
钱絮气笑出了声。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沈祈是这么定义与自己的关系的。
他何德何能,在自己都经济困难、捉襟见肘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是怎么好意思将她视为“又照看小孩又做家务”的小保姆的?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册子上他亲手写下的内容,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
她以为她不会再心存幻想了,如果他真的犯贱要吃回头草,要去找程双意,她都已经打算大度地成全了。他大可一走了之,绝对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让她备受屈辱。
凭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那她这三年到底算得上什么?
她好歹是俄亥俄的研究生,哪怕这个学校没有常青藤那八所这么出名,她这一路也是披荆斩棘才走到这里,命运哪怕无情些她也选择忍受——
她可不是想当什么言情问跃跃欲试的小保姆的。
她的心思从来就不在靠男人上位的这一套上,她自以为把自己的这颗真心奉上,没想过对方回赠同样的珍贵的心,但至少也不能这么折辱人的。
“黄老板。”
钱絮挡在了颜莉的前头,颜莉从未见过看上去如此冷心冷肺的钱絮,以往哪怕分明是在应付不喜欢的人或事,钱絮身上天生的涵养都促使她不会说一句真正不讲情面的话。
她不知道那册子上具体写了什么玩意,才会让好脾气的钱絮动怒至此。
钱絮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讲,“早前,是黄老板误会了我和沈祈那人的关系,我虽然觉得恶心厌恶,但终归是不好说出口。”
“但我必须和你讲清楚,我和沈祈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至于上面写着,我是他的保姆,大抵是沈祈工作太忙了,脑子抽筋了,这才想出这么令人作呕的关系。”
颜莉这才总算是知道沈祈那小子往册子上写的什么鬼东西了。
保姆?
这莫不是异想天开?
拜托,这可是钱絮,是俄亥俄乃至留学圈公认的大美人,还是拿全奖的学霸,他竟然将她视为自己和孩子们的私人保姆?
颜莉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直接把着册子扔还回去。
钱絮制止了她,“黄老板,你听清楚我的意思了吗?”
“如果你想要我们支付这两晚的费用,随时都可以,”钱絮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但如果你继续误解我和沈祈这厮的关系,我想你名下这几家酒店的日子最近就都不安生了。”
钱絮的威胁是有力的。
哪怕黄老板一开始真听信了沈祈留下的十足的证据,但眼前女人的气场和他以为的唯唯诺诺的小保姆大相径庭。或许根本就不是登记在案的那个女人了。
他犹豫了。
“行吧,你们肯付钱就行,我总归不会请你们住的,”节俭的黄老板甚至特意拣回了自己落在花园里的披萨盘,他起身,想着生意不做白不做的道理,“要是还想续住的话……”
“我们不想。”
钱絮干脆连眼皮都懒得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黄老板的提议。
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如今天一般孤勇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又不想躺在舒适的温室里,也不至于在异国他乡为了一个住所而口不择言地编造借口。
黄老板悻悻走后,颜莉立马抱住了她。
身体上不至于这么僵硬了,但她的心却陷入了新的绝望——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逃避这一切的。
她以为,只要自己重新躲回蜗牛的壳子里,那这一切的痛苦仿佛就不曾存在过,她知晓他的无情背叛,却不料,他无情无义到了这种麻木不仁的地步。
她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的陪伴,原来他从来不视若一个同行者来之不易的慷慨——
而将她当作低人一等的卑贱的佣人。
“颜莉,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想要放过他们了,”钱絮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以至于她洋溢着苦涩的而又几近悲哀的笑声,而眼泪却潸然落下,“我要报复他们,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
有些人沉浸在知晓背叛和被欺辱的难堪中,同一个北半球,雪夜当中,这个曾经被他的圈子所不屑的男人却享受着成功以及成功带来的喜悦。
他之前的一个兄弟替他组了个局。
江城最繁茂的商业中心,在一栋商场有个不为人知的隐蔽入口,直通一家格调不低的酒吧。这里面盛行着私人会员制,一般不对外开放。而大多数的会员就是江城各路名流,不少娱乐圈一线二线的人也会在这里应酬。
哪怕是圣诞这种洋节,这里也不会为了所谓的氛围而牺牲,特意对外招募不合时宜的人。
在闹市中央,酒吧闹中取静。灯光迷离,却没有丝毫的廉价感,就连最普通的灯泡都是出自瑞士设计师之手。
今天规格最高的一个包间被沈祈曾经的狐朋狗友们承包了。
“沈总,我们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是啊,你能回来,我们一点也不意外。”
“你这也太厉害了吧,硅谷之光吧,我可听几个越南朋友说了,现在那一圈子的华人为你马首是瞻呢。”
“你们知不知道,我和祈哥在一所国际高中呆了三年,三年里祈哥都是可怕的第一名,所以要我说他有今天的成绩,真的是一点也不奇怪。”
沈祈鲜少应酬,更认为自己日后不必和这群人当中的大多数交际。
这些人在他家道中落时分没有起过半点的作用,反而看不起他,弃他如敝履,现在倒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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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010 “听说在北美你也有个女友…………
沈祈意兴阑珊,尽管他不计前嫌地喝下这几杯敬酒,也算是给足了顾渭等人的面子,但众人也知道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一个真正令沈祈松懈并且把他们当自己人的突破口。
他们短浅的目光不可能会投向别处,无关风月,男女的这点情爱依旧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部分男人总爱说女人八卦,他们其实更爱多管闲事,更洋洋自得地把一段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作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似乎一旦掌握了,就了解了对方的弱点,以为自己也能在生意场上无坚不摧——
多半也是自欺人。
他们不想想自己的身价几何,也不回考虑自家企业今昔的价值几何。
酒过三巡,迂回在嘴边的话总是想着吞吞吐吐地说出来,这不一有机会立马心怀鬼胎地提起,“听说程二小姐今天本来是要过来的,只不过临时有了点事,这不才耽搁了。没能给沈总您接风洗尘,估计在家里正郁闷呢。”
包间的尽头,坐着的这个男人神色终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沈祈“哦”了一声。
其实众人也都心照不宣,程双意之所以不出现是因为凹一波身价,这清高姿态有了,该提醒的也让这群狐朋狗友提了,沈祈要是有兴趣的话,自然今天夜里就能去找她。
但众人也发觉了,沈祈脸上尽管有变化,但这些变化还不足以迫使他去找程双意。
更不能凭借着与程双意的关系立马同他们捆绑在一起。
几人埋怨的当然不可能是如日中天的沈祈,只会抱怨程双意的不懂事——
你他妈当时都把人给抛弃了,现在不应该过来自罚三杯,赶紧想办法和沈祈重温旧梦么?
程双意并不傻,这种倒贴来的货色能得几时好,她心中有数。只有这样默不作声地勾着对方,让男人对自己念念不忘,才是长久之计。
可是她不曾想过,沈祈终究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沈祈徐徐想起程双意这个女人的面容,加之周围这群人明目张胆的暗示,几乎不需要多想,这就是程双意的手笔。
等那群人又旁敲侧击两人在美国的那段过去的事,沈祈暗自扯了扯眉心。
只要沈祈露出一丝的不耐,这群人马上闭嘴了,但是在场的人无一怀疑过程双意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毕竟能成为沈总例外的从来都是程双意。
两人青梅竹马,高中就在一起了,传闻中还有一对龙凤胎。
光是凭借着孩子的关系,这两人一辈子也扯不断了。
也曾听说沈祈在海外有过另外一个女人,他们不以为意,均认为那不过是沈祈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孤独落寞之际,随便找个女人的过渡下,至于真爱么,当然只有程双意。
除非那女人比程双意还娇媚还能作的,他们这群人这辈子也没见过。
在场大多数人不敢发声了,生怕惹恼了沈祈。
唯有顾渭又敬了一杯,他将这当作风流韵事去讲,“听说在北美你也有个女友,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始终沉默不言的沈祈撇清得一干二净,“分了。”
就像是谈论着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期间的人不值一提。
沈祈闷头喝酒,脸上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众人对此更加确信了沈祈不过多久就要和程双意走到一起的事实,他们也认定了一个男人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只栽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有种说不上来的欢喜。
原因无他,程双意自小和他们一起长大,几家公司的利益绑得足够之深。程双意大小姐脾气,但是对于他们干系的利益从不含糊。
人各怀鬼胎,这会儿已经在思忖着如何率先创造机会,让沈祈和程双意恰好相遇了。
沈祈短暂地闭上了眼,对着这些人的心思洞若观火,老实说,他也没怎么排斥,看一个曾经抛下自己的人在需求下这样祈求得到自己的怜悯——
自是一件畅快无比的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如今已经至少牢牢地这群人当中占据了话语权,他倒是饶有兴致地想要观赏一下她的表演,看她是如何表现出那些虚假的还说得出口的爱的。
“下次,我们喊程二小姐一起过来的话,”顾渭开了这个头,索性就试探到了底,免得今日的沈祈太过捉摸不透,“阿祈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沈祈看似一不小心暴露了弱点,但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理性和冷血,说出这话的时候又有多乏味。
他很好奇,好奇曾经骄傲的程双意会低三下四到什么程度,比起对程双意的探知,他更好奇自己,是否真的对她还有不可多得的妄念。
曾经疯狂的想要报复的心平静太久了,几经挑唆,终于有了一丝的兴致。
然而,他根本不需要明说。
沈祈相信过不了太久,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程双意就会自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
“什么?”
“沈祈他没有亲自来找我?”
程双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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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011 无论如何都登不上去了。
“你们说小孩最喜欢什么?”
抛出问题的女人穿着收腰窄裙,裙摆上的花纹张扬而又妖冶,她一边在镜前涂着口红,一边坐在化妆台前轻飘飘地问。
等待她当然是佣人们死一般的静默。
无趣。
还不如不问。
都是一群“没有用的废物”。
可是,程双意也没真想过要靠这一群人。
几乎在离开化妆台,走出衣帽间的同时,程双意心中已经有了个不大成熟的计划,她调取了这些时日孩子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对他们的行踪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之后制造一场意外的偶遇,更是轻车熟路。
从这一天开始,程双意换上了素色的大衣,时常徘徊在沈栖月上课附近的商场。
她并没有蛰伏太久。
命运习以为常地垂青她。
次日,她去商场“买买买”的时候就发觉了一路尾随着她并且频频望向她的小女孩。这个五官更像是从那个男人脸上复刻得来的,许多细节的地方与记忆中的他如出一辙。
小女孩的目光怯生生的,行动却又是大胆的,三番五次都想凑近她,只不过,程双意假装自己从来没注意到。
她一如既往地坐在奢牌的vip沙发上,注视着隔着玻璃窗试图偷看却又假装不在意的女孩。
女孩趴在这家精品店的玻璃窗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料,她眼底蠢蠢欲动的目光早已被里面的女人所察觉。
程双意知晓,她甚至不需要一声“呼唤”,小孩子嘛,这点心性,撑不了太久,就会屁颠屁颠跑过来主动和她相认的。
“服务员,帮我拿一个同款的母子包。”
程双意对半蹲着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好的,但是我们这一款的mini容量并不大,可能只能放得下钥匙扣之类,”经常对接程双意的sa十分贴心地告知道,“放不下女士您的手机。”
程双意依旧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没有作多解释,神情恹恹道,“我本来也不是买来自己用的。”
这里借给专业sa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询问程双意要这货的是给谁的。适当关心是他们的必要职责,但多管闲事可不是他们这种奢牌工作人员应有的素养。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震惊。
有个目光天真的小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闯入了他们门店。
安保人员还没来得及驱赶。
谁也没有想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他们直接推向了最大的豪门秘辛。
“妈妈?”
起初,她只不过迟疑而困惑地喊了一声。
正常的店员当然是担心小女孩是不是误入商场,找不到自己的家长,于慌乱之中喊错了人,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令他们更战战兢兢的当然是程双意,程二小姐是这里的大客户,今天这莫名其妙被当众喊了一声“妈”,十有八.九影响到了她的购物体验。
“妈妈。”
比起之前一次的疑惑辨认,这一次更甚是清晰无误的呼喊。如果上一次可以说是小女孩一不小心认错了人,那这一回一定是小女孩明确故意喊程双意的。
众人如履薄冰,生怕程二小姐一个不高兴就将这里闹得天翻地覆。
专属服务程双意的sa直接派人将小孩带到一楼总服务台去。
令在场的所有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头。
程二小姐抿了口茶,从高档私密的甜品区摇晃回椅子,旋转的过程也是见证她那张动人的脸的时刻,全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停留,只见程双意放下细腻的白瓷杯,朝着小女孩不紧不慢地应了声,“是我”。
高傲的目光缓缓下垂,最终是落在了年幼无知的孩子身上,似是回应,只是姿态依旧不低。
“妈妈,我好想你。”
程双意朝着她招了招手,回应道,“我也很想你啊,宝宝。”
沈栖月杵在原地,明显还有些蒙圈。
她难以想象自己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难道不应该其中再多一点相认时的波折吗?她记得电视剧就是那样演的。
但她如何抗拒得了——
招手的母亲,精致的母亲,穿着华美衣服每一处都无可挑剔的母亲。
而对比之下,钱絮是不会像自己亲生妈妈一样这么热情洋溢、又美丽高贵甚至于是寻常人难以接近的。
她喜欢妈妈。
从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又或许早在遇见之前,她都确认了这种喜欢。
哪怕是她微微露出的优越感,没有让沈栖月感觉到任何的不舒适,她认为自己的母亲本就应该是那样高人一等的。
她奔向在生命里消失许久的妈妈。
头也不回地奔跑着。
这一次,她已经不再对比,因为她觉得从妈妈出现的这一刻起,比较也变得不再有意义了,她以为她完全可以将钱絮抛之脑后。
扑在程双意怀里掉眼泪珠子的沈栖月没忍住。
“可是,妈妈你怎么一次也不回来看我们啊?”
小女孩扑腾一下靠在程双意的怀抱里,眨了眨灵动的眼眸,这话无疑没有质问的口吻,也没有埋怨的语气,更像是一种不经意流露的委屈。
沈栖月嘟囔了声。
程双意揪了一下沈栖月肉嘟嘟的脸蛋,“傻宝宝,妈妈怎么可能不想见你?”
这里说的不是“你们”,而是“你”。
比起在钱絮那儿遭遇的一视同仁的仁慈,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令沈栖月心花怒放。
这种被自己亲生妈妈认识并且格外重视的感觉是前所未有,一度也满足了沈栖月小朋友小小的虚荣心,至于程双意到底想不想自己的哥哥,她显然也不是那么在乎——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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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012 “别太爱了。”
钱絮有个邮箱,用来给沈栖月储存一些网络课程的,美平时偶尔也充当彼此的交流工具。美国学前龄的教育压力不大,主要是快乐教育,而考虑到之后回国的可能,钱絮为此在没有少在国内各大教育网站上奔波。在美国那会,她自认为问心无愧,给予这两个孩子最好的照顾,在学业上,也从不马虎。
她速来珍惜这两个孩子的天赋,早早教会了他们如何使用邮箱。
可她万万没想过,有一天里面躺着的竟然是沈栖月和她亲妈的合照,她可以理解见到自己亲妈的欢喜,也明白民间所流传的“养娘不如亲娘恩”的说法,但她所无法容忍的是沈栖月竟然会刻意将那些亲密无间的合影上传至他们共同的邮箱。
看见合影的那一刻,钱絮面如死灰。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仍然认为祸不及孩子,以为这不过是上一代的人恩怨,哪怕看见了relationship那一栏的关系,她想的都是如何针对沈祈。
可如今,她再也无法直视自己曾经教养的孩子了。
这很无耻,作为一个无知的孩子,你可以去享受你的亲情,但你不应该就这一切视为高尚的工具,来朝自己炫耀。
而且轻而易举地否认了钱絮之前所有的付出。
她迟缓而又艰难地抬起眼,强忍着发酸的眼底,忍不住扪心自问——
如果她不珍惜这个平台的话,那么自己又为什么非得留着这该死的纪念,难不成沉浸在一个记载着过去的邮箱对她今天大有裨益吗?
又或者,留着里面那些没有意义的课程,等待着他们重新认识到自己身上的好?
钱絮感慨着自己对邮箱的疏忽,然后,她随即更改了这邮箱的密码。
沈栖月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了。
此时,年幼的停留在快乐中难以自拔的沈栖月并不知道,她从今往后漫长的生活里到底失去了什么。或许只是一位正直的长辈,又或者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她真心以待的人。
-
夜幕低垂。
时代广场的广告牌在黑夜中愈发显眼,上面源源不断投放着来自中国的广告。
“你要去江城在纽约的同学聚会?”
哪怕颜莉确认了几遍,仍然无法相信,在此之前,钱絮本就不乐衷于这些聚会,而眼下,钱絮的恋情中断,很难不在这样的聚会上为人议论。
“为什么不去?”钱絮的脸色看不出任何一丝的异样,“不就是个蹭吃蹭喝的场子,何乐而不为?”
颜莉很快就被讲通了,虽然钱絮遭遇了这么一场乌龙,但她愿意出去散散心总归是一件好事,唯一遗憾的在于,“钱絮,我今天晚上在儿童医院有个‘星期日活动’,没办法陪你过去……”
钱絮宽慰,“那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去啊。”
颜莉犹豫再三,“要不你等下次我有空的时候一起去?”
她直白的话差点宣之于口,这同学聚会上是有不少人认得沈祈的,自然也就知道沈祈和钱絮曾经的关系,加之,沈祈利用完絮絮以后,毫无留恋地就走了……
万一真有个口无遮拦的,怕是当场要让钱絮难堪。
钱絮的目光并未躲闪,她投以一笑,“总不能因为他,我就一辈子躲在我的舒适圈吧。”
三言两语亲自将话挑明了。
她微微上挑的眼尾给人以一种方才进入状态、还没玩尽兴之感。
依旧温婉的眉眼初露一丝的锋芒,这时候,颜莉注意到钱絮的眉眼,无需大片的溢彩的亮色珠光作为修饰,她美得浑然天成。
“絮絮,快用你的美貌鲨我!”
颜莉尽管和钱絮相识许久,但这依旧没能完全挖掘出钱絮的美。
偶尔露出的一丝美貌已经越过大多数的美女了,更别提如若精心打扮的话。
以至于她对沈祈一流的痛骂再度响起,“最好别让我看见沈祈,否则,我看见他就是一个大逼兜。”
钱絮笑而不语。
颜莉目送钱絮的离开,就算是和往常一样的步伐,也认定了其中多了几分气定神闲,而这段经历并非对她完全没有影响,在这柔光的阴影底下,那双明亮清透的双眸多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易碎感,这种易碎感点缀她眼底的星辰,而她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清冷的疏离感,也让人意识到她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
纽约,第五大道。
钱絮到达会场,果不其然,许多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看她逐步沦为茶余饭后的笑点的。有些人坏得太表面,大抵是嘲笑“沈祈抛弃了她”的事,嘴上劝告着在这带留学的女同学不必太真心。
钱絮也只不过附和地笑了笑。
而沈祈以及以他为首的那狐朋狗友,作为那一个圈子的人,对这样的上流男人抛弃了底层女研究生的戏码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们既没有跳出来为沈祈说一句,也一直十分谨慎地对待着这个容易引起矛盾的话题。
几乎心照不宣,默认接受着钱絮这样单纯的女人承担这种被抛弃的结果,并且习以为常。
定制的高级西装和高学历并没有影响他们低劣的任性,他们唯恐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被有心人传到网上去,以免波及到自己家在国内的公司舆论。
他们聪明,讨巧,做事不留痕迹。
所以,一开始的钱絮还没有十足尴尬到这种地步,她只适合平常一样在应酬,难免遇到了不合时宜的话,她也总是一笑而过,她显得大度而波澜不惊。
哪怕是出身在底层,这依旧没有影响到钱絮本人的气质。
一度,还有人怀疑过沈祈的审美,这当然也是他的朋友,认为沈祈是眼盲心瞎或者说男人那点引以为傲的自尊心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候,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回过去找程双意。
从别人口中得知,或许其他事情还不明朗,但是至少沈祈回头去找程双意,这有点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也就是说,这个圈子早在之前,就有人早知沈祈那段轰轰烈烈的过去。
至于自己的地位如何,和沈祈在一起那会儿的自作多情也罢,虚假的他们从未放在明面上,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钱絮,哪怕私底下给过一次建议——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傻女人是如何奉上她的青春的。
然后只字不提。
就算是现在,他们置身事外地等待着她的哭诉,等待着她露出自己可怕的伤口,以为正等待着他们两句轻飘飘的高高在上的安慰。
直至有个同样清贫的男生出现,无情地打破了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世界陷入了新的昏暗。
随着这个不知名男生愤怒地喊着“沈祈是渣男!”的话,交际着的人们的注意力纷纷转移到了这边来,那些放在遗忘,钱絮压根儿一辈子也不会认识的人,有的也饶有兴致地出来看笑话。
钱絮最初有些人会说一两句正义的话,但是随即看着男孩自卑而又敏感的叫嚣,她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根本不是出来为她出头的,也不是想要讲两句公道话。
不过是自己身处逆境,加之来到美国后的生活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这种一路靠学习和奖学金没有一点积极阳光家庭生活的人是很容易钻牛角尖的。
这话里话外,钱絮丝毫没有听出一丝为自己鸣不平的意思。
倒像是明晃晃地在骂“她犯贱”。
而假借她的名义,真正辱骂沈祈,想要试图利用道德高地将沈祈等人踩在脚下的欲望可见一斑。
“那些有钱人就是喜欢诓骗年轻无知的女孩子,到处骗炮——”
大庭广众之下,身为一介成年人,说话完没有了一点素养,把能不能上台面的话都通通一股脑子地,更搞笑的在于,这位来读博士的男生可能来纽约的时机晚了些,听八卦也没有耐心领略完全貌,他误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跟沈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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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013 清冷而又迷人
这下好了,没有人会去理会一个傻逼的疯言疯语,而从此大多数的人也很难看低眼前这一位貌似被男人“抛弃”的地位目前微不足道的钱絮。
谁也无从知晓,钱絮未来会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
男博士脸上跟个灼烧起来似的,久久地无法从钱絮口中的悖论当中寻找反驳的可能,他正欲张口——
却发觉那一道道无形的目光投向自己,却不以自己所期待的方式,更不如同自己在乡镇考了第一的赞许,这些人的目光是犀利的,是深刻的,是看似充斥着礼遇实则却充斥着轻蔑的鄙夷的。
他眼见周围情况不妙,并没有附和他的高谈阔论,也没有因为他说出来的这一番真知灼见而将他奉为知己。
博士本打算落荒而逃。
可他眼见着剩下的半盏白葡萄酒,对着这个牌子的好酒全然品味不出什么所以然,却对它摆放在超市柜的价格格外敏感,知道这有多名贵以及为了这个女人就放弃的不甘,所以在走前不忘故作优雅镇定地喝完。
也不忘偷偷关闭拍摄的声响,对着下次可能来不了的宴会一通乱拍。
这一幕幕,落入众人的眼中,莫不是天大的笑话。
当中不少人当然闻风而动,立马传出一阵戏谑的笑声。只不过,这笑声掩盖在大多数人的窃窃私语当中,离开的男博士才没有感觉得这么明显。
男博士脸色铁青,强装镇定,收起手机装腔作势地“先行一步”。
而沈祈小群里的人,早也有一群人按捺不住了,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事没平息多久,就有人“好心”将钱絮驳斥这位工科男博士的视频也随之发送到了群里,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当然那会死这群人不想完全得罪了沈祈——
毕竟,这段视频揭开了当年沈祈连房租都要女人cover的过往。
本该是避而不急的。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此事可和他们本身无关,这些真假难辨的话本身就出自于一个女人之口。
他们将自己摘干净,“祈哥,没这意思啊,是这女人说的……”
沈祈没有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可是想要撤回也来不及了,原本确实可以不发的,但是这群公子哥也是真的损啊,哪怕他们是沈祈的朋友,目睹了他高楼塌又见他新起高楼——
然而从始至终,沈祈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无论顺境或者是逆境,他的目光永远是审视着他们,甚至略带着一丝不难察觉的轻视。
他们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对沈祈高高在上的姿态是不满的。
他们也想见识一下,钱絮这个前任这一番话下去,清高而自持的沈祈作何反应,是疯狂地否认过去么,抑或是勃然大怒地跳出来指责钱絮的口不择言?
但是沈祈都没有。
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转而,他们殷勤地为沈祈“着想“道,“多半不需要再给您发那陈博士的个人信息了吧,您看,这钱絮自己一个人都已经处理好了。”
这时候的沈祈却没有保持他的沉默。
没过多久,他回复了条消息,言简意赅,【发给我。】
其实,这个群里的人也在思考着同一件事,沈祈这会儿之所以这么苛求得到男博士的信息,是因为他在意他过去的女人受到了伤害,还是说因为没有男博士,就没有钱絮对过往的脱口而出,就不会泄露这些有关他们过去的秘辛了?
他到底是为了守护钱絮这女人,抑或是为了自己可笑的自尊?
哪怕是和沈祈从小到大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对于沈祈这一反常的举动也是琢磨不透。他们将目光再度投向那位看似纤细瘦弱的女人,试图在她通透而知性的目光当中寻找到真正的答案。
却窥见了她的高跟鞋上的钻石清冷而又迷人。
-
沈祈在包间里重复浏览了一遍视频。
当他本人意识到他在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女人纤细的背影如出一辙,可无论如何他们已经相隔整个太平洋,而并非近在咫尺了。
沈祈并不尽兴。
他刚刚在国内谈成了一笔30亿的订单,结算货币不是人民币,而是美金,这个数目对于他原先成长的家庭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
而现在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父亲已经去世了,见证不了自己的成功。
只不过,满足过后,人总是一场的空虚,所以他接受了顾渭的邀约。
来到这灯光葳蕤下,看着形形色色的女人为了攀附他,找着各种拙劣的借口,比如“走错了房间”,又比如“请问洗手间在哪”。
沈祈依旧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顾渭几乎用尽各种关系找来他家里收藏的各个年份的酒,却发觉今天的沈祈意兴阑珊,连酒杯都没有碰过,他又安插了几个外形上和程双意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身材全都是凹凸有致,卷发成熟而又韵.味。
结果却发现自己想方设法请来的沈祈竟然在刷手机。
这里是又多无聊,才能让一个素来不怎么浏览手机页面的沈总也迷上了短视频,等到顾渭再凑近一些,他总算发觉沈祈并不是在刷手机,他像是在看同一个视频,而画面中央是另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恬静而柔美,背影之中的长发飘飘欲仙,人脱尘却又入世,美却不庸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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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014 和之前在视频所见的女人果真不……
程双意来了,沈祈却走了。
偌大的美式胡桃色包间内,顾渭以外,众人并没有为此大跌眼镜,反而更加认定了程双意之于沈祈有着特殊意义,所以沈祈这一刻坐立难安。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着程双意对红酒的偏好,梅多克地区的拉菲已经醒目地出现在茶几的正中央了。
“沈祈呢?”
程双意可不想白跑一趟,这么些日子她想她的等待已经足够漫长,既然自己已经主动现身,沈祈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她穿了身波浪长裙,明艳的大红色在人群当中一眼就能被瞧见,十分惹眼。
脚踝上戴着个卡地亚玫瑰金的镯子,碎钻闪烁。
程双意坐在沙发旁的扶手上,双腿自然而然地轻轻摇晃着,但脸上却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来。
“他说他出去透个气,程二小姐你先坐在这里稍微等等,”这群人赶紧以手腕上的衬衣擦拭着高脚杯的瓶口,热情周到地给程双意倒红酒,不忘信誓旦旦道,“以程二小姐的美貌,不出片刻,沈总就要折回来了。”
程双意感慨着今天沈祈十足的架子,她分明已经三番两次地递出了橄榄枝,连麻烦的小孩她都足足应付了两次,按理说,沈祈决计不可能是全然不知的——
他这么憋着不去见自己,程双意都得担心他憋坏了。
但她轻率地认为沈祈依照原样还是那个沈祈,表面禁欲难耐,实则背地里却疯狂得很。
她坐在包厢的中心,打量着身边男人们的殷勤备至,而唯一不怎么走心的竟然是……最初联系上她的顾渭。
程双意轻晃着红酒杯,看着拉菲的成色大概率是90年而不是82年的,略有些失望,她冷不防打量起一动不动却若有所思的顾渭,“顾总,怎么沈祈不在,你也心不在焉的?”
顾渭虚假地应酬,心里却仍在思考沈祈反复刷的那视频中的女人,“你是知道我的,没有一天不盼望着你们好的……”
但现在能不能和好成了个变数。
顾渭面不改色,对程家落魄的二小姐极尽恭维,但心里却在思考着如何不将鸡蛋放入同一个篮子里。而至于这群愚蠢之徒,他并不打算过早地透露出风声。
毕竟,比起沈祈买一群人的面子,挂念着一群人的好,那当然不如将这人情让渡给他一人。
程双意“宽慰”道,语气笃定,黑眸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高傲,“沈祈会回来的。”
她打心底最烦顾渭这种表面仁义之徒,谁知道他背地里打什么主意。
要是沈祈今晚不回头,怕是顾渭对待自己的态度又要发生一百八十度的逆转,他们这群人当中就属顾渭最势利。
但是程双意的话音刚落没多久,吧台的人就通知他们沈总已经提前一步地离开了,这令在场的无比笃信的程双意当场被狠狠打了脸。
当然,程双意不可能将今天尴尬的局面归结在自己身上——
大小姐当即发了脾气,“既然他都要走了,你们喊我过来干什么!?”
说这话的程双意差点忘了另外一件事,分明是她暗示过她和沈祈的特殊关系,让他们安排一次顺水推舟的重逢的。
程双意勃然大怒,使劲发泄着当晚的心有不甘,更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丢人现眼,她憋不过沈祈,沦落为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他却爱答不理,直接大步流星地离场;在场的人除了顾渭清醒明白地勾了勾唇,其他人怎么都没想到会落得这结局。
而对于狂妄的程二小姐,他们自然认定了她和沈祈的关系,万万得罪不起的。
顾渭看破不说破,“找个司机送你回去吧,程二小姐。”
“用不着!”
临走前,程双意不忘颐指气使地对着这酒吧的设施一顿冷嘲热讽,“这种品级的酒吧,我可不会来第二回!”
说完,她径自从酒吧离开,没过多久,顾渭接到了程二小姐的电话,不靠谱的对方已经被交警拦下了。
……
顾渭却不再上心,也不将程双意的话奉为圭要,而是做起了甩手掌柜,决心把这件事交由了自己的下属去办,他认为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他沉声道。
“帮我调查一下沈祈在俄亥俄的那些日子,还有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总是和沈祈出双入对的那位。”
“我想确认他俩目前的关系。”
-
美国,纽约。
“钱絮,有个朋友想认识你。”
离开晚宴现场,钱絮开车租来的车准备去儿童医院接颜莉回家,半路中途却接到了久违的来自李惜音的电话。嗓音听上去闷闷的,像是感冒了。
“你已经回去了?”
“还没。”
李惜音愣了愣,其实她已经着手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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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015 “阿祈,你就真的……
清晨,沈祈一如既往地晨跑了一段时光,他从跑步机上面色冷淡地走下来,手上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汗巾,却并没有急急忙忙地擦拭。
闯入眼帘的是一张冒失却又流露着狡黠的面孔。
“爸爸,早上好啊。”
“早。”
“怎么,今天还想出去?”
沈祈并非对沈栖月的行程一概不知,相反,他了如指掌,对沈栖月想见程双意的事见怪不怪,但他始终没有多大的兴趣去掺和,直到沈栖月有意无意想要自己陪同她一起外出,孩子请求:“爸爸,今天是周末,你可以和其他小朋友家长一样陪我玩吗?”
纵观全局的男人心知肚明,沈栖月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多半是为了使他和程双意碰头。
他不排斥和程双意的会面。
但她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尤其是利用她自己的孩子,当孩子都能这么轻松转化为可以提现的工具,沈祈不由扯了扯眉心。
“我没时间,”沈祈沉声,并没有顾忌太多,“要去你爷爷的墓地。”
“爸爸要去扫墓?”
沈栖月完全不像是记挂着自己死去的爷爷一般,毕竟那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去世的并且陌生的人,她高兴的点在于她总算得知了爸爸的行踪。
这下,能和妈妈交代了。
认识妈妈的这些天,她当然想要为自己的亲生妈妈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尽管爸爸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多在意妈妈,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真心诚意地相爱的话,怎么会有她这个宝宝呢?
她没有作多打扰,并不知道,在冰箱前起身拿牛奶的沈祈勾了勾唇。
对她接下来的操作一清二楚。
……
儿童房里的两个孩子罕见地在争执。
“我觉得沈栖月你真的很蠢!”
“爸爸妈妈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把你自己扯进去?”沈栖年很烦恼,对着自己最近神出鬼没的妹妹发火道,“难不成你以为妈妈真的在乎的是你吗?”
沈栖月并不恼怒,她偏偏舞到沈栖年身前去,看着挫败不堪的沈栖年,“你是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妈妈所以难受了?”
“谁想见她啊?”
明明说得那么不在乎,但是男孩罕见的动怒和生气还是表明了他内心深处有多在意。
凭什么?
不是都亏欠自己这么久了?干脆就不要出现了,为什么又出现了,而且只和他的妹妹见面,难道他就不是妈妈的孩子了吗?
沈栖月两次在商场和程双意的碰头,到底是牵动着年幼的沈栖年的心。
少年如何不承认,也不明白这种态度差的来源到底在哪里,就因为沈栖月看上去比他更讨喜,抑或是,妈妈唯独遗忘了自己这个孩子了。
沈栖月脸上露出神气的表情来,“好啦,不逗你了。”
“我刚刚得知了我爸爸的行踪,一会儿我就去通知妈妈,”人小鬼大的沈栖月提议,“等会儿我们也顺带一块儿过去,你说好不好?”
“我才不会呢。”
这种偷偷摸摸的跟踪的事情,沈栖年觉得有害自己的名誉,他决计做不出和沈栖月一样幼稚无聊的事情来。
更何况,这种别人不邀请就凑上去的做法,钱絮之前教导过他,是不对的。
沈栖年旋即气呼呼道,“又没有人邀请我们!”
“哥哥,你懂不懂得,有些机会是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的,”沈栖月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可她也知道自己想要过去的话最好还是和沈栖年同行,“我要是不去妈妈常逛的商场,根本就见不到她呢。”
沈栖月循循善诱,“难道哥哥你就不想见见妈妈长什么样?”
“再者,你这些年在美国的不快乐也可以通通和她讲!我们的妈妈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我跟她说我喜欢吃油炸,她毫不犹豫就带我去吃啦。”
“真的?”
沈栖年的眼底星光点点。
小孩子最容易被好吃的吸引住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只要一听说会有人带他们去吃油炸的,他立马变得翘首以盼。
但沈栖年还是迟疑了一会会,想起了本不该想起的一个人,他郁闷道,“那钱絮怎么办呢?”
她还在美国,或许还等着他们俩回去看看她呢。
这种抛弃了钱絮的情感涌上了沈栖年的心头,导致了他有一种无力的罪恶感。
“钱絮?”
沈栖月已经很久没有在生活中听到这个名字了,她还以为但凡沈栖年和她一样有点脑子,就绝对不会再提到这个女人。
沈栖月对钱絮敌意的来源当然不止一处,最大的原因当然是钱絮很有可能占据的妈妈的位置,把原本属于她妈妈的一切都拿走,自从和妈妈相认以后,这种感情变得尤为强烈,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她稚嫩的目光不断被仇恨所侵占,夹杂着一丝恶意,她问:
“二选一的话,你选谁?”
而早在沈栖年说出他的答案之前,沈栖月盯紧着他说道,“反正我肯定选自己的妈妈,谁都可能会背叛自己,但是妈妈不会,天底下没有妈妈是不爱小孩子的。”
沈栖年哪里经得起这种拷问,在沈栖月三言两语的蛊惑下,说出了“我也选妈妈”的话来。
这下,沈栖月看自己哥哥的目光与以往不同了。
-
江城郊外价格最高昂的一块墓地。
里面有块墓碑边上荒草丛生,却不曾有人搭理过,前几年他差点连墓地管理费都支付不起,这一天,沈祈亲自带来了工具,不需要任何他的助理的帮忙,屏退了所有人,“我自己来。”
这是他父母合葬的地方。
许多年前,她的母亲早早去世,而他的父亲利用手头为数不多的钱买下了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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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这片荒芜丛生的墓地尽头,确实冒出了两个半大的小孩。
沈栖月的羊角辫,时不时探出荒芜的花丛,眺望着远处的父母;而他身旁小男孩无论怎么拉扯她,都改不了她的决心。
沈栖月不知道哥哥从哪里捡到了一只半米长的树枝,非要将她挡在身前,搞得她看不清了。
她对这幼稚简陋的男孩具心生厌烦,直至自己母亲的目光投向这里,她又重新高兴起来,拉扯着自己的哥哥一起手舞足蹈。
而小山头,沈祈也同样看见了自己招手的儿女。
他却没有回以同样热烈的表情,甚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被亲情感化的痕迹,他几乎不假思索道,“不能。”
“程双意,我低估了你的伎俩,这两个孩子倒是都听任你的吩咐。”
“你要是实在喜欢你这两个小孩,那我不介意从此之后,你带回家去养。”
沈祈冷漠无情,冰冷的口气仿佛将这两个孩子视为累赘,在下一刻就能毫不留情地抛下他的抚养权。
程双意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的沈祈会是这么个反应,她看低了他的冷漠和决绝。不过,她仍然认为沈祈说说而已。
毕竟,就算是平常的男人经历了这种被抛下的痛苦,想要他回头,多半也要哄上三五个月的,更何况,以沈祈的自尊,只怕是需要更久的耐心。
她没有气急败坏地离开,而是继而轻声细语道,“要养,就要和阿祈一起养,我知道阿祈以前的辛苦,往后肯定会为阿祈多分担一些。”
当江城算得上最娇贵的女人如此做小伏低地祈求着自己的原谅;
当他的自尊得到无限程度的满足;
当他也认为自己可能会懈怠下来,会精神受到女人的蛊惑,会想要淋漓尽致地去纵情发泄曾经的不甘——
至少,在见到程双意之前,沈祈是这样认为的,但他并不认为一夜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改变,饮食男女,缓解一个晚上的情绪罢了。
这一刻,他按照自己的设想,把丽思卡尔顿的酒店房卡给了她。
程双意笑得眉飞色舞,“我会提前过去的。”
程双意天真地以为沈祈“束手就擒”,只不过这样的事情终归是也不那么光彩,她还不至于在自己孩子面前直白地拿着这么一张房卡,将这当作此行的胜利果实。
昨晚,她想了很久沈祈为什么要提早离开,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他经得起风浪,不代表他不为所动。
在程双意看来,这就已经是她扭转两人关系的证据了,她无限温柔地冲着自己粘人的女儿,以及有几分陌生的儿子招了招手,扬长而去。
而沈栖年面对着热情洋溢的亲妈,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时愣在了人那里,而对比之下,机敏的沈栖月则是立马有了回应,送别着自己亲生母亲。
看这冬天枯败的树叶下,自己的爸爸妈妈重新走到了一起,沈栖月有种说不上来的喜悦。
可低头,分享喜悦的邮箱却还是始终登不上去了。
她并非对于大人的情绪完全察觉不到,只不过,有些事她希望亲口告诉钱絮,让她不要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可以去觊觎她亲生妈妈的位置。
她一遍而又一遍地对着沈栖年强调道,“看吧,这才是我们的亲生妈妈。”
好像试图论证些什么。
但隐隐约约又感觉到其实没了这个必要。
但很快,她妈妈发来了一条消息,叫她“安心”,看来离自己父母重修于好已经没有太遥远了,她乐不可支,浑身上下充斥着活力,又拉扯着沈栖年跑到父亲的跟前来。
……
沈祈看着自己儿女在他父亲的坟前生疏地点香、跪拜、行礼。
祭拜过后,就准备迎接新年。
沈祈面色深沉,将自己的孩子交付在主力手中,托管的主力苦不堪言,每次被两个孩子搞得精疲力尽,但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艰巨的任务。
几人同时上了一辆奔驰的商务车。
沿街一路的春节氛围已经很浓了,两个孩子这不在车上嚷嚷着“买鞭炮”。
助理不知道如何是好,求助的目光频频望向后座的大佬,但很明显的是,大佬本人并不上心,既没有强调安全的重要,也没有具体明确要不要给这两个小孩玩鞭炮。
“你们还太小了。”
助理发觉这个得罪人的活计还是得轮到自己来。
总裁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果不其然,沈祈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听着英文意思是要“取消一个人的学籍”,并且责令对方院校择日将那人遣返回国,不给任何证明文件……沈祈手腕雷厉风行,他早有耳闻,但也没想到他手段冷酷无情至此。
在助理脸上,他无法在沈总面上看到一丝因为开除了别人学籍的内疚,甚至连一丝情绪都不曾存在过。
助理一路上安抚着这两个吵人的小孩,不敢和沈祈多说一句话。
……
沈祈一路都在想昨晚的视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明明女人看样子并不需要借助于自己,她游刃有余。
可是,他无法自拔地在想她为应付那男博士而口口声声说出的话,更无法制止自己滔天的愤怒,只想着利用各种手段让那个低劣的男人滚回来。
他不允许任何人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
哪怕自己回国,真做了彻底放下她的打算。
他允许自己的卑劣,却不想要她当面迎接自己卑劣带来的后果,更不允许有人利用他的离开大做文章,去羞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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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二合一)
失控的沈祈突然独自倒了些许马提尼。
对着送上门的女人了无兴致。
他阔步走开, 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女人莫名有多失落,视线越过房间里搔首弄姿的女人,放下手中的酒杯, 摆摆手,“走吧。”
大概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他才没有爆出口, 也没有不由分说让她丢尽颜面。
“阿祈,怎么了?”女人的眼眸依旧是动人的,甚至因为情欲染上媚色,埋怨的话说得也和嗔怪无异, “不是你之前喊我过来的吗?”
可沈祈却变得彻底乏味起来,双手撑在灰色的窗台上, “在我说‘滚’之前, 你最好识相离开。”
他轻蔑地奚落着曾经的自己。
也就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在名利场上屡见不鲜, 不见得比外面有些女人要高级, 年少时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地上钩了?
可从跌落云端走了一回,他理应明白的,这并不珍贵。
程双意却还以为他是那个五年前的他,有恃无恐地贴上来道,“阿祈,以前的事, 是意意的不成熟,可是现在我有意弥补……”
沈祈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疏离地将女人推开,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如果真的说亏欠, 你并不欠我,只不过做出你所谓的理性选择而已——”
“你亏欠的是两个孩子。”他逐字逐句道。
程双意自以为总算了解到了沈祈动怒的真正原因,讨巧地笑道,“是啊,这些年以来,我欠了月月和年年太多,有机会的我一定尽力补偿。”
“可你也是知道的,我在伯伯家的处境尴尬,”程双意说起当年似有无限惆怅,圆滑世故的眉眼深处时而也流露出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楚,“如果经济允许的话,我也不可能这么些年熟视无睹。”
她说起这两个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好似平静地在说两桩平价的买卖,又像是堂而皇之借着孩子的名义来笼络他。
沈祈自嘲他当年的愚不可及,怕是被这个眼前的女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程双意,你明知我不可能问你要钱,何必说这些话来?”他厌弃道。
程双意却并没有倍感难熬,也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反而直视着他的眉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编造出美丽的谎言来,“我平常也不怎么懂得关心一个人的……说句实话,虽然有了那两个孩子,但我有时觉得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沈祈不怒反笑,“三十多岁的孩子?”
程双意说来小意温柔,年龄不过是个数字而已,她素来纵容自己,并不觉得眼下这说辞有什么不对劲的,“是啊。”
沈祈却句句讽刺,“也不照照镜子?”
“不过说实话,你确实不懂得怎么关心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钱絮,他或许这辈子永远也无法知晓一个人真心关切另一个人的方式。
那些往昔他自以为全都能忘记的回忆,全都以另外一种方式,在对比之下,尽数翻涌出来。
程双意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她拉好了宽松的睡衣,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男人今天的反常,“沈祈,你今天叫我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羞辱我不成?”
“程双意,你觉得你这种人会懂得羞耻吗?”
“什么叫我这种人?”
程双意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
几年不见的功夫,程双意知道沈祈算有了钱,但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气性,程双意顿时差点装不下去,昨晚进了警局的事情已经令人很心烦意乱了,可眼下的沈祈却不见得有半分松动的意思。但她自己心底其实也清楚,如果自己继续在沈祈愤怒的边缘折腾下去,接下来发展的场面一定也不好看。
她想,自己也差不多该提离开了。
哪怕自己真走,也免得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她和沈祈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理清,大不了择一日他心情不错的时候,再作交流。
但她又觉得沈祈的情绪太过流于表面,认定沈祈并不是真舍得自己走,故而留下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
她勾了勾沈祈的小手指,试探道,“沈祈,你既然不那么想的话,我就先行离开。”
可她扭腰真走,却没有从背后听见一句挽留的话。
这令素来心高气傲的程双意折戟沉沙,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当年和眼下的落差,她猛然回过头,“沈祈,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程双意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大小姐,忍不住生气,最后使了小性子。
“是有。”
沈祈说话时的口气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如同在讲一件无关于己的小事,声色清冷,“如果我没有毛病的话,当初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又怎么可能错把鱼目当成珍珠。
如今唾手可得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如何卖弄,沈祈只觉得低廉。
他回国时那点冲击过他的报复的想法几近消磨。
取而代之的,不过是更为深刻的麻木。
程双意不可置信地回头,却撞见男人隐忍而又克制爆出的青筋。又见他紧盯手机的双眸,好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促使着他的鼻息也平稳起来,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妙的不易被察觉的喜悦。
-
俄亥俄州,哥伦布。
钱絮回来了。
颜莉为她进门的时候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花抖落的瞬间,女孩身上依旧有种唯美的难以被打破的宁静,她对任何人的注视都隐含着全神贯注的意味,没过多久,钱絮已经走远了,颜莉还沉浸在进门的瞬间中。
她再度朝沙发上埋头的女孩看去,钱絮的身边不尽是各种考试文书,中英文的证明材料。
她这才明确了钱絮即将回国的消息,并非谣传,属实无疑。
“不是,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回国啊?”
沙发上的女孩微微欠身,“我的学分可修完了。”
意思不言而喻。
“我讨厌死你了,你这么优秀,还拥有如此不自知的美貌,让我这种普通人还怎么活啊?”颜莉现在也是一门心思想走,无奈前两年的功课并没有抓紧。
钱絮对于离开这件事胸有成竹,不过对于这些天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颜莉心怀感激,安抚道,“毕业典礼的时候我还会回来的。”
“可我想和你一起走。”
钱絮有意制止,“别吧。”
“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将学业完成,”钱絮的手指在怀中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稍作停留,不曾得到命运垂青和偏袒的女孩眸光沉静,譬如未名湖的湖水,“我明白你对我的担忧,但我也希望日后向你论证你的担忧纯属多余。”
“你真的要回去啊?”
颜莉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原来钱絮不单单是去纽约转一圈,而是连回国后的工作都轻车熟路地找好了。
从黑石酒店走出来的她没有陷入一天的苦闷,反而一天过得比一天忙碌,她原以为钱絮只不过没有头绪地在打发时间,却听见自己的好朋友亲口承认,已经确定好了毕业后的规划。
颜莉大为惊讶。
放在以前,她绝对只有祝福钱絮的可能。
可现在的情况又有一些不一样,钱絮未来的目标在江城,众所周知,沈祈这一趟回的也是江城,而她也并没有忘记那天喜大雪纷飞的时候钱絮亲口说给她听的话。
“你一个人回去,太惊险了,”颜莉不是说放不下钱絮这样一位成年人,实在是江城太远,她也鞭长莫及,没说帮忙了,就连最起码的陪伴在钱絮身边,她几乎也是无能为力,她喃喃道,“且不说你和沈祈的这桩孽缘,就是江城的那些豪门们,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彼此的利益相互交织,我是觉得……就算沈祈那个前女友程双意不找事,他们那个圈子里的狐朋狗友也不可能不对你发难。”
钱絮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随风吹倒。
以前觉得她是一朵柔美的花朵,现在却堪堪可以称之为一棵坚定而又挺拔的雪松。
她目光笃定道:“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就是我回江城的原因。”
“不是我将絮絮你当作什么柔弱女子,而是这个世道天生就是如此,”颜莉从来都是支持钱絮的所有决定,唯有在这件事上,她觉得钱絮的做法太过冒险,“我知道我要是你我也必定存了报复的想法,只怕你在那儿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那个长久以来时常在角落里缄默的,总是默默照顾着别人,体恤弱者的朋友突然盘腿而坐。
壁炉的火焰为她的周身渡上了一层金光。
“螳臂当车,可那又如何?”
“是他们觉得我出身普通家庭,便如同一只蝼蚁,任凭随意被他们踩烂吗?”
“可我觉得实在是不值得,你放心,我又不会跑到谁的发布会上去大吵大闹,不可能做一些让自己和家人觉得丢人现眼的事,我只不过希望认识到他们犯下了很大的错误,并且难以弥补。如果上天没有惩罚他们的话,那这并不代表没有人可以惩罚他们。”
他们就应该付出代价来。
就算她所做的一切尽数是徒劳无功,但至少,也比坐以待毙,等着进洗衣店要强。
颜莉下意识地为朋友的气势所感染,并且在此之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只等她意识到自己点头以后,才开始后悔摇头。
而钱絮又怎能不知道一个真心的一直站在自己一道的朋友的心声,她明知颜莉总会心软,也总会支持她所有的决定,有的时候甚至恨不得替她出这个头。
明知答案的她故而俏皮地问,“所以,你这到底是支持我的决定,还是反对?
“我没办法支持你独自去冒险,但他们偏偏又可恨得要命,”颜莉一脸苦恼,最终还是还是对钱絮的安排妥协了,“所以你要去做的话,我实在没有理由去阻止你。”
颜莉也在纠结,她既不想自己的朋友容忍莫大的委屈,又不想她承受抵挡不过的风险。
她并无两全其美的办法,眼下想着最多的还是,大不了她也提前毕业。
钱絮对从颜莉那里来之不易的“支持”微微一笑,“行吧,我这两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可以陪你逛逛,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我来请客。”
两人相视一笑,颜莉虽自己活得糙,但对于即将回国朋友的叮嘱却不含糊。
小到身份证、护照的琐事,她都前前后后念叨了好几遍,去商场的路上还在最新海关的一些细则。
-
很明显,顾渭并不想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尤其是盲目地信任一个程双意。
他的确欣赏并且了解程双意的美貌,但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从程双意身上看到美貌以外的价值。
他对程双意的观感变得更差,不是没有其他原因的,从第一眼他早就看穿她身上天生的不靠谱,他就从那一刻开始深信不疑,只不过碍于沈祈的两分情意,他也不愿意得罪人。
而昨晚在高架上被交警拦下来的事,惹得他现在还头痛。
顾渭扶额,昨晚他分明已经派了助理过去接应。
助理没过多久,也就闻讯赶到现场,并且也一直尽力地在沟通处理,可不配合的人确是程双意本人。
程双意认定了自己并不想帮忙,而随意找了个手下的助理去打发她,她口口声声宣称,“难道不是顾总喊我过去的,我现在才惹了一身腥,您难道不应该亲自去处理么?”
顾渭不可能不想在这种对自身风评无益的事上浪费时间,本能地想要推脱,却不料,女人比他想象得更为“执着”。
直接对着交警爆出着他的名字,却对自己的个人信息只字不提。
无奈,顾渭对此不得不亲自开车过去。
可就算他风尘仆仆地赶去,到了现场,却未必得了女人的好脸色,“顾总您这位大忙人,总算是来了。”
好似他为她特意跑一趟,并不值得感激,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出面试图调解,可是因为程双意的高高在上,对方交警也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程双意却直勾地一笑,凑在他的耳边“提点”道,“大不了花点钱,解决掉这种破事呗。”
说来轻巧,可如今是法治社会。
且不说这事能不能圆融,单单程双意的认错态度,就值得不止一张的罚单。
顾渭头昏脑胀,却还不得不友善地提醒自己身边这位长相明艳的女人,“大小姐,你不觉得你再说下去,就连驾照都要被吊销了吗?”
程双意半靠在自己车头上,双手合于胸前,有恃无恐道,“就凭他们?”
顾渭不知道程双意是真不知道,还是假意装作不知,看她的学历也堪称完美,可她她在现实生活种种做法,活脱脱罔顾人伦法律。
他放下身段,出面解决:“两位警察,罚单的话,我来替她缴纳。”
“她这种属于危险驾驶的情况,也不愿意接受口头教育,”其中一位年轻的交警疏散了另一通道,在这寒风天站了出来,坚持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让程小姐去一趟警局,好好解决。”
“这就不必了吧?”
顾渭不是不认识当地警局的人,只是觉得他不想因为这种芝麻大点的事浪费自己的人情。
程双意皮笑肉不笑,脸上的神情也趋于轻蔑,“还以为你今时今日能在沈祈面前能说上几句,有几分了不起的呢,没想到在外一点出息都没有,这么点小破事也解决不了。”
“程双意。”
顾渭之前与程双意的关系算不上太差,不然也不可能从中牵线搭桥,更有甚者,这天晚上他们本该在酒吧重逢的戏码就是他刻意安排的。
对于他们的复合,他乐享其见。
他也能明白程双意未能得偿所愿的难堪。
但这并不代表她有权发泄到自己身上,他好歹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而她程双意不过是个程家无人在意的边缘人物,要不是沈祈回国,这群人不见得把她放在眼里,也至于捧这么高。
顾渭捏了捏眉骨,头皮发麻,最终艰难地按照流程处理完了这件事。
而跑了一趟警局的程双意对此则十分不满,“顾总您不出现可能也就是花钱的事,您这一出场,差点直接害得我坐牢呢。”
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是一通毫无边界感的指责。
天色太晚了。
顾渭没有作多计较,只不过脸色有几分阴沉沉的,“程双意,你好自为之。”
两人不欢而散。
……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顾渭认识到程双意身上的种种不足,并且从不认为沈祈的一整颗心可能会扑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认为,沈祈或许对这样的女人残存了一些报复的想法。
但在畅快的报复结束以后,眼前的程双意也就变得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事后,顾渭对另外一个女人的了解变得更加迫切起来,他从李惜音那里得来的信息虽不全面,但也足以了解到在美国那段时光是中陪伴在沈祈身边的另一个女人,是个有脑子的。
那看来合作也就变得容易了。
其实男人本身就是多情,稍微有段旧情在,不怕难复燃的,更何况,沈祈之前的某些做法早也论证了他的猜想。
顾渭在窗边久久地吸了一根烟。
对于程双意的烦躁情绪消散得差不多了,也顿悟什么样的人更适合当一枚棋子。
次日,得知了沈祈这一晚和程双意在酒店的消息后,他却不以为意,反而将有关另一个女人的消息发送了过去,“钱絮要回国了。”
18.018(二合一)
面对那一条来自顾渭的消息, 起初,连沈祈本人也不敢相信,自己有多重视那条消息——
但此刻, 淡漠的眼底迸发出一丝光亮并不会说谎。
无论他愿意承认与否,他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在等待着她的回归。
而今,她愿意提前回国,也算是验证了他的猜想,一切如他的设想,分文不差,她到底记挂着自己。这并不需要自己特意地低头, 也不需要任何拙劣的借口, 他们之间, 因为她的习惯性付出,好像从来就不需要那些。
“还不走么?”
如果说上一秒,面对手机的屏幕,目光稍显柔和的他, 这一秒,面对程双意的态度则是十足的冷淡和厌烦, 他驱赶的口气已经算不上友好。
他本想点到为止,却不料,错愕的女人似乎还在跃跃欲试般期待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事情。
沈祈直接拉开了总统套房的房门, 拒之门外的态度终于显现, 他不介意干脆而又直白地承认, “我实在没空,来陪你玩这无聊的游戏。”
程双意如果还继续留恋,那一定是她自取其辱了。
女人不甘心地离开,企图忿忿不平地回头冲他叫骂两声, 可惜,沈祈并没有留这个机会给她。
他仓促地关上了门。
随着“砰”的一声,也宣告着他对程双意无聊的玩弄到此为止。
什么是低价而容易获取,什么又是弥足珍贵的,两厢对比之下,有了劣质的作为依托,真正的情感便开始浮现了。尽管沈祈也承认,这种比较之中,一定是以自己的感受作为标杆,选择的结果不过是最有利于自己——
但他依旧认定,这本就是钱絮多年以来迫切想要得到的。
人有一时之迷乱,无妨,一个对于他的人生而言,微不足道的错误而已,沈祈自认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凡他有一分想要挽回的心,一切势如破竹,女人的真心仍然唾手可得。
他记起这些年,钱絮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经受的风雨。
但他似乎并不清楚,因为他的恣意妄为的决定、他的回国,让钱絮在短短的两个月里遭受了什么。
沈祈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可以算得上有情有义,至少,现在还来得及,让一切重归原位,至于程双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本身并不那么急于在美国结束那段关系,是钱絮的态度影响了他的判断。
沈祈也原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无感地放下那段旧时光,却一时兴起地怀念起,原来,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身后,是一种多么令人觉得安心的存在。
比起时时刻刻都在施展着表演欲的程双意,他更愿意去欣赏钱絮身上的低调与宁静。
……
江城,一个普通的清晨。
鲜少问候过自己儿女的沈祈定神坐在餐桌上,难得一见地冲着孩子们照了照手,当然这动作并不熟稔,不像是呼唤自己的儿子,更像是招手面向路边的小猫小狗,“沈栖年,沈栖月,过来。”
“爸爸喊我们呢!”
沈栖月激动不已,认为这就是自己替爸爸找回母亲的福报。
而在此之前,见父亲一面实属奢求,她难以想象父亲会在清早的餐桌上亲热地唤以他们的名字,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梦寐以求的。
以至于她不敢相信,并且恨不得立马就和自己的妈妈分享。
可惜这么早,程双意还没来得及醒来。
而一旁和她共同跑向父亲的哥哥,虽然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但沈栖月也已经感受到哥哥步伐见透露出来的难以抑制的快乐。
见到端正地站在自己眼前的孩童,沈祈谈不上满意,也没有平常的不耐,而是语气平缓地和他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喊你们过来,是有正事。”
“我今天请了一个服装设计师过来,”沈祈的身侧突然多了一位穿着旗袍婀娜多姿的女人,“等会儿你俩配合一下,做两身衣服。”
沈栖年习以为常地排斥父亲身边出现任何的异性角色,当然这源于她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的维护。
任何可能会威胁她妈妈未来地位的人,她都不是很喜欢。
沈栖月就差直接拉拢自己的哥哥,一起排斥这个什么服装设计师了。
她小声嘀咕,“不就是个裁缝吗?”
却不曾想过,这样的话落入了沈祈的耳中,“闭嘴。”
年轻的品牌设计师从来没有从小孩口中听过这么不礼貌的话,虽说他们这一行也时常自嘲,说自己和旧时候的裁缝也没多大的区别,但这样的话从一个小孩口中听见,难免有些刺耳。
怪不尊重人的。
章落樱看在沈总的面子上亲自上门,为两个小家伙量体裁衣,可真没有想到会遭遇到这些,她一笑,正面迎上两个小朋友打量的目光,她并不怕事,但她确实不想为这两位小朋友服务,“沈总,我想您的孩子或许并不适合我设计的风格,我公司不乏有其他相关部门的比我更有资质的设计师,我之后将联系方式发给您的助理,您觉得如何?”
年轻的女设计师不卑不亢,认为自己就算是服务业从业者,也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服务对象。
很显然,眼前的小孩不不算。
“章小姐,我尊重你的决定。”沈祈让管家将这个品牌的设计师送到了门外。
而沈栖年和沈栖月也不难发现,父亲送完客之后,他的脸色愈发沉郁了,冷峻的眉头从沈栖月讲出不礼貌的话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舒展过。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沈栖月的确讨厌其他的女人,但她并非想立即将别人赶走,毕竟她恶搞别人的办法可不止一出两出,却不料,对方像是识破了她的陷阱一般,急于离开,“我没想到设计师阿姨这么容易打退堂鼓,说不干就不干了。”
小家伙说这些的时候,眼角泛着猩红的泪光,仿佛说不尽受到的委屈。
可却在言谈间,不经意地将罪责推在另一个成年人身上。
“沈栖月,我之前低估了你。”
“我不知道你说话做事的风格和谁学习的,又或者这几天沾染上了谁的习性,”沈祈起身离开餐桌,独留一句,“但我很不喜欢。”
几乎在沈祈走出餐厅的同一瞬间,这个餐厅爆发出了响彻天地的哭声。
然而,沈栖月的父亲不闻不问,沈栖年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安慰眼前的妹妹好,还是不开口比较好,他既不想听见妹妹发自肺腑的哭声,但又怕自己这样做的话,只会纵容妹妹,让妹妹变得更加刁蛮任性。
而沈栖月自己哭了一会,发现身处角落的自己根本无人注意的事实,也就不哭不闹了。
但她真的很讨厌这个装腔作势的设计师。
她比钱絮还讨人厌。
尽管在此之前,沈栖月一次也没有承认过自己对于钱絮的厌恶,但她不得不承认,钱絮照顾她限制她言行的每一天都令她感到不快乐。
-
“沈总。”
沈祈的车窗缓缓下滑,态度谦和,“还没来得及和章小姐说声‘抱歉’。”
“没事,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沈总您置气,”章落樱笑得大方得体,“只不过小孩子年岁还小,确实需要一个时时刻刻引导他们的人。”
章落樱不明白具体是她看错了呢,还是沈总真这么真切地笑过。
但那一刻,沉稳自持的男人好似真的在笑,他也如同长年沉溺在水底之人找到了他的扶木,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放心,马上这个家就会有人来引导他们了。”
年轻的设计师当然不想因为小孩子的玩闹而彻底得罪了这位江城的商业巨擘,虽然并不清楚眼前男人口中的来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她连连点头附和。
沈总看似也很满意她的回应,这一单虽然没有谈成,但之后的尾款仍然如约打来。
……
这一次,沈祈并没有再找其他的设计师来为两个小孩定制衣服,而是吩咐助理,按照两个孩子的身型,买了两套相对而言正式场合穿着的衣服。
自从收到衣服,沈栖月的碎碎念就没有停歇过。
她并不知道父亲送者两套正装的深意,反而将其视为父亲要同自己和好的意思,她耀武扬威地拿去沈栖年那里炫耀,却发现父亲并不偏袒,也给哥哥准备了两套。
这些并不足以打压到沈栖月,她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始终是比哥哥要更讨喜的。
而就连母亲也这样亲口承认过。
也就是回想起母亲的瞬间,沈栖月顿时对这两身衣服有了新的联想,她摇着自己哥哥的胳膊,大胆地猜想道,“沈栖年,你说这个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爸爸妈妈要复合,所以才特地买给我们的啊?”
沈栖年虽然也渴望团聚,但他昨天见到了父母之间的真实关系,他认为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沈栖月这次说来有理有据,“平常我们需要穿这么正式干什么,之前我们入国际幼儿园,不也都是免试的吗?”
“我们之所以要这么穿,难道不是家里即将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或许家里是有什么大事,”沈栖年本来也挺为这两身父亲派人送来的衣服感到高兴的,他甚至已经打算在自己的房间偷偷试穿,但妹妹的闯入却突然打断了这一切,而且现在搞得他的大脑也很紊乱,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和妹妹讲清楚,“但这也并不代表是我们的爸爸妈妈复合的事。”
对于自己亲哥哥在父母关系上表现得并不积极的这件事,沈栖月已经习以为常。
但这完全影响不了沈栖月的心情。
“我说是就是,”沈栖月眼见说不通了,这会儿她还非要强调,“我们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要不是妈妈要和他复合,他会这么用心地给我们准备这些吗?”
她扭头,兴奋不已地去给程双意打电话了。
睡梦当中初醒的程双意还停留在沈祈昨晚的冷酷无情当中,但她没想到,事情的扭转来得这么快。
“月月,你是说真的吗?”
“你的爸爸还替你们准备了正装,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你爸爸还是没有一丁点改变……”接下来的话,程双意就没有当着女儿的明说了。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沈祈还是和当年一样闷.骚,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偏偏又什么都想要。
程双意考虑到沈祈可能为了精心准备了什么仪式,强忍着前一天晚上宿醉的头疼,还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爬起来梳妆打扮。
不过,昨晚对于沈祈的埋怨——
她承认,或许是她太大声了。
在女儿电话的另一头,程双意当然不至于承认自己此刻的窃喜,她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并且吩咐女儿假装没有向自己透露过一丁点风声。挂断电话,她不由露出小人得志的神情来。
“南希,你今天的围裙不错。”
这位被程双意取名为南希的女佣完全没有头绪,因为自己已经换上这身工作制服快半年了。
她家里的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大小姐回家时面色很沉,他们如履薄冰,今天醒来时也比平常和颜悦色太多,他们陆陆续续听见程双意和他们亲切的攀谈,但他们也时刻警惕着大小姐说不答应下一秒就变脸,势必要将他们从这个家彻底赶出去,并且不允许任何一户人家收留他们。
……
沈栖月通知完自己的亲妈以后,收获了双份欢喜,所以也完全顾不上哥哥沈栖年现在对她是什么看法了。
她如今满脑子就是爸爸求复合的仪式。
不知道林间小道上要铺上多少鲜花,要准备多么名贵的香槟和红酒,又会有多少江城的宾客纷至沓来。
她的哥哥依旧令人扫兴:“你在不清楚的情况下通知了我们的妈妈,要是和你设想的不一样,那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沈栖年捧起苦闷的小脸,若有所思。
钱絮教过他的,在万事万物没有定论之前,不能说打包票的话,没有百分之一百会发生的事。可惜他的妹妹未必听得进他这个当哥哥的话,而没过多久,可能是沈栖月渲染的未来生活太过美好,沈栖年犹豫了——
假使他的父母真的能够重修旧好,那他就能当一个正常家庭的小孩了。
至少,之前黑人同学对他的嘲笑也就不作数了。
沈栖年陷入了这些他口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当中,就连自己的父亲在工作时间折回家中,他竟然也没有注意到。
沈栖月素来反应比他快,围着匆忙回到家的父亲言笑晏晏,“爸爸,您回来啦。”
“你送来的衣服好好看,我恨不得明天就穿出去四处炫耀……”沈栖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不过,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沈祈冷声打断:“那就立马换上。”
“你也是。”沈祈的眸光掠过角落里发呆的小男孩。
如果不是沈栖月缠得太过厉害,那么,此刻的沈祈绝对不可能一边扯开领带,一边多余地解释道,“是的,接下来我们要去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合。”
沈栖月那点猜中了的小心思就快要藏不住了,她又连忙再度一五一十地告知自己的妈妈。
尽管沈祈读不懂女儿那点自作聪明的雀跃,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计划。
他所想要的,原本就是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要出现分毫的偏差,这就够了,他并不在乎那些所谓小孩的心声,认为愚蠢的小孩在想什么本就毫无意义。
沈栖月几乎以最快速度换上自己粉蓝色的小礼服,看着哥哥穿着正式的小西装,她也没忍住凑上前去调侃两句,“你可别以为穿成这样,以后爸爸的公司可就都是你的喽。”
眼见内敛的哥哥愈发沉默,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是她要打击哥哥,是他们家太有钱了,有钱到如果她不去争取的话,那她一定是个傻子,她沈栖月想要不止是一个完整家庭,而且这个家庭天绝大多数的财产都应该属于她。
对于这些正在发生的小插曲,沈祈置之不理,犹如在听一场无稽之谈。
……
沈祈拉上车门。
黑色的商务车内,是穿着格外正式的一家人。单凭外貌而言,这家人确实出众,尤其是沈祈,长着一张天生清冷却又令人难以抗拒的面孔,几经搓磨,少年气渐消,周身上下散发出冷淡却又出奇有拽引力的气场。
车前哈曼卡顿的音响播放着躁动的音乐。
两个孩子中沈栖年紧张并且局促,另一个沈栖月则是激动不已,像是即将见证些什么。
沈栖月还是没忍住,最后托起下巴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啊?”
沈祈言简意赅:“机场。”
沈栖月困惑不已,卷翘的睫毛扑朔着,“我们去机场干什么?”
难道爸爸为妈妈布置的场地在其他城市,他们现在出发正是前往父亲安排的地址?
那可见,父亲对母亲的重视可见一番,但小家伙还是迟疑了,他试图问清楚,“爸爸,我们去机场干什么,是要去外地吗?”
以往这个时候父亲总要让她闭嘴了。
可今天的父亲却没有,他顿了顿,逐字逐句道,“去接人。”
“去接人!?”
沈栖月惊慌失措,手里的热巧克力撒了一身,就连自己也差点直接从安全座椅上摔下来。
“去接谁?”沈栖月害怕这么直接的询问一定会遭到父亲的厌弃,下意识调整了问话,扯出僵硬的嘴角道,“爸爸,我的意思我们去接您的哪位朋友?”
其实在沈栖月小朋友心中已经有猜测的人选了,尽管她十分排斥,但不得不时刻提防着,接“那个女人”的可能性最大。
尽管已经猜到了其中的人名,可能父亲真正宣之于口的时候,沈栖月忍不住十分抵触。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那个女人。
然而,真相却是相当无情。
从父亲最终吐露出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钱絮。”
她自以为这些日子在父母之间做的牵线搭桥,一下子就变成了徒劳无功。
曾经她以为,钱絮就只是个傻得可以的普通女人,至多在父亲心底掀起一丝涟漪,但对于他们这个家庭而言,无足轻重。
然而,今天的父亲似乎一早就看穿了她的不情愿,几乎在说出那个女人名字的同时,他不假思索地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下车。”
司机听闻,立马将商务车停在了杂草丛生的路边。
19.019(二合一)
父亲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沈栖月从来没有如同眼前这一刻紧张, 小女孩瞪大的圆眼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焦灼,她不停地揉搓着手指, “爸爸,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沈栖月之所以这么反感这个答案, 原因不仅在于她不想和钱絮有任何牵扯, 更重要的在于——
在此之前,她已经和她虽然认识没多久但是血浓于水的妈妈打了包票。
结果现在她的父亲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沈祈沉声, “你觉得, 我像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这让沈栖月觉得自己彻底无法在妈妈面前抬起头来,她很难受, 但如果真的就在这一刻下车的话, 那她岂不是对于父亲和钱絮之间门的会面全无了解。
错过了这些,万一钱絮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真的上位,沈栖月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不,她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自己的亲生妈妈。
所以, 这样的场合她还真不能够缺席。
不然,剩下的一个沈栖年本就是墙头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被钱絮这个女人收买了。他原本就安静得厉害, 自己又怎么期盼着他会为他们的妈妈出这个头呢。
所以无论如何,沈栖月也要跟上。
沈栖月瞬间门收起哭丧着的脸, “我当然要陪爸爸一起去。”
“话说我和钱絮阿姨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呢, ”沈栖月说这些的时候喜笑颜开, 见不得半点之前差点被赶下车的阴霾,而仿佛方才对钱絮的敌视、抗拒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对待钱絮真如同对待一位自己的至亲好友道, “这下可好了,我们终于能见面了。”
沈祈又怎么可能看不穿自己女儿的真实面孔,他丝毫不介意此时有外人在场,当场拆穿道,“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
但沈祈也坚信自己的女儿不至于蠢到露出马脚来。
他之所以带着他所有的孩子,只不过是用他的方式表示最大程度的欢迎而已,对于他而言,儿女的角色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们的亲子关系也更谈不上亲昵无暇,而是在正式的场合,沈栖月和沈栖年很适合充当两个吉祥物,表达他微不足道的诚意罢了。
商务车重新在公路上飞速行驶。
“不需要你们开口的时候,”临近机场的时候,他从自动沙发座上缓缓起身,冷淡地提醒道,“别说话,知道么?”
……
“知道啦,我已经安全着陆了。”
钱絮抵达江城机场的第一瞬间门,就给在美国的颜莉报了声“平安”。
显然,颜莉那边的声音并没有随之而松懈下来,反而变得愈发紧绷,千叮咛万嘱咐道,“千万要经得起诱惑,不要在有心人三言两语的哄骗之下,重蹈覆辙,说不定这家人又重新打算利用你……”
颜莉说话虽急躁,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制止。
但钱絮又怎么可能听不明白自己朋友传达的意思。看吧,故事主线以外的人早也能够无比清晰看出自己在这段关系承担的角色。
“我知道,你怕我去给别人当保姆。”
当“小保姆”有关的字眼真正从钱絮口中说出来,并且没有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时候,连颜莉都不得不短暂地表示惊讶。
钱絮对待这件事恍如置身事外,却只有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颜莉深知这种称谓对于钱絮的杀伤力。
“反正,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你保护好自己,”颜莉说话声音闷闷的,“我这里也尽快结业回国。”
“好。”
面对好友的关心,钱絮并未拒绝,但她其实希望早在颜莉回国之前,她便能亲手解决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同时也希望这家人不要耽误自己太久。
可纵使钱絮万般厌恶这家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她和这家人的重逢可以来得像今天一样快,那群毫不客气压榨过自己利用过自己并且抛下自己的人正体面地出现在灯火通明的机场。几乎每一个四处奔波,途经机场的旅客或许都无法忽视站在航站外等待接机的那家人。
男人一身服帖的西装,穿着得一丝不苟,手捧着一束艳丽的玫瑰。
而他身前,站着两个瓷娃娃似的五官精致的小孩,小孩穿戴得同样正式,昂贵,从衣服的logo中看得出优渥的家庭条件;如果不是面上的不情愿出卖了其中的小女孩,那作为旁观者,钱絮一定也不会对这幅画卷点评些许什么。
而这穿戴整齐而有体面的父亲和孩子们,很难不令人联想起他们此刻正在等待的人。
众人的猜测当然是男孩和女孩的母亲,而父子三人齐聚一起,为的就给回家的妈妈一个“惊喜”。不少路人同样都是家庭中的女性角色,她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不由羡艳不已。
有位丝巾拉得老长的中年大妈干脆当着沈祈面儿说,“这小伙子不错哦,他老婆好福气,有这待遇。”
旁边的女人拉扯了自家老公的耳朵,“你的漂亮老婆在美帝出差快半个月了,你怎么也不和小宝一起给我搞个有仪式感的接机啊?”
手提大包小包的女人丈夫温顺而又服帖地道歉,并且表示愿意在之后补偿。
钱絮差点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不真真切切地了解过沈祈是个怎样的人,或许,她还真以为天底下真有这种绝世好男人。
世人爱看表面,只见得沈祈在外的光鲜,却不知,万事万物都有另外一面。
然而,她领略过他的卑劣和不堪。
最初,钱絮和大多数路人一样,默认了沈祈和他的儿女们在等程双意,可如果不是男人招手的动作确认无误对准了自己,那钱絮一定不会有其他的疑问。男人的步伐看似走向的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本是看戏人,却差点成了戏中人。
她不知道沈祈营造深情款款的假象去给谁观赏,但总之,钱絮一开始就并不打算多看一眼。
钱絮这才缓缓回神,也终究明白沈栖月脸上的不情愿为何而来。
只可惜,她已经没有兴趣去探知了。
她的目中渐渐空无一物,曾经在她眼底如星星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变成了掠过的云烟,她径自走过他的身旁,不曾停留过多余的一秒。
他们交错的瞬间门,他几乎能够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带有压迫感的侵略气息。
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无视。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近乎低沉的“阿絮”。
如果没有这一声亲密的无暇的仿佛他们之间门从来没有任何鸿沟的呼唤,或许,今天的钱絮还真能充当一个背景板的路人。
可她清晰感受到那一声近乎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又一遍拉入谷底。
凭什么?
他想要见她的时候只需要这么叫一声?
他想离开的时候就能毫不留情地说走就走,想回头随时就可以回头,至于唯一的成本,大概就是这一束送给她这位“小保姆”的鲜花。而他现在这么做,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困扰,他则全然选择了忽视。
当沈祈想要闯入一个人的生活,他似乎从来不在意是否得到了他的允许。
他默认他在任何的关系里占据着上风。
那自己在这一刻是不是要如同失去神智的女配,被迷得神魂颠倒,为了那张禁欲难耐的脸,放逐自己仅剩下的尊严,接受去洗衣店打黑工的命运?
这不可能。
她想,任何受过正常教育的人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在擦肩而过的这一瞬间门,无论男人的这一声呼唤出于什么,一时兴起,抑或是利用她的回国刺激麻木不仁的程双意,这都不重要了。
她不会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她万万没有想过,要脸的在意颜面胜于一切的男人会在此刻挽住她,他撇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径自快步走向了自己,丝毫不在意驻足的众人异样的目光,语调里甚至流露出一分不可思议的苦涩来。
“怎么,装不认识么?”
钱絮明白沈祈对自己有另一重根深蒂固的判断,那就是这么多人在场的话,在这样众所瞩目并且有所期待的大环境下——
她的拒绝其实是不被允许的。
许多相似的场景,不过是利用群体,对其进行道德绑架。
可她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在明知这一切都将让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结局之后,还能选择接纳这一束鲜花,那她就叫做“咎由自取”了。
钱絮索性让沈祈丢这个人,她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地挣开男人的束缚,并且转过头,附赠最慷慨的回应,“滚。”
沈祈依然待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令人琢磨,不经意扯出的一丝淡然的笑,如上位者一贯的宽容——
好像说出这些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女人在作闹。
钱絮这才彻底恼了,以沈祈对于群体效应的理解,他不会不明白他这一笑意味着什么,人们又将他们的关系默认为什么样的。
他毫不吝啬地利用着公众,逼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妥协就范。
看似是温和的,甚至于用不着动一刀一剑。
这些高明的手段用在自己的身上分明就有些过头了,钱絮也就不介意将一切挑明,诉诸于公众面前。
“沈总,我很感激您的到访,包括还特意带来您和程女士的孩子,我感到非常荣幸,只不过……”
钱絮接过那一束耀眼的鲜花,径自走向了机场的金属垃圾桶,不由分说地扔了进去,“这可不是我喜欢的颜色。”
鲜艳的玫瑰在垃圾桶设计的金属反扣之下,终于不再显眼。
“还有,”钱絮再度强调这个重点,唯恐在场的其余人听不明白,“您带着您另外两个孩子过来,挺容易让大家会误会的,毕竟,您婚前就有孩子,对自己的名誉或许并不那么在乎。”
她眼神中似有几分虚假的惶恐,对眼前众人口中优异的男人避而不及,为自己说明道:“可我到底要维护我自己的清誉。”
在场不少“啧啧”声。
大多围绕着机场中央的他们,来往的旅客不少,方才对男人的赞赏已然完全不在。
“原来他们不是一对啊?”
“看着挺养眼的,我还以为是一对呢,结果孩子还是男人和别的女人生的。”
“艹!带着和前任的孩子来找下一任,真牛逼。”
“这个拒绝好果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我觉得这个女的有一点东西!”
“以后吃瓜不能光凭表面,不过今天的瓜还真挺劲爆的,好久没有在现实当中吃大瓜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剧本,在拍小视频的,反正等会儿回去我要和我同事讲。”
“沈总,如果你不想自己和你的孩子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钱絮一笑,眸光却不见得有什么深刻的笑意,她友情提醒,“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栖月的小脸瓜子满是忿忿不平,对着火药味十足的钱絮怒气冲冲道,“你这个女人未免也太过分了,我爸爸好心来接你……”
钱絮当场喝止,“什么时候大人讲话,轮到你来插嘴了?”
终于,沈栖月闷闷不快地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在此之前,钱絮还留有一丝情面,沈栖月屡次挑战她的底线也就变得忍无可忍了,她原以为这个眼前的孩子本性并不算坏,又或者,就算不那么好,得到好的教养以后,总归也会有所改变,谁知道,兴许就是她的纵容,致使她愈发嚣张,且不懂得礼貌。
当天恨不得回国的表现,回国后还将她与程双意的合照附上,诸如种种,都不像是个一个五岁孩童应该做的事。
她这份“养恩”是没想过和程双意的“生恩”相提并论。
但也不至于被一个无知的孩子拿来作践的。
兴许是从来不会看别人脸色的沈祈看出了自己的不爽,他急于安排他的助理,接走眼前的两个孩子,另一边的沈栖年安如木鸡,始终是向发言借此和自己攀谈几句,可犹豫之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张口,没过多久,他父亲派来接人的助理反而像是拯救了他。
至少,沈栖年不用在心里继续衡量妈妈和钱絮的地位了。
男人这样的处理也是为了取悦眼前的自己。
“抱歉,是我没有管教好我的孩子,”沈祈清了清嗓子,让一旁的助理和保镖将两个孩子直接带离,身为父亲的他似乎对两个今日并无作用的孩子并不感冒,也没有叮嘱过多余的一句话,他始终保持着他的孩子冷漠的态度,转而沉声对自己道,“如果你不想看见他们的话──”
事到如今,钱絮不知道自己立场已经表现得如此清楚了,对他和他的孩子的厌恶也快要溢出言表了。
沈祈不愧为男主,在任何时候都能随时调整过来,仿佛刚刚一场惹人注目的笑话不曾发生过,他神色自若,不受丝毫的影响。
而这,恰恰是钱絮最讨厌他身上的一点。
他这个人就像是个无情的机器,三年的相处并没有让他焕发出一点人性,连孩子都是在没有作用下毫不客气地舍弃,那他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有良知的人呢。
钱絮一度怀疑,沈祈对待女主也不过如此,让她自觉地回到自己的怀抱,玩弄发泄,完成当年的报复,之后也可以随时弃之如敝履。
如果不是男女主天生的感情线,她简直难以想象沈祈这种人会和谁共赴happy ending。
不过,他们之间门的破事与她无关。
钱絮以为自己该做的不过是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并且一字一句道,“沈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最不想看见的人是你?”
钱絮说完之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毫无留恋之意。
她去意决绝。
站在原地的沈祈认为这一切有些反常,他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一切似乎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严格执行。
他从没有体验过这一种特殊的情绪,他感到烦闷,并且无力控制。
徒生的情绪本应该让他下意识地回避自己和钱絮之间门的关系,他思及自己最初回国时的判断,美国往事既然已经翻篇,根本没有任何重提的价值。
可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发疯似的等待着她的回来,或许是从顾渭的那一通电话开始,又或许是从令人失望的程双意那头,或许是对设计师信誓旦旦说“有引导他们的人回来”……甚至于更早,自己仿佛早已为她预留了位置,提前假设了她的回来。
沈祈不知道钱絮是如何说出这些话的。
仿佛他们的三年不曾存在过。
20.020(二合一)
钱絮合上车门, 而她没有想过紧随其后的沈祈竟然会双手撑在车窗上,并且直视她的目光仍如囊中取物。
几经波折和冷遇。
沈祈看似没有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任何的错误,骄傲自满的脸上有过挫败, 但这种情绪素来在沈祈身上占据不了高地, 没过多久便一闪而过。
重新将这一切归因于今天的自己不够“乖巧〞。
女人扳动了老式的车窗。
车窗缓缓上移, 那双黑色的皮质手套却始终没有立即抽离, 伴随着车窗即将被挤压至车顶。
钱絮才顾不得那个男人的双手,对于她而言, 多停留的一秒钟都意味着对男人的纵容, 以及对自己这么些年付出的亵渎。
到车窗即将合上的时候, 沈祈终于将手抽走。
也是。
他怎么可能会让他自己因为一个充当十足工具的女人, 而受到分文的伤害,钱絮深知,沈祈素来不爱别人,他只爱他自己。
果不其然,沈祈余光落在这辆普通的大众上,尽管竭力掩饰, 但从他出身那一刻起, 骨子里看不上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
原本放在这车上面的手本身也是肮脏的,甚至抽出手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却又忍受着难熬的苦痛,对自己一意孤行地说道,“你下车,我来送你。”
事到如今,钱絮觉得眼前的男人实在是自信得过分, 而究其为什么这么自信,很难不联想到因为自己曾经慷慨的付出。
他在自己这里顺风顺水惯了。
哪怕世俗的道德观让他自己也清楚,一个有两个私生子的男人未必配得上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可是他手中逐渐掌握的资源,让他误以为,这世界上有万千个接踵而至的自己。
可是,真的有下一个自己么?
或许有,只不过没有和她一样赤诚的心了,又或者,就算有那个人,那人也无法像自己如出一辙地抛下成见,去无条件地爱他和他的孩子。
又或者,今天的他在程双意那里吃了瘪,习惯性地在自己身上寻求安慰。
这简直是一场笑话。
钱絮不得不特意为此,再度摇下了车窗,她朝着他招了招手,可这一次,招手的动作却十分轻蔑,见不得有一丝的重视。
不似以往真诚热烈的呼唤。
而只不过如同沈祈上位者对卑躬屈膝者的普通招呼,而这样高高在上的做法,至少在这个细节上,沈祈的确是她最好的老师。
男人不情不愿地弯了腰。
放下在公众面前的羞耻与重重戒备,他的眼眸在期盼些什么,好像认为自己今天这一番终于算是闹够了一样,从刚才普通的宣泄中已经得到充分的满足,而就此退让。
可他并不能预判自己即将在下一秒,对着凑上前来的沈祈,冷不防在他耳边没有磨磨蹭蹭一刻钟。
而是留下干净利索的一个字:“滚。”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
钱絮并不因为折煞眼前的男人而感受丝毫的歉疚,如果沈祈并不是那样的自信,他和常人一样至少能够看见自己真正的喜恶——
那她也不至于用得着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话去得罪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
如果他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稍稍有所了解的话,那他也绝对不可能今天在机场演上那样“深情款款”的戏码,也更不可能带着他和别人的孩子,企图用来束缚自己。
包括这一刻,钱絮自认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他的立场依旧不为所动,说着不切实际的话,“下车。”
这不禁让钱絮心生几分“佩服”,如此境遇之下,沈祈如何做到面不改色的,可还要不要他平时最注重的脸面,钱絮明明记得,那会儿沈祈落魄来到俄亥俄,对他作为农场主的朋友依旧不冷不热。
今天怎么改了性子,不依不饶地要她上他的车。
不远处,钱絮早已注意到了沈祈的座驾,车子违规停放在机场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最新的罚单在寒风里飘动着,男人视而不见,再度要求自己跟他走。
钱絮真纳闷了。
难不成他还以为因为他开了一辆所谓嚣张的跑车,因为兰博基尼的价格不菲,而自己就恨不得挤破头皮,要去上他“高贵”的车。
她冷笑出了声。
所以,其实这真情实感的三年对于沈祈而言,不足以打动他分毫,也不曾让他挤出一丝多余的精力去了解自己。
不然,他也不至于以为自己庸俗肤浅至此,一束耀眼的鲜花,一辆高调的跑车,就足以打动自己。
这一刻,钱絮不复言语,她将沈祈彻底再度阻挡在车窗之外。
也无暇理会他眼底的汹涌。
出租车师傅立马看出了钱絮对于这个男人纠缠的厌恶,无需一个眼神,领会其意,“姑娘,咱马上就出发嘞。”
车子呼啸而过。
留给站在原地的、追赶不及的男人的唯有一段轰鸣的尾气。
钱絮望向车前镜,很难想象正是镜子里那个看上去就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也曾令她驻足了整整三年,她与此同时,也在想另外一件事,失去了男主光环,也就是自己对他的滤镜以后,她好像已经完全从沈祈身上看不见任何的闪光点了。
出租车师傅一路上也不忘碎碎念着,“现在有些男人吧,长得人模人样的,骨子里就根本不算个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叫‘人面兽心’,说的就是这种男人。”
甚至语气也变得恶狠狠的。
或许从另一张年轻而又美丽的面孔上读出了些许的疲倦。
司机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姑娘,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钱絮看着车前镜中男人身影彻底沦为虚无,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我觉得师傅你说得很好,只是所有人都足以看透的事情,有些人却在其中执迷不悟了那么久,我觉得有几分可惜。”
这位中年师傅体恤道:“姑娘,我开车挺稳的,你在后排好好休息吧,没多久就到了。”
“好。”
只不过,钱絮并没有任何休息的迹象,她警惕地望向窗外,直到确认沈祈的车并没有跟上,她才晓得原来这男人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
“小钱,以上就是我们公司的情况了。”
钱絮并没有因为短暂的来自机场的这场“偶遇”而中断了自己的步伐,她马不停蹄地来到赵天集团,为的当然不止是言语层面的胜利。
机场的笑话闹出来没多久,网上相关的视频一夜清空。
要说话语权掌握在谁的手中,那一定掌握在资本手中。
要说沈祈没有动动小指头,这是任凭谁也不相信的,这也是钱絮一开始就有过心理预设的。
但也不知为何,从回国的那一刻起,她明显的感觉的命运的天平尽管仍然在偏移,但至少,无法偏向得那么明显了。
“小钱,你可以看看我们在86年公司接到的第一笔外贸订单。”
钱絮望向这家公司底层的文化墙,平静而又内敛地点了点头。
介绍公司历程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而正是赵天集团的老总,一手创办公司的赵先生本人,欧债危机过后,赵天集团一直致力于公司体制改革,想要推陈出新,这不,他们幕后的大老板才从纽约的茫茫人海中为公司物色了新的人才。
“谢谢赵总的信任。”
赵总对于有些无法控制的事情不得已提前说明,“但小钱,我也不得不和你打个招呼,董事会的情况,说实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听我的话,一项政策真的想要贯彻落实,可能还是会遇到层层阻力。”
“我明白,”钱絮一笑,似乎天生就容易让人很容易信服,看上去就一定是心中有数了,她有礼有节,既不落入殷勤,也不同于客套,“谢谢赵总对我的信任。”
回国进入赵天集团,直接进入管理层的这份工作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这年头工作难找,留学生也未能幸免。
国外名校的光环在当下学历贬值的浪潮中,并不例外。
“那接下来,我就将你介绍给我公司的老同事们,大家也都是第一批的合伙人了。”
钱絮对赵天集团的元老已经有所了解,她如任何一位谦逊的晚辈不卑不亢道:“好。”
走进会议室。
七十二层的太阳投射出稀薄的光,室内的暖气驱散着冬季的薄凉。
钱絮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中途偏离的三年,那么今天所得到和所斗争的一切本就是她渴求得到的,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拦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到她的未来。
钱絮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怯场。
“机器大规模的自动化生产也意味着我们对人工智能的需求,更新换代也就不可避免……”
不过,几乎她一开口,就有公司元老不满意了,“一天到晚换机器,老兄,不是我讲你啊,我们几个是真老没有钱了。”
而自从最初那位股东打断她开始,之后会议毫无进展,陷入了这群人长期的控诉当中。
“你要寻一个小丫头来管理公司,我没有意见,但是一上来就又要技术革新……这些都是要花成本的啊,不是有些人空口讲讲白话的。”
有老董事尚且没有听完钱絮的打算,直接干脆否决她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而有些人一听到牵扯到他们钱的事恨不得立即冒出来,“就是,这两年市场行情又不景气,咱哥几个哪里分得到多少钱啊,还要出的话,我怕是没有办法同意。”
“不是针对谁啊,就是觉得我们做做代加工出身的,后来去做原料,做纺织,企业已经比别人多好多倍了,”站在对立面的股东脸上的冤屈和愤懑似真似假,在会议上哭诉道,“这把年纪了,我实在是不想闯了。”
这令钱絮微微有些头疼。
初入职场,她本身并没有祈祷着一帆风顺,但真正第一次经历这些不同的刺耳的声音的时候,她仍然下意识地有几分茫然,不过,很快这种茫然消散了。
她并没有和这群老江湖兜圈子,没有等到她幕后赏识她的大老板吭声,直截了当道,“怕是大家过去赚钱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眼下,对于我们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而诸如“小丫头”一样的话,她也权当是夸奖,扭头就扬言,“谢谢张董夸我年轻。”
人群中央那位看似柔弱的,拥有着一张过分美丽而不真切、在影视圈都极为罕见的面孔,却在此时此地说着毫不退让的话。
这并不妨碍那几个被怼得说不出话来的老家伙冷哼了几声。
然而,她的坚定引得赵天对公司重燃了希望。
“总之,我希望大家一切都配合小钱说得去做,”赵天始终站在这位即将大有作为的年轻人身后,为钱絮撑腰道,“很多时候,我们在商场也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小钱是我在美国见了许多留学生当中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我相信她会带领着我们公司更上一层楼。”
张董轻笑,好像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但在其他事上却很有发言权,“赵总,要我说你怎么不选自己的儿子,不是听说不回也在宾大留学的吗?”
“还是什么沃顿商学院,这学校的名头听上去不要比这个丫头的学校厉害得多。”
赵氏父子关系一般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
赵总这次去美国有没有见自己儿子的事情都不要说,张董却放到台面上跟大家伙当作笑话一样说。
众人认为赵不回必然对于这个公司不感兴趣,更不可能出席一场无关紧要的任职会议,所以也就放心大胆地拿出来讲。
“不器重自己的儿子,找一个外人干什么?”
有人没忍住,当着赵天的面儿道出了实情,“什么沃顿饿顿,要我说这些学校不都是水一水,不回是个什么样的小子我们几个做伯伯的还能不明白?”
“要是他不混日子,懂得上进的,这公司总归轮不到别的人。”
有人辛辣地直接点评,也不顾就当着赵天的面儿,表面上尽力维护,实际上却句句扎心道,“赵总的儿子优点还是很多的,又不碰那种东西,又不同女人鬼混,只不过欢喜玩玩,不务正业而已,有我们赵总这位了不起的企业家父亲,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众人敢于说这些,也是认定了不可能会见到赵不回,没有做好任何赵不回突然出现的准备。
可偏偏会议的黑色大门被风吹开了。
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被公司老股东议论的对象。
这也是钱絮第一次见到赵天集团鼎鼎有名的太子爷,和传闻中的并无太大的不同,他深蓝色的套装看上去并不像是来参加的会议,更像是出席某场晚宴的。
西装的裁剪并不拘泥古板,所以自然而然看上去也不够正经。
他和窗外惨淡的阳光并不相融,处处透露着令人怀念迈阿密的沙滩,慵懒而又自由。
他有一双足以蛊惑人心的桃花眼,只不过这一刻并不露出轻浮而不庄重的笑,他似笑眼看人,什么全当梦一场,眼底的神色却异常清醒。
而正是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会议巨大的落地窗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会议室外,飘泊起了这一年冬季长江以南的第一场雪。
高空坠入的第一片雪花几近唯美。
似要突破厚实而又沉重的玻璃,融入他肩头的阳光之中。
钱絮全然顾不上这个季节特有的难以企及的美,对久违的国内的雪并不感冒,她关注的唯有一件事,赵不回的脑子算不上太坏。
至少还能分得清自己的立场,赵不回一出面,他漫不经心的目光就火药味十足地对准了意犹未尽评判着他的张董,“张叔叔,好久没见了,但我听你最近又多得了个小儿子……”
张董私下为人并不正派,在男女关系上素来是有人上门,从来不懂得拒绝,闹出了不少花边新闻。
而一介晚辈当着他的面揶揄他,张董当然不是滋味。
张董赶紧岔开话题,对自己私生子的传闻避而不谈,转而义正严辞道,“不回啊,叔叔都是在替你考虑,你爸爸宁愿把公司交给别人,也不肯安排你接班……”
赵不回双手撑在银灰色的会议桌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质问着他,“张叔叔,您是觉得公司交给我的话,你的日子会更好过吗?”
显而易见,赵不回六亲不认,更不可能顾及这群赵天集团元老的利益,张董不由叹了口气,他之所以会这么说,还不是为了挑唆他们父子关系,又不是真的只为了让赵不回上位的。
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也就只能继续顺着这话锋说下去了,“肯定啊,我们可是叔侄,平常我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晚辈啦。”
赵不回并不客气,玩味十足道,“那不如你把手上的股份无偿送给我?”
他几乎一开口,张董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了。
钱絮听张董身边的胡总还不愿意松口,他看上去比张董慈眉善目些,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张董更尖锐,如同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不回,公司的产业这么大,我们在江城扎根这么些年了,为的还不是帮你……你就对公司一点也不感兴趣了吗?”
钱絮听这话怎么觉得这个人是在故意设局,把赵不回引回来了,公司高层陷入新一轮内斗当中,而有些人趁乱便可以占有公司更大的资源,顺带说不定可以趁机掌控公司的话语权。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赵不回,仍然以为他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坠入这陷阱当中。
可赵不回压根儿不买单,“我不在乎。”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让有些人的贼心落了空。
自从赵不回到来,整个会议上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些股东已不再洋洋自得靠在会议桌上玩弄着手臂上的名牌表,而是神经绷紧着,无法继续朝着赵天以及赵天推出来的小姑娘发难,他们虽然平生最看不上赵不回纨绔公子哥的做派,却也同时发现,此刻赵不回生性不好相与,注定无法任凭他们几个人拿捏。
这里自然也就成不了他们的主场了。
几个老股东神情恹然,欲图退场,男人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他驻足在会议厅乌压压退却的人群当中,快速转回手中的那支全球限量款montbnc,眼眸分明放空,瞳孔深处却仍然倒影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他说,“过来。”
屋外的雪势渐大。
21.021(二合一)
雪势渐大, 外面清冷的白光映入女人的眼眸。
钱絮并没有挪动半步的意思。
清冷的眸光一直落在自己准备的企业规划书上,甚至没来得及抬眸看这位赵氏太子爷一眼,仿佛她的打量也变成了一种对于时间和精力的极度浪费。
故而, 她没有过去,赵不回选择沉着脸地朝她走来。
两人之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光线阻挡了,既没有因为各自的身份而产生暗流涌动, 也不见得有任何言语以外的交流。钱絮感受得出来,太子爷或许是真有话要对她说,但他即将宣之于口的绝对不是好话。
不出意外,这个亲自来到她身侧、拽引着她私下攀谈的男人态度算不上多友善。
与最初对待张董等人并无太大的区别。
赵不回提议:“我有话要跟你说,不如换个地方。”
钱絮放下手机,一动不动坐在会议室方才落座的位置上, 懒得动弹,甚至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你说。”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空了,眼下只剩下他俩,钱絮想不出离开的必要,也不想因为和赵不回的密切相处引发不必要的流言。
这些对于男人而言, 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风流韵.事。
可放在她身上,任何一句不起眼的八卦都足以毁掉她一直以来的努力, 她已经早前承受过一波了, 现在没有必要再将自己往风口浪尖推。
钱絮并没有因为这位赵天集团的太子爷方才的维护而有所改观,她的声线不冷不热, 很难令人听得出任何的情绪——
她像是在职场上处理任何一段正常交集一样。
赵不回僵持在原地。
他眉宇间有几分不耐了, 仿佛认定了自己原本会放下手中的琐碎,顾不上众人的闲言碎语,直接奔赴他的身边, 聆听这位公子爷的指示。
他问:“为什么会来赵天集团?”
“正常应聘,”钱絮没有多余的话,而是冷淡而又镇静地回应,“要是你对公司应聘的流程感兴趣,我想你现在应该去人事部打个招呼,或者直接问你爸爸。”
赵不回顿时沉不住气了:“你以为,我爸的公司可以成为你打击报复沈祈的工具?”
“公是公,私是私,”钱絮明明已经提早做好心理预期了,他们生长在同一个圈子里,自然不可能对她在美国和沈祈的那点事一无所知,更不可能放低对她的戒备,但当她在现实生活中听见明晃晃的盘问,眉心还是很不自觉地稍稍暗沉下去,“赵先生能不能有一点职业精神,不要将其混为一谈?”
她语速极快,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干脆承认得直白:“我要报复沈祈是我的私事,就算我对他千刀万剐,也绝对影响不了我的工作。”
良久,赵不回应声道,“最好是这样。”
赵不回落下这一句,钱絮明白自己本该见怪不怪的,站在他的角度上讲,哪怕他对自己家的公司真没有半点兴趣,也不代表有任何外人进来可以随时影响他的家族利益。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反感以上听到的那些话。
他在警告。
在自己没有做任何事之前,先入为主,将她当成感情用事的女人,她回到江城确实想过要抢沈祈的生意,在沈祈正面的商业活动上打压到他——
因为只有实打实的经济利益,才能真正危及沈祈。
不然的话,自己不外乎在言语上的一些攻击,是乏力的。
但钱絮也意识到了这些想法有一些的不切实际,就连区区一个赵不回都能将她看透,并且出言警告,那么赵总又何尝例外呢。
怕是早已从里里外外将自己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了。
只不过人家并不把话放在明面上。
被戳中心事的钱絮也不如以往沉稳,但她并没有得到当场发作的机会,她该反驳的话也已经说过了,但她完全不明白已经告诫清楚的男人为什么还留在会议室里阴魂不散。
难不成她随口说了两句信誓旦旦的话,他就信以为真了,接下来要和自己握手言和?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钱絮深知此人连一手创办企业的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何尝会听得进自己的话?
更何况,她的存在本身对于赵天集团来说,就隐含了一重不确定的因素。
她不知道他不走是不是因为为了表明随时监督自己的态度,如果赵不回真有这种想法,这就磨人了……自己未来可能会很忙,但这并不妨碍眼前的赵大公子很悠闲,万一他没事,三天两头来找自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她可要想方设法甩掉这个大麻烦。
她又觉得赵不回未必有这个闲心。
终于熬到赵不回打算走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议室里的水晶灯突然摇摇欲坠起来了,兴许是楼上洗手间的施工,又或许是赵天集团的灯火已经已经经历了足够漫长的岁月,一直以来都没有更新换代——
总之,那光彩夺目、符合那个年代审美的欧式水晶灯有几分掉落的迹象。
欲图要走的男人又折返了回来。
赵不回明知自己不该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自己休闲娱乐的时光,可也不知为什么,或许他所经受的教育和他自以为的教养,不愿留钱絮独自面对这场设备随时坠落的风险。
他急忙掉头回转,试图拉扯过女人,可女人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被他这样一拉,反而无法轻易地躲避这场无妄之灾了。
看得出来女人对他的怨恨很深,似乎一点也不比对沈祈那厮的轻。
拉她干什么?
刚才不是特意传达他的警告么?
怎么又好心折返回来,该不会就为了展现自己所谓的绅士风度,特意转头来施手相救的吧?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她又不是什么不经风霜的弱女子,也不可能对身处环境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自己难道不懂得如何躲避么?
“放开。”
然而,说这话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本来各退至东西各一边,这水晶灯真砸下来也撞不到任何人。
可就是因为他的靠近和拉扯,两人不偏不倚地真出现在华美的水晶灯之下,钱絮逐渐变得苦涩和郁闷,这种不郁闷不同于情感上的背弃,而就是生活中对于蠢人的无语?
也不知道宾夕法尼亚怎么会收下这尊大佛的,莫非是赵不回和□□一样捐赠了不少的献金?
她不明白有钱人的入学门槛,而现在她挣脱也是来不及的事了。
就让这大雨落下来——
不,让这水晶灯砸下来吧,反正砸的应该不是她,而是这位“英雄救美”的赵家太子爷。
但钱絮很快意识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接下来替她抵挡这水晶灯撞击的男人很有可能倒在她身上,甚至于两人之间会有一些不得当的“亲密”接触。
放在言情圈的世界里,这种误打误撞甚至于亲一口是极为常见的。
要想打破这种不合时宜的偶像剧情节,其实并不算太难。
水晶灯坠落以及赵不回靠近她的同时,钱絮几乎同一时间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所以说人在危机时刻迸发出的力量总是无穷的。
钱絮也没有想过自己这一出手,水晶灯确实落在男人的背脊上,她确实毫发无损并且成功推开了他。
但她这一下推人似乎有几分狠了。
自己推开的地方也恰巧在男人的脸颊上,所以这很容易造成一种错觉,那就是赵不回好心来帮自己,可自己却赏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钱絮神志清醒地起身,试图将刚刚发生的破事一笔带过,“谢谢你。”
“钱小姐,你感谢人的方式也有几分特别。”
赵不回本来想从容不迫地起身,却发觉脸上火辣辣的伤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老脸。
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全无。
“赵不回,不好意思,但我们最初本身都可以避开的,是你偏要好心来救人,而重力势能下,我俩或许又要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想来你也会觉得反感,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钱絮有些后悔开这个口,因为她无论说什么,在这件事上总是越描越黑。
她是理亏的,赵不回好心救场,她不想碰到人家,直接给了一大逼兜。
怎么都说不过去。
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的钱絮悻悻然,恨不得当场离开,可这点的动静最终还是惊动了公司的大老板,也正是赵不回的父亲赵天。
赵天二话不说,对着自己儿子一通斥责:“你现在翅膀硬了,在外面鬼混了,你的事我可不管,但你要跑到我的公司来,给小钱一个下马威,我可不会熟视无睹!”
钱絮是想过要解释的。
可他父子俩的架势,她无论如何是插不上话的。
“老头子,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的理解能力,你能当上老板,真的挺令人意外的。”赵不回无语道。
可能是赵不回比起得到父亲的理解,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面子,故而他并没有多余的解释,说完这话便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动作,直接离开了。
走的时候,赵不回的脸还红肿着,似乎隐隐约约还留有她手指印的痕迹。
钱絮无法直视这一幕,人家父亲却在自己耳边无奈地劝解道,“小钱,不回他不懂事,小孩子的气性,你别放在心上。”
她生平头一次心虚地点了点头。
这令钱絮感到很意外。
她知道自己如若贸然给赵总儿子来上一个大嘴巴子,这种粗鄙不堪的小事虽然对公司的运作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到底在人家父亲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赵不回不说,分明就是不想要留下这根刺。
按理说,又或者按照钱絮过往对于赵不回等公子哥的认知,她以为他们圈子里的人莫非经受了这样大的伤害,应该立即出言讽刺她——
说一些诸如“怎么,对沈祈失望就恨不得对天下所有男人下狠手?”的话。
但赵不回只字不提,他对于她的告诫有且说过一次,点到为止,并没有在男女关系上作任何的文章,最后脸面全无,情绪也算稳定,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委屈心酸,还算潇洒自如地退了场。
她收回自己最初对赵不回的评判,并认为比起对待张董,相比之下,男人对待自己还是友善许多了。
钱絮眉心不再下沉。
她望向屋外的雪,雪势稍稍转小,似有消融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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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回回到自己的产业,破天荒地在这个大冷天问前台的服务生要了个冰袋。
前台自己招揽的员工很是关切:“老板,您这是……”
赵不回无心解释这丢人的破事,摆摆手,随即拽过冰袋又背手藏好,恨不得立马放在发烫的脸上,他怎么在以前不知道,女人的手劲可以这么大。
要她说,或许是在此之前,他压根儿就没招惹过女人的好处。
不对,他今天也没招惹啊。
要不就是这个钱絮报复心太重,自己不过是提了一次,也不过点到为止,怎么就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呢。
他对待自己的员工从无苛待,也没办法不理不睬,只能硬着头皮道:“喝威士忌不加冰,没感觉。”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召进来的员工懂不懂看眼色,对他好不容易找来的拙劣借口信以为真,等他真回到自己包间的时候,发现今天送来的酒水都放在了冰块中。
这天气,是要冻死他吗?
他无暇理会。
先敷脸。
敷得差不多的时候,却发觉徐清衍已经来很久了,他视线放空,看上去因为女人受到不小的情伤。
这家伙眼神涣散,消沉无比。
赵不回对让徐清衍受伤的女人自然有所了解,在此之前也不是没劝过,“我之前不就和你说过,你玩不过程双意的,可你不听,现在被甩了,知道难受了吧。”
徐清衍直接叼着个酒瓶,不料却被赵不回随手拦下,他也不懊恼,似乎本身就是个没什么气性的,承认道,“不回,我不懂。”
他一手死死抓着茶几的亚克力板,勉强从地面上爬起来,“双意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我,就因为今天我的身价不如那个从美国回来的沈祈?”
“你有病,没事干嘛跟那种人比较?”
赵不回似乎连谈及沈祈,都觉得晦气。
“我是说程双意,”他那玩世不恭的脸上偶尔也会流露出正常人类的情感和判断能力来,“难道你不知道,有些女人天生情感淡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么?”
他没有将世界上的女人就此定义,而是自言自语道,“但有些女人则不同。”
赵不回短促地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秒钟对人生漫无目的的探索当中,也不知道为什么,钱絮那张冷艳却又不好亲近,克制内敛看似温婉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帘。
他碰触到她尖锐而又锋利的棱角。
可却依然相信她或许是与之不同的女人之一。
赵不回又瞬间变回之前散漫的样儿,不再执着于这晦涩的主题,“反正,你应该庆幸现在能立场,不然,你失去的可能就不止是一段感情了。”
赵不回没有深陷其中,看得透彻,对利弊的权衡分析他并不擅长,只不过希望徐清衍早日走出来罢了。
他有力地拍了拍这位老朋友的肩,只见他涣散的眼神稍稍集中了几分,似是自己的发言,起到了些微不足道的作用。
赵不回自以为是个大老爷们,说不出什么磨磨叽叽的煽情的话,主动引导他回到隔壁的台球桌,打上几杆。
然而,就在徐清衍拍拍屁股起身的时候,包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而见到来人,徐清衍稍稍集中的眸光再度黯然下去。
仿佛在眼前另一个男人面前,不堪一击。
来者不是别人,而正是他的情敌沈祈,程双意曾经离开他选择了自己,而没过多久沈祈回国了,程双意选择以同样的方式选择抛弃了他。
也就是说,自己从头到尾只不过他们情感里渺茫而又多余的存在。
徐清衍叹了口气,似乎是察觉到沈祈的到来不怀好意,他以为沈祈多半也是来找自己的,他可以自己丢人,却不想让他的兄弟陪着他丢这个人。
于是,徐清衍顺理成章地独自站出来。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绝望之下,徐清衍自嘲道,“难不成你觉得我曾经妨碍到了你们,你要找我算账?”
说来,分明是程双意当初找上自己的。
而他,原本就对程双意有几分好感,这种好感并不明显,但经不起女人的撩拨,他彻底沦陷了,并且任凭家族之间定下这可笑而没有意义的婚约。
他想,沈祈之所以到来,是因为他和平常的男人并无什么明显的不同,归根到底也是世俗的。
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过去总是介意的。
沈祈也未能免俗。
然而,沈祈的目光却从未轻易地落在他的身上,仿佛从头到尾不把区区一个他放在眼里。
他直接略过自己,径直正面走向了自己的好兄弟。
徐清衍有意阻拦,却发觉对方抬起阴翳的眼眸,有力地困厄住了他。
沈祈开门见山:“赵不回,我找你。”
“有事?”嘴上不过随口的一问,但这绝对不是谦让的态度,反而更像是遇到了无赖不得不的牵扯,尽管沈祈此次回国,和之前大有不同,带着大量硅谷的资源,获得了多轮资本的支持,但赵不回并不买单。
他熟稔地检查着台球杆的磨损,并未多看进门拜访的男人一眼。
沈祈并没有受到这些冷遇而受到丝毫影响,他拿出一份像模像样的合同来。
“我想,或许我们两家企业有时间谈个合作。当然,我本人带着足够的诚意来。”
沈祈鲜少求人,最是落魄的时候也不曾拜托过谁,但他此时虚心谈合作的样子诚意十足,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架子。
“说吧,你想要交换什么?”
赵不回只见过沈祈在众人包围中那副死样,还真没有见过他低声求人的模样。
这不,兴致突然就上来了。
“今天对你们公司的事情略有耳闻,”沈祈主动走向了昏暗光线下的台球桌,自然而然地取过铁架上的另一只球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她刚回江城,很多事情看不明白,我希望你在赵氏别欺负她。”
赵不回挑眉,“沈祈,你平常还挺深藏不露的,看不出来你是个多情公子呢。”
“但你觉得,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深绿色的球桌上,赵不回经由纯白的点心球,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碰撞声,轻松地一杆将粉球打入开球区的角袋之中。
22.022
赵不回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
按理说, 以沈祈的为人,对方下了逐客令,他绝不可能在赵不回的地盘多逗留半刻钟, 然而,今日的沈祈非但没走,而且解开了衬衣的袖口, 慢条斯理地将腕上的衬衣翻折了上去。
沈祈看似并不愠怒,也不曾为对钱絮的“庇护”感到有任何的羞耻。
他重新取过台球杆,检查了下巧粉的品牌,抬眼问:“打一局?”
赵不回和沈祈在这个圈子里的交集并不算多。
同在豪门内,哪怕两人自小相识,也不过对彼此的脸有过稍许但不深刻的印响, 因为早在这些豪门家族的内部,也有不同的小圈层,有些晚宴请的人也不尽然是同一批。
大家都有各自的利益小团体,关系谈不上密切。
所以,放在以往,赵不回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沈祈这一号人。
直至他这次回国。
有两桩事都与眼前姓沈的绕不开关系, 一则是自己好兄弟曾经的未婚妻和沈祈有过一段情,待沈祈一回国, 这位兄弟的未婚妻便马不停蹄地和他分了手, 转而投奔沈祈的怀抱;一则在于钱絮——
这个故事有许多的版本,总之, 都绕不开钱絮徒劳无功的三年。
起初, 完整地听闻了这个老套的故事以后,赵不回并不感冒,只道了一声, “那女人着实蠢笨。”
才会痴心错付。
要知道沈祈的为人,利益至上,正常人很难和这种人谈论什么情感。
可今天见了钱絮,哪怕对方和他并不对付,他也异常明晰地感受到这些年她真正承受了些什么,她所受到的蒙蔽与欺瞒——
他难以想象她内在的愤怒。
她明明可以利用这段曾经的关系,也可以借此朝着眼前的男人讹上一笔,至少拿到的钱供寻常人可以安稳度过一生了。
但她并没有。
她没有流露出丝毫易脆而又敏感的眼眸,而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在做自己的事情。
原本赵不回并不想同沈祈打这一场,就算要打,他完全可以把球杆扔给徐清衍,让徐清衍本人夺回那么一点属于男人最起码的自尊。
然而,他突然很想要在球桌上好好教训一下沈祈。
赵不回竖起球杆:“打。”
他以为沈祈并不擅长台球,在他的印象里,沈祈和那群好学生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尤其是赫赫有名以自律著称的沈祈,应该在他的学生时代鲜少有时间耗费在台球桌上。
但接下来的几杆,着实算不上太烂。
赵不回不得不重新调整状态,认真专注了几分,才能在这场较量中占得上风,他从沈祈这个打球次序中也不难发现,沈祈的步骤极其明确,每一步看似不经意地借力打力也总是恰到好处。
所以,尽管赵不回赢了,他赢得并不算轻松,过程当中有几分他不愿意承认的焦灼。
“我输了。”
明明真在台球上略逊一筹,但这话经由沈祈之口说出来,旁人总有一种错觉,就好似输掉的结果也在沈祈的算计之中。
落败的沈祈却不卑不亢道,“赵总,尽管没能能赢得这场比赛,我仍然希望你能考虑我刚才说过的话。”
而对于眼眶泛红、骤然起身的徐清衍,沈祈依然态度十分冷淡,生怕对方多作纠缠,还没等徐清衍正式开口要同他打一场,沈祈言简意赅地说明,“抱歉,我今天没有兴致再打了。”
赵不回却没让他轻易离开。
他三两步走到沈祈的身前,挡了他的去路,却又没只手拦下,只不过懒散地倚靠在包间核桃木的门框上,“你让我别欺负她,我就不欺负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赵不回吩咐服务生替他放回球杆,眸光重新变得玩世不恭起来,“老子好歹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想怎么玩,都是本少爷的自由。”
“我生平最讨厌别人的提醒。”
“她和别人不一样,”在商场上冷血无情的沈祈是这样评价她的,“阿絮她很单纯,心性也和你公司的那群人大有不同,她不适合呆在你们家那个大染缸里。”
“既然沈总这么放不下钱絮,那为什么在美国的时候和人家分道扬镳,”赵不回听不下去了,毫不客气地告诉眼前男人一个残酷无比地事实,”让她被攻讦和耻笑的人是你,怎么,要拯救她于‘水深火热‘的也是你?”
赵不回戏谑道:“沈祈,你的戏未免太多了。”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一些误会,”沈祈也有流露出暗自神伤的时刻,不过这样泛滥的情绪不会在他理智的大脑中停留太久,“我没有必要一一同外人解释。”
“就算你想说,老子也不大愿意听呢。”
在赵不回看来,这薄情寡义之徒无论在言语上如何文过饰非,都无法掩盖他在感情上足够低劣的真相。
但他也觉得好奇,沈祈是否真的在意过钱絮,了解过女人身上几分旁人难以企及的魅力,但他并不确信这几分魅力是否是沈祈特意来为她而来的源头。
赵不回总以为,事情不可能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以沈祈对价值至上的推崇,很有可能让别人回来也继续带自己的孩子。
赵不回本身就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人很难和他们圈层交集的人一样容易交谈,沈祈见怪不怪。
思考着钱絮未必能在赵氏待多久。
他已经抛出了有足够诱惑的橄榄枝,至于收下与否,全看赵不回这人有没有脑子。
临走前,那份合同却没有直接带走,沈祈将其重新摆放在台球桌最显眼的光照下,“或许,赵总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上面的条款,合作共赢总是我们乐享其成的。”
一点苍蝇小利,也敢堂而皇之地放在台面上,赵不回不知道沈祈从哪里得来这过分的自信。
在沈祈离开之际,当着他的面直接塞进了烟灰缸下的垃圾桶里。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沈祈的拒绝。
而此时,赵不回眺望着沈祈接下来离开的背影,他目送着他的布加迪汇入车流之中,却又惊奇地发觉这个人开往的方向很有可能是钱絮所在地方。
如果她这个时间点下班的话,极有可能在公司楼下看见沈祈的座驾。
赵不回一时间难以明白自己如何制止,急忙下楼,却又事先发送了消息,这位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就要欺负钱絮的太子爷也不介意真正的“欺负”一回:
“新来的,你加会班吧。”
生怕她拒绝似的,他随后又补充道,“我爸爸给了你这么高的职位,你好歹做个表率,不加班的话,可能就说不过去了吧。”
赵不回心底有个时不时浮现出来的声音。
“那你还是你爸爸的亲生儿子呢,怎么不见你来公司帮忙呢?”
这看似也像是女人一贯回复的话,徐清衍正欲为方才他替自己扳回一局的事说声“感谢”,却不料,赵不回的脸露出一抹匪夷所思的笑。
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
女人并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回复他,甚至连个简短的回复都没有。
他怀疑钱絮已经下楼了,事不宜迟,他几乎拼劲全力地按动着下楼的电梯按钮,他身后的前台小哥还心心念道,“老板,今晚有瓶冰镇的威士忌还没上呢,那可是你最喜欢的麦卡伦系列……”
他的老板好似完全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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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另一边,沈栖月小朋友来回想了一天该如何对自己的亲妈解释这个误会。
她是无心的。
天生就认为自己的爸爸应该去找妈妈,就和别人家小孩的爸爸一样。
沈栖月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感到歉疚,想必她的亲生妈妈一定对父亲即将举办的仪式十分期待,可却由于父亲行程的偏差……
不,父亲或许本就真的准备给母亲举行特殊仪式的。
一定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的提前回国,所以才打乱这一切的进程。
对父亲的极度慕强使得年幼的孩子认为父亲永远是不可能出错的,如果父亲犯下了错,那肯定是经由某些人的诱导。
她不知道这个钱絮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在美国的时候语气清高地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么。
怎么又提前回来?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私下和父亲的联系。
不然,自己的父亲怎么舍得放下能让他一心扑向的工作,转而亲自去机场迎接她呢。
你要说接就接了,他们一家人千里迢迢赶到机场,却见不到钱絮一个笑脸,沈栖月不懂有些大人怎么一回事,想着风光回国,又要在明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难道钱絮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江城的身份地位,她既已回国,不就是想要和父亲迫切地分享这些带来的好处?
拜托,这在她沈栖月看来,这真的很装。
她最后终于想好了一套说辞,带着自己根本就瞧不上的哥哥一起来到母亲的住所。
那也是一栋精美的别墅。
不同于自己身处郊外别墅的冷冰冰,她没进门,就已然觉得母亲居住的场所天生充斥着无尽的温暖,她朝着沈栖年使了个眼色,表明今儿他能破天荒地来到妈妈居住的地方,托的都是她沈栖月的福气。
可沈栖年只不过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身后,眉宇间不见得有任何的感激。
这让居功的沈栖月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她到母亲身侧没打算少告状,她是想要妈妈的爱,如果可以的话,那份久违的母爱只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要的从来就不是钱絮那种自以为是的一视同仁,她想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偏爱。
“妈妈,好久不见!”
“今天爸爸临时有点事,就没来得及给你把应该有的仪式都准备好,”沈栖月鼓足勇气,在自己妈妈身前拿出这套小孩子自以为堪称完美的说辞,“我听见爸爸已经在斥责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了,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以往惹人生气的经历当中,钱絮占据了完完全全的大头。
沈栖月同样也记得,钱絮相当好哄,只要她愿意开启一个新的话,适当地表示一下她的道歉,她就不会做多计较了。
但她发觉她的这一套在母亲程双意这里似乎行不通了。
程双意自从她进门之初,从始至终就黑着脸。
哪怕她小心翼翼地摇着她的胳膊,她的妈妈也不为所动,这下,沈栖月终于真着急了,她坐立难安道,“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会和其他人确认无误以后,再来通知您。”
程双意脸上的寒霜却依旧没有融化的意思。
但凡她对这两个小屁孩有一丝亲情,也不可能不闻不问这么久。原本这个周末自己应该好好睡个美容觉的,却被叽叽喳喳的小孩吵醒,人总归是不爽的。
而这两个小孩还信誓旦旦沈祈要为她举办些什么party,她甚至都已经通知自己的那一群塑料花姐妹了。
事到临头,偏偏又取消了。
这不是耍她?
她现在根本就不想要和眼前黏人的小女孩多说一句话,但她也知道自己想要回到沈祈的身边,不能真正怠慢了他俩——
至少,在回去之前,她不能这么随意对待他们。
于是,她这个母亲不得不宽容大度地选择了“原谅”:“妈妈怎么可能会怪你呢?”
要不怪她的办法有很多。
程双意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该怎么拿捏这两个小孩,现在不开口提要求,更待到何时提?
她转而语气变得有几分难以言说地失落:“就是昨天我还真以为能够和你们爸爸见面……当然,也能见到我可爱的宝宝。”
“妈妈,都怪那个……”沈栖月差点脱口而出。
她又赶紧住口,意识到说这话可能会引起妈妈继而的不高兴,结巴道,“都怪…怪爸爸的工作太忙了。”
“可我不知道下次和你们见面又是猴年马月了。”程双意说来惋惜。
沈栖月认定了妈妈的宽宏大量,也以为昨天去接机的事情一定是爸爸一时兴起,决计影响不到父母正在修复的关系,她主动提议,并不觉得受到了任何大人的引导道,“妈妈,我们家大门的密码是954628,欢迎你随时来作客啊。”
如愿拿到沈祈家里的密码,程双意却见不得有几分高兴,不为别的,沈祈的密码改了,以前从来都是她的出生年月日,可现在不是。
她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留这两个小孩吃午饭也就变得没必要了。
“妈妈头还有些晕,想休息会。”
那两个小孩立即领会其意思,沈栖月当场表示:“我和哥哥马上就回去,不打扰妈妈休息啦。”
“再见。”
程双意艰难地举起自己的手,朝着两个即将远去的孩子挥了挥,等两个小孩走后,脸上扬起的那一抹慈爱的笑,顿时荡然无存,对着还在煲汤的佣人颐指气使道,“煮了这么久,还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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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在即将下班的时候,手机的信箱里莫名其妙多了两条短信。
起初,那人说话格外随意,“新来的,你加会班吧。”
之后便有几分不可理喻起来,以父亲对自己的器重,强行要求自己留下来加班加点,这事愈发古怪。在她的认知当中,赵不回天生对公司的事务不闻不问,更不可能会过多干涉她加不加班这件小事——
明面上看似资本方对自己的无情压榨,可钱絮实在想不出他为难自己的理由。
难不成就为了今天小小的不愉快的插曲?
可人家赵不回当面都不计较了。
纵使赵不回自己当老板,他也不像是推崇这种加班文化的人,事有蹊跷,钱絮不自觉地往事件的另一个方向去找。
那就是假使自己不加班,不继续留在赵天集团的话,可能会撞上了谁?
而在偌大的江城,能够威胁到自己并且引发不快的人,恐怕从来都只有听不懂人话却又身份今非昔比的沈祈。
钱絮明白他的好心,却也拒绝了他的好意。
次次回避可不是她的做法。
难不成就因为他的出现,自己连正常上下班都做不到,那岂不是日后去便利店买个水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又见着了沈祈。
他如果真的想要一次又一次碍眼地出现,那他之后也一定会逐渐接受自己的熟视无睹。
她从升降电梯直达底层,便已经发觉了逼停在赵天集团喷泉前的暗黑色车子,只不过她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过。她纳闷于他的空闲,在美国那段付出的时光里,她可不曾见过他如此悠闲地将车停在她的学校门口,两人难得的碰头,也不过是将烦人的孩子托付于她。
除此以外,她和沈祈之间的交集并不密切。
也是从后来,她才明白这段关系建立之初,就建立在完全不平等的基础上,他默认着她的付出,并且视之为理所应当。
而今,自己已经明确表达了拒绝,甚至明说了“不来往”,他反而无处不在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想,这未必是他念他们的旧情,更像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的亵渎。
自己的抗拒让他的心里有几分难受。
他想方设法重新在自己这一边占据主导权罢了。
钱絮经历此事,竟然也看穿了男人的另一面,心知肚明地看破了沈祈虽然看似处处礼貌克制,内心却是个十足的疯子,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一贯的权威——
她倒是想看看如果自己在商场的谈判桌上挤占了沈祈的利益,到时候又会怎样?
他脸上的表情会更为精彩么?
他会因为被伤及了根本而像自己那样差点一蹶不振么?
钱絮面无表情地上了自己的车,至于后面那辆哑黑色的超跑,她来不及听那车的轰鸣,如今,她坐在属于自己的主驾驶位上。
哪怕这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甲壳虫,至少,她从不用担心自己何时会被人赶下车。
但她的视线里突然惊奇地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她不知道赵不回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偏偏回了赵天,为了当场目睹自己的八卦,见白天狡辩的她如何在夜晚掉落眼泪珠子来?
钱絮一并选择了忽视,不加理睬。
她单手打转方向盘,轻松地开上了宽阔的大马路。
……
赵不回急匆匆赶回来。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勤快地往自家公司跑了。成年之后,更是少之又少,而今天却比较特殊,因为一个女人,他一连来了两回。
赵不回不明白有什么东西驱使着自己这么做。
但他了解自己,明白自己要是不特意跑这么一趟的话,他的良心或许会不安。
他一路上车开得飞快,担心自己来迟一步,落单的钱絮无力招架。
不过等待自己抵达以后,才发觉是他多想了,沈祈低调的跑车确实停在花坛的不远处,但他并没有见到因此而躲闪、退缩的女人。
钱絮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定,她径自走向了地下停车场,没过多久,她开着自己的那辆红色甲壳虫出来。
大众的这款车已经停产了,他不知道女人回国后怎么搞到了这辆车。
但他认为在对待车的这件事上,女人的品味算不上太差,只不过之前看男人时一不小心兴许看走眼了,不然也至于有沈祈口中的那三年。
他颇有兴致地驻足在不远处。
本想着她好歹在自己父亲公司上班,自己也是为了她奔波而来,然而,女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并且毫无留恋地忽略了他。
女人轻车熟路地单手打转方向盘,绕开喷泉外的大理石边缘,在漆黑的深夜扬长而去。
23.023 扫了一眼男人的腹肌。
次日, 赵天集团。
赵不回次日是这样解释他的多此一举的。
“好歹你在我们家公司上班,左右有些人我原本就看不下去的,”公司早会结束以后, 钱絮从临时会议室走出来, 就撞见了大早上正在晃悠的赵不回, 他一手抓着根看上去又干又硬的法棍,几分散漫, 处处透露着睡意惺忪的模样, “所以好心过来提醒你一声。”
钱絮随即“嗯”了一声。
这下, 赵不回对自己的无动于衷似乎不够满意,显然,她的回答不是他所想要的答案。
于是, 他又执着地问:“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 ”钱絮明确地表示自己并不耳鸣, 但她并不急于应付, 而是继续往自己个人办公室走去,却发觉眼前的赵不回有些磨人, 他始终面对着她,为此他特意还保持着倒退走路, 后臂弯夹着那根法棍,极具有法式风情,但显然,这在钱絮看来,他的那份早饭已经很不卫生了, “你的意思不就是勉强算是和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么?”
“那你也没有什么表示?”
她应该有什么表示?
他们身处同一家公司,她为他父亲的企业生意奔波劳碌,而他身为这家公司未来的大股东, 站队于她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而早在钱絮步入赵天集团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背调。
他们与沈祈的关系也谈不上交好。
所以,钱絮对于昨天夜里赵不回以“加班”的名义唤她留下,以及最后赶至现场,都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她不明白,他怎么好意思突兀地闯入别人的世界里,堂而皇之地要求得到她的表示?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难道不是默认不表态就是一种表态么?
钱絮见过许多人旁敲侧击为自己谋求好处的,但没见过天底下有人摆明了态度要让她“有所表态”,书上说,中国人都是含蓄的,尤其是中国男人。
看来有些书写得片面了。
“我这不是要接着工作么,”钱絮不得不放缓她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下来,单脚着地的她轻晃着另一只脚踝,高跟鞋站久了多少有些疲软,可调整之际,她还得帮忙扶一把他即将掉落的法棍,“如果你是想要听一声‘谢谢’的话,那我也可以亲口道声谢。”
“就这?”
什么叫“就这?”
难不成自己在公司大楼表现得临表涕零,说什么“要是没有你通风报信,我昨晚该怎么过啊”,“躲不掉人家心里好怕怕啊,幸亏你如天神降临”,“您还亲自开车过来,要不是我会开车,可能还要麻烦大少爷您接我呢”……
这些谄媚而又殷勤的话,注定与她无缘。
钱絮不屑将这些宣之于口。
她试图感谢,却发觉对方昨夜起到的作用的确算不上很大。
钱絮也深知自己在对待赵不回这件事上,并没有特别保留最后的人性,她扭头,看见不远处刚从临时会议室退场的赵总,脸上旋即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灵动的目光望向长廊的另一端,语气无比温和:“赵总,您儿子来公司找你。”
言罢。
她见领导对自己投以同样宽和的笑容,转而走向赵不回则变得面色铁青。
没过多久,她就已经听到赵天教训儿子的口气了,“你好不容易早起,竟然就吃这个玩意?”
“我上个月要给你打钱,你自己嘴上说不要,现在可倒好,”赵天看自己儿子的目光就仿佛在看一堆烂泥扶不上墙,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儿子随意打发对待的早饭,和天下所有父母一样念叨道,“连碗粥都没得喝了。”
向来好说话的赵总严厉呵斥:“别吃了,要是实在没有吃的,还不如去我们楼下的员工餐厅吃早饭!”
钱絮见状,就如同自己亲手将别人家叛逆期的儿子交给他的亲爹,她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实在“了不起”的好事,心安理得地搭乘着电梯下去了。
……
钱絮无心理会三番两次回公司的赵不回。
但或许,以前赵太子爷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公司里的人已经连着两天见到他了。所以有关他的八卦总是议论不休。
这不,她路过茶水间门的时候又听见了他的相关传闻。
其中有个年轻员工猜测道,“你们说,该不会是赵总聘用了这位钱小姐以后,咱们赵公子有了十足的危机感吧?”
“要我说,这不可能,要是真对公司事务感兴趣,怎么没见太子爷来办公啊,”另外一位同事却没有在公司权斗上表示赞同,比起前一位的猜测,这位同事说得愈发绘声绘色,就连置身事外的钱絮听了都差点信以为真,“而且你们有没有发觉,咱们这两回遇见赵不回都是在员工食堂里……”
那人自己一个劲没忍住,直接“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很难不让人觉得太子爷对我们公司好吃的更感兴趣!”
其余几人也随后表示认同,八卦又围绕着赵不回转了几圈。
有老员工敬业地说起了自己八年前见赵不回的情形:“你们入职晚,可能完全不知道吧?要我说,赵不回就是爱吃,八年前来他老爸公司的时候样子可清瘦了,脸上没挂肉,身材也单薄,帅是帅的,但看上去就一弱不经风的高中生,今儿一看这些年过去了,长得还挺壮实的。”
“王姐,你有没有之前他高中那会的照片,快给我们看看……”
钱絮以为自己从噩梦中惊醒,自此以后彻底放弃了人类低级的趣味,却发觉这会儿听八卦的自己还蛮津津有味的。
回过神,恍惚间门发觉自己的身后站着八卦中央的人物。
她瞬间门变了脸色,“你有事?”
“我昨晚好心来帮你,”赵不回口口声声质问她,“你今天一大早就出卖了我?”
逼仄的通道里的空气原本就稀薄。
钱絮不得以往另一侧挪了挪身子,又让赵不回在茶水间门外小声点,开始为自己辩解道,“赵不回,你难道就不觉得刚才我是为了关心你,不舍得让你吃下干硬乏味的早餐,才特意喊来你的爸爸吗?”
兴许是在方才数不清的还算欢愉的八卦中停留了片刻,钱絮没有察觉到她自己竟然不自觉地说起了这种玩笑话。
放在以往,她对自己的认知和其他人对自己的也没有什么不同,大多的时候她是沉闷无趣的。
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就很想当着赵不回的面儿阴阳一回。
结果,正常人听见这种话都气不打一处来。
赵不回却并不生气,他反而信以为真,坚定地以为自己这种泛泛之交在考虑他的早餐,“那没事,下次你直接把你的员工卡借给我,别惊动我爸了。”
?
他怎么还真来啊?
真以为她在越界地关心他?
钱絮一时语塞,想不出拒绝他的办法来,只听男人平心论起,“公司食堂味道这两年确实不错,比起你的岗位,我确实对吃的更感兴趣。”
但他并非完全不介意那群人的部分八卦,而是有意为自己解释道,“不过我不是靠吃变strong的,是因为我一直坚持健身……”
钱絮握紧焖烧杯的手一滞,硬着头皮道,“知道了。”
少爷却还在说自己前几年的经历,陷入往昔难以自拔,他对着天花板开启了这个话题:“我觉得那些光靠吃蛋白粉的人……”
钱絮看着他几近贬低许多男性健身走过的捷径,自然而然地当着他的面儿问:“你没吃吗?”
他极度坦诚:“我一度也吃过。”
钱絮也不明白他这一圈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他自己。
她头一回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个狠人,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看来以往是自己看低了他,可人类的本性天生如此,话题相关,她又怎会一丝不苟地探讨着Equinox Fitness的器材,目光只会不由自主地偏移,顺着他的健身痕迹看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钱絮及时抑制了自己的想法,她耸了耸肩,“抱歉,我手头还有其他的工作。”
纵使她也贪图美色,也不至于放下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对着人家老板的儿子道“你把腹肌露出来给我瞧瞧”,在职场如此放肆大胆。
但也不知为什么,竟然鬼斧神差地在临走前多扫了一眼赵不回的腹部。
隐约的轮廓还未显现。
她急忙起身,错开视线:“我先走了。”
钱絮并未撒谎,她确实在准备接下自己上任以后的第一项合作案,无暇浪费时间门去听赵家太子爷是如何养成他的肌肉线条的。
赵不回顿时在着黯淡无光的通道走向自己,声色比之前那会更为沉寂,“昨天,沈祈还给了我一份合作企划书。”
“对公司有利的就可以留下,对公司不利的则不予考虑,”钱絮的脸色没有展露出一丝的异样,“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钱絮不复言语,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赵不回怎么看都觉得女人看上去还是对自己怎么锻炼身体更感兴趣,这不,一听见沈祈的名字二话不说就要走,而听他讲述自己曾经在美国Equinox Fitness健身的经历却聚精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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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沈祈的脸色都不算太好。
这个家的气压就一直很低。
沈栖月平常是想不起钱絮来着,但这个时候她也觉得钱絮在的话,这种情况会好处理一些,她一面继续反感着钱絮,一面也怀念家里有人能够缓解这样的气氛。
但她也因此更加坚定,那就是一颗毒瘤,她确实能够暂时改变她和哥哥的境遇,但与此同时,钱絮却又有心机地让他们依赖上她。
而今,认识到这个女人的目的和手段。
沈栖月理所当然地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妈妈一个人身上。
只要妈妈回来的话,那钱絮以及她存在过的任何痕迹,都可以十分轻松被抹去的。
人们注重的永远都是当下的感受,她要是有了自己的妈妈,随时陪伴在自己的身旁,那她又怎么可能怀念那段在美国乡村的过去呢。
但自从自己把家里的密码告诉妈妈以后,她并没有听闻什么新的动静,母亲既没有突如其来的出现,如她设想的一样在厨房忙碌,端上可口的饭菜,也没有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且顺上当季最热的包包。
她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真的对他们失望了,想问却又不想施加任何的压力在妈妈身上。
可父亲的态度始终令她捉摸不透:“你们把家里的密码告诉了外人?”
关于密码这件事,他表现得比以往都要严苛。
父亲完全没有提及告知了谁,但沈栖月知道此刻的父亲一定心知肚明,掌握了他俩的行踪,自然也了解到了是他们跑到妈妈那里去透露了别墅的密码。
不然,父亲也就不会拿到餐桌上说事。
父亲从来就是如此,他理性,他绝决,对所有的事情都会在有充足准备下再去做。要想瞒天过海,本身就不切实际。
分明昨天在母亲的庄园大声嚷嚷,恨不得自己的妈妈立即领悟到她那份真诚的心意。
然而,到了这个时刻,沈栖月却又怯于承认了,她又巴不得立即把事情从自己身上推脱得一干二净,这个家父亲以外,知晓密码的人只有自己和沈栖年,所以泄露密码的人也只可能是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人。
于是,在此刻,她迫不得已地以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那一位并不算多靠谱却有些愚蠢的哥哥,她说,“是哥哥他讲的。”
一边正在叉着华夫饼的沈栖年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起初他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没告诉任何人。”
可后来,他又觉得自己的解释是毫无说服力。
反正,自己和妹妹之间门总要有个人为此买单,而钱絮不在,这个人只有可能是自己。原本打算午后玩几个数独游戏的想法彻底被打乱,他自以为“大义凛然”地替妹妹扛下所有。
他目光始终无法直视自己的爸爸,拘谨不安道:“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沈栖年迁就着妹妹,替自己认下了不属于自己的因果。
“为什么?”
“你总要有一个理由,”沈祈居高临下地盘问起沈栖年,“难道我沈祈的儿子出门在外,就随随便便告诉别人我们家的大门密码吗?”
沈栖年嗫嚅道,“我觉得……妈妈可能并不是什么坏人。”
“程双意给了你什么,三个蜜枣,两个梨,”沈祈却并没有儿子软弱的几滴泪水而心慈手软,“就可以让你心甘情愿连家里的密码都奉上?”
他劈头盖脸地骂:“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为我惹上什么麻烦?”
“爸爸,我错了。”
沈栖年只顾着把头埋得更低下些,希望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啜泣声不要被听见。
“从今天早上九点钟站到下午两点钟,你就对着楼梯口面壁思过,”沈祈单手撤了自己亲生儿子身后正坐着的凳子,也不管自己儿子会如何狼狈地摔倒在地,他毫不留情地惩罚道,“现在就去。”
“爸爸,其实我……”
沈栖年面对天生上位者的父亲不敢把话说下去,却看见妹妹沈栖月正扬起一抹躲过一劫的笑,她舒心地安坐在宝宝椅上,对着父亲“求情”道:“爸爸,哥哥也是无心之失。”
为此,她甚至用上了自己新学的成语。
沈祈眼眸阴翳,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骨节分明的食指短促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至于你,要是想陪着他一起罚站,不如现在就过去。”
沈栖月连连惊恐地摇头,拿起自己的饭碗,闷头吃饭,再也不敢高声说一句话。
她总觉得父亲不对劲。
昨夜归来的时候尤为明显,一时间门沈栖月的脑中闪现出很多人影,她不愿意联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迫使父亲身上的气息愈发冷冽的那个人或许不是别人,而正是钱絮。
以前她可以袖手旁观,可现在,如果她还不出手的话,她一定会看着爸爸离妈妈越来越远的。
她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来。
沈祈走后没多久,她先是让自己那个死脑筋的哥哥不必再继续罚站,至于他不听自己的话,非要杵在最碍眼的地方,沈栖月也不再管他。
而是倏地打开家中常年只放财经新闻的电视,看起了一档还算有意思不过上面的宝宝都不够聪明的游戏。
突然,她灵机一动。
从柔软细腻的沙发上爬起来,对着干站着、眼眶泛着红的哥哥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去参加这档综艺吧!”
如果自己和妈妈一起参加这档亲子综艺的话,爸爸一定能从屏幕上看见她美艳动人的妈妈以及……冰雪聪明的自己。
24.024
屋顶的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消融, 冬至降至。
钱絮想去员工食堂吃顿馄饨,却发觉自己的食堂卡已经被赵不回顺走了。
无奈之下。
她这个不怎么懂得和地下员工交流的上司不得不被迫亲近起来。
她步入午饭时的人流当中,找了位面善的女同事搭讪, “我忘带饭卡了,方便借用一下员工卡吗, 我等会儿支付宝转账给你。”
四处借卡的人不再是游手好闲的赵不回,而变成这个素来严谨端庄的自己。
员工也一惊奇。
这位新来的美女领导很少和不相干的人攀谈, 似乎天生清冷,不怎么喜欢凑热闹。
这是决定要打入基层员工的内部, 所以才故意借此和他们熟络起来?
年轻的女员工本来也在审判老板融入集体的做法, 可能是见到这张神仙气质的脸蛋, 已经开始犯迷糊了, 忘了对方大佬的身份, “我请你吃一顿也没关系。”
“好啊,谢谢,等会我请你喝奶茶吧,”钱絮倒也没有计算得那么清楚, 对别人的善意浅浅一笑,“你到我办公室来拿,或者我我去送给你, 都可以的。”
女员工受宠若惊, 觉得这位新来的高冷领导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竟然十足的没有架子, 和之前来过的那几任趾高气昂的高管完全不同。
她顿时心生好感。
“你看看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觉得我们这儿的金汤酸菜鱼可好吃了,”员工盯着美人老板漂亮的眼睛,介绍起各种吃法, “我有的时候还在里面加一份肥牛。”
钱絮莞尔:“我吃碗馄饨就好了。”
“领导,你别客气啊。”身侧也有别的女员工凑上来,恨不得立马和新来的领导分享自己的饭卡。
钱絮被挤在了最中间,和和气气地声明:“我冬至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
大家似乎也热情高涨,最初搭讪的那位叫林玫的女员工提前去给她占了座位,“那之后的麻辣豆腐你必须也尝一尝。”
“好啊。”
今天的钱絮来者不拒。
她第一次真正步入职场,却觉得世间或许有万重艰险,但就连这种普通打工也比在家照看那两个孩子日复一日要强得多。
至少,正常的成年人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没有人会乱发脾气。
“领导,”林枚还没回来,同她交好的那位女员工忍不住多次打量起钱絮的长相,对着白净细腻如骨瓷一样的皮肤尤为羡慕,“你的皮肤保养得好好,一般用什么护肤品啊?”
如钱絮一样低调内敛的人一定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天生丽质,她反而将自己秋冬换季过后使用的化妆品如数家珍地报出来,期间有一些所谓的国际大牌,但也有不少普通的开价品牌。
她甚至把自己每日服用的保健品也一一说出来。
这样一来,围绕着领导的女员工们都太兴奋了,其中有个下班以后搞副业的美女员工直呼领导性格好,“我们钱总讲得这么仔细,我都录下来了,等会儿领导你有没有小红薯的账号,我去@你。”
她身侧人眼红道:“我们可不像你,有三千粉丝,还能@领导。”
这一刻,钱絮也并不那么排斥社交了,从容应答:“我没注册过,等会儿下了班我也认真研究一下。”
整洁明亮,处处透露着意式的休闲风格,数座咖啡机前,钱絮和她新认识的员工坐在一起毫无架子地交流。
钱絮固然是养眼的。
哪怕在一群人当中,也无法被忽视她极为出挑的长相,但同时她也是清冷疏远的,不说高岭之花,至少是寻常人觉得难以共事的,容易惹起人的防备之心的。
可这么相处下来,这群人不由放下对她的偏见。
这一桌的气氛空前绝后得好,可邻桌男同事的到来却有些打破了这氛围,不为别的,对方是另一个高管的手下,这位高管原本以为在公司内还能直升的。
结果空降了一个钱絮,底下常年在他手下打杂的人心里并不服气。
他们自以为是地讲起了权斗的这一套。
“引来了国外留学的女的,怕不是就是为了刺激自家儿子上位吧?”
“要我说,等赵总自己亲生儿子回来了,还有这人什么事啊,”男人吃饭期间的说话声有几分戏谑,“就是走个过场,当当门面总归是不错的。”
漂亮女人在他们看来,天生就只是公司的门面,未必有一分真才实学,更别提独当一面。
他们最喜欢的当然在公司内部关系上大做文章,自信满满地以为赵不回和新来的钱絮天生不对付,以后这位新来的钱总有得苦头吃。
对此,钱絮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几个邻近的女员工却纷纷有些听不下去了,回到座位的林玫看脸上的表情差带你直接找人算账,光天化日下议论美女,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个胆子。
钱絮制止了她,她只不过温柔一笑,林枚瞬间听从了美人的指示,扒开筷子的同时也咒骂了几声,“这群男的自己升不了官发不了财,还以为自己在指点江山呢,其实平时最喜欢嫉妒别人了!”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钱絮年轻有为,断然不可能有今天的职位,这一切都是人家自己争取的。
平白无故当着别人面儿逼逼真的很不道德。
换了个男人上位不说人家陪了几杯酒。
但钱絮身侧聚集在一起的女员工们也在另一件事上有共识,那就是钱絮和赵总的儿子赵不回之间的关系注定不好,同样是留学归来,赵总宁愿用一个陌生人,也不器重自己的儿子。
那赵不回高傲得跟雄鸡似的,怎么可能心服口服?
说不定比起这群人的乱开腔,赵不回私底下对钱总的评价有过之无不及。
终于,有人心疼起这位在一旁并不理会这些反而言笑晏晏的钱絮:“钱总,赵总的儿子没怎么为难你吧?”
听闻过赵不回之前赶人下台的战绩,这些人都比较警醒,不认为钱絮能在这个公司如鱼得水,至少,这一位大老板的儿子就时常令人难以招架。
钱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说他为难吧,他在公司事务上绝对没有影响自己手中项目的进度;你要说他没有为难,那此时自己连员工卡都被顺走,面露窘迫地来到食堂,也是拜他所赐。
“这很难评,”钱絮在这个问题上比较谨慎,“但我觉得赵不回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兴许是看穿钱絮眼中的犹豫,到最后为他挽留颜面,说不算“十恶不赦”,看来极有可能“十恶九赦”,钱絮说这话虽然云淡风轻,但不难发现已经给老总的儿子留足情面了。
“没关系的,钱总,我们都理解的。”
钱絮感觉到她们或许有所理解了,但似乎理解的方向出现了些偏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纠正,万万没想到赵不回又回到公司来打卡了,一连数日他都出现在员工们口口相传的食堂中,很难不联想到他最近对公司食堂的迷恋,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那此时正在各个窗口浏览的他手中拿的不是别人的饭卡,而正是自己的。
眼尖的钱絮并未发作,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回自己的饭卡。
纵使那个“也吃蛋白粉”的男人饭量再大,也不至于一顿吃出三位数来。
她默念许多遍。
小钱而已。
但泄露着一切隐秘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赵不回本人,他随意地将自己的饭卡夹在两指之间,生怕别人看不见卡上的签名似的。
当然,钱絮也不认为这么一张并不起眼的饭卡会令人察觉到什么猫腻。
令她意想不到的在于,在赵天集团的工作的人各个都是人精,比如说这家酸菜鱼的老板,一不小心从卡的余额当中察觉出了今天这张饭卡跟前头那天用的不是同一张。
之后随口问起:“赵哥,您新办卡了,不用之前赵总的那张了吗?”
“的确不是同一张,不过不是新办的,”他遥望向钱絮如今所在的位置,目光略有停顿,转动起手中的饭卡,甩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潇洒的动作,“是一个朋友给我的。”
那怎么能说是给?
分明是你没脸没皮要的。
目前,到此为止,仍然没有什么爆炸性的消息,也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热议,但紧接着酸菜鱼老板就从这张卡上看出了背后签名的痕迹,不过,他也不大确定,小声嘟囔道:“该不会是钱总的吧?”
赵不回接下来的表现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非但没有冷处理掉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仿佛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大声宣扬:“就是钱总的。”
这令钱絮非常意外,正常人尚且懂得避嫌,赵不回却恨无法说得更明白——
与此同时,底下那群方才好奇她和赵不回关系,并且一度认为她们必将交恶的人着实震惊,林玫这才反应过来,完全顾不上之前的误解,立马出演讽刺隔壁那桌人:“不是整天造谣人家钱总和赵总儿子关系不和么?”
“一有空就拉帮结派,唯恐天下不乱是吗?”
钱絮面对一桌人不同以往、炯炯有神的目光,全神贯注地开始对付自己的那碗大馄饨。
而这边林玫战斗力十足地diss完,转头凑上前来八卦了,“领导,你和赵不回的关系很好吗?”
“怎么说呢……”
“领导刚刚还说自己忘带饭卡了,原来是借给了赵不回,看来和赵总关系打理得肯定不错,”林玫的好友强忍着脸上眉飞色舞的神情,“我就想八卦一下,赵不回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人啊?”
“啊?”钱絮一时间不知所措,“这我怎么会知道,不是个人隐私吗?”
“赵不回好像唯一一次被媒体曝光,就是和电竞选手一起打游戏,”林玫因为八卦逐渐变得面色潮红,兴奋不已道,“当时就有人扒他和那位电竞选手的关系……“
钱絮实在对自己不甚了解的事情无法透露:“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些,要不等会儿你们去问问赵不回?”
“这不是我们也不方便问嘛!”
林玫与她的好友两眼放光,抓住了她就如同抓住了海底世界里无尽的宝藏,绝不松手道,“你可是我们在高层之间的唯一人脉。”
钱絮临时受委托,不负众望,“赵不回。”
她喊住了他。
邻桌本想看她和赵不回之间的龃龉,眼看两人关系和他们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驰,还没顾得上吃完这一餐,就马不停蹄地收碗筷离开了。
赵不回果真听见了自己的这一声呼唤。
他没有走远,一经自己开口已经心领神会,给人以一种错觉,哪怕没有她这一声召唤,原本也是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公司里的人都很想了解你。”
“是么?”
洋洋自得的高傲的男人往奶白色靠背椅上一仰,他露出那种早知如此,老子本就是公司大明星的表情来。
那些关注的目光并没有让赵不回本人有丝毫的不安。
反而,他这个人极为享受其他员工对他的追捧。
他甚至放言,对自己父亲打下的江山完全不放在眼里,明晃晃地不顾父子亲情,直接“挖人”道:“如果实在在老头这儿工作得不开心,可以去我公司找我。”
如果钱絮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他父亲所在的公司是国内五百强,而他个体户干的几个小生意,截至今天,也没有招满五十个员工。
正常人总不至于一点也不懂得取舍。
抛下自己在赵天集团的福利待遇,转而投向原先老板儿子的怀抱。
所以,钱絮也正是意识到赵不回无人捧场的惨状,她犹豫了一会但没有迟疑太久,她发出众人的疑惑:“赵不回,大家都很好奇,你是不是喜欢女的?”
赵不回原本正在品尝着酸菜鱼的味道,一下子被钱絮的问题打断了。
这问题有些奇怪。
干嘛问自己喜不喜欢女人。
该不会是钱絮在赵天集团最近受到了一群人的欺压,心怀不满,所以想着要拉一个靠山,而问自己“喜不喜欢女人”的问题,分明是想要毛遂自荐。
以为和自己在一起,有了自己这个靠山以后,就安稳了。
更何况,自己刚刚还在耀武扬威地炫耀自己名下建立起来的企业。
正常女人很难不为此着迷吧。
赵不回错愕间不经意地摸到口袋中那张温热的饭卡,他想着对方自己宁愿本人不用四处问旁人借、也要给自己的决心,“钱絮,我的意思是你人很好。”
钱絮有朝一日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莫名其妙”。
就问了一下男人喜不喜欢女人,这种问题非黑即白,如实回答不就成了。
而且,现在社会文化相当包容,他就算是个同,也没有人敢在他家的公司公开歧视他——
突如其来给自己发了一张好人卡,这又是为什么?
她又没有朝着他表白。
赵不回对钱絮的印象并不算太差,甚至于……接触下来觉得她和很多世俗的女人不一样,可既然想要亲近自己,那绝对不可以有着其他的目的,他想也不想地回头拒绝:“我以为,你完全可以凭借这自己的能力在赵天集团站稳脚跟。”
钱絮彻底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不是,”她这才反应过来赵不回是如何扭曲和理解她说过的话的,“我的意思只是代表其他员工问一下你是不是gay?”
“?”
直男赵不回诧异无比,也不愿相信这不是一场告白,而是彻彻底底对他性取向的怀疑,他眸色暗沉下来,“我当然不是。”
“我喜欢女人。”
钱絮“哦”了一声,看了一圈其他员工的脸,却发觉这群人像是憋着笑,却又不再直视这个八卦的现场,反而一个个跟个不感兴趣似的。
她深知自己此刻已经彻底成了赵不回面前的罪人。
以为天底下大多的关系并不牢固,这几天相处下的友谊的小船大概也搁浅了。
然而,她从来不知道事情或许还能有另外一种转向,譬如,此刻依然招摇的赵不回拿着她的饭卡:“看上去,这张饭卡这一年都应该归我了。”
有些关系是注定在被刺以后选择放下的,但有些则不尽然。
这个不大愉快的小插曲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她只擅长结束任何不愉快的场面,从来没有人教会她有些确实是可以被修复的。
兴许是此刻食堂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竟然又从赵不回玩世不恭、任性妄为的眼底窥见了炙热的迈阿密的太阳。那轮太阳灼烧着一切,包括人性一切的阴暗以及不体面。
依旧不懂得融合区分这些不同的钱絮愣愣坐在原地。
直至午间休憩时刻的到来,围绕她身边的女员工们纷纷走散,她和赵不回面面相觑,饭卡当着她的面儿沦为赵不回的囊中之物。
有个陌生的座机号码骤然在她的手机页面滚动起。
区号并非来自外地。
钱絮以为这可能是业务上面的联系,下意识地接过这个陌生号,却听见了长久以来她最为厌恶的声音:“Aunt!你最近一直都没有空么,怎么都不来照顾我和哥哥。我发觉有个综艺活动还挺有意思的,你也一定会喜欢的,我们或许可以当面交流一下……”
所以,最后该发生的剧情一点也没有减少——
沈栖月大致是在上综艺节目这件事上没有得到程双意的首肯,这不,对于利用自己上综艺去刺激自己妈妈的这种套路简直轻车熟路。
完全不似天真烂漫的孩童。
哪怕她已经将疏离写在了脸上,她仍旧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义无反顾,不对,那叫做“犯贱”地爱慕着她的父亲,以至于没头没脑地爱屋及乌地关照她和沈栖年。
甚至任凭她的差遣。
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就应该出场,而当她最后如愿以偿让程双意担任陪同参加的嘉宾时,选择无情地将自己一脚踹开。
而长久以来,沈栖月不曾有过片刻的反思。
钱絮不介意教导他们怎么做人,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发声,手机就被赵不回一把夺过:“哪来的小屁孩啊,真他妈烦死人了!”
很明显,要想猜中来电人的身份,这并不难。
他好似一眼看穿了自己,但又不完全。
钱絮不得不告诉眼前分明是好心的男人:“我自有处理的办法,这件事用不着麻烦你,我自然不会妇人之仁。”
“我知道。”
他陡然起身,顺手拎起她吃过的餐盘,将其往回收站一扔,“我天生喜欢当这个恶人。”
25.025
天呐。
沈栖月不可思议地从钱絮电话那头听到一个暴躁的声音。
如此的粗鲁不堪。
她原本应为电话里的男人理所当然感到愤怒的, 可她却轻而易举地将其推给了钱絮本人,如果不是钱絮的纵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接过电话。
一定是钱絮离开自己的生活太久了。
在她身边留下的形形色色的都变成了这种有失教养的人,她为钱絮如今的处境感到羞耻, 不过也总算明白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处心积虑想要留在爸爸的身边了。
小孩子的脸也因为生气逐渐变得气鼓鼓的, 甚至于有些扭曲。
她突然跑到罚站了接连一周的沈栖年面前嫌弃道:“每天都杵在那里, 你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碍眼。”
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之所以现在如此讨厌沈栖年, 是因为他无时无刻的体罚都在提醒着她, 原本应该受到惩戒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而是自己。
沈栖年没有回话,这只是一如既往地回过头去, 背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一周前,她看见了一档综艺,便产生了一些让他觉得很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们的妈妈程双意是怎样的人, 又怎么可能经不起他们的软磨硬泡。
很明显, 沈栖月从妈妈别墅出来却没能得偿所愿的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
于是,自己的亲妹妹想出个歪点子,她打算利用钱絮先去参加这档节目,等妈妈发觉了,感到任何的后悔, 她就打算立即中止和钱絮的合作,转而奔向妈妈的怀抱。
这个想法看似天.衣无缝。
但却在他们两人内部引起了分歧。
沈栖年虽然有一阵子没见过钱絮了,也不排斥和妈妈一起登台的喜悦,但是如果这件事注定要利用另外一个原本与此无关的人的话,他认为这并不道德。
他的妹妹却执迷不悟,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那么刚才她就是在打电话找钱絮。
他看着妹妹如此激动且不可思议的表现,猜想着:“是因为钱絮之前拒绝了你吗?”
“才不是钱絮,”在沈栖月的印象深处,钱絮这个最为虚假的女人绝对不可能放弃在自己这边的形象,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地回击自己,“也不知道是她身边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接的电话!”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把这个计划暂且放一放。”
沈栖年小朋友在一道数独题目上卡壳许多天了,可惜现在身边两个交流的人也没有,那天为了综艺的事情他和妹妹一起去找妈妈,却发觉妈妈对于这些数独题目异常不感兴趣,看见了却恨不得立马走人,直呼“毫无兴趣”,其实他完全可以理解妈妈的不感兴趣的,钱絮最开始的时候似乎对这一板块的知识也并未有过任何的涉猎,可她却愿意上网搜索相关的课程——
也许,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解答。
而是母亲能够耐心的聆听他最近学习的事物。
“放一放?”
“那你觉得我们能说服自己的妈妈?”
沈栖月笃定一点,那就是妈妈对上这些综艺节目确实无感,毕竟要被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评头论足,这或许会影响他们的心情。
更何况,妈妈原本就出身豪门,一个月零花钱可能就上百万,绝对不可能对上节目那点微薄的报酬感兴趣了。
其实她也完全能够理解。
但钱絮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出身贫寒,去美国读研靠的也是president prize,怎么可能不对这天价薪酬两眼放光?
钱絮那么着急攀附自己的爸爸,以及现在假模假样地去朝九晚五……为的不还都是一个“钱”字?恰巧,她姓氏就是这个“钱”字,怕是看到这么一大笔钱可得盖起被窝偷着乐了。
她现在既然给她抛出这个橄榄枝,她应该殷勤备至地接过。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错过了这通电话,她即将损失多大的财富?
于是,沈栖月认定了钱絮非常看重她的建议,大概率没过多久就会给她回电话,只可惜,她从白天等到暮色降临,也始终没有接到一个电话。
……
沈栖月在家大发脾气,就连她的哥哥守着的那面墙,也被她胡乱地用沙包打砸着,她深知自己的哥哥生性软弱,绝对不可能和自己计较,所以她光着脚丫子踩在沙发上,肆意乱蹦,也不顾之后收拾的佣人的劳累。
在她看来,他们服务于她,靠着她才有手中那份微薄的工资,理所应当做这些。
要是有人敢告状告到自己爸爸那里,那她完全不介意让他们收拾东西回老家。
但她并不知道,这家的老人惠姨已经在沈家将近四十年了,哪怕沈祈家落难,他的父亲身死,对沈家都不离不弃。
今天却被新来的小姐顶嘴了:“惠婆婆,你要是手脚慢,不如在家里多歇歇。”
惠姨去年得过风湿病,这才手脚不如当年一样利索,她想过自己可能被社会上捧高踩低的人嫌弃,却没有想过这话竟然出自于一个黄口小儿之口。
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小孩的心性来,觉得这两个小孩根本不像是沈家的小孩。
她照顾沈祈长大,心中的小少爷虽然几经变化,但对他一直很尊重,但这一刻,她又不由怀疑起来,不为别的,小孩子的想法最容易受到大人的影响。
如果长大成人,有所作为的少爷这个家中真的不需要了自己,那她也不介意离开。
但有些话,得说个明白。
沈栖月一回国,沈祈有家室的助理总是想方设法地避开这两个磨人的小孩,但惠姨不同,她常年住在沈宅,受这两位小朋友的影响最深。
沈栖年倒也还好,虽然闷葫芦,也不怎么发声,但总不至于刻意为难人。
可小小姐身上的骄纵任性,以自我为中心让人确实难以忍受。
这天傍晚,惠姨等主顾回来的时候递交了一份辞呈。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再隐忍。
“如果是我照顾长大的少爷想要赶我走,大不了说一声就是了,”惠姨长叹了口气,“用不着让你孩子说那些话的。”
“他们说了什么?”
惠姨起初认为自己一手带大的少爷还是长歪了,都这会儿,还当着自己的面儿全然不知,这不是质问自己又是在什么。
不过很快,惠姨发觉沈祈或许并无此心。
他看上去像是完全不知情。
“少爷,是这样的,你再不去管教你的女儿,”惠姨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明说,“只怕她长大以后早晚要走上歪路啊。”
惠姨忧虑地回忆起了小小姐目中无人的样儿,简直无法无天,“她对着我们几个老人说话不放尊重也就算了,竟然发现我得了风湿病,手脚不利索,对着我工作的模样一顿嘲笑,我这生平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坏的孩子……”
“我知道了。”沈祈应声道。
他转而眸光渐冷,“沈栖月,你给我出来。”
整个空荡的别墅里都回响着沈祈的厉声呼喊。
“惠姨,许多事情是我并没有注意到,我不想当着你的面教育孩子,我不喜欢做戏,”沈祈自以为保全了惠姨在这个家的最后尊严,“至于她所说过的话,我会让她之后一句一句和您道歉,我也会在你的工资卡上有所表示。”
“少爷,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知道。”
对于不离不弃的惠姨,尤其是在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间不忍艰险照顾的人,沈祈不可能完全不懂得感恩。他心如冷硬的石头,也不至于连大户人家这些最基本的礼仪也抛之脑后。
“您先去休息吧。”
而这时候,沈栖月抬起头,认识到今天下班回来的父亲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还没来得及等他的贴心棉袄开这个口,她就意识到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如果说平常父亲的面容叫做“冷峻”的话,那此刻可以堪称“罔顾亲情”。
她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都仰仗父亲,迫不得已托起脸蛋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我是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吗?”
“这就是你对长辈的尊重?”
这一次,没人替她说话了。
孤立无助的沈栖月转身,再也没有一个随意可以依托的怀抱了,她是最懂得事务的,当机立断地表示:“爸爸,我错了。”
认错的结局并没有比沈栖年好上太多。
她也被罚了一周的“面壁思过”。
但沈栖月并不死心,她是那种会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谋利的人,黑的自然也可以说成白的,她看出了父亲在情感上的犹豫以及他和母亲的毫无进展,身为女儿的她怎么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一环,沈栖月借此说起自己原本的打算道:“爸爸,我想参加一档综艺,我想我可以让钱絮姨姨和我一起参加的。”
属于她的惩罚到此为止了吗?
毕竟,她的想法多么有价值,父亲完全没有理由去拒绝。
她深知从父亲的神情看出了几分失神,不过,很快她又发觉年幼的自己根本没有和爸爸坐在谈判桌上的资本,他父亲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但仍然可以随意处理她。
惩罚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沈栖月简直恨透了钱絮,是她影响了父亲的判断,让父亲分心……可最后自己却要面对天底下最为严苛的父亲。
她只能委屈照办。
却发觉无情的父亲正在上楼的时候,在昏暗的冷白光源亮起之前,同自己这样说道:“今天晚上,钱絮会参加一场晚宴。”
他思忖良久,“或许,你可以到我给你的地址去找她。”
沈栖月猛然之间发觉她最期待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亲并没有对自己格外宽容,但他对自己的建设性想法并没抗拒。
他亲自给她提供了这些信息。
沈栖月一边装模作样地乖巧站好,一边却打算将这个疯狂大胆的计划付诸实践。
她内心的窃喜抑制不住了,爸爸关心的只是自己去找钱絮阿姨这件事,至于自己为什么去找她、有怀有怎样的目的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她的计划就要得逞了。
哪怕真陪这个傻子多站一会,沈栖月也觉得值当了。
综艺节目在即,在她妈妈之后的衬托之下,钱絮一定会被眼尖的网友们贬低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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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比起以往的下班时间,钱絮更早离场。
下班之后有个郊区庄园的晚宴,举办晚会的那家人和她手中第一个项目息息相关,所以无论钱絮愿不愿意多作交集,她都得参加。
如约而至非但是这些应酬的面孔,还有两小孩,早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就冒失地闯入这个世界。
钱絮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沈栖年似乎还是那个喜欢思考,害羞不怎么爱与人交际的模样,看上去仍然没多大主见,对自己自己的妹妹言听计从;而沈栖月也一如既往,恨不得出现在这里的最中心,她无时无刻地转动着自己的蓬蓬裙,希冀于整个世界的焦点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至于她的哥哥,她只当他是个多余的摆件。
钱絮明确地从宴会名单上看见他们以及自己以后,其实陷入过片刻的烦忧的。
人总会在意颜面。
她并不例外。
一段愚蠢的过去宛如一段深刻的黑历史,正常人都恨不得时刻掩盖。
她怎么不怕自己之前相关的绯闻从美国留学圈传出来。
当然,她也有个更为大胆的猜想。
抑或是,在场的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就等着看自己是如何走到留美照看的孩子身边,希望他们的父亲多记住几分她抚养长大的情面上,念起她的好来。
这种事钱絮素来办不来。
一开始,钱絮就不介意人们发觉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她于忙碌中,无暇顾及那两个曾经嗷嗷待哺的小孩。
她正面迎向项目相关的第三方,和资本方的代表人撞了杯香槟,只不过爱好工作的钱絮此刻不得不瞅准时机,这边投资人已经之前和其他家公司的代理人说了,“私人派对,不讲工作。”
那她这个时候自然不可能再度明目张胆地触犯别人的逆鳞。
没有必要单在工作层面功利性地交谈。
她下意识地恭维对方和太太之间的情谊,因为这场晚宴就是对方和自己太太二十年特意举办的,“黎总,真羡慕您和您太太之间的婚姻圆满。”
“小钱,你年纪还不大,”黎总的话说来别有深意,“要睁大眼睛,仔细找找,说不定也能和我一样运气好,碰到一段适合的姻缘。”
觥筹交错中,钱絮又喝下半盏,“借您吉言。”
“这有些人的要求我也不好推脱,要是在晚宴上真遇上几个不顺眼的家伙,”黎总这阵子和钱絮交流下来实在觉得赵天找的新人能力各方面都不错,是听说过她在美国那段不顺心的姻缘,还以为她是个会来事的,却发觉她做事比许多年轻人沉稳,从不浮躁,黎总对这一点十分欣赏,不过,他公司业务和沈祈名下的产业多有交集,实话实说道,“还请钱小姐见谅。”
“怎么会?”
碰头这件事不止第一次发生在江城了。
她可不是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钱絮又开始和黎太太热络了好一阵子,两人还挺投缘,黎太太也是个大家闺秀,高中在俄亥俄读的,因为共同的记忆,两人聊得相当投缘。
直至小孩子突然钻出桌面,探出半个脑袋来:“钱絮,你和别人聊完了吗?”
沈栖月完全顾不上自己此时的尴尬。
此时,她正在同投资公司的太太交谈,她们无话不说,正是彼此增进了解、增强信任甚至于谈论未来合作的最好时机。
可一个和她毫无关联的孩子冒出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并且毫无愧疚。
钱絮不愿理睬。
她想如果沈栖月此刻就走,那她也愿意把刚才的一切当作没发生过。
但沈栖月又怎么可能会从半个小时不到的罚站当中体会到礼貌的重要性,哪怕沈栖年悄悄在桌底拽住张牙舞爪的她,也无济于事。
她深知当面提起钱絮最不愿意回忆的事,强行介入大人之间的话题:“俄亥俄的Easton tower 是还不错,以前你不是老陪着我去逛街,顺便帮我拎东西吗?”
钱絮原本应该发怒的,但她却觉得为了区区一个沈栖月还不值得她抛下自己这一单的生意。
她平静地扫了她一眼,却好似对眼前的这个小孩毫无印象,更别提陪同她逛街了?
黎太太有些不忍心,她早前就听说过钱絮在美国的遭遇,同是留学生总该相互体谅的,她以前也觉得沈祈冷血无情来,却没有想过眼前的小孩更为无耻,当着众宾客的面说起过去,口口声声帮钱絮在回忆,其实更甚似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你没有陪同的大人吗?”
黎太太要不是看在她丈夫的面子上,真想当场驱逐了这位沈小姐,她总觉得眼前的小女孩和记忆中的某人有几分相似,一回想起来还真是,她和她的亲妈程双意的脾气简直如出一辙。
沈栖月反应十分机敏,她立即从另一侧扑向了钱絮,挽住了她:“这不就有了?”
她以为,这样一来她一定能从钱絮保证顿时心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和她亲热,应该给足了面子,可是钱絮面上仍然不冷不热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她身后圣诞树上的电路似乎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而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也不由自主地偏向她们。
沈栖月瞬间感受到自己又沦为了各个豪门家族的焦点,为此,她特意还扬起一抹练习多遍的标准的笑。
却不料,也正在此刻,钱絮毫不犹豫地挣脱开自己,并且表示:“别挽我。”
“你有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拉扯着一个陌生人的。”
钱絮起初也愿意保留着最后的体面,却也因为之前小孩那段发言恶心不已,仿佛这些年将真心喂了狗,不过,她不得不承认童言无忌的伤害力,更像是人群面前一场辛辣的羞辱,她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带她一起回忆。
这一次,她并没有耐心地半蹲下来,“我的确自愿在你父亲贫穷时照料过你,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去Easton tower 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基于善意与同情做这些,而不是犯贱去给你这位落魄的大小姐拎东西——”
这些话令沈栖月瞠目结舌。
她有些童年记忆分明很模糊了,但又伴随着钱絮的话同时想起。
那些所经历的贫穷让她感到耻辱,并且感觉到自己不如自己认为的那样高贵。
而钱絮望向自己的视线和在美国在俄亥俄的完全不同,也和分别那会刻意的愤怒郁闷完全不一样,她看自己的目光和看街上的路人没有什么区别。
纯纯是在看陌生人。
而自己也彻底沦为了傲慢与不知感恩的“小公主”。
这令从来没有受过此等委屈的沈栖月嚎啕大哭起来,完全不顾自己这下哭会对钱絮造成怎样的影响,她想来只顾自己的喜乐。
她泫然欲泣。
却发觉人们对她的眼泪也无动于衷。
终于,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瞥向眼前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还以为她是那个等待着自己发号施令,并且竭力满足的钱絮。
可她好像完全不为所动,“沈栖月,你演够了吗?”
她好像忘了一件事,钱絮在自己身边呆了整整三年,她可以是最亲近自己的人,但也完全可以是最了解自己秉性的人。
26.026
钱絮以为她是有耐心的人, 对待事物和人的耐心也足够长久,直至被消磨殆尽。
长餐桌下似又冒出一个脑袋。
沈栖年试图张口说些什么,为他的妹妹解释抑或是求得自己的原谅, 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说, 却又下意识地低了头。
钱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把她带走吧。”
宾客们的脸色如常, 宴会又回到了之前的喧闹。
临走前, 沈栖年最终还是在妹妹嫌弃的目光中说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对不起。”
兴许是人群的喧哗压过了这一声“抱歉”,钱絮还没来得及听清, 已经看着沈栖年要亲自将沈栖月拖拽着拉走, 期间, 沈栖月忿忿不平道:“你拉我干什么?”
“我想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你这样就拉着我走,我之后怎么交代?”
沈栖年一如既往地沉闷:“就说是因为我。”
他并不那么想拉着钱絮下水, 一开始就觉得妹妹的做法可能是不对的,但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他抵抗不了和妈妈同台带来的诱惑, 也不想钱絮就此被拉上一档节目, 结果却又无情踹开。
而正是妹妹当着众人的面儿说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她将记忆中的美好一面彻底抹黑, 将钱絮视为替他拎包的佣人。
他的过去似乎也因而抹上了一层灰。
阳光透不过聚集的尘埃。
回忆变得索然无味,为数不多的几分乐趣因为妹妹的不懂事和出言不逊被彻底毁掉。
“走吧。”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几近请求。
妹妹却依旧顾不上他的面子,在许多大人的面前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一副随时要找人算账的模样,圆眼之下的泪痕消失了。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他不知道妹妹以前就是这样子是他没有发现,还是因为回国后受到了一些刺激和鼓励,才变成这副样子的。但他此时感觉到的是妹妹正在变本加厉。
兄妹两个走到空旷处, 妹妹没有完全放下执念:“你真的不想上这档节目吗?”
尽管妈妈对他热爱的数独全然不感冒,但是和妈妈一起抓鱼,清洗海鲜,做饭……甚至于踩在沙子上谈心。
这也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钱絮那个女人不肯和我说话,但她未必不搭理你,”沈栖月因为在钱絮那里受尽了挫败,心有不甘,“要不我今天就什么都不说了,免得你又觉得我说错了话,你跑去和她讲清楚。”
“沈栖年,只要你和男子汉大丈夫一样鼓足勇气,钱絮会答应你的。”
“之后,我们就可以上节目了。”沈栖月难得对待自己的哥哥如此友好,平常不愿搭理的她此刻热情空前高涨。
她声声诱导着他。
“到时候,我们会成为国内所有小朋友都羡慕的小孩子。”
最后一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沈栖年已经开始联想这档节目会不会在油管上播放,那在此之后,是不是之前的幼儿园同学看他的眼光也会有所改变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郑重其事地说。
-
十二月的夜风太大,晚宴上的许多餐盘都差点被掀翻了,要不是黎家的佣人足够多,现场必定一片狼藉。
众人走向了室内。
而她正要也走进庄园的别墅里,却发觉有个小家伙站在自己必经的走道上,趁着人烟稀少,打算要和她说上两句。
钱絮不知道沈栖年也会在自己的既得利益面前毫不犹豫地来试探性地问自己:“你最近有时间吗?”
小家伙说这话有些躲闪,好似要利用自己的人是他,但是不愿意承认,而是希望借自己之口说出来;比起沈栖月摆在明面上的恶,他这样暗戳戳的也让一般人承受不了。
毕竟,这是自己带大的孩童。
也曾在异国他乡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哪怕没有血缘,长时间的相处也使人类这种动物,产生超越血缘的情感,但钱絮不得不承认,但这样的感情或许是单方面的。
她几乎没留下任何遐想的空间。
“没有。”
沈栖年支支吾吾道:“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参加个活动……”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且不说这是不是妹妹交由给他的任务,可他就是疯了一样心中有执念地想要见到自己的亲生妈妈,哪怕他知道自己的亲生妈妈不那么在意自己,比起对待自己和他的妹妹更为亲热,但是他仍然觉得接着摄像头,妈妈怎么着也会崭露出几分母子亲情的。
“那你邀请我的时候眼神为什么又在退缩?”
钱絮早就看穿了两个孩子的小把戏,今天之所以跑到别人家的庄园来,又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为的不是别的,一开始就是引自己入局,“是觉得你们的计划也有不道德的地方了吗?”
“Sorry。”
“你们想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事没有错的,哪怕渴求得到你们想要的母爱,我已经想尽可能地尊重你们了,”钱絮对沈栖年失望透顶,她也从来不认识他只不过任凭妹妹的差遣,只不过这一刻剧情当中兄妹俩对母爱的渴求战胜了一切,“但是利用一个为你们浪费了三年时光的自己,这让我很觉得过去的三年太不值得。”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栖年说得磕磕绊绊起来,“就只是问问而已,如果你不愿意加入的话……”
“我不愿意。”钱絮一口回绝。
人多的时候,钱絮明显留有余地,给沈栖月发作的机会,并且耐心看她落眼泪演戏,“刚才,我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把一个无知的孩子推到风口浪尖上,你们是怎样的劣性和我无关,我做事遵循我所认为的原则。”
“但是,沈栖年我希望你能做到这件事,顺便转告你的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们这辈子不必再来往了。”
“我不喜欢你们的爸爸,对你们家女主人的位置一点也不感兴趣,”钱絮本来一点也不想和早熟的孩子谈论这些的,也不想要动不动拿出成人世界的那一套来当作威胁,此刻的她凝视着敢做却不敢认、怯弱无比的孩童道,“如果你们再度扭曲我的话,我不介意找法律顾问清他们是怎么处理未成年人的相关案件。”
“你骗人!”
沈栖月忍不住从后山坡上跳出来。
隐秘无人的星空下,其实沈栖月一直在偷看着自己的哥哥是怎么把话和钱絮说明白的,只可惜,她的哥哥根本来不及把完整的想法说完。
“你怎么可能对我爸爸不感兴趣,不然,你用得着之前对我们这么好?”
钱絮讨厌这个小女孩的胡搅蛮缠以及过分的自以为是,就她那位了不得父亲,在她心中早已什么都不算了,“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说我后悔了?”
“沈栖月,我完全可以不对你们那么好的,对两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这么好不应该成为我的罪过吧,”钱絮觉得这孩子到底是心智不够成熟,才会自始至终把自己当个傻子,“你这么振振有词,带着你以为必然能够达成的目的过来,我难道应该天真地答应吗?”
“这不是什么目的,”小孩子面不改色,借此机会顺便提出了自己完美无缺的计划,“这是一个相当好的机遇,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一辈子也够不着上亲子综艺的机会吧?”
“难道你不应该牢牢把握吗?”
“是的,我是挺想上的,”钱絮并不懊恼,而是认真解释起来,“不过也应该是陪同我自己的亲生宝宝上节目,不适合两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吧。”
“看吧,这个女人终于承认了!”
而这场闹剧,伴随着沈栖月的这句话也彻底结束了,她的父亲沈祈其实并未缺席,他倒是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与窘迫。
好似看自己如何在他眼底进行所谓的反抗都是一种趣味。
“别为了两个小孩置气,不值得。”他一笔带过。
脸上还是对两个正欲发言的孩子有力的制止,沈祈一出现,现场的气氛顿时有所改变了,沈栖月并没有因此感觉到会有人为自己撑腰,而是异常紧张。
沈祈身着高定,直接略过方才的晚宴,仿佛这场流动的盛宴还不足以让高高在上的沈总为此逗留,至于晚宴上的人,他更是无心结识。
“你觉得你说这些就能平息我的怒火,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天生比较好打发?”钱絮不由觉得可笑,到现在了,沈祈还自以为他一旦出现,说几句他所认为的公道话,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你以为你看似绅士地替我解决了在两个孩子面前的尴尬,我就应该对你心怀感激吗?”
“沈祈,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自信……”
他仿佛从头到尾没有听见自己在叙述些什么,而是踌躇满志地讲另一个他记住的细节:“你说得对,我们或许会有新的孩子。”
沈栖月听这话,脸上十分震惊。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害怕沦为现实的事,也是究其对钱絮一直反感的原因所在。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知不知道话又有多令人反感,”钱絮看着对自己过分自信的男人,冷笑了声,“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的孩子,更不可能和一个教育不好自己的孩子,没有起码的人格和自尊的男人一起去孕育新的生命。”
“沈栖月,别一副伤心害怕的样子,我不可能和你爸爸在一起,你最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只有一个拜托。”
钱絮声明:“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陌生人,假装不认识好吗?”
她最后一次为了别人家的小孩缓缓蹲下,“如果都到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我对你的爸爸有所企图,我想你大概也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也是个没脑子的。”
沈栖月郁闷至极:“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她又怎么舍得这么说。
尽管明明已经了解到钱絮绝对和父亲不会一起孕育新生命,但她听钱絮这话她似乎还会和别人生似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分明是不喜欢钱絮的,认为她的未来不会有眼前这个女人的。
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应该是和妈妈一样天生高贵的豪门闺秀的。
可她依然很难受。
“恩断义绝的话,我在俄亥俄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钱絮点到为止,“如果之后你们还是想要骚扰我,波及我的生活,我会去警局申请限制令的。”
她不疾不徐地起身,眼中有许多东西,有漫天无际的星空,有庄园古朴的篱笆,有不远处的马场,唯独没有这一群眼前人。
没有沈祈,更没有沈栖年和沈栖月。
“我把你们的爸爸还给你们。”
“我不要了。”
-
钱絮回到室内的暖阁里,里面完全没有受到这一波寒潮的影响,黎太太正举办着茶话会,太太和年轻的女士们们围炉煮茶;黎先生他们一群人坐在壁炉前谈论些经世致用的“哲学”,期间点了几根木质味道的雪茄。
黎太太家的气氛也很不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没有被忽略。
她照顾周全,并且为钱絮也引荐了不少的朋友。
上流社会的人大都对之前的玩闹格外上心,但也有例外,比如说眼前这位许小姐,听说是程双意的闺中密友,两人同一所国际高中,彼此之间的情谊一直很好。
她很擅长为自己的姐妹鸣不平,还没来得及和姐妹分享这个钱絮回国的劲爆消息,她就事先一步亲自放下以往端着的架子,说出了些不那么体面的话:“钱小姐,你是很喜欢别人的东西吗?”
“其实我也不是不理解,现在后妈还挺流行的,”许筠本来打算从一群人当中直接看穿钱絮物质上的匮乏,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懂得保养的,所以无法从衣着打扮上发现她的寒酸 ,甚至于她的气质比起她们这群人,似乎更适合纸醉金迷的氛围,如此轻松而不费力地越过她身边不算平庸的其他人,“很多年轻的女孩子对生育也不感兴趣,认为当后妈就能轻松拥有一切,说是能躺赢。”
“哦,对了,我想她们应该是非常擅长不劳而获。”
“但怎么说,做人嘛,我觉得no pain no gain(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许筠挑眉,挑衅的意味十足明显,“钱小姐意下如何啊?”
钱絮却发觉一件事,有些人你越给她们脸面,她们反而越容易得寸进尺。
她不畏惧树敌,也不介意和几个抱团取暖的蠢人站在对立面,总是她们在自己的家族企业当中挂了个明,多半也是做不了主的,“我觉得你可能确实年纪大了,不如在场其他人,我对大家实际年龄并不清楚,但却是看上去都比你更年轻,所以你听力不大好,我也是相当能够理解的。”
钱絮说话期间可不容女人分辩,“我刚刚对着程小姐的儿女也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希望他们能去找自己的亲生爸爸妈妈。”
“毕竟,我可给不了这么完整的家庭爱。”
她转而一笑,直勾勾地看着女人刻意装饰却依旧暮气横生的眉头,“但我也很好奇一件事,我得到了这么多的pain,程小姐怎么都没有什么表示啊?”
这位许小姐勃然大怒:“你怎么好意思要钱的?”
“抱歉,我刚入职,金钱观就和普通年轻人一样,”钱絮这一刻也不拘泥于沉稳内敛,她不介意朝着虚有其表的人索取,“您说no pain no gain ,我就想起自己好像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收获了,只能选择明码标价了。”
她凑到这个面色青白交织的许小姐的耳边,“顺便再补充一句,我的年薪可是靠近七位数哦。”
“我想程小姐让您这么亲切地问候我,一定是摆明了足够的诚意,为我三年的辛苦买单喽。”
她也完全不介意直接将对方和对方的闺蜜拉下水。
蛇鼠一窝。
一起端了,不就成了?
……
言罢,钱絮回到黎总那一桌去,其实这个案子谈下来并没有太大的关卡,黎先生和黎太太又都是很通情达理的人,两人没有因为固有的身份自持,更别提之前黎太太挺身而出,站在钱絮的身前,亲口盘问沈栖月和她的家长。
这一刻,人家也自然不可能突然转变立场,站在许小姐的那一侧,她们听说过钱絮之前几年的遭遇,不可能彻底麻木不仁。
反观这位许小姐,很是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谁在过去吃了闷亏,却还好意思说别人处心积虑想要不劳而获。
不劳而获的难道不是她们这群人么?
在家里当蝗虫,还跑到别人家里去教育人,怎么好意思?
兴许这位许小姐还有那么一丁点察言观色的能力,看到身边人对她说出的话不那么认同,便胡乱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了。
一路上没忘记给自己的好姐妹打报告,诉说着钱絮这个女人可“不好对付”。
-
钱絮在黎太太家中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黎先生和黎太太望向她的目光,颇有几分对晚辈的欣赏。
谁也不至于在一个安宁而又平和的夜晚,逼迫自己的合作伙伴喝下酒精,不过兴许是品尝的兴趣占了上风,钱絮瞥见一瓶年代还不错的白兰地,动了点啜饮的心思。
谁知道,她刚取过醒酒器,却见庄园别墅外有人风尘仆仆而来,一眼就察觉到了自己手中的酒瓶。
赵不回到场的第一句话就变成了,“你们可别为难她,我替她喝。”
27.027 亲眼看着她照顾别的男人。
他要真安分守己地进门, 不“多管闲事”的话,其实还蛮像阔步跃入属于他的爵士时代的。就在赵不回风度翩翩进门的同时,三三两两的人群都朝着他不由自主地投向注目礼, 也听着他震古烁今的发言。
赵不回竟然懂得心疼人了。
心疼的不是别人, 而是他父亲亲自招来的职工。
他从不畏惧旁人的目光,不能更高调地出场, 身后裹挟着会场外的寒风, 但那些凛冽的风并没有塑造他, 他依旧散漫并不庄重,好似不并不在意这是否是个正式的场合。
“我来替她喝。”
此话一出, 稍微对任性略有了解的人就无法言说赵家的赵不回对钱絮不感兴趣。
男人么,更是对自己有关挡酒的细节很敏感, 很少人愿意为伴侣以外的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出面做这件事,很赵不回本人看似毫无顾忌, 挡酒这件事做得如行云流水。
生意场上的人觉得没必要被赵不回误解了。
区区一个赵不回无足轻重, 但赵天的身份地位总是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几人争先恐后地说明:“不回,我们可没有强行劝酒。”
“是啊, 我们还不至于这么下三滥,让小钱陪着我们喝酒的事情,我们可做不出来。”
赵不回答题时认为这群人都是同一套说辞,不过是当着他的面试图挽回些什么, 他不予理会,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无碍,我代她喝完了, 也都是一样的。”
他这个对公司业务全无了解的人也知道接下来钱絮即将面临的是她第一个项目的动工,所以也不难理解她在这些场合“迫不得已”的应酬。
赵不回仿佛天生是个不怎么会内耗的人,他永远也不会问自己, 如果今天出现在这场晚宴上的不是钱絮,而是其他的公司高管,他会不会多看一眼。
他觉得这些并不重要。
关心他只所关心的,他觉得耀眼却同样脆弱的,那他就上前,这并没有有违自己的逻辑。
很好。
他在心中暗暗夸赞自己,却没有将自满写在脸上,他认为自己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
可女人眼底……难道不应该是对他无尽绵柔的情绪化为感激,她怎么一脸头疼脑大,像是在埋怨自己介入其中似的。
他不明白善变的女人。
直至钱絮咬牙切齿却又压低声音道,“你简直莫名其妙。”
喝下这一杯白兰地的男人胃里还在灼烧,不懂得女人的反常,还在劝导:“倒也不必太过为难自己,这种事日后放心交给我。”
他朝着茶几翻扣一滴不剩的杯子,似为了证明其与自己酒量与常人有所不同,更甚于自己这样的女性,“我明白你想要证明你自己,争强好胜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喝酒伤身体,不如让我来。”
钱絮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这位绅士不胜酒力,有几分醉意,又托起酒杯靠在沙发上,反复提醒着她有关他的战绩。
剩下的半瓶白兰在欧式壁炉之上尤为醒目。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方才不同寻常的那一幕,赵公子喝下这酒得意洋洋,完全不顾钱絮脸上的错愕震惊。
在场的几人的本来想要声辩,却被黎先生制止了,他看透但不说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不回这人平常最不着调,跟他爹的关系也一言难尽,原以为他爸爸引入这位钱小姐当职业经理人的话,两人之间免不了磕绊,但赵不回单论“挡酒”这件事而言,还挺讲义气。
光看这颜值就出奇地登对,坐在一起的时候颇为赏心悦目,万一日后两人成了一对……倒也不是没有那可能。
纵横商场的那群人也都不是傻子,早就从黎先生不说破当中看出了猫腻,几人的视线围绕着年轻养眼的男女,很难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老赵总素来精明,一般也不大像是完全放弃家族企业传承下去的传统观念,完完全全地把公司交到外人手上。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很有玩味了。
该不会是赵总特意为自己找来了儿媳妇,现在就等着儿子听儿媳妇的话,之后便能服服帖帖地去上班……反应过来的众人赶紧挪动地方,他们心照不宣地将这块沙发的位置让渡给年轻人,心中不由感慨,老赵这一招棋,还真是高明。
赵天年纪大了,确实也没办法完全放下公司,他还在加班,记得之前没多久,钱絮来朝自己表态说要参加一个晚宴,对待这种上进并且执行力很强的姑娘,他当然是很赏识。
对比起自己的儿子,那简直叫做天上地下。
倒也不是说自家儿子德行不好,做爸爸的总觉得儿子应该在自己的这一份事业上超越自己曾经到达的成就,并且引以为傲。
而赵不回毕业之后的尝试,在他看来那就是不务正业。
说什么新兴产业,跟实体经济不挂钩的,老赵属实看不上眼。
没想到,大晚上了,他还能接到老友的电话,老友说话的声音还是充满着调侃:“哟,我还以为某人终于舍得放弃自己公司的宝位传给儿子的想法了。”
“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我是说老赵啊,你这心思可比人家当妈的还要细腻,我以为你不想培养儿子了,没想到你这培养方式有些特别呢。”
赵天不由发出真心的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之前选哪个小丫头当高管,我们已是假还很不理解,”老友阴阳怪气地说,“真以为你不拘一格降人才。”
赵天纳闷:“不然呢,我不是器重小钱的才华,还能看重什么?”
“你简直放屁!”
“现在整个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不知道你赵天打的什么主意,”老友说得火急火燎,好像对方不承认就誓不罢休,“你原来是给自己找了儿媳妇,恰好用来督促你儿子重回自家公司,老家伙你心思藏得还挺深的。”
赵天怒火中烧:“你简直一派胡言!”
“谁说我要把钱絮给不回的?”赵天对待自己的老友并无半点平时的情谊,而是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通,“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也是对人家女孩子名誉的破坏!”
“行了行了,你别装了,”那边的老友听不下去了,没想到这老狐狸一把年纪还这么沉得住气,“你儿子都来替小姑娘挡酒了,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儿子说他们可没有劝酒,小姑娘自己品尝一二,你儿子突然黑着脸闯进来,灌了半瓶酒,可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你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在赵天的印象里,起初赵不回刚毕业回国那会,他也不是没有在亲生儿子身上费过心思,没少栽培他,拉扯着他参加了不少结实人脉的酒会,可还真没见过这没心没肺的小子替自己挡过一杯酒……根本不曾孝顺过自己。
年纪大的人打电话的声音并不算轻,愣是当上老板的赵天也并不例外,他今天声音格外洪亮:“老高,在场的还有谁,我要打电话过去问问!”
“你问别人干什么,”他的老朋友让他扪心自问,“你自己心里难道不该最清楚吗?”
赵天陷入了深思:“你是觉得这两个小孩之间真的有情谊在?”
“不然呢,”老友不忘故意再捅一下赵天的心窝子,“赵天你处心积虑的设计有了结果,怎么这会儿自己还装不明白呢。”
赵天神色复杂地挂断了这一通电话。
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他的儿子对人家钱絮有好感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毕竟人家女孩子漂亮又聪明,读书勤奋,工作认真,基因肯定也好……可又有一个想法紧随其后冒出来,一旦出现以后就没办法消失,那就是他这个当父亲很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的儿子可配不上钱絮。
-
这场晚宴还没落幕。
快到散场的时候,钱絮忍不住,对着昏昏欲睡的赵不回笑出了声,当然她是趁人群走散后,不然,她根本不愿意往赵不回的身侧多走一步。
“他们真的没有逼你喝酒?”
“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友善,没人玩老一辈的那套,”钱絮不得不硬着头皮艰难地和眼前的男人解释清楚,不想要赵不回过分担忧自己面临的处境,也不想要他因为自己的处理方式而灰心丧气,她留有余地地说明,“我知道你说这些一定是出于好意,我的做法未免不近人情。”
赵不回爬起来,又后仰靠上这张意大利沙发,他转而闭上了眼眸:“是我的错了。”
“分不清状况,奋勇上前,在这群人眼中当了回傻子,”赵不回并没有顾着自己的身份难以启齿,而是一五一十地承认,“也害你丢人了。”
钱絮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的相处模式的。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又或者是,彼此都不算咄咄逼人,也就不那么容易生硬地刺伤到对方了,说来也巧,素来傲娇如高卢雄鸡的男人勉为其难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甚至于安逸扬起一抹笑意陪酒。
钱絮莫名觉得有几分温馨的。
尤其是发生在这样一个她几经波折的夜晚,她原本也以为自己一直会全副武装地严阵以待,可她却觉得眼下有个傻瓜自以为是地替她做这些,搞笑之余,驱散了几分原本属于这个冬夜的寒气。
“谢谢。”
她无疑是别扭着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好意的。
却也在此刻扶起他的动作时下意识的温和两分。
他原本应该偷着乐的,可能是酒精起到的作用,因为她这一句不可多得的“谢谢”,他当着自己的面儿嗤笑了起来。
当自己说完“不许笑”以后,他脸上荡漾的笑意顿时收住了。
对于赵不回其他方面或许不那么满意,但单凭服从命令这一点,令钱絮觉得和之前的经历大为不同,很多人是需要她不断地调整心态,不停地去抗衡,最后可能会得出一个折中的结果来,但赵不回不和自己讨价还价,哪怕在醉酒与精神涣散的时刻,也并未改变。
“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钱絮望向壁炉上的古董时钟,盘算好接下来的处罚路线,没喝上白兰地的她望向醉意正浓的赵不回,“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赵不回:“可我开车过来了……”
此刻的钱絮忘了赵不回之前的身份地位,也忘了他所代表的财富实力,她脱口而出:“你确定你要花四五百找个代驾?”
黎太太设宴的庄园有些偏远,在开发区以北四十公里,代驾的费用算不上低廉。
钱絮很快意识到自己或许多此一举了:“那你就找代驾吧。”
“我不找,”他闭着眼也不忘摇摇手,喃喃自语道,“这种天的代价可太贵了。”
不懂人间疾苦的少爷又一次听从了她最初的安排,让他始终犹豫不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按理说,应该我送你的,我路上听广播故事是那么讲的,还没看到过女的开车送男的……”
“你到底要怎样?”
钱絮好像掌握了一项了不得的技巧,就是假如她稍稍严肃一点的话,赵不回基本上立马就妥协了:“我要你送。”
“那就好。”
至少,钱絮这一刻不必因为患得患失而不安,也没有害怕命运天平的偏移,这一刻,她所谓的队友真站在了她一侧,任凭她的安排。
她想等他要不再睡一会,等清醒一点再走人。
于是,不知从哪里捞出来一块毛茸茸的毯子,搭在赵不回的身上,这毛毯上优质的奶牛猫花纹并没有显得十分幼稚,安在赵不回身上也丝毫并不违和。
或许是听他呼吸平稳,睡着的样子也不如现实里高调drama,钱絮逐渐放下所有的戒心。
于圣诞树的一侧,照料着酒量显现的赵不回。
她的动作放缓,耐心开始显著,但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透过复古的玻璃窗,观察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当注意到钱絮仔细温柔地为另一个男人拉扯着毛毯上,记忆将他拉进又一轮的深渊当中——
那会儿他每次出差都会回到俄亥俄。
有的时候夜深了,月影斑驳。
他不愿意打扰到任何人,总是将就在楼下的棕色沙发上睡觉,其实他这个人素来有警觉,睡得并不死,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和其他男人的共性,但他确实能够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个女人正在给自己盖上被子,她的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着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人。
他无数次地感知她的到来,并且恨不得一把将她直接拽入他的怀中。
可很快,他又清醒地认知到他必须表现得足够冷酷,以保证任何女人不会真正走到自己心中。
然而,梦境很快就就消散了,她照顾的不再是自己,而是这位不务正业的赵不回,或许絮絮只是平常心照顾着顶头上司的儿子,但男人之间对彼此怀揣着的心思几乎一看就能看透。
沈祈无法自拔地想,或者这一刻的赵不回和当初的他一样清醒,不过是装睡继而享受着女人的悉心照料。
有的时候,不止是性,那种在感情关系中被偏爱与在意的感受一样很上头,他厌恶赵不回,却又恨不得在这一刻成为赵不回。
免得自己身后平白无故多了两个累赘。
沈祈很快想起他之前找到赵不回谈论合作的事,这时候,赵不回理所当然的拒绝也就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他如果不是对钱絮产生了兴趣,断然不可能回绝得那么快。
他怪自己意识到男人的狼子野心不能更早些。
如果赵不回想要女人的话,他不介意由自己在圈子里替他找几个投怀送抱,如果他想要染指自己的钱絮,那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没过多久,他发觉野心勃勃的赵不回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他于迷蒙中睁开了半只眼。
很明显,他恍惚间明白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这一刻,赵不回的确在装睡,而钱絮对此全然不知,仍然守候着这个低贱的男人。
他盼望着她能早日回神,撞破男人的真相。
赵不回却认为既然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何不能做得更过些?
免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融了几轮资,上了会福布斯的U30,就完全没数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此刻是为了帮助钱絮打击报复一下沈祈,玩意渐生,抑或是自己从挡酒的那一刻起,对钱絮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情感。
毕竟,他看见她举起那瓶白兰地的时候,心里一直有股无法言说的急切。
不同于去救助的心态,而是理所应该为她喝酒的人是自己,站在她身侧的也是自己。
他伸出了一只手,勾了勾女人曼妙的腰肢,幸好有酒精,不然他压根儿完全不知道如何解释此刻的脸红。
这不应该是一个年纪和他一样大的男人的正常表现。
他不够老练。
而她却并没有拒绝。
像是从一开始就默许了自己cross the line(越界)的做法。
女人的身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最后离他的胸口不过一步之遥,她似乎是刻意留下这一寸距离的,她的话就如同她在职场上一样只容得下理性的判断,而没有片刻灼烧的温度:“是要表演给窗外的人看么,我也注意到了他,如果还有别的亲昵,我想我或许并不排斥。”
这下,赵不回的酒彻底醒了。
28.028
演, 或者不演。
类似于哈姆雷特的最耐人寻味的疑惑,to be or not to be?
但他的身体的反应远比他更为诚实,微微抬起身子的自己已经可以嗅到女人的鼻息, 不同于普通女人的甜香, 她身上有一种令一切都舒缓宁静的气息,远比诱惑的甜腻更迷人。
很快,她眼眸低垂,她的侧脸与他的胸口紧紧依偎在了一起。
如热恋的情侣之间常做的事情。
“砰——”
他不想让她听见呼之欲出的心跳, 很显然,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尽管保持着静默, 但他却能随时感到她的眼神似在说, “那人怎么还不走?”
而他却变得逐渐贪婪起来。
渴望着这一刻的无尽漫长, 以至于成为永恒。
如果前一刻还在纠结是否演戏的这件事,而自从答应以后就得自然而然了,也就是说他的手搭在女人额间碎发的动作, 其实毫无必要, 但他几乎没有思考, 就这么做了。
而在他的掌心里, 第一次知道女人和男人头发的区别, 她的头发是如此细腻而又柔软。
可这样的时光并没有太长久, 稍纵即逝。
很快, 钱絮认为她和赵不回之间的亲昵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演过头了反而不大真切了。
她及时抽身而退,这时才发觉自己枕着的位置正是赵不回的胸腔,她的侧脸几乎能够体感到他胸肌的轮廓、他的温度以及他杂乱无章的心跳……他们之间的靠近又有多暧昧。
那道灼热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消散了。
她得偿所愿了。
如果知道这么做就足以驱赶沈祈,那她或许会更早一点在他眼皮下同别人亲近。
倒也不是说赵不回不重要, 而是这个对象并不重要。今天在这里出现的如果是别人,那钱絮说不定仍然会和别人逢场作戏。
“人走了。”
此时,怡人的灯光投射出窗外的风景,落地窗前驻足的男人确认已经消失不见。
但凡窗外的男人想要保留最后一分的自尊,也不会选择全程亲眼目睹她和赵不回的亲密无间。
她想,这也意味着赵不回的内心不必经历另一场“演不演戏”的较量了,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场演出,早些离开黎太太的庄园了。
钱絮留下这么一句话,已经打算启程。
这边醒来的赵不回却有几分手忙脚乱,他胡乱地开始收拾起其他并不那么重要的零碎,却发觉自己一直在找的车钥匙正在自己的裤兜里,自己忙成一团,结果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他明明已经醒了,这会儿却只能继续装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和钱絮说下一句的话,如果打个招呼会不会显得太正经,如果讲他俩天衣无缝配合的默契,是否会让她在这个夜晚不断想起那一个无足轻重的沈祈。
倒是她,始终脸上淡淡的,一场淋漓的报复结束,并没有纵容着快感将她的大脑侵袭。
她突然定睛望向自己,像是对自己的配合有所赞赏,投桃报李道:“我刚刚给黎太太发了消息,他说他们在附近后山还有几个私人的停车位,国道边上停车费用并不算低,我帮你停到那里去吧,明天你或者喊你的司机过来把车开走。”
“你等会坐我的车走。”
“……好。”
赵不回企图让自己的回答更自然些。
结果却发觉自己胸腔被压着的感觉并未轻易消散,身体的记忆变得过分长久,那份重量并没有惹人烦躁,而他竟然不断地回忆并且怀念。
以往别人的碰触都是令他生厌的。
可现在这种感觉也让他上瘾。
赵不回决心趁钱絮帮他倒车的时间出去透透气,免得自己等会儿又跟个痴汉似的,回个话还婆婆妈妈的。
但他几乎一出门。
就看见了会场外守株待兔的沈祈。
沈祈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以赵不回的修饰水平而言,很像是肠胃不舒服,便秘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赵不回。”
如果说沈祈第一次找上门还是寻求合作的态度,那么这一回,他连合作方最起码的素养都没了,他随手将自己的金边镜框扔向远处,眼底的血色触目惊心,拳头握紧,手背的青筋暴出——
他蓄势待发,是警告更是威胁:“你他妈离钱絮远一点。”
赵不回好像完全不会理会这个男人口中在说什么,他直接越过男人的身侧,好巧不巧地撞到了他的肩头,挑衅道,“要你管。”
他无暇顾及沈祈此刻是否被嫉妒夺走了理智。
如果是,那也不过是上天的略惩小戒。
他生怕沈祈没能看出他们扮演的关系:“我们两个单身男女,彼此产生些好感情愫,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我想沈总如果一时接受不了,也可以慢慢消化。”
沈祈似乎不愿意从过去的梦中惊醒:“钱絮是我的女朋友,她和我在美国共度了三年……”
“既然沈总记性还不错的话,”赵不回话锋一转,“那我希望沈总你记得你之前在美国还有另外一段情感,这段感情还有两个结晶,听说孩子妈现在可是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希望沈总可别健忘了,免得有人说你太薄情。”
“犯不着你来提醒我,”沈祈最讨厌被人提起的就是自己和程双意之间的往昔,他年轻时上过当,也为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他不回为了过去的事情引咎自责,更不愿意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他抗拒着接受赵不回与钱絮之间存在的可能,“我和钱絮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小误会,不过我们会着手解决的,只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们就会重修旧好。”
“在此期间,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呸!”
赵不回当场发作。
“你都一个人回国快半年了,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清楚,”赵不回不知道沈祈是如何恬不知耻的说出之前那些话的,分明是自己不珍惜,现在回国后发觉没有比钱絮更好的又稳操胜券地回头,对感情知之甚少的赵不回都忍不住提醒他,“但我能确定的是男女之间的事默认三天不联系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耐心逐渐也荡然无存,“我劝你不要纠缠钱絮。”
“她脾气好,可我就不一定了。”
“我们现在已经决定要在一起了……”赵不回起初说来还有几分不连贯,但在之后他似乎越说越顺了,“所以,沈总我劝你时常反思一下自己的道德观念,别一天到晚想借着以前那些不起眼的过去,妄图横亘在我们之间,充当小三的角色。”
他正对着沈祈,慵懒恣意的目光转而锋芒毕露,“还是别让别人在背后议论,堂堂沈总还不知廉耻,喜欢当别人的小三吧。”
自从他单方面认定了自己和钱絮之间的关系,赵不回发觉自己完全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肆意辱骂沈祈这家伙了。
而沈祈,却是比他想象中的更沉得住气。
哪怕都到这个时刻人,正常人就应该懂得知难而退了,不去破坏他名声,以免影响到了创业未半的生意,可沈祈明明已经站在一段关系的尽头了,他还能慢条斯理地问自己:“敢不敢和我公平竞争?”
沈祈说话做事自有一套强大的内在逻辑:“是个男人就不该趁虚而入。”
赵不回却完全不会受到别人逻辑的影响,他想也不想地直接拒绝,“我不会和已经被淘汰的选手竞争,这没意思。”
钱絮似乎已经开车回来了,两个男人的针锋相对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至少现在,沈祈不想要在机缘不巧的今晚再度令她反感了。
走前,他不忘故意留下一句:“絮絮她很美好,但她不应是你的胜利品。”
“我什么时候把她当成过战利品,”赵不回莫名觉得可笑,目送着沈祈愤愤不平却又无计可施地独自离开,“在我的眼底,她从来都不是可以掂量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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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吗?”
“没有,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来着。”
赵不回以前并不知晓自己在感情中的状态,现在他或许又几分清晰了,他和那些世俗的人没有区别,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占有欲,他甚至不愿意提及别的男人的名字。
“等下,你喝点东西,别一回去立马倒头就睡,”钱絮上车后不忘叮咛,直接递过了一包可以冲泡的蜂蜜柠檬,“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会头疼的。”
赵不回:“好。”
却发觉她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反复在确认着时间,似乎有所准备,时间一到,她从加厚冲并不宽敞的后座上拿出了几个金色纸杯,普通的甜品上挤着各色的奶油,“我刚刚还拿了个几个马芬蛋糕,你可以在路上吃。”
接连的喜悦,让赵不回还没有立即适应。
她转而认真而又专注地提起他都遗忘了的事:“十二点后,难道不是你的生日?”
钱絮久久没有等到赵不回的回应,有所迟疑:“还是说,你身份证的信息和你的实际生日有出入啊?”
他端着这一盘的马芬蛋糕,掌心微微发热,“没,就是我生日。”
前方的黄灯已经在闪了,钱絮干脆放缓了车速,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祝你生日快乐。”
“黎太太家的小点心有不少,但是蜡烛我却没找到,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将就吃一下。”她方才特意多跑了一趟,为此,耽搁了一会儿功夫,但她挑选出来的马芬蛋糕应该已经是卖相比较好的,也不知道赵不回喜不喜欢这些甜食。
“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鄙夷这份蛋糕太寒酸了?
觉得这与品牌,与昂贵不沾边,所以根本就不喜欢?
而她这个想法早在冒出来之后没多久,伴随着赵不回的狼吞虎咽立即消散了。
一餐盘的马芬蛋糕所剩无几,他的嘴角还沾抹着上面的奶油。
“不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生日了。”赵不回看着主驾驶位上的女人,此时的她正一丝不苟地开着车,她脸上的神情不再紧绷。私底下的她,没有在职场上可以包装的棱角,也失去了对面过往情感时的无法掩盖的忧伤,她好像就是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不断靠近。
而美貌似乎成了她身上一层不那么明显的光环。
“生日歌我就不唱了,我五音不全。”钱絮打开车上的音响,播放了一首happy birthday的经典歌,把演唱的机会留给唱片里的原唱。
此时,赵不回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容易被打发的小朋友。
钱絮在这一刻也不再那么厌恶年幼无知的生命了,如果赵不回醉意下愿意喊她一声“爸爸”的话,她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她本来想亲自给赵不回擦拭掉嘴边那一抹残留的痕迹的,但她想起了之前自己聆听他心跳的样子,直接将纸巾盒丢给了他。
最终,没忍住对着好哄的男人道:“希望你有一个特别的生日。”
-
钱絮自认为自己昨晚和赵不回是走得有些近。
但她没有想过自己和赵不回之间的事传到了老总的耳中,次日清晨,赵天特意在早会过后将她留下。可这场审判还没来得及开始。
赵不回从食堂里直奔父亲的办公室。
“你怎么一回事,老赵?”
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凝重,对自己父亲的口气完全算不上和善,更别提谦恭和孝顺,“难道你要因为一些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就要让钱絮引咎辞职?”
钱絮进门之前,也没觉得事态有这么严重,大不了说成捕风捉影的事情,拒不承认不就是了。
可当赵不回出现在赵天的办公室了,她觉得事情的走向变得不一样了。
赵天手脚笨拙地打开了自己常年用着的保温杯,结果还是因为动作幅度一不小心将水撒了一地:“我没问你。”
赵总也没在这会儿功夫找公司的保洁,而是手忙脚乱地动手收拾起来,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确认会议室的地板不会烂了,终于开口问起自己:“小钱啊,我就想问问你对不回的印象怎么样?”
当着人家父子的面儿,这该怎么讲实话呢,钱絮不得不在此时打了个马虎眼,“那当然和赵总您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我是说其他方面啊。”
钱絮不知道赵总想要从自己口中得到怎样的答案,她坦诚而言:“就不回身上怎么说呢……给我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明暗随心的感觉。”
赵天好不容易喝了一口水,结果听到这答案又呛着了,“也就是说他这个人比较随心所欲了。”
在场的赵不回当场表达自己的不满,“爸,人家钱絮分明在夸我,你非要扭曲她口中的意思,这可就没意思了。”
赵天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儿子,将其视为会议室中唯一的空气,对着钱絮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才刚认识没多久啊。”
钱絮顺着赵总的话说下去,她依旧不那么明白赵天突然问话的意思,“是啊,才半个月。”
她原以为赵天和那些传统守旧的大家长并无什么不同,听到些许流言,总是希望日后自己能和他儿子保持距离的。
而接下来赵总说出来的话,却打破了他的认知。
“那你们之后也可以相互了解了解,我这个儿子,我心里最清楚,他人就是这副鬼样子,肯定比不上很多人强,但人心眼不坏,”赵天自顾笑了笑,面上的笑和在职场上单纯的欣赏有所不同,更像是老者对晚辈后生的期许,掺杂着许多的个人情感,“我只是希望小钱你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而排斥不回。”
钱絮不知道赵天的话是否和她设想的一样,是否真的在撮合自己和赵不回,她面上不显,三言两语却轻松将他们的关系告破。
“没有的事,大家都是正常同事,平常也算是正常交流。”
言罢,她与赵总告辞离开。
之前身为旁观者的赵天看不透,但钱絮这话一出,老江湖立马心中了然自己儿子的一厢情愿,等钱絮走后,他才教育起自己的儿子:“你去给别人挡酒的事情我可都知道了。”
他起初还是有意提点,“以后想要替人家女孩子出面之前,你能不能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可真是一点也不像我,做生意不像也就算了,”最后赵天简直恨铁不成钢道,“连谈恋爱都不如我,真是没出息。”
赵不回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儿:“爸,你当年死缠烂打,追着我妈将近十年,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些的啊?”
赵天有意为自己挽回些许形象,妻子已经去世五六年了,他鲜少和儿子两人单独谈论起自己的夫人,一来他们夫妻伉俪情深,他每每回忆妻子早逝心痛不已,二来赵不回似乎也一直很避讳这个话题,今儿个父子俩索性敞开了讲:“你不懂,你妈妈一开始就喜欢我的,就是你爸爸我读书各方面都太优秀了,其他追求的小女生可不少,她不想成为班级女生的公敌!”
“老头你别自恋了,”赵不回无情打断,“我记得我妈说过,其实就是你那会太穷了。”
“屁话!”
老头子本来还想在儿子面前吹嘘一把,结果被儿子道明了真相,他心有不甘,不过今天又是个比较特殊的日子,“今天不是你生日吗,要不你回家过吧,咱们父子俩聚聚。”
“别,”赵不回一口拒绝,“我可不喜欢你老人家的做派。”
“小子,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赵不回也没彻底冷落自己的亲爸,毕竟未来很长一段时日他都有可能在公司晃悠,他想他可以得罪自己的老父亲却不能得罪得太彻底,“等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定个寿桃呗。”
赵天趁着弯腰的空隙,连着吞了两颗厄贝沙坦:“你爹我还没这么老呢。”
赵不回的另有安排不仅针对自己的老父亲,就连他的那一圈好兄弟也没能获得举办他生日的荣幸,“不用,会有人给我过的。”
至少,在午夜来临之前,赵不回都是这样认为的。
女人昨天最后分别的话给了他莫大的信心,自以为会有人给他一个与众不同的生日。
可是,有几个他的店员等得实在不耐烦了,纷纷起哄要让他给办生日宴的人打电话,而赵不回便朝着钱絮拨通了这则电话——
“什么?赵不回,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一个刚入职的开二手车的人给你庆祝生日,我觉得你莫不是脑子发昏了吧?”
29.029
恕钱絮始终无法理解一件事——
自己怎么就该为老板的儿子精心设计一场生日宴?
的确, 他们这样的职业经理不少会和原雇主一家走得近些,相互来往也是常事;但她也不至于做到那份上吧,她不知道是之前自己说出的什么话, 做过的什么事,让赵不回产生了这种“她要为他隆重办宴”的误解。
但是, 现在她唯一能够明确的只有一点,以赵不回的为人, 他大概率就是那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
“你听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误会了我的意思,但我希望你能清楚我目前的经济状况。”
钱絮的怒意值在到达了顶峰以后开始下降, 她的语调重新变回在职场一样的冷静理性,“刚刚我说话比较冲, 你别挂在心上。”
“祝你生日快乐。”
她能给予的除了一个简单且不费成本的祝福以外, 没有其他的东西。
一无所有。
她以为赵不回应该能够领会她的含义, 明白她的拒绝,也断然不会做出令人为难的事情。
果不其然。
赵不回并没有继续刁难:“我也不是非要你替我举办什么的, 我这儿人还挺多的, 也挺热闹的……”
话是这么说的, 听上去却有几分落寞。
“不是非要你过来,是我……昨天晚上误会了。”
身边似乎还有几分戏谑调侃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针对赵不回的,她听不清了, 按照她以往的做法,以及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蛇的经历,她完全不想要因为一个职场伙伴的生日而特意跑上一趟。
容易让人误解且不说。
那群人最多也就是她想要在赵天集团巴结太子爷罢了,关键是自己没有必要为这种人开销。
对于寻常人而言, 攒钱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而自己这会儿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发呢,要是就这么提前丧失了巨大一笔,她可根本不知道这群世家太子爷平常聚在一起都喝什么年份的酒。
钱絮倒也不是故意冷落赵不回。
他三番五次想帮忙,或许忙没帮上,但也不至于得到如此刻薄的回应。
好歹也是别人生日。
犹豫再三,钱絮去居民楼垃圾分类点倒垃圾的时候,恰好路过自己的甲壳虫,而她下楼的同时也恰巧带上了车钥匙。
最终,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最终还是选择勉为其难去赵不回的会所瞅一眼。
当然也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看一眼。
如果他兴致高涨,那她一定不会现身叨扰他,如果他这个生日注定很难过,身边狐朋狗友也相继离开,一个人过得孤苦伶仃的话,那她也并不介意带他过个普通的生日。
冬夜。
头顶的一团树枝交错缠绕,钱絮好不容易跟着导航绕进市中心老城区的七拐八弄,总算找到了赵不回名下登记的产业地址,原以为对比起赵天集团这很不起眼,但凡认真观察一二,都会觉得两者天差地别,根本没有办法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她在黑灯瞎火中打了手电,这条上去的路依然不大好走。
如果不是在俄亥俄三年的经历,如果不是自己每每在黑夜当中挡在两个孩子的身前,或许这一刻她也是恐惧的,然而这一刻的钱絮轻车熟路,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惧怕。
原来是底下那层的灯泡坏了。
走到二楼以后,应急灯明显发着光,这路也就没那么难走了。
一上去,就有年轻的店员招待她:“您是打算来这里玩什么的?”
“我不是来玩的,”钱絮事先说明,“我找一个人,不过不想要惊动你们,我扫一眼就走了。”
店员年轻的面孔洋溢着热情,虽然打开收银的各种动作明显稍稍笨拙,手脚看上去不那么麻利,但看上去也是心地善良的:“刚才地下的灯也坏了吧,昨天还一闪一闪的,让您受怕了。”
“小姐,你尽管去找你的朋友,有什么需要的话,也欢迎随时来前台联系我们。”
其实店员并非天生手脚笨重,而是她在赵不回的会所里呆了大半年了,还没有见到过如此耀眼的美貌,这样的美貌并不需要特殊的装扮,哪怕穿着一件很平常的棉袄,甚至有几分像呆在家里的家居服,她都足以在这件普通的毛茸茸的袄子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她的与众不同。
当然,这样的衣服她是不敢轻易尝试的,自己一穿出来,肯定臃肿得要命。
钱絮冲着店员莞尔一笑:“好的,谢谢。”
她立马往赵不回可能所在的几个方面扫了过去,狭窄的门缝里露着一张或许有过不快但早已一扫而空的面容,他正在人群的拥簇下,唱着不着调的歌。
突然,他放下了话筒。
钱絮这才知道自己被赵不回发现了,既然来都来了,她要是直接扭头就走,反而能够证明两人之间的问题,未来也会有人在他们关系上大做文章。
她大大方方地和大家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不想要留下丝毫芥蒂,却不料,赵不回的身边人已然都认出她的名头来。
“赵哥,这该不会就是坑骗你的那个姑娘吧?”
“胡说八道些什么来着?”赵不回瞪了一眼,发言的男人顿时噤若寒蝉。
他骤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绕开围观的众人,直接走到她的身侧,“你怎么会来?”
钱絮微微自嘲:“不是怕没人给你庆祝生日么?”
“确实是没有。”
赵不回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在场的每一个为赵不回刚才忙前忙后的人惊讶地发现赵不回这家伙原来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啊,这还有没有天理。
尤其是刚次发言那位,分明自己没少将酒挂自己账上,一边私心给赵总庆生还一边好意做他家的生意,结果自己愤愤不平地为赵不回质疑一声,对方立马让他闭麦了。
“钱絮,这里空气不流通有点闷,”赵不回无视在场的所有人,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透透气?”
钱絮看出了他走后他那群朋友的扫兴,更何况,自己只不过好心想带孤零零的赵不回过生日,他这边既然这么热闹,那她也可以完全放心,于是钱絮不由这么说:“呆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可我不喜欢。”
他说得有几分不必刻意显露的孤傲,就按照他平常的个性而言,处理起这种事端来绰绰有余。他走前甚至没来得及和在场的人一一打个招呼,连兄弟的肩也没多拍一下,就马不停蹄地披上了皮衣,要同钱絮一块往外走。
薄凉的空气里,赵不回无疑不是在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还会过来,这儿真快无聊死了。”
好似刚才在人群当中玩乐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俩刚走出来,方才热情活泼的店员再度放弃自己的工位,直奔而来。
“老板!”
“原来美女来找的人竟然是你!”
店员没有放过这个当面八卦的时机,不知道美女找的是哪位,但万万没想到找的是自家老板。
“你什么意思?”
“觉得她不来找我,应该来找谁?”赵不回站在钱絮的身畔,无疑不是故意给他的员工营造出一种老板娘就在身侧的错觉来,“里面的人当中最英俊的难道不是我?”
“老板。”店员重重叹了口气。
她差点忘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那位钱小姐提醒了她,“赵不回,你店楼下的灯坏了。”
店员理所当然想要和赵老板说明天喊水电工来的事。
“那行,我来换灯泡。”
不愧是在赵不回身边呆了半年多的店员,机敏地回答道:“钱小姐,您别小看了我们的老板,像换灯泡这种小事,他一般都亲力亲为呢。”
店员着重强调的“亲力亲为”,好似语气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不是很正常吗?”
钱絮家在小镇的交叉路口上开个五金店,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和一些五金器械打交道,她自己本人也通常换自己屋内的灯泡,对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的。
“多嘴,”赵不回指责起自己忠心耿耿的员工道,“这只不过是我众多技能当中的一项呗。”
话也就是这么用来自夸的,真扳起板凳,亲自面对一楼那个摇晃着的灯泡的时,说实话,赵不回还有几分心慌,他回国以后就没有面临过这种问题。
但也没想到那群本应该聚在包厢里胡吃海喝、一辈子永远不该出来的家伙纷纷跑出来了。
有人给他递了把起子,也有人给他弄把老虎钳,但这根本就不是他所需要的。
他感觉到无数重合的视线聚焦在他的后背上,在无形当中成为了一种莫大的压力,于是他接连换了两个灯泡都没有成。
赵不回脸上无光:“算了,这玩意晚上实在看不清,可能是电路接触不好,明天我让水电师傅来修吧。”
钱絮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来。”
怕赵不回一时半会放不下自己的板凳,钱絮指挥道,“你下去吧,用手机给我打个光。”
众人都快惊呆了。
可换灯泡这件事如果对于赵不回来说十分困难,那在钱絮这里一定开启了easy模式,灯罩在钱絮掌心没有旋转两圈,灯泡在肉眼可见的状态下瞬间亮了。期间有人故意起哄:“赵哥该不会是故意让美女来的吧,就是为了让她给你店修灯?”
众人随即“哈哈哈哈”笑出声来。
赵不回转而教训起众人:“她会,是因为她厉害,不代表你们都会,好吗?”
钱絮还以为一个男人因为她会而自己不会的事一不小心就打压到了可怜的自尊,没想到在赵不回身上你很难想象这种情绪。
她强,赵不回便恨不得回头宣告全世界自己有多强。
“谬赞了。”
钱絮见状,还是有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听这么一大群对她的赞许,“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
她客客气气和众人告了别,而赵不回则完全不一样了,见状,他比自己更着急出门。
路过一家熟食店,钱絮很自然地每种荤菜随便买一点,也不多,“我不知道你们这群有钱人是怎么过生日的,但在我家,一般就是买几个熟菜,吹个生日蛋糕的蜡烛……”
她娓娓道来,而他仿佛每一秒都生怕错过,细细地在听。
直至江城这家连锁熟食老板都已经把牛腱,牛舌,猪婆肉,肚子……都一一切好了,却不见赵不回有其他的动作。
“你不拿吗?”
大冷天,还让一位买单的女士拎着东西,这很不绅士。
一经提醒,赵不回立马提上了这些东西,“你不是说不愿意给我过这个生日吗?”
钱絮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始终淡淡的,“我就来看你一眼,看看你有没有人在你身边啊……”
“你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这么关心?”赵不回好似要刨根问底,势必要从这个问题当中问出个什么来着。
“差不多吧。”
这与赵不回之前的印象并无区别,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猜对了。
钱絮属于那种天生会爱的人。
钱絮完全不知道赵不回扯这些有的别的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说她给颜莉过得更体面些,因为对方是自己的闺蜜,就足以证明他俩之间友谊的淡薄了。
实在没必要明说这些。
“走啦,我们去前面的蛋糕店看看,”钱絮朝着不远处的男人招了招手,“老式蛋糕就算了吧,说是牛奶奶油,其实就是植物奶油,我还是破费给你买个动奶的。”
“快一点啦,都快十二点,你的生日都要过去了。”
“没关系。”
大哥,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想要给自己办一场生日的吗?
怎么这会儿又跟个没事人似的,完全不着急啊。
但钱絮没有想过,赵不回接下来说的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连着两天都是我生日,正好一天是阳历,一天是阴历。”
这谁听了,不感慨一声“牛逼”,钱絮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今天没来,明天赵不回很有可能找上自己提另一个生日的相关事情。
他这么爱过生日。
要不,干脆在江城主干道上接连放三天三夜的鞭炮吧?
“你这什么表情?”
赵不回心想,难不成真要连着几天为他庆生不成,但钱絮轻易看穿了他的想法,“买过这个蛋糕,咱差不多就将结束了。”
“好。”
但钱絮分明从他脸上读出的无法掩盖的表情叫做“就这?”
但钱絮亲眼看着他为了自己舍下那么一群兄弟,唯独和她这个父亲选择的职业经理人走得更近,又不由心软,她指向西点屋她团购套餐中的几款网红蛋糕,“赵不回,你选吧。”
不出意外,赵不回选的就是上面有小怪兽的那款。
“两位,是带给你们宝宝吃的吗?”
负责包装的服务生将紫色的怪兽蛋糕稳稳地拖到奶白色的纸盒里,“我们这款和怪兽学院联名的蛋糕,可受小朋友的喜欢了……”
钱絮艰难地承认道:“是他喜欢。”
“没错,是我。”
赵不回没有矢口否认,反而很光荣似的一口认下,然而钱絮却没有注意到他眼下却有几分差点藏不住的欢喜。
“看我,又代入我老家那里了,我们那可能结婚比较早,”服务生甜甜一笑,“那看来你男朋友有一颗不曾磨灭的童心。”
这一次,赵不回终于打算做回自己,放飞笑出声来,却听见钱絮在他耳边一一和服务生解释清楚,“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如果不是赵不回拎着蛋糕正要走人,那钱絮应该会留下来解释两人之间的实际关系。
可他人还挺高,有的时候走路从不等人,走得飞快。
“我们去哪里吃?”
“你不打算拿回去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吃了吗?”
赵不回立即杜绝了回头的这个可能:“我觉得我饭量不小,这些要给他们分的,留给我这个寿星的恐怕就不多了吧。”
钱絮无语:“那去哪里,难不成去我家?”
赵不回似乎就等着她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惶惑地听着他这连着几天的寿星道:“好,就去你家。”
“滚。”
钱絮以为自己只能在愤懑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字眼,后来和老板儿子有了一些礼节性的接触以后,她发觉这个词随着她使用频率的提高,随时也可以成为一个日常用词的。
“那去我家?”
钱絮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答案,因为赵不回家附近他的朋友也应该不少,之后闹出来的新闻更不好听……还不如来自己家呢。
她发觉她很快顺应了这种局势的变化,“你还是来我家吧。”
而赵不回得到了他的首肯,和他那种放荡不羁表现得也很不相同,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两百多块的蛋糕,不知道从路过的哪家商店顺了一瓶干红,特别自然地上了她的副驾驶之位。
如果说昨天的赵不回在车上语速还有些慢,有几分不自在,今天的赵不回完全可以侃侃而谈。
当然他有足够的资本去陈述一些常人够不着的东西,赵不回随意地讲起了他在宾大听过的讲座。
Jonathan Klick。
一个擅长讲法学和经济学的知名教授。
钱絮却有几分失措,那个演讲她原本也打算要去听的,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之间隔得并不算太远,都在美国中部,她完全可以沿着公路开车过去。
“你也很感兴趣吗?”
钱絮并没有因此而难堪,或是羞于承认,她望向拥挤的车流,“是啊,可惜错过了一场。”
赵不回面上没说话,却决定今晚就开始给那位老教授的邮箱来一顿轰炸,问问他愿不愿来华国演讲,又着重强调自己有一位很特别的朋友。
钱絮也不知道自己副驾到底在忙什么,他举着蛋糕和熟食,分明她告诉他,可以直接放在后座,或者直接安在腿边。
可赵不回却始终攥在手里,视若珍宝。
等到她家的时候,钱絮其实回国后也没特意招待过谁,更别提是自己老板的儿子了。
她随意用几个平常用的白色餐盘装上几个熟食,可赵不回却像是得到了重视,钱絮再一次发觉了男人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他很容易被满足。
“你身上有打火机吗?”钱絮插上了这枚幼稚的金属爱心蜡烛,“自己点个蜡烛呗。”
“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好男人都不抽烟的。”很快,赵不回发觉自己今天装得有些过头了。
因为大晚上,钱絮还不得不敲门问隔壁邻居家借打火机。
“哦,”赵不回见她披上衣服还要去不厌其烦地出门,也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了一个打火机,被他牢牢抓在手里,赶紧道,“也不知道今天哪个兄弟往我口袋塞了这玩意,你放心,他们也都是好人,不怎么抽烟的,应该也是为了我生日才准备的──”
“也好。”
省得跑一趟了,钱絮本应该松一口气,却发觉赵不回有意在自己面前挽回什么似的。
钱絮干脆说,“没必要,我又不管你。”
赵不回却仍然不懊恼,管不管是一回事,自己如何表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自认为自己表现得良好,为了让自己留下十足难忘的印象,在说出告别的那句话之前,赵不回主动将两人吃剩以及无法隔夜的垃圾处理好了,亲自给钱絮倒垃圾。
一下来,赵不回隐约感受到五十米内正有人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并没躲闪,而是抬起目光,直视着这辆只敢躲在黑暗处的车子。光影交错间,他看清了号码,这不是沈祈名下的车辆,但他还是依然认为,这事和沈祈脱离不了干系。
30.030 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钱絮不知道赵不回下去了多久, 但换个灯泡不大行、扔个垃圾要兜一圈,这样的办事效率,别提赵总, 自己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累。
要不是人家生日,她真的可能会和某些中年男人一样“说”两句。
赵不回的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他非常的有自知之明,垂下高傲自大的脑袋:“我刚刚可能走了相反的方向,好不容易才看见垃圾分类区。”
“是我方向感不好。”
总之,钱絮看见男人这副样子, 完全说不出一句重话来,更何况这本身就是别人的生日。
“既然垃圾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说再见了?”
“也许吧。”赵不回不愿意承认这样相处的时光是怎样都不会觉得漫长的,他好似方才从一件新奇的事当中源源不断地获取欢乐,并且乐此不疲, 他也能够确信这股源泉并不只是一时兴起,他长久地杵在门框下, 见她已经不再关注着自己,“钱絮,我想我过了一个很特别的生日。”
钱絮还在自己的MacBook上工作, 这才发觉赵不回还没走,她懒得抬头, 又“嗯”了一声。
过了好久,终于听见了一阵轻轻的关门声。
赵不回终于走了。
比起田螺姑娘,肯定没有人家办事这么麻利, 但比起绝大多数一动不动的男人,还算勤快。
走便走了。
钱絮以前绝对不认为自己会对赵不回有什么依赖情绪的,两人之前逢场作戏, 不过也是基于在同一艘船上,利益相关。但今天这么大的一个人一走,她竟然会觉得自己租住的90平米的房子空荡荡的,她随手抓了个抱枕,抱在怀中,挤走胡思乱想的空虚情绪,才终于静下心来,准备起元旦之前会议上用的图表和参考数据。
她想,一定是自己犯了什么心理疾病,不然也不至于,一边给人家卖命,一边还给人家过生日。
当她再一次反思自己的优柔寡断的时候,她却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自从接到沈栖月小朋友的电话以后,钱絮在对待接不熟号码的这件事上就显得比较谨慎,但没过多久,李惜音在微信上给自己发来了消息,抱怨道,“怎么连自己的电话也不接了”。
钱絮重新拨打回去:“喂,惜音,是有什么事情吗?”
“钱絮,你会不会也太无情啦,”李惜音起初还只是嘀咕,“我怎么说也是你在美国最好的朋友之一,你怎么这次回国都不和我联系啊?”
“你也在江城?”
“我回国正常工作,刚开始适应国内的职场,也就比较忙,一直没想起你来。”钱絮并没有说谎,回国的半个月她都一直在推进自己手头的事情。
自己家和江城不过一个小时的高铁,她却始终没有回家看看。
李惜音又言笑晏晏地问:“那我们要不约时间喝个咖啡?”
钱絮也不知为何,出于礼貌,又或者是从前的她根本不会拒绝,但兴许是内在的直觉,又或许在回国之前,李惜音对于自己和沈祈相处时细枝末节的过分关心,导致她现阶段并不是很想要继续和李惜音走动。
她之前在美国说自己举目无亲的时候,钱絮会心疼。
说在淘宝上找的兼职因为一个女性家长而被投诉,没办法继续上课,她也同样会在她最为难堪的时候,以实际的金钱去支持,虽说红包不大,也就五百刀,但对于自身经济状况普通的钱絮而言也是一份心意。
可如今她们回国了,钱絮觉得对方国内总归也有一些老朋友,不至于非要拉扯着自己继续玩耍的。
“抱歉,我想我没有充足的时间和你喝下午茶了。”
“絮絮,你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我耿耿于怀吗,”李惜音总无时无刻诉说着自己的苦衷,仿佛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有难言之隐,“可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穷学生,靠着沈氏之前的资助才得以上大学,我回国以后也不像你这么好找工作……”
钱絮发觉自己以前或许根本就不会这么想的,她从来都是同情脆弱和痛苦,看见别人无助的时候恨不得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
或许,父母老好人的性格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
但现在,很奇怪的是,一个近似于“赵不回”的声音在自己耳中徘徊,叫嚣着她内心更为真实的自我,她无法抑制地想:要是真没有工作的,那不更应该自己去找,怎么会想到和自己喝下午茶的?
难道喝一顿下午茶,工作就手到擒来了吗?
恐怕自己也没有这个能力,替她安排。
李惜音的语气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明明迫在眉睫,可她的行动却没有随之紧迫起来。
她依旧拒绝,甚至也不再因为拒绝而歉疚:“我实在没有空,和之前人、之前事都没有关系,你要是在江城太无聊,大可去小红书上找个搭子。”
“像我这样的人,会有人愿意同我一起玩吗?”李惜音在电话的另一头长吁短叹。
钱絮言尽于此,“也不必太妄自菲薄。”
习惯了李惜音以弱者身份自居,钱絮没有想过第二天,她竟然能在赵天集团的办公室看见她,她打扮得还挺出挑,在一群求职者当中有几分鹤立鸡群,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完全不像是昨晚还在叫嚣着“自己不行”的女人。
她穿着水蓝色的衬衣,眸光却不比以往更为柔和,反而有几分不经意的锐利。
她从赵天集团的大厅看见了自己,便也顾不上她们之间的隔阂,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絮絮,我听说你们公司在元旦之前会招一波人,我就来你们的人事部面试了。”
“刚刚一面的时候我好紧张……”她一手捂住胸口,作出担惊受怕的样子来。
“我想着,我之前在纽约,你在俄亥俄,没能当上同学很是遗憾,”李惜音眉眼弯弯,笑容极尽友善,却将她挽在了原地,“于是私心想着要是之后当上同事就好了。”
“你确定?”
按理说,作为公司的执行者之一,钱絮理应客观公正对待每一位求职者,她不应该对hr的下级下达任何有偏向性的指令。
不应该越级决定李惜音的去留。
可她却发觉,对于自己和李惜音或许成为同事的这件事并不好受,甚至于有些排斥,想要动用自己的私权利让她换一家公司求职。
可这样一来,自己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发觉,就算自己嘴上说着不介意她那些越界的提问,但心中已然泾渭分明,颜莉是自己的好友,如果她愿意回国并且回到自己的身边发展,她估计已经当场开始庆祝——
可李惜音与之不同。
到底是每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Syline,你是真的想要来赵天工作么?”
“絮絮,你怎么会这么问,那我还好奇你为什么来赵天集团呢,”李惜音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皮,她在国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活跃,似是在“回敬”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难不成是打算扶持一下赵天的人工智能版块,想要之后和沈祈抗衡?”
她说完这句话,貌似立马认识到她的失言:“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提起沈祈的。”
“无妨,”钱絮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她们到底是无法轻易站在同一面了,就算自己是个烂好人,也不见得没有自己的私心,从她不知轻重在别人家公司,冒着自己为人随便议论的风险,仍然要说这种主观臆断的话,接下来她没办法与李惜音共情了,“人工智能是块大蛋糕,沈祈能分,我们也能分,在商言说,我希望你不要代入太多的个人情感。”
“是我说错话了。”
李惜音小声啜泣,生怕路过的人不会围观似的,“明明我知道你和沈祈过去的事,你有多可怜,他离开得又有多绝情……”
钱絮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爱卖惨,但她不知道的是“卖惨”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利器,有的时候还会主动地怀揣着“善意”特意为自己“卖惨”,生怕自己在赵天集团过得太顺了吗?
“可怜?”
钱絮不介意重回了她口中的字眼,“这是你喜欢用的词,拜托不要来形容你之前的一位老朋友。”
“我想你来应聘这个岗位之前,或许也应该学习一下如何别在职场上‘口无遮拦’,”钱絮的语速极快,看上去已经不再将往日情分放在眼底,“陈述事实可以,但妄自推断、扭曲事实我很不喜欢。”
如果李惜音在留学圈子里对自己和沈祈的感情一知半解,故而说出这些话来,钱絮仍然不至于怪罪她;可她分明听过自己的陈述,对此一清二楚,却偏要让自己深陷“受害者”的泥潭。
而自己接下来在赵天集团的每一步发展,都可能蒙上一层“报复前男友”的阴影。
李惜音还欲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太心疼你了。”
钱絮只觉得可笑:“心疼我,却希望我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是公司的潜艇,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钱絮很难理解自己的朋友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在这一时刻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
每个人都有黑历史,但她的过去,她的伤疤,被人有意在公共场合提起,原本几个老高管底下的职员对她并不服气……而李惜音说这些,只会加剧这些人对自己的不满。
李惜音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在钱絮这头的印象难以改观了。
她羡慕钱絮,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恰好幸运地遇见落难的沈祈,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这么快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胜任一个令她遥不可及的职位。
难道钱絮身上真有什么无法言说的魅力?
不见得。
她自认为无论是学历、外表,还是内在人文素养,她都不比钱絮要差。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和钱絮一样的好命。
“阿絮,今天都怪我大嘴巴,你要是不开心了,当面直接骂我就好了,”李惜音声音苦涩,却没忍住勾了勾唇角道,“我知道你为人正直,一定也不会因此去干涉二轮面试的名额……”
经由李惜音这么一说,钱絮发觉自己是不留下李惜音也不行了。
要是不留,说不定就会有人传言自己这个高管从中作梗,容不得自己一个过去的朋友。
钱絮不得不承认,李惜音的做法很高明,先用沈祈的事故意来惹怒她,之后又说这些冠名堂皇的话让自己留下她。如果没有和沈祈分手这件事,或许自己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朋友包藏着一颗歹毒的祸心。
“你的去留,取决于你的实际能力与岗位的匹配度,”钱絮面上毫无表情,“和我无关。”
当钱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知道她不得不告别一段本就没有真心的友情,她回想起最初她与颜莉,和李惜音在中介机构相识的经历,彼时大家本科还没来得及毕业,因为一起要申美这件事,聚在了一起,无论是在国内,还是飞到国外,都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但友谊的小船似乎经不起任何的风浪。
又或者,她们的友谊一开始就起于一个人看似误打误撞,实则心机重重的设计。
-
“顾总,我进赵天集团的一面应该已经顺利通过了,我需要和沈总报备一下吗?”
顾渭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用了。”
他顿了顿,“沈祈最近心情不大好,不如,我们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可我觉得,要不还是和沈总说一声吧。”因着钱絮和沈祈的分道扬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那样的声音也曾经出现在学生时代的领奖台上,令她一度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她自认为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只不过为了更靠近那个人而已。
“我都说你别招惹他,你还是不听,”顾渭对她从来不留情面,“难不成你不知道沈祈对你的那个什么朋友感兴趣,对你根本就没有耐心吗?”
李惜音声音有几分哆嗦,似尤为惊恐:“我知道了,顾总。”
“别仅仅说啊,惜音,”顾渭直接戳破,“是你亲口说想要报答我和沈总,并且让我们放心你会搞定一切,别告诉我你对沈祈同样念念不忘……”
小女孩的心思,几乎一眼就被识破。
这边的李惜音连连否认:“不,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配得上沈总。”
“你知道就好,反正你安心办事,好好跟着你的那个朋友,如实报备行踪就行,”顾渭喜欢李惜音的听话懂事,对她承诺道,“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李惜音却根本就不在意沈祈的身边人是否知晓,但她还是装模作样,不介意表现得愈发感恩戴德些:“谢谢您。”
可就算没有钱,她也愿意去做这件事,从见到自己资助人的那一刻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她认为他们冥冥之中注定要在一起,她看不上作为生育工具程双意,也完全不把自己的好朋友钱絮放在眼底,认为她表现得低调,实际却在自己经历的每一件事上抢尽风头。
顾渭点到为止,懒得再理会这小丫头生出的心思了,毕竟就算有,对于沈祈而言,也毫无作用:“我先给你打点钱吧,记得和你的朋友维持好关系,也方便我们这群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好啊。”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和钱絮不再是朋友呢。
她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阴翳的笑容,可惜钱絮这个女人实在不好糊弄,不然就应该完全被她所操控,乖乖回到沈祈身边去自取其辱。
然后,被男人彻彻底底的厌弃。
阿祈可不是傻子,总有一天会明白谁的心意更了不起的。
-
午休时刻,钱絮就在公司内网的bs论坛上看见了有关自己的八卦,她和沈祈的那段往事被完完整整扒出来,甚至有悉心的网友整理了时间线,对待他们三年的感情各有说辞,但对待结局都是口径统一,均认为是沈祈回国后抛下了自己。
拜李惜音所赐,分明她提的分手也变成了这种可怜兮兮的局面,路过的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惋惜。
还有公司的人恶搞她,给她做了个剪辑视频。
动画中,自己穿上性感的吊带裙,头上的气泡滚动着滑稽的字幕,“沈祈,总有一天,我要报复你!”
还有人给她配了一首歌。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还有人跳出来给她改头换面,给动画里的小人换上另一件香槟色的吊带裙,“我已经不是钱絮了,我是钱絮2.0,钮钴禄絮絮。”
钱絮简直没眼看下去,至于沈祈的身份,似乎在国内这一区域,根本就不需要人刻意科普,人人都知道他,也顺带知道了自己那一段所谓的过去。
怪可笑的。
不过,也可能是最近一阵子的心态调整,对于她积压已久的心事以这种形式搞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钱絮没有恼羞成怒。
只是感慨着现在恶搞这些的员工剪辑制作水平应该不算烂。
她后来总算有些明白,原来之所以自己不是那样地愤怒,迁怒他人,只不过因为时间确实是治愈的良药,哪怕自己着手在沈祈最引以为傲的商场上试图挤占他的份额,但日子一长,他对自己生活的负面影响,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强了。
她本人并非那么介意,因为她知道越是在意的越是容易刺伤自己,就比如李惜音,如果不将她视为自己的朋友,那她说出这些对她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的杀伤力,或许她是力图证明自己来赵天集团的歹心的,但公司的其他员工可并没有这么认为。
他们甚至会因自己所谓的“报复”感到空前的鼓舞。
那些制作的形象,一方面确实让自己的过去无处遁隐,但这一刻的钱絮没了后顾之忧,不再恐惧任何人来揭自己的老底。
另一方面,还让自己成功地深入员工内部,更有亲和力。
但有人还是替她将这些帖子下架了。
赵不回带了一腔怒火来的:“平时看你挺厉害一人,怎么这个时候就让别人恶搞视频了?”
“其实,她们好像并没有质疑我的专业性哎,”钱絮耸了耸肩,八卦中心的女人表现得毫不在意,“而且,动画里的小人其实也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了?”
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31.031
“这个点, 你怎么会出现在公司?”
钱絮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赵天集团的食堂对赵不回有着天生而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自从她进入这家公司以后,见到赵不回的频率实属不算太低。
不过, 今天用不着钱絮的有意提醒——
赵不回虽然踏足她的办公室, 但他于公于私的不同似乎有了新的认知, 没有在自己这里停留太久。
“就吃个午饭呗,吃完我差不多就撤了。”
他并没有过度关心自己以及自己过去带来的负面影响, 话题亦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完全略过了那位所谓的友人。
他没有捡拾起过去的碎片,放大后对女生的友谊妄下论断。
赵不回看似真比较空, 气定神闲地来自己这转上一圈。他学着他亲爹的模样背着手, 颇有几分领导巡视的意思,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分老气,他有干劲收回自己的手,不羁地插入口袋中。
令钱絮感到欣慰的是,赵不回这一天终于再也没有提起有关生日的主题,不再索求,反而让她略有几分不适应。
他伸了个懒腰:“你既然对那动画里的小人也不生气,那我就不多事了。”
钱絮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回到还没处理完的工作页面上,“那难不成我现在嚎啕大哭起来, 说感情上受过了点波折,八百年前的事还要被人挖出来,为人耻笑?”
“可你不妨换个角度想这个问题,你看,我是公司的人气选手,所以才会有和我配套的动画人物, ”她终于舍得抛下自己的工作,忙里偷闲地回问赵不回,“你回国也算是有些日子了吧,平时在公司也算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没见你爸爸的员工给你设计一个卡通形象?”
赵不回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的瞳孔,反复地提问只是为了关心同一个问题:“确认你没事就好。”
但他总在担忧,担忧她笑着笑着假如有一刻眼泪涌出来怎么办,尽管她表现得并不娇气,眼泪不如某些人的低廉。
所有人或许都可以冷漠地站在一边旁观,可唯独他做不到。
“真走了。”
他就这么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办公室透明的玻璃窗倒映出一个男人挺拔的身姿,不论性情,单论容貌气度,可全然看不出来是个混世魔王。
钱絮也就抬头看了这么一眼,没作留恋。不一会儿,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友人议论赵不回今天去了趟人事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赵不回干嘛想要插手人事部的安排啊?”
“就是啊,我听人事部的同事讲过了,我们公司的人事都外包了,”员工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次招人全都讲给了这个方机构,现在太子爷想插手估计也没有这么容易。”
“不是吧,那做主的不还是我们自己的公司么?”
“……”
钱絮发觉这件事情逐渐变得离谱,面上不显露山水,装作对之前发生在她身上一无所知的赵不回对此了如指掌,并且在离开她的办公室以后直接找上了人事部的主管,看样子是要替她扫清障碍——
她觉得自己或许内在的自我也滋生出一个不那么光明的想法。
那就大不了交由赵不回这位太子爷去做,他替她解决掉一个人,刷了一个随时可能会制造麻烦的旧友。
对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甚至于她还能做些别的事情,让所有人确信提早否决掉李惜音的二轮面试资格与她全然无关。
这样的想法在她心底升腾起,却也让钱絮同样感到一股强烈的背德感,好在,赵不回对于面试名单上人员的筛选并没有奏效。
他并不在公司决策事务中经常露脸,那人事部主管又是个硬骨头,认为他们合情合理地在替公司选拔人才,而坚决不能让赵不回这种二世祖干涉公司内部事务,从而影响到公司的长远发展。
所以,下班那会,钱絮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有几分丧气的脸。
如果说之前的英俊中掺杂了太多自恋的成分在,而此刻他有些黯然以至于自恋情绪没那么明显的脸反而更显显得轮廓愈发立体清晰。
她忍不住去逗逗他。
“怎么了,顺风顺水的赵不回也会遇到麻烦吗?”
她明知他是为了她的事而犯难的,这么说来又觉得有几分过分。
“别提了。”
赵不回一脸不爽,“公司的一群人都是死脑筋,只晓得按照公司流程来办事,一点也不考虑实际情况。”
而至于自己具体去问“发生了什么事”,赵不回又一次选择了装聋作哑。
他只字不提有关李惜音的破事,而是随口一问:“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
“昨天吃了你特意准备的那些熟菜,我觉得今天可以由我来买单。”
“下次再说吧。”
钱絮与他走动,却发觉最近一阵子的他们走得实在太近了,她甚至能够联想到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从赵不回身上寻找到所谓大闹人事部的动机——
这绝对是出在自己身上。
钱絮觉得每个人或许都是矛盾的,她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毫无意义的过去,却不愿意人们将不断猜测的目光投射在她与赵不回身上。
他俩是清白的。
“好。”
他看似也并无太大的挽留的意思,仿佛这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吃就是吃,不吃就不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普通男性一旦被拒的自我怀疑,出口伤人,什么没有一丁点的计较。
钱絮不会知道,她拒绝赵不回后的半刻钟,恍惚回神的赵不回终于拨打了那家江城出了名千年难定的西餐厅,“抱歉,去不了了,麻烦帮我取消窗边的位置。”
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下,实则确是某人的精心的准备和安排。
-
钱絮做了个梦。
梦里不能说是荒诞不经,而且实际产生了关联,在梦里她一心想要阻止李惜音来公司上班,却又不好抛头露面——
于是将重担再一次压在了赵不回身上。
赵不回也不负众望,在二面的过程中也不知道怎么就跻身成为了面试官当中的一员,她给了他几个眼色,他似乎完全没看见,但这丝毫不影响赵不回的发挥,他当众特意问了李惜音好几个角度刁钻的问题。
李惜音果然一个也没答上来。
她被淘汰了。
而钱絮最为担心的是自己使唤赵不回的事情会暴露,于是当众对着赵不回开火发怒,她为了博得自己的名声,而不至于背负“无情淘汰旧友”的骂名,直接当面甩锅给了赵不回,公司上下无人不知,她是讲义气的朋友;而至于赵太子爷为何要掺和其中,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人怀疑到她自己身上。
梦里的赵不回可真是个傻子。
明明没有必要站出来为自己发声,自己名声在外,已经相当不好听了,还因为这场与他无关的风浪,他被自己针对得当场说不出话来。
事后,找到她的赵不回非但没有秋后算账,而是自己开始反思认错。
认为他过分高调的处理,确实是他的不对。
他还信誓旦旦的说,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做法,以为他俩在外不就是所谓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是他该唱的戏没唱到位;别的暂且先不说,钱絮也不大愿意承认,单论赵不回这自我消化的能力,以及自我排遣的意识……钱絮自愧不如。
可梦境时分的自己始终十分紧绷,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对赵不回的作为有所感激,却为了撇清关系,保全自己,全程冷着张脸处理:“我并不赞成你的处理的办法,不觉得你这么做会真的帮助到我,所以,我没办法说‘谢谢你’。”
“我本身也没多想要你的谢谢,”赵不回梦里还伸了个懒腰,“只是本少爷想这么做,就做了。”
比起梦境中赵不回无论如何站在自己这一侧,任劳任怨,不惧流言;钱絮还是觉得自己梦境中出现一个男人要更可怕。
哪怕是在自己和沈祈之间所谓的热恋期,沈祈一次也没有闯入她的梦境。
可她竟然梦见了赵不回。
钱絮觉得这简直比让李惜音入职还要令人忧心忡忡,现实的自己分明可以分辨清楚不同的情绪,可到了梦境,一些感受就不负责任地糅杂在了一起。
-
次日,钱絮正常打卡上班,她和赵天就这一季度额成本和预算早例会上展开探讨,那几个对自己尤为不满的老家伙,因为天气严寒,路况堪忧,有一部分已经不来报道了,所以会议室里并没有充斥着太多反对的声音。
虽然也知道自己极有可能也有老寒腿的一天,但钱絮因为没有阻力,还是为这样的状况感到庆幸。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能看清自己的这颗私心,也不再标榜自己。
而在这一条路上,赵不回天生就是最好的老师。
所以,在人事部的同事询问她是否参与公司人才的第二场招聘峰会的时候,她想也没想,直接一口应下。
“我觉得可以了解到未来公司各个领域的人才,我也很想趁这个机会和大家都认识一下。”
钱絮笑容体面,完全没有了昨日风波过后的一丝阴霾。
她对着拎起公文包的赵还额外打了个招呼:“赵总,今天公司有场年度招聘,您也一起过去吗?”
“我想等会和志凌的高总喝个茶,就不去了,”赵天对这种小事并不上心,而是放任道,“小钱,这一场公司新年度的二面就全权交给你吧。”
钱絮还是一如既往的:“谢谢赵总的信任。”
正要分别之际,钱絮感觉到对方明显有话要说,但是赵总犹豫再,却不知道怎么张口,后面则是说了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高总那里有一些上好的祁门红茶,我等会带些回来给你,正好你过年也能拿回去送送亲戚。”
“那就谢谢赵总了。”钱絮身在职场,也不过分客气。
“小钱……”赵天再度犯起了难,最后决定避而不谈,“算了,我这一个老人不该为了某人连老脸都不要的。”
钱絮总觉得自己所跟随的这位领导有话要说,但始终没有说明其真正的情况。
她作为赵天的直系下属,也没有理由去追根究底。
她的心思现在还游离在和李惜音相关的二面上,洗手间冷光灯下的镜子投射出那张清正从来无所偏向的脸,她几乎没有一丁点有棱角的地方,颧骨天生被打磨过,并不高耸,下巴也呈现出标准的曲线,从不尖锐。
钱絮感受到自己被固有的过去所捆绑,家庭温暖而乐于助人的氛围也让她在外漂泊时亦抱有最大的善意。
可惜,世界上并非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仁善的美德。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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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集团,今天面试官的队伍当中出现了昨天bs的头版人物,自从钱絮出现在众考官当中,也有质疑的声音,认为她自身这么年轻,年龄比大多的求职者还要小,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混进赵天集团的。
李惜音并不例外。
她一边表面柔弱地说着自己昨晚没睡好,和邻近来面试的男孩子借着对方整理的题型,一边不经意地提起了主考官之一,也就是人们口中空降的“钱絮”,是她以前的朋友。
男生羡慕不已:“那你岂不是十拿九稳了?”
“自己好闺蜜在当高管,总不至于不近人情地把你赶走吧,”男同学不由自主地关切道,“现在外面工作那么不好找,她不让你投奔她的话,都算不上朋友了吧。”
李惜音空洞的眼底流动着隐隐的快感,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哀怨:“我也不大能够保证,毕竟……”
有些话甚至不需要她明说,自会有如此理解,这位男生为此极为不平,对着刚刚认识却让他产生男人的保护欲的女孩说:“肯定是因为你年轻而又优秀,我怕是你进了公司,她有危机感了,怕你抢占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岗位呗,女人啊,这点嫉妒心总是有的……”
李惜音对此深信不疑,笃定道:“你别这样说她,钱絮她一定不是这种人。”
刚毕业的好心的男同学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惜音迷糊地点了点头,好像完全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似的,而又后知后觉地摇起了头。
但当这位男研究生看清主考官队伍当中那位名叫的“钱絮”的高管时,他几乎立马否认了自己说出口的话。
他想,拥有这样完美的脸蛋的人还用得着嫉妒谁呢。
李惜音却发觉任何人只要看见了钱絮以后,对她的目光就寸步不离,那些男人最容易为钱絮的表象所迷惑。
俗不可耐。
但她不知道的是,打破这些偏见的是钱絮所付出的百倍的努力,外貌对于她锦上添花而已。
经过一轮筛选的求职者陆陆续续到达会场。
亲自出面的钱絮朝大家鞠了个躬:“很荣幸见到大家,本身我也应该站在大家的队伍当中,成为大家的一员,却因为之前在纽约的那场际遇,幸运地让我比各位更早来到赵天集团工作。”
“其实这也能从侧面说明,我们公司绝对是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地方,也希望不只是我,也是诸位梦想起航的地方。”
“感谢大家的到来。等会儿无论我们的应聘者是否被公司录用,都可以拿走我们赵天集团精心准备的纪念品雨伞,以及两百块的交通补助。”
李惜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只要站在灯光下,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之前这群明明对钱絮并不心服口服的人已经开始了鼓掌。
片刻的质疑已经消失不见。
众人的视线追随着钱絮,盲目崇拜着本不该站在那里的女人。
而她分明很抗拒这种千篇一律的说辞,却还是站在人群队伍中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面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轮到李惜音之前,她都一直默认以钱絮的清誉以及她自以为是的做派,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破坏流程的事情。
可打破常识的事情发生了。
“这位李小姐由我来面吧。”
她底下几位方机构的根本不敢出声,而人事部的下级几乎立刻默认了钱絮的做法,李惜音隐约感觉到钱絮不怀好意,总不至于自己昨天都说出那一番话了,钱絮还特意把自己招到身边去。
可她始终不信今天的钱絮会直接让她出局。
钱絮可没这种能耐。
她满嘴的仁义道德,怎么可能当众刁难自己一位故友,让她出糗,可绝对没有任何的好处。
可钱絮看她的眼神确实和以往不同,她的目光淡淡的。
扫视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仿佛从前与她根本就不认识彼此,而李惜音也是第一次直面钱絮带来的强大气场。
钱絮和蔼可亲地走向自己曾经视为朋友的人:“李小姐,我看了你的履历表,对你的学校和专业都有了一定了解,我希望你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顺便也可以说出你自己的一些看法。”
没等李惜音反应过来,钱絮已经开始了她的提问:“如今3d打印技术广泛应用于医疗领域,对药物作用于具体器官也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我想问问比起传统的光刻机,此应用有着怎样的优势?”
李惜音面露窘迫,好像完全不知道钱絮提出的问题有何方向,就连最应该说的“降低成本,缩短周期”也没能答上。
钱絮只不过宽和一笑。
“我只是最近看了下实事新闻,您不了解也没关系,接下来我就问个专业直接相关的……你不必紧张。”
她退而求其次,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也知道,我们赵天集团是靠外贸发家致富,请你讲讲美国拜登上台以后中美贸易的一些实质性发展以及面临的困境,也想问问你是怎么看待两国之间的贸易逆差的。”
这一次,李惜音不再哑口无言,而是高声质问起了钱絮:“絮絮,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所以才故意挑这些问题来为难我的?”
“李小姐,”钱絮环顾四周,李惜音还是没忍住让她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这大概也是她最后一次有这个机会能在她面前这么做了,她直面李惜音不上台面的做法,毫不避让她眼中锐利的锋芒,“我想我只不过在走正常的面试流程,问一些我认为正常的问题,我想作答不了或许是能力问题,但当众跳脚或许就是态度问题了。”
“我……没有。”
李惜音楚楚可怜道:“你问的这些问题书上根本都没有,之前的参考资料当中也不曾存在过。”
钱絮当场反驳:“二面,问一些主考官认为很常见的问题,我想不存在为不为难的这个可能吧,你答不上来,不代表别人做不了答吧。”
钱絮做事亦不拖泥带水,不存在丝毫的妇人之仁,她紧随其后的追问让李惜音喘不过气来:“不信,我们可以随机抽取在场的任何人。”
求职者的队伍中果真有人踊跃举手。
机会,本就是人人都想要的,李惜音发觉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却有很多人翘首以盼。
李惜音感觉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她非但无法完成顾渭指派给她的任务,蛰伏在钱絮的身边,连稍稍压钱絮一头的心愿也变得几乎全无可能了。
已经有面试官急于维持现场秩序,要直接让她走人的。
可她,仍然不甘心。
李惜音孤注一掷,依然不忘揪起令昔日好友吃痛的过去:“钱絮,我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和我明说,用不着想这些办法让我在大家面前丢人的。”
“让你丢人的,始终不是我,而是你对待面试的态度,你随意借取他人的材料应付着这场面试,从中便能看出你的诚心就没有多少,”钱絮丝毫不介意面对曾经的那些苦楚,她看似已经走过那一片山海,无坚不摧道,“如果你所谓的质问,就能让我随时感到身上的道德瑕疵,让我不得不接受你成为公司新的员工,这对于赵天集团而言,并不公平。”
“或许这一刻你会觉得我不留情面,但我相信我只是做出了最公正的判断,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李惜音彻底无法言说了,她扑朔的睫毛下泪水喷涌而出,狼狈地逃离李面试的会场。
钱絮胸腔的情绪毫无起伏:“下一位。”
没有人怀疑她的不公正,也没有人因为自己没录用李惜音而有所惋惜。
钱絮正常面完了一批求职的人,直至午间放饭的时候又碰见了赵不回,她似乎已经对赵不回光顾公司的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又或者,从那个梦境开始,她有几分期许他的到来。
“我把她刷下去了。”
赵不回应了一声:“其实你要是不擅长这种事,日后大可放心交给我的。”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难不成为了所谓的名声,我要一次又一次地被道德绑架吗?”钱絮终于承认了自己在别人面前无法承认的另一面,“其实我故意这么做的,我想对于你爸爸的公司而言,我情绪价值带来的影响不可设想,与其让一个随时会影响我的定时炸弹留下,不如直接将她赶走。”
他满眼欣赏:“Well done!”
“谢了。”
“你都不知道我是真心说这些的,还是随便扯了一句……”
“我想,你应该是真心的。”不然,这个点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越过人群的高声和呼唤,走过麻木的伤痛以及悲哀,钱絮莫名地乐观起来,并且做出了她最自以为是的判断。
32.032 “钱絮没答应你们吗?”
两人并肩走出赵天集团, 夕阳西下,冬季稀薄的太阳将他们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有几分模糊不清, 虚度上浅金色的光芒。
是时候差不多该分道扬镳了。
而依照赵不回所单纯认为的那样,依照钱絮刚才丝毫不质疑他真心的架势, 他以为她总归是要同他吃一顿饭的。
一如既往在那家西餐厅预定了窗边的同一个位置。
可钱絮却认为她之所以这么说,全然不是因为两人私底下彼此的情谊, 而是基于赵不回是个天生不那么正派的人,所以无论她以怎么的手腕亦或是伎俩,他都见怪不怪。
“你没开车?”
钱絮根本搞不懂, 赵不回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盲目地跟着自己往楼下走,她分明已经下班了, 该处理掉的麻烦也已经彻底清理,她并不理解自己身后有这么个大男人亦步亦趋, “你听着,我暂且没有别的麻烦, 今天还和大学同学约了逛街, 如果没别的事,咱们差不多也该说‘拜拜’了。”
她是故意的。
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 无非是摆明两个人私下并无多少来往。
尽管赵不回并没有挡在自己的身前, 在李惜音这件事上替她出头, 但钱絮仍然抓住一切时机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赵不回错开她的视线,回答道:“好吧。”
他别过去的脸看上去还有几分滚烫, 微微发着红,而钱絮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赵不回大抵是这个天对着空调吹了。
她本想好意提醒一声,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个时候自己说这些不该说的话,那很有可能也代表着她特意选择在公共场合做的一切化为乌有, 甚至于功亏一篑。
她不回头地往前走,却在和大学朋友撞见以后又一次想起了赵不回。
更准确而言,是赵不回的作用。
这位大学同学叫毕欣,毕业之后就一直致力于传统文化的保护,也做一些文化方面的策划活动,这一次找上自己一来叙旧;二来也想看看之后两人合作的可能。
“钱絮,这么些年,要说在你身上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一定是你变得更美了。”
“难道你不也是更加出色了吗?”钱絮莞尔一笑,“不过,你确定要和我一路上都相互恭维?”
“也不是啦,就是你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的美,”毕欣是艺术生,对审美很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钱絮的美貌无论从美学的哪个角度看来都无懈可击,“我想想老天真是不公平啊。”
两人倒也没有那么功利地一上来就谈商业合作。
零零碎碎地将这两年的生活讲了个遍,毕欣着重在讲自己策展面临的困将,资金审批下来程序的复杂,以及每次市集结束以后收摊搬凳子和帐篷的困境,她公司的男同事们一个比一个更有推脱的借口。
“采风,对接,出展的环节都是我所热爱的,可总要因为最后选出展览名单的不同有所争论,有时也会觉得累吧。”
钱絮摸了摸对方的脑壳儿:“那我们欣欣这两年很不容易哎。”
毕欣随口一提:“絮絮,你怎么不讲讲你在美国的故事。”
钱絮也没有什么要掖着藏着的,将她这些年的际遇与反思浅浅说了一遍,毕欣没有和其他朋友露出过丝毫同情或者是哀怜的目光,她认真地听完自己所有的陈述,得出的结论是,“絮絮,我总觉得经历了这些以后得你远比我最初认识的你,更为强大。
两人逛着逛着发现了一家很有名的餐厅。
可她和她的大学好友看着不断有情侣,有姐妹上前去询问,服务生均表示今晚没有了位置。
毕欣有所失望,拉扯着钱絮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钱絮扫了一眼the fan’s restaurant 的店名,再一次想起分别不久的人。
赵不回玩世不恭,其主打的还是一个“玩”字。
“等下,我问个熟人,万一他和老板认识,说不定我们还是能进去的。”
一早就看穿了毕欣满眼的遗憾,钱絮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好友失落,于是半信半疑地打给了她在江城为数不多的人脉之一,赵不回。
……
这里的赵不回和这家the fan’s restaurant的老板确实有几分交情,两人怎么能说不熟呢,因为赵不回已经连着两天给老板打电话订餐厅,然后突如其来鸽了老板——
但凡这位老板有几分血性,也不可能再接赵不回的电话了。
但是人家老板念在赵不回不像是个恶人的份上,再一次接过了电话,但服务态度肯定比不上头一回那样好了,再好脾气的老板也经不起某些客人的锉磨。
老板“平心静气”道:“赵先生,您的意思是又要预定吗?”
“那我也不是故意说这些,您之前在本店已经有过两次预约但均不到场的记录了,”老板这回真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所以我是否可以确认您今晚的第三次预约一定会到场呢。”
赵不回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这家店原本打算是自己带着钱絮过去的,他沉闷道:“她们已经在外面,等会报一下我的电话号码,麻烦你给她们安排好一点的位置吧。”
也不知道这位年轻老板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们正好有个空下来的风景极佳的位置呢,也不是别处,正是您之前预约却又没来的地方呢。”
赵不回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竟然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刚回头拒绝别人结果这会儿又要在别人餐厅吃饭了,他只能自圆其说道:“够了,大不了今天我多付一点小费,你记得把账结在我的卡上。”
而钱絮,不知道这场原本与她有关的插曲,带着自己大学时代的好友,步入了这家心仪的餐厅。
同一家餐厅内,有人因为无法选位置发起了脾气,差点当场踩碎了高跟鞋,来者不是别人,而是特意来请程双意吃饭的许筠。
-
三天前。
这两位闺蜜又频繁联系上了。
“什么,你是说钱絮那个女人回国了?”
程双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她的闺蜜许筠自从晚宴结束以后,就马不停蹄和程双意说明了情况,期间没少添油加醋。
“我可和你都说了,你要是自己不长点心,这种出身的女人你是应付不来的。”
“难怪……”程双意更早感受到了沈祈的心不在焉,尤其是在属于他们那个私密而又热情奔放的夜晚。
一夕之间,能让沈祈对自己顿时丧失兴致的,问题总不可能出现在她自己身上。
大抵又是这个女人挟恩以报,仗着过去的吃苦耐劳来破坏她和沈祈好不容易修复起来的感情。
分明内心着急得很,但并不妨碍程双意和自己好姐妹说话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懒散的状态,言谈间可没有半点失魂落魄,“我知道了。”
当然许筠的本意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和钱絮之间的口角,没有占尽上风而发泄,更多都在于为为自己作谋划。
“你知道我们家阿季非常需要和沈总合作的机会,”许筠说得含蓄委婉,却总是“不经意”的将自己处心积虑的一切托盘而出,她自己没有什么所谓的事业,这么些年也一直依附于学生时代的男友,可惜男友并没有沈祈身上的那股魄力,她这才不得不跑到程双意这儿献殷勤,“而我又恰巧和他生平最爱的女人身为闺蜜。”
可程双意却并不买她的账。
“我想,你的好朋友和她应该复合的对象之间关系还没完全修复好,作为她的闺中密友,你应该不会继续不合时宜地提及这些。”
程双意的傲慢对于她的身边人有增无减,哪怕属于家族边缘人物,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有恃无恐。
“是我不好,双意,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许筠连声道歉,“我只不过顺口一提而已。”
程双意不复攀谈:“挂了。”
她朋友想说的话却呼之欲出,终于在电话挂断前的那一刻终于吐露了出来,之前不这么说肯定不是为了不分享情报,纯属不敢给程双意任何难堪罢了,如今这心愿一时半会也达成不了,也没有必要继续遮遮掩掩地瞒着了。
许筠吞吞吐吐道:“双意,其实我还在会场看到了你的儿女……”
“看到就看到了吧。”
“可他们去找钱絮哎。”许筠说话略有迟疑,像是犹豫再三过后才婉曲而出,但只有她本人知道,从小到大被程双意压了一头的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又有多酣畅淋漓。
总不至于她为姐妹冲锋陷阵,姐妹却对有关她婚姻的大事不闻不问吧。
可能是男女的关系都一样,她和季时峯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已经感到好几次他和自己的私人小秘走得近了,但她一直没有发作,原因无他,就算季时峯不大行,这也是她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了。
季时峯苏日安比不上豪门世家的公子哥,好歹也能掏出些真金白银供着她。
可许筠心底也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代表的关系不能给季时峯带来助力的话,那么,他们离婚期遥遥无望。
所以,她才会不惜在晚宴上挑事,为的就是让明眼人都看见自己和程双意之间的友谊有多牢靠。
然而,这些有目共睹都毫无意义。
程双意这丫头这么多年完全没有一丁点改变,永远只会考虑她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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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着“毫不在意”的程双意心里却对两个孩子产生了一些厌恶的想法,他们吵吵嚷嚷地来找自己,而自己还要牺牲自己一部分的睡眠应付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到底是年幼无知的蠢货,所以心里根本分不清关系亲疏,更辨析不了各自的立场——
才会眼巴巴地去找钱絮。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钱絮,程双意原本一点头绪也没有,却在打开某个视频网站的综艺频道后,顿时对小孩肚子里的蛔虫一清二楚。
这是找不上自己,退而求其次去找钱絮?
好吧。
之前算她责怪的声音太重了。
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她并不想去理解——
程双意感觉到小孩就像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怪物,他们被所谓的好奇心驱使,借着成长的名义,总想要不付出成本获得一切。
可是,现在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如果说自己之前不想上这些网综是因为逼格太低,还有一些所谓的抽签娱乐,分配到猪圈一样的房间,她可看不上。
事情一经转折,现在的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子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让渡给另一个女人。
她想着要不干脆就参加吧。
吃苦受累的事她确实不想办,大不了上综艺后自己当个摆烂亲妈呗,现在艹个人设也不算困难,说不定对她大有裨益。
想起大伯一家前一阵子没有少在零花钱这件事上朝自己施加过压力。
程双意下意识地眉头一紧。
她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在娱乐圈的人脉,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一心想要推着回家上位的程双煜。
程双意也不和自己弟弟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的好弟弟,要我说,你的姐姐最近也打算来娱乐圈试一试水,你觉得怎么样啊?”
“姐,不是吧你?”程双煜下意识有些抵触姐姐的这个决定,“难道你一点也不怕你之前的那几任男朋友被扒出来,黑历史也被扒得一干二净?”
“就凭他们,也敢?”
程双煜不由提醒自己的这位姐姐,“我知道祈哥背后或许掌握着一定的话语权,但你俩都结束这么些年了,难道你以为他一定能站在你这一边?”
程双意自以为是地反问:“不然呢?”
“你要参加就参加呗,反正别整什么幺蛾子,”程双煜似乎还在准备接下一个什么通告,化妆空隙再度告诫自己的这位姐姐,“如果你想要树立什么人设,也别建立在伤害两个小朋友的基础上。”
程双意以前并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可能是隐约感觉到弟弟未来可能在家中的地位对自己而言同样至关重要,她这个当姐姐自然而然也就重视起来,甚至愿意在弟弟面前装模作样两声,“弟弟,拜托,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心疼他们,谁心疼他们。”
程双煜不忍自嘲:“我是怎么长大的,看来你是都忘了。”
“我娱乐圈当了大明星的弟弟,不会因为千年前的烂事,怪罪你的好姐姐吧。”程双意勾了勾唇。
……
事不宜迟,程双意没过多久真找上门来。
然而,她却发觉按照自己亲生女儿沈栖月透露出来的密码完全打不开这一家的大门,这让程双意大失所望,在她心中还有一些小聪明的女儿没想到连个最起码得密码都记不清楚,自己还差点把她当成天才宝宝看待——
也让接下来沈栖月说过的每一句话大打折扣。
“妈妈,真的是你?”沈栖月喜出望外地瞅着猫眼,“你竟然会来找我!”
“当然会啦,我只要感受到宝宝对我的想念,无论多久,都要赶来的啊,”程双意在女儿的开门下,顺利地登堂入室,坐到了沈家古朴而又死板的红木椅上,倍觉屁股发冷,面上却对着两个孩子继续保持着微笑道,“毕竟,我是你们的妈妈。”
而原本因为害羞始终怯生生的沈栖年也经不住这话的感染力,他一路莽撞的小跑,冲进了开放式厨房,亲自给他的妈妈倒上了一杯冰鲜柠檬水。
可是,亲手递给妈妈以后,妈妈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份心意,将柠檬水搁置一旁。
“月月,你可以和妈妈说一下你想要报名参加的综艺情况,妈妈再确认一下自己的行程……”
正当程双意亲亲热热地和自己的女儿讲话,家中休息一阵子又出来管事的云姨却出现了。
“程小姐,不好意思,没有先生的邀请,”云姨从玄关处走来,似是对眼下的场景感到极为不安,她出面直接赶走程双意道,“您不能出现在这个家中。”
云姨一路陪着沈祈父子,留守在这个家中,没有人比她对程双意和沈祈当年事情更为清楚了,她对程双意始乱终弃,如今又想借着两个小孩回来沾光的做法极为不耻,并且认为程小姐的到来,很容易令两个原本就心性极为一般的孩子走上歪路。
她拼了命地阻拦,却发觉这样的苗头越来越旺。
“云婆婆,爸爸之前不是已经给你打了款,并且安排你休息一阵子了吗?”沈栖月不尊重长辈,鼻孔看人道,“你干嘛这么激动,这又不是外人,是我和哥哥的妈妈。”
云姨起初还在引导沈栖月这孩子,不厌其烦地试图和她讲些道理。
比如,眼下看人的眼神,又比如,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可这却让原本应该听着的小丫头瞬间变得不满起来,甚至直接面对她时直接捂起了耳朵。
她童言无忌地说出:“ 难道是因为云婆婆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一点也不希望我们一家团圆,希望我们各个都孤零零的,好和你一样? ”
如果说上一次的歹毒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口不择言,她也听到了沈栖月无论情愿或者不情愿的道歉,选择原谅了她。
可这一次,连云姨自己也没有办法轻易为这孩子洗脱罪名了。
这需要何等的心肠,才会对为沈家辛辛苦苦付出这么些年,以至于没成家的自己说出这种话的。
而因为有了自己亲生母亲的撑腰,她说起这些来的时候更加有模有样。
见过了各种世面的云姨冷咳一声:“沈栖月,你还没有听清楚我的话,你的妈妈并不在家中客人的名单上,你贸然把她放进来,难道一点也不怕之后你爸爸问罪你吗?”
沈栖月短暂地望向自己的妈妈,像是刻意在母亲面前表现以博取关注的小孩,然后扭头笃定无比地说:“你别唬我,我才不怕呢。”
“云姨。”
这一声叫唤,可与当年大有不同了。
架子十足从不主动搭理人的程双意今天竟然主动问好了。
程双意本来根本就不想要出面应付这位油盐不进的云姨的,尤其是在于她对这位名叫云姨的管家的厌恶与日俱增,在她年少和沈祈相处的那段时光中,云姨就时常活跃地跳出来,阻止她和沈祈之间的发展,并认为自己会将沈祈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时候就觉得可笑。
她又不是家里的女主人,就算真的和沈祈他爸之间有点见不得人的关系,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哪里有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老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做派。
这个家不欢迎她,欢迎谁?
难不成欢迎钱絮吗?
但与她女儿沈栖月最初设想的并无不同,一经钱絮这个人名的出现,程双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系列危机感。
她尽管十分厌烦眼前的老女人,但经历了这些年的风浪,她可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程双意虚与委蛇道:“云姨,我明白你的思量,也知道你不是真情实感赶我走,是为阿祈抱不平呢。”
“我也没有别的什么私心,只不过想要听听孩子们之后的假期安排,我呢,亏欠了他们这么些年,说不想要补偿也是不可能的,”程双意亲自走到云姨身前,搭了把手扶起云姨道,“您就安心再等等,我和我的孩子一聊完这个话题,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云姨不是不想赶程双意离开,这个女人留在沈家的每一秒都像是一种对她的折磨。
可是,她现在再去阻拦,反而自己显得不近人情。
“那你说吧,说完就走人。”
沈栖月又朝着她做了个鬼脸,云姨没有理会,寄希望于程双意真的有所改变,能够让沈栖月这小孩子有所改变。
可她不知道的,沈栖月之所以做的这一切,本身就是来自于程双意暗自地鼓励。
没有她,沈栖月是不敢这样任性的。
“妈妈,你真的要和我们上亲子综艺?”
“不然,还能有假?”云姨走后,程双意马不停蹄地用湿纸巾擦拭着碰触过老女人的手,“我的乖宝宝,妈妈满眼不是你,还能有谁?”
沈栖月没有想到自己的诚意有朝一日能够打动妈妈,早知如此,她根本就不应该和哥哥一起混入那一场混乱的晚会,也完全不应该主动投诚般去问那个女人有没有时间了,这样的话,自己也就用不着在那么多宾客面前丢人了。
钱絮不赶紧接过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也就算了,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及她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段过去,口口声声说要和他们断绝来往。
这让她颜面扫地,落荒而逃。
现在自己的妈妈找到自己并且表明愿意参加这档节目,一定是老天开眼了吧,沈栖月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
可她的妈妈似乎不这样想,程双意话锋一转,“既然我决定参加了,那宝宝是不是应该把某些人给拒绝了啊?”
“我只是不想之后闹得太难堪了,免得有些人分不清自己的身份,还想着和我的宝宝一起参加综艺呢。”
沈栖月明显愣了一下,她并不想将钱絮压根儿没有答应他们的事情说出来。
但她忘了这个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变数,沈栖年信誓旦旦地朝他们的妈妈拍着胸脯保证道:“妈妈,你放心,完全不会有人和你争这个参加综艺名额的。”
程双意脸色陡然一变:“你的意思,是钱絮没有答应和你们一起参加这档综艺吗?”
3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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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沈栖年完全不明白妈妈脸色为之一变的原因,现在钱絮不参加了,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着潜在冲突,他们直接和妈妈一起参加综艺节目, 不就可以了吗?
这本身就是他们求而不得的。
沈栖年对于妹妹所说的安排设计, 原本就有几分犹豫, 毕竟,让钱絮参加以后再中途下车显得不那么有道德。
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可从妈妈好像得知没有竞争对手的那一刻起, 眼底燃烧着的母爱似乎也到了尽头。
妹妹沈栖月的眼神似是随时刀了他一样,也率先比他更早察觉到妈妈的不快,立马反应过来,“不是钱絮不想参加……我们根本没有去找她。”
轻易否决了他们之前的事。
但找过钱絮的痕迹并不那么容易消失。
沈栖年也发觉了另外一件事, 自己的妈妈看上去对所有的事情满不在乎,但当她稍微用点心的时候没有什么是她不了解的。
此刻, 她只需要稍稍抬起薄凉的眼眸,问一声, “真的?”
妹妹的脸色立刻出卖了她自己。
“妈妈, 我不是故意去找她的, 她和妈妈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里面的人, 我们有妈妈以后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她,”说这些的沈栖月十分顺畅, 完全没有一丝的心理负担, “我只是害怕你不答应我们, 所以才想到找她的办法,我以为找了她,妈妈看见我们跟着一个毫无关系并且比不上妈妈的女人, 就会舍不得我们了。”
顷刻间,她眼中的楚楚可怜活灵活现。
“你可真聪明啊。”
程双意点了点沈栖月的鼻尖,手脚却不似之前那样如蜻蜓点水,而有几分不知轻重起来。
沈栖月的鼻尖因此留下了一道或深或浅的红印。
她本人显得完全不在意这种细节,忘记了自己曾经吃了一丢丢的苦头,头磕到了一下床头柜都忍不住找钱絮诉苦一整天,她全身心地陷在母亲的怀抱里,认为母亲身上的香水味道虽然浓郁了些,但一点也不刺激,而且很高级。
直至有一天她终于明白,这样高级而不费吹灰之力的香气是用金钱就可以随意购得的,但有一些童年的气息,却是她终其一生,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找不回的。
“我不介意你俩去找她,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她竟然敢拒绝你们?”
显然,程双意的关注点并不在于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去找钱絮这件事上,利用区区一个钱絮,无足轻重,并不足以让程双意感到任何的愧疚。
她关注的点比较特殊,自己的儿女哪怕和自己并不算多少亲近,但好歹是她名下的孩子,自然也就代表了她一部分的脸面——
没有人有资格轻易地拒绝他们。
更没有资格拒绝担当这个工具人,不去衬托自己的高高在上,如果真的按照两个小孩的思路去办,程双意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这所谓的古灵精怪的想法,自己天生引人注目,等到自己登场,她钱絮早些退下去又有什么不合理的。那该是她的荣幸。
没有小孩能读懂程双意此刻脸上的愤怒。
他们只看见自己的亲妈为他们打抱不平,但他们完全不会知道她的愤怒从何而来。
程双意可以接受抢过钱絮手中所拥有的,但她不能理解,自己此刻接盘的竟然是钱絮那个女人所不要的。
“她为什么拒绝你们?”
是发疯了吗?
是以为靠着她自己,不凭借着照顾孩子以及日常生活中一系列做低伏小的细节,也能争取得到沈祈的心了吗?
程双意不解,听着她的小孩惶恐不安地回答。
“妈妈,钱絮说她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要上节目的话,也应该和她自己的小孩,而不是跟我们一起上!”
沈栖年没有发声,而沈栖月为了求得母亲的好感再度开始了她的告状。
她将这些天以来一直积压在自己心头最沉重的话说了出来,可说完以后,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她已然感觉到钱絮不止是说说而已,她生怕她真的会那么做——
钱絮本人的付出并不可贵,但是如果是对于一个只是因为血亲关系,而一点也不像他们一样聪明的小孩,倾注了她所有的时光和真心,沈栖月本能地替钱絮感到不值。
“她竟然敢这么说!?”
程双意不屑地笑道:“难不成她以为自己能和沈祈再生两个?”
其实一开始,沈栖月小朋友也对这件事莫名十分惧怕,但是钱絮已经明说了,跟任何人在一起但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爸爸——
但沈栖月并没有因此而特殊解释,而是纵容着妈妈的误解,她以为只要这样做,她的妈妈就会对爸爸以及自己更为上心。
她并非有意抓住这种心理的,但是只有让母亲意识到这段关系岌岌可危,她才会主动和爸爸修复关系。
果不其然,程双意差点当场捏碎了她手中绛紫色的公道杯。
“宝宝,我算是知道这个女人的狼子野心了,”程双意放下手中的杯子,将公道杯其中的水均匀地倒入孩子各自的小杯子中,适当地与自己孩子互动以后说,“她原来不再时时刻刻地讨好着你们,是因为想走别的歪门邪道——”
她胜券在握道:“你放心,妈妈不会让这种人得逞的。”
沈栖年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妹妹已经在非常警觉地提醒自己了,他也意识到钱絮像是敲打妈妈的利器,但凡一点有关钱絮的新闻,在这家中闻到一丝侵占的气息,母亲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和之前大有不同。
他发觉自己有千万种不接受这种来自母亲好意的方式,但母爱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无从拒绝。
“这种人简直痴心妄想。”
正当程双意还在想要说些什么话去diss那个猖狂的女人,却发觉沈祈冷不防站在了她的身后。
面对神出鬼没的沈祈,程双意却并未怪罪其人,而是声音嗲嗲道,“阿祈,我想我只不过想孩子们了,以及想你。”
此言一出,沈栖月立马配合似的捂住了害羞的脸蛋,拉扯着哥哥一块儿给亲生父母腾出空间来,不过沈栖月不想对父母之间的进展毫无了解,所以尽管人走了,但始终不忘时不时回头翘首以盼地偷听着。
……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今天应该没有邀请你来我家。”
沈祈松了松领带,随意地抛掷一旁,抬起下巴,却始终没有正式抬眼看程双意一眼。
“阿祈,你难道一点也不能理解一位母亲的心吗?”
沈祈不假思索道:“所以你这颗心以前是脏的,现在洗洗干净,就以为可以当做新的一样送人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伤人?”程双意自始至终知道沈祈在介意什么,她在他的面前一次也没有提及他不在的这些年的经历,为的就是不要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过去破坏两人之间正在修复的关系。
程双意侧过身去,贴合着男人的胳膊,抬头望着那张比以往线条更为冷硬的脸,深情款款道:“阿祈你明明知道除了你,我的心不可能接纳任何人。”
沈祈直接推开了她:“程双意,你说这些的时候就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吗?”
“等过年程双煜回来,你要不和他研究一下演技,”沈祈眼底的嘲弄更甚以往,“你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程双意应接不暇道:“阿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沈祈冷声以待:“如果我是你,但凡要一丝的脸面和自尊,就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个家了。”
程双意露出勾魂的眼神,索性放开了胆子说:“难不成以后只能去酒店找你?”
“抱歉,我想上一次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沈祈逐字逐句道,“我对现在的你毫无兴趣。”
比程双意的气急败坏来得更早的是,沈栖月偷听过程中的不忍叹息,她以为自己妈妈已经在爸爸那里十拿九稳,却不知道,两个人离复合还差十万八千里。
“上楼去。”
沈祈没有挤出多余的眼神给沈栖月,对于他的儿女,他原本就可以说是懈怠的,他的双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帘幕,抬眼再度瞥向程双意的时刻,已经不见得有任何的耐心可言了,“怎么还不走?”
“真对你的孩子恋恋不舍的话,不如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家。”
程双意不知道沈祈是如何铁石心肠说出这些话的,在她固有的印象中,沈祈虽然冷静理智,但却不是十足冷血的人。
这一切,她不得不归罪于钱絮。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出现的话,她的沈祈从始至终都不会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她怎么可能带走这两个孩子,且不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孩子,但凡她有一点脑子,就不可能把孩子带走,让沈祈一身轻松,毫无牵挂地迎接他的新家庭?
唯独将沈祈和孩子始终捆绑在一起,那他一定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自己。
但她始终忽视了低估了沈祈的冷血水准。
一个对别人心狠手辣的人不好说,但对于自己都能极度自律并且擅长控制情感的人来说,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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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双意倒真想见见传闻中的钱絮,一个极其擅长蛊惑人心的女人,自己的儿女并没有幸免,眼巴巴地找她被拒绝,但她并不知道沈祈也没有什么例外,同样被钱絮拒之门外,不然的话,她说不定就不可能只是以这种方式来和钱絮会面了。
The fan’s restaurant和谐的交响乐中突然出现了一段尖锐的女声。
紧随其后,是服务员的连连鞠躬:“抱歉,两位,其他位置均已经有客人了。”
“那难道不能变更吗?”
“让她们还给我,不就成了?”许筠有些事情无需有心人的特意教导,已然无师自通,她指向的不是别处,而正是钱絮所在的位置。
老板看着一脸为难的服务生,不由亲自过来迎接,想到这位小姐在偌大门店的做法,简直叫人瞠目结舌:“不好意思,两位小姐,之前这位小姐的朋友已经帮她预约过那个位置了,我们没有办法再进行改动了。”
“真的不行?”
许筠见状,也不懊恼,掏出了好不容易从自家男朋友那里哄骗得来的黑卡,想着在程双意的面前自己这位姐妹总该尽一份力。
世人不看僧面,总该看钱面的。
谁知道,这个见惯了世面的老板依旧不为所动。
“如果不是你们之前的预约,或许今天根本就没有位置呢,要不您和您的朋友将就一下,恕我们实在没有为你调整。”
“不如,之后我们为两位美丽的女士送上份特殊的甜品。”
“那行吧。”
最终,许筠也没能如愿更改她俩的座位,成功压钱絮一头,看着自己的姐妹在室外等得已经有几分不耐烦,她只能黑着脸,暂且答应老板的请求。
她对着程双意歉意满满道:“双意,抱歉,是我的无能。”
“我没怪你,”程双意眼中生出些许恶意,“谁让有的女人比你更有本事呢。”
两人大摇大摆地步入这家餐厅。
兴许是身上过分耀眼的皮草,以及一般不会出现在餐厅的浮夸墨镜,还有踩在地面上发出嘈杂声的高跟鞋,都让在场的人无疑注意到了这两位大小姐,可程双意还是并不满足于她和许筠的出场,认为只有自己一经出现,能让钱絮感受到天壤之别,才足以勉强达到她所想要的效果。
然而,钱絮却懒得抬头多看她一眼。
钱絮不是傻子,不可能完全注意不到从一进门就紧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眸,尽管躲在嚣张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暗处,但这并不妨碍那样自上而下的审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审视以外,不难发觉那人似乎在期许些什么。
难道一套带满logo的耳饰就足以让她感到天差地别,莫不是太可笑了。
她想过程双意这个女主角可能在某些行为上有些离谱,但也没想过会离谱得如此过分。
“钱絮,看样子,那两人不是为了吃饭而来的,”毕欣放下甜品勺,不像是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她并没有环顾四周,而心知肚明道,“她们像是来找你的。”
“先吃饭,不着急。”钱絮顿了顿。
“好。”
但毕欣总觉得这两人有备而来,她难免多关注些,摸了摸心底心最近搬运时的老茧,自认为纵使撕破脸她们依然有胜算,主动掺和道,“不和我介绍一下情况?”
钱絮气定神闲地对付着惠灵顿牛排上的金黄色的酥皮,“沈祈的前任,也就是沈栖月和沈栖年他们的母亲程双意。”
方才了解钱絮这两年近况的毕欣立马将人对号入座。
“我去,我要是这人,我平时都不敢大口呼吸,怎么有些还好意思大摇大摆过来的?”
她吐槽道,“这心理素质可真不是一般人。”
但或许是了解过钱絮的与世无争,她下意识地问钱絮何时离开,“絮絮,我觉得他们到此,绝对没怀有好意,要不,我们早点撤了?”
“这多没意思啊?”今日的钱絮却有所不同,她毫不避让,这让她原本的美貌更甚,哪怕没有一丝半点的装饰,依旧美得动人心魄,“没事,我们静静等着。”
果真如此,程双意心气浮躁,见钱絮始终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如此光鲜亮丽的自己,她耐不住了。
甜品还没来得及上,她独自走到了钱絮的餐桌前,没有自报姓名,更没有一声招呼,而是劈头盖脸地问候道,“我就想问问,我的孩子们亲自去找你,你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的请求?”
她完全没有顾上自己含辛茹苦照顾她孩子的那些年,反咬一口,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问:
“难道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太自私了吗?”
“他们是多么天真可爱的小孩,眼底盛放着夏天的星星,你怎么忍心拒绝他们的?”
“作为一个母亲,我十分心疼我的孩子,”程双意一口一句指责,有理有据地让餐厅顾客的目光通通聚集到了一处,“更是对你这种行为感到不耻。”
钱絮却依旧在对付自己的那块牛排,过了好久,等待大家交错的视线也都差不多都围在这儿了,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随手将西餐厅的帕子收了起来:“您是哪位?”
“装聋作哑干什么?”程双意大小姐怒不可遏,“钱絮,我是谁你难道不应该很清楚吗,在沈祈的相框或者是日记里,你真没见过我的样子么?”
“程双意,久仰大名。”
钱絮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的餐位上,不介意让在场的人了解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很好奇,您作为这么善解人意为孩子考虑的母亲,怎么这么些年对你的孩子们反而不闻不问啊?”
“你怎么舍得抛下他们,一个人去过快活自在的生活的呢?”
程双意怎么可能甘心落下下风,“我当然有我的苦衷,作为孩子的亲生母亲,恐怕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这些话我肯定不想说的,”钱絮知道她目前和沈祈关系的进度,就戳着她的痛处讲,“这不都是沈祈和我讲的吗?”
“你说,他那样爱你,就是因为就家道中落了,被你抛下了,他心里得有多憋屈又有多变态啊?”钱絮莞尔一笑,看上去只是在说一些太过平常的事实,“可不是每天话里话外都是你这个女人喽。”
“少拿沈祈开腔。”
程双意好不容易从女人的逻辑中跳了出来,将话题重新引到她本人并不占优势的孩子身上,“你怨恨我可以,不允许你欺负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来找我,你这个亲妈真的一点儿也不清楚为什么吗?”
钱絮真想让眼前的女人扪心自问,不过或许这件事,程双意一辈子也学不会了。
她反问自己,“你说为什么?”
而也如她所愿,人群的目光远远没有从她们周遭轻易散去,而是越来越聚集在了一起,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啊,不就是你的孩子觉得找你上综艺节目不大容易,先找我,我答应以后好来刺激一下自己的亲生妈妈么?”钱絮又几分无聊,明明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她非要当众再一清二楚地解释一遍,真是太浪费时间了。
程双意有几分恐慌,但她没能选择在这个时机轻易退场:“你不要污蔑我的孩子们,他们和你不一样,这么些年没受你影响,能够平安长大,已经十分不易了。”
钱絮附和了一声:“我也觉得,强大的基因无处不在,比起受我影响,他们更像你。”
这一次,程双意感觉到势均力敌,钱絮并非她之前所认为的那样容易拿捏,她句句不在骂自己,却又能句句都在骂自己,她反应过来,脸上盛怒道:“你到底在暗指些什么,难不成觉得和我一样就不行吗?”
“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程小姐,”钱絮面不改色,动作优雅地重新摆回餐桌上银色的刀叉,“还有我希望你明确一件事,看在我照看了你两个宝贝孩子的份上,天底下最没有资格朝我兴师问罪的人就是你,如果你是因为亏欠了那一份所谓的母爱,我劝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现在去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钱絮,我记住你了。”程双意警告道。
最后,程双意看见周围人脸色的变化,以及对她的溢于言表的指责,她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算什么货色?”
她整个人趾高气昂,本想用着鼻孔看人,却发觉站起来的自己并不比钱絮高挑,她忍无可忍,恶意满满道,“不过就是当了我孩子几年的保姆,还真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
钱絮没想到男女主某种程度上,思维认知方面还有很高的相似度,将别人视为低人一等,而浑身充满着优越感的行为屡见不鲜。
以往,她只能在在足够漫长的等待中煎熬,可现在,这个愚蠢的女人都送上门来了。
钱絮挥手,程双意完全来不及反应,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了她脸上。
而她的那位朋友许筠本打算虚张声势地维护一二,却被毕欣牢牢地控制住了,看来自己姐妹这些时日工作确实辛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才能让许筠动弹不得;而程双意正欲还手,钱絮的第二个巴掌已然无情落下,打得她措手不及,一脸懵逼地差点摔倒在地。
“原先我觉得女孩子之间没有必要动手的,我在美国念书,不可能不受到girls help girls的风潮影响,一度认为天底下的女孩子都是良善的,”钱絮对着眼前明艳的程双意失望无比,“我现在却深刻的认识到现实并非如此,我们女性的队伍当中总有些享受着性别优势的待遇,还目中无人,把贬低辱骂别人当做家常便饭的角色的。”
是的,备受命运垂青的女人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她自以为是,将她的傲慢无礼视为理所应当。
“对待这种人,我不介意送她两个耳光,如果这还不够的话,我可以继续奉陪到底。”
“但是,有些话我也不得不明说哦。”
钱絮眨了眨眼,特意说明道,“我可不是为了男人打你,那样的戏码太过时了。”
34.034
男人不足以撑起我走向你的原因——
“是从你不分青红皂白走向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决心要打你。”
“我想,但凡稍微有点自知之明,有最起码的人伦道德, 就应该时时刻刻谨记着是我,带大了你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是我, 在你纵情享乐的时刻,不分昼夜以自己微薄的奖学金让他们没有在美国的寒冬活活饿死。”
程双意被这两个利落而来不及反应的巴掌打得心里窝火。
她本想让钱絮现在立马就“闭嘴”, 结果发觉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天生野蛮,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她自知无力抗衡, 而她带来的这个自称闺蜜的许筠是个十足的废人, 被钱絮的好友轻轻一拽, 便彻底被困住了手脚。
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程双意瞪大了眼珠子, 夸张的带有logo的耳饰随之动作而晃动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钱絮, 你少四处标榜自己了,难道你就是经常凭借着这一套在沈祈面前卖乖讨好,以获取他的信任?”
钱絮本来打算收手的。
但程双意好似真不明白任何人的底线在哪里。
她习惯了有恃无恐的大小姐生活,难以置信单凭区区一个自己, 也能对她动手,她好像容易意识到她的过分,并将其视为自己的一种特权。
钱絮冷声道:“我都已经说了,和男人没关系,你非要扯上沈祈,算怎么一回事?”
但程双意肉眼可见的已经开始恐慌了,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回嘴过后立马立马当起了缩头乌龟,双手捂住自己红肿的脸。
“你自己敢做,却不敢认吗?”
抱头鼠窜的程双意差点直接溜走,可她依然满眼不甘心,临走时分,她不忘提醒,“还有,你会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从小到大,连她的亲生父母都将她捧在掌心,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结果粗鄙的女人竟然敢对自己下如此大的狠手。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发作,掀了这张桌子,为的还不是怕这个女人当场发疯,自己势单力薄,许筠又是个傻子,起不到半点作用,平常逼逼赖赖,关键的时候简直金口难开,非但没有维护自己,还直接拖累了自己。
她程双意才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既然如此,她不如先行离开,将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亲口告诉她的律师。
她想过钱絮有几分猖狂,却没有想过她竟然狂妄到这种地步。
钱絮似乎对她的想法早有预判:“我的律师随时恭候程小姐哦。”
然而,钱絮却和她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她非但在美国攻读了那个野鸡大学的学位,而且她似乎对国内的法律也颇有研究,她丝毫不为此紧张,就像那种平时早有准备的那群班上最讨人厌的穷学生,“届时,我也想看看,大庭广众之下,程小姐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应该要受到怎样的处罚吧。”
她侧着脸,面孔在打光下分不清明暗,冲着自己微微一笑,这时程双意终于意识到钱絮绝非一个简单人物。
她不得不承认,是她轻敌了。
严阵以待的程双意冷哼一声,正要拉扯着没用的许筠离开,扭头却发现了沈祈俨然站在了她的身后。
沈祈就这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也很容易营造出一种错觉,那就是他是来找自己,来为自己撑腰的。
所以,被打的程双意不再感到憋屈,她以为这一切并不是白白遭受的。
另一双眼眸在暗中目睹了一切,自然也就能看清虚伪的皮囊之下,钱絮有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肠,以至于会对同样身为女性的她下手。
她立马换了一种腔调,诉苦道,“阿祈,这个女人她打我……”
沈祈不置可否:“打就打了。”
但他并没有真正置身事外,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个女人之间,不用想他几乎也能判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争端由何而起也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在于钱絮对他心中的大门未必时刻紧封,至少,她愿意为了他去打别人。
他放缓脚步,在钱絮身前驻足,关切地看着她的手腕,“手疼吗?”
程双意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忘怀,沈祈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儿心疼起了施暴者的手“疼不疼”,令她更难以承受的,是沈祈这种区别对待下带来的巨大落差。
她无法接受。
并且一度认为沈祈只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施展这些而已,为的只不过是让三年前抛下他的自己后悔。
可她渐渐却发觉,哪怕和沈祈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身上有关的一切,包括演戏时神情的自然与否她都一清二楚——
而她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沈祈完全不像是演的。
像是久违的真情流露,他亲手捡起钱絮抛掷在地上的餐布,不厌其烦地将其重新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西餐桌上的一角。
纵使在与她热恋的时期,沈祈的偏袒也从未像今天一样表现得这样明显过。
他完全撇开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屏气凝神地对钱絮说,“我已经cover掉这一桌的餐品了,如果你还想要吃什么东西,我可以直接联系这家店的私厨来做。或者,你不喜欢这里的气氛了,我们随时可以换个地方。”
然而,钱絮脸上的表情却不可捉摸。
她重新坐在白色餐布前,明明一张很平常欧式风格的座椅,既不见复古繁杂的花纹,也不见得有几分高级,可她坐下的同时犹如坐上一张宝座,居高临下道:
“我让你付了吗?”
“沈先生,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男女分手之后就不来往的规矩吗?”钱絮刚刚发完怒,以为这群人多多少少会消停一阵子,至少知道她并非任人拿捏,可总有些人听不懂人话,从来看不了旁人的眼色,自以为是地站了出来,“正是因为你不懂得遵守规矩,所以你的身边总有人和跳梁小丑一样冒出来,比如说今天这位程小姐,他们既然三番五次地找上我,那遭点罪也就在所难免了。”
程双意生平头一次被人以“小丑”来诋毁,她感到被羞辱,直接忘记了自己要在沈祈面前借此装一装娇弱的初衷,她口不择言:“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说我是‘小丑’?”
沈祈的视线彻彻底底略过程双意,承诺的姿态放得不能更低了。
“絮絮,之后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怎么处理?”
钱絮觉得沈祈十分滑稽,以前在沈祈身边那会儿自己像是丧失了感知力,从来就不知道沈祈不可一世的另一面,是她阅历不够还是容易为过分强的同理心所指引,“不要告诉我你的处理办法就是所谓的告诉他们,让他们不要来欺负我。”
钱絮今日没有摆出丝毫弱者的姿态。
任凭谁的摇尾乞怜,她都不可能心软。
“可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样,他们反而越要记恨我,越是打算针对我,越是容易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呢,”钱絮望着沈祈那颗早已被世俗浸染黑透了的心,目不转睛地说,“我想你其实心里门儿清。”
“只不过沈祈,你虽然表现得比这些人高尚,私底下却和普通男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钱絮却将其看透,“你甚至看见我和程双意这小玩小闹过后,你以为世界上有的女人为你而捏酸吃醋,为你而针锋相对——”
“你的内心会感到骄傲和自满。”
沈祈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造成今天的局面,错误的源头在我。”
“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先过来。”她先把他哄骗过来,等待他几乎呈九十度弯腰的时候,面对沈祈,钱絮可完全没有一丁点手软的意思。
钱絮可没有“只打女人,不打男人”的习惯,在打人这件事上,她犹如天生的判官,于是,她不曾有过一丝的偏袒,一视同仁地也给了沈祈一个耳光。
打完了,她还偏偏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我希望你去死。”
如果说程双意的恶是放在明面上的恶,是宣之于口的恶,那沈祈在不为人知的那个午后,在纽约酒店办理che的时候亲手写下的他俩关系——
这才是最大的恶。
这份恶隐藏在炙热的太阳之下,以为经过巧妙的掩饰,就会让人对此视而不见,在被蒙蔽和被隐藏的那些无限的瞬间里,她短暂地感受着虚假情意带来的美好,结局可想而知。
“你被打得一点也不冤。”
她不介意将自己挖掘到这个秘密如数告知,“纽约的黄老板你还记得吗?”
“圣诞前我没有住所可去了,他原本留了一间房给我,结果圣诞还没来得及过完,他就要赶我走——”
钱絮一字一句地带领着眼前的男人回忆起最糟糕也是最漫长的冬夜,她的声色并不苦楚,亦无多余的可笑的一个眼神,“他拿出了两年前私藏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男友沈祈,在关系列表上填写的我们关系。”
“maid,这就是你对于我身份的评价,和你这位孩子的妈妈毫无区别,其实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你们两个倒是绝配。”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置身事外的事情,但是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其中人受过的心酸与无助。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随意地宣泄,在愤怒,但钱絮没有,她平心静气得不像话。
钱絮凝视着他的眼眸:“我问你,你觉得如果你是我,你有可能原谅你自己的恶行吗?”
比起打程双意,钱絮打向沈祈的力道只有更狠,沈祈却不为所动,仿佛对于她任性的小插曲依然选择了不闻不问,“黄老板的事,我一时失误而已,我会让他来亲自给你赔罪道歉的。”
“至于其他人,我不会再让他们来找你的。”
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着。
钱絮不知道沈祈是如何做到有条不紊地说这些的,自己当着他最在意的程双意面儿伤及他的自尊,他却依然并不愠怒。
“我不可能原谅你。”
“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过去这么复杂的男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过去是我愚不可及,”钱絮的脸冷若冰霜,对于沈祈毫无留恋道,“可现在我回国了,一切也该回到正轨了。”
他对自己说出的话置若罔闻,好似有什么东西一定能够拽引着她一样,不知道是他对自己名下的财富过分自信,亦或是他从来就是个不会考虑别人感受只在乎自己想法self-tered的人。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后一切,不会让我们的感情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紧握着她的手。
普通的深情已经不再满足今时今日的他,他眼底布满了斑驳的猩红,像是渴望已久在得到什么似的。
所以,他对过去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对于他给予的有关“maid”的称呼,他从来没有觉得可值得抱歉的,只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我的失误”,就将他们之间最为阴暗的一页彻底掀去。
他转身向程双意走去,不知道在她耳边具体说了些什么,程双意没过多久就心甘情愿的离开了。
沈祈再度回头的时候,钱絮已经启程离开了。
她没有再和往常一样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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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祈,你什么意思啊?”
“你是希望给我一些钱,我就不去告她了吗?”程双意如约而至,今天却对她的孩子也没了一丁点应付的兴致,她对于自己被羞辱一事耿耿于怀,令她更加难以忘却的,是众人不了解前因后果对她批判的眼神,“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猖狂,她不止对我如此,我还眼睁睁看着她对你下如此狠手……你如果还要为她说的话,我觉得你脑子瓦特了。”
但紧随其后,程双意也发觉了沈祈身上这重的矛盾与特殊的地方。
哪怕对于钱絮的亲自动手,他依然蛮不在乎,并不认为有失颜面,而这话经由自己之口说出来以后,沈祈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他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女人的过错。
沈祈请自己到他家里来,结果为的却是站在另一个女人身侧,“我和钱絮之间有我们的相处模式,跟你一点干系也没有。”
“我是不想和她有关联的,”程双意还是没能理解始终同自己一道的沈祈的变卦,“可谁让她这个女人竟然敢拒绝我孩子的邀约,这让我真的很生气!”
“你的孩子真的有这么金贵吗?”
沈祈沉声问:“正常人走在大马路上都不得不高看他们一眼吗?”
程双意立马领会了沈祈的意思,在沈祈身边那么些年,她早知沈祈讲的不是孩子而是自己,“我没有任何自视清高的想法,就只是觉得他们还只是孩子……”
“是孩子,所以就必须得到全世界的优待?”
沈祈口不择言道,“程双意,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你不值钱,你的孩子也和你一样不值钱。”
程双意无法想象有一天,沈祈竟然会放下他一贯的教养,毫不客气地说出这些话,他是世俗的,但鲜少放下有钱人那套old money的矜贵自持的做法,破口说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可能是不值钱,但我的孩子和我不同……”不知道的人,听见这些还真以为程双意是个维护孩子的好母亲了。
沈祈顿了顿,“我看出来了。”
“沈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出来,你很爱你的孩子,”沈祈根本用不着处心积虑地设计,他只要一层一层地盘问下去,“很心疼他们对不对,认为钱絮带他们的过程中,这两个孩子受了苦是不是?”
“我没那意思,”程双意说得不那么明目张胆,权当随意道,“我只不过认为我的孩子自然在我的教育下会得到最为全面的发展,毕竟,我才是他们的亲妈啊。”
沈祈眼皮微抬,目光仍然没有流露丝毫人性的光芒,他将半瓶马提诺一饮而下,“你的拳拳爱子之心,我感受到了。”
程双意瞬间得意起来,脱下厚重的拖鞋,踩在绵软的长绒毯上,又“一不小心”踩上了男人的脚趾,“阿祈,你的意思是?”
她习惯性以为沈祈只不过出门在外时给那个女人两分薄面而已,回到这个家以后瞬间就清醒了。
他们不止是他们,还有无尽的回忆。
程双意顺了一颗果盘里的草莓,递到沈祈的嘴边,“你是想要我搬过来?”
“大可不必了,我的意思是你既然这么心疼你的两个孩子,不如带回去一起好生养着吧。”
如果说沈祈在此之前只不过提议而已,那么,这一刻的沈祈就不止说说罢了。
他亲自命人将家中有关沈栖月和沈栖年的生活用品整理在一起,打包好就送往程家。
“阿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都到这份上了,程双意还在轻轻捶打着沈祈的胸口。
沈祈像是之前已经决定这样办了,追悔莫及的唯一一件事是没来得及办得更早,“你不是之后还要和你的小孩一起参加综艺么?”
他善意提点:“他们两个住过去,你们也好培养些许感情,未来上电视的时候也能演得更真实些。”
“至于抚养费,你要多少,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助理。”
事到如今,程双意还不忘树立自己的人设:“沈祈,你觉得我要的仅仅是钱吗?”
“好,那我就让我的助理分文也不取给你,”沈祈干脆连起码得经济支柱也不提供了,索性直接交由程双意,“毕竟,凭借你程家的家世背景,养两个小孩应该绰绰有余。”
沈栖月和沈栖年还没听清楚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已经被支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不明所以地听着接下来住妈妈家的安排,沈栖月却提早一步感到了不对劲——
和妈妈在一起生活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可是,现在问题重重,和她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妈妈并没有来到这个家,和他们重新生活在一起,而是让他们搬到她那里去。
沈栖月不免有个非常阴暗的想法,假如她和哥哥从这里搬走的话,这个家里是不是会出现新的人,如果他们的离开是为了某个人的到来而腾出位置,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走的。
沈栖月倒在地上撒泼无赖,“爸爸,你是不要我们了吗?”
“你是想要和妈妈以外的女人在一起,准备生养新的小孩了吗?”
沈栖月却发觉一件很可悲的事情,那就是她越这样做,似乎就把她的爸爸推得越远。
沈祈不介意在她面前展露最冷血无情恶一面,“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立即爬起来,收拾好你的东西,而不至于妨碍你爸爸日后的新生活。”
程双意两眼放空,她完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又是什么驱使着沈祈做出这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弃之不顾。
不过,她这时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来,任何人或许都有资格谩骂今天的沈祈,哪怕云姨也觉得少爷做得过分极端了,可是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当年头也不回地扔掉了他们的孩子。
她现在只能祈祷着他的回心转意,“阿祈,我错了,我当年真的不应该那样自私自利,我痛恨我自己。”
“还有呢,”沈祈质问她,“你单单只错了这一件事?”
他口口声声在为另一个女人责怪她:“你一开始就不该来找我,更不该去招惹她。”
程双意还是不敢相信和自己在一起那么多年男人彻底沦为别的女人的裙下之臣,“所以,还是因为钱絮那个女人,她为你做了什么,值得你为了她连孩子都不要了?”
“你没权利开口提她。”
“阿祈,我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的面子上,你是不是应该通融一下,先别让我的孩子回去,”程双意顿时目光涣散,浑浊不堪地捉住沈祈的胳膊,“你是知道我家里情况的,我爸爸在家族里本身就没有话语权,说不上话的,现在我要是平白无故地带两个孩子回去,他怕是更容易遭人非议。”
沈祈阔步离开,磕绊到女儿的行李箱也没有完全能够妨碍他,他当场踢开,不顾沈栖月愈发凄惨的哭声,留下了这么一句。
“可你这么爱你的孩子,我怎么舍得让你们母女与母子分离呢?”
35.035
程双意最后不得不接受了这一可怕的事实。
她带领着她的孩子回到了程家。
这两个不放在沈祈家里的小孩, 无法时刻提醒着沈祈有关他们过去的孩子,就沦为了毫无作用的孩子,更可笑的是, 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中了邪还是什么,竟然会将一整个牛皮纸箱交到她手中,说里面有妈妈送的第一份礼物,所以格外珍贵——
珍贵到值得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去搬吗?
刚刚明明有搬家公司过来的, 可惜沈栖月默不作声, 可等到这会儿真要走了,却有多出整整一个纸箱来,这不会让程双意感到素未平生的感动, 只会加重她的负担。
或许是距离母女俩的初次相见还没有离得太久,程双意也没办法直接翻脸不认人。
程双意只能耐着性子道:“宝宝, 妈妈的力气可能不够大的, 要不你让爸爸帮个忙?”
她想要顺水推舟, 又或许是借助最后不可多得的机缘,和沈祈再度攀扯上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
沈祈此时却已经走开了。
沈栖月见状,怎么也不明白妈妈会不愿意搬起这个对她而言意义重大的百宝箱, 更不能够理解, 父母关系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妈妈怎么还会以为爸爸会替自己搬东西的。
可她不愿意怪罪自己的妈妈,认为她也只不过心急如焚地想要和爸爸修复关系而已。
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回想起自己某一次在俄亥俄说了不该说的话,爸爸大发雷霆, 可钱絮下楼没多久把爸爸给哄好了,两人言笑晏晏地上楼,父亲也不再对她冷眼相看。
尽管无数次的否认着过去的虚假, 可在那满目疮痍的虚假当中似乎也有一抹不为人知的温馨。
沈栖月挪动箱子的动作明显放缓了。
程双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么大一点的人对付起一个纸箱的困难,而是督促道,“别磨磨蹭蹭了,搬不动的东西干脆就留下吧。”
她本身心情就不好,日后生活还要和两人烦人的小孩在一起朝夕相处,程双意想想就觉得头疼脑大。
-
程家。
“意意,你怎么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家了?”
程双意的母亲一直陪着她的爸爸在外出差,她也不知道自己妈妈怎么舍得从爸爸身边离开了,一直叨扰重复那几句老话,“这里可不是美国,你带着两个陌生孩子回来,总归是要有人对你说三道四的。”
这一回,程双意有几分听不下去了:“我相信,他们会学会闭嘴的。”
她的母亲笑了笑,只字不提之前劝自己分手那会的破事,现在将烂摊子毫不客气地推到自己一个人身上:“看来你对沈祈很有信心嘛,最好是这样了。”
她的母亲不知道又在精明地算计些什么,总之,和父亲在公司的地位息息相关,和他们家年末的分红脱不了干系,但惟独对于她的生活,似乎对沈祈这位乘龙快婿以外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母亲有意教导她,亲自将茶几上的杂物处理干净,对着烟灰缸也不过扫了一眼,又静下心来念道: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小两口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沈祈会让你把两个孩子带回来。”
“但是女儿你要记住,既然孩子交由在你手里,孩子天生就是父母之间交流沟通的桥梁,你要自己好好把握。”
程双意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总觉得事情不如她设想的这么简单,沈祈完全不像是透露出丝毫还会为了孩子和她见面的可能。
某种程度上,他绝情得可怕,像是个完全没有感情的怪物。
本身她的确不怎么想参加这一档综艺节目,毕竟,她有自己独立的生活,确实不想为了那笔算不上丰厚的报酬自降身价,这下她反而坚定要加入了。
不为别的,单单为了在沈祈面前刷个存在感,上综艺也是她所认为最佳方式。
参加这档综艺成了她唯一翻身的机会,如果她带着两个孩子频繁出现在各家媒体,她相信,沈祈纵使无心,也没办法彻底将自己与孩子们抛之脑后。
程双意侧靠在沙发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道:“反正你不要多管了,我自己有办法,会看着解决的。”
“最好是这样子了。”
程双意的母亲穿这双哒哒的老式高跟鞋,走过暖炉边上,把电源给掐断了,“现在家里的条件你也不是不清楚,能省就省一点,既然屋里有空调了,壁炉就别一直烧着了。”
“我知道了,妈。”
程双意心烦意乱地想送走自己亲妈。
却不料,她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和自己外婆打个招呼,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有意提醒,沈栖月早就认出了外婆的身份,一路小跑到女人的身边,问候道,“外婆,你好。”
女人招了招手,似乎是怕蹲下影响到她这身笔挺的西装裙,于是干站着敷衍似的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小朋友。”
沈栖月几乎同时就感受到了外婆对自己绝对算不上什么器重,如果不是自己特意喊上一声的,外婆的脚步似乎根本不会为了自己停留。
“不过,我希望你现在直接叫我‘奶奶’就好,和小区里的孩子都一样,”她的外婆眉眼都和自己妈妈一样明艳,只不过经历了岁月搓磨以后的眉眼并不见得里头有半分温存,她对着自己这个晚辈说,“这个称呼嘛,等你的爸爸妈妈正式复合了,请你外婆吃酒了,再亲口叫也不迟。”
沈栖月的心几乎跌落谷底。
自己的亲生外婆非但不和自己亲近,一上来就相当冷淡,而且又提出了要“父母复合”才能改称呼的要求,那岂不是自己爸爸妈妈一天不和好,自己的身份一天就不被承认吗?
可她只是一个小孩,又有什么办法让爸爸妈妈一夜之间和好如初呢?
外婆高冷的目光瞥向离自己不远的沈栖年,肉眼可见这两种高下的态度差,她对自己这个外孙女并不感兴趣,像是极为不喜她的伶牙俐齿,而是看见哥哥以后双眸却更慈爱而友善。
“在玩数独游戏?”
“叫年年是吗,看来我的小外孙是个小天才呢,”程太太转头使唤起自己的女儿,“意意,你儿子又这么大的天赋你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现在不给他请老师等到何时请啊?”
沈栖月也终于得知外婆态度差的原因所在。
外婆声音又细又尖道:“要晓得,沈家未来绝大多数的财产都要你的儿子来继承,你现在把握时机好好培养,免得像你的爸爸一样,家里家外根本就做不到一点的主。”
她的妈妈程双意有几分不耐,却不像是在为她抱不平道:“妈,我都知道了,麻烦你先上楼喽。”
外婆却恋恋不舍地半蹲道,“年年,等你爸爸妈妈办婚礼的时候,外婆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沈栖月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彻底冷遇了。
明明主动打招呼有礼貌的人是自己,而进门以后的外婆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人,她对待自己的哥哥却亲切而又犹如三月里最和煦的春风。
小孩子其实很敏感,很容易察觉到自己不被喜欢。
她跑到自己妈妈的裤腿边,还没来得及诉苦,就见外婆上楼以后,妈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爬到沙发上,打开聊天的页面,对她不理不睬道:“你先自己去玩一会,好吗?”
……
“外婆这么喜欢你,你可得意坏了吧。”
“我没有。”
沈栖年兴致也不算高,以前自己学习是为了好玩,这一下他突然觉得学业变得有压力起来,他喃喃自语道:“其实我今天还有一点晕车,我不大适应这个地方,总觉得还不如我们自己的家……”
“你怎么不干脆说,这里还不如俄亥俄呢。”
话说出口,沈栖月下意识开始后悔了,因为她的回忆从这个傍晚开始已经不断陷入曾经的回忆了,自己不经意地提起一嘴,却要害自己当晚失眠了。
“我没这么想。”
但沈栖年小朋友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随着自己妹妹环绕着整个家,落到每一处细节,这里的阶梯上没有铺上宝宝的防滑布,那里的楼梯口也没有软网围成的保护网——
而那些,正是他们刚学会磕磕绊绊走路的时候,钱絮当着他们的面亲自动手的。
美国的人工成本都很高,钱絮能亲力亲为的事情绝不会交由别人之手。
“我好像真的有点怀念在俄亥俄的生活了。”
沈栖年对着他的妹妹坦诚道。
“可钱絮不是一辈子不要同我们来往了吗?”他的妹妹冷不防提醒道。
沈栖年愣了愣,小脸严肃道:“如果她只是说说而已呢?”
“那里有什么好的,一点也不像妈妈居住的地方这么高档奢华,堆满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沈栖月不断重复并且强调着留在这里的种种好处,似乎不在乎说服她的哥哥沈栖年,而更像是在于说服她自己。
沈栖月:“你以后坚决不可以说这种话了,不然被我们妈妈听见的话,她会不高兴的。”
“什么事情会让我不高兴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的妈妈程双意朝着他们的方向迎面走来,脚步极轻,几近无声无息。以往是优雅高贵难以亲近的母亲,现在却已经回到他们身边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沈栖月迅速反应过来:“我是说哥哥想要偷偷玩计算机。”
沈栖年顺着自己妹妹的话说道:“是的,妈妈,我想说不定我可以努力学一点编程。”
“你还懂编程啊?”程双意没有做过功课,一知半解道,“是要写代码的那个吗?”
沈栖年生硬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爸爸的好儿子,我明天就另外给你请一个老师来学习,”程双意有所戒备,为儿子请老师的同时不忘叮嘱,“不过,妈妈希望你用学会了的东西来报答妈妈哦,可不要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再扯上关系。”
月亮透过房间的轻纱,投射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反而依旧清冷。
冷晖之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又有几分忐忑不安。
-
有几分疲倦。
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事,没有分寸感的打搅,虽然都在钱絮的意料之中,了解了命运的天生使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事实,但还是难以令人忘怀这家人惯常高高在上的做法,以及自以为是的处理方式。
他们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经由毕欣的这一层关系,钱絮认识了在电台工作的赵姓主持人,而这位主持人并不简简单单和他们手头的文创项目息息相关——
她的丈夫恰巧是那档炙手可热的亲子综艺的主持人。
“赵老师,你好啊。”
“钱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已经在管理着一家公司,我也希望看见你未来斐然的成绩。”但赵雯也意识到一件事,抛开钱絮身上其他特质不说,光凭这张可以出圈的美丽脸蛋就足以吸引绝大多数的目光,她不由往另一个方面想。
当然,不止是皮囊,娱乐大众所喜欢的不止于此。
“钱小姐,近期有时间吗?”赵雯微微一笑,“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聊聊。”
两人聊了许多台内日常,最后话题峰回路转,回到赵雯丈夫最近主持的那档亲子综艺上。
一旁作为看客的毕欣张大了嘴巴,适时地发出惊讶声:“原来是这样的吗?”
“是啊,我老公其实不止是那档综艺的主持人之一,他其实也是这档综艺国内目前比较大的投资人之一,”赵雯不急不躁地像她们介绍着这档综艺上一季取得的傲人收视率,又谈及自己丈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如果我们错过钱小姐这样一位嘉宾的话,会很可惜。”
与钱絮预料中的没有什么不同,赵雯朝她递出了橄榄枝。
这档亲子综艺节目不仅会有四对亲生母子或者母女登上场,也有找一个新人以及随机挑选的小孩,作为模拟母女,母子来增加节目的话题性。
华国国内目前出生率相对低迷,节目希望营造出新一代年轻人和小孩之间良性互动的氛围,这样的综艺也恰好能够迎合上面指派的主题。
但赵雯找她应该另有深意。
钱絮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表示目前自己正在考虑,不过要等公司时间上的一些协调。
她已从电台走出来,就听见毕欣紧张不已地担忧道:“絮絮,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想答应吗?”
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毕欣大胆发言:“我是觉得赵姐或许人并没有那么坏,但她这么做也是纯纯位了节目收视率考虑,才不是非你不可——”
“我想,她通过业界圈内人士,大概是知道了你和程双意的这一层关系,想要制造冲突,博取收视率”毕欣说来有几分苦恼,“所以前脚答应了程双意,后脚就立马联系我找你过来。”
钱絮并没有噤若寒蝉,她点头 “嗯”了一声。
“一开始就知道了?”毕欣百思不得其解,“那你为什么要上这一档综艺,岂不是直接正中别人下怀?”
钱絮轻微摇头:“不,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朋友找我就是位了制造热点,不然,放眼整个企业商圈,和我一样有资质的企业管理人才不在少数,可以邀请的更是数不胜数,可她为什么独独来找我?”
她心中了然:“我自认为我就是一介普通人,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我还蛮期待上这档综艺节目的——”
她在想,当她以模拟母亲的身份登上这档综艺,而不至于有随时被请下车的风险,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故事的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不可扭转的改变。
届时,她似乎也很期待,没有自己的负面衬托,这对母女以及母子是如何在镜头底下表现自我的。
他们会真的比较乖巧吗,抑或是,只不过是短暂的伪装。
只不过,收拾残局的人不再是自己,而彻底变成了他们心心念念的亲生母亲程双意。
钱絮某种潋滟的眸光一收,夺目的晚霞在她眼中起舞,毕欣呼吸都开始放缓了,不止为这一刻从朋友脸上欣赏而得来的惊艳之色,更为她的未雨绸缪、胸有成竹。
-
钱絮给赵不回拨了一通电话。
“你找我?”
“餐厅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呢。”钱絮客气道。
此时的赵不回还没有听闻在这家餐厅起过的冲突,他默认在他的帮忙之下,钱絮应该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
“别客气,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去开口。”
钱絮直接开口:“我想问问你有关孩子的事情……”
电话中断了将近半分钟,钱絮一度怀疑国内三大运营商的信号问题。
之后,却听见赵不回有所顾虑地讲:“咱俩这样跳过一步,直接谈孩子是不是有点……”
钱絮难以置信这是从赵不回口中吐露出的话,他似是在斟酌着些什么,若有所思,最后又艰难地做出了取舍。
她终于明白她的话在他那里被误解成什么样了。
她不禁直接打断:“你到底在想什么?”
却也免不了将气氛推向另一个尴尬的极点,也不知道是手机频幕有些发热,还是自己脸有些燥热。
钱絮赶忙解释道,“是我打算参加一档综艺节目,这档节目是亲子类的,也就意味着我这个模拟妈妈需要有一个和我搭档的小孩,我刚回江城,大学时代同龄的朋友成家的也没几个,更别提有小孩的,我是想问问你,你身边朋友有没有正好孩子年龄合适的。”
“有有有。”赵不回一口答应。
他又似乎极快地调整话题,生怕钱絮回想起他之前脱口而出的话。
“你想要小女孩还是小男孩?”
赵不回自问自答道:“还是要小女孩吧,一般女孩子乖巧懂事一点,男孩子太皮了,你吃不消,也别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个倒无所谓。”
……
半个小时后。
赵不回出现在一户人家的楼下,他带了两大袋孩子爱吃的玩意,在人家小区花坛边上的石子路上来回徘徊。
“哎,赵哥,多久没见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他的小学同学言逊见到他惊喜不已,两眼放光道,“妙妙,快过来喊人,这是你的赵叔叔。”
“赵叔叔,你带的零食可不少哦。”
小家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戏码,“说吧,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吧?”
“小孩子家家,怎么和大人说话的?”言逊出言制止,“对你的赵叔叔放尊重一点。”
不过言逊认识赵不回这么多年,生平还是头一次见赵不回这么客气礼貌,竟然亲手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这小孩子都看穿了,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赵哥,要真有什么事,咱进去一步说话呗。”言逊还误以为赵不回有什么难处找上了自己。
赵不回摆摆手,“别,就当着孩子面说。”
赵不回甚至反常地亲手将棒棒透明的外包装给剥开,亲手递到了小家伙手上。
“我想问你,妙妙你愿不愿意参加一档综艺节目,就是可以去各种地方玩,还能免费吃当地特产的?”
“跟你还是跟别人?”
小朋友已经迫不及待品尝起棒棒糖了,还是勉为其难地先过问一遍,头脑十分理智。
“这有什么重要的?”
言妙妙言之凿凿道:“这当然重要了,我可看过不少类似于‘老爸去哪里啊’的综艺,我知道自己的队友一定非常重要,如果是和你去,那我就不去了,和别人的话,我会考虑的。”
赵不回差点被气得半死。
“妙妙,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可我一眼看过去,赵叔叔就不是个很聪明麻利的人,他怎么可能照顾得好我啊?”
时刻谨记要为钱絮办事的赵不回终是咽下了这口气,“不是和我,是一位姐姐。”
他拿出那天夜里偷拍她开车时的照片。
言妙妙瞬间答应了下来:“赵叔叔,我愿意去参加的。”
又一次被差别对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和钱絮说这件事的,但过程中当然省略了这个容易丢尽老脸的部分,然而,秘密是瞒得住的,但惊天的秘密却是瞒不住的。
钱絮没认识言妙妙没多久,就感觉到小孩子对自己满眼的欣喜……以及对赵不回难以言说的嫌弃。
36.036
钱絮有阵子没接触过小孩了——
她以为这一次见面未必有多愉快, 可就小家伙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就满眼都是她一个人。就连手中的积木也变得没意思了,就一心一意冲着她咯咯笑。
小家伙长得极其软萌, 就像年画里的自带福气的娃娃, 脸蛋圆圆的, 眼睛又大又聚光。
她自然不会因为之前极个别的例子去排斥天底下所有的小孩。
“谢谢, 看来你为了找妙妙也费了不少的功夫吧。”她对着赵不回又客气地道了声谢。
赵不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多大点事。”
但他似乎并不喜欢小孩子将自己的好感外放得太过明显些,尤其是在对他态度上的截然不同,他趁着自己去选甜品的时候没有少“教育”孩子。
钱絮将提拉米苏摆在金属餐盘之中, 又亲手推至妙妙的身前。
“我今天下午就会和小朋友一起去进行录制前的拍摄宣传, 你等会儿要一起去么, ”没多久,钱絮心中已经将手中休息的时日做好了调整安排,“又或者,也可能等之后周末我进行拍摄的时候,你过来玩。”
“等会儿就顺路送你们过去呗。”说这话的赵不回眺望着顶上的天花板, 不与钱絮的视线有任何的交错。
他在说谎。
其实, 电台和赵不回在江城的家南辕北辙, 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区。
钱絮着手安排道:“你爸爸那里我也要提前打个招呼。”
“用得着说吗?”赵不回一脸不解,认为和他父亲告知的这件事可有可无, “他不得高兴死, 你这样活活给他公司当了招牌, 老爷子做梦怕也是要笑醒吧。”
钱絮轻咳了一声:“喂, 你平常对你爸爸就这态度?”
赵不回猛从瘫坐中惊醒:“不是吧, 钱絮,你竟然站在我爸那一边?”
钱絮莞尔一笑:“那是当然啦,我拿的是你爸开的工资呢。”
赵不回发觉几日不见, 钱絮已经可以顺其自然地谈笑风生了,他本来关于那家餐厅的事情有所耳闻,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而不平,见她此刻兴致不减,话到嘴边自然也没多提一下。
钱絮祈祷:“出门在外,我也不求给你们家公司树立正面形象,不拖累你们就好了。”
“怎么可能呢?”
赵不回什么也没有说,大概是去隔壁的洗手间一趟,结果三分钟回来后,他不慌不乱从兜里掏出了一面粉色的化妆镜。
他漫不经心地交给了钱絮。
“你自己什么样子,难道你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吗?”
他没有明说,却用这种方式让她正视自己的美貌,在钱絮有生以来的记忆里,还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放在别人眼底,或许这样的做法必然是唐突的,可钱絮似乎并不那么排斥,她总觉得赵不回总是游离在规则以外,本身就是个很特殊的人。
所以,他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钱絮成全了赵不回在意的那点面子,面露感激:“谢谢了,我手头正好缺一面镜子,等会儿去电台补妆,也方便多了吧。”
这时候,人小鬼大的言妙妙没忍住插上了话。
“赵叔叔,你为什么给钱絮姐姐买,不给我买?”
赵不回当场拒绝:“你那么小,整天对着镜子看什么,难不成你还有小男朋友等着你去约会啊?”
话一经说出口,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钱絮,我没那个意思,我没说你跟我约会啊……”
钱絮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到了赵不回嘴里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越描越黑了。
言妙妙灵机一动,思路清晰道:“我现在可能是没有,但是未来总会有的,那我未来的男朋友看见我小时候拍摄的综艺,我总要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吧。”
“你倒是会打算。”
赵不回看样子折回去,打算单独再给小朋友买一个,但是言妙妙却突然起了身,说什么也要跟着赵不回一同出去,生怕钱絮这个姐姐会因为没有她的陪伴而感到冷清,临走去隔壁名创优品买小镜子的时候不忘说出自己真正放心不下赵不回一人去买的原因——
“他的审美,实在是一言难尽。”
小孩子仰天长叹:“我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过去了。”
赵不回还以为小孩子是彻底赖上了自己,嘴上嫌弃自己这个叔叔,心里欢喜得很,这下真相大白了。
“臭小孩,什么鬼,我的审美能出什么问题?”
“你买粉色的镜子哎,而且还是很俗气的那种粉色,一点也不好看,”言妙妙童言无忌道,“我想,絮絮姐姐一定是为了你的面子考虑,所以人家才没有当面吐槽你。”
“你闭嘴。”
小家伙真闭嘴了,可一等出了这个门,就将自己吃点心的最大心得吐露而出:“你是不是喜欢钱絮姐姐啊?”
赵不回当即否认:“小孩子家家,不要胡说八道。”
“你放心吧,赵叔叔,只要你肯把那一排玩具全给我买下来,”六岁的言妙妙发觉赵不回叔叔身上冒着和电视剧暗恋别人时才有粉红泡泡,她不忍试探道,“我保证周末对着镜头的时候绝对不会乱说话。”
赵不回:“真的?”
结果赵叔叔当场就露馅了。
他还在让她闭麦的这件事上表现得尤为积极,“只要买下那一排三丽鸥联动的玩偶,你就什么也不说?”
言妙妙眨了眨眼睛:“我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我可比很多大人要讲信用哦。”
“行吧。”
赵不回于是乎就买下了这一排,他不希望小孩子不合时宜的任何话让钱絮变得不自在起来。
于是,言妙妙的小推车里多了无数个玉桂狗,库洛米以及hello kitty,他们购物车里的玩具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
赵不回和言妙妙不在场期间,钱絮中途却接到一个国外的电话。
她不记得国外还有那些人需要特别找到自己了,要说来往密切的那几个同学,一般也都是在网络媒介上聊天,不大可能直接打跨国电话。
她接了。
“钱小姐,我这边给您道歉啊,上次的时候是我老黄办事不周全,给您添麻烦了……”
一个熟悉的犹如在自己耳畔从未消失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沈祈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这不是我误会了您和沈总的关系,沈总特意让我给您道歉,您能不能看在我一把年纪上了,就饶过了我?”
写下关系列表的人是沈祈,压着人的人头向自己鞠躬道歉的还是沈祈。
他该不会产生了某种误会,认为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给全自己颜面的人也是他吧?殊不知,这一切源头在面目可憎的他。
她还不至于回个国这么快就忘记:“可是,纽约零下的天气,赶我和我的朋友离开的也是您吧。”
钱絮最讨厌这其中的每一段回忆,尤其是在自己清醒以后却依旧无能为力地对抗着命运——
黄老板见风使舵,看人下菜,前脚因为沈祈对自己搞特殊优待,后脚认为自己毫无利用价值则一脚踢开,而自己打开黑石的大门靠的是沈祈,被赶走那日也是因为沈祈。
她有几分好奇,自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沈祈在干什么?
钱絮自嘲:“与其求得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的原谅,不如好好哄着和沈祈一样的顾客吧。”
黄老板殷勤备至,比在自己找不到酒店撞见自己的那一晚还要热情,在暴露了自身嘴脸以后还当做过去之事全然没有发生过,“我给您补偿,之前我们酒店合作的香薰品牌附赠了好多高端线的产品,我这里可没舍得拆呢,要是钱小姐方便透露一个居住地址的话……”
“我不方便,黄老板。”
钱絮在这件事早有自己的打算,分寸感十足道,“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我明白你做生意的心情,但是,真没必要为了害怕得罪沈祈来求得我的原谅。”
“我俩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钱絮干脆挑明。
“这怎么可能呢,沈总可是亲自找我了,他还飞来纽约……”黄老板没有说出全相,其实他也知道这样一来自己整个人就一副小人嘴脸,当初接手别人和赶人的都是自己,他以为钱絮骗了他就是为了在黑石混吃混喝的……现在根本也没脸再去联系人家。
可是,沈祈竟然会飞来纽约,亲自看着他打这一通电话。
钱絮感应出来:“沈祈就在你的不远处?”
“他正时时刻刻地听着?”
黄老板不想应答,也根本就不能应答。
钱絮的声音顿时愈发清晰了两分,“也好,那你不妨告诉他,迟来的正义算不上正义,而迟来的道歉更是……毫无意义。”
她不复多言,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钱絮的心情难免受到这群人的波及,她无法理解,写下两人关系的是沈祈,这一点他本人也根本没有矢口否认,那道歉的人为什么不是他本人?
他要么干干脆脆地承认,从头到尾老子都没有认真过,只是在美国迫不得已的利用,钱絮还有几分敬佩他。
可他既要也要,他要一切的殊荣,要所有人的真心以待,想要自己回到他身边继续放逐自我般去照顾他的两个小孩……是恋恋不舍么,亦或是,只不过是自己艰难地跳出了原有的框架,不再围绕着他为中心了。
她不知道黄老板是被威胁,还是有什么把柄掌握在沈祈的手里?
但钱絮只知道一件事,多余的仁慈只会害了她。
她一连想起好几本厚黑学的书,内心逐渐让自己平复下来,而不至于让别人们面前丢人现眼,却发觉自己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看见了赵不回和言妙妙,出去一小会的她们正在往回走……但钱絮很快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赵不回似乎在极力掩藏些什么。
这一切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她本来还要沉浸在过往当中继续权衡自己的做法,却发觉自己的视线已经被他俩牢牢占据。
不发现可还好,一发现简直乱了套。
“赵不回,你有什么毛病吗,我知道你想要妙妙喜欢你,那你也用不着买那么多玩偶吧?”
她怒斥。
一场“腥风血雨”拉开了帷幕,赵不回和言妙妙无路可退。
“你确定妙妙回去房间塞得下?”
言妙妙也是个神人,小孩子原本就有着自己精准的判断能力的,这一下,她毫不客气地把责任推给了自己的赵不回叔叔,才不会说是自己要来的呢。
“他非要给我买这些,我也是一时之间难以拒绝这么大的诱惑……”
这时,恰好有一对父女路过咖啡店外,在女儿望着这么多的玩偶惊叹的时候,他立马搬出了自己的老婆,见状立马说,“你看见了没有,人家爸爸就是因为给宝宝买这么多玩偶,一起被妈妈骂了呢。”
“宝宝,你是不是也想回家和爸爸一起被挨骂?”
小孩子瞬间乖巧地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想被骂。”
她的父亲如愿以偿:“那咱们这一次就不买了啊。”
而被误会成一家三口里妈妈的钱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批评,她本身也并不擅长垮着脸,“总之,你以后买这些的时候也要考虑一下东西的实用性,不要盲目买这么多啦。”
钱絮别过脸,生怕自己扮演了小气的不近人情的妈妈。
赵不回倒是完全不介意路人的八卦,“领命。”
钱絮本来是反感赵不回的做法的,原因无他,妙妙出身于普通家庭,她是怕她在赵不回这里可以享受过这些以后,回到家中便任性地和父母提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现在看来小孩子脑子是清醒的,这就足够了。
未来还要面对不少的镜头,她自然希望小孩子有足够的头脑不要受到任何负面的影响和冲击。
而她蓦然回首也发觉,自己和赵不回之间这么一掰扯,和沈祈那头交涉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她来不及回头看每一桩发生在她身上的破事,回首太过于漫长,重要的是张开双臂迎接崭新的未来——
不对,是因为赵不回这边就有着自己忙的了。
言妙妙也没办什么措施,一味地拉扯着她的衣角道:“钱絮姐姐,你不要生气啦。”
赵不回用中指有力地弹了一下言妙妙的脑壳儿,又被钱絮临时喊停。
对于赵不回而言,生命中刚刚度过的半刻钟,简直算是他人生里的高光时刻,路人将他们误会成了一家,而他是那个小家庭里的特殊角色,爸爸。
他似乎看见了未来自己和钱絮在一起的生活,光是站在一起,看上去就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
但“爸爸”这一身份的转变令赵不回猝不及防,也令他联想到了关于夫妻在家庭当中各自承担的责任,他一想不大对劲,一般家庭赚钱的主力军都是爸爸啊,而他们家,钱絮是他们公司的执行人,自己只是开了一个休闲娱乐场所的混子——
两人之间的收入差距或许还不小呢。
而且,钱絮的工作过相对比较稳定,而自己的生意,全靠运气。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悲催的事实,那就是未来自己在那个家庭中可能和别的爸爸不那么一样,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久不查账的赵不回给自己门店的前台发送了两条消息。
“把最近流水调出来给我看看。”
眼尖的赵不回立马发现了不对劲,他发觉有一桌熟人昨晚没结账,他一下子抓着猫腻问工作人员,“怎么没付钱呢?”
“不是老板你自己说都是老熟客了,算了吗?”
“不行,”赵不回扫了一眼自己最近的进项,实在是少得可怜,他执着道,“你们去催账,不行的话,我把他们的家庭地址给你发过去,你去他家门口问他要。”
店员略有些为难:“老板,这……”
“按我说的去做,你们要是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出马。”赵不回几乎以破釜沉舟的语气道。
而与他共同进退的店员也瞬间答应了起来,叹了口气道:“我是见过赊账去收,但也没过不要别人的钱,之后又后悔的,算了,我尽力去试试吧。”
“上车吧。”
钱絮在茫茫人海中回头,呼唤了一声。
赵不回匆忙之间挂断了电话,赶紧上了钱絮的车,本身要送人的他发觉自己已经非常自然地坐在副驾了,他感觉到自己未来的家庭地位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钱絮也觉得奇怪,平时赵不回对他那点生意完全不上心,今天怎么会这么有兴致去查账。
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竟然坐自己的副驾也会觉得不自在了?
这是刚刚的太阳稍微大了点,他就产生了什么变异,因而变得不一样了?
“要不,还是我来开车吧?”赵不回莫名其妙地提议道。
“可这是我的车啊。”
钱絮百思不得其解,到底给赵不回留足了颜面,“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对自己的车熟悉一点,不是嫌弃你的车技。”
言妙妙不忘补刀:“赵叔叔真的是好福气,有絮絮姐姐给你开车,我家里也有一辆小车车,平常都是我爸爸在开的,他总是说男孩子就应该多干活的。”
钱絮再度给了男人一个台阶下。
“你赵叔叔不是不愿意开,他对江城的路况应该比我更熟悉,只不过他刚刚在忙,就由我今天来接送妙妙啦。”
言妙妙不再说话,但给前排的赵不回使了好几个眼色,分明是在传达:“絮絮帮你说话,你可不得乐死啦?”
赵不回明明已经明白小孩姐的意思,但他面上故作沉着,比以往还要正经许多。
钱絮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但是基于她最起码的尊重和理解之心,她不愿意抓着两人的小辫子不放,并适当地给他们留下些许的空间。
-
钱絮知道这个世界不算大。
所以走出化妆间,遇见沈栖月的时候她波澜不惊,而这一来,沈栖月也立马认出了她来。
“你怎么过来了?”
沈栖月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遵守规矩,越过众人,也完全不在意这里工作人员异样的眼光,径直走到钱絮的身前,纳闷道,“我们已经邀请到自己妈妈了,这里根本就不需要你了。”
还是熟悉的打招呼方式。
完全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旦出现的话,默认是为他们一家服务的,更可笑的在于,她竟然干脆承认了有了妈妈则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事实。
沈栖月没有得到钱絮的任何回应。
比起钱絮的愤怒,沈栖月更无法理解她此刻的沉默,她像是完全不欢迎自己的道理,所以才假装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样——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给另外一个小女孩头上簪花,侍弄着上一季最流行的妆容。
化妆间又大又圆的灯泡前,是一张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陌生面孔。
尽管她出于本能地反感眼前的两人,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精致的妆容放在自己脸上一定会让自己更可爱的。
沈栖月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手心被铅贯穿,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毁掉这个女孩的发型。
她不是瞎子,哪怕钱絮压根儿没有回答她,她也完全能够知道钱絮在做什么,又因何而来,她气不打一处来,她自己明明说不参加的,结果这会儿却又伙同别人家的小女孩来。
这不算欺骗她,算什么?
可分明自己也只不过想要利用她一段时间,又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她天天待一块儿,沈栖月也不明白自己这会儿怎么会这么难受。
“你怎么会过来参加这档节目?”
钱絮反问:“有法律规定不允许我参加吗?”
“可你现在又没有小孩……”
制作组的人看不下去了,出来解围,“月月小朋友啊,这位是我们邀请来的模拟妈妈,来体验带娃的,等会儿会和我们一起参加节目。”
“你们以前节目上分明是没有的。”沈栖月气鼓鼓的。
她发觉就算和自己交谈的间隙,钱絮也不忘和另外一个看上去就很讨人嫌的小孩互动,她们交换的皮筋可便宜了,但她也不明白钱絮为什么会跟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一起做这些的。
几天功夫不见,她怎么就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了?
程双意勾了勾唇,把沈栖月揽入怀中:“钱小姐,我还以为在江城看不见你了。”
钱絮平心静气地回应道:“不必害怕,我们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
程双意看着眼前的女人完全没有要避让的意思,愠怒道:“我刚刚还在想我的宝贝女儿去哪里了,原来是一听见你的消息就跑过来了,看来钱小姐是有一点魅力在自己身上的,不然也不至于连小孩子也绕着你团团转啊?”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瞬间紧张了起来。
见过剑拔弩张的化妆间,但大多数的艺人在意自己的形象,总是有意收敛着的,但这些人则完全不同,似乎他们的财产地位让他们可以完全不在意这种小场合。
工作人员有意阻止,却被他们的上司赵雯一把拉扯住了。
“只有这效果,才能拉到我们想要的赞助,难道不是吗?”
“论魅力,程小姐在江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怎么也夸不到我身上来,”钱絮巧笑倩兮,“不过,我怎么见程小姐面色憔悴了几分,难道最近带娃太累了吗?”
“也是,要看宝宝的,有些宝宝相处起来就令人轻松愉快,但有些则不然。”
还没等到程双意回应,沈栖月就已然忍无可忍地发了脾气:“钱絮,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明明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我的。”
37.037 “让给你~”
“以前你分明说喜欢我的。”
沈栖月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钱絮都不禁叹为观止。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栖月会不懂事地提及过去的时候,但等她领略完程双意脸上不爽的神情之后,她恍然大悟。
但这一刻的沈栖月并非出于任何的算计, 她只不过单纯地感到气愤, 并没有想那么多。
她发自内心地质问着钱絮,难道她口中说出来的喜欢有这么廉价吗, 难道不止是对她,对任何一个小女孩都可以吗?
这也是沈栖月生平第一次挣脱了妈妈程双意的怀抱,她感到禁锢在自己肩膀山的力量越来越沉。
而她很自然地走出她梦寐以求的怀抱。
她插着腰,不自觉地走到钱絮的跟前去, “我在问你话呢。”
有些话,说和不说的意义已经不算大了。
钱絮也不介意将两个孩子投射在她身上的如数奉还,她没有回头看,而是熟稔地处理着与言妙妙发饰相符的妆容:“过去是过去, 现在是现在, 人总要朝前走的。”
沈栖月随即大吵大闹起来:“我不允许。”
她的大声嚷嚷引来了更多人。
沈栖月坚决无比地在化妆间发表了自己的心声, 完全不顾她的亲妈程双意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程双意以前可真没看出来自己女儿对钱絮的依赖这么深,而这样的反应越为强烈, 她这个母亲就表现得越是缺位, 她不得不站出来, 提醒道, “沈栖月,你适可而止。”
别表现得更贱骨头一样。
不就是曾经照看过你的保姆,现在你的母亲就出现在你的身边,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程双意没有发作得更厉害,自然是因为大人和小孩不一样, 明白要略微顾及一下具体场合。
哪怕程双意是个恣意妄为的,她混迹各个圈子多年,也不可能什么字眼都说出口。
她甚至表现得并不那么在意女儿对另一个女人的执念,安抚道:“我们未来可是有很多机会要和絮絮阿姨一起参加活动呢,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
钱絮已经迫不及待让这对母女将最为真实而又自我的一面展露在公众面前了。
她想,铺天盖地的质疑一定是对于他们最好的奖赏。
梦境的预设中,自己灰溜溜地下车以后,那场有关自己的风暴并没有消停,而是越演越烈,人们将其和程双意对比在一起,几个巨大的营销标题夸大宣扬着亲妈和后妈之间的不同——
这种话题相当的博人眼球。
纵观自己没有任何的出错之处,单凭沈栖年和沈栖月反应的不同,她不知道营销号是如何大做文章的。
那难道不应该是小孩的区别对待?
为什么偏偏归结到她一个人身上,为什么期间没有一个人从细节上看见自己的付出,他们欢呼的到底是什么,是自己的离场,就能代表跃跃欲试想要上位的“后妈”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种徒劳?
那判断未免也太武断了。
……
程双意话锋一转,眼神幽幽地望向钱絮,“不过,你这个我女儿的好朋友也太不近人情些,我的孩子找到你,好歹你也应该搭理一下。”
她说得好似沈栖月来找自己就属于天大的福气一样。
犹如天降。
世人都有拒绝的权利,何况钱絮早已对这两个小孩死心:“你的孩子对于你,以及对于别人总归是不同的。”
她早已看透,说来还有几分讽刺:“于程小姐,是失而复得的明珠和珍宝,但对于我,只能说我一点也不欣赏顽劣不堪的小孩。”
她不介意道明真相,自己对两个孩子的厌烦也没有办法继续遮掩,她索性实话实说。
程双意面露讥笑:“我怕是你因为失去了照看这两个小孩的资格,所以就这么明里暗里地贬低我们。”
“各花入各眼,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钱絮从容应答道,“至于这所谓的资格——”
钱絮的目光不再包罗万象,这一刻她从高处俯视着程双意满是世俗欲望的眼眸,“让给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且毫不可惜。
而这偏偏也是程双意平生最为介意的,她可以将自己不要的丢弃给别人,但她绝对不会接受别人把不要地扔给她——
她回忆起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尤其是昨天自己多次拒绝,可奈何不了沈祈的态度强硬,自己不得不接这两个小孩回家。
想到这些,她从不认为是沈祈在逃脱责任,而是认为沈祈背后一定是这个女人在推波助澜。
眼见两人之间的冲突越演越烈,有些人也就无法袖手旁观了。
作为这档综艺投资人太太的赵雯也适时出来调节气氛:“既然大家都认识,也算是缘分了,以后活动开展起来也比较容易热络。”
其他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简直不要太炸裂。
天底下怎么会有两人女友一起参加同一档综艺的活动,而且,人家都已经分手了,好歹替你照看了三年的孩子,怎么这会儿还强求人家喜欢你们家的女儿和儿子?
难道问题不是明显出在你自己的小孩身上?
是个正常人,大概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吧。
所有人没有明说,但总归心里都有一把各自的天平。
而对于赵雯来说,她从刚才的素材中也已经足够找到第一期的爆点,并且认为节目的收视必定一路长虹。她看似阻拦并且有意化解着这场冲突,实际上却只是可惜现在节目还没开始正式录制,这样名场面的错失太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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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的事情还没告一段落,紧张有序的拍摄已经开始进行,初次拍摄并非直接节目录制,只不过拍下机组嘉宾的定妆照而已。
程双意和她的儿女排在最前面,之后是一个音乐制作人和她的儿子,另外两对一个是息影多年的影后夏婉以及她的小女儿,最后就是钱絮和言妙妙这对模拟的母女组合,还有一个也不算业内人士,是大学的历史教授,今天由于授课,所以她和她的孩子没有到场。
沈栖月和自己妈妈的配合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有几分心不在焉,以至于被她的妈妈程双意提醒:“你之前没有拍过正式的照片吗?”
语气有淡淡的几分看不上的意味。
沈栖月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妈妈似乎不满反复重拍同一个动作,可是他们拍摄期间,其实有两次是妈妈闭眼了,所以才重新拍摄的。
她一次也没有嘀咕。
可现在妈妈当着众人的面怪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有几分不理解。
丢了面子的沈栖月埋头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拍。”
可是,她的妈妈并没有想象中的会听任她的解释,甚至在没有完整地听完之后,也没有有意引导她如何在镜头前留下自己的最好一面,她还没回神,妈妈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要求变更位置了。
抱在妈妈怀里的从她变成了沈栖年。
她知道哥哥面上不显,但是心底一定会露出得逞的笑的。
无奈,她变成了背景板绿叶,配合着妈妈和哥哥的拍摄,本来也没有那么介意的,认为只是一个拍摄而已,看不出什么厚此薄彼,可真正出片的时候发觉自己锁成角落里的一团,毫无存在感,沈栖月心底还是难受的。
她的妈妈却不以为意,只是命令电台的摄影大叔将她本人的脸蛋精修一二,完全没有注意到和他们不再同一图层的自己。
她想起之前在俄亥俄幼儿园入学前的拍摄,别的暂且不提,钱絮至少会一视同仁地重视自己和沈栖年。
钱絮会对照片上有关她每一个不够完美的细节清清楚楚,大抵是美国的人工费太高,她会拷贝好原片,回家在电脑上给她慢慢修。
那时候她是这么说来着,“我才不是p图呢,是还原月月的美貌。”
为什么这件事才过去了半年而已,沈栖月有的时候竟然觉得和半个世纪一样漫长。
她以为她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可偏偏记忆里总是涌动着这几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这一次,她再度朝钱絮望去,却发觉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正在揽着别人家的小孩在镜头前乐呵着,她的笑一如既往,甚至比起以前在俄亥俄那会更加明媚。
她的灿烂,和自己的惨兮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而沈栖月惊奇地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极力隐藏,甚至自欺欺人的一件事。
那就是钱絮完全在外貌上并不输给自己的妈妈,甚至于她身上独有的气质让她保持着更为干净的磁场,她的美和妈妈的美全然不同,有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一种美,她内在的生命力会透过她肢体的每一个动作去显露出来,以至于让她频繁地陷入美好的回忆当中。
可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沈栖月握紧了拳头。
她绕了一圈,终于等到所有人即将退场,她站在刚拍完的沈栖月坐在摄像大叔的后面,看着镜头存档的钱絮和言妙妙亲密无间,内心的阴暗再度无休无止生长着。
尽管她感觉到自己的做法忤逆到了自己的妈妈,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想要挑衅的心。
大人们似乎在听节目组关于第一期着装打扮的要求,纷纷走开了。
她对着刚刚结束拍摄的言妙妙说:“你难道一点就不觉得你的妆容很丑吗?”
谁知道,比她大一岁的言妙妙根本不上当,“或许对于你来说,这个妆容很丑,可和我的适配度很高呢。”
言妙妙没有说过多的话,她已经表明了自己审美取向一切正常,而定妆留下的照片也不如她以为的那样突兀,反而很吸睛。
那簪花原本也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她其实能随时感受到钱絮面对她的提问没有明说的话,大概是“不喜欢”了,可尽管钱絮没有明说,但在她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反应了她的想法。
她憎恶钱絮的欺骗,对眼前胖乎乎的小女孩更是没了好感。
沈栖月在阴阳怪气以后仍然没有解气,而是趁大人们在忙的时候盘问起言妙妙来:“你和钱絮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针锋相对,一点也没有拍摄画面中看上去的友善,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你怎么会认识她,又说服她和你一起参加节目?”
她还是没忍住,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承受着的伤害转移到别人身上,用一种很强势的方式去告知眼前懵懂愚蠢的小孩道:“你知道吗,多半是考虑到我们不会选她,她才找你的……”
言妙妙却不像她想象中的哇哇大哭,她完全不为所动,摊了摊手:“我可不信你说的话,絮絮可没有考虑过我以外的其他宝宝。”
沈栖年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妹妹,示意她见好就收,不要继续再说了,可是今天的沈栖月无论如何都心里不平衡——
她刨根问底,想要问出个究竟。
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不如言妙妙,能够钱絮舍近求远,亲自抛下自己选择言妙妙的?
尽管自己不是真心邀请,但也不代表钱絮可以随意拒绝。
退而求其次她没有意见,但和眼前一点也不洋气的女孩参加节目之前是不是也该问过她的意见?
言妙妙却被着一前一后不好相处的兄妹两个烦得要命,她其实也想过参加这种综艺以后的烦恼,但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小女侠一样挺身而出:“你们有什么事不如直接找我,不要去找絮絮姐姐。”
她口口声声维护着自己新认识的姐姐道:“难道你一点分寸感也没有,不知道你们这样做很烦人吗?”
沈栖月才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我才不觉得。”
言妙妙吐了吐舌头:“那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言妙妙,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被说的沈栖月彻底失了控,张牙舞爪起来,报出了自己家爸爸的名号,“你觉得就凭你,也能得罪我吗?”
言妙妙可一点也没有买账:“我只知道我爸爸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会教我成为你那副样子。”
“你今天是有点过头了。”
沈栖月并非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失态,刚刚对准着镜头也笑不出来的她彻底瘫坐在了地上:“可我就是不舒服啊,凭什么我们两个轮番请她上节目的时候,她有那么多的借口……可现在她陪着别的小朋友过来。”
“我也不明白钱絮为什么这么做。”沈栖年表现得毫无头绪。
其实,沈栖年心中已有答案,但他不愿意当着妹妹的面明说,免得她歇斯底里,在电视台闹得也不好看——
他心知肚明,钱絮但凡了解过他们去找她的用心,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们参加节目。
“算了吧,她想和别人参加就和别人参加,”沈栖年这时像个尽职的哥哥,“等节目上了以后,她或许才会知道自己做出了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沈栖月惊呆了,一贯稳重的哥哥竟然也会有小心眼的时候。
沈栖年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这一档名为“和妈妈一起去玩”的综艺节目,在节目开始之初就会有一个评比,而评比是纯数值的,如果是素人家庭,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话,很有可能在第一期节目开始之前就感到巨大的落差。
“说不定看了观众的投票数值,她就开始追悔莫及了。”
沈栖月不安地询问道:“那万一垫底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该怎么办?”
她的哥哥依旧安定如山,说出了耐人寻味的话:“这个我自有办法。”
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沈栖月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胜利的曙光——
如果让他们因为数值的过分低迷,直接自觉退出比赛,该有多好啊。
她深知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现在挤掉钱絮和那个女孩子就是他们的最佳策略,她可是一点也不想看着钱絮当着他们的面同另外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招摇,更不想看着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顿时属于另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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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是听说节目在第一期定妆照发布以后,就会有一场网络观众的喜爱度投票,对此,她原本没有太在意的。
自己本身也并不打算在娱乐圈深耕,只是借此机会想要在综艺上好好让两个小孩得到应有的教训。
所以,数据的低迷并不足以影响到她。
倒是言妙妙回家以后一直在唉声叹气:“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可爱?”
“所以才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可是我很喜欢你啊,”钱絮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重要的是你也爱你自己,这就够了。”
小朋友同样也是敏感的,越是早慧的孩子越是如此,言妙妙担心是自己给钱絮拖了后腿,所以一直相当自责,钱絮的一番话成功开导了她。
但连言妙妙本人也发觉了这个数据有作假的嫌疑。
影后阿姨家排在前面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程双意他们家排名也那么靠前,难道他们家的两个小孩天生看上去就比别人家的可爱吗?
而且,自己回到学校进行正常的学习的时候,源源不断有和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小伙伴说在家里投了她一票。
钱絮作为大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赵不回私下找到了她:“你真的不在意这些?”
钱絮当时还在看第一个项目的执行方案,她对工程进度作了一些细节上的整合,对待上综艺这件事并没有太过热忱,“网络的声音要仔细辨别,数据存在真伪,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为此,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我的精力。”
赵不回倚靠在了她的办公桌上,和以往纨绔的模样全然不同,他定心地问:“钱总,如果我告诉你着其中有人的手脚呢?”
“是很稚嫩的手笔,自以为侵入了后台系统就可以随意更改,但这样的更改太过明显。”
赵不回摸排出了综艺网站的一些数据。
“你的意思是?”钱絮终于抬起头。
“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是谁?”
“沈栖年么?”钱絮几乎立马就有了心中的论断,“我记得他之前对编程之类的比较感兴趣,但是我没想到他还这么小,就能在后台操作这一些,老实说,我能够接受天才小孩的存在,只是觉得这么做有些浪费他的才华。”
“我没发现,你还挺惜才的,”赵不回很少如同这一刻般严肃,“他这是行走在犯罪的边缘。”
赵不回的声音回荡在钱絮的办公室里。
钱絮顿了顿,又恢复到工作的状态中,听赵不回喃喃自语道,“我在想,或许我们有必要提醒一下沈祈。”
“这件事交由你去办吧,”钱絮不置可否,“我不方便插手,也不能插手。”
“为什么?”
赵不回面露好奇之色。
“我以为你会姑息他这一次的恶,不让我有发声的机会,这样才能纵容沈栖年犯下更大的恶,”赵不回发觉自己看她的目光几近无法自拔,“钱絮,你嘴上说着无情无义,其实我总觉得你从来不属于那一类的人。”
“那就给小孩最后一次机会吧。”
……
同样是面对沈栖年小朋友做这些不合法的事情,比起钱絮那头多余的担忧,程双意则显得乐此不疲,在此之前,她对娱乐圈的事务并不感兴趣,结果一下子因为曝光度,在娱乐圈引起这么多的关注和祝福,这极大程度满足了程双意的虚荣心。
“宝宝,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沈栖月发觉了另一件可怕的事,紧随自己来到妈妈家以后,哥哥和自己的待遇有了明显的差距,这样的偏袒屡见不鲜。
只是因为她事没有用的吗?
那她要是没有利用价值,妈妈之后会把她赶走吗?
沈栖月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惴惴不安了,她有几分惊恐地退出这个餐厅,却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妈妈翘首以盼的人来了。
他们的爸爸沈祈出现了,原本以为永远不可能来屈尊降贵到访的人终于来了。
沈栖月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丝毫的雀跃,她的妈妈没有给她任何施展的机会,全然挡在了她的身前,毫不尊重道,“你一边玩去。”
而对待让他们的爸爸态度截然不同:“阿祈,大晚上你怎么会过来?”
“这不应该问你吗,”沈祈铁面无情地拿着一组后台交互机留下的数据清单,将其重重地砸在了茶几上,“程双意,你让你的儿子办了什么好事,你心里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
38.038 “我可以改——”
综艺开播前的小插曲一闪而过。
至于某对母子三人的数据一下子冲到最高又跌落至最后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 无论营销号怎么补救,也挽回不了他们一家的形象。
沈栖月还停留在昨晚父亲沈祈的震怒中。
印象中的爸爸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而在此之后, 任凭她妈妈如何解释,都无动于衷。他怒火中烧,仿佛下一刻毫不客气地制裁程家,完全不顾他们还在这个家生活的现实, 也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沈栖年一脸挫败, 从母亲溢于言表的夸赞声中渐渐回神, 听见他的父亲对他逐字逐句的质问:“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以往, 父亲同他说话都是一种奢侈。
可是, 现在父亲毫不吝啬对他的指摘, 却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条路上。
他嗫嚅道:“我只不过……希望我们的数据好看一点, 说不定之后也就会有更多的人喜欢我们。”
小孩子的谎言一戳就破。
“真这么简单吗?”
沈祈又问:“那为什么要有意压钱絮的数据,他们妨碍到了你吗?”
程双意说到别的时候不打紧, 哪怕沈祈兴师问罪她表现得也足够云淡风轻,作为既得利益者她仿佛对整件事全然不知情。但在沈祈报出钱絮名字的这一刻起,她无法继续淡定自如了。
“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去针对她呢?”
“他们喜欢钱絮还来不及呢,毕竟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们那么久……”程双意平铺直叙地说来,依旧没有为自己的缺位, 为钱絮的付出感到丝毫的不好意思。
“我没有问你话。”
沈祈眼底随时弥漫着清场的气息,他转身, 微微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因为左手可能随时牵制到他的心脏, 他的私人医生建议他佩戴在右手上。
他放下右手的胳膊,目光没有在程双意身上稍作停留,“天底下最没有资格讲到钱絮的人, 就是你。”
“沈栖年,我在问你话,你是认为她们妨碍到了你吗?”
“不,不是这样的,”沉默寡言的沈栖年终于吐露出了心声,诚实地望向他父亲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她原本不应该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我很难受。”
沈祈顺着严谨的逻辑问下去:“你是想借此让她退赛?”
沈栖年没有矢口否认。
“是程双意使唤你这么做的?”
沈栖年胆怯地缩成一团,这一次,无人挡在他的身前:“不是妈妈,是我自己……”
“阿祈,我也不知道孩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这岂不是对某人而言很不公平?”沈栖年那上一秒还在庆祝的母亲瞬间进入了状态,长期垮塌松弛下来的脸再度染上几分媚色,却也难掩此刻的狼狈,她口口声声为钱絮不平,其实句句都在维护现有的秩序,程双意享受高高在上的吹捧太久,难以想象跌入云端的煎熬,“但现在去更改,还来得及吗?”
“那你清楚你的儿子在做什么吗?”
“私自更改别人机组的数据意味着什么吗?”沈祈冷酷到无以复加,“他在犯法。”
“如果他不是未成年人的话,我想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直接领着他去警察局。”
程双意缩小着事态:“阿祈,你说得太严重了吧,演艺圈的那些明星在后台做做数据的不要太多……可没见过各个都进警局的。”
她认为纵使沈祈这个父亲再铁面无私,他也绝无可能丧心病狂做出大义灭亲的事情来。
“你觉得别人粉丝人工做的数据,和你儿子直接篡改数据一样吗?”
程双意认为事情已经得到了转圜的余地,沈祈虽然口头上严厉指责,但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铺路,她假装为此忧心忡忡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比起眼下的焦灼,程双意更急不可耐的事仍然是将沈祈拉到同一条船上。
她的用词相当高明,不再是“我”,也不是“你的儿子”,而是将所有捆绑在一起的“我们”。
“你已经处理好了吧?”她试探性地问道。
程双意踩在沈祈的红线上却尤为不自知,反而逾越得愈发过分,顺着她以为沈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你放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下不为例。”
“沈栖年,你给我出来。”
沈栖年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以为等待他必将是一场教训,父亲冷然的气场比以往更甚,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和在室内的父亲完全不同,如果是里面的父亲是在以父亲的身份教训,那么,出了门迎着寒风的父亲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他没有想过这场教训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的脸上没有挂彩,身体也没有任何的伤痕累累。
但是父亲让他签下了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些他在民事年龄以后可以得到的权益,但沈栖年深知这绝对不是父亲的亏欠,更像是一种和他划清界限的工具。
“爸爸,我可不可以不签?”
他后悔,着急忙慌地落下眼泪,“如果我犯了什么错的话,我可以改——”
但父亲身上的不信任达到了极致,强行让他签下了这一切,沈栖年埋着头,终于写下了自己的大名,可就在一笔一画的过程中,他发觉就连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是钱絮教会他怎么写的。
猝不及防地懊悔他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改动数据?
为了取悦妈妈吗,为了让他们自己排在最前面,这样可能会让异国他乡的小伙伴瞧见吗,还是说,他真的和沈栖月一样一刻也无法忍受钱絮当着他的面照顾别人家小孩的残酷?
“这份合同会在你八岁以后就开始生效。”
沈栖年攥紧着这一份合同,仰着小脸,苦涩道:“爸爸,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从一开始,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和妹妹一样在爸爸面前博得更大的关注而已,他在离开钱絮的那一刻也是有过不舍的,但是他更期待得到父亲的认可,遵从父亲的决定,包括现在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沈栖年终于问出了积压在心底几个月来的疑惑。
“爸爸,不是你打算离开钱絮的吗?”
他在离开俄亥俄之前,还跑回他的房间问过为什么,等待他的是父亲一如既往的沉默。
“为什么明明改变的人是你,却要我承担这个结果?”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唯一得到的也仅仅是和妈妈在一起时看似更亲密的几张照片而已,他知道自己在犯错,而妈妈并非一无所知,并鼓励他继续犯错。
他便也清晰地感知到妈妈并不爱他——
妈妈只是享受赢的喜悦。
压过钱絮一头,像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父亲同样没有回答他,不是沈祈抗拒回答这么幼稚的问题,是他在这一点上根本也回答不过来。
他自以为丧失了所有的情感。
直至发觉自己的身边曾经拥有过什么,错失以后,他一心一意的力挽狂澜,而眼前的孩子只可能会是累赘,他一生都在疲于追求旁人眼中的地位,可回过头,却发觉自己一无所有。
“日后,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一句看似告诫的话,沈祈也没有其他想要和自己儿子说的话,父子亲情一场,他却不想要因为自己不易断不成熟的感情,仅仅因为血缘,就和另外两个小孩捆绑在一起。
此刻的沈栖年更像是泄气的皮球,走回屋内。
他的合同被眼尖的程双意发觉了,她是个眼皮浅薄的人,完全没有从这份还未生效的赠与合同中发现什么,而是开始有几分深信自己家人说过的话。
孩子永远是父母之间的羁绊,有了孩子两个人的牵连就一直都在。
她并没有那么急切想要从沈栖年这孩子身上获取直接的利益,但这毕竟是沈祈的亲生儿子。
程双意笑得心花怒放,一下子连儿子对钱絮念念不忘的这件事也抛之脑后了,她看着实打实的这份厚礼,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对着自己儿子颇为满意道:“年年,我就说你爸爸不会对你怎样吧,嘴上骂你两句,心里还是放不下你,不然怎么可能送你这么多不动产……”
她依然保持微笑的弧度:“不过你现在还小,交给妈妈来保管,你觉得怎么样啊?”
沈栖年明白妈妈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无力解释,更不想因此完全失去了“慷慨”的母爱,他点了点头;而暗中的沈栖月也察觉到这一抹不对劲,爸爸怎么可能完全不教训哥哥,而是亲手送一份礼物给哥哥呢?
这一点也不像是爸爸的手笔。
她总觉得哥哥在隐瞒些什么,只不过她无暇顾及,这件事发生以后,她那个难以亲近的外婆也难得露出了笑脸,笑意盈盈地拿出几幅春联,让他们去贴。
……
只不过,他们一家人都沉浸在爸爸给的礼物当中,程双意对此也没有那么在意,如果她知道这就是沈祈最后的补偿,那么她打死也不可能就好就收。
直至参与综艺第一期的录制前夕,她才发现了钱絮的人气竟然在她之上的事实。
她有几分极度不适应,单凭自己和儿女的长相,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压钱絮一头的,期间,她当然找来了不少营销号,就连程双煜也劝她消停点,可她一概不听,不认为钱絮有什么资本居于自己之上。
她看了一下几个母亲身份的相继采访。
影后自然是公布了这么几年在大众面前消失后的生活,从那些看似平淡的迹象当中,处处低调却又无一不在显示着她这些年的幸福。
而钱絮录制的那一片段却是她没有想过的。
女人设计得颇有心机。
一方面展现着自己和那个小孩玩乐的和谐互动,一方面又不着痕迹地类似于拍摄vlog显示着自己职业女性的不易。
鬼知道她那份工作是怎样得来的。
她就不相信,没有沈祈的背书,她还能那么轻易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来。
原本她是气愤的,不过想想那些也只不过沈祈用来打发女人的手段,她也就没那么气了,毕竟沈祈给她的是真金白银,给女人的却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失去的岗位。
没了沈祈的庇护,程双意从来不相信钱絮会在那个岗位上逗留太久。
而钱絮不过在虚张声势,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担忧的。
次日,录制如约而至。
程双意坐上节目组拍摄时用的烂车,这种SUV她简直一辈子都不会坐的。
不过为了呈现出的节目效果,又唯恐镜头底下的观众说她的大小姐脾气,她还不得不收敛起来。
甚至振振有词地夸赞了好几遍人家的“安全性”以及“舒适度”。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新的台词了,这不,程双意拉扯过自己的一对儿女,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能言善辩的女儿沈栖月一言不发,两眼呆滞地面对着镜头。
她不由又一遍地重复提醒。
沈栖月终于顺着她的话连忙补充道:“能和妈妈一起出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牛头不对马嘴。
程双意非常嫌弃,而沈栖月也自然感觉到妈妈浑身上下散发出对她不满的气息,她有意再去修补,也想要在镜头前留下令人讨喜的形象,可是她满脑子都在想钱絮是不是也坐在和他们开往同游目的地的车上——
她在车上的时候,会给其他小朋友亲手剥开水果皮吗?
她会时刻注意着言妙妙是否会因为长时间的旅途而晕车吗?
沈栖月的小脑袋瓜子已经不允许她想这么多了,她重新对着镜头施展自己的笑颜道:“大家好啊,我是沈栖月,我超级无比期待这一场旅行呢。”
程双意一下车,并不觉得这里空气清新,第一反应是来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着对方和颜悦色,还以为是知道了沈祈对自己这么大的手笔,这个女人已经不敢轻易的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了。
却不知道,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头。
综艺开始就有个小比拼,叫做“默契大挑战”,影后和音乐制作人那组答得中规中矩,但也不算一字未中;而历史教授那一家似乎私底下很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所以连开得胜,她没有想过,钱絮和那个言妙妙的小孩也能猜出不少的成语来。
至于自己,这个想要树立“躺平”人设的妈妈则一个也没有和她的儿女猜出来。
毫无默契可言。
当钱絮走向自己的时候,她已经预感到不好的结果了。
果不其然,那个女人虽然手脚没有做得明目张胆,却也间接让人把剩下最后一个可以选择的房子留给自己了,她难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在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当中度过一天。
节目组一开始不过热个场子,却也没有想过会有嘉宾当场黑脸。
“可不可以我们等会去住酒店?”
程双意回过神,仿佛施舍些什么,“导演,你记得等会把我说的这一段话cut哦。”
沈栖年拉扯了一下妈妈的衣角,“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傻子,你要是想住那种地方,”程双意坐在节目组拍摄区域外的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那你就去那里被虫子咬呗,我可不想去。”
沈栖月摇摇头,她不知道哥哥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很快她有了新的猜想,说不定是为了保全那么一点在钱絮面前的自尊吧。
他也想要极力证明,她们的妈妈并不是那种难以相处,动不动破坏规则的人。
夏影后亲自出马,以为这位程小姐多少会卖她一个人情,“要不先这样住着,实在不行,等会儿你们可以来隔壁我们家来投奔我们啊?”
“哦,”经过影后这么一引导,程双意立马发现了一条新的捷径,“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住。”
“换一间不就成了?”
她的目光再度挑衅望向那位青年企业家,“钱絮,你应该很愿意和我交换房子吧?”
所有人屏气凝神,谁也没有想过程双意一上来就直接来了个王炸。
大家对她们俩的矛盾心照不宣,但也没有觉得程双意会做得如此过分,程双意志得意满,“反正,等会拍摄组剪切掉这一段不就行了?”
之后观众总会得知她是如何得到另一栋小洋房的。
有人为钱絮鸣不平,姓李的历史教师站出来,“程小姐你这么做,恐怕会破坏游戏的公平性吧。”
可钱絮似乎对程双意那么迫不及待想要从自己手中接受一切早有预判了,她做出了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她迎面走向程双意,仿佛圣母般:“那我就和你交换吧。”
历史教授无法理解:“钱小姐,你没有必要牺牲自己。”
钱絮也只不过扬起一抹浅浅的令人舒适的笑,尽管知道自己要和母亲站在同一队的沈栖月也不由惊叹母亲的操作。
但钱絮之所以会这么心甘情愿地让渡给程双意,不是摆明了自己软弱,而是早在来到这个山村之前,她就做过云梯之下的背调。
她手中这张看上去最气派的小洋房其实才是最恐怖的。
只是,她没想到程双意这么容易上钩。
她跟着节目组的向导来到清爽的茅草屋,这里还算干净舒适,稍微整理一二,屋子也起了火,一切都平淡且真实。
她问言妙妙:“你会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吗?”
怕是沈栖月和沈栖年跟来的话,等待她的为由一声接着一声的抱怨,可是眼前的小女孩则完全不同,她以一双稚嫩而又清澈的眼眸告诉自己:“只要有钱絮姐姐陪着,那我在哪个地方都觉得很温暖。”
“快去看看我们的物资够吗?”
钱絮这个模拟妈妈轻车熟路地点燃了炉子,老式火炉上袅袅生烟,这个落败不堪的屋子提前迎来了它的春天。
这里的夜晚,工作人员没有准备现成的食物,所以各个家庭都准备大展身手,做一些孩子美味佳肴,而钱絮这一家起锅以后的景象最为美好,节目组的好几个机位对着她们轮流拍摄。
可程双意一家就完全不同了。
她是动也不想动,知道这里经济落后,物资匮乏以后,她就更觉得无聊没有意思了。
可她偏偏又不想要四处蹭饭,营造出自己什么都不会的惨状,她支配着自己小孩干活,认为自己这幅样子这才是妈妈们最羡慕的境界。
自己一心一意摆烂,而儿女双全的她理应享受着美好的现成的一切。
可她发觉自己智慧过人的两个小孩在做饭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沈栖月生个炉子还要等上半天,也不知道到底生好了没有。
她都有些饥肠辘辘了。
沈栖月饿得两眼冒星星,跑出来和哥哥一起到节目组指定的地方去找柴火,背柴火的时候路过钱絮和言妙妙居住的茅草屋,她本来有几分过意不去的,可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她心里的歉疚荡然无存。
可光有一个好一点牢靠一点的房子看上去也是没有用的。
她还是头一次见自己哥哥吞咽着自己的口水。
他们闻到了里面久违的味道,红烧肉的酯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道,也陆续看见有人进去厚着脸皮蹭饭,沈栖年咬咬牙,继续背着厚重的柴火,四处张望差点就踏进门槛的他及时掉头,对着妹妹说,“还是算了。”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看不下去,帮他们背过柴火的,又给了他们各自一块压缩饼干。
沈栖月从来没有觉得一块香葱饼干会如此美味,她和哥哥几乎狼吞虎咽地吃完,最后回到他们的小洋房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离开家这么久,而妈妈似乎动也完全没有动弹。
家里的碗筷还是摆放在原来的位置,妈妈都没有起身用热水烫那么一下。
她只能自己继续闷着头把活给干了。
可心里对妈妈的不满终于显露了一部分出来,“妈妈,你是不是也应该稍微帮一帮我们?”
毕竟,他们的妈妈可是成年人,力气理应比他们大一些啊。
程双意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女儿竟然会把杂活丢给自己,“宝宝,你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做啊,你这个年龄是最需要锻炼的哦。”
接下来,沈栖年和沈栖月整个夜晚耳边都在徘徊着妈妈以“锻炼”之名,甩开重担,将这一切压在他们幼小的身上。
他们原以为,这一晚就会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下度过,可这似乎还只是个开端。
晚上,他们入睡没多久,就听见了他们妈妈程双意一声凄惨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村庄:“啊——”
39.039
钱絮注意观察了下妙妙的状态, 见她并没有受到深夜某人的丝毫影响,她淡定地翻了个身,继续入睡了。
发出响彻村庄的那一声叫喊过后, 程双意拎着她的大包小包, 二话不说也想着要离开这里;她儿女似乎并没有撞见恐怖如斯的场景, 沈栖月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爬起身来,踏着月光, 一路追着出去,连鞋带开了都没有注意到:“妈妈, 你又怎么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 却没有触碰到母亲的胳膊。
这自然也惊动了节目组的人,纷纷表示拍摄还在继续,他们就都在这个家的其他房间停留,认为一墙之隔而已,他们并没有看见任何不应该看见的, 认为程小姐只不过拍可能是因为旅途劳累,故而做了个噩梦。
“你们觉得难道仅仅是噩梦吗?”
程双意不满制作组的态度,认为她是他们重金请来的,刚刚自己都已经受到了惊吓,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安慰她,而是告诉她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这绝不可能。”
飘荡的衣架之下到底挂着什么她没完全看清, 就算不是那些玩意,总也觉得莫名令人害怕。
“要不, 你们帮我把房间换回来吧。”她表现出对之前的茅草屋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制作组的副导演冒了出来,他也是半夜被工作人员给吵醒的,“程小姐, 你难道没有想过,人家现在都已经睡觉了吗?”
“那套原本就是我抽签抽到的,理所应当就是我今晚歇息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换?”
副导演身后的工作人员拉了他一把,提醒着副导演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程小姐,劝他不该招惹,谁知道这位副导演也是个火爆脾气,这大半夜还不容易能够休息一会,还得听程双意的鬼哭狼嚎,他忍无可忍:“你一会要这一套,一会儿要那一套,我们综艺之后的游戏还怎么玩?”
“全凭你一个人做主吗?”
“我不管!”程双意重重地将行李箱摔倒在地, “那我现在就要走!”
综艺的主持人也出面了,赵雯的丈夫陆坤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不介意将世俗而又现实的一面和程小姐打了个招呼,“你既然要走,我们制作组也没办法多作挽留,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来的,只不过合同上面的违约金也希望程小姐届时能偿还。”
程双意被人这么一说,当即不爽了。
她本身最近手头并不宽裕,而她妈妈又突然回江城,等于说处处受到牵制,她没有钱,交不起违约金,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其实走也不急于一时的。”
“我就是想难得住一阵子无所谓了。”
比起短暂的惊恐,程双意更不想过的是手头紧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她从前没有过一日,之后也不会过。
利益的权衡之下,她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和大家伙客客气气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胆子小,也没来过这荒郊野外的地方。”
陆坤让副导演几人先去休息,而他自己却留下了,他警告的话说得也还算委婉,但是一点就透。
“程小姐,并非我们故意为难你,我们后期确实可以剪辑,但也不可能一刀切的,你这样反复无常,让我们完全不知道你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都说了我勉强先住着。”说完,程双意下意识地就后悔了。
她只能抱着孩子回房间,狭窄而又破旧的民房里突然多了小孩,也怪烦人,程双意一点也不喜欢有人挤占自己的独立空间,就连自己的儿女也不例外。
可她现在也完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沈栖年,沈栖月,你们陪妈妈一会儿,不会怎么样吧?”
沈栖月支支吾吾道:“妈妈我们也是人,也会害怕的。”
程双意的小女儿这下总算是完全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妈妈撞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但是大多数的大人难道不应该保护自己的小孩,让小孩子免于这样的风险吗?
可是,他们的妈妈怎么偏偏要把他们置于同样的危险的境地当中?
“可我想回到原来的床上去睡觉。”
沈栖月心一狠,觉得就算自己投奔了妈妈,也没有理由在所有事情上尊崇妈妈的意见和想法。
程双意大失所望,便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为她从沈祈那里骗来那么多的好处,她理所当然更为器重自己儿子一些。
可是,她发觉自己的儿子也不过是个胆小之辈。
他根本没有那么胆。
还没有听闻有关惊恐的片段,他的身子已经蜷缩在了一起,“要不,妈妈,你睡到我们那里去吧?”
“也不是不可以。”
程双意换到另一件更小,更压抑的房间之中。
倘若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好歹能壮壮胆,结果沈栖月和沈栖年这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安慰她的意思,没过多久就直接睡着了,根本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两个孩子头沾到枕头上就呼呼大睡,差点把她整得神经衰弱。
而几乎这一整夜过去,程双意眼下的乌青愈发严重,她可以丢人现眼,却不想在钱絮面前丢这个人。可纵使粉底如何遮盖,却无济于事。
……
钱絮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地在后山边打了水,然后不紧不慢地最后绕回大家集合的地方。
见状,程双意昨晚受了不少的惊吓。
但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平复一个人年无缘无故的付出呢?
今天要去拔藕,行至一段淤泥处,还没等钱絮有所打算,历史教授李玫已经准确做出了论断,“絮絮比较擅长做饭,我会生火,夏夏负责清洗并且送一部分到镇上,她的知名度不是最高么?”
“程小姐,不如你去淤泥里拔藕吧?”
程双意做梦也没想过,钱絮也不知道在一天之内笼络了多少人,大家竟然起齐刷刷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么重的体力活推给她。
但她还没来得及同意,发觉就有人在暗中、踢了自己那么一脚,而接下来看上去就像是自己主动跑到淤泥里,主动去把藕似的。
她连连想要起身,却发觉摄像机已经对准了她,她还没来得及露出标准的笑,就踉跄地直接在地里摔倒。
一片狼藉。
不知道多少脏污就这样吵着她扑面而来,她洁白的手臂上,她的头发丝上,都沾染上了田地里泥巴的味道,那种味道简直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如果知道来到这里简直开启了地狱模式,那程双意一定不可能参加。
哪怕两个孩子跪在地上求她。
她原以为是个挤破头皮也要上的节目,结果自己的惨状可想而知,可为了自己所谓的形象,她却无法直接痛骂在场的每一个人。
违约金就像是头上的一把利刃。
钱絮并没有脸上露出太多的于心不忍,可默不作声做下这一切的李玫却转而在私下告诉她,“我学历史这么多年,也一直清楚一件事,没有千百年来一层不变的制度,这放在人身上,也完全说得过去。所以做这些也不过顺应我自己内心的变化。”
“我对她的观感很差,”李玫挑明,“和你无关。”
“谢谢。”
而经历了这半天搓磨的程双意憔悴不堪,骂骂咧咧地终于离开了拔藕的录制现场。钱絮也注意到两个孩子走前仍然试探性回看她一眼,她赶紧将视线错开,免得又背有心人利用了过去。
说不定,程双意凭借这一个镜头出圈了。
钱絮知道程双意想红,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去红,程双意生平最在意自己的颜面,结果这会儿自己因为瘫坐在泥地里狼狈不堪的丑照出圈。
想必她心中肯定很难服气,当时的程双意并没有想太多,她想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她肯定要去找钱絮算账。
结果,她稍作清洗,终于露出自己白皙的皮肤的时候,发现了下一个环节,他们要乘着皮划艇过一片水域,她也没想,就要对钱絮直接下黑手。
李玫早就知道人心险恶,却也没有想过程双意会恶毒到这种程度,他们确实不知道农村这潭水的深度有多少,至不至于死人,但直接对人下黑手,陷入险境,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就算节目组的其他安全措施已经到位,随时有水性好的工作人员陪同,谁也不能保证这样必定有惊无险。
她有意提醒着钱絮。
钱絮却还是执意和夏婉上这一艘船。
她想着对方粉丝基数大,之后要是和自己一起落水了,说不定擅长捕捉细节的粉丝们能够查明自己和他们影后落水的原因,这样一来,说不定程双意的名声彻底烂了。
事先还问了问夏婉的水性好不好。
“我之前是国家的游泳运动员,你觉得我可能会不擅长吗?”
“倒是我不了解了。”
“没事,”夏婉冲着钱絮一笑,“我总觉得那个人是冲着你来的,被波及也是在所难免,可我觉得理亏的人是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做出如此没有底线的事情来。”
“忘了和你说了,其实我和老公学过一阵子的海钓,所以经常在大西洋那面的渔船上,自然而然也会一些最基本的修补小技巧,”夏婉对年轻的钱絮很是欣赏,她从钱絮身上看见自己一位颜姓朋友的形式作风,她喜欢她身上的不骄不躁,“如果你希望船翻,我当然能陪你一起掉水里,可如果你不愿意掉进这冰冷的水里,我想我应该也有办法。”
“那就谢谢夏小姐了,我或许没那么想当落水狗。”
钱絮发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一览无余了,索□□了个底,总不至于为了粉丝对程双意的几声抗议,大冬天的让她们自己真掉入水里。
……
程双意上了小船,一直往钱絮身上的方向时不时看着,只不过顾及安全的工作人员这么多,她想那个女人掉入水底以后,之多也就吃点苦头,没啥大不了的,她反而让自己一家扮演着善良的角色,这不,已经提早让儿子拿着一身橙色的救生衣了。
但钱絮和她的队友安然不动,破坏的小船没有发生任何的故障,好像在瞬间彻底被修复如初。
她不信,钱絮还能这么容易地转为为安。
可就是这么频繁地张望着,甚至于到最后她亲自起了身,导致了她自己这条小船上重心不稳,直接翻了一面。
沈栖年总算明白她的妈妈苦口婆心让他留着这救生衣的原因了。
水不算深。
可程双意又摔了个前仰后合,鼻腔里全都是水,上岸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心救她的工作人员,“你们安排的这什么游戏啊?”
“是不是要害死我才能如愿啊?”
她作为一个母亲,完全没有发觉自己两个被带走正在换衣服的小孩。
沈栖月这会儿总算清醒过来:“我觉得,我们不管怎么努力,妈妈可能都不会爱我们,以前是我自作多情……”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沈栖年被妹妹支配了将近半年,他已经过上了他们替他选择的且无法回头的生活,他完全不明白沈栖月的想一出是一出,口口声声质问自己的妹妹道,“难道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回到钱絮的身边吗?”
两个孩子并没有谈妥,沈栖年自认为自己比妹妹更加成熟,认为他们做出了选择,没有理由回头。
经济学人有个爸爸经常看见的词语,叫做“沉没成本”。
他的妹妹听不进别人的话,主见大得很,不依不饶道:“可我想回去——”
回到过去,不管怎么样,钱絮不会弃他们于不顾,也不可能对他们两个湿透了的孩子不闻不问。
既然想要回去 ,沈栖月装可怜装到了极致。
她拿着自己即将要换上的衣服,浑身湿透的她小跑到钱絮身边去,“你可不可以给我换身衣服?”
比起以前的使唤,这一次沈栖月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请求。
但她并没有引起钱絮的尴尬,程双意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已经走到她亲生女儿的身边,“这么点事,也需要外人替你代劳吗?”
她心急如焚:“我来帮你,快过来!”
之所以没有正面钱絮这个人,是因为在落水这件事上她理亏,明明她在别的船上做的手脚,不知道怎么会轮到自己遭殃。
抛开这件事不说,她心底又满是嫌弃,沈栖月找谁不好,偏偏又要去找钱絮?
这里满屋子都是人,其他工作人员也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可自己的女儿却要忤逆她的意思,亲自去找钱絮。
那之后看见这一片段的观众该怎么办,难不成,他们凭借着小孩的选择断定了她这个人亲妈的无用?而程双意不会忘记,造成这一切局面的,竟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又是在做什么?
可回过头,钱絮已经在其他嘉宾谈笑风生了,不见得有半分被打扰时的阴霾,她理智得完全像个她口中的“外人”;而自己却在无谓的小事上不断消磨。
程双意开始厌倦这两个小孩了。
无论明显与否,她还得适时扮演这合格的角色,以免遭致网友们群情激愤的谩骂。
两天的综艺终于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在恋恋不舍,相互交换着自己和孩子们的联系方式,而程双意面色憔悴,如同参加了一档变形记。
……
综艺结束后,赵不回来接言妙妙,不过顺道也接下了自己。
钱絮暮然回首,回头看见挂在那小洋房之上飘荡着的白色衬衣湿答答的,浸润在这潮湿的天气当中,他们绕着盘旋公路往回走,直至白色衬衣彻底消失在车前镜当中。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路过的一些风景而已。”钱絮不紧不慢道。
他随口问起,比起关心,已经尽可能地比较像是普通的问候了:“过得还好吗?”
“我听说节目这一周就上了,到时候我可要认真看。”
言妙妙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挑了挑眉:“赵叔叔,那你是看我,还是看钱絮姐姐啊?”
“不都是看你们吗?”赵不回不知道鬼马精灵的小孩又怎么会发出这种敏感的疑惑,面上不显露片刻的紧张,手却在下一个红路灯之前不断做着张合运动,“这有什么区别?”
言妙妙捧着小脸,意味深长道:“这可不一样哦——”
赵不回虽然已经不再说话,但明晃晃的眼神无疑是在祈求着对方不要再问下去,而懂事的言妙妙也不足以让他失望,终于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玩弄起了夏婉女儿分享给她的洋娃娃。
他从车上的某个玄关处拿出一袋食物,“钱絮,我车上有一些零食,你可以先将就着垫垫饥。”
言妙妙兴奋得手舞足蹈道:“赵叔叔,我们可饱了,这两天絮絮姐姐给我亲自下厨,她做的饭菜可好吃了,简直比我家楼下的餐馆还要好吃。”
钱絮回头,一度沉浸在言妙妙溢于言表的夸赞中,差点迷失了自我,还好,她对自己素来有比较准确的判断,“你再夸下去的话,我可要得瑟了。”
赵不回心底却空落落的,小家伙都吃过她亲手做过的饭了,而自己却只吃过她给自己在生日当天买过的几个熟菜。熟菜顿时就不香了。
“你很擅长做饭吗?”
“勉强能入口而已,”钱絮对做饭这件事只能说熟悉每个固定的流程,鲜少有自己的心得,大多也是简单易上手的菜,她诚实道,“不然在美国的那几年该怎么熬呢。”
“天天垃圾食品,不也活下来了么。”他自嘲。
赵不回处心积虑就等着钱絮的下一句话,以为她就要做出邀约了,自己去过钱絮家,却没有吃过她亲手烧的饭,而钱絮也总是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家伙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上次想让我一个开二手车的人请饭你忘了吗?”钱絮有的时候发觉赵不回真的很大胆,他这个人和别人真不一样,有的时候没脸没皮的,“我发觉你越来越离谱了,我在这里怎么着也算是辛苦了两天,你总不至于希望我现在跑回家给你做顿饭吧?”
赵不回摇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又补充说明,“就是你以后要是有机会,需要一个试菜员的话,或许可以找我。”
在后排的言妙妙听后瞬间发出“嘿嘿”的笑声来。
“我会考虑的。”
钱絮面上柔和一笑,但一笑了之后,赵不回已经知道这件事距离抬上日程,简直遥遥无期。
“等会儿,我有事要和你讲。”
这一阵子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赵不回顺着沈祈的关系网顺藤摸瓜往下翻查,没过多久,顾渭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想,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他瞒不下去了。
“和李惜音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是的,我怀疑她去赵天集团求职也受到了这个人的指示。”
“你在为她感到可惜?”赵不回知道钱絮心善。
“那不至于,总不会她背弃我们的友谊,我还要眼巴巴地原谅她,”钱絮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具体原因是什么另当别论,但我总不能一味地包容所有人。”
“你想怎么做?”
钱絮并不知道赵不回近来也在调查这些事情,心知肚明的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他应该已经许多次在我身边盘查过情况了,为的不就是把我当作廉价的礼物,送给沈祈么?”
“卖乖讨好的方式有很多,他却偏偏在男女问题上大做文章,我作为女性,很不耻。”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能怎么做啊,以逸待劳?”钱絮抬眸瞧了今天在驾驶位置的那位,倒像是比自己更严阵以待,“他们总会按捺不动的。”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无非是沈祈手上有一块肥肉,众人以为在他沈祈身边便能理所当然陪他一起享用,可是沈祈是个怎样无情无义的人,他们心里难道就一点数也没有吗?”
钱絮没有因此太过烦恼 ,玩笑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他们总不至于给我下药吧?”
赵不回脸色一沉,瞬间连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这也是我们日后要防范的。”
“顾渭在之前并购案件当中,用了不少下滥的手段,可不是什么好人。”
钱絮了然:“和沈祈在一起玩的能有什么好人?”
前段路口,赵不回来了个急刹车,说曹操,曹操到,沈祈的车罔顾交通法规,直接逼停在了他们的车前。
赵不回利落起身:“我下车,你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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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钱絮不知道赵不回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
她不是年幼的、无时无刻需要庇护的小女孩。
也不会借着他们之间公司上的关联作为要挟, 她自以为走向风雨里,却有人善意地在她身前抵挡,告诉她, 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但她会说:“不, 我得出来。”
并非畏惧亏欠人情,也非与生俱来的不信任, 而是钱絮恐惧,恐惧于习惯有人遮风挡雨, 而是丧失一切原本应有之技能, 最后一切的剧情回归原样。
“妙妙, 你让赵叔叔先送你回家吧。”
赵不回见到大雾弥漫的天气里走出了一个衣着单薄的女人,她的五官不需要刻意精心的雕砌, 美得浑然天成, 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面容稍显冷淡, 清冷之中难掩姝色,大衣在雾气缭绕中显示出挺阔的版型,且钱絮轻易地驾驭了这一件衣服。
她将硬朗的面料线条与身上独有气质柔和在一起。
车子提前打了转向灯, 她示意要让他先走。
她略抱有歉意地回头:“我可能那天失策了,本来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到头来, 他依然毫无立场为她做任何事。
赵不回执意同她一起步入这重重迷雾里:“可我愿意呢。”
俨然面对着一场严峻的挑战, 但钱絮不知道为何,突然就被赵不回给逗笑了, 赵不回的脑回路十分清奇,他说一些愿不愿意的话,好似两人在求婚现场,而正在求婚的人是自己。
钱絮扶额:“我不想让小朋友看见这些啦。”
“你要是实在担心我,也可以先不走, 坐在车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好不容易今天坐了一回主驾驶位置找回男人原本位置的赵不回犯了难,他对钱絮的某些话言听计从,但在面对沈祈,他如临大敌,却不想再听任她的差遣了。
可经不起她又一轮的保证:“我会处理好的啊,回回。”
她难得的又或者从未有过的撒娇彻底让他失去了防线,“那你去吧,我在车上候着,我发觉任何不对劲,就下来找你。”
钱絮应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面对沈祈,她脸上挂着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
“你来干什么?”钱絮看着逼停在她身前毫无秩序的车,“难道沈先生在漂亮国呆久了,忘记了国内的交通法规,用得着我拨打交警电话吗?”
沈祈并没有把遵不遵从交通规则的这件事挂在心上,仿佛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沈祈,他随时可以越过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他成了规则本身:“就一会会。”
“麻烦有话直说,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钱絮冷声提醒,“你应该知道,我在你以及你的孩子身上,耗费了太多心力了。”
“我都记得。”
沈祈失了笑,沉浸在他以为的过去中,“这些年你能陪伴在我的身边,是上天的恩赐。”
“我想告诉你,你觉得是后顾之忧的地方,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孩子我日后交给程双意来带,除了金钱,我们不会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来往,”沈祈将这些时日做出的事情如数告知,他似在挽回些什么,但他的身份地位又不允许他那么做,所以他的姿态放得仍不够低,“就算在钱的方面,我也会尽早解决,我会和他们一刀两断。”
钱絮莫名觉得可笑:“那不是你的孩子吗?”
“可他们妨碍到了我们不是吗?”
她从他身上感到越来越大的不可思议,“你把我们分开的原因归结到两个孩子身上?”
沈祈身上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钱絮错开身,便不必再闻。
他云淡风轻地又点燃了一支烟:“我能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他们。”
钱絮的话已然不能说得更明白了:“是的,我不喜欢,但你好像一直以来没有分清主次,我不是不喜欢他们因为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了故而没办法继续爱屋及乌,对他们也失去了耐心。”
沈祈却执迷不悟,不分因果道:“你总要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补偿?”
钱絮反感愈甚:“如果沈总真心想补偿,可以直接往我的银行户头转账,大可不必冒着违法的风险,在大马路上跑来和我说这些。”
“我是真心的。”
沈祈依然没有意识到他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面对如流沙一样逝去的感情不愿意直视,他从来不是想要重蹈覆辙,只不过想要将自己也停留在对他最有利的那一刻。
“五天后,我定了下一家餐厅,我希望你能来。”
钱絮拒绝:“如果我不能到场呢。”
“沈祈,我不认为你是个厚脸皮,会纠缠的人,”钱絮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看着眼底猩红克制压抑的男人,“我们两个人已经翻篇了。”
“因为谁?”
“赵不回么?”沈祈替她分析利弊道,“可你也应该知道他手上拥有着的筹码,哪怕加上他的父亲,和我拥有的财富数额也没有办法相提并论。”
“我想你身在赵天集团,不应该对江城境内的财富等级不够了解,也许他们一辈子都要对我望其项背。”
“你吸引人的手段只剩下这些了吗?”
钱絮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着沈祈强大的自尊,“除了钱,你已经抛下所有的包装,只剩下几个烂铜钱了?”
她最后一遍清晰无误地告诉他:“也许,是有人计较着你钱财的多少,但你也应该明明知道,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为了钱,以前不会因为钱而避开你,现在更不可能为了钱而去接近你。”
沈祈:“我对这个世界的金钱观从来不敢苟同。”
“你炫耀完你的财富还没多久,这会儿不要告诉我你又对钱不感兴趣了,”钱絮从来没有像禁停一样深刻地领悟到沈祈自身存在的重重矛盾性,“沈祈,这样的话,我会觉得你很虚伪。”
“五天后,我们见一面好吗?”
“怎么,你舍得公司的股份转让给我了吗?”钱絮发觉沈祈既然爱谈钱,那她也不介意接下来的话题全都围绕着钞票,“你终于有一天良心不安,觉得过去的三年时时刻刻折磨着你了?”
“其实用不着搞什么仪式感——”
她嫣然一笑:“我不会拒绝。”
沈祈却并没有又或许一辈子也无法从自己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钱絮,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钱絮笑意正浓,“你都说了我不想和你装清高,你要是想转让给我,我今天就可以签字,同意当这个受益人了。”
沈祈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新的决断:“那到时不见不散。”
钱絮不知道和沈祈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尽管这一刻两人之间门的距离已经难以弥合,她听着沈祈反复的见面请求,却不见他眼底半分恳切的颜色。
他没有卑微地铁,哪怕在这一刻发起邀约,他仍然保持着他的强势。
他以为,拿出足够多的利益来,自己必定会高看他一眼,他嘴上并不贪恋财富和权势,实际上却处处都在利用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作为自身的筹码。
“有那个必要吗?”
既入绝境,穷途末路,他素来比她冷静,自持,比她回头得更要早,沉浸在虚假的幻梦中难以自拔的人原本是她自己。
她从美国洗衣店的悲剧惨淡的梦中惊醒,执迷不悟的人沦为了他。
“钱絮,也许我们是彼此错过了一些时光,但我始终认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终于意识到今天的谈话不是自己想要终结就能轻易结束的了,有的时候她厌恶程双意这个女人,有的时候则需要借助她的价值。
她从黑名单里拉出一个号码来。
她直呼其名:“沈栖月,让你妈来江城双龙大道前的十字交叉路口,你的爸爸在等她。”
“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处理问题?”沈祈面对着钱絮,在双闪的车灯当中眼皮跳也不跳,慢条斯理地问她。
“我们是过去,难道你和程双意之间门发生的种种就算不上过去了?”
沈祈了然,这是钱絮头也不回的离开,并且毫不可惜地推给其他的女人,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兵荒马乱,但他始终奉行一个道理,正如他如日中天的事业一样,只要他所有想要得到的,那他就一定可以凭借着足够的耐心得到。
“你不让赵不回下车,是因为你们之间门根本就不是你们所表现出的那样吗?”
“顾渭已经告诉了我,你们实际上关系非常普通,他去过你的家,却没有在那里过夜……”沈祈对赵不回的存在仍然无法视若无睹,他如芒在背,“我当时你不信他口中的胡言乱语,并且从不认为你们是适合彼此的人。”
钱絮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除却当年消减的热情,这个眼前的男人,各个方面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明明也在美国念过书,却对她的个人隐私置之不理,借用另一个人的视角和窥探,去留意她的私生活。
“这些恐怕和你无关吧,沈先生。”
钱絮有几分恼怒,却又看着另一辆不遵守交通法规,破坏秩序的法拉利如约而至,那辆也应该不是别人的车,而正是程双意的座驾。
里将他们两人锁在一起,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与你合适的人来了。”
她踮起脚,不忘最后提醒,而程双意怒气冲冲地走来,钱絮大大方方地将其“让给她”,毫不留情地离开,她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孩已经被他们妈妈的开车方式吓了个半死,恨不得俩吗跳下车去,祈求得到钱絮的援助。
-
年关将至。
钱絮家里的一通电话让她有些分心。
“你爸爸腰不好,可还是总归想着要做一些的嘛,”她的妈妈同她亲热道,“我记得我们絮絮最喜欢吃青团了。”
锡城过年前一是要祭祖,二就是做汤团,小时候的钱絮对绿色汤团情有独钟,因为里面要么是桂花熬的,要么是豆沙做的,极其甜。
这两年她在海外的时候,因为食材的限制,更钟情于萝卜丝肉的。
这种汤团保存的时间门也更长久,不容易朝外流汤汁,也不怎么会开裂。
“别做了,”钱絮本身也不想扫兴的,爸爸妈妈也是一片真心,就是大多数锡城的人家都是家家户户自己揉糯米和梗米粉,这个体力活特别费功夫,“我们大街上到处也有买的啊。”
“外面买的总归不放心,里面的馅哪里有家里的好吃?”
钱絮想起自己下周拍摄的另作安排,想起了另一个办法,“要不干脆我回家帮忙吧?”
“也可以,你帮你爸爸蒸团子。”
考虑到父亲的身体,钱絮想要承包下更多的职责:“揉面团我也会的啊。”
“絮絮你不懂,吃力的事情总归要男人来做的。”
钱絮就这样确定自己的行程,周末打算回一趟家,她买好了车票,却在登入购买网站的时候意外点错了人,之前她替赵不回买过一张车票,所以自己手机上就留下了他的个人身份信息,而此时从来不会粗心大意的她却一时失神,给赵不回定了去她老家的车票。
这很意外。
钱絮面对这种失误,当然是及时退票处理,可在这个失误得到修改之前,她接到了赵不回兴奋不已的电话,“我看见手机上的短信了,你要请我去锡城玩啊?”
她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说些比如“我回家帮忙,点错了”之类的话。
可对方似乎已经做好了攻略。
“这周末气温回神,天气应该蛮好的,我之前去过两趟灵山大佛,南禅寺那里很久没逛了,你要是做向导的话……”
“我回家包团子。”
这种话听上去总归有几分不近人情,但钱絮不愿意欺骗赵不回,她这短短一天来回,实在来不及陪人去那几个景点乱逛。
“你是想我去帮忙吗?”
赵不回不假思索地讲:“我这里过年吃饺子的多,不过你们做汤团的手法,我应该也会。”
恍惚间门,钱絮略有迟疑:“你确定你要去帮忙?”
“技多不压身,”赵不回志得意满道,“不就是包几个汤团,我怎么不会?”
昨天还在自己吐槽在美国日复一日吃垃圾食品的赵不回今天就化身为什么都会、技不压身的赵总,钱絮再度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愿意去干活?”
“你一直在我家公司这么兢兢业业来着,我稍微帮点忙算什么,想来我爸也非常赞同。”
“那你那边周末的生意,你自己不去管吗?”
赵不回瞬间门对追不回的烂账也不那么上心了,“底下有人看着,我可放心了。”
有点子尴尬。
平常哪个好人家把老板儿子带到老家去的?
且不说误会不误会,对自己形象造成一些无法挽回的影响,而这赵不回看上去真不像是能帮忙的样儿,他要是干活不利索,光顾着吃的话,岂不是自己蒸了老半天等于蒸了个鬼?
“我是觉得,你会不会太受累了?”
明显她也不是那么想捎上他一起去。
赵不回完全放下了身段,又或者说原本就没有身段,他坦荡得毫无包袱:“钱总,我从来也没拜托你什么事情,这次你就让我去吧。”
钱絮经不起赵不回的请求和拜托:“行吧。”
他们家结构比较单一,一般也很冷清,不见得有什么外人在场,多带一个赵不回应该不回为人发现,真有人问起来,说是公司业务上的朋友也行。
……
周六,两人相伴而行,赵不回一路上得逞的笑容难以遮挡,宽敞又与不同乘客保持距离的商务座并没有影响他的发挥,他的笑容感染着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他看上去像极了没有见过世面的第一次坐商务座的人,但他本人表现得毫不在意。
钱絮也不知道为什么,锡城离江城并不远,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她搞不懂赵不回这幅浑身充满着喜气洋洋的景象。
莫不是真的很爱吃汤团?
她又着手下单了一些消化药,怕他一时半刻吃多了,糯米做的东西很容易噎着,吃撑了的话也容易胃胀气。
赵不回更有得乐了。
前两天还以为他的身份不配为她出头,今天钱絮又是请自己到她家乡去玩,更是直接把他请进了家门,更何况,她那照顾人的习惯也被他给察觉了,她怕自己消化不好提早买了奥美拉挫。
钱絮以为自己家是没什么人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走进熟悉的小巷都有几分陌生了。
可使谁能想到,回去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的父母,她妈妈娘家的小姨大姨,她爸爸家的姑姑婶婶,人都来齐了。
比起自己这种有点不大适应国内走亲访友的热络,赵不回比自己提早一步和这些人打起了招呼。
“阿姨好。”
“阿姨皮肤保养得好好啊,你也是来帮忙吗?”赵不回在中年妇女之间门简直如鱼得水,“我也是自己厚着脸皮想要来帮钱絮一二的。”
不知道的,以为是赵不回他们家的亲戚呢。
小姨露出一抹八卦的笑,暗戳戳道:“这个就是你在美国那里谈的男朋友吧?”
她一脸欢喜,“长得又帅又洋气,而且好高矮,我们无锡的男孩子普遍只有173,174的样子,你男朋友至少比他们高了十公分吧。”
“阿姨,我穿了鞋187,净身高只有185啦。”赵不回谦虚道。
钱絮总觉得他差不多该得了,继续应酬下去,赵不回和自己的关系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姨多虑了,我们只是朋友。”
小姨嗔怪,还以为钱絮是害羞:“絮絮,你还会不好意思啊。”
赵不回这时候并未作多解释,仅仅付之一笑,所以误解者对此误解更甚,直至发现钱絮脸上闪现的一重忧虑,他立马为此说明:“抱歉啊,阿姨,目前我们的关系还不算。”
见到钱絮松了一口气,他也就不再挠头解释了。
钱絮被她爸妈拉扯到厨房里教育,可这么些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书也没有白念,她很快就反客为主,掌握了话语权道:“你们喊这么多亲戚过来干什么?”
她爸爸一脸骄傲:“我女儿从美国学成归来,让他们看看,不是很应该的事情吗?”
她妈妈灿笑,难得的没有反驳她爸:“是啊,女儿你不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吗?”
她父母被她彻底带偏了方向,直至话题已经绕开了一大圈,最终才想起屋里的这个显眼包来:“不对啊,絮絮,我们之前还想问你和这个男人之间门的关系呢。”
钱絮想过略过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一带而过:“能有什么关系,不就普通朋友?”
她的妈妈叹了口气:“你不会读书读傻了吧?”
“是啊,”她的爸爸紧随其后附和道,“这个年纪要谈恋爱的啊,看到别人家有外孙,外孙女的时候,你妈妈简直两眼放光。”
钱絮一脸有恃无恐,在被爱的家庭里她可以随时玩笑道:“现在三胎都放开了,你们真要那么喜欢小孩,干脆自己去生呗。”
“钱絮,你疯了吧,你以前可是很懂事的,今天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让你一把老骨头的爸爸妈妈再生一胎?”她妈妈死命地摇着头,对着女儿非比寻常的玩笑较真道,“我们要是生了,负担不还是在你一个人身上吗?”
钱絮挽了挽自己的亲妈:“那你们不许催。”
“我们不催,我们絮絮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没人要吗,”她爸爸首先选择了站在她同一侧,不过他的话听来略有私心,“不是那小子最好了,我刚刚听你小姨夸得天花乱坠,其实那人跟个傻大个似的,我们家絮絮可不要。”
钱絮识破了爸爸这么说的真相:“爸,是不是因为小姨说这里男人平均身高173,174,而你的身高恰好就在这个数值上,你就不开心啦?”
他爸爸皱起了眉头:“你这孩子,怎么从美国回来就会胡说了呢?”
“你爸爸我一米七八。”说话期间门摸起了自己的鼻头,看上去就略有几分心虚。
钱絮妈妈赶紧跳出来:“你不就是173吗,戳了你的痛处,怎么就不爽啦,你要不不干脆说自己一米八呢。”
“我劝你还是要点老脸吧。”
她的爸爸见好就收:“高是不高,但想当年我的这张脸,可不就是迷倒众生么,不然怎么可能娶到你妈妈这个大美女呢。”
她妈妈没眼看,一脸不屑的样子。
钱絮不知道为什么,被父母扯到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这房间门也没空调,她也不觉得湿冷,反而觉得怪温馨的。
而透过厨房的玻璃移门,她看见另一双眼睛,爸爸口中的“傻大个”正朝着她拼命地招手。
一切做汤团的工作准备就绪。
赵不回开始了一年一度地揉面团,而几个要帮忙时则看戏的亲戚吃了两笼钱絮爸妈之前做的,也没帮上什么实际性的忙,见没啥戏可唱的,也就三三两两的走人了。
钱絮发觉赵不回脸上灰扑扑的,有些许面粉残留在他脸上。
擦拭这个动作太过暧昧,她不能去做,给他递了张面巾纸,又使了个眼色,她以为接过纸巾的赵不回一定会亲手擦去那面粉,谁知道赵不回一把接过以后,旋即问:“你家洗手间门在哪?”
不出意外,他的面色看上去,已经憋了很久了。
要是自己不递出这一张纸,怕是回江城的时候他得憋出大病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感慨他揉面团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是笑他初来自己家的生涩。
41.041
钱絮纳闷:“不早说?”
赵不回一脸要脸, 依照坚决不说的架势,原本有些话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宣之于口的,支支吾吾地辩解, “我太投入了。”
片刻之后,只见赵不回的身影只身朝洗手间走去。
她的妈妈对待赵不回的态度和小姨不分上下:“你带来的朋友干活倒是蛮起劲的。”
她爸爸就和天底下所有的爸爸一样,面对任何可能会抢走自己女儿的人,哪怕赵不回和自己并没有那一重的身份关系,他也同样十分警惕:“别夸了, 人家都说了不是你女儿的对象, 你一个劲儿的夸别人居心何在啊。”
“老钱, 你就对你身高的事情太敏感了,我又没有嫌弃你, 你自己一个人在意个啥玩意啊。”钱絮妈妈无时无刻不在吐槽自己的丈夫。
直至钱絮爸爸将洗干净的当季的车厘子塞到她嘴里, 钱絮妈妈明面上生气了一下下,但还是很快原谅了她会拍马屁的丈夫。
她妈妈把最后一笼热气腾腾的团子交到她手上, 约莫二十五六个的样子, 有甜口的亦有咸口的,各个味道都特意留了几个。
原因不为别的,而是楼上住着个年近八十的孤寡老人。
妻子死后,楼上的爷爷一直一个人生活, 他有三个子女, 但三个子女从来不来看他, 小儿子离婚了, 但并没有因为单身得空到父亲这里转转。
“送上去吧。”
钱絮应了一声, 还和小时候一样去敲老人家的门,这不敲门还好,一敲就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老人确实多少有些耳背,但也不至于对着么用力的敲门声都无动于衷。
她当机立断喊上自己爸爸来开门,父亲开五金店的,也擅长修锁,开门解锁的时间门算不上太长。
一进去,就发觉了躺在那里的杜爷爷。
脸上还有一抹红晕,只不过气若游丝,最后已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呼吸声了。
钱絮匆忙喊来了赵不回,让他和自己父亲负责平稳地拖起老人,而自己去车库倒车,医院并不算远,她开车转一个路口就到了。
赵不回显然没怎么见过这场面,但这丝毫并不影响,面对钱絮的支配,他当机立断地照办。
-
锡城人民医院,急救室。
杜爷爷三个儿女姗姗来迟,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老人的病情,也不在乎他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能不能醒,看着最后分配房产全都给了小儿子的这一条款,二儿子一跃从医院的长椅上跳了起来。
他的二儿子在当地的一家税务所工作,年收并不算低,面对父亲撇开他的不动产,他恼怒至极:“什么意思?”
“就因为可怜你离婚了,就把房子交给你?”对着他的亲兄弟恶语相向。
他们的长姐也在埋怨着父亲的偏心,最后又盼望着他醒来重立一份遗嘱,她此时徘徊在门外的祈祷并不出于子女对父亲的拳拳爱护之心,更没有丝毫的敬意,而是为了从头到脚都是为了钱,为此,她格外虔诚。
手里的佛珠都快盘得冒烟。
令她得偿所愿的是,老人终于从抢救室里捡回一条命来,他麻药一过,醒来等待他的并非是儿女的关心,而是劈头盖脸的指责。几个儿女纠缠的问题不是别的,还是有关钱的问题,最后直到老爷子同意将房款平分,终于不再重症监护里吵闹。
“小钱,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你’呢,让你见笑了。”
杜爷爷对着病房外的一缕夕阳叹了口气,洗过胃的老人十分虚弱,“我这老东西托你的福,又能多活两年了。”
“本来确实想一走了之的,没想到麻烦了你们,快过年了,倒是给你们添了晦气,”杜爷爷朝着钱絮招招手,并且保证道,“不过,小钱你大可放心,爷爷日后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啦。”
老人有的时候眼泪并不能自控,他含糊不清地嗫嚅道:“只是有的时候太想你的杜奶奶了。”
杜爷爷撑着口气,艰难地爬起来:“这是你帮忙的朋友?”
他纳在掌心中死死攥着的,唯恐儿女看见的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老人掏出个褪色的红包:“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怕是出了不少力吧,我这里先不说别的了,手头还有一点零钱,不嫌弃的话就给你朋友当过年的压岁钱了。”
赵不回本想拒绝,一个老年人刚经历了一场难料的生死,自己手头并不见得有多宽裕,结果一醒来想着的还是麻烦了别人,要给钱道谢。
钱絮却和他说:“你收下吧,就当是老人家给你的祝福。”
赵不回走出门外,以为只是两三百块钱,却没想过厚厚的一沓竟然有整整三千,钱絮的话在他耳畔再次响起,“杜爷爷的退休工资不少,你安心拿着吧。”
“这不大好吧。”
钱絮宽慰道:“你收下吧,杜爷爷平常最爱面子了,幸好我们今天发现得早……”
心知肚明而又多余的话,钱絮没有再提。
“你平常,也和今日一样热心肠吗?”
在赵不回眼底,面对关键时刻,钱絮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有的时候,她美丽得并不真切。
比如此时,站在医院的长廊里,她交代了护工一些注意事项,谈话间门隙,床边的夕阳为她虚度了一层金色的光圈。
“举手之劳而已,”她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淡淡道,“况且这是一条人命,老爷爷还有活下去的意志。”
最后,她从美丽晃动的虚影中朝自己不紧不慢地走来,那样的美一旦着落,并没有失去原本的神采,反而因为靠近而逐渐感到真实,这样的打光甚至能够看透她手背上清晰的血管。
凡人,亦是血肉之躯。
不过她依然并不擅长面对别人的夸奖。
“你不必把我捧太高。”
“我不会。”赵不回却感觉到他已经很收敛了,放在以前,他定然比此刻更放肆张扬。
钱絮被赵不回一路以来一直盯着总算感到了不好意思,“我带你去个地方。”
“菜场?”
“这里其实有很多好吃的,前阵子我记得还有几个网红打卡的点,不过我觉得网红推广的那些并不算好吃,等下我带你尝尝我们这儿的煎饼,和北方略有一些的不同,如果你不喜欢甜面酱的话,也可以说自己要别的酱。”
钱絮并不擅长做一位合格的导游。
但是好在赵不回也不算无理取闹的游客,今天发生的一切伴随着菜场的烟火气而渐渐消散,他们走进寻常的生活中,又或者他们本就构建成了生活本身。
“味道还不错。”
“等下我给带一些能打包的小笼包吧,那边的圆圆包子味道也还可以,不过肉馅也甜的,我怕你吃会腻味,等会儿带一些菜包搭配着吧……”
赵不回:“我不觉得腻。”
“这些甜度算不上什么,尤其是对于我们来说。”
“行吧。”
“毕竟在美国吃过致死甜量的糖霜,这会儿怎么可能觉得腻味呢。”钱絮后知后觉道。
结果一路上发觉自己和赵不回身上还有一些共鸣点的,虽然不多,但也能聊,她慢热而又温吞,他急躁而又高调,但这并不妨碍他俩在同一条步行街上相聊甚欢。
他们明显感知到身上的不同,但却并没有因为不同而产生任何的误会。
钱絮想起之前,自己为什么包容和接受沈祈了,她以为他和沈祈是同一类人,他们擅长做数据推演,对金融,对大数据以及芯片的衍生板块都十分感兴趣,但后来她意识到那些并不是沈祈身上原本执着并且感兴趣的点,所有看似漫不经心的交谈都只是利用她来扮演这个“保姆”角色的工具。
沈祈对自己从未有过丝毫真心,一开始那就是是一场骗局。
只可惜,她清醒得太晚了。
“赵不回,你今天特意跑一趟,什么也没玩到,反而陪着我劳累了一整天,你会觉得不爽吗?”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玩吗?”
“游乐不代表一定要在游乐场吧。”
“钱絮,我现在发觉你身上有个很严重的问题。”赵不回倏地严肃道。
“我有什么问题?”
“你已经离开他们了,你的生命不会和那群人再产生任何的关联,你完全可以做你自己,我不是沈栖月,更不是沈栖年,你身边绝大多数人也不是他们……我希望你不要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
冷冷的寒风凛冽,他说话期间门却顾不得在外的任何风霜,肆意道:“尽管考虑自己就够了。”
“适当的有限的善良完全足够,”赵不回一五一十地讲起今天以来的收获,他蹲在大马路上,那种还未消磨殆尽的少年气也从这一刻的迷茫夜色中熠熠生辉,“我今天和你在一起,听你的一些见闻,和你一起重温童年时代的一些回忆,这让我觉得来这一趟不虚此行。”
“更何况,我还陪着你一起救了人,这让我一个多年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我爸爸口中丢进他老脸的儿子,突然一夜觉得自己也应该承担一些必要的责任了。”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赵不回说这些的时候钱絮起初还有几分不适应,他正经得完全不像他本人。
那些口若悬河的大道理经由这位世子爷说出口的时候完全没了说教的意味,好似就只是一段纯粹而没有任何指望的交谈。
直至最后一句赵不回还是暴露了他的天性:“我想想我能承担些什么,我能承担的也不多,争取努力一下下个月让我爸少骂两回吧。”
“你这怎么好意思的啊?”
钱絮还真以为这天地下有人一夜之间门拿到了武功秘籍,总也有人一夜成长了起来,修安在看来,这根本一点也不现实。
“要知道你爸爸这么多年,一个人其实也不容易。”想起杜爷爷一个人过这么些年的心酸和无奈,有的人有钱也并不代表丧失了一切烦恼。
众生皆有众生的苦。
赵不回有一丝丝游离在外,他的想法突然抑制不住地冒出来:“你的意思,是要给他相亲,给我找个后妈?”
“你怎么这样领会?”钱絮无语,也总算明白了赵天时不时对待赵不回仿佛有难言之隐的苦痛,她被他这么一说,差点也直接带歪了,好不容易回到曾经的主题,她真诚到无以复加,“我只是在想,赵总真正希望陪他一起,帮他分摊一部分公司压力的应该也不是我,而是你本人。”
赵不回耸了耸肩:“我已经很努力不给他添乱子了。”
钱絮什么也没说,但她望向赵不回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是钱絮又发觉了一件新鲜事,就是自己潜移默化受赵不回的影响真的已经很深了,她嘴上对赵不回的想法嗤之以鼻,可打开的软件恰好就是相亲的页面,而输入的年龄不是别人的,正是她唯一的领导赵天的。
赵不回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揶揄她:“钱絮,看不出来,你比我更着急啊。”
“你说我爸要是找了个江城的女首富当对象,是不是之后咱们赵天集团的人可以直接躺平了?”
“你这算什么啊?”
豪门里安排子女的婚姻倒是不少见,毕竟也是利益上的另一重保障呗,有的老人明知孩子心有所属,还要棒打鸳鸯,这种事情就算在小市民之间门这里也屡见不鲜。
但一般都是父母对子女的安排,哪怕出于对自身的考虑,也会将姻亲关系说得体面些,塑造得和真爱一模一样。
而赵不回话这么直白,等于直接要到大街上售卖他的亲爹一样,别的暂且不论,钱絮都替自己的老领导感到后怕。
见过子女沦为父母砝码的,第一次见儿子出卖亲爹的。
但下一秒,默不作声的她脑子里竟然真回想起了江城女首富的面孔。
对方年龄确实和赵天相仿。
她在风中凌乱道:“赵不回,你别整天想这些折磨你亲爹,他好歹是你爸爸,且对你妈妈十分钟情,你这种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赵不回望着身边一手扶在栏杆上为他爹声明的钱絮:“开开玩笑都不行吗?”
要是有这个机会,他爹早就上了,好吗?
只可惜,人家江城女首富喜欢年轻小鲜肉,对他爹这种年过半百的大叔完全提不上任何的兴趣。
“小迂腐,我爸爸又不在周末给你开工资,你用不着替他说这些的。”赵不回深知,他爸要是在场,见有人如此维护他,怕是又要在他和其他老朋友面前宣扬一整天了。
但在街头上网的两人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钱絮之前上一周录制的综艺终于上线了。
围观人数再创新高,应该算是这三季开篇以来的最佳成绩,赵不回也不顾自己是不是用的流量,干脆在路上下载了起来,而对着有关钱絮的评论,他比本人更上心些。
“有人说你的妆造好看,”赵不回嫌弃道,“这人会不会说话,明明是你人长得……”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有意不再说下去,却发觉自己对她美貌的论断已经不言而喻了。钱絮最听不得这些夸奖,她在意当然不可能是虚有其表的外在,关心的必然是有关程双意是否得到审判的结果,随着时间门的过去,最新评论底下不乏有人注意到程双意的狼狈样儿。
正如钱絮预料中一样,程双意出圈了,只不过出圈的方式比较特别,对于从来好面子的程双意来说,这必定是一重不小的打击。
而有关程双意做手脚的事情,或许是节目组的有意剪辑,又或者是蛛丝马迹很难从另外一个自己本人都落水的人那里得来,所以暂且没有人提及。
钱絮略有些失落,等待观众的火眼金睛,着实有些困难。
漫长的周期里,她只知道自己短暂地陷入迷茫之中,但没有想过还在节目滚动留言面板上嬉皮笑脸的赵不回仿佛一下子看出了她的不快。
穿透这天薄凉的空气,他轻易撞破了她的心思。
他屏气凝神地问:“是她对你动手了吗,在哪一个镜头,哪一part,方便告诉我一声吗?”
……
程双意这几天非常火大,不仅是因为她身兼数职,要照顾自己这两个孩子,沈栖年可能是从沈祈那头捞了一笔,所以最近她对待自己儿子的态度实在不算太差,至于沈栖月,有一说一,但她们母女见面的早期,她虽然冷过脸,敷衍过,也算是事事有回应。
她认为自己这个母亲已经相当不易,节目组也应该给她这个双胎妈妈一些特殊的关照。
然而口口声声和她保证的赵雯却并没有做到她承诺的那样。
自己摔入淤泥的几个片段被人恶搞,好大一通嘲笑,她更无法理解,自己那群塑料花姐妹平时不吭声,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更关心她。
到底是关心她本身,还是关心她身上的笑话,这就不好说了。
“宝宝,我是知道你上综艺卖力,但还是没想到你卖力到那种程度……哈哈哈哈哈哈和我之前认识的优雅高贵的意意有些不一样呢。”
“我明白姐妹你的,大家最近经济上行情都不算好,反正都是为了挣钱嘛,这又不丢人。”
“bb,下次有机会我要到你的拍摄地去和你碰面,顺便给你们家小朋友买些零食过去——”
“别来。”
程双意忍无可忍,终于挂断了今天最后一通的电话问候。
反正这群人总是了解程双意哪里痛,他们就干脆往哪里戳。程双意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的指望,反正觉得自己能参加的,他们这群人未必有机会露脸呢。
可心里还是有一口气过意不去,人们有关她的笑声多有响亮,对于钱絮的呼声就有多高。
不就是稍微会做一点饭吗?
不就故作大方地和她交换了个房间门,最后还是让自己承担最不好的结果的吗?
怎么这群人还这么双标,对待钱絮就像是对待天上下凡的仙女一样,知不知道她在此之前在自己的生活里是什么身份,身价有多低廉?
好似无需人的科普,程双意恨不得把这一段的过往公之于众。
也不为别的,要是有人知道钱絮连自己的替代品都算不上,这么些年只能在沈祈身边带带孩子,这莫不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留意到这档综艺的肯定不止程双意本人,她的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幕。
“另外一个参加节目的女人就是钱絮?”吞吐有关“钱絮”的字眼的时候,仿佛触碰到什么污秽之物。
程双意懒洋洋道:“没错,就是那尊大佛喽。”
“我的女儿,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允许别人爬在你的头发尖上,利用你来往上爬的?”程双意妈妈提及到钱絮的时候十分尖酸刻薄,完全没有她素来自持的教养,与她推崇的高贵更是背道而驰,“网上舆论的那点东西我都看了个遍,你能说这个女人不是冲着你上这个节目的吗?”
“妈。”
或许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又或许她妈妈从来不介意直接说出来让她丢人,程双意并不满母亲的掺和。
她的妈妈却没有适可而止:“意意,你以为你之后再去录制仅仅是丢人而已吗?”
她察觉到了钱絮勃勃的野心。
正常一个女人,遭受了白白浪费几年青春的事情,总是不能释怀的。
“我来想办法解决。”
程双意不大放心母亲的出面,拒绝道:“别去和这个女人会面,她可蛮横了,说不定你还讲不过她。”
“谁说我要去找她了,难道我就不能找其他的一点麻烦了?”程双意妈妈一边处理着自己的珍珠耳环,巨大的澳白并没有衬托出她匀称的肤色,反而让她的侧脸看上去愈发惨白,她一边又拨通了锡城老熟人的电话。
“我想拜托我老朋友一点事情,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喽?”
而正在角落里堆积着沙子的沈栖月和沈栖年听了个一清二楚。
42.042
钱絮又一次意外看见了江城的来电号码, 区号明显,是座机。
拨通电话的人呼吸急促。
“絮絮。”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快挂断这一通电话?”
沈栖月鲜少求人,求人的口吻从她口中说出来十分不流畅, “你还在锡城, 对不对?”
她声音听上去毛毛躁躁的, 但问起话的方式却罕见的符合逻辑。
“你接下来的时间记得和你的家人稍微小心一点。”
钱絮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谎言和恶作剧, 但很显然, 这并不是如此, 沈栖月的提醒不无道理,她必定是听清并且得知某些内幕以后, 才会想到和自己通风报信。
“走吧,我要回家。”
得到消息的钱絮并没有执迷于为什么会是沈栖月告诉自己这一切的, 她只对认知结果感兴趣,而赵不回见状, 立马拿起手中热气腾腾的煎饼,塞在衣服口袋里,直接转身陪同她离去。
钱絮回头问:“你不好奇其中发生了任何事吗?”
赵不回的反应总在意料之中, 与梦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相信你的判断力,并且尊重你每一个的选择。”
钱絮很长一段时机并没有记住他赵不回所说的话,只记得那天的赵不回整个人都处在夕阳的沐浴之下,他一手将外套搭在身后,潇洒自如,随性的步伐直接奔向自己。
空气里的尘埃飘荡在最后的阳光下。
回到家里,钱絮自然叮嘱了父母这几天不要去开店的消息,“反正无论如何最近这阵子别出去了。”
她不愿冒险, 任何事如果直面自己,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有些人不懂得规矩,对她的父母下狠手。
那天,钱絮带着大包小包,有刚刚做好的团子,也有其他当地小吃,反正跟个去锡城进货一样。
再晚些的时候,怕赶不上高铁的末班车了,这才和家人依依惜别。
……
但她觉得或许是自己传达得不够到位,又或者说父母辈的固执使然。
她回到江城以后,还是听说了她爸妈去开店的消息。
自己苦口婆心的话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絮絮,你担心个啥啊,现在什么社会了,肯定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况且你爸爸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要真的和别人打架的话,说不定也能打赢的。”
“妈,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你们怎么和我保证的?”
钱絮其实从来也都明白,她的父母到底在计较些什么,五金店的位置还不错,他们要是觉得自己不去开的话,浪费了原本可以租出去的钱。
父母终其一生,都是底层在为钱多钱少计较的人。
根本不可能为了她的一句提醒,白白浪费了这一天微薄的营收。
憋得住一两天,却熬不住一个礼拜。
钱絮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一点也工作不下去了,正在赶到锡城的那一刻,她如临大敌,而事实上,她所预料的并没有错,就在前一夜黑夜里,五金店即将收门的时候,她的爸爸被打了一顿,背部脊椎的几根骨头当场就断了,看上去得住好一阵子的院。
他们报了警。
肇事者是名小混混,且未成年,非常不好处理。
警察问话问了很多遍,就是没讲清前因后果,一口咬定就是看五金店老板不顺眼。
“絮絮,我们这是得罪了谁啊?”
她的妈妈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胳膊,就如同她幼年时拉着自己妈妈一样。
钱絮发了顿脾气,原本让他们记住的话,父母压根儿不放在心上,所以酿成了这样的大祸,而自己又更加歉疚这件事因自己而起,她却还要冲着家里人发火。
“是我,和一个女人起了冲突,错误全都在我。”
说着说着,钱絮头一回哭了起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原本回国后轻易逆转这一切的想法灰飞烟灭,她知道这是故事,却不知故事的阶级秩序森严,上位者总是自以为是地视他们的生命为草芥。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找程双意。
经受的教育让她明白一点,也就是源头不在于自己父母的大胆出门,而是在于尸位素餐的人起了歹毒的心思。
找程双意并非她的最优解,事实上,能在江城唯一操控并且管教程双意的人唯有沈祈。尽管自己对那个男人已经相当不耐,对他什么五天后的邀约不屑一顾,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要亲自找到沈祈交涉。
这里的场子也交由不了其他人了。
她转身,几天前赵不回奔波劳碌的身影似还在眼前,向来怕欠人情的钱絮拨打了这一通电话过去。
“赵不回,不好意思,我这里请款特殊,可能需要麻烦你再来锡城一趟。”
……
这是钱絮回国后第一次踏入沈祈所在的别墅,别墅置办在郊外,装修风格低调奢华,却总能叫人在不经意之间发现物品的价值,这一点很符合沈祈的生活习性,就连他的私人物品大多来源定制,处处宣告着这间屋子主人的与众不同。
沈祈看似完全不知情。
他优雅地端起他的酒杯,朝着自己示意:“来一杯?”
钱絮并没有婉言拒绝,为了避免之后不必要的误解,她直白而又干脆地推开高脚玻璃杯:“我不喝酒。”
“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怎么还早了一天,”沈祈纳闷于她的出场,“阿絮,有些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
很显然,钱絮并不在意那一场是否盛大的邀约,她反感沈祈,对有关他的一切都厌倦至极,不可能跑到这里来提前参加一场无聊的宴会,她滴酒未沾,坐在沈祈家中的冷餐桌前:“那干脆就不要准备了吧。”
“你把程双意喊过来,”钱絮几乎以命令的口吻道,“我希望你现在就能执行。”
“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祈觉察到她特殊的安排,似乎总算不再无动于衷,“你确定不和我打一声招呼吗?”
钱絮不知道从何解释,很明显眼前的沈祈和程双意是同一类人,她从来不认为她和眼前男人明说的话,他就会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同一侧:“你难道不应该问问程双意,她是怎么做到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的吗?”
但发生在她父母身上的事令她如鲠在喉。
沈祈极快地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第一时刻不找我?”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会找最好的医生,这些伤害还不足以影响叔叔日后的生活。”
随后,对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见怪不怪的沈祈打了包票,他的安抚如同官方的声明不痛不痒,一味地希望她情绪平稳下来。
可是,这一招对钱絮却并没有奏效。
“你的承诺,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钱絮开门见山:“与其说这些,不如直接喊你的程双意过来,我和她当面对峙。”
“阿絮,她不是我的……”沈祈突然勾了勾唇,好似自己的这种说法符合他的预期,更表现出了对他的在意一样。
钱絮表现得对他们的私事完全不敢兴趣:“这不重要,你们的关系发展到哪一步,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是来找她算账的。”
“你确定不等搜集好所有的证据,直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听着沈祈的话,钱絮反常地感觉到沈祈对于和自己父母相关的这件事并非全貌不知,而是有另一种的可能,他早就一清二楚。
以沈祈的能力和手腕,他确实不可能没有觉察到发生在他们一家的动静。
他早有准备,看似已然在等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必定没有别的去处,又做不出来歇斯底里的事情,必然会经由他的关系网找到程双意。
而进门后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他的一重伪装。
钱絮俨然没有好气:“怎么了,沈总,您既然都知道了,诓骗我还有意思吗?”
“而且,你既然知道,你想要表现自我,难道最好的办法不是在暗中直接解决掉一切吗?”
他沉声道:“可是,这样你就不会来见我了。”
钱絮想不通,为什么关系自家人身体的事情,沈祈也能做到毫不客气地利用,在他眼里,万物都是棋子吗?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存在的?
“沈祈,我看你是疯了!”
而且疯得彻底,不然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刻,我想,我确实是疯了,而且疯得很彻底。”沈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看似大大方方地承认,实际上却已经扭曲了事实。
钱絮不介意戳穿:“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说出赶走你之类的那些话,你就不走了吗?”
“沈祈,何必自欺欺人,你想走我并不阻拦,你要重温旧梦,这也是你的资格,”她继而有条不紊地将他们直接发生的一切挑明,至于沈祈的判断,没有人比她更为清楚,“但你不觉得把一切错误归结在我一个人身上,这很可笑吗?”
沈祈:“你不觉得我们心有灵犀吗?”
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因为被看透的不安,阅历让他不再局促,他丝毫不避讳这个事实。
“我当时的确要走,但你从来没有意识到你的重要性过,”他审视着钱絮窥探他的心,却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地要求道,“可我如今意识到了,希望你给我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如果我不给呢?”
钱絮不是不给眼前这位男人留面子,而是自己妥协的每一步,都是对自己这一路付出的亵渎。
“阿絮,你别闹,这两个孩子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这是相关文件。”
沈祈将一沓有关他们亲自关系的财产合同推向了自己。
他似是早有准备,以为这一份文件足以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钱絮却笑他的绝情:“连对亲生儿女都能冷血无情的人,我怎么可能相信他还有一颗真心啊?”
沈祈今日以来的做法彻底惹恼了她,她见过心狠的,没见过做事如此狠厉不留余地的,她以为自己陪伴三年的只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而她似乎也判断出错了,因为很有可能这个男人不止是无情无义,他简直丧心病狂。
“难不成因为你做了这些,就足以道德绑架我,让我重新回到你身边?”
沈祈的立场分文未改:“这是我为你选择最好的一条路。”
这种擅自的决断彻底惹恼了钱絮,她直接扬手将高脚杯里的酒精洒向男人。
“我觉得你但凡是个人,就不可能在这会儿,尤其是在我爸住院的时候和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阿絮。”
沈祈并没有因为自己挥洒的酒渍而恼怒,他不慌不乱地解开了胸口的一颗扣子。
硬是钱絮百般观察,也没见酒精碰触到男人胸口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钱絮不明白沈祈的做法,认为某种程度上他是连最起码得脸面都不要了。
他们在一起最亲昵的时刻,也没见沈祈放肆至此。
沈祈挑眉,好似撞破了她的娇羞一样:“你放心,我并不是借此机会来侵犯你,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疤,这么些年,我经历的有多不少。”
“可你受到的伤,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死,我们一家人都要送过去给你陪葬吗?”
钱絮着实没有从其中得出必然的关联,纵使是沈祈放下身段,想要让她去心疼他自己,钱絮也不愿意了。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
“今晚你留下吧,你的父亲会相安无事的。”
钱絮已然不知道沈祈说出这句话,是善意的规劝,亦或是威胁。
43.三合一(求婚!)
沈祈并没有意识到他让人留下来的方式有多令人无语。
又或许, 他早已感受到了他做法的越矩,但区区一个自己,不值当他为此做任何的改变。
他看似站在那里等待着你的聆听。
实际上, 他所想要的永远是掌握全场,不容任何的拒绝。
“那我问你, 我有什么理由留下,你连程双意也不替我找来, ”钱絮踮起脚尖,“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办事能力。”
沈祈对待他自己的行事作风仍然保持着毋庸置疑的态度:“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钱絮好奇:“你会怎么处理?”
“舍得让她付出足够的代价么?”
利益相干的人总是相互包庇,不论沈祈与其是否还有情谊在, 钱絮默认他俩站在同一阵营。
金钱是个好东西。
江城里的豪门盘根错节,她从来也不相信沈祈不过去漂亮国转一圈, 回来就彻底和那一群人划清界限。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的话, 那顾渭根本就不可能在暗中跟踪自己那么久。
他依旧没有选择明说,不知道真的是一个程双意不值得他们大动肝火,还是他有心包庇。
“程双意并不重要, ”他想起之前那回他分明已经拦下了她, 结果因为程双意母女的到来被迫打断, 沈祈心有不甘,“她并不足以成为我们之间的绊脚石。”
钱絮抬了抬眼皮:“如果我还是执意要走呢?”
“怎么, 你也要忘掉过去的恩情,做个恩将仇报的人?”钱絮毫不客气地提起在美国的那三年, 此时那三年也不再是难以羞耻的过去,而大大方方地沦为他们之间交涉的砝码,“对我的家人下手?”
沈祈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我知道你不是挟恩以报的人,用不着说这些来刺激我。”
“你的父母会有最好的医疗团队,这一点上你不必担心。”
他再一次信誓旦旦地承诺。
搞不懂。
钱絮搞不懂沈祈高高在上的自信, 也不明白他坚信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意志来的自以为是。
她不得不将其与程双意归为同类:“杀人者稍微救治一二,沈祈,你觉得我可能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明天要办的什么仪式也就都不重要了,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她对沈祈举办的玩意毫无兴趣。
“留下吧。”
沈祈低喃道:“说不定你会回心转意。”
声色也偏于暗淡沙哑,仿佛从没有光线的地方突然走出,透着一股子沈祈身上从未领略过的孤寂。
他执迷不悟的到底是什么。
她看不透。
“我怎么回心转意,我非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无尽的深渊,才清醒吗?”钱絮浅浅叹息了一声,“沈祈,如果你只不过希望我留下一晚,我有足够的耐心陪你玩这一场游戏,但是你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不是吗?”
一切都是徒劳。
毫无意义。
子夜将至,钱絮并非突然转了性,改变了态度,是她意识到如果现在将一切回头得干净,那明天或许真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就此分道扬镳的话,无论如何自己心头这口气并未得到真正的发泄。
她兴趣产生得也快,如同一支突然被点燃的蜡烛。
重新不紧不慢地返回沈祈的沈边,她伸出了手:“我手机快没电了,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吧。”
钱絮箭步如飞,她试图从沈祈那里得来他私人的手机,沈祈露出一抹很怪异的笑容,不知这是他自以为是的宠溺还是算什么。
“你不好奇我要做什么?”她问。
他彻彻底底地放下他的戒备,交出了他的手机;“这是你的自由。”
钱絮不免觉得这话听来就极其讽刺:“要是你肯真的把自由给我的话,那我现在应该已经外面了。”
“我的想法很单一,我要找的不是别人,还是程双意。”
她并没有因为当着他的面而有所胆怯。
他轻笑,仿佛纵容着自己的固执与别扭:“你打吧。”
“阿祈~”
随着软糯而酥麻的这一生呼喊没有得到回应,程双意算是意识到了沈祈对她态度的变化,她立马又换了种腔调,却迟迟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无情而又冰冷的声音——
“程双意,你做了什么事情,你应该心里很清楚吧,犯不着我来提醒你。”
“你你你……”程双意惊慌失措,但还是认为她妈妈的手笔与她时绝对无关的,“不要血口喷人!”
钱絮基于最后的教养,才不至于在此刻发疯,她冷静异常地盘问程双意:“我还没说什么事,你怎么就这么一清二楚了呢。”
“你到底是在狡辩呢,还是犯贱?”
话不多说,钱絮知道这种人不是底线比较低,而是根本就没有底线,她要是单枪匹马去赴会,那岂不是傻子?
她知道蛇要打七寸,怎么打一个人才最为狠。
于是,对沈祈的计划厌恶至极的谦虚故作大方地邀请道:“明天,欢迎你过来沈宅玩,我会和沈祈一起等着你来。”
她想,她已经隐忍足够长的时间了,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的话,回国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她虽蠢笨,轻易搬动不了命运的大门,但她总不至于一定要在别人的故事里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小丑的角色。
沈祈兴致很高,他真以为自己对程双意有所计较都是来自于他,来自于这些浅薄的男女之情,来自于一个平庸的女人的嫉妒——
其实不然。
“那我想我或许可以休息了吧。”
“你的卧室应该有洗手间,”沈祈尽管已经限制自己行动的自由,但这一刻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绅士风度,“如果你不想被打扰的话,我不会打扰你。”
沈祈知道钱絮心性单纯,所以他从来不会觉得一切无法挽回,他很欣赏她方才打电话给程双意的模样,甚至也一度认为,这是钱絮身上的棱角,她从不轻易示外,这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毫无芥蒂,她才能在自己身边放下所有包袱。
“如果你还希望有谁来参加我的仪式,也可以一并邀请。”
“不必了吧,”钱絮冷声提醒他另一个事实,“我爸爸还在医院躺着,我妈妈正在陪床。”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
沈祈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依旧看不见他歉疚的神色。
他眼里只有能够执行自己最初计划的片刻愉悦,愉悦过后,你仍然从他脸上看不见任何松懈的迹象。
仿佛自己的留下已经为明天的事划上了定论。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期盼着明天的到来,也曾为另一天而忧心忡忡,但从未有一刻和当下一样,整个人站在灰暗的另一面,等待着另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抗。
……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钱絮面无表情地拨通了一则电话:“赵小姐,我不知道你们第二期节目具体拍摄时间具体安排在什么时候,但我想有个绝佳的拍摄场合。”
“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戏剧的冲突,收视率爆棚的制造机会,不在其他任何时候,就在明天。
她以为,赵雯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
-
眼下的这个仪式还是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超前些。
比起求婚仪式,这里更像一个订婚现场,粉白相间的气球无处不在,飘荡在林荫小道上,充斥在景观玻璃房,透过树屋的小窗清晰可见,这种少女心的气球几乎点缀了整座别墅。
气球的下坠的吊牌上,无疑每一处都写着“沈祈&钱絮”的大名。
钱絮不知道沈祈如何心安理得做出来的。
也不知道和沈祈即将成婚的人,怎么就从程双意变成了自己,但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沈祈或许是因为自尊,或许是出于自己利益的考虑,但决计不是出于对她的关切与爱护,不然也不可能在明知她抵触与排斥的情况下,还会坚持办这样一场可笑的“求婚”。
仪式的氛围有了,该出现的人一个也没落下地均出现了。
自己的好友毕欣也到场了,这会儿也自然急躁不安,她经历了那场钱絮和程双意之间的冲突,了解了发生在钱絮身上的破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钱絮突然转了性,在这一刻选择了妥协:“絮絮,你之前受的那些伤,不都是来自于这个男人吗?”
“你怎么还想着要答应了呢。”
钱絮没有告知毕欣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只是说了一声:“我没疯。”
“絮絮,可你之前分明不是这么想的,我记得……”毕欣遭受着沈祈随时可能出现的阴翳眼眸的直视,但她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对自己朋友的这场劝说。
钱絮并不想把多余的人牵扯其中,尤其是自己的朋友,未来也要考虑他们在江城的生活的。
她可以和沈祈决裂,但这从不代表她要拖着任何人下水。
但也有人和毕欣则完全不同,比如说赵天集团内部的几个元老,以往对她是很不服气的,尤其是她一介年轻人挤占了他们原本的位置,还令他们不得不走出所谓的“舒适圈”,这群人不可能不恨她。
平时也是恨不得一抓到错处,立马让赵天辞退了她。
这群家伙今天反常地来恭维她:“钱小姐,果真了不起,就连堂堂沈总,也是您的囊中之物,早知道你要回去当沈太太的,我们早前还和你计较些什么呢?”
“就是就是,我看她一小姑娘这么冒尖干什么,原来是和沈总小打小闹的情趣,今天我总算明白了。”
钱絮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我想您没有明白。”
除此之后,钱絮并没有多言。
身处其中,钱絮差点本人也差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落入了一场真正的订婚宴当中。如果不清楚眼前盛宴中心举起酒杯的男人做过什么的话,那或许她也会有过迟疑与迷茫——
可是,就算沈祈本人,也无法轻易否认那段过去。
否认他的初心,否认他的利用,否认他曾经的一走了之。
他所凭空交付给自己的,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应允,而过去永远无法得到诠释。
沈祈撇开众人,单独找上自己,他终于拿出了积压已久的诚意,而钱絮也如愿得知了沈祈的诱饵是什么——
原来也只不过名下的一些产业,以及赠予合同背后的一串零。
还以为会有什么新意。
钱絮完全不放在眼里,淡淡提起:“也太少了吧。”
“先订婚,之后的数额我们还可以商议。”沈祈并没有因为她的索取而对这桩迟到的婚姻有所忧虑,他的衬衣衣领仍然一丝不苟,他顶着众宾客注视的目光,定心地与自己讲。
钱絮着实佩服,沈祈竟然将自己的婚姻也整得和商业上的买卖毫无差异,他一贯认为,只要他给了足够大的标的金额,那么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会拒绝。
钱絮不介意和他好好商讨一下:“那沈总,假使我想要你的全部呢?”
她倒想看看沈祈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她纵观细则与列表,这些大抵算得上今时今日沈祈的半副身家,但也不是全部。
“等结完婚,我会考虑的。”
他走向自己,好似有些情绪积压了太久,这下终于得到了涌动的机会:“阿絮,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情深似海。
钱絮却厌弃道:“可惜,我已经不想要了。”
这场闹剧早该结束了,但偏偏有人撞着这枪口,姗姗来迟,程双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赶来。
钱絮还以为有些人会知难而退,可惜有些人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自知之明。
那就看好了吧,她倒也想让程双意亲眼看着她所梦寐以求的一切也不过是自己不屑一顾的。
她给了暗处的拍摄组一个眼神,赵雯底下的人果真懂眼色,已经在她的示意下按动了一台拍摄机子的快门。
喧哗之中,男人终于按捺不动,沈祈阔步走向自己,仿佛面对一件确认无比的事情。
他在走向之前,早已胸有成竹,他像是面对一件确信无比的事情,直至问出话以后才面临人生当中难有的迟疑和困顿。
“钱絮,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一生?”
透过沈祈说完以后一闪而过的迟疑与慌乱,一丝一毫也让钱絮尽收眼底,当她以为从来不会露出落败情绪的沈祈真正品尝到这样无言的愤怒的时候,钱絮终于欣赏起今天的摆设来。
毕竟,在此之前,她已经体验过了无数次。
漫长的停顿以后,全场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钱絮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意。”
“我拒绝你的求婚。”
她不再不声不响,而是当着众宾客的面亲自断了沈祈今日的想法,没留下任何引人遐想的空间。彼时,他筹办的宴会正华丽绚烂,却如烟火,瞬间湮灭。
-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很难挽回,也根本不可能挽回。
当他们之间这场并不成功的求婚结束之际,也正是其在网络上正式发酵之际,其实网友们早前就被科普过程双意和钱絮两人之间的关系,谁硬是也没有想过,最drama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程双意两个孩子的生父当着她的面儿给另外的钱絮求婚了。
说来也理所当然,毕竟人家替她在国外含辛茹苦地带了三年的孩子,众人也围绕着程双意的反应,从她脸上的不解到镇震惊,再到憎恨埋怨,人们很难相信她已经从这段关系当中走了出来。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见程双意对沈祈的恋恋不舍,却也看见沈祈早已从和她的关系当中走脱,正在当着她的面寻求另一段感情和婚姻。
而他也同样被无情拒绝了。
网站上的留言不断刷新着页面。
【要我说,这拒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天底下哪个女的会选有孩子的老男人啊?】
【楼上的,你怕是根本不知道沈祈现在身价多少吧。】
【就是就是,我还挺佩服钱絮的,付出了这么多的沉没成本,并没有沉迷于这段关系,反而能够及时抽身而退。】
【钱絮真的牛逼,说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我看她节目上明显都没有看老男人的孩子一眼。】
众说纷纭当中,程双意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今天恰巧就跑来当背景板的,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坚决认为就算沈祈和自己事到如今真没有什么感情,也用不着这种办法来羞辱自己。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网上炫耀什么,说些什么,平息什么。
她做的一些事情就毫无保留地被挖了出来,这不挖不知道,一挖眼前的女人根本经不起深挖,很多事情正如程双意的弟弟程双煜所言,连带着一并被挖出来了。
她的情史也就作罢了。
和她谈的总也不至于圈内顶流,还没太多的人塌房,只不过是一些参加了选秀节目比较糊的idol,而她的所作所为才为人瞩目。
程双意直接在第一期节目上就动手脚的事被许多人科普了清清楚楚。
船上的漏洞,以及夏影后点到为止的声明都说清了一个事实,程双意在节目的镜头下也不安分守己。
【这人心也太歹毒了,人家替你照顾孩子,你倒是还好,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敢对别人下手!】
【我是见过坏的,没见过这么坏的,可别告诉我这是什么恶作剧,我不接受解释,直接拜托区警察的上门调查。】
【我也觉得这种女人真的死皮赖脸,要是正常人,都不会好意思参加别人的这种仪式了吧。】
【而且我觉得她不像是作为观众去参加的,而是看她这一身行头和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求婚的女主角是她呢。】
钱絮也没想过,这一次引发的效应会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做好一石二鸟的准备,但程双意遭受的网暴本就是她应该经历的,这并不令人委屈,只不过是应得的报应。
她只是一心一意想要让沈祈正面她内心的答案。
同时与他彻底的分道扬镳。
当着万千观众的镜头,她想,这下沈祈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度放下自尊,来卑微地乞求她的回头了,她在沈祈身边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最在意些什么。
沈祈之所以高高在上地端着,还不是放不下过去生活的矜贵与骄傲。
他出身在罗马,而陷入低潮也并没有太久,很快又回到他原来甚至更高的位置,这样的人生经历下,怎么会让人懂得低头呢。
但钱絮想错了,总是嘲笑与奚落的声音不绝于耳,沈祈依然找上了她。
沈祈的语气很应景,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样,有几分惋惜:“你那天连戒指都没来得及看一下,或许,你应该看看那一枚切割完美的钻石的。”
“可是,看了钻石我也同样会走人啊,”钱絮疲于应对,此时与沈祈站着的位置早已泾渭分明,“拿了钻石还有人会翻脸不认人呢。”
沈祈并没有因为这场不经意的际会放弃对她的追逐,他甚至于不再陪同着自己一起站在屋檐下,而是独自疯狂地步入这场雨中。
“钱絮,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聊过了。”
“我知道你的答案,在我举行求婚的那天之前,我早已洞察出你唯一的答案,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意外,”渐大的雨势并没有影响沈祈的发挥,他深情并茂地走向自己,“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希望我经历和你一样的难堪的话,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你没办法和人共情的。”
“你自己有多冷血,你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钱絮以为可笑至极,她原本根本就不想继续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你觉得你有可能承受在你离开以后,人人说我被抛弃的结果,我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时光的。”
她已经话里话外不留余地:“事到如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不是所有的事物都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呈现出最好的状态来。”
钱絮深知沈祈这是在借此谈论他们的感情,她不怒反笑:“那你凭什么相信一开始就是烂的东西,最后难道就能变成好的?”
“你到底在执迷不悟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开了个会就撞见了沈祈,他犹如孤魂野鬼徘徊在她的生活里,是求婚宴上给他的教训还不足够么。
“堂堂沈总,一切不是都应该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他人不过是为你利用之物,他日弃之如敝履 ,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沈祈的脸色卑微无望起来,昔日的傲骨这一次彻底被碾碎得干净:“你可以回头看看。”
“哪怕一开始是最烂拙劣的真心,有朝一日也有可能会变成真的。”
“阿絮,我开始后悔了,哪怕你能陪着我,你想要放在网络上无止尽地谩骂我也无所谓,我不介意被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在意旁人怎样异样的眼光——”
他的衬衣已经尽数淋湿:“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很耀眼。”
“我希望我能有重新悔过的资格。”
钱絮却还是很容易察觉到沈祈言语间的漏洞百出:“你不想要流言蜚语,让你的营销团队删掉不就是了,而不应该把火力对准程双意吧,虽然她也活该,但是沈祈,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大家不是傻子,也都有着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男人讲得在诚恳,在钱絮看来也不过是一场世俗的狡辩,沈祈确实没有阻止那些负面的言论,但他轻易操控着人们的话术,把原本集中在他身上的问题撇得干净。
反而轻巧地推向了程双意,那个他昔日的爱人。
一开始,舆论肯定对沈祈这个人的身份更感兴趣的,可是,网络的火力转向程双意之时,沈祈也就无人问津了,有人为她钱絮鸣不平,也有人说程双意不知感恩,却没有人在这场争论中说一句沈祈的不是。
也是,他沈祈背后有足够强大的资本,也就从来掌控着话语权,可是,钱絮还是觉得沈祈还是骗骗他自己就够了,这可骗不了别人。
如果自己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或许这一刻,她要为他的“迷途知返”而庆幸。
可是,她不是了,经历了三年的人情冷暖,面对一场突变,她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一次站在她的身后,而他对她的评价,不过是一个可笑的“maid”.
她说出实情,毫不避讳道:“从我知道你要走的那一刻起,我觉得我们已经结束了。”
“之所以和你掰扯这么久,难道你看不出来是为什么吗?”钱絮的视线越过沈祈,从他凛然的气场中领略到徒生的颓唐,“我只是为了羞辱你而已啊。”
……
沈祈第一次感觉到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囊中之物,至少,钱絮从来都不是。
他世界的法则顿时倒地。
脑海里不断涌动起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他们在美国中部的土地相逢。那是个俄亥俄的乡村大农场,农场主是他在华盛顿念书时候的朋友,如果不是落难之际,他则是完全看不上美国中部这些农场主的身份,他鲜少和这些人来往,但那段时间他过得捉襟见肘,而留在纽约的开销实在太大了。
他留意到了她,她同样也注意到了他,对于落魄的他,她抱以一笑。
而就是仰仗这一份善意,他安然地将自己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她,起初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她那个时候还在上学,学业压力很大,并不轻松,她一边适应着全英文的学习环境,一边将自己的两个小孩照顾得很好,至少,他从来没有从沈栖年或是沈栖月身上看见一丢丢的脏污,脸上没有一滴多余的鼻涕。
他并没有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他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要离开的话,他要给她很大一笔的钱。
他做到了。
三年的时光悄然而逝,他以为换个人,换做别人替他照看那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就连做出离开决定的前一秒,他一阵轻松,至少,他的余生不必被一段恩情所束缚——
也正是从他自以为得到解脱的那一刻起,他意识到他生命当中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也已经丢失了。
命运对他从来就很慷慨,他想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如果他想回头的话,随时应该都可以,所以他起初认为这一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他的钱絮回国以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还假装完全不认识他,有人搬出他们之前那一段感情来,钱絮非但没有对此有丝毫的怀念,反而对他们这段过去厌恶至极,像是极力在抹去这段称之为耻辱的回忆。
沈祈认为或许是两个孩子的缘故,毕竟,如果没有这个累赘,沈祈并不认为他比任何男人差些什么。
造成他们之间鸿沟的,必然有两个孩子的身影。
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好像孩子确实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但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她对自己的埋怨,比起对两个孩子更甚,当他第一次真正从她身上感觉到直观的愤怒时,他竟然奇怪得也并不恼怒,他从来都以为因爱故生恨,或许是钱絮对自己的感情强烈,最后才会沦落至此。
他有万千种解释,但总之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的生活好似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钱絮看上去要打击报复自己,那他也完全不介意让她从报复当中得到快感,她希望为人熟知,所以在求婚现场有电台工作人员混入,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但她似乎彻底不需要自己了。
报复只是她人生当中的一部分,从来不是全部,她接下来看上去要抛下自己,开启她的新生活了。
这才是令沈祈真正感到疯狂的事实。
他能接受她的各种小情绪,甚至可以当作作,当作他们之间的游戏,但他唯一无法容忍的是她和他彻底的分道扬镳。
赵不回也好,其他的男人也罢,他希望没有任何人像自己一样在钱絮的心中留下些什么,他认为他们不能够,这是自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特权。
是夜。
沈祈灌了许多的酒,但是酒精并不能使他麻痹自己,而是让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他不想要放下。
他允许失败——
但无法允许这样的失败。
大雨滂沱中,他亲手拒绝了司机递过来的一把伞,独自走进这深夜的大雨里,将自己淋了个彻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或许已经忘记了,他最近常穿的这件衬衣,是她用奖学金替他亲自挑选的。
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灼烧。
他发烧了。
没人照顾他,云姨因为之前和沈栖月的冲突真的告老还乡了一阵子,却还是坚持认为把孩子留下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也起了冲突,云姨不愿意惹他心烦,早早地回老家过年去了。
他一个人发着高热,想起曾经的姜汤已是遥不可及。
仿佛是一场梦境。
他却不舍得苏醒过来。
沈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的自己一如既往地撂了担子走人,钱絮一心一意为自己照顾好大后方,但自己压根儿不知道两个孩子在家里的胡作非为,在身为父亲的自己面前,是多么一副乖巧懂事的面孔,结果到了钱絮那头,又是怎样的胡搅蛮缠。
对此,自己全然不知。
而钱絮这个傻女人看上去也没有告诉自己的打算。
她总是竭尽全力地在照顾着那两个孩子,纵容着他们俩的任性无知,却总觉得他们归根到底是个好孩子。
他事业有成,终于东山再起了,那些人的面孔说变就变,多少看不上·他的人顿时请求着与他的合作。他得到了自己渴望得到的一切,当一切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国。
梦里的自己似乎完全不知道轻重,丧失了某部分的自我,又或者说,丧失了全部的自我。
他竟然为了程双意要回去,又或许梦境中也充斥着众人的误解,他只不过懒得解释。
总之,自己回了国。
而临走前,他说出了那一天和钱絮如出一辙的话来。
“我会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梦境中的钱絮和所有人不同,她是唯一的例外,尽管自己为了程双意回去的流言蜚语已经流传在整个海岸线,她却执着地相信于自己用谎言构建的那个未来。
然而,回国后的半个月,他却选择了和程双意进入婚姻的殿堂。他还记得梦中有这么一场无关紧要的综艺。他的儿女们找不到程双意一起参加综艺,转而投向她的怀抱,而对此一无所知的钱絮还以为是孩子们对她有所情感依赖,并不擅长出境的她硬着头皮陪着他们参加了那场综艺——
正是在那场综艺上,她的风评绝对算不上好。
网上人基于她这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对她各种谩骂不休,比起现实中程双意遭受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钱絮一一忍耐了下来,伴随着她综艺里的下车,而程双意的上车,也就造成了剧情的高潮,对比起网民对于一个跃跃欲试想当“后妈”的人的误解,人们对程双意产生了与之截然不同的夸赞,更可谓,对程双意众星捧月。
沈祈梦中急得吐了一口血。
他缓缓醒来,大脑却定格在那一场梦境中的最后一个镜头,画面中,他和程双意正在步入婚姻的殿堂,而钱絮正出现在他们步入的殿堂以外,而她的眼眸差点当场沁出泪水来。
沈祈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心疼,而是钱絮竟然还爱着自己。
他甚至产生了个大胆的念头,梦境当中绝大多数的事情重复出现过,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集齐梦境中出现的人,那么,所有的事情一定会再发生一遍。
他从那场睡梦当中彻底清醒。
寒气逼人的冷水扑打再他脸上,他几乎毫无触觉。
也一度认为只要自己再关键的时刻改变决定,一切都能归于他最渴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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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还在推进手头上的工作,尽管公司元老几次想挑她的毛病,但始终没有可以入手的地方,还想借着沈祈的名义说两句“不知福”的挖苦的话,他们却发觉公司的老赵总反应比谁都激烈。
赵天不知道受了谁的影响,连表面功夫也不做足了:“没事的话,用不着每天呆在公司。年纪大了,就回家去歇歇,公司年底分红也不至于忘了你们。”
他特意找上钱絮,“小钱,有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会的。”钱絮对自己的老板向来友好,毕竟赵天是赏识她并且提供这个职位给她的人,无论出于什么战略利益安排,还是有关公司新老结构的调整,她都心怀感激。
“你父亲的伤势呢,差不多好了吗?”赵天关切道。
钱絮如实回答:“已经大好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会儿出院了还得回家接着休息呢。”
赵天本身就与长者一样宽和:“好,小钱,你反正是要休假什么的,尽管和我提就是了。”
谈话间,话又转到自家儿子赵不回身上,想起他赵天就头疼脑大:“最近也不知道那小子在什么地方,神出鬼没的。”
原来赵不回并没有找告诉赵天他的下落。
也没有说明他是在锡城照顾自己的父母,钱絮也不知为何,她自知她或许应该解释一二,很快她知道这样做只会遭致更大的误解。
于是,钱絮并没有多说什么。
和惯常一样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就离开赵天集团了,下班了,这周她急于返回老家。
……
她作为亲生女儿,反而姗姗来迟。
“絮絮,你是不知道吧?”
她的妈妈见面就调笑道:“你再晚两天回来 ,你爸要把不回当作他的亲生儿子喽。”
钱絮听闻其声:“我听着妈妈你喊得也挺亲热的。”
“絮絮。”
她的妈妈突然叫住了她,又把她拉扯了出来,母女俩到了医院的长廊上,母亲像是刚学会弄医院里的自动饮料机子,给她买了一杯热奶茶。
妈妈似乎也苍老了不少,她说不来那些意义非凡的话,所以她们的谈话注定谈不上有多深刻。
“以后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担着,你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比别人懂事,总是什么话也不说,”妈妈语气有几分责怪,却小心翼翼取过奶茶的纸杯,将着热气腾腾的东西给自己暖手来,“瞒着你的爸爸妈妈干什么,我们是你的家人。”
钱絮低着头:“都知道了?”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能不知道吗?”
她有几分单纯的难过,因为做任何事情都有另一面,在这一场对沈祈的极尽羞辱当中,她的父母必将了解她在美国生活的全貌:“是我不好,早知道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她妈妈气呼呼地打了她一下:“你读书读傻了吧,事事都要自己反思,这件事我的女儿压根儿一点错也没有,如果真的说有错的话,那错一定是别人错了。”
“絮絮,别担心爸爸妈妈,他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妈妈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关怀:“我所希望的,只不过我的女儿快乐而已。”
钱絮不知道自己听到哪一句的时候已经开始泪眼婆娑,但她枕靠着的不是外人,而是她的亲生妈妈,所以她中医这一刻也无需继续绷紧着,如果想要流泪,不觉得丢人的话,那么她随时都可以。
有的时候她也在想一件事,从无经验的自己在异国他乡是怎么照顾两个孩子长大的。
她想,其中一定少不了妈妈照顾自己的回忆,正是这些回忆,让她有了足够多的参考样本,才会做得那么面面俱到。
“日子还长着呢,我的女儿这么了不起……”
会过去的。
一定会过去的。
她微微抬起湿润的眼眸,目光却一不小心和赵不回撞了个满怀,四目相对,相识一笑。
“这阵子麻烦你了。”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呗。”
“真的是这样吗?”钱絮并不知道赵不回公司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他平常是怎么进行管理的,她提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或许可以把账本给我过目一下。”
“我在中美都有注册会计师证,我也可以给你看看。”
赵不回兴致却不是很高:“我怎么会嫌弃呢。”
确实一堆烂帐等着他呢。
他确实需要有个人在财务上给他看一看,可他又觉得钱絮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欠自己人情而已。
“但是你刚回家,是不是也应该休息一会?”
赵不回替她安排妥当:“我去楼下食堂买饭,等下我回来办理出院手续,送叔叔回去。”
钱絮犹豫了半秒钟:“我陪你下去。”
“怎么,觉得吃了一顿两顿饭也要算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这个意思。”
钱絮见过各个时期的赵不回,他总是意气风发的,也总是乐知天命的,但从未见过有小心思的赵不回:“生气了?”
可她也没哄。
还没三言两句,赵不回那边已经自己内部消化掉了问题,他脸上的表情莫名熟悉,总觉得像是某部连续剧里经常出现的面孔:“必须我来买。”
“行吧。”钱絮并没有异议。
突然从身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当中回想起了他脸上的表情像谁,像进城后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44.044 她同样也可以恣意妄为。
“你每天都做这些吗?”她起身, 靠近他的脚步,快不到楼梯口的时候, 赵不回恰好一手挡住医院的电梯门,硬生生留下了一条门缝,她郑重其事地步入电梯当中,“或许,我欠你一句‘谢谢’。”
医院的气氛着实算不上多么明媚,阳光浸润在消毒水的气味中, 电梯密闭,更是如此。
钱絮也察觉到或许是自己话语间的疏远和客套让赵不回寒了心。
她有意修补一二,于是便突出想和他去外面吃饭,结果赵不回没有一口答应, 而是送完自己父母的这顿饭以后终于表示可以出来。
观望着跑下医院大楼的男人,钱絮的心底对这位小媳妇产生了一些类似于亏欠的情绪。
而有这样的成分在, 她自嘲:“和你对比起来,恐怕是我不孝了。”
赵不回却不以为意:“有些事譬如跑腿, 确实更适合男人做。”
“你想吃什么?”
钱絮回问他,顾不得平时太多的规矩,直接把自己的手机交由赵不回的手里。
当地各个餐厅的评分在某个软件上一览无余。
赵不回却恍若在思考着另外一件事,对待这个问题并没有交由出明确的答复来:“我随便。”
有个笑话已经很过时了, 但钱絮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看赵不回最近这受气包这样儿,她特别想去买一根名叫随便的冰棍,扔给赵不回。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钱絮刷动着餐厅的选择页面,最终选择在一家黑珍珠餐厅上停留:“那我选一家人均高一点的餐厅吧, 犒劳一下你。”
赵不回置身事外,摊手道:“我不讲究。”
“赵不回,你到底怎么了?”
钱絮还是纳闷, 今天的赵不回简直完全不在状态,他心思游离,刚才他的手也差点被电梯夹到。
赵不回也没有相伴寻找别的借口,而是直白地问:“你一直以来把我们的关系分得特别清楚吗?”
“不是,你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钱絮不是不明白眼前人的意有所指,只不过她以为自己足够的公私分明,“难不成我刚一段感情中走出来,这会儿就应该马不停蹄地物色新的男人?”
她往医院池塘边的狮子小道穿过,也感受到了他时刻的紧随其后。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一来,对后面的人而言,不是很公平吗?”
“我又不讲究。”他轻声嘀咕道。
钱絮忍无可忍:“你明白你在讲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不要对自己的道德标准要求太高了,这年头是吧,咱们也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四十多年了,实属没有必要……”
钱絮其实心里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的,大致清楚了赵不回这动态,他可不是在为时代文明作解释呢。
他真正想要表达的还不就是“毛遂自荐”么?
钱絮反观自己的做法,近期以来对赵不回的依赖逐渐加深,她无法轻易否认,只能潦草地结束她俩的对话:“我真没别的心思。”
是觉得最近的办公司八卦不够劲爆,还是说,赵不回垂涎自己的动画小人太久,恨不得挤破头也要冲到自己身边,争取让底下堪称能人的员工给他也设计一个啊?
对待感情果断的从不拖泥带水的女人留下了最后的话:“这顿饭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先回去。”
赵不回还不得不把自己积压已久的想法重新给憋回去,但他也发现钱絮对自己有所不同了,尤其是刚才她竟然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手机给自己看。
哪怕热恋期的男女大都提防着彼此。
也不见得这么有诚意的做法。
赵不回顿时也不计较这么多了,感情这事,他虽然不曾经历过,但也知道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我不回去,”他终于放下之前忧心忡忡的负担,倒着走至钱絮的身前,几近以拦下她的姿态道,“都忙活了这么多天了,你是应该好好奖励我。”
“奖励”这一词,其实说来怪暧昧的。
它自古以来代表着的就是关系亲密的人才会启动的机制。
钱絮听闻过后,瞬间门奖励了对方:“行吧,那我们不打车了,我们走过去吧。”
旋即,她再次从赵不回脸上看见挫败的色彩,而她不复隐瞒自己窃喜的心,原来有的时候她同样也可以恣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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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双意难以想象,迎接她的非但是两个缠人的孩子,还有铺天盖地的责骂。
她的妈妈没有为她分摊一二也就罢了,还把沈祈弃了她选择别人的事情统统怪罪到她一人头上。
她一觉醒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知道自己那个怯懦有余,能力不足的堂姐竟然越过她本人的同意,直接停了自己手上的银行卡,她一时之间门不知道找谁去申诉这件事情。
她的母亲打扮得还一如既往的优雅,却不知,她这个年龄段穿白色斗篷衣的时候已经穿不出时髦的感觉了,反而给人以一种精心却仍旧臃肿的观感。
她冷声提醒着自己道:“你拿捏不了沈祈的心,对于整个家族来说,就是没有用的。”
“也难怪你堂姐停了你的卡,这些年你的几个伯伯对我和你弟弟多有防备,却和你来往密切,你难道一点也看不懂自己对于他们而言的价值吗?”
程双意觉得有几分好气又好笑,忙这个女人是帮不上的,但是无论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事,纵使归罪她一个人头上。
她亲耳听着母亲对于那群亲戚的评价,却不由明晃晃地直说道:“我是不明白,但您作为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和他们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妈妈恼羞成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一味的推卸责任了吗?”
“你是忘了自己的年岁,还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程双意鲜少和自己母亲直接站在冲突面,她对母亲也有过依赖,但是很快发觉她就是个十足的烂人,自己爸爸事业搁浅,她竟然和爸爸的竞争对手曾经在外共度一夜过,这对于年少的程双意来说,绝对算不上正面的影响。
父亲本就多情,母亲看上去时时刻刻陪伴在父亲身边,为的就是断绝父亲沾花惹草的可能。
可她自己并不检点。
“我的事,轮不到你做主啊。”
她的母亲这些年在她眼底,和那些交际花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她将手头的金属原素的摆件直接朝着她妈砸过去,却一不小心砸到了刚探出脑袋的沈栖月的脚边。
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残破的陶瓷碎片刺伤孩子的可能。
她骂道:“你也出来看我的笑话吗?”
又急忙赶走到这栋别墅里原本就很多余的人物:“滚回你的房间门去!”
沈栖月受到了从前没有过的惊吓,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门去,她听着妈妈声嘶力竭说出来的话,莫如说是一道晴天霹雳。
出门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她的母亲程双意瘫坐在沙发上,发泄似的随意乱扔着茶几上的摆件,就连水晶烟灰缸也一并重重砸了。
她不由问自己,这么些年,自己所渴求的母爱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为了她的妈妈,是不是真值得自己不远万里折腾着过来?
她望着屋内还在解题的哥哥,他虽然带着耳塞,但看上去对这栋楼发生的实情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一无所知。
不然,他就也不会一边面露惊恐不安了。
他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沈栖年眼疾手快地掩上了房间门门,兄妹二人相顾无言。
而程双意的怒火却没有到此为止。
她起初用力地敲着她孩子的门,很快,因为对方没有打开而直接对着这扇门拳打脚踢:“小贱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钱絮通风报信了吗?”
程双意怒骂着自己的女儿:“我对你这么好,一见面就是买奢侈品包包,你却心里还记挂着钱絮,你让我这个做妈妈的脸面往那里搁?”
“程双意!”她的妈妈直呼大名,又把她从孩子门外拉扯了回来,居高临下地教导道,“别什么事情都和小孩子说,他们需要引导,而不是粗暴的干涉。”
沈栖月和沈栖年总算从一场噩梦中喘上一口气。
程双意的母亲罕见地亲手替她倒了一杯水,“而且,你别忘了,沈祈和那个女人的求婚并没有成,这两个孩子在你手边一天,你的筹码不会变少的。”
程双意并不领情:“我真不知道我妈妈您到底有多高贵聪慧了?”
“你以为沈祈是谁,是开菜市场的,我们可以和他讨价还价吗?”她将开水撒了一地,口口声声质问自己的母亲道:“他一旦做出了决定,又怎么可能轻易更改?”
“怕是他根本就不想要这两个孩子,所以才把他们扔给我。”
程双意顿时变得清醒起来,略有自知之明道:“说不定之前给沈栖年的这笔巨款,就是用来打发我们的。”
程双意母亲苦口婆心道:“你稍微清醒一点,沈祈那里也别死心,你总归能争取的。”
“妈妈,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程双意亲自去参加人家的求婚宴了,从那个并不成功的求婚仪式当中感受的不是别物,而是沈祈前所未有的用心,这种用心程度在他们长达七八年的恋爱当中是没有出现过的。
“早知如此,我也就不替你去冒这个险了。”程双意母亲眸色暗沉下来,谈起找人办的差事,难免这会儿流露出一些后顾之忧。
她所忧虑的地方并没有出错,因为没过多久,江城该区管辖的警察就已经敲门了。
对此,程双意这时候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同仇敌忾的气势,反而觉得一切都很可笑:“我都说了让你别瞎操心。”
警察出示了证件以后,程双意这才发觉这群人要询问不仅是自己的母亲,连带着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程小姐,是这样的,你被卷入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有多名热心网友举报,说你在节目中也蓄意害人。”
程双意对母亲的事情或许百口莫辩,但对于自己的事情却有万千说法:“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吧。”
就这样,程双意难以想象自己被她所藐视的法律带走,而一同带走的,还有故意伤人的母亲。
她回过头,回望着屋内,看着两个孩子目送她们的眼神,那样复杂的糅杂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担忧,惧怕以及后悔的目光,她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就当程双意以为自己总有办法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人来保她,连自己的亲弟弟也希望借此机会让自己长长教训,自己那圈子塑料花姐妹不闻不问,在她全面放弃挣扎之际,那个最不可能会出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程双意别无他法,在沈祈面前声情并茂地哭诉道:“阿祈,求你了,看在我是两个孩子妈妈的份上,你让这群人放了我吧……”
她以为,绝情如沈祈,她此时已经步入陌路。
求情也莫过于一场自轻自贱。
可谁竟然能够料到,沈祈非但没有拒绝帮助自己,反而慷慨的伸以援手,他找来了江城鼎鼎有名的律师来协助案件的调查,电台也瞬间门配合起来,说这一切都是其余一场节目的设计与安排;而没多久,她就无罪释放,正当她这个从来骄傲任性的大小姐想要去一去进牢子的晦气,沈祈又一次亲自找上了他。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下滑:“程小姐,或许我们可以谈一笔合作。”
45.045
一切回归到正轨的生活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在这长达半个月的安宁里, 钱絮终于不再受到那一家人的干扰,父亲的伤势渐渐痊愈,她每周还是例行回去买几个大骨头;虽说这个对于补钙来说微乎其微, 但凡是有利于老人心理的事, 钱絮都愿意去做。
而节目因为某位嘉宾陷入调查而被迫中断, 等程双意走出拘留所后,只要赵雯和她投资人丈夫尚且留有一丝对社会法律的敬畏,这个节目也就不可能继续开展下去。
不过,前两期的热度还是造成了赵雯很大的错觉。
“大不了,我们不找程小姐了, 钱小姐你一个人来参加怎么样?”
“这个提议不怎么样, ”钱絮不留情面地拒绝,“我很难相信一个无法保证嘉宾安全,并且造成不小危险的制作节目。”
钱絮之所以这么说, 而赵雯不敢吭声,原因无他, 是因为一来赵雯在那场求婚宴上冒天下之大不韪, 赚了个盆满钵满,一来是因为程双意那边能这么轻易地结束调查, 也少不了电视台的“出力”。
很明显, 程双意可以倒台, 但程家还不这么容易倒台。
不看僧面看佛面。
说来钱絮这阵子还蛮想妙妙的,钱絮不再回避所有和年幼孩童的接触, 某种程度上,她无法厌恶天底下所有的孩童。
这天下班,钱絮便自行和妙妙约好了放学后的见面地点。
这一回,她连赵不回也没捎上。
钱絮也不得不承认, 没有赵不回在,她和小朋友确实少了某一重的乐趣,比如说调侃赵不回以及“欺负”他的乐趣。
大朋友和小朋友坐在甜品店里,不过彼此对于甜品都没有那么感兴趣,没过多久,她俩决定去赵不回所在的地方去探访一下这位赵公子平时的动静。
去时是傍晚。
底下的那盏灯泡,等人经过的时候,亮如白昼。
钱絮随手指了指,“我换的。”
等待她的当然是言妙妙崇拜不已的眼神:“絮絮姐姐你好厉害!”
小家伙还领悟起了另一层的含义,比如说灯泡是她换的,也就默认了赵不回不会才让她帮忙的事实,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我们身边的男孩子怎么都变成这幅样子了?”
人小鬼大,倒也能听出“一代不如一代”的深意来。
一进门,来到赵不回开的高端的娱乐场所,这位老板亲自下马,收拾起了门口沙发上的几枚靠枕:“你们俩要来,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但钱絮也发觉了,比起对于自己的指责,某人这话说来更像是对于小朋友不报备的谴责。
“是我,要带她出来转转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平时私底下出去玩,也不找我吗?”
赵不回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的不对劲,纯粹因为落单而产生不满而已,可是他身后的店员却连连发笑起来。
“笑什么?”
很会看眼色的店员立马噤若寒蝉,一脸正经,但还是没忍住:“钱小姐,你总算来了。”
钱絮纳闷:“怎么了,你们怎么会认识我?”
就因为上次来了一趟,替他们更换了一枚灯泡?
搞得他们公司上下无人不知了?
“还不是老板一有空就念叨你……”
简直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钱絮认为自己原本不该感到任何的害羞,诚然自己已经研究生毕业,不再青春年少了,可是她脸颊的那一抹粉红还是轻而易举地出卖了她。
“你上班的时候切记不要胡说八道。”有些话,赵不回私底下胡诌也就罢了,她属实没想到赵不回还不厌其烦地和他那群员工探讨自己的心事。
赵不回立马领命,顾不得回去骂多嘴的员工:“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讲了。”
店员见状,又差点失声笑了出来,之后连连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他的老板看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
钱絮也无法计较些什么,毕竟赵不回低头认错的态度如此诚恳。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好似他们俩之间从未存在过的关系在众人眼中得到了证实。
没过多久,赵不回那几个常年浪荡的好兄弟差点直接道出了一声“恭喜”。
赵不回起初是高兴的,但他逐渐意识到这群人的毫无分寸,他想到这群人的拙劣之处,除了讲义气外的毫无优点,更是为了证明自己和那群人绝对的不同,他破口大骂:“有事说事,没事别赖在别人的大门不走。”
他的弟兄们生气了。
有了异性,就变得没人性了吗?
分明是今天早上赵不回一直担忧最近年前业绩的疲软,拉他们过来消费,冲上一波,这下子可倒好,他们人都来了,调侃的话可是压根儿一句也没说,只不过冲着未来嫂子笑笑,就被赵不回当场赶人了。
他们瞬间不满起来,有人将脸拉得老长,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原本的鞋拔子脸——
总之,有人表达他们群体的不满道:“赵哥,你怎么一回事?”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想借机开玩笑却又不自觉地开得格外明显:“咱兄弟几个想着的可都是帮你忙,你这儿就围绕着你爸爸选的老婆转啊?”
赵不回一改往常和颜悦色,态度坚决:“趁现在,老子心情还不错,你赶紧走!”
“哥几个就不走了,”那几人故意装出几分无赖样,“我们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的世俗啊,对待我和你选定老婆的态度差也太明显了吧。”
钱絮是想过流言蜚语比较离谱,也着实没想到离谱到了这个程度。
赵天为什么找她去公司上班她是一清一楚,好在,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然的话,她真的要代入这一重身份当中去了。
赵不回不知道使了多少眼色,那群人却始终没有安分起来。
有人起哄。
“嫂子,你可要对我们赵哥好一点,不回他没谈过恋爱,一切就拜托您来照顾了。”
赵不回感觉到这群人已经挑战钱絮的底线了:“都给我闭嘴。”
他那个垂头丧气的兄弟作罢,终于要走,却发觉这位传闻中劳赵总精心挑选的儿媳妇并没有真生气,而是在一旁指导着小屁孩的涂鸦,很有耐心,比他们见过的绝大多数的女人都要温柔。
他们甚至已经脑补起了赵不回未来的婚姻生活。
比起自己的不幸,他人的幸福总是让人更嫉妒的,他们说走要走,可却硬生生拖了一刻钟,期间没有少敲打这位看似捍卫老婆实则喜不自胜的赵不回。
众人玩笑了好一阵子,终于意识到他们的队伍当中似乎少了一人。
“徐清衍不在,不然的话,说不定听到你说这些话说不定要‘感时花溅泪’了……”
钱絮意识到他们话语中心的人物是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应该正是程双意回国以后订婚交往的对象,也是赵不回一位蛮重要的朋友。
她依旧表现得无所谓。
这群人最开始时真没意识到徐清衍和钱絮这一重复杂的关系,当注意到未来嫂子可能会不快的时候,这群人也没忘记给徐清衍补刀:“谁让他瞎了眼呢,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程双意呢。”
“要我说,程双意找了一群的人,想方设法把自己捞起来,结果找了一圈子的人都没找小徐。”
“小徐肯定伤心啊……”
赖在这地盘的大男人嘀咕了起来。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就算她找我,我也不可能帮她,”徐清衍突然从人群当中冒出来,为自己辩解道,“这么些年被蒙蔽也就算了,我还不至于看人不清到这种地步。”
他说得尤为清晰:“是非总该分明的。”
原来徐清衍并没有如传闻中的一样,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因为没有得到命运的垂青而落着泪,相反,他同样也在外面,只不过,没和这一群乌压压的人一起玩而已。
“我本来还想和钱小姐打个招呼,说声类似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话,但很快发现我多此一举了,”徐清衍脸上闪过几分尴尬,刚才的议论难免影响到了他,他也没办法继续一言不发,而对钱絮也说了句和大多数人无异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对不回。”
赵不回神情恹恹然:“都走吧。”
他似乎一点也不想要让钱絮触碰到过去的事,连带着自己的兄弟,他也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纵使生活有万般不如意,他还是想凭借着一己之力,尽可能将这些事隔绝于外。
只不过,钱絮并没有赵不回想象中的那样的柔弱。
“那也就恭喜徐先生迎来自己的新生喽。”
钱絮一边翻动着涂鸦册子,一边不经意地应付着这群人过分灼热的目光。
徐清衍很感动,他确实刚在忙碌于自己的事业,围绕着笔记本电脑打转,无意间听见这些刺耳的声音,不过也都是从前一起长大的情谊,他不作计较,为空因此波及了钱絮的心情,他知道,如果自己的存在真的令钱絮不愉快的话,那么自己也很难和赵不回有所来往。
这样一来,自己和兄弟的隔阂不复存在了。
令徐清衍意想不到的是,眼前的女人没有意思多余的埋怨,亦没有抓着谁的过去不放,没有因为和程双意的这段攀扯对其余人和事有任何的改观。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谢谢。”徐清衍发自肺腑道。
她淡定自如:“别客气。”
但接下来就连徐清衍也看不透了,在场的人无疑佩服的是钱絮,而和赵不回本人不搭边,毕竟自己兄弟什么样,他们总归一清一楚的。
可赵不回脸上的嘚瑟不可一日,像只骄傲的高卢雄鸡。
他们简直难以相信,要是真有一日,钱絮和他走到一处去了,这个人指不定怎么猖狂呢。
而钱絮,之所以从未明确回答过赵不回的感情,还是只不过认为这是赵不回的一时兴起而已。
毕竟,她很难在这一刻去相信永恒不变的情感。
赵不回的热烈是一方面,但时间一长,她并不认为这份情感有什么特殊之处,会消磨不掉,取而代之的,却是她不得不更换她工作的地方。
……
对此,赵不回的父亲深有感触,他不止一次地劝过赵不回,并非不看好自己的儿子,而是认为自己儿子和人家小钱之间最后要是因为情感产生了矛盾,小钱一走了之了,结果他这创业未半直接中途就没了。
他知道小钱的能力,更是倚重她的能力,一度认为钱絮是他未来的接班人。
现在其实也不怪赵不回,他也就是一位寻常老人家,这不,原本从不考虑家族继承的他竟然在儿子的三言两语之下,怀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开始幻想,万一小钱真和自家儿子走一块了,他要是也活得足够长的话——
说不定还能看见自己孙子或是孙女上位呢。
他倒是也不忘满含泪水地讲:“孩子啊,你看看,这就是爷爷给你打来的天下。”
赵天自知他的思想也没有完全越过上个时代的局限性。
-
回到此时端坐在一旁的钱絮,等到人群散后,她并没有以及多余的一句话,赵不回欣赏钱絮,尤为欣赏她的格局和态度,以及内敛也难以遮挡的灼灼其华。
“喝点什么吗?”
“不了,账单给我吧,”钱絮安置好一旁写作业的妙妙,起身道,“说好了年底我来帮你查账的。”
这时,赵不回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刚才只专注于赶人都忘了收款了,连连穿着单薄的卫衣就下去追账了,钱絮手里拿着一件赵不回平常穿过的大衣,恰好挂在爬架上,她取过,却没有亲自去送。
“小松,你帮忙给你老板送个外套吧,”她在五楼平静地扫了一眼,“他现在应该在停车场。”
“好的好的。”
店员听从她的安排,一时半会也是急着给老板送衣裳,都忘了问为未来老板娘怎么不亲自去送,却发觉老板娘对账的时候面孔沉静如水,专注的样子就像是中世纪油画里的少女,柔美却又不自知。
想来还是老板这人有福气。
果不其然,老板接过这件大衣高兴不已,手中的收款码的光线还没有彻底暗下来,这会儿已经马不停蹄穿大衣了,要知道他本人对于刚买来的新衣也不至于这么热忱:“你帮我谢谢她了没?”
他的员工心知肚明:“感谢地话难道不应该由我们老板亲自说吗?”
赵不回敲竹杠似的从他这几位老友那里要来不少的收入,以为这样至少能够做到账面上的平衡,结果可想而知,方才还派人给他送衣的钱絮可不怎么好糊弄——
“别告诉我,你这一整年可都没有什么实际营收。”
“你来用Excel,我来报数字,”钱絮在工作细节上作好了安排,“我再来看看你的净利润是多少,总不至于是个负数吧。”
这不查还好,一查简直老脸丢尽了,别说赵不回本人试图张口解释,结果哑口无言,就连他前台的店员都是一脸看不下去。
-
“什么!?”
“阿祈你要和我结婚?”
程双意出狱后半个小时,就从沈祈这里得知了这人尤为惊人的爆炸性消息。
换做之前,她估计早已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跑到自己那群塑料花姐妹那里炫耀一圈,可现在她完全搞不懂她的情况,自己已经落入险境,差点就朝不保夕,家族视自己为弃子,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沈祈找上了自己。
程双意一头雾水,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你还爱着我?”
这样的爱位面也太石破天惊些,难不成沈祈纵容自己入拘留所,吃这两天的苦头,就只是因为报复自己抛弃他,移情别恋的后果?
但说出这句话,程双意下意识的后悔了。
沈祈应该还不至于,不然他对于另一个人女人尤为上心的态度该作何解释。那场求婚宴上极尽奢华,沈祈没有找过任何一个合作的品牌方,却连踩着的丝绒地毯也是奢牌。
旋即,沈祈脸上露出冷嘲的面容来:“这怎么可能呢?”
“但我想和我举办结婚的仪式,也是你目前为止唯一的选择了。”
“沈祈,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程双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浑浊不堪的眼睛,“你要同我进行的合作,难道就是为了和我结婚?”
震惊之余,程双意还是想不明白沈祈提出合作的方案,她以为是她或许产生了误解,故而有意多问了一句。
程双意半信半疑,忧虑重重问:“假结婚?”
下一秒,沈祈毫不犹豫地反问:“不然呢?”
“难不成我真的要娶你?”说来讽刺,沈祈认为自己醒来得太迟,以至于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原本摆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不过桑榆已逝,东榆未晚:“什么是鱼目,什么是珍珠,早该一清一楚的。”
“我还是想不通,我们这样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迈巴赫后车排的男人垂落眼眸,一手搭在配套的自动小桌板上,“这和你无关。”
而闭眼之际,她在他们婚礼上出现的情景犹如近在咫尺,一切仿佛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如果上苍不是有所启示,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做这个无尽漫长的梦。
梦里,台下的她泪眼婆娑,眼泪如美人鱼掉落的珍珠一样名贵。
这一次,他要穿透光与影的投射,越过原本庸俗不堪的剧情,迎着属于他们彻夜长明的璀璨灯火,他要在台上抛下在他生命里变得无关紧要的女人,而直奔台下,走向她。
46.他的婚礼(三合一)
“你在听吗?”
钱絮不明白赵不回此时呆滞地望向自己的眼眸, 他深陷其中,仿佛听不见这个屋子里的任何响动。
空灵寂静的时空中, 小孩在安分守己地写作业,可是大人却明显游离在外。
钱絮又颇有耐心地重复问了一遍:“我的意思你听清楚了吗?”
她知道赵不回并非对解决方案束手无策,只不过明显在玩票,故而并没多大认真,可是既然都已经查阅了这些账单,那她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能做的也不过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你现在假使之时锁定原来的客源,仅仅依赖旧有的社会关系, 而不去开拓新的客户群体, 那你这家民营公司很难持续经营下去的。”
“我的建议是,春节在即,你可以适当推出些促销产品, 来保证人流量, ”钱絮娓娓道来, “比如说99两小时的包间,也比如299包间加可乐雪碧等饮料小食。”
她最后“多此一举”地提醒对方道:“当然,具体的定价你得按照你的标准来,就算是在做促销, 也必须保证促销活动下你仍然有一定得盈利空间。”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这种情形下,她依然耐心得不像话, 没了在公司时单打独斗的冷艳,此刻她的周遭散发着迷人而又柔和的光芒。
赵不回点了点头。
他恨不得当场去执行,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仅仅在骂了他三言两语之后, 却不再继续埋怨,而是提供了一些很有建设性的想法。
要知道,存续在父母长达二十年的婚姻当中, 他的母亲也总是要骂到父亲低头认错才作罢。
而她却从不胡搅蛮缠,点到为止般:“你早该想到的。”
听上去也不似指责,更像是亲近之人的友善提醒。
驼色的高领口子上露出纤细而又美丽的脖子,仍然使他不由自主地频频侧目。
这时候,如果不是电灯泡瓦特过大,那他也不知道要这样凝视她的眼眸多久。他可以干坐到午夜下班,又或者更为长久,等到小松次日来上班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的作业写完了。”言妙妙扬手拿起自己的作业本,眼睛亮锃锃的熠熠生辉,“絮絮姐姐,你们打算带我去哪里玩啊?”
赵不回却使了奸计,平常和钱絮独处的时间本来就少之又少。
他在网上搜了一系列一年级小朋友可以做的习题,然后吩咐店员立即打印出来,他这个成功摆脱了应试教育的人却毫不客气地拿出这一套对准了年幼的孩童。
言妙妙第一次感受到赵叔叔脸上的笑不再散漫,而是阴森森的。
他善意地掏出厚厚一沓的卷子,虽说苏省确实内卷眼中,但似乎也没人会把这么多卷子去交由刚上一年级的小朋友。
顶着小松不解的目光,赵不回执意道:“妙妙,继续再写一点吧,你这个年龄段最适合把基础打扎实了,不然以后一升二的时候明显就要感到吃力了……”
言妙妙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就收下了这一份大礼包,可是她也是个傻子,当然明白赵不回想要让她留下的原因,她气鼓鼓地为自己声明:“其实我学习很好。”
但赵不回叔叔完全不理会她的回答,自言自语道:“你就在这里安心学习,有不会的地方可以留着,等会问小松。”
径自将各色的水笔递了上来。
很明显,她这个年级用的其实是铅笔,而赵不回对此一无所知。
他自作主张地安排:“我和你絮絮姐姐出去一趟,替你带些晚饭回来。”
钱絮从一开始就发觉了某人的言行举止过分明目张胆,甚至于嚣张,她鲜少在赵不回身上读到这些情绪:“为什么不能带妙妙一起?”
言妙妙一脸无辜道:“是啊,为什么要落下我?”
赵不回的潜台词无法明说,但“电灯泡”一词已经徘徊在他心头半晌了。
她总算是明白赵不回那些又回到那方面的小心思,经由她轻声提醒:“你要知道,是妙妙她想你了,我们才会过来看你,所以我希望你明白……”
赵不回脸色依然苦闷,握着这一沓卷子始终不放手:“你就这么喜欢小孩吗?”
说完,他分明之时为目前毫无进展的关系而担忧,却唯恐在沈栖月和沈栖年这件事上冒犯到了钱絮。
钱絮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却没有半点阴霾:“是因为妙妙可爱,所以我才喜欢啊。”
言妙妙小朋友双手合于胸前,不忘补刀:“有些大人真的不懂得感恩,哼,明明是我好心要捎上他,结果他却一心想着怎么挤掉我。”
这位大人自然感到不好意思了,而言妙妙却没有忘记在钱絮面前揭此人老底,尤其是在絮絮面前,她觉得自己理所应该让姐姐看清这个男人的真相:“我爸爸说赵叔叔以前学习经常不写作业的,也不知道怎么混到国外去念书的,他竟然还好意思让我写课外作业……”
众人还没有所反应的时候,赵不回的下属小松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要不是赵不回回头瞪了他一眼,怕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饭碗已经岌岌可危了。
……
钱絮与他俩一起上街转转,这是一段本身并没有明确走向的旅程,但似乎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因为对于未知的晚餐而有所担忧,好似无论结果是什么,哪怕是一碗路边的小馄饨,他们三人也能吃得高高兴兴。
时而,她配合着言妙妙的请求,和赵不回同时伸出一只手,将言妙妙拎在半空中玩乐。
期间,乐在其中的赵不回也不是完全没有担忧过他公司的未来前景,只不过以往是当做玩乐的工作,要不是这一个月以来的四处要钱,勉强收支平衡,他简直难以想象钱絮对待自己的态度。
但好似一切浮出水面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能够预想的最坏结果,并没有如期发生。
兴许是钱絮对自己有所偏袒,赵不回壮着胆子:“要不,等会送妙妙回家以后,我们再去看场电影?”
言妙妙当场拆穿赵叔叔的小心思:“你为什么不能等一会再说?”
“为什么一定要当着别人的面呢?”
小朋友的质疑震耳欲聋,赵不回置若罔闻,好似没有因为戳出上面这番话有觉得有意思 不妥,他的兄弟们已经提前认可了钱絮,而钱絮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来,所以赵不回继而站在这试探的边缘,希冀于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钱絮笑意盎然,却也难掩她哪一点轻微的生涩与害羞,极力阻止这个话题道:“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小朋友的面讲,明白吗?”
赵不回瞬间装聋作哑。
一头雾水。
像是这辈子永远也不明白的样子。
钱絮不管他领悟不领悟,有些该讲的话点到为止,也就作罢了,有的时候看赵不回怪不顺眼的,但又有的时候,比如说他打车时一个绅士的动作,又比如他生怕言妙妙拉扯着自己会让她感受分外疲劳,主动承担起抱小孩的义务。
总之,她对于赵不回的观感也不由自主复杂了起来。
言妙妙在赵不回怀里睡觉了,因为终于哄睡了一尊大佛,赵不回脸上容光焕发:“还是我把她送回去吧,工作上的事情我会上心的,你不必太担忧。”
“没担忧,你爸爸可是我老板,我要是忧心忡忡,岂不是多此一举?”钱絮才不会对一个条件远在她之上的富家子弟担忧呢,她不过是以为自己处于人道主义才讲这些。
她吐槽,“还不如想想过两个月能退多少税呢。”
每当你觉得赵不回不正经的时候,赵不回却又偏偏表现得尤为像个常人,思维回归正常,理智得不像话。
他允诺:“我可以处理好我手头的一切。”
钱絮并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态有什么意义,正在酣睡的言妙妙突然发了话,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拥挤的街道:“某人现在和动物园拍着胸脯的大猩猩一模一样,在作保证呐。”
赵不回将她抱得更高些来吓唬她:“言妙妙,下次你别想出来和我们吃披萨了。”
这家意大利披萨还蛮正宗的,比起快消品牌必胜客,达美乐,Mr pizza,有着难以企及的口感,钱絮走出餐厅的同时还把定位发给了还没回过的颜莉。
“等你回来,我们去吃。”
颜莉那头相隔13个小时的时差,却一丁点也没影响她的回复速度。
不过比起这家正宗的披萨店,颜莉更关心的是她的感情状态:“这种很适合一家几口亲子时光的地方,别告诉我你又和那家人走到一起哦。”
钱絮:“不是。”
颜莉:“那是和谁?”
钱絮明显愣了愣:“一位新人。”
“什么样的新人,帅不帅?”那边颜莉的消息却比她想象中更为迅猛。
正经的钱絮开起了玩笑:“还行吧,长得比较像大猩猩。”
颜莉连来呢叹息:“我的好姐妹,你可别因为在感情当中受到一旦刺激,你就选择审美降级啊……”
钱絮又扫了赵不回一眼:“还好吧。”
颜莉:“别太丑了。”
兴许是屏幕很自然发出的光亮,而此时原本还抱着孩子眉目柔和的男人突然一不小心扫视到了她手上的内容。
这条消息让钱絮有几分内疚,于是特意说明道:“不是评价你。”
但她此时越是急切地解释这件事,这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无所谓。”
赵不回表面上不置可否,装得完全不在意,路过巨大的玻璃时还是没忍住透过反光去看自己的那张脸,虽然经历了几年岁月的摧残,还是他父亲的辣手摧花,不如青春年少那会了,到底也不至于不修边幅,可以称之为丑。
他顿时心中危机感四起,看来自己在钱絮闺蜜那里的风评不算太高。
钱絮眼中的赵不回肉眼可见地焉了,像隔夜的黄花菜,也想速冻过后又解冻的水果,毫无生机。
“我陪你一起送娃。”
赵不回这才意识到钱絮或许是有意为了安慰自己,故而因祸得福盼来了独处的机会,而言妙妙捂住小脸蛋,却一点儿也藏不住她脸上的笑。
……
而这时候,沈栖月和沈栖月不约而同总算从他们亲爱的母亲家中逃出来,两个小家伙也顾不上四九天到底有多冷,因为外面的寒气是可以抵挡的,他们更为害怕的是在哪个家中逐渐滋生出来的寒气。
他们并不知道人性的另一面原来可以让人这么阴暗。
但比起回到程家那里,江城简直处处都是天堂了,他们兄妹俩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俄亥俄的生活,不是因为之前的回忆依然在他们心中无足轻重,而是一旦陷入回忆当中,哪怕历经短暂的对比,他们都无法直视现在的生活。
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母亲像是一个炸药包,随时都有可能会爆炸。她的脾气像是永远也控制不了,总在发泄的边缘或者直接在一场宣泄当中,而每一次受难者的名单里,不止有最初在家里见到的那群佣人,还有他们俩。
尽管他们嘴上仍然不说,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们。
沈栖月开始懊悔不已,没来得及戴手套,她的双手在腊月天里冻得通红,这个艰难的冬天以往似乎一会会就过去了,而这一回却比以往都要更漫长:“都怪我对不对,如果不是我这么急切地想要寻找自己的妈妈,是不是钱絮就不会离我们那么远了?”
或许是,亦或是不是。
但他们兄妹也都明白这个答案已然不重要了。
所以,诚然自私如沈栖年,也没有抓着妹妹的过错不放,而是两人商量着接下来怎么生活下去的对策。
沈栖年冷静地提议:“我想我们应该回到爸爸那里。”
沈栖月却在这件事上不敢苟同,她一面幻想着回到钱絮的身边去,自然对回爸爸的家没有那么热忱:“你疯了,爸爸根本就是不欢迎我们,不然又怎么可能把我们赶出来?”
沈栖年却如数分析其他们的近况来:“可他到底使我们的爸爸,就算他再怎么不喜欢我们,我们也是完全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小孩子,我觉得爸爸应该会接纳我们。”
沈栖月没有在回不回父亲那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她已经即将走不下去了,一路小声地抱怨道:“哥哥,我的腿好酸哦。”
以往这个时候,如果钱絮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估计在看出她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已然不可能熟视无睹了。
沈栖年扫了妹妹一眼,脚步却更快了:“你再忍忍吧。”
“我们可不可以去找她?”这是沈栖月第一次在提及钱絮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怨气重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祈求。
小姑娘并非一夜之间丧失了她全部的自尊心,很显然,在母亲或是自己亲爸沈祈那里,她绝不相信自己还有可能会得到这么好的对待。
“我们还是算了吧,”沈栖年比起胡搅蛮缠的妹妹,自认为他更擅长冷静思考和分析些,他直面妹妹不现实的请求,不得不扎心地提醒自己道,“她都已经说不想和我来往了。”
沈栖月依然有所指望,她瞬间步子也迈得更大些。
“可万一……钱絮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呢,说不定等她这阵子气过了,也就不和我们这群小孩子计较了。”
说话期间,她第一次看见因为没有戴围巾和口罩自己呼出来的热气,脸冻得更僵了。
沈栖年哭笑不得:“这怎么可能?”
干枯的梧桐树下,两个孩子结伴而行,可是谁的外套也没有穿得正式体面,里面的开衫穿在了外面,而本该穿在最外面的高领针织衫却穿在了里面;总之,两个小孩搭配在身上的那套衣服就是一整个灾难。
穿着凌乱的小孩也完全看不出他们生活过的优渥环境,因为对于被拐卖的警觉,两个也没有四处流窜,好在不远处他俩看见了熟悉的地标;沈栖月也顺利听从了沈栖年的安排,两人相伴走进了一家肯德基,他们看着那些贫穷的孩子此时在公用的滑梯上滑动,却又羡慕不已。
肯德基在美国和dolr tree一样,都是穷人消费的地方。
以前明明最看不上的。
沈栖年大致已经猜出了他的妹妹正在想什么,他不禁直接加以阻拦,并奉劝妹妹不要不切实际:“你别想了,我们不可能回到她身边去的,你明明也知道,她原先照看我们也是因为出自对于爸爸的爱,爱屋及乌,可是现在她和爸爸都已经彻底交恶了,你觉得她怎么还会来照看我们呢?”
这个道理沈栖月不是不懂。
她是一丁点也不愿意去东,在她的世界里,她似乎永远都可以当那个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
可是在母亲身边,自己就像是一个只能发乖巧的木偶。
哥哥兴许还会因为智力上的天赋以及男孩子的沈氏家族身份,在程家备受重视,可是自己从来遭受的只有白眼。
母亲自顾不暇,锒铛入狱,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花费在年幼且毫无价值的她身上?
也许,那种毫无要求回报的爱,她不是不曾经历过,只可惜她并没有珍惜,她想起钱絮,想起和她一块儿相处的点点滴滴,觉得自己竟然是个不懂得感恩的王八蛋。
“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了。”沈栖年冷声提醒他的妹妹。
正当两人以为钱絮的世界离他们如此遥远的时候,钱絮却并没有从他们的世界彻底消失不见,她和其他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年轻男人怀中抱着的小孩,不是别人,而是她们之前以为只会在节目上和钱絮出双入对的小孩——
看样子,他们私底下的感情应该也不错。
不是不错,而是相当不错。
不然的话,钱絮脸上怎么会出现如此轻松愉悦的表情来,这样的表情在看他俩的时候,这样的神色几乎从未出现过。
他们也压根儿怪不了钱絮,因为他的存在,让钱絮一度十分奔波忙碌,而且他们的父亲也不曾出现在他们的daily生活当中,和这位长相英俊的男人一样替钱絮分摊一部分的责任。
似乎以前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认为好像本就是钱絮应该承担的责任,父亲疲于事业,并不应该承担这部分的责任,而他们一边警惕地不断提醒着自己钱絮随时当后妈的可能,一边却又享受着钱絮带来的照顾和教育。
父亲不参与也成为他们既定的事实。
可是现在已经对比,高下立见,好似钱絮的生活当中终于有懂得分摊的人占了出来,这时候他们的懊悔来得就太晚了。
“哥哥……”
“是不是我们之前做得不大好。”懂得示弱的沈栖月却并没有再一次从哥哥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安慰,回复自己则是哥哥迷茫而又漫长的沉默。
沈栖月静静地直视着自己的哥哥,发觉了沈栖年眼底不为人知的猩红。
“我们去找她吧,说不定她会同情我们的遭遇。”事到如今,沈栖月依然抱有非常天真的憧憬。
此时,小小年纪的沈栖年却握紧了拳头,颇有骨气道:“怎么,你非要人家亲自赶我们不成?”
沈栖年或许是意识到自己今天对待妹妹的语气尤为不善,他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然生硬:“要是我们被她发现了,说不定她会告诉我们妈妈和爸爸的……”
他甚至故意怀揣着几分恶意去思考钱絮的做法——
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他们之前所作出的决定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可是,这一回,钱絮并没有恼怒与生气,也没有多余的关心,他们迈步朝前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街角的一家肯德基当中藏着自己和妹妹。
比起愤怒更为可怕的是,是他们已经完全不被看见了。
非但失去了重视,而且现在希冀分得半点的目光也已经是不切实际。
无论沈栖月此时怎样抠着肯德基墙边贴着广告的玻璃,外面的人都不会注意到里面的风景,她沉浸在自己将近圆满的生活里,无暇顾及此刻落单的兄妹俩。
最后,沈栖月趴在她之前一直嫌弃脏兮兮的窗面上,直至他们母亲的电话打破了小孩子此时的心绪。
她的手表一直在发出刺耳的震动声来。
而程双意几乎没有任何问候,这其中既没有母亲对于孩子的关怀,也没有半丁点残存的人性光辉:“你们是还要在外面玩吗?”
她怒斥:“是想要一辈子都不回来吗?”
是。
对于年幼且没有单抗能力的她和哥哥而言,那里是牢笼,是地狱,是售卖的中转站,而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充满着和温馨和爱的家。
他们不想回头,却还是尽可能表现出温和而又懂礼貌的样子:“妈妈,我们就稍微转转,等会儿就回去。”
下一秒,他们的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
趋于浓重的夜色之中,钱絮与赵不回两人走得并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这样的微妙距离造成很轻微的舒适感,钱絮既不会感到压迫,也不容易制造客气和疏远。
一切归于宁静而又寂寥的月光里。
两人相伴而行,谁也没有多言,如果就这样结束一个相对而言心平气和的夜晚,未免也不失为一种安详的生活。
赵不回一路将钱絮送到了楼下,期间,反而没有言妙妙在场时那样活跃地展现自我,他不再毛遂自荐,而是亦步亦趋,平稳地走在身后,仿佛就如骑士一般守护着他原本的职责。
但这样的安详很快被打破了。
钱絮的电子邮箱里躺着一封邀请函,在她上楼之际,毫无疑问,她打开了这封特殊的邀请函。
花团锦簇的特效中,两个人的大名“沈祈”以及“程双意”就这样链接在了一起,原本以为毫无触觉的她,心脏还是被紧紧扯在了一起。
里面的内容堪称是她这么多年以来觉得最恶心的一回。
不是别的,而正是沈祈和程双意两人的结婚邀请,而如果钱絮没有记错的话,半个月前,沈祈的求婚对象还是自己。
而现在,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思考空隙,就马不停蹄变更了结婚的对象。
这个结婚的人选,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所以,这几乎立马能够证明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沈祈爱的从来不是程双意,也不是自己,他并没有一个人最起码的爱的能力,他爱的从来就是他自己。
可是,钱絮还是开始怀疑起沈祈之前的所作所为起来。
难不成自己还只是个随时被用来刺激别人感情的工具?
而程双意能够那么早从拘留所里出来,她也不得不怀疑其中少不了沈祈的参与,而有着沈祈大言不惭的手笔。
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人置于死地,也可以被人感恩戴德地将人捞起。
可她依旧无法理解那这段时间消耗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是否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闹?
思索的阵痛间,钱絮一下子腿软,差点踩空了台阶。
是赵不回扶住了她。
她敏感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连往常客气的“谢谢”也没来得及说。
赵不回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他要结婚了。”
哪怕无数次说着根本就不在意的钱絮本人还是在得到这样的结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蹲坐了起来,她和在俄亥俄初次得知那场噩梦时一样无助。
赵不回顿时清醒了过来,他反应迅速,自然知道钱絮口中的''他''指向的是谁。
“他混账!”
钱絮没有继续再多说一句话,真的有些累了,一路走到这里,令她忧心的当然不是沈祈根本就不复存在过的所谓“爱”,而是剧情地魄力无处不在,哪怕她相近一切办法挣脱原本的命运和囚笼,但一切似乎并没有得到更改。
她不会回去,不想去洗衣店打黑工。
她可以接受既定的沉没成本,可以愉悦地跳开人生不光彩的那一段,但她属实没有想过一切仍然不偏不倚地向着既定的结局走。
终是徒劳。
钱絮与赵不回告别:“你别上来了,我想我需要好好休息。”
“好。”他留存了足够的空间给她,哪怕这一刻他第一次看见易碎的她,心疼得快要发疯。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赵不回说到做到,并没有走远,他就守在钱絮的楼下,直至看着她灯光的熄灭,他仍然好一阵子都蜷缩在汽车里,没有一丝的响动。半晌,想点燃一根烟,却唯恐她不喜,又扔出了窗外。
直至确认那光亮结束了很久,她已经进入了睡眠,他才驱车去找沈祈。
-
“老子见过人渣,却也没有见过如此恶心的人渣!”
赵不回驾驶着他的机车飞速来到沈祈的公司,他已经很久没有触及交通法规的底线了,但今天属实没忍住,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沈祈的高新企业,顾不得前台的阻拦:“你要结婚就结,犯得着去邀请钱絮么?”
但赵不回不知道是从沈祈身上看见哪一点的不同,听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沈祈一句反驳也没有说,而是慢条斯理地在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摩挲着那一枚价格并不算高昂的扣子,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到来。
甚至还有一点的兴奋,像是蓄谋已久等待的什么终于达成似的。
“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沈祈又抿了一口酒,眼眸幽暗道:“轮不到你来点评我吧。”
赵不回的怒火中烧:“半个月就立马更改结婚对象,还真有你的,沈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牛逼?”
沈祈起身,离开他总裁的坐席道:“这和你无关。”
自动的浮窗彻底关上。
他看着为此奔波周折的赵不回,语气仍有几分漫不经心:“有些话我不想和你说第二遍,上一次你混淆视听,我也没有和你计较些什么,我暂且只从你深航看见对钱絮的一点单向的心思,却并没有从钱絮身上看见和你同等的情感,所以,我劝你不要自欺欺人。”
“赵不回,你暂且没有资格和我说三道四。”
沈祈举起莫吉托的酒杯:“不过,我很高兴你的到来。”
赵不回简直难以想象他从沈祈这边得到的答复:“沈祈,你是有病吗?”
眼前的男人非但没有对他的行为有过片刻的反思,反而有几分无言喻的洋洋自得。
果不其然,沈祈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你能来,难道不是能够从侧面证明她还是很在意我的吗?不然,你犯得着大晚上情绪这么激动来找我算账?”
“沈祈,你未免也太自恋些。”
赵不回很难和这种人渣继续交谈下去:“她完全不在意的,只是我看不下去了,这世界上留存着你这种无耻之徒!”
沈祈的态度从头至尾没有更改过:“我并不希望你参与其中。”
赵不回还是没有做到真正的动心忍性,他的拳头朝着沈祈的脸上种种砸了过去,沈祈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血丝,但这还不足以让沈祈放弃他丧心病狂的想法,他此刻的笑容愈发明显,有一种胜券在握的观感。
他出言讥讽:“娶那样一个女人,也是沈总的福分了。”
沈祈没能一点也不挑明,他也意识到这位眼前的赵不回作为钱絮身边的异性,绝对不可能对外透露一字,不然,这反而会让他失去最后的幻想——
钱絮即将就在婚礼现场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劝赵不回识趣一点,可惜对方并不领命。
沈祈不动声色地回击道:“赵不回,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不过知道这事一场婚礼,但具体婚礼内容是什么,甚至结婚对象真正是谁,你并不了解。”
“沈祈,你他妈疯了!”
“都已经这会儿功夫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对钱絮念念不忘的,你以为她是人线木偶吗,”赵不回怒不可遏,他实在无法理解沈祈的脑回路,见样子沈祈是故意设计这场婚礼的,“有陪同你完成这场婚礼的可能吗?”
沈祈却并不愠怒:“事情在结果来临之前,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彼此都保持沉默,不是吗?”
仔细审视着沈祈脸上的表情,赵不回终于知道男人胜券在握的错觉是从哪里来的人。
“你爱她,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伤害她,你觉得你还是人吗?”
沈祈将酒杯重新放回他深色的办公桌,为自己开脱道:
“我知道我在这件事上理,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如果钱絮之前就答应了我的求婚,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很轻松愉……”
“我不怪她。”
他说时的口气不容置疑:“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就连赵不回这个十足的外人听后也是十分惊呆:命运对沈祈怎样了?让他却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来刺激钱絮?
赵不回附赠道:“我最后一次劝你,别当个跳梁小丑,你的婚礼也好,你的葬礼也罢,说不定都无人问津。”
“她会来的。”沈祈笃定道。
他在商业上的高歌猛进以及对市场定位的判断都没有如此一样有把握。
-
“我劝你不要参加沈祈的婚礼。”
“为什么?”
时隔一天的钱絮已经不再是那个站不稳的年轻女孩了,她用一晚上虽然并没有完全想通,但她仍然没有用彻底地屈服于命运之下。
“去见一见喽。”
钱絮莞尔一笑:“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我的壳里子,做一只命运悲惨的蜗牛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单纯不希望有任何的元素会刺激到你的想法——”当然其中牵扯了不少赵不回的私心。
尽管钱絮可能会答应沈祈那个疯狂的请求本身也就微乎其微,但是赵不回还是严阵以待地防范着。
哪怕钱絮亲自承诺:“我不会。”
赵不回仍然无法彻底松一口气。
“你昨晚去找他了?”钱絮也是一早就看出了端倪,她以玩笑的口吻道,“等下我允许你用我的员工卡吃早餐哦。”
赵不回这一次却又撇清关系道:“我去找他与你无关,纯粹是我看沈祈不爽。”
钱絮应了一声,到底也没有刨根问底,在晨会过后简短地道了声“谢谢”。
正当赵不回打算说些什么再度阻止钱絮的到场,钱絮却表现得顺理成章:“不论私交,单论商业上的来往,我也不可能不出席的。”
“我知道你很宽容,你的父亲同样如此。”
钱絮早已心知肚明:“可很多人,就等着我不在场看我的笑话呢,不知道的人又要制造出新的八卦话题来,我倒是不介意,但我要时刻考虑公司的负面影响。”
赵不回更心疼她的做法,认为是自己家公司影响了钱絮的心情,可经不起她再三的说明,他松了口:“那就去吧。”
钱絮笑意盈盈地主动邀约:“届时你也可以陪我一块儿过去啊。”
“真的可以吗?”
钱絮应了一声,第一次对单纯善良的人产生了微微的歉疚,一个大胆而又狂狼的想法滋生在她的脑海中——
一开始,或许也并非要那样做。
但这个想法一旦成立,她并没有将其视为对沈祈最好的报复方式,而是脱离他,打破这一切的最好手段;至于赵不回,她并不知道事后如何补偿他,但她想兴许会找到办法的。
……
沈祈和程双意的婚礼定在了三天后。
而原本因为为此手舞足蹈的两个小孩却纷纷没有露出愉快的表情来。
历经了一整个下午的离家出走,回到家的他们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一顿来程家以后最大的教训。
他们的外婆并不在场,听说面临着三年的牢狱之灾。
而另一边,他们的外婆还没出狱,但自己的父母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他们俩简直无法置信。
程双意最讨厌此刻孩子质问的眼神,也许从见到的第一面她已经察觉到,毕竟同那个女人相处了整整三年,他们两个孩子身上多多少少有着那个女人的影子,有的时候露出相似的微表情来更是令她心烦无比。
她更无法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承认这桩根本不会圆满落幕的婚礼其实就是个噱头,完全是为了给那个女人铺路。
她的自尊心决不允许她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承认这一点。
“来啊,你们俩看上去是对爸爸妈妈的婚礼有什么不满吗?”
沈栖月赶紧摇头,就连沈栖年最近这阵子也学会了更好看眼色,配合着妹妹摇头,是否否认:“没有没有。”
“可我就是觉得你们并不支持。”
“妈妈的小花童,不会道这个时候还要告诉妈妈,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们对那个钱絮还念念不忘吧?”
程双意本来不想继续盘问下去的,假使从他们口中得到和沈祈一样的答案,她并不会高兴的。
可是,作为大人的权威,她还是不想要这么轻易被小孩破坏掉。
“最后警告你们一次,既然是我程双意生下的孩子,那么你们这辈子无论如何胳膊肘都不能往外拐——”
程双意冷哼了一声:“这种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你们听明白了吗?”
也是一开始,沈栖月发觉他们的妈妈也不这么发号施令的,明明是因为起初的表现太过友好,又用那些带满logo的看似名贵的小东西很快占据了她的心,从那以后她渐渐更加迷蒙,和无数个没开智的她自己都看不上的小孩一模一样。
后来,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母亲也总会有相对来说友好的时刻的;而母亲结束了这段拘留以后,这个家就从来没有风平浪静了。
他们家这艘航船就在海面上面对着无止境的波浪。
“明白了。”
说实话有几分憋屈,还有些不自然,可这就是哥哥所说他们的选择,以及成长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他们抬头凝视着此时母亲的怒气冲冲,完全不明白她此刻如此生气的缘由。
毕竟,他们的妈妈已经是上位者,成功挤掉了钱絮,和父亲结婚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其他的后顾之忧。
他们朝着父亲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了一边是否和他们的亲生妈妈结婚的消息,因为就在半月前,他们还听说了爸爸向钱絮求婚无果的消息,他们不敢相信父亲的变脸来得如此之快,如果不是母亲的在场的话,他们回忆起往昔,差点为钱絮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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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祈的婚礼如约而至。
比起之前的求婚仪式,这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够铺张浪费的地方绝对没有到此为止,一切在近乎于一种糜烂的气氛中进行。
钱絮自持,并没有因为特定的身份而过滤掉所有的嘲讽。
“沈总原本不应该是娶她的吗?”
“谁说不是呢,这样看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年的青春?”
“上次大概率在求婚时候钱絮一心想着拿乔呗,这下可倒好,踢到铁板了吧,人家沈总随时随地可以换一个新娘啊……而且人家是沈总两个小孩的亲妈,钱絮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和她相提并论的吧。”
可能是钱絮的到场还是打破了一群人的认知,但凡稍微有些道德的还总是替她觉得不值。
“沈总这翻脸无情翻得可比翻书要快!”
“钱小姐还是很漂亮的,人心地善良,要是真选了程家那个,之后的事情可不好说……”
“不是都已经听说了,因为故意伤人直接进了拘留所的吗?”
“沈祈谈工作还算头脑清楚,在感情上面的犹豫和摇摆不定可就不好说了。”
钱絮本人却也没有表现出对这些议论的丝毫不满,她想起那一场命中既定的世纪婚礼,来得不早不晚,和她预见的世界毫无参差。
有的时候她厌恶沈祈,厌恶他的言而无信,厌恶他的空头许诺,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内心升腾起一股倦怠,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言而无信,诚然,每个人都是自我的。
对于钱絮而言,她可以漠视沈祈的求婚,但也不曾允许他轻易善变。
这不是来源于她的□□,而是她的付出赋予她的权利,或者说,她想打沈祈的脸,沈祈本就应该伸出另一半的脸供她去打。
当然钱絮很快在那一晚也接受了沈祈的变化。
这才是真实的希望世界的秩序遵从他一人意志的沈祈的做法。
她早该预料到这个结果的。
长久以来的体面让她没办法像泼妇一样大喊大叫,当然她本身也不认可那样的处理方式,她在这家酒店的顶楼也开了一间套房。
等应对完这一群熟悉而又陌生的客人,她直接拿着房卡去了顶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赵不回没有多久,也会出现在那里。
那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命运?
她又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站在台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曾经深爱的男人娶回他的初恋,任凭他们的过去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套房玄关处松动了一下,赵不回走进这间居所,起初他并不知道钱絮喊他过来的目的,但是眼瞎作为一个男人,他心知肚明。
他分明有太多的理由可以去抗拒的。
可她说:“别说话,吻我。”
他照办了。
江城赫赫有名的酒店门厅正在举办着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婚礼的进行曲正在楼下响起,而此时钱絮却在回应并且加深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吻。
而沈祈也发觉了,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台下本应该出现的她却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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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饭店今日隆重装饰的大厅里, 金碧辉煌之中,不少有人围绕着今天的新郎也正是沈祈说着恭维的话,他们似乎忘了半个月他求婚仪式的一幕幕, 但或许是忘得不彻底,有人竟然说错了新娘的名字。
将“程双意”说成了“钱絮”, 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总此时却宽容大度, 付之一笑, 并没有和这位宾客计较。顾渭却从这一笑当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不是沈祈早就另有准备, 他不相信以沈祈的个性,会对婚礼以外的另一个女人发出如此璀璨的笑。
这对于闷骚的沈祈而言,本就是不多见的神情。领略到他之前对程双意的态度,以及自己最近这阵子的对比与稍稍摸索,都觉得今日份的程双意多半只是个幌子。
而他如今混进了单独的化妆间,却见到了这一位正在化妆的程小姐。
程小姐对化妆师的态度称得上颐指气使, 但嚣张气焰已经完全不同于前阵子公路所见了。
“程双意,好久不见。”
程双意的语气完全谈不上友好:“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有几分好奇, 沈祈今日的新娘确定是你吗?”
化妆的小姐姐似乎意识到这样的场合自己不应该出场, 在顾渭交付小费之前, 就提早离开了。
程双意脸上的妆画了个大概, 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没有好气,对待这位常年流窜在沈祈身边似乎自己都没有工作要忙的顾总:“我都已经在化新娘妆了, 沈祈不和我结婚还会和谁结婚呢?”
“这个事情可说不准。”
顾渭一时间捉摸不透事情的真相, 当然也有过假设, 万一眼前的程双意真的让沈祈回心转意了呢。
“那沈祈娶你的话,你们的孩子之后也回到沈家去生活吗?”
“你一个外人,问这么多干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多管闲事?”
顾渭不必多问, 早已从程双意的语气中听出了恼羞成怒的意味,对此,他愈发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你最好还是自求多福吧。”
被看穿的程双意异常狼狈,她也不想要做这个结婚结到一半就被取代掉的傀儡,她抓住顾渭,如同抓住最后的为数不多的机遇:
“求求你吧,帮帮我。”
程双意倍感屈辱地掀起头纱:“要是你能帮我现在除掉钱絮的话,说不定她就不会再婚礼上出现了,到时候成为沈太太的人说不定真的是我了……”
她彻底地疯狂起来,如果说最初只是想给钱絮一个教训,现在她根本就是想要对方的命。
是她害自己名誉扫地,是她让自己的孩子疏远自己,也是她企图夺走沈祈。
记忆中的少爷已经彻底变了样,回过头只有利益的冷静考量以及赤裸裸的利用,程双意自然不会承认她的自私,她更多的只会归罪于钱絮。
连顾渭也连连瞠目结舌:“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我现在一举一动都在沈祈的眼皮子底下,腾不开手,你应该知道我程双意有恩必报……”
事到如今,程双意不知悔改,反而想要借此机会拉拢顾渭,让他出面替她办事。
顾渭突然一下子觉得高下立见,自然不可能轻易被程双意三言两语所带偏,当然他在意的不是这种途径合理与否,更加在意的当然是自己好兄弟沈祈的态度。
知道沈祈并没有回心转意,他顿时也就和程双意聊不下去了。
“这种犯法的事,我可做不来。”
“顾渭,你又装什么好人?”
被程双意说破了小人也没有丝毫的不愉快,反而想着如何提前告知钱絮今日真正的主角是她,而不是程双意。
可是,他打不通。
明明没多久之前还和大家打过照面的钱絮顿时消失不见踪影。
他倒是不担心钱絮如今的安危,程双意在江城最有名的酒店里根本也做不到只手遮天,他更为担心的是,今天自己的好兄弟并不能如愿。
但见到沈祈喜气洋洋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担忧。
“恭喜沈总。”
“你猜出来了?”
顾渭十分懂得投桃报李:“我的兄弟做戏,自然也比大多数人全面……”
沈祈警觉地提醒:“先别告诉她。”
顾渭失言:“还怕人逃了不成?”
那一刻,顾渭读不懂沈祈的情绪,好似高高在上的沈总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失去了把握,他竭力地控制他自己的情绪,比起宣告于他,更像是信誓旦旦地自我欺骗。
是的,尽管沈祈已经无数在大脑中上演更替新娘的做法,连台下钱絮脸上每一个没空的神情都无限倍的放大。
她的惋惜,遗憾,错付……一一落入他的眼底,直至他最后甩开他台上另一个人的手。
只要她站在那里,他完全有能力应付一切,并让全场的宾客聚焦在他们身上,并且不会质疑他的做法。
但他仍然有一种并不算多好的预感。
刚上台,程双意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侧,差点直接贴在他身上,浓重的香水味让他下意识想去驱赶,却发觉女人的身影犹如幽灵驱之不散。
“阿祈,能不能等会儿别换人?”
换人对于她而言,是彻底的被抛下,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的,她企图为自己留下个不算那么糟的结局。
等待她的却只有比冰窖更冷的回答。
“你做梦。”
她的花童沈栖月和沈栖年完全不像是站在一个婚礼台之上,面容比起大人脸上的冷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不情不愿地抓着自己的纱裙,却好似被驱赶的牛羊,一点也没有小朋友身上的活泼开朗。
程双意目睹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都突然归为另一个女人所有。
嫉妒,忿恨,埋怨。
占据着她的内心,糅杂着各种复杂而又重复的情绪,她却始终无法说出另外的话来,只是婚礼的奏乐响了,她的那位''丈夫''似在人群中拼命地寻找些什么。
原本应该出现在那里五味杂陈望向他们的女人并没有出现。
钱絮根本就不在那里。
这一刻,沈祈头顶如五雷轰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真切到无比、近在咫尺的画面并没有如约而至地发生。
他甚至找遍了全场,就是看不见他的身影。
婚礼进行曲奏响至一半的时候,台下的顾渭也在不断拨打着钱絮的电话,似乎急切想要在沈祈那里得来鲜少会有的人情,而沈祈作为今天的男主角,完全忽略了这个经由他组建起来的场合。
他甩开程双意的手,直接下了台去。
而他脸上自始至终都阴沉得仿佛见不得太阳。
“不是吧,沈总抛下程大小姐走人了?”
“不是,刚刚沈总到底在人群中观望什么来着?”
有人敏锐地察觉道:“他不会是在找钱絮吧,看不出来堂堂沈总竟然还是痴情人,眼巴巴想着利用旧人来刺激新人呢?”
而台上的这一位“旧人”程双意闻言,气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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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层楼以上,另有一片独特的天空,视线因为高空还有了更为广阔的可能,而人生的轨道也是如此,它从来不止是广阔的平原,可以是荒野,也可以是瞭望塔,总之,是一切可以俯瞰新风景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有着将近荼蘼的姿态。
零散掉落在地面上的衣衫,女人将其重新捡了回来,有条不紊地扔回了床上,而她自己的肌肤并不在空气中裸露,她已经穿好了。
此刻完全没有半点昏昏欲睡的意思。
赵不回又一次发觉了两人之间的角色对换,只不过此刻作为既得利益的他选择了沉默不言。
他从被子里勾回女人捡来的衣物,一知半解地问:“还要下去参加婚宴吗?”
“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过去了,人都快走散了,还去凑什么热闹?”钱絮并没有说错,已然是下午一点整,距离12:08的婚宴典礼,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而剩在餐桌上也只可能是一些别人吃过的残羹冷炙。
“那你喊我过来,就是为了……”
白色被子藏住赵不回欲说还休的脸,餍足过后,也不知道如何就在这段关系中生涩了起来。
钱絮却不以为意:“不然呢?”
都是成年人。
有些潜台词默认大家心照不宣,也没有必要说出口。
其实事后她也有几分罪恶感,认为自己在这场欢愉中,很不道德地利用了赵不回,但很快,钱絮也意识到这不过是打破既定的命运的一种手段而已,至于赵不回介意,大不了当即一刀两断。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确实诱引了他,也没有拒不承认的意思,也没有必要摆脱处心积虑的嫌疑,“听着,如果你对我们这副样子感到有任何的不舒服,我们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不回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钱絮已经披上大衣,自顾着离开了。
意识到赵不回还没来得及洗澡,她并没没有立即退房,而是把这一间总统套房的房费直接转账给了赵不回。
赵不回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且不说男女的角色互换与否,就算钱絮是无心的举动,这也有些过头了。
正常男人也不可能掏了一笔钱就走人,比去年给告知他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
还没来得及在一跃而至的关系中雀跃片刻,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钱絮不过一时兴起,而这一时起意多半出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回击,并且出自对他的兴趣。
她看上去也不是□□熏心的人。
他一方面仍然对她的谋划赞叹不已,另一面却不得不头疼脑大地面对她这一笔不菲的转账。
退回了这一笔转账。
赵不回松了一口气,顿时也觉得他和钱絮之间的关系“清白”了不少,他从被子里终于钻出来,探出半个身子取回手机回复道:“我会付的,放心。”
钱絮并没有放心,考虑到赵不回的烂账,她又执意为他亲自转了一回。
她步入观光电梯当中。
殊不知,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无心维持婚礼现场,甚至有些情绪失控的沈祈就站在电梯的入口处;而与之相对比的钱絮却因为经历了一场还不烂的情事,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晕,而情绪也相对归于平缓。
毕竟,事后开启贤者模式呗。
就连钱絮也从自己身上挖掘到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未曾体验过的另一个世界也不至于想象中的那么惨烈,尚存几分美好。
“钱絮。”
他几乎没有任何最起码的尊重人的问候,而是破防地问:
“为什么你不在我的婚礼现场?”
她越过他的身侧,并没有给予眼睛猩红的人一句回应。
直至他再度将她拦截了下来,沈祈还在冷静自持地陈述着他原本的计划,“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你陪我重新回到酒店的礼堂上——”
钱絮突然有几分好奇,沈祈到底发什么疯,他要结婚和她又有什么关系,非要要攀扯上她才足惜。
这样的不放手已经有几分病态了。
“你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祈的做法简直莫名其妙。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了个大谱。
钱絮以为他还不至于蠢到非要让自己当这个少不了的见证人。但凡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自己在这段过往的关系当中付出了多少,要是真做得出这种残忍而又人性全无的事情,那沈祈还真应该去死了。
沈祈的目光却逐渐变得有几分空洞,他迫切想要靠近自己却又在重重枷锁之下没有上前一步。
这场未成的婚礼或许别的并没有教给他们,但是还是让沈祈产生了一分最起码得边界感。
他沉声,转而利用这一真相试图挽留住她的脚步:“一开始,我想要结婚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钱絮这下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沈祈并没有打算换人,还是要将“保姆”的尊荣如数奉还给自己。
她面对男人可笑的想法:“所以你是拿程双意来刺激我,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回头?”
她不知道精神多么不正常的人才会这么想,全世界估计也只有沈祈才会做得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并且不以为意。
“区区有一个程双意而已,成为我们感情的牺牲品又有什么关系?”
钱絮最为讨厌的就是沈祈身上的这一面,他好似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下总要睥睨全场,看不起的人数不胜数,似乎能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少之又少,或许压根儿没有在他的世界上存在过。
就是这样的人,正常人如何与之共事都是一件难事。
“她可是你两个孩子的母亲。”
沈祈从来是没有心的。
“你不必嘲笑我的做法,我的手腕,我只是希望为我们构建一个足够拥有一切的未来而已,”他的语气尽数遗憾,还有几分怪罪的意味,“你如果愿意答应上一场的求婚,那么我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多可笑的事情来。”
这彻底惹恼了钱絮:“沈祈,你扪心自问,我可曾亏欠过你什么吗?”
“你从来不欠我。”
尽管应付了一场中途结束的婚姻,但他本身受到的影响并不算大。
眼周散发出的也不尽然是落魄,他似乎负隅顽抗,力图在论证些什么,只怕是一场徒劳。
“是啊,我什么都不欠你,凭什么我要接受你这种方式的追求,随时换人是在搞换乘恋爱么,”钱絮在沈祈令人震惊的表演与设计之下,不由连连发问,“这对于我来说,到底是追求还是一种侮辱呢?”
“我觉得,但凡你考虑过对方的自尊,你都不可能会出尔反尔,所以把婚姻当成游戏!”
她素来常常自省:“当然,或许今天的你有醉生梦死的资格,但是我从来都没有。”
“我后悔了。”
钱絮以往鲜少流露出这一部分的真情实感,但确实她早已追悔莫及,良善确实是她认为重要的品质,但究其不应该成为束缚人心的工具:“后悔我一开始的心软,后悔替你照看那两个孩子,后悔让你高高在上以为掌控着感情的主导权,所以才肆无忌惮地玩弄我的感情——”
“沈祈,你一点也不觉得过分吗?”
还有,他们无止境的纠葛应该告一段落了,无论他是否和新人亦或是旧人走进婚姻的殿堂。
这些通通与她无关。
“我可以去改。”
梦境中的一切并没有如约而至,沈祈意识到自己过分盲目依赖于虚幻的梦境,而忘记了现实中他的爱人兴许会在意些什么。
“来不及了。”
钱絮直接当头给了他最后一击:“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还留在酒店的原因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方才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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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你吗?”沈祈并未轻信,将其视为无稽之谈, “何必为了一时之气, 说出这种话来?”
沈祈就算认为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人如此, 钱絮也是个例外, 她看上去不染一丝尘埃,更别提会是一个重欲之人, 会行随便之事了。
“沈祈, 难不成你我分手以后,我就应该为你守寡么?”
沈祈脸上从容不迫地保持着他最初的判断:“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你完全没有必要去污名化自己。”
钱絮:“我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换言之我选择怎样的男人, 恐怕和你压根儿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她已经把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等于无话可说。
但当她以为轻而易举就能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沈祈周身散发的怒意才真正浮现。
原来到底是最世俗的男人, 愚昧透顶的他将自己的归属权默认归于他, 而无法正是她选择自己新生活的契机。
他终于相信了自己口中说出的话,那或者说男人身上的那点劣根性迫使他不得不相信, 他质问自己:
“钱絮,为什么要那样做?”
“就只是为了报复我吗?”沈祈神色渐渐暗沉了下去,“报复我值得你背负你所拥有的一切吗?”
钱絮已经不想多话,还是勉为其难地与他解释:“沈祈, 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我是个独立个体,我想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沈祈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我不允许你去糟蹋你自己。”
“有没有一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那么漫长的日子, 才是对我的一种糟蹋呢?”
钱絮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无法被沈祈的三言两语所带偏,她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负面的影响。
“所以,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我说这些既不是为了刺激你,和你的婚礼也全无关系,仅仅是我想要这么做而已,”钱絮当机立断地回问他,“安心了?”
但是钱絮玩玩没想到沈祈已经十足难受了。
她从未见过和当下一样狼狈不堪的沈祈,哪怕他从北拒绝的求婚宴上下场,也表现得足够绅士和有教养。
但是钱絮也清楚地了解到,而那些只不过是沈祈外在的一种伪装而已。
此时此刻的沈祈僵持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知道这么做可以尽快推开沈祈的话,钱絮或许会更早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她不知道同样的画面过去了多久,沈祈看似十分艰难地消化了这些不必要的情绪,他再度冷静而又克制起来。
他说:“我可以原谅你,也可以既往不咎。”
天呐。
她做错了什么事情?需要高高在上的沈总亲自原谅她。
“抱歉,你多虑了,你的原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想我并不需要,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权决定在我生命当中选择发生的一切。”
“别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听上去苦涩不堪。
沈祈眼底即将暗沉下去全然无光的瞳孔中又透露着最后一丝的光亮:“或许,我们还会有个新的开始。”
钱絮:“你疯了!”
“我只是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围绕着你转的,如果你付出的是真心,那回报你的亦然如此。”
任凭往昔如此作响,停留在他们心中也不过是各自应该领悟的教训。
钱絮逐字逐句道:“可是,如果你一开始就是敷衍和利用的态度,那你注定在这段关系当中得不到一个你想要的善终。”
“我错了。”
顷刻间,沈祈脸上傲然的神情全然消失不见了:“你别走,就算发生这种事情,我沈祈说了不介意,就这辈子也永远不可能去追究。”
挫败的他请求道:“你信我,无论故事的开头是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可以走到一个好的结尾。”
“你想多了。”
钱絮的话语与这该死的天气如出一辙,渐渐失去了温度。
“或许会有人愿意等候着和你共度余生,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懊悔吗?
回国以来这样的情绪终于到达了最高潮,那一场寒雨没有浇灭的一切,被这当头一棒彻底制止。
无望的情绪占领了他心中的高地。
纵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见会如此麻木消沉。
“沈祈,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钱絮对沈祈并没有太多的劝告,因为原先自己的内心也从未有过指望。
她走出江城酒店的侧门,迎面而来的清风吹拂走她身上万千杂陈,她感觉到一场她的过去彻底落幕了。
新的故事尚且还没开始。
在这个故事开始前,总会有一些小小的插曲,比如说赵不回的连环夺命call。
钱絮还是因为背负上这段隐秘的关系,下意识地问了他的情况:“怎么了?”
“你再给我转一遍吧。”
钱絮搞不懂,她对于男人这种生物可能天生就比较陌生,也猜不透他们内在的思量,亲眼看着连着两次被退还的款项,又被索取了一回,钱絮无论如何百思不得其解。
“你这难不成还要截图发朋友圈吗?”
留下一些罪证的话,她这边并不好和赵天交差呢。
“我没有,”赵不回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我发觉我没带银行卡,手机上的余额也不足了。”
见状,钱絮并没有质问赵不回的骨气在哪里,而是非常有耐心地又转了过去,这一次,甚至还加了一笔辛苦费。
别的暂且不计较,就单论赵不回今天一个小时的劳累,给些酬劳过去无可厚非。
赵不回灰溜溜地接过了这一笔转账。
随后,他谷歌了一下,“女人给男人钱意味着什么?”
其中有一条的回答吸引了他大部分的视线:“对于女人而言,她们和男性一样对金钱十分看重,只会给自己喜欢的人转账。”
看了这一条答复,赵不回的脸上遂出现一抹极为不相称的红晕,就连回到公司后遭道各种打趣,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沉浸在喜悦当中而且非常自知。
“老赵啊,话说你差不多也该准备准备了。是吧,有些事情总归要长辈出面的,我家里没有婆婆在,许多事情还是得靠你一人啊。”
赵天一头雾水,这么说来,钱絮是并没有和之前的男友复合,选择了他儿子的意思?
当初看重钱絮只是因为她个人出众的能力,现在突然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果真就是企业家才有的战略眼光。
不然,又怎么会替自己家精挑细选了一个好儿媳呢?
不过在得到验证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自己这不靠谱的儿子:“赵不回,你确定你和小钱在一起了,已经到谈婚论嫁的这一步了?”
赵不回对于关系当然坚定不移,认为自己和钱絮这都不算在一起,那天底下就没有情侣了。
但是在谈婚论嫁这件事上略有心虚,不过这也是他提出来的,如今,就算只为了他这不值钱的面子,也只能继续说:“不然呢?”
赵天难以置信,听上去就像是分分钟的事,他喜不自胜,多年来看别人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羡慕终于得到实现的机会——
而这姑娘也压根不是外人,就是自己精心为公司挑选的钱絮,可谓知根知底。
“行,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以往,赵不回是从来不知道自己爸爸手笔这么大的。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赵天硬是憋了一整天,熬到快要下班的时候没忍住和小钱打了个照面:“小钱,我当时真没想到能结成这段缘分。”
钱絮听来一头雾水。
赵天集团的大老总立即从钱絮的话语当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凭借嗅到商机的敏锐,他立马感到了儿子完全是在话说八道。
他异常惋惜:“我还以为好事将近呢。”
钱絮却好似并没有那么排斥这个玩笑,和赵不回的关系虽然没有那么近,也不至于那么遥不可及:“如果有好消息的话,我会去告诉赵总。”
对于没有把控并且未知的一切,钱絮似乎也保留了伸展的余地,她似乎真不那么排斥赵不回了。
哪怕半个小时之前,她还是想通过那笔钱轻易地打发掉赵不回。
现在突然又觉得,或许是□□的接触确实能促进不一样的情愫,至少,她没有着急忙慌地否认,更没有谈及谁的时候神色剧变。
她想,假使这段关系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不舒服的话,那么她也没有必要那样敏感。
赵天连连点头。
生怕因为自己此刻的懊恼影响了未来儿媳对自己的印象,虽然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并没如愿的一蹴而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但赵天也发觉了多少是有点苗头在的。
但究其“谈婚论嫁”就是纯属“夸大其词”了。
赵天一出钱絮办公室的门,赶紧对自己的儿子发号施令:“把老子的钱给我吐出来。”
赵不回无法理解自己父亲一前一后的态度如此之大,刚想要理论,却发觉对方已经见过钱絮了。
“傻儿子,你该不会连牵手都不会,已经开始想着和别人结婚了吧。”
别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在赵天这里,他认为或许还是有的,两人究竟如何交往发展,他作为长辈总归不好插手的。
赵天没有细问,主要还是不想因为和儿子的这一重亲缘,导致他和钱絮之间的生疏。
赵不回懒得理他,直接发来一张外网交易的截图,赵天将信将疑,一度认为这上面的天价数字大概率只在游戏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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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却也在那件事后很久没有见赵不回,她也不是故意避而不见,只不过年底的活堆了一起,她来赵天集团的第一年,许多项目上的事情也都是第一次去做,她并没有在这个行业夯实的基础,人脉的话充其量也平平无奇,如果想要做出那么一丢丢的成绩来,她要付出的精力可想而知。
对于不同方案的确认和重复是她历经的第一件大事。
她刚起步的事业经不起任何的风浪。
又一次,在年底举办的交流大会当中见到沈祈,他的身形愈发消瘦,而自己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后,沈祈很长时间没有来找自己。
他的脸愈发棱角分明,差点就没认出他来。
这一次,沈祈比她想象中的要恪守规矩些,至少他没有故意凑到她的身边来,圈内的人大多因为沈祈的在场将这视为禁忌的话题,于是自己和沈祈的过去终于不必再这群人的谈话里再度提起。
沈祈似乎也并不那么热衷于站在人群当中了,对于别人递上来的名片,他来者不拒,甚至于作为上位者的他还愿意亲自双手接过。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沈氏陷入了瓶颈,遭遇了危机,不然眼里从来放不下任何人的沈祈怎么可能会如此礼貌地待人接物呢。
尽管明面的攀谈不复存在,但在江城的圈子里,私底下可谓无人不知啊。
人人都说沈祈为爱求婚了两次,一次是实打实的求婚,另一次则是利用另外的一个女人当做刺激工具。不过两次均以失败而告终。
钱絮还见到了一位老熟人,李惜音。她以为以她印象中李惜音的个性,多半受挫以后就回老家了。
可她仍然活跃在各大舞台。
钱絮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进入了奖惩另一家对头的公司的,她只知道自己拒绝了李惜音的入职,她注定“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李惜音没过多久就找上了自己。
她改了以往保守穿搭,今日特别的性感火辣,以至于裙口的位置特别的低,上面半开的拉链似乎在暗示着些什么,成年人世界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面对李惜音浓妆艳抹的面孔,钱絮有几分不习惯,不过很快,她也礼貌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好久不见,钱絮。”
钱絮还是没有明白这一夜之间到底在李惜音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至于她现在的穿搭风格也好,谈吐也罢,都和过去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但她并确认具体的刺激又是什么。
亦或是,李惜音一开始就是如此的人,只不过她善于隐藏自我而已。
“有事?”
“怎么,你看不起我?”李惜音像是抓着过往的学历死不放手,并且钱絮口中并未出现过的差错无穷放大,“你觉得你俄大毕业,就能来这种名流场所,而我纽大毕业的,还不如你?”
钱絮耸了耸肩:“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始终认为能够看不起你的只有你本人。”
李惜音却差点当面跳脚起来,浓重的眼影却不足以遮挡她为此的愤怒:“钱絮,你讲话能不能不要夹枪带棒!?
“是不是你以为全世界的男人围绕着你转了,你就很了不起?”
她偏激并且狭隘得不像话。
钱絮:“你想多了。”
她转身回头:“话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名流场所,只不过是谈生意的地方……”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李惜音眼中贪婪的目光毕露,对自己完全不像是有过一段弥足珍贵友谊的旧人,而是恨不得当场撕她的皮,喝她的血。
一排的香槟作势都朝着自己身上甩去。
而她脸上却露出十足精妙的表情来,“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啊啊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絮絮你怎么样了?”
偏偏肇事者的口吻比谁都关切,任凭谁听见了都要当成是一场不小心造成的伤害。
也就被李惜音轻松的一笔带过了。
已经2024了,没曾想生活当中还有些人不厌其烦地用着低劣的手段。
钱絮真的很想要站起身来,说“滚”,但是越来越多聚集在她身边的人让她深陷闹剧里,也无法轻易地说出这个字眼来。
这个时候,早已和自己分道扬镳的沈祈却提早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他转头就将剩余的香槟杯朝着李惜音的方向推去,抽出其中的餐布,整个冷餐会现场一片狼藉,香槟杯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开裂声。
李惜音同样摔倒在地,她的狼狈比钱絮更甚,而她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鹿。
可男人却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贱人!”
沈祈骂李惜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处的场合,也没有考虑过对方女性的身份,也不在乎这种做是否符合教养,只是因为他想那么做就做了。他不吝以最恶的言语,面向任何伤害到钱絮的人。
在场的人谁看了不迷糊地说一句沈祈是个大情圣呢。
这都连着被拒绝了两回求婚,还这么眼巴巴赶过来,为钱絮出这个头,八卦从来就无处不在。
这时候恰好是流言滋生的最佳地点。
钱絮推开他,不需要沈祈的搀扶,她甚至连一句最起码的''谢谢''也没说,人们也看得出来,她的深恶痛绝,以及根本不想搭理沈祈。
这时候,吃瓜群众也以为今晚的戏份到此为止,可没想过精彩的还在后头。
钱絮背后的少东家突然出现了,赵不回以一种极为小心翼翼的方式扶起钱絮,如果仅仅是这样的做法,那必定是是出于绅士的举手之劳,可众人也从这混世魔王的眼中察觉到难以隐藏的情愫。
而有关他俩的流言,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在这一刻,像是得到了证实。
他眼底满是心疼,“差点就来晚一步了。”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周围人哪怕远隔数米,也不难从中察觉到弥漫至整个大堂的浓重火药味。
49.049 “就是想让你夸夸我。”
电光火石间, 几乎已经无路可退。
“犯不着沈总大驾光临。”
说话的同时,他小心翼翼搀扶着的钱絮已经站起身。可两人之间的架势并没有因为钱絮的站起而告一段落,反而因为减少了顾忌而愈发肆无忌惮。
沈祈不逞多让, 并没有因为接连着被拒绝的两次故而有所退却:“恐怕也轮不到你来做主吧。”
旁观者们还在看戏, 画面中的另一个女人还在一脸不可置信,直至最后颤颤巍巍爬起来, 在沈祈的逼迫下落荒而逃。
“贱人”。
她为之付出的一切,最后所得到了有且仅有一个的回应,竟然连这样的评价也是一种奢侈。
而如果不是自己这样冒失地站出来, 或许一辈子连再度见到沈祈的机会有无法求得。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比自己更擅长表演吗?
她这一路经历了多少的难堪, 总算走到了这一步,甚至于靠近他的身边, 可还是一无所获;而有些人却可以平步青云,越过原本的社会阶层暂且不说,围绕在她身侧却还有为她放逐自尊的沈祈。
李惜音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沈祈, 那时候的沈祈还是天之骄子,并没有经历过一夜的破产,她收到助学金的那一刻就发誓一定要靠近他——
当她得知沈祈落魄的那一刻起,她不是没有想过走近他,可惜那会儿她手头并不宽裕,兼职的活又因为某个家长的投诉而告一段落。
没过多久,他就沦为钱絮的男友了。
所以,后来她频繁和顾渭联系,哪怕干做棋子, 但凡能在他世界的边缘偶尔出现过,哪怕留下并不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也值了。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 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而这一切,都是归钱絮所赐。
风中,女人的发梢一丝也不凌乱,她站在离李惜音不远的另一座阳台,未免觉得有几分讥诮。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
对此,钱絮早有预料。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想要拿下沈祈的话,你应该在他身上下功课,而不是把注意力都放在过去的我身上——”
“用不着你管我!”
李惜音已经说得歇斯底里,或许也在不久之前,钱絮察觉到了自己这位曾经好友对于沈祈非比寻常的器重程度。
但又没多久,李惜音立即更改了自己嚣张的态度,她眼巴巴地请求着自己,隔着偌大的阳台相望:“钱絮,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有你最知道该怎么吸引他了!”
“你快帮帮我!!!”
偏偏此时李惜音还握紧了拳头:“如果你不帮我的话,下一次就不是那么轻轻推一下了。”
钱絮放下了对李惜音仅有的关照,觉得她此刻简直不可理喻,不说道德绑架,直接就是恐吓威胁。
她原以为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至少还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疯,但是有的时候困住他们的从来不只是角色,而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经历,李惜音生长在年级太大的父母家中,很明显父母管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两口恨不得把毕生积蓄交给她。
只可惜这样毫无节制的宠溺害了她。
“抱歉,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刻,钱絮的疲惫到达了顶峰,而李惜音却无法忍受自己满心欢喜的人最终却以这样恶毒的称呼来呼唤自己。
总有办法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天台上死死遥望着另一对男女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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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来?”
身后突然多了个人,有几分不习惯。
纵使有了一场鱼水之欢,这对于她而言,也无法做到处处不设防。
赵不回自圆其说道:“就想着没事转转也行,这不恰巧就碰到你了?”
他或许是意识到钱絮接受他的帮助的时候那几分愣神,“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可以自己开车,可以独当一面,有的时候我在想或许你修水管的时候我都只能替你递工具箱……”
“可你不能阻止我的到来。”
钱絮了然:“我没有说不让你来。”
今日说出口的话却和以往到底是不同。
语气间,似乎并没有一丝所谓的抗拒,也没有因为他的轻扶而产生任何的不安,“相反,我还得谢谢你,不然我还不知道我和沈祈之间的那一场尴尬如何解决。”
赵不回:“你是认真的吗?”
“你这什么意思,总不至于今天的我感激了你一回,你就选择在我车上装个GPS定位吧。”
“才不会,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到场。”
赵不回言之凿凿,没过多久又补充道:“那么做会干涉到你的隐私。”
听着话还略有几分别的意思,钱絮干脆追根究底地盘问:“可别这么离谱吧,别告诉我你真的动过那方面的脑子。”
“那你下次直接通知我行吗?”这一次的赵不回似乎已经音乐感受到了钱絮对自己的偏袒,而从钱絮接受自己搀扶的那一刻起心情大好,“总怕我会有不及时的地方,江城就这么大的地,我的工作时间又相对自由。”
“我会认真考虑的。”
“你不怕我给你任何的出场费?”两人并不在是否约定俗成的关系上大作纠结,很显然,两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还是很不一致的。
“可是网上说,要是女的主动给男的钱,一定是很喜欢这个男人。”
钱絮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网上说什么你都信吗?”钱絮硬生生地收回那一抹的笑,责怪赵不回这个混不吝的,“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没主见的。”
明明是被骂,赵不回此刻心里却乐开了花。
钱絮何曾和自己这么亲近地调笑过,哪怕那日在床上,也不曾说出一句梦中呓语。
很快,钱絮从这些私情的情感当中抽出神来,她义正言辞地让赵不回离她远一点,“我接下来还想谈个新能源项目的合作呢。”
“是供应链上磷酸铁锂的那个周总?”
赵不回走向她的时候格外自信而张扬,好似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招摇着:“不用找他了,找我就行。”
“喂,赵不回,你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说来神色委屈:“你不信我?”
很快,这样的疑惑彻底被打消了,周总没有露面,而股权结构下,他公司除了他这个实际控制人,最大的股东就是赵不回了。
这是钱絮一直以来忽略了的事。
在看到那张企查查的图标以后,她下意识地放大,又用自己的会员认真看清了两遍,确认是同一个赵不回,这才收手。
赵不回却等不及道:“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还好吧……”
钱絮其实也想过赵不回涉猎的其他行业,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还算沉得住气,憋到了今天才和人说。
还好,不至于幼稚到今天的晚宴结束,来当面震惊自己。
彼时,惊喜不再,很有可能钱絮会以为赵不回是故意和自己兜圈子,会觉得今天参加的晚宴毫无意义。
赵不回识趣地提前告诉了她。
“可我就是想让你夸夸我。”
“等会和你爸爸的公司好好谈业务合作,产业供应,你选择适当让利才是……”别整天整这些有用没用的。
可钱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赵不回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耳边,如若不是她的允许那样重要的话,她估计赵不回肯定会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动作,只是他凑近自己的脸,很快也意识到荷尔蒙作祟,别开脸去。
就这样容易羞怯的赵不回,钱絮深信自己会谈来最低的价格。
偏偏是他这样欲图靠近却又绅士的后退,让钱絮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兴致,同样的动作她对着赵不回照办了一回。
差点贴近了他那张还算俊秀的老脸:
“不想要我夸你了?”
只是这时候的夸和之前意义上有些不同了,说着差不多的话,意思却天差地别,好似是对那天赵不回身体力行的那桩情事的评价。
“还行吧。”
一模一样的文字给人以完全不同的观感。
以前看文的时候马甲文还挺常见的,可在现实当中突然发觉自己熟识的这位朋友还有着另一重身份的时候,钱絮也产生了微妙的反应。
确实比自己设想中厉害那么一点点,但也完全没有到达匪夷所思的程度。
至于这件事告诉赵总与否,她想还是交由赵不回自己做主吧,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人家的生活私隐,如果他并不想广而告之的话,自己也没有必要特意多此一举,影响了人家父子关系且不说,很有可能影响赵天这么多年来的心态。
赵不回还以为钱絮会生气,会因为自己瞒而不告有所难受,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钱絮的脾气从来都是比大多数人要好。
所以他也恨不得夜以继日更努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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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这么容易找到了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方,钱絮觉得按照市场价格磨合也无可厚非,这样的晚宴也变成了走一个过场。
换上了一条普通的黑色丝绒裙,她又重返晚宴,寒暄一阵,这不又打算离场了呗。
然而,赵不回和她打了这一个照面以后,似乎也决心不再低调。
他处处以自己的新身份自居,好比孔雀四处流窜,唯恐别人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身价,比起为周总的公司创收,谈起多几项的合作,他好似更在意宣扬自己如今的实力和背景,以证明自己的风头并非靠赵天一人。
但旁的暂且不论,赵不回难得正经的时候看上去确实比绝大多数的人要正经,他完美而严丝合缝地进入另一重的身份,让人看不出他身上的端倪。
这样的气质在某种程度上融合在了一起。
个性的,毫不内敛,新兴产业的标签因而组合在了一起,却没有任何令人觉得不契合的地方。
仿佛那就是赵不回本身。
不过,有人开始不满了。
钱絮再一次见到今日出面帮她骂人的沈祈的时候他一身疲态,反复请求着,“希望我们能有单独相处的空间。”
钱絮却并没有给足情面,一来她认为自己过去之得失就是在于心软,二来她目前而言并没有和沈祈公司有交集的板块,竞争倒是时常存在,并没有未来合作的可能。
“抱歉,我想我没有多余的时间。”
沈祈干脆而又直白地在这个大厅自顾说出来,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也不论两人直接已经彻底将至冰点的关系:“赵不回是周坤电能的大股东,他对你隐瞒了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苦涩不堪地撑起头皮:“可我之前也不过隐瞒一二,你为什么就视我为洪水猛兽?”
沈祈:“这不公平。”
“这不一样。”钱絮还是不想将这些混为一谈。
阳台上发生的一幕幕似乎被某人尽收眼底,对此,钱絮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嫉妒得想要发疯,寻找道另一个男人的差错屡次指责道:“他也不过比告诉别人提早一刻钟告诉你而已。”
这隐瞒的内容和性质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好吗?
赵不回是低调处理自己的事业心,当两方合作的时候瞬间主动地露出底盘;而沈祈隐瞒的又是什么鬼?
是阴暗地在美利坚爬行的时候,落魄不堪地利用着自己的帮助,背地里却以“maid”直呼自己的身份?
“我刚刚还在想,沈总这个大忙人平日里都在忙什么呢?”赵不回完全不在意旁人任何灼人的目光,再度靠近钱絮,走到她的身后去,“原来是急着挑拨离间,时刻想着离间我和钱絮之间的关系。”
两个男人再度四目相对,沈祈知道,单凭赵天儿子的身份,赵不回确实很难与自己相提并论,但他也不曾想过赵不回不是个真傻白甜,也是混迹圈子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不是个会为自己谋算的无孔不入的商人呢?
此时的沈祈悻悻而归,他不知道等待自己还会是怎样地狱般的折磨。
50.050
李惜音一经提醒, 对于钱絮的恨意虽然仍在滋生和蔓延,但是免不得也学会一些抓住问题本质的走向。
沈祈俊朗的面容再度在她的眼前缓缓浮现。
从她第一次看见沈祈的那一刻起,她就沉沦于此, 且无法自拔。
“沈总。”
在沈祈离开之前, 她贴心地挪动了他步入汽车的地毯,甚至注意到酒店每一个没有做好的细节, 可高高在上的沈祈仍然没有原谅她的意思,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而上那辆车,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沈总, 我向您道歉。”
“是我辱没了您的眼睛, 是我冒失行事……”那一场针对被她说得极其像是在帮助沈祈, 帮助他重新恢复自己在钱絮心中的地位。
“我应该谢谢你吗?”
沈总听出了女人的言外之意。
半晌,男人悠悠地回过神来,掐灭了一根烟头:“我记得你以前是钱絮的朋友。”
李惜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沈祈会认得自己, 然而究其原因,归根结底仍然源于自己的那位朋友,正是沈祈与钱絮的交往,才迫使他终于记起女朋友身边的人物。
嫉妒的怒火中烧起来。
可不止是钱絮, 还有此刻沈祈电话另一头的程双意,都已经去监狱走一回了, 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 为什么还偏要打破自己和沈祈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这怎么可以?
“沈总, 那我这边先不打扰你了。”李惜音明白自己比程双意本人更知进退,未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体面地选择告别, 那声回荡在她耳边的“贱人”突然彻底地消失不见。
至于早已被取而代之的女人,她想,也是时候给她一点教训了。
程双意要打要骂的性子在从监狱里出来的这一回, 果真减轻了不少,但是这也是建立在身边人不针对的情况下,但凡有个人对她恶言相向,或者处心积虑的设计,她又怎么可能毫不计较呢。
兴许是这场与沈祈的假结婚,让亲戚一度无法看低她,就连那个断掉自己卡的堂妹也不忘小意讨好自己。
只不过,婚礼的泡沫如烟幻灭。
接下来那群人又恢复了以往的嘴脸,要她说,她本来也不情愿去探监的,母亲的横插一手费单没有起到作用,反而令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自己不中用的父亲暂且不论,就单将自己的弟弟竟然也说她们是自取其辱。
“姐,我不明白你要结那场婚干什么 ,知道沈祈的心已经不在你心上了,你非要那样,岂不是让人笑话吗?”
程双煜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声自己的亲姐姐。
程双意愤愤然,却并没有长牙无助起来,只是淡淡道:“你懂什么?”
原先程双意总能和弟弟叫嚣几句,她这位好弟弟也不得不服从她的指令,可是现在弟弟已经成为这个家中唯一的摇钱树了,她再也得罪不起。
沈祈确实给了她一笔钱,不过一笔买断这场虚假婚礼的钱,并不算多,解决得了她的燃眉之急,根本cover不了她长期以来的消费习惯。
“姐,我再和你说一遍,钱不是那样的花发,不然,我在娱乐圈怎么挣,都不够你花的。”
弟弟的提醒给了她当头一棒。
“赚不到钱就去挣啊。”她可是一点也不怜惜的自己的同胞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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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监狱的时候,程双意下意识感慨着这个地方的晦气。
要不是迫不得已被连环通知了多遍,她还真不至于跑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她那个高傲的母亲低声下气道:“没事就不能见我的宝贝女儿了?”
“没事我就走了。”
眼见女儿完全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她的母亲曾经惺惺作态的程夫人不由卑躬屈膝地请求:“我不想拖累你爸爸的,能不能替我换个律师来?”
程双意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甲,听着母亲的异想天开,以前家里开个壁炉她不忘提醒自己那要花多少钱。
怎么现在轮到她了,就要天价请律师了?
“我没钱。”
程双意几乎没有给老母亲一丁点面子,将自己的包包拎起就要走人,也不顾母亲的挽留,认为也不过三年而已,又不是要在这儿耗上一辈子。
至于要花那么大一笔钱么,兴师动众有什么必要吗?
直至母亲真正威胁了她:“难道你就不怕我回不去,你爸爸要同我离婚!?”
程双意却反问:“你们感情不是本来就不好,要离婚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真是个没良心的!”
程母索性不再伪装,狠狠地诅咒道:“难道你就不怕未来你的孩子们也这样对你吗?”
程双意已经很有没有想起自己的亲生孩子了,这不才终于慢悠悠地想起来,不过料她儿子那怯弱的模样,估计也没那个胆子,不足为惧。
“别整天说些不吉利的,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
话音刚落,监狱外,程双意却看见了一张土里土气的面孔:“你谁啊,别挡着我的路。”
要不是那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程双意当然恨不得当场发飙。
李惜音主动上前,递上一份不算轻的资料,开口道:“程小姐,这是我的名片,还有一些实习经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意思是,你在比较忙的情况下,或许我可以替你照顾你的孩子。”
刚刚经由母亲的提醒,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沦为彻彻底底的白眼狼,这时候有人送上门来和她抢夺这两个小孩,她难免有几分紧张——
害怕孩子终有一日变成自己母亲口中所说的一样无情无义。
当初有个钱絮的前车之鉴了,程双意这时候才不想把自己的孩子交由旁人之手呢。
“你有病,你学历不错就好好出去求职,来我孩子这里当保姆有什么目的?”
令李惜音完全没有想过的是,眼前的程双意并不是个傻子,她几乎一下子就戳穿了自己的秘密。
可是李惜音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是想出了其他的办法,她当面匆匆和程双意告别,只听见耳畔的一声“可笑”,并没有多做计较。
没过多久,程双意出现在这所寄宿学校附近,准备难得地亲自去接自己的孩子们。
但孩子们的反应并没有她的想象中的热情,比起她所认为的那样,两个孩子不约而同的面色紧张起来:“妈妈,你怎么会过来?”
先开口的仍然是沈栖月。
“我不能来吗?”
好心来接的程双意没想过迎接她的是孩子莫名的冷遇。
她也开始怀疑孩子们是不是受到那些负面新闻的影响,一度不允许他俩玩手机上网。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临近年关,程双意把他们送到这样一所无人问津的双语学校去,其实当初的沈栖年和沈栖月在很大程度上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少,他们不必担忧怎么担心怎么面对妈妈。
“我们在学校过得挺好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相处……”但是很快,沈栖月又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自己亲生妈妈想要的回答。
她希望见证的应该是自己在外面过得不够好,十分需要自己吧。
她立马换言道:“除了有点想妈妈……”
她撒谎的时候说得极其不自在,表情几乎很快就显露出了马脚。
面对妈妈的质问:“真的吗?”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的鸦雀无声,低下头去。
正是沈栖年和沈栖月的沉默给了李惜音这个契机,她在沈祈的车前祈祷着他的逗留,之间他缓缓摇下窗,她立马说明这种情况下:“想必,沈先生也希望两个孩子不必活在这种氛围喜爱长大吧。”
“也是时候考虑其他照顾孩子的人选了。”
李惜音替他们推荐的人选当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她已经懦弱了那么多回,为自己争取一次又怎么样呢。
钱絮能做到的,她李惜音难道就做不到吗?
不就是照顾两个小孩,这点能力她还是绰绰有余的:“沈先生,我愿意替你尽犬马之力。”
沈祈没有说话,李惜音自以为他已经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李惜音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她打算挤走程双意,走至两个孩子身边时却发觉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朝两个孩子极尽友善的笑着:“想不想认识个新朋友啊?”
两个孩子却眼底半点星光也没有过,顿时藏在了程双意身后,反而显得他们母子、母女好不亲热。
尽管对方完全没有结实她的想法,但并没有妨碍李惜音的跃跃欲试:“是这样的,你们爸爸希望我来当你们的家庭阿姨呢,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们好不好?”
“什么玩意?”
程双意对这个眼前拨动着头发的土气女人没有好气,对于她的主动求职一度十分反感,语气都完全不把她当人看。
“就算沈祈和钱絮不成了,也用不到你吧?”这个时候,程双意也不得不承认起钱絮的美貌以及气质来。
“总而言之,我们这里并不需要你,希望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这样的狠话对于李惜音来说无足轻重,她本人压根儿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程小姐,你自己学识如何,您应该心里有数,”“现在有我这样比你更合适照顾小孩的人出现,难道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李惜音眨了眨眼:“也能为你减轻不小的负担呢。”
程双意不可思议,没想到沈祈身边的女人层出不穷,送上门来的还真是廉价:“哪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丫头?”
“什么时候我们家的事也轮到你来管了呢。”
“想当丫鬟想疯了吧。”程双意是完全不给面子,但这并不足以影响李惜音坚定的决心,有些事情她一旦放手去做,势必要达成。
“不必强求。”
“沈先生,我可以做到的。”这是李惜音生平头一次得到沈祈的青睐,她无法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
而另一边,程双意也察觉到了李惜音和沈祈之间的动静,认为李惜音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和亲妈抢夺小孩,沈栖月和沈栖年发觉他们妈妈攥紧的力道更大了些。
这再度引发了无休止的争吵。
“妈妈,可不可以松开一下下?”
沈栖月被拽得吃痛,这才制止了程双意的动作,程双意却觉得沈栖月是故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在沈祈和其他女人面前害自己丢人现眼。
她黑着脸,也不管沈栖月吃不吃这套,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也是难对付的角色,他们一块儿要求松开。
而她处心积虑营造的母子母女假象也就随风破灭了。
“看吧,这才是他们真实的关系。”
李惜音没有明说,却无时无刻用眼神和沈祈交流着,沈祈原以为那两个孩子是原罪,还真正该为此负责的承担后果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止是年幼无知的孩子。
最后,沈祈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你愿意带的话,就带着吧。”
他对李惜音的建议不置可否,毕竟当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人,但看上去心性还是比程双意更胜一筹的。
当然这些人无论如何无法和钱絮相提并论。
而李惜音见沈祈听从了自己的安排,便以为自己也能轻松地在这段关系当中做主,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占据了钱絮之前的地位。
区区程双意不足为虑。
“你把孩子交到我手上吧,以后周末都有我亲自来接孩子,用不着麻烦您了,”李惜音笑容璀璨,却在靠近程双意的那一刻起面目全非,口气生冷道,“你觉得你这种拘留过的人适合去教育孩子吗?”
程双意说什么都不肯放手,挣扎了好一阵子,却发觉自己的儿女用更加怪异的眼神望向自己。
这一点是她无法忍受的。
对于沈栖月和沈栖年来说,任何可以利用逃脱妈妈的人,或许都值得一试。
-
“惊喜?”
赵天集团的大老总在公司大动肝火。
“你好意思问我惊喜不惊喜?”他不是无法接受儿子另一面的优秀,而是无法忍受儿子的戏弄,“你偷偷摸摸去搞这一笔投资,是用谁的本金,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天极力拍打着办公桌,掷地有声还不至于,却吧自己的掌心给拍疼了。
“那你亲爹我来好心提醒你,不是别人,而正是老子我!”
赵不回无奈地耸了耸肩,眼神无疑是在暗示着自己的亲爹再给自己两分薄面,尤其是在“未来儿媳”钱絮的面前。
“我不管。”
钱絮一开始就表明了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她可一点也不想给大少爷背锅,而且,她确实也没有事先知道,归咎就地也只比震惊的赵总早半个小时。
“你觉得你办的是人事吗?”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的老头今天怒不可遏,非要当面和自己的亲儿子讨要一个说法。
赵不回:“我又不是故意没说,你也没问。”
突然像是想起写什么:“再说,我之前不是早就给你发截图来着,你自己不信……”
赵天还停留在震惊中无法自拔:“我那不是以为你在游戏里拥有的财富……”
那样的天文数字,毕竟在他日常生活中也不常见,他的一笔订单数额相比之下,也小得可怜。
任凭谁能想到这小子真有啊?
要是早些知道儿子并没有荒废岁月和光阴,那他何必一大把年纪了还机遇改革重组,公司未来的发展不是也完全可以利用儿子丰厚的资金么?
何必每每都让他舍下老脸,低三下四地四处求人呢?
岂不是让别人白白看了笑话?
“我看你真的脑子发昏了,瞒着你亲爹,你还是个人吗?”
赵天骂够了,意识到让钱絮看自己家内部的笑话了,这才有几分老人家常见的薄面,极力挽回道:“其实这样一来,赵不回身上这不也是有那么一点点闪光点了。”
谈笑间,话锋一转,又开始自产自销起来。
钱絮并没有在私人情感上也适时为自己的老板捧场,赵天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
赵不回听着自己的爹最后还能绕回来夸自己,他是万万没想到的,很快,他发觉他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夸赞。
因为,或许自己在钱絮心中就是个过分能够藏事的,结果可想而知,未来自己说不定也是个藏私房钱的家伙。
所以,比起父亲的吹捧,他更需要的是和钱絮单独留下相处的时光。
一连使了无数个眼色,偏偏他那坚毅的老父亲无动于衷,完全没有看出自己的不情愿来,丝毫没有离场的意思。
反而,神色淡然地起了个犯:“要不,我们坑他一顿得了?”
钱絮在这件事上并不反感,她本来和他们一家也算走得近,年关将至,更是没有理由拒绝:“赵总,那我们就一起吃饭吧。”
“别叫赵总,这不都下班了,也太生疏了。”赵天笑容满面,春风得意,原本在他心中和小钱差了好大一截的儿子总算是追赶上了一圈,两人之间的差距自然而然也缩小了不少,看着关系没过多久也就能更近一步了。
老人家的盼望总是大差不差的:“喊叔叔吧。”
这不是一步到位喊爸爸,赵天心里一下子也怕乐坏了,直接心脏病发作么,不然的话,他其实也完全不介意发展到这个地步。
赵不回私底下拉拢着自己的老父亲说:“您要是真心看好我们这一对,我的意思您干脆就别出场了,把晚上的光阴留给我们年轻人呗。”
赵天:“不行,我得帮帮你。”
而老人家那种自以为压低的声音其实大多说话的声音并不算轻,于是钱絮不得不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吭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其实也不明白,只是普普通通吃个饭而已,为什么还会有人一路上都这么高兴,差点笑出声来。
最后定在一家很日常的江浙菜小馆子里,里面也都是时令菜为主,有老人在,他们的口味也比寻常要清淡几分;赵天嘴上说着要坑赵不回一顿,却不动声色地买了单,而等赵不回真正察觉到的时候却也有难得不好意思的,他用惯了赵天的钱,却不想再钱絮面前有伤自己的颜面。
真跑去买单的时候却发觉已经被结过了,赵天儿子脸上却没有几分感恩戴德的神色。
而是直接申诉道:“老头,我可以自己付。”
“得了吧,我知道你账面上确实有点钱,但你们行业和我们不一样的,变化比水流来得还快,还是省省吧。”
对儿子嫌弃不已的老头又怎么可能不体恤自己唯一的孩子?
“小钱,你们继续吃,差不多我该让司机送我回去了。”
赵天还是为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明面上没有达成共识的事情,并不妨碍私底下他愿意为了儿子去办。
可是,他不吃这一顿饭还好,吃完觉得自己儿子一厢情愿得有些过分。
对于未来儿媳的畅享也不得不点到即止。
钱絮起身告别:“好的,赵叔叔,那就不送了。”
赵不回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所谓的盲点:“你好像还是很客气。”
“不然呢?”
钱絮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而赵不回此刻就像是在鱼肉里故意挑刺,总觉得她有不对之处。
不出意外,男人对自己的怨恨很深。
“钱絮,你这么做会不会就有几分不负责任了呢?”
钱絮不由想起那桩破事,明明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但赵不回的思绪老师停留在那一天,她言简意赅地回复道:“任何关系不应该被索取的。”
水到渠成才是。
而不出所料,她也已经提点人家很多回了,就差直接捏着人家耳朵耳提面命了,但似乎比起她的点到为止,赵不回更期待她类似于后者的强烈反应。
她不明白赵不回的着急求证,也不明白他到底在耿耿于怀些什么,只见他围巾也没有围,手套也没有戴,冒失地走进那场寒风当中,似乎风雨也无法阻挡他此刻的步伐:“钱絮!”
而他脸上的神情,像极了受到欺骗和蒙蔽的模样。
社会上约定俗成的关系有很多种,大多数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总是一句也不多说,当做彼此心照不宣的。
可赵不回等不了了。
他那么着急让姓周的给他全权代表的身份,让他主导负责和钱絮这边的谈判,不是为了别的,而正是为了和钱絮有这万千可能当中的一种。
只有明确的关系才能够使他彻底安定下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不反感,可以接受,虎嗅随时戏耍和玩弄,当然钱絮要是真心喜欢的话也可以例外。
他终于明明白白地把积压在心口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也不论前因后果,更不管身后江浙菜的服务人员怎么呼唤他回店取他的围巾毛巾。
这些变得都无足轻重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以及钱絮最后的声息。普照在大地的月光也被他偏执地认为是独有的浪漫。
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准备的他急匆匆地宣告着他想从她眼中得到的答案。
“我想要一个正式能够站在你身边的身份。”
这话怎么听来跟个索取名分一样,她不记得在那不电视剧看过了,但也没见过真人版的。
有点新奇。
毕竟,钱絮也没有亲身经历,和沈祈那段纯属于自己的好心照料,这段关系中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彻头彻尾地表白过。
其实也不全是坏处,她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几个漏洞像是一下子被补上了。
可是,她暂且还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进入新的恋爱关系:“暂时不想给呢,你会骂我吗,会觉得我是个很渣的人吗?”
见她眼底如星光闪烁的瞳孔,脆弱的睫毛上亦是流光溢彩,他又怎么可能舍得怪她呢。
“这不可能。”
赵不回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寒冷开始蔓延,但依旧抵挡不了他自认俗气的却又火热执着的目光。
“就算全世界都是渣滓,你钱絮都不可能变渣。”
“这句话前后矛盾了,我也是全世界当中的一部分呢,既然如此,”钱絮理所当然地同他玩笑道,“那我这一时半会可就不承认了。”
“原因可不能怪在我一个人身上。”钱絮对着他耸了耸肩,他们也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就开始了无话不谈。
她在他身边事永远不必去顾忌自己的话是否会波及旁的考量,既不必伪装天真烂漫,也不过成熟稳重。
她可以交代得一干二净,甚至推在他的身上也毫无负担。
“是其中哪个环节除了问题?”
“我没有刮胡子吗?”赵不回对着手机屏幕扫了一眼,还好啊,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个人形象。
“额……你连一朵鲜花也没有买。”
51.051 回头抱住了他。
正当赵不回终于领会了其足够多的暗示, 也决定从邻近的花店当中买下所有绽放的鲜花时,他陡然发觉自己身后的钱絮不见了踪影。
“在呢。”
“江边随意走走而已,不远。”
在他紧张之际, 钱絮似乎早有预料,给他及时发送了一条消息。
他抬头,钱絮正站在江边,清冷的月色洒在她的头上,她的容貌愈发清丽出挑,可望而不可及。
如同无法触摸的月亮。
赵不回这才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走到钱絮的心里, 只不过类似于盲目地急躁地推动着他们的关系。
火辣的玫瑰被他抛在了一旁,取而代之的则是白色的桔梗。
他没有表白,不再是害怕一个回绝的无情答案, 仅仅是因为他不希望她在任何存在困惑的间隙当中不得不选择了他。
反正,他们有足够漫长的时间。
白色的桔梗递交至钱絮的手中,不如带刺的玫瑰那样惹眼,美丽而又独特, 她静静等待着男人千篇一律的话。
赵不回却并没有说:“我等得了。”
避开了所有俗套的情节,两人平淡地走进钱絮所在的社区, 赵不回没有跟上去, 而是站在楼下默默朝她挥着手。
他像一只眷恋中可怜兮兮的小狗,在葳蕤的路灯光下目光极尽绵长。
不知道为什么钱絮下意识转回身去, 抱了抱赵不回, 而赵不回回应她的则是以更为深刻的拥抱。
“我上去了。”
她突然的拥抱让赵不回从可怜兮兮的小狗变成了开怀大笑的小狗, “好。”
他真没有跟上去。
钱絮很难一下子立即进入到一段关系中, 也一只恐惧于不合时宜的仪式,非但没有增添浪漫的气氛,反而让她陷入更大的尴尬。
甚至焦灼地逼迫自己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突然意识到真正好的关系或许是松弛的, 她可以自然地无死角地展露真实的自我,而不必在意对方的喜恶——
因为对方的欢喜一定伴随着她的喜乐。
同理也是如此。
-
过年了,自己回国也有一阵子了,她回锡城之前接了颜莉,她的闺蜜对江城悄然无声发生的这一切十分满意。
“总算是摆脱了那个狗男人以及他的两个拖油瓶!”
颜莉表现得恨不得立马冲到酒吧去庆祝。
可她又有所迟疑,原来是心里有了新的牵挂,这不,回来和没多久,就在社交软件上和那位在纽约开礼品店的白人老板打着国际电话。
她说是说自己从不粘人,都怪对方的关心过于勤快,可钱絮却反常地从她眼中看出了难得一见的认真和专注。
频频望向手机的目光正如同爱意一样,无法隐藏。
颜莉大大方方地说起两人之前的交集:“秃头是个很有爱心的人,我陪着他好几次去儿童医院做义工,他人的确不错,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了。”
“我本来一心想着回国替你出气,结果发觉我的老朋友应对起这些来游刃有余,或许并不是那么需要我。”
她没有说谎,想要替闺蜜出头是真,但对于钱絮的放心也是真。
钱絮却有几分好奇:“那你们以后呢?”
面对每对跨国情侣都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钱絮娓娓道来:“你打算长居美国吗?”
“不是,你想多了,”颜莉那张酷酷的脸上偶尔露出一点娇羞不愿意承认的模样,她欲言又止,最终说出两人对于未来的规划,“如果这一次和我之前的恋情并不一样的话,正如我俩商量的如出一辙的话,那么我打算我一毕业,他就关店,陪我一起回国来参与内卷……”
“我是说假如那会儿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颜莉没有继续忸怩作态,她对于前途并不忧心忡忡:“反正,我觉得吧,就算皮特没什么本事,回来当个外语老师也绰绰有余。”
钱絮只是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笑什么?”
钱絮吐槽:“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收心,也根本不会考虑未来的。”
颜莉坦诚相告:“我会,只是我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孩,很难抱有最大的幻想。”
她们心平气和地探讨着这两个月里无间断发生的一切小事,怀着各自的憧憬,依旧意气奋发,可是,话题最后还是绕回了他们共同的朋友李惜音身上。
“等会我去找她算账!”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颜莉为此声音都高亢了几分,计较了起来,“我现在怀疑她那些被教培机构辞退的问题都出在她一个人身上了,这种人想想都觉得可怕,更别提和这种人做朋友了。”
她在钱絮的布艺沙发上盘坐了起来:“我不管你怎么想啊。”
“反正一开始我就觉得她有问题的,要不是你心地善良,我可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钱絮恍然有一刻钟的愣神,到底还是揭开了旧友之所以这么歇斯底里的缘由:“是沈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一开始就对沈祈感兴趣,估计也是因为我之前和沈祈的关系才对我记了仇。”
颜莉难以置信:“真是搞不懂这个沈祈有什么魅力!?”
她感慨道:“还好,我的宝宝脱离了苦海——”
钱絮笑而不作答,她意识到那些有关沈祈的陈年往事终于不再困扰着她,至于他的孩子们,所经受的教育又是如何,也已经全然和她无关了。
新年将至,屏退了旧一年的寒潮,就连天气也持续回温,温度攀升了起来。
-
沈祈一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与金钱无关,沈祈彻底摆脱了他认知中落魄的那些时光,只可惜他的成功无人分享,屋内并没有一团乱麻,因为有心人的收拾井井有条。
这是李惜音来到沈祈身边的第一个礼拜,又是新春,虽然她入沈家,平时也是干的家庭教师的那一类活,可这并不能阻挡她时刻想要越矩成为女主人的心。
所以,程双意被拒绝在外,流落在沈家门外始终徘徊,却因为李惜音和家中佣人的心照不宣,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当然,程双意也不是真心想要见孩子,她想要的不过是孩子掌握在她的手中,沦为她这个亲生母亲的砝码。
沈祈看透了她。
本来确实一心要把孩子丢给她,但是云姨始终不认为程双意是教育孩子的帮手,认为少爷他的孩子还不至于流落至此,又或许是意识到推开他的这两人烦人的孩子,也更改不了自己和钱絮的关系。
沈栖月和沈栖年并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问题的根源始终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他冷着脸又把自己的这两个孩子重新带了回来。
根本不得益于李惜音对这两个孩子的教化,沈栖月和沈栖年就这样走了一圈,回到家中的他们已经变得安分无比。
她们的话题当中都有一个同样的禁忌。
但新年的到来还是打破了这一切。
沈栖月跃跃欲试,还不死心地在中式茶几边上痴痴地望着一言不发的沈祈道:“爸爸,我们今年要给絮絮阿姨去拜年吗?”
过年,是非常讽刺的一桩事。
有些人在庆贺久违的团圆,而有的人却不得不面对回国后分道扬镳的凄惨,这种惨烈的对比之下,曾经圣诞的前夕仿佛圆满得像一则童话。
旁人的团聚和热闹更是衬托的这个家的冷寂,经不起对比,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们的孤独以及无人诉说的郁闷。
沈祈并没有以慵懒的姿态朝着沙发后座扬去,他坐直了,突然站起了身。
视线落在亲生女儿上犹如讽刺。
“你觉得,我们去,她会接待我们吗?”
沈祈不由提醒女儿他们如今的状况,他们在钱絮那头并不受欢迎,钱絮压根儿不待见他们。
这是连沈祈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的一生当中没有过如此惨烈的败北,就连事业上也不曾经历过,他想过不止一重破解的办法,却将她推得更远了;而李惜音不同,她以为自己终于重新取代了钱絮的位置,很快,沈祈的视线也将紧紧围绕在自己身上,她已经想不起来钱絮是怎样照顾沈祈的孩子了,但是至少在照顾他的孩子们的这件事上,她竭尽所能。
可是,孩子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们。
“走开,你又不是絮絮,谁让你给我们讲故事的?”
沈栖月说话言辞间偶尔还是会透露出刻薄的痕迹:“你凭什么对我讲故事?”
当然这或许也是出自李惜音口中捏造的故事处处充斥着故事的标新立异,却并没有展现出钱絮讲述那些故事时的缱绻温柔。
是真的想要讲,还是装模作样,小孩子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沈栖年比他的妹妹好对付一些,但也并不好相处,他先是礼貌在他的父亲也就是沈祈那里当面拒绝了李惜音的盛汤,又是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大门紧闭,无论李惜音如何在门外叫唤,他始终就是不开门。
……
李惜音终于认识到每个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所以眼下自己做再多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而要真正改变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以及正大光明地站在沈祈的身边,那她能做的大抵就是和沈祈产生不一样的关联。
药已经准备好了,她不再犹豫。
从此以后,钱絮造成的阴影再也不会阴魂不散,她彻底能够占据沈祈的心。
喝过马提尼的沈祈果然面色潮红,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倒下,她终于爬到他的床畔便,只见他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阿絮,你回来了。”
52.052(一更) 咬唇
那一夜尽管失控和混乱,沈祈却还是及时止损。
“穿好你的衣服。”
以往他对男女关系尤为不看重,身边的男人大多不止一位红颜知己,他瞧着也不足为奇。
可突然意识到连最后的防线也攻破以后,或许他也就丧失了最后和钱絮重修旧好的可能。
尽管如此,他仍然心存幻想。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陷入低迷,怀疑过脑海中那个故事的真伪,也想过如何彻头彻尾地改变那个故事,但都不重要了。
他固执地想要回到过去。
但他压根儿见不到钱絮,无论他如何蛰伏在她的身边,凭借几个合作的项目与赵天那边的人套近乎,可他们父子似乎惯会利用人心,竟然谁也没有为他真正说动过——
这些老股东当然也不会承认,一切出自钱絮的安排。
毫无疑问,让年轻的上位的姑娘统领着公司的一切,虽然让他们急切地感到面子上挂不住,但是能不能赚到钱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小赵。”
相应的,起初因为赵不回而对钱絮态度有所松动,如今对赵不回彻底改观也是来源于他成了钱总名义上的对象。
“你好福气哦,你爸爸随便找了个人就给你讨来了媳妇。”
赵不回也难得地没有驳回他们,叫嚣着什么,而是附和着笑了两声,随即亲切地喊了声“伯伯”。
平常要听见这招呼,怕是比登天还难。
“你去见钱絮么?”
得到对方充分肯定的回答以后,赵不回自然而然:“行,那刷你的门禁卡进去。”
“小赵,我这是去办公事,你可别打扰我,你伯伯过了个年,口袋里的钱都给小辈分走了,可就指望着这些企划书来养老呢。”
“伯伯,我还不至于要影响你,公是公,私是私,”赵不回在旁人质疑的目光中艰难地自证清白,“我分得清。”
可就算赵不回说得如此明白透彻,对方仍然将信将疑,将其视为破坏影响自己这笔大生意的唯一可能。
与钱絮的几天合作下来,李董已经完全没有最初的争锋相对了,反而比起其他人,异常信任钱絮的所作所为——
这才迫不及待地把即将要审批的事交由她处理。
“你就不能等钱絮下了班?”
这小年轻谈恋爱总归不好往办公室发展的哦,何况,李董也早早有耳闻,人家钱总之所以在自己的办公室外单独设置一重关卡,为的不就是防范某些人的打搅。
可惜,有些人连最起码的自觉都没有。
赵不回嬉皮笑脸地蹭着李董的员工卡成功入内,而见到钱絮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过年期间虽然时常走动,但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他在想钱絮。
钱絮却假装看不见他。
原本也只是个俗人,没能彻底忽视底下议论她和赵不回的声音,但钱絮也发现了,赵不回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听见那些要命的八卦的时候竟然有几分难以自已的兴奋。
或许,这就是所谓没谈过恋爱的好处吧。
应付完李董的报表,告诉他即将走的国内外进出口流程新规,钱絮总算像是注意到了这个在她办公事滞留已久的男人。
“赵不回。”
“我在。”
“能不能以后别混进来了,”钱絮并不理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们一不好了,吵架了,你不过来了,反而会让员工们觉得奇怪?”
她们几乎已经天天见了,她只是希望他来办公室的频率别这么频。
“那我和你吵完,也照样过来——”
很快,赵不回发觉自己面对这道送分题也彻底做错了:“不对,我们根本就不会吵架。”
钱絮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词的,说不定是托他的前台所赐。
“来都来了。”
钱絮叹了口气:“要不,干脆再等一会,我快要下班了。”
赵不回领命,好像无论何时他从不扫兴,在感情里的热情永远无法为世俗消磨掉,但有的时候谦虚也会疑惑,这会不会是一种错觉——
但比起这种错觉,她更担心的是十年之后某人仍然频频造访,万一有了孩子,这里简直就是孩子的游乐场。
“你要管好你自己。
“好。”
见他如此诚恳地低头认错,钱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差点绷不住严肃以往的神色,扯出一抹不经意地笑容来。
虽然赵不回已然安分守己,但钱絮生怕这一幕落入男人的眼底,让他徒生出更为胆大妄为的想法来,警告的话怎么说都不为过,心虚地又说了他两回。
-
沈祈也没有想过这次的风波可以闹得如此难堪。
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解除了李惜音照顾孩子们的职务,并且已经在物色新的人选。
可他一时没注意,自己和李惜音的床照全网满天飞了。
他们分明没有过,他是想过那个女人有几分疯,但没有想过疯道这种地步——
看似柔弱的实则随意攀附的菟丝花,他从来都是不喜欢的,他的律师团队很快联系到了李惜音,直接递上了一封天价律师函。
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沈祈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要替自己澄清些什么,却又倍感无力。他不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却唯恐钱絮原本对自己就负面的评价再度跌入谷底。
以往的沈祈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感到惧怕的,但现在的情形不同以往。
……
但钱絮压根儿就没有在意过这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当她同赵不回一起下班,从同事口中不经意知晓这通八卦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的异样。
赵不回一句话也没有给予那个早就不在他们生活当中的人。
而钱絮对待沈祈的桃色绯闻,就像看见猫会捕捉老鼠一样:“这是h的一种权利。”
“他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
两人子电梯里下来的时候,赵不回本来想特意抱抱她,唯恐自己不合时宜的安抚对于钱絮而言,是另一重的伤害。
所以,他是那样说服他自己打消这种拥抱的念头的。
但很快,他又惊奇地发觉另一个事实,如果真的不受外界任何的干扰,纯粹出于本心,他也想毫不克制地抱抱她。
毕竟,这里又不是办公室。
短短不足两分钟的电梯时间里,赵不回内心经历了大量的内在斗争和思考,最终仍然没有得出结论,仅凭借身体的本能拥抱住了钱絮。
“我都说了不许在公共场合胡来。”
赵不回克制地靠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翻涌着:“要是真胡来,就不止是这样了。”
在美国同样待过的钱絮不可能听不出赵不回的言外之意,美国文化当中,凡是相对私密的地方,那都默认男女欢愉的圣地。
钱絮回应似的恶狠狠地咬住了某人的唇,似是警告。
53.053(二更)
赵不回发觉他作为男人有的时候还蛮享受这种对方随时占领了高地,在感情里掌控主导权的关系。
他竟然从十足的警告当中得到了久违的吻。
意外之喜。
他们不比别的情侣更懂得如何推进关系,大多只是平常黏在了一起,而他与她在一起并不算漫长的时光里,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打搅了。
比如说钱絮的某位闺蜜,私底下调查他也就算了,他清清白白的,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可在那位颜莉大小姐的眼底,每接触一次,他就十足感觉到那种从上而下被大量的气息,除此以外,哪怕他历经各种考验,他还是看得出颜莉的腹诽——
随时都在叫嚣着自己配不上钱絮,用她的话说:“世界上还有男人配得上你吗?”
那怎么,是不是没有男人的话,她就可以霸占着钱絮身边最亲近的人的位置了?
异想天开。
他一度和颜莉的关系比较紧张,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人的赵不回一改往日的慵懒随意,对这个随时破坏他和钱絮本就不牢固感情的女人痛恨欲绝:“她每次来蹭吃蹭喝,什么也不做,倒跟个当我们家孩子似的。”
“赵不回。”
“今天你对我的朋友有意见,下回是不是轮到对我有意见了?”
“你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意见呢!”
分明是与她难得的针锋相对,吵架时的语气也十分怒火中烧,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吐露出的字眼暴露了他真实的心声——
她如明月清风那样美好。
这是吵架时也难以否认的事实。
“我就是心疼你,在外奔波了一整天了,非要有个不懂事的人躺在你家里,且不说那地方是我也不允许留下来的过夜的,”赵不回不禁吐槽,“单论她懒洋洋的什么也不干,干饭的时候倒是比别人都积极,我看她就不爽。”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钱絮言之凿凿:“你要是真的心疼我,难道你不应该想方设法减轻我的负担,为我多做些事,把家里的杂活全都干了,好让我在闺蜜面前也比较有脸面么?”
钱絮的话,叫赵不回心头震颤,更让他难以辩驳。
“行,那之后我能包揽的全都做了。”
“我答应你。”
原本愠怒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赵不回在此之前怎么也不会相信正直如钱絮一般的人竟然会给自己下套。
“是男人,就得说到做到哦,来,宝宝你在我心中的信用虽然不低,但是我还是想要和你明确的约法三章——”
赵不回分明已经明白自己落入了这个圈套之中了,但他仍自得其乐。
她肯花功夫给自己设套,难道还不能说明钱絮很爱自己吗?
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明确的方式呢?
就这样,压根儿不需要钱絮一声多余的哄骗,赵不回脸上的神情比偷吃了蜂蜜的小熊还要甜。
已然按下了印章。
所以,今天还没有寻到道毕业之大方向的颜莉发觉闺蜜的男朋友态度转变得有些迅猛,原本那么排斥自己的他竟然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看着这菜色,她对赵不回的心有怨言自然减少了两分。
原本只觉得他身板和脸还不错,现在发觉这态度也勉强入眼。
-
终于伺候完了。
颜莉的外国男友要来国内,有一阵子不会过来蹭饭了,最后一顿饭吃完,颜莉恋恋不舍:“这地方虽然没有迈哈密的沙滩,也没有八块腹肌的男人,但简直就是我梦中的天堂。”
吃饱喝足的颜莉给出了她生平以来的最高评价。
赵不回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声,总算把人送走,不想颜莉一步三回头,免得临走前又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他亲自相送。
而不知情的钱絮看着眼前如此和谐的一幕,以为赵不回也同自己的闺蜜算得上朋友了。
友谊和爱情到达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个自认为永远要去追逐幸福的人,有朝一日,幸福触手可及。
门终于掩上了。
赵不回躺在无人占领的沙发上,松了口气,终于再也没有人打扰他和钱絮私密的空间了。
这时候突然又冒出一阵门铃声。
赵不回警觉地回头,只见丢三落四的颜莉把手套落在餐桌上了,最终还是不得不经由钱絮连忙亲自相送。
他觉得为了加以防范,还不如由自己起身去取。
这下,颜莉真走了,但赵不回却恍惚觉得不真切起来,他们的自由犹如林肯之前的黑奴,在底层无望的岁月里无声挣扎。
“只有我们了。”
钱絮扫了赵不回一眼,“只在我朋友面前有所表现,回到我身边就躺沙发啊?”
赵不回立马利落起身,收拾碗筷,将除了要单独清洗的铁锅放水浸泡,其余碗碟快速收入洗碗机当中。
“嘿嘿。”
做完这一切,赵不回不由迸发出一阵难免大家都心领神会的笑。
“没人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
钱絮:“一天到晚就只会想这些事情吗?”
其实伴随着洗碗机运作的声音,钱絮第一反应也是洗碗机的机械声恰巧能够掩盖过他们的声息,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件事。
只不过她仍习惯“义正言辞”地指责他。
赵不回:“明明是你拉扯着我开始的。”
那段最初的露水情缘,确实由她开启的,一旦陷入欲望的陷阱,好似永无止境。
“那你也完全可以拒绝我,”钱絮的语速极快,面孔亦不再充斥着红晕,顺理成章地替自己开脱道,“我又不会强迫你的意愿。”
“要是那样的美女在我面前,我都没有反应,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偏偏这个时候赵不回又厚着脸皮凑上来,钱絮有几分难以抗拒,只是她素来是端庄的,是内敛的,是克制的,越是如此,眉目间一丝松动、慌张以及禁欲者的破戒就越是难能可贵。
好似是她经不住诱惑一样。
但钱絮明白,实际的节奏却无法脱离她的掌控。
“去我的房间。”她说。
她暖黄色的床铺上没过多久,记忆海绵陷进去了一大片,之又回弹了上去,之后又是周而复始,直至两人最后精疲力竭。
这场波浪远比洗碗机里激起的水花更为澎湃。
“钱絮。”
“我在。”
与白天在办公室的彼此叫唤相呼应了。
……
波澜壮阔后,沙子被水域推向地平线,赵不回陷入柔软无比的怀抱之中,深埋其中,难以自拔。
“得去收碗筷了。”钱絮不忘在某人耳边提醒。
可此刻的提醒也被男人认做了耳鬓厮磨的意思,他错领其意,欲再来一回,可他发觉等着他的是女人无情的一脚。
“快去收拾啦,等收完了记得把年糕切好,我看明天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可以晒点年糕片。”
可是享受这一切,总归会要付出些什么的。
所以某种程度上,他恨不得更加有所表现,但是此刻还不行:“马上就去。”
而在去之前,他讨价还价似的又索取了她的一个吻。
终于舍得从她的床上下来,赵不回恨不得立马做完了她交付的一切,好在今晚更早一些回到他所留恋的地方。
可她竟也下了床。
“不是说都交给我了吗?”赵不回意识到重新去床上的计划可能被打断了,督促着她回房,“怎么,还不放心?”
“才不是,突然有点想喝奶茶了,朋友给了我几个武夷山的茶饼,我去看看现在还好不好。”
钱絮整合着手头多余的材料:“正好今早送来的牛奶还没喝。”
他习以为常夺过她手中的活计:“我来。”
以前他对做小事的男人不屑一顾,答案现在他却苦苦求学。
“钱絮,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你可以和我说。”
“是么?”
“对比起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你在时长上确实比较一般。”
她却偏偏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这令赵不回都意想不到:“絮,要是都和小说霸总一样一夜七次,那遭不住的人是你。”
“哦?”钱絮莞尔一笑,“我又没有经历过,你怎么就预判我吃苦头了?”
调戏完这么一句的钱絮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过偶尔的不循规蹈矩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体验总是难得的,但代价显而易见。
她一度怀疑自己的床垫品质确实不够,不然也不至于那些的痕迹如此明显了。
山势欲来,风雨又怎去。
两人好一阵子才终于视线里出现彼此以外的风景,赵不回看见了钱絮的化妆镜边上竟然有个水晶球,那个水晶球分外的眼熟。
“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它。”
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半年前的圣诞,是个风雪夜,他卡案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久久的徘徊在精品店的货架旁边,并为她主动购买了那只水晶球,对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时候的命运就开始扭转了。
水晶球落入了她手中。
“是我买的。”
“真的吗?”钱絮从他的臂弯当中抽出一部分的自己,“你不会是为讨得我的欢心,故意这么说的吗?”
“地点。”
“纽约。”
“时间。”
“上一个圣诞夜。”
他们一问一答,谁也没有打破彼此的节奏,她知道他不会忽视她的疑问,他也知道她明知答案却仍然愿意不厌其烦地诉说。
“为什么买给我,觉得我看上去很可怜吗?”
“不,我觉得或许你会喜欢它。”
他的声色蒙上了一层那时的雪,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夜晚她是如何着急,如何行色匆匆寻找着另一个躲避风雪的了。
她所唯一真正记得的竟然是在这水晶球里和那晚一样漂泊着的雪花。
洁白而又盛大。
仿佛代表了另外一个故事的开端。
54.054 抢走了沈祈的生意。
次日,钱絮破天荒地迟到了半刻钟。
没有人会对钱絮的专业态度产生质疑,引人深思的唯独只有赵天望向自己不成器儿子赵不回的眼神。
仿佛班主任对待班级里最未来可期的孩子因为受到差生的连累,此刻,他正静静憋着一口气不发。
早会散后。
赵天也不藏着掖着:“你自己不进步我没办法,可别影响了人家小钱。”
像是他为钱絮谋划了既定的一条康亮小道,而妨害到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地一律问候。
“赵总,路上堵,不回也是无心之失。”钱絮解围。
赵不回得意洋洋,以冷不防的微笑回敬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相信小钱你一定能带领着我们赵天集团更上一层楼,至于某些人,要是真的影响到了你的工作……”赵天清了清嗓子,有些话实属没办法说得太透彻,“你可以告诉我,我来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他在,并没有影响我的工作效率呢,相反,我从和不回的对话碰撞当中也得出了对我们产品生产线的新想法。”
钱絮有意有所偏袒,赵天也无能为力。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自己儿子一眼,赵不回却视而不见,他沉浸在钱絮对他溢于言表的夸赞当中。
然而,赵天冷哼一声,走后,钱絮也立马收敛起了那副极尽友善谦和的态度。
“赵不回,让你再故意掐我的闹钟,你信不信我下次配合你爸,一起教训你?”
“你舍得吗?”
“你在老头面前哪次不是说我好话,希望缓和我们的父子关系?”
钱絮可不喜被对方拿捏了软肋,她压下潮红的面色,踩着高跟鞋扭头就离开了。
赵不回立马追了上去:“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去拿。”
钱絮冷冷收回自己的饭卡,不过又回想起某人似乎辛苦了一晚上,她像是拿出等额报酬似的,又将抽出的饭卡重新递交到赵不回手上:“拿片吐司,一个煎蛋,就ok了。”
完了,还不忘拍一拍赵不回的肩头:“你自己多吃一点吧。”
赵不回还以为这是女友对他的特殊关照,可是越想越不对经,这不,后知后觉地听出了言外之意。
难以想象正经得不得了的钱絮会开口说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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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絮已经很久没见过沈祈一家了。
只是从无聊八卦媒体当中得知他现在的生活,至于他具体和怎样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好像和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她不会刻意来一句“res”宣扬自己的立场,只是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不那么执着追求这场胜利的时候,胜利恰恰在此刻来临。
钱絮对于人工智能只能的关注没有白费,赵天集团的转型迫在眉睫,却一举拿下了新领域的大笔订单,对口的也不再是普通的以高校政府机关为主的传统用户,而是普通大众方向的适配度更高的算法和应用。
这将近半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竟然成功取代了原本要和沈祈合作的几大科技企业。
赢了。
没人会再提及她的时候单纯议论着过去的那段困住自己的情感,而只会谈及厉害的她本身。
问题又出现了。
和预料中一样,总会有人关心她的布局和核心设计是否和沈祈原公司相关,钱絮没想过,发问并且刁难的会是同样女性的一位年轻记者。
很明显,她没有受到花边新闻的影响,依然崇拜着沈祈这个男人。
“钱小姐,您对赵天集团的新安排是不会和你之前的经经历相关?”
“我们意识到几大应用之间的相似度其实并不算低……”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在指责她窃取了沈祈公司内部的资料。
“高质量的数据收集与处理确实不是一蹴而的,也代表着我和我公司团队耗费了巨大的时间精力在做这一件事,”钱絮却没有恼羞成怒,她语气异常平静,“如果秦小姐还是有所怀疑,我想你如果试用过后,自然也就能够感受到我们ai模型训练的基础大不相同,或许也就不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了。”
到时秦记者明显一愣,想要做辩解却没有再发声的机会了。
围绕在钱絮身边的人只多不少。
好不容易摆脱了媒体朋友的纠缠,钱絮躲进一辆敞篷车里,回头看里面诠释粉嫩的郁金香。
“审美不错。”
她草率地夸赞,至少不是直男审美下的火热玫瑰。
却不料,某人“恃宠生娇”,非要硬生生将脸侧过来:“不奖励一下我?”
“先把车篷盖上,”钱絮见状,似乎没有一个吻打发不了这位先生,思虑周全地提醒道,“我可不想被别人拍到。”
911的敞篷缓缓上移,直至挡住外面的太阳。
“可以亲我了吧?”
“不可以。”
很明显钱絮还不至于刚从共事当中抽身就迫不及待亲吻她的爱人,这不符合她的庆祝方式。
赵不回却不按常理出牌,直偷吻了她一下,侧脸像是被蚊子轻咬过,不免灼烧了起来。
“那就换我奖励你——”
“奖励我的女朋友这么厉害,随随便便就拿下未来领域的大笔订单。”
-
终于,沈祈像是守株待兔般终于等到了她。
敞篷已经合上,但不有些人依旧能透过车窗看见她一如既往沉静的面容,钱絮多么希望沈祈能够有所改变,至少不必盯着自己不放,做到前任最起码的相互尊重,可是,沈祈为了见到她蛰伏已久。
车窗稳稳下滑。
“恭喜。”
他摒弃了独占鳌头的决心,看着自己的生意一点一点被如自己一样的人蚕食、分占,表现得尤为不在意。
“不介意既定的生意被我抢走?”钱絮好奇,与沈祈的第一句交谈便是如此针锋相对。
“无所谓,”沈祈苦笑了一声,“如果是你的话,也无妨。”
钱絮不喜这样的说辞,仿佛面对沈祈而言,自己始终是个弱者,但很明显,今天在自己和沈祈公司的人这场角逐当中,并没有人有所退让,她是凭借自己以及公司的实力得来了一切。
为此,她不由轻蔑地笑道:“沈祈,你好大度,说得就像是你让给我一样。”
沈祈连忙解释:“没有,我为今天也奔波许多时日了,我想过会我和一起竞标的人,但没有想过你会来。”
他依然自信,表现得绅士,风度翩翩,好似料准了钱絮心底还爱着他,不舍得这么快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在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她语气淡漠:“在与你相关的领域,发光的人从来不应该只有你一个。”
沈祈走心道:“我明白,你比我更适合商业谈判,在某些领域或许比我更专业。”
“钱絮,为什么你一开始要隐藏一部分的自我,”他明知自己不应该逾越,但一只手还是攀上了车窗,声音沙哑地问,“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了解过你一样。”
钱絮淡淡道:“没关系。”
“我在沈总的人生里也会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了不了解都没关系的。”
沈祈还是想要为八卦传闻当中的事件有所解释,他耿耿于怀,始终认为钱絮应该得知真相:“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毫不犹豫地撇清了和李惜音的所有关系。
此时,素来温和的钱絮脸上的表情相当不耐了。与商业相关的事情或许还不得不勉为其难应付两句,但扯到私事,钱絮则是一丁点兴趣也没有了。
“开吧。”她同赵不回讲。
车子疾驰而过,而她也一次没有回头。
55. 055
这一路,无人提及早已不在他们生活当中的沈祈。
不再是因为有所顾忌,也并非因此可以回避某个禁忌的话题,仅仅是因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未来,而过去,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页而已。
“车技还行。”
“还说以前我在美国还有点喜欢改装车子,组配件,也跑过拉力赛的……”
“我们不回深藏不露呢,”钱絮捧场的话客套得不能再客套了,“和f1赛车手周冠宇的水平不相上下。”
可偏偏有些人很吃这一套。
赵不回乐不可支,难得从女友那里听见为数不多的情话,他信以为真,将自己和周冠宇视为同一水平,以至于开车转弯的时候都有一种错觉,像是自己在玩转漂移。
要不是钱絮的及时提醒,他快要迷失在虚假的情话之中,难以自拔了。
“钱絮,要不我们今年年假一起出去好好休息吧?”
在红绿灯前,他突然凝视着她的眼眸,问道:“你想不想回美国一趟?”
“回去?”钱絮倒也并不排斥这一选择,有的时候人总是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的,撇开那段不算愉快的情感,她的留学生活也曾丰富多彩过,旧地重游亦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年假圣地,她稍有疑惑地问,“不过,我入职还没有大半年,你确定我能请到假?”
“我爸还不至于这么没有人性。”赵不回信誓旦旦。
钱絮有所顾虑:“可是李总交给我的项目还没有核验查实……”
“赵天又不是真退居二线了,该干的还是得自己干的。”赵不回混不吝地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
钱絮的话稍显人性:“喂,我俩溜出去,把活都丢给你爸爸,这会不会不大好?”
老实说,钱絮对这个大胆的想法并非毫不心动,甚至也有些许向往之情,回到俄亥俄的话,她或许能朝着赵不回介绍哥伦布的每一条街道,以及那些事日的快乐以及不那么快乐。
赵不回:“这有什么不好的?”
“公司是他的大宝贝,”他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他俩离开、留下老赵一人独自待在公司的正当合理,“年纪大了就更应该老当益壮。”
钱絮虽然觉得这一提议很不道德,若是放在以前,她倍感羞耻,但如今经由赵不回这么一说,反而变得冠冕堂皇起来。
“我和赵总商量一下吧。”
本完全可以将赵不回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到底也不想让人家原本一般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钱絮故而选择了自己去沟通。
赵不回说来轻巧:“哪里用得着小题大做?等会儿我直接和老头打个电话呗。”
果不其然,钱絮在车内就听见了赵天、赵不回父子俩的互呛。
“你有毛病吧?”
赵天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
“怎么又要带小钱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的公司现在离开不了别人?小钱是公司的核心骨。”
“还有,你真的要去,怎么没想过带你爸爸一起去啊,”赵天回忆起过年走动那会听同僚大肆宣扬的子女孝顺的事,讲真他当面没说什么羡慕的话,但这心底倒是真真切切地记住了,“我记得老郑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他儿子儿媳可是亲自送他去美国看病来着。”
赵不回浑然没有半点负担,而是指责亲爸的说法:“爸,你没事别咒自己。”
赵天完全没被说服:“总之,我不同意你的计划。”
他的语气毫无回旋的余地,似乎认定了不允许儿子带着儿媳一同走,生怕他们远走高飞了似的。
钱絮紧随其后也打了一通电话。
去不去的事另外再议,她并不想因此寒了老人家的心。
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赵总,我还是以公司业务为主啊,就想着今年年假什么时候休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别听赵不回胡扯。”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赵天当场改口,“我刚刚就是气气这小子。”
说了这些尤为不觉的赵天补充道:“小钱,你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啊,去哪里玩都好,叔叔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赵总,”钱絮有意识顿了顿,不知该说不该说,还是在赵不回的引导下没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其实我现在就和不回在同一辆车上。”
赵不回立马冲着钱絮的手机嚷嚷道:“老头,你这态度差也忒明显了。”
赵天也不想被小辈看穿了自己的两幅面孔,尤其是平常和他一起高谈阔论的小钱面前,如今的他颜面尽失,尴尬不已:“我还有正事,先挂了。”
那边却传来他几个老头催促他打牌的声音。
赵天的借口一下子暴露无遗,车里也是同样一片欢声笑语。
欢笑过后,赵不回又问:“所以,现在可以陪我一起去了吗?”
“当然。”
……
入境的时候两人靠在一起,钱絮起初对于这样的举止一贯是认为不合时宜的,是肉麻的,是要摒弃他人的看法的。
可是,这一刻,她相当自然地枕着赵不回的肩,又辛苦地假装没有看见赵不回脸上得逞的那一抹笑。
不到最后一刻,他似乎真不舍得喊醒她。
“絮絮,醒醒了。”
最后一段的气流颠簸,她哪能真的沉沉入睡,不过是也同样享受着依偎在另一个人身旁的感觉。
以至于认为以前对于缠绵悱恻的理解,太过狭隘。
“等到了酒店,我们再睡。”
“不是之前说很想去辛辛那提的博物馆的?”
“我对那几幅陈年画作毫无兴趣,这是你来之不易的年假,理应将你的休息摆在第一位。”
无论何时,他似乎都愿意随时配合地更改他的行程,而这更改可以说是毫无原则,又或者说唯一的原则就是她感官上更大程度的舒适而已。
“我已经休息好了。”
不带有任何主观的个人牺牲色彩的决断。
只是纯粹想要带他任意逛自己熟知的世界而已、
刚下飞机,她主动在他的怀抱里蹭了蹭,这样难以启齿的事一回生,二回熟,基于两人身体最初的本能,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迎合。
“去吧。”
美目盼兮的眼焕发着俏皮灵动的光泽:“我应该算得上美区还算不错的中文讲解员。”
“那我算得上全美最有福气的男朋友了。”
钱絮又提议:“不如,等咱们逛完一圈,也去宾大那里逛逛,说不定还能撞见你的校友?”
“求之不得。”
赵不回早迫不及待和四周熟识的人炫耀自己的女友,但无形中并不希望更钱絮增添不必要的烦恼,可令他不知道的是钱絮背后的惊喜藏得足够之多,也至于自己难以置信地拥有了她。
她在短促的行程规划中留给了他足够施展的空间。
“要不,还是回去再休息一会?”
话里话外,都绕不开赵不回想要自己歇息一会的心思,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但精力充沛的钱絮很快不动声色地在机场大厅问道:
“赵不回,该不会是你飞了十四个小时以后,身子骨有点虚吧?”
男人义正言辞:“我不虚。”
钱絮开拓了新的乐趣,在某件事上尤为挑衅。
“那就按照既定的行程全部逛完再说呗,”她侧身靠近男人耳畔,“要是等晚上某人回去的时候倒头就睡……”
“这不可能。”
男人最为敏感的区域不容挑战。
钱絮故作宽和:“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啊,你人都快三十了,要是真累着了,强撑可不行哦。”
“我会心疼的。”
波光粼粼的跳动着光影的眼底分明是故意在拨动着另一个人的心弦。
说完,钱絮先行一步,脚步不自觉地活泼轻快了起来。
那种暗藏在明媚里的忧伤,青春伤痛文学里才会出现的不甘,伤痛,麻木,好似从未出现过。
拨开层层阴霾,阳光撒在贝肯伍德梅森机场上方。
两人一路探讨着两州共用的机场,彼此猜测着是哪个州政府给的钱多。最终赵不回不敌钱絮,三个轮回后败于女友的论断之下。
-
从edenpark深处的博物馆出来,两人议论着国内流失在外的文物多久回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毗邻公园的酒店。
在这里,钱絮验证得知了自己男友的真实体力,某些猜测不攻自破,很明显,赵不回过分在意这方面的评价,而钱絮却故意一声不吭,等着翘起尾巴的男人口口声声想要从她这里得到最真实的认可。
钱絮裹着浴巾往浴室的玻璃门走,身后的那人如影随形,不折不挠地问清这个答案。
诘问似乎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但唯有真正酣畅淋漓的又一场欢愉才能真正的说明一切。
相近的鼻息,弥漫着水雾的玻璃窗,再度松垮又重新系上的腰带,一切都是最好的说明。
“钱絮。”
“怎么了?”
眼中迷蒙之际,她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具象化的情欲也曾出现在她的身畔。
“我在想,”他一把紧紧地箍住她的腰,“你该不会是故意说这些的吧?”
“why?”
这分明是本人默认宣之于口的话。
本身也只是单纯问声“为什么”。
这一刻,钱絮脱口而出的变成了:“bywhy?”
他们的亲昵无边,自然而然换了新的称呼彼此的词汇。
水珠滑落的声音混淆视听,却让人也无法忽视他吐露出的暧昧不堪的字眼。
“欲求不满。”
言罢,这一次钱絮没有办法不跟他计较了,是时候转过身亲自找他秋后算账了。
Happy Ending
Happy Ending
那段中部土地?的公路还?算好走, 赵不回忍不住一路哼出断断续续的小调来,类似于八十年代的摇滚风格又糅杂了些西?部牛仔的不羁个性,总之,如果用一个场景去描绘她和赵不回所设身处地?的——
大抵还不算烂的公路电影。
唯一比较满意的当然就是男主角的颜值在线。
其?余的不是不提, 而是对于钱絮而言, 这原本就是个禁忌的话题。
沿路经过不少?家汽车旅馆, 她以为赵不回会徘徊于此,继续在行程上多作逗留,然而他对她的习性了如指掌:“你大抵不能接受汽车旅馆的卫生情况。”
她讲究, 那他就遵从她的讲究。
钱絮不可?能觉察不出他特有的细致, 为数不多的用心之处全都分在了她一人身上。
“回俄亥俄的心情如何?”
说不上来。
钱絮也?以为自己的内心翻滚得厉害,至少?走的时候如此信誓旦旦地?攥紧着自己的双手,回到洗衣房的噩梦历历在目,她避而不及却害怕掉入无?止尽的深渊。
复仇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沈祈, 他的儿女, 以及作为享受果实的既得利益者的程双意,她对他们的憎恶与日俱增,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拉扯着他们经历同样的灰暗,看见人性的幽泽是多么的深不见底。
时而觉得眼?前男人的出现不失为一种幸运, 如果没有赵不回的话, 她不会与人产生新的关联。
沉浸在过往中, 以虚假的胜利自谦, 而在他身边的自己, 可?以抛下既定的原有的包袱, 无?条件地?充当着自己的角色。
“谢谢你愿意不辞辛苦的陪我回来。”
车速转弯,迎面的黄沙恰好席卷了车前镜, 迷蒙中,突然来了这么句感?谢的话,赵不回不知?道如何应答。
“我们之间没有必要?这么客气的。”
他依旧以调侃的方式故作明快,生怕扰乱了他们原本行驶着的节奏。
“赵不回。”
“嗯?”
所有的提问?总会得到回应。
不必质疑,他注视的双眼?哪怕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仍然摆脱不了全身心地?望向自己。
“我想吻你。”
赵不回终于得以懈怠,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奕奕:“要?不,下一个转弯我就停车。”
松弛对视加倍。
车内的音乐不再?是那段摇滚中间流窜的电音,越过低迷的瞬间,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不管那么多了,我只?要?得到你的吻。”
其?实并不迫切,钱絮感?觉到自己也?同样欠缺着表达爱的能力,于是粗糙的而又盲目地?选择了一个另类的表达方式。
车子最终还?是在一家汽车旅馆前停下了。
七十年代的凯迪拉克草草停在汽车旅馆身后?的停车场里,车漆锃亮,焕发出领一个年代的生气勃勃。
出人意料的是,这家旅馆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干净清爽。
“就这么迫不及待?”
很明显,他是故意的。
“钱絮,到底怎么了?”
原先维持着理性皮囊的女人说:“荷尔蒙作用的结果,也?有可?能我身处排卵期,总之,只?不过是偶尔的一时兴起……”
所有能够被借用的理由她都冠冕堂皇地?尽情使用了一遍。
她决口不提她爱他。
他却俨然无?比靠近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无?所谓,只?要?我在你心中的分量与日俱增,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对他彻底的敞开心扉。
固有的伤害成为不了磨合道路上的绊脚石。
如果终点是他们共有的幸福,那迟一些到达又有何妨?
但他们似乎不约而同低估了沈祈带来的影响,回到俄亥俄之前,绕开主要?的城际公路,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找到他俩……
拜访他们两位的不是别人,而是曾经黑石的黄老板。
以为这一号人总该有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可?他还?是张牙舞爪地?闯入了他俩的生活。
黄老板像是掌握了什?么巨大的隐秘,自以为是地?夹杂在钱絮和赵不回之间,言语之间全然都是暗示去年的那一场风波。
他用自以为很悄咪咪的声音在和钱絮探讨去年造成的误会。
言辞间却毫不客气在讲他为了沈祈而卑躬屈膝的道歉,他抓住了自己和沈祈曾经固有的容易让人混淆的关系,将?钱絮这样的职业女性刻板地?认为一路靠着男人上位的女人。
“该道歉的话,我可?都说过一遍了啊。”
黄老板赔着笑脸,嘴上的笑意却更难遮掩:“不过,小钱啊,这没过多久,你身边是又换了一号人物吗?”
说来颇有玩味:“要?说厉害,还?得是像小钱一样的年轻人厉害,我们年纪大的老人可?就跟不上了……”
面对来者不善,钱絮也?没了好脸色:“黄老板,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人工智能的项目,我这边和微软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就想着要?是沈总不带我的话,你是不是可?以……”
眼?皮半阖间,黄老板已然不再?是摇尾乞怜的请求,更像是威胁。
钱絮婉言拒绝,但面对被打扰已经相当不耐:“黄老板有所不知?,恐怕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企业打工人,帮不上您什?么忙吧。”
“帮不帮得上是一回事,可?帮不帮却是小钱你自己的选择喽。”
恶臭弥漫的过期披萨仍然如记忆深处抹不去的一道痕迹,随着年岁的增长?,甚至开始发酵。
钱絮面色稍显冷淡:“黄老板,我恐怕真的没有理由什?么忙都去帮吧。”
赵不回几番挺身而出,想要?为她说话,却被钱絮一一阻止了,她想走出迷宫的是自己,而化解这一切的理应也?是自己。
“小钱,你这可?就不讲道义了。”
“您身上有道义可?言吗?”钱絮一改最后?的和颜悦色,反唇相讥道,“看见可?以利用的则加以拍马屁,看见没有价值的驱赶,你自己又算什?么,华人圈子里你的名声如何,你自己心里难道就一点数也?没有吗?”
黄老板暴跳如雷,那暗藏的小心思终于按捺不住了,自以为是地?越过钱絮的左畔:“小钱,我要?把你做的事全都在你新男友面前捅出来!”
赵不回一脸慵懒:“你在狗叫些什?么?”
“过去发生在絮絮身上的一切事情,我都与她感?同身受,没有人有资格在我面前敢和我的女人这样说话。”
微抬下巴,从不打算正眼?看人。话虽中二,还?有几分久违的帅气。
黄老板难以置信地?看着另一个中国男人,想要?从他身上看见和自己以及与沈祈如出一辙的男人的劣根性,但如何用言语有意刺激或挖掘,男人都产生不了任何微妙的反应,他一度还?是认为,这不过是男人为了爱好面子所营造出的表面。
在他悻悻走后?,却在门前听见那个男人安抚着钱絮的声音。
他想,或许是他低估了钱絮的魅力,但很多年后?,落魄而又孑然一身的黄老板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女人在商场上横行霸道推崇她们所奉行的规则,似乎不比任何男人要?差。
只?是,他已经靠近不了钱絮的侧身了。
那些为了自己无?知?言论和粗暴对待产生的反思,以及酝酿了很久的谄媚的话最终却得不到任何宣之于口的机会了。
……
很明显,这样不速之客的到来难免影响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原本暧昧绮丽的氛围被打破,没有人比赵不回更难受的了:“扫兴!”
但转头又哄起了钱絮,几乎以对天发誓的姿态:“首先我知?道你和沈祈之间原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就算真的发生过什?么,我也?完全不介意。”
“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我冷心冷肺吗?”钱絮之前老是过多地?在自省,“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小孩,我都可?以完全不多看一眼?。”
“那一定是他们做了不讨喜的事情。”
总之,错永远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钱絮感?受到的真切的偏袒,但两人想要?重返辛辛那提那一段的气氛属实有些困难,因为回美的消息入的肯定不止黄老板一人之耳,老是和赵不回争夺钱絮的颜莉恰逢也?在境内。
“我好烦,你的年假应该独属于我一个人。”
“当然属于我们不回一个人啦。”
但转身,钱絮立马接起了颜莉的电话——
对方言语十分激动:“我之前早就想整一个‘double date’了,可?惜一直没有实现的机会,这不,你们来了,咱们四个人正好一起玩?”
“不要?一起。”赵不回试图反抗。
但他深知?反抗总是无?效的,钱絮对待颜莉总是比对待别人尤其?是他要?宽容许多。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这恋人的身份远远不够,他不由比较起自己和颜莉在钱絮心中的分量,但身为男人,可?不会问?这种幼稚无?聊的问?题。
“之前颜莉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
赵不回有意无?意地?反抗:“但我在想要?不咱们另选一个报答恩人的时机,这次的年假来之不易,我只?想和你呆在一块儿。”
钱絮动摇了。
她一向标榜自己从来不是“重色轻友”的人,而在生活中也?从来没有表现出种种重色轻友的举止来。
可?是,她意识到再?度破坏自己和赵不回的旅程是不公平的。
这意味着可?能会打破的他们原有的计划,也?有可?能会……波及赵不回那一颗暗藏在玩世不恭下敏感?的心。
“那我们不去了吧。”
她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颜莉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抱歉,莉莉,有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不要?嘛。”
电话依旧没有挂断,钱絮提及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一件事,你替我谢谢皮特。”
那段交集躺在过往的长?河里依旧能让人感?知?到水面的波光粼粼。
“因为他很照顾你的老朋友?”
“不止如此,他之前帮别的顾客送一个水晶球给过我;而另一位顾客也?从来就不是别人,是我男朋友不回。”
赵不回的嘴角从这一刻起就无?法抑制上扬的弧度过。
不止因为钱絮为他拒绝了她闺蜜的建议,而是正大光明地?承认他的特殊身份,虽然仅仅是“我男朋友”的称谓,但这场不经意地?验这也?足以令他偷乐一阵子了。
“钱絮……”
她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正式挂断:“怎么了?”
钱絮对赵不回的反应大不知?情,反观颜莉那一头已经急得跳脚了:“狗男人霸占着钱絮不放手也?就算了,不和我们一起玩也?不计较了,我和絮絮还?没来得及讲两句话,就迫不及待打断我们,看来最近很得势,一下子不懂得天高地?厚了。”
“抱歉,Lily,”钱絮在颜莉数不清的指责声中当然选择原谅她,但是面对赵不回时而倍感?的落寞更为犹豫,“我还?有点事,之后?有什?么想说的话也?可?以随时发语音给我,我会一一回复的。”
“钱絮,你可?千万不要?被眼?前的男人迷惑了啊。”
最后?,颜莉还?恋恋不舍地?紧握着手机,无?法相信赵不回这阵子在钱絮那儿的风头彻底盖过了自己。
……
“害怕重蹈覆辙吗?”
他几乎以最稳慢条斯理的语气去问?,有的时候害怕她不免联想起的过去;但又有的时候却意识到过去的回忆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的过去决定着现在,而当下决定着未来。
他循声问?去,既不是那么迫切,也?不至于流于不真切的玩笑话。
“怕。”
钱絮知?道总有一天真赵不回会这么问?。
“但我不想因为那一丝的恐惧,对于人性至暗的体验,全盘否决了你与我之间未来的可?能。”
“老实说,我在憧憬。”
她明明只?不过语气平常地?叙述着她的心事,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直勾勾的诱引,不存在任何轻佻的动作。
可?她浑然不知?,此刻她的眼?眸有多勾人心魄。
他随即吻了上去——
一点一滴地?加深着那个吻,有年少?的澎湃的心潮,已经近乎最大程度的克制,才不至于一不小心伤害到他的女人。
“我爱你。”
那个吻在交替换气的间隙当中,他得到了平生最想要?的回馈:“我也?是。”
那个午后?,教会他们爱人的是本能,是马尔克斯笔下天生的能力,是他们意识到过去终将?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去而已-
哥伦布老城区的街道错综复杂。
老式的导航经不起折腾,一路出错,钱絮本来想要?打开手机,Google一下,但赵不回表示自己毫无?压力,不需要?借助任何手机APP,盲目地?开入一条主干道,终于这下导航也?拍不上用场了。
这时候,一张黄皮肤的面孔闯入眼?帘。
大抵是中国遍布各地?的留学生。
“你好,请问?那条Holstein Dr Obetz OH的街怎么走?”
对方以同样的中文对答如流,告诉他们所偏离的路线,果不其?然是本国的留学生。临别前,年轻的男学生嘴上哼着小调,不忘吐槽了一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
来重温,来体验,来证明与之前的不同,又或者幸福已经悄无?声息地?盖过曾经有过的痕迹。
那些不被爱的细节和端倪彻底融进了那一场漫无?目的的大雪里。
她回来了。
要?不是赵不回嘴边“钱汉三又回来了”的这句话,这一切意境和美感?是不会被彻底破坏的。
“别讲话。”
安安静静当个大帅比不行吗?
但总之,拜眼?前的男人所赐,没有比此刻更为轻松愉悦的俄亥俄了。
也?正是这一晚,曾经惨淡的人迹罕至的街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钱絮努力回想了那还?中复活节,万圣节的日期,也?无?法对应得上任意的特殊节假日。但熟悉的街道比以往都更要?热闹。
扫雪的白?人老爷爷亲切地?放下自己的除草器,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只?字不提她的旧恋情。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热情。
那个“Dream talks”的声音再?度融入那嘈杂的欢声笑语当中,似乎有人走过自己的身侧,在她耳畔留下了一句“God bless you”,这句话稍纵即逝,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并没有产生任何的宗教信仰,单纯觉得这只?是上天带来的某种祝福。
有指引的、有隐喻的、有暗示的。
她托起下巴,回到公寓的壁炉前,等待着在给猪肉焯水的赵不回烹饪的晚餐。
没等得及,也?不全是,或是只?不过基于身体的本能在想他,又或者是某些人的厨艺水平实在无?法恭维——
这顿五花肉让她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依旧毫无?成效。
钱絮来到厨房,从赵不回身后?抱住了他。
“就这么想我?”
钱絮靠在他后?背的线条上,手指不经意地?穿过某层屏障,最终在某人的腹肌那头打转,他的动作明显一僵,又赶紧抛开手中的砂锅,回抱起女人来。
端庄清丽的女人难得的主动,让他一刻都难以自持。
她轻声吐槽:“你做饭的速度太慢了——”
“要?怪就怪这个超市的猪肉,没有放血,早知?道应该开远一点去华人超市的。”
她又俏皮道:“做得慢也?挺好,至少?能够证明我们不回没有给别的女人做过饭呢。”
赵不回一本正经:“她们怎么配得上我的厨艺?”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某人的厨艺炉火纯青。
吃了的就知?道,这味道属实一言难尽,要?是勉强能够入口也?不多提了,她这不得立马猛灌水喝。
“我可?以练习。”
课很多事情确实需要?天分的,但钱絮不忍打击到赵不回这份特殊的心意,“我相信你。”
此言一出,接下来就是钱小姐打披萨店的号码了。
但钱絮始终在这几个夜晚猜测着同一件事,就是心急如焚的赵不回会不会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年假当中向她求婚。
他没有。
他没有在进度条上急于满足自我,而是默认着一切属于她的安排,听从她的节奏。
为此,她不会为他们所拥有的亲密关系而感?到焦灼,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深思熟虑,去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直至两年后?。
赵不回在他们的冰岛一行当中陪着她步入了黑沙滩,两人对于极光美景意犹未尽,却都因为冻而不得不重新跑回他们的SUV上。
回到这两租用的银色车子上,她转眸时发觉某人定睛望着自己,眼?神有几分藏不住的神秘兮兮。
“这枚戒指准备很久了,算是我妈留给我的,钻石不算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
赵不回的心似乎终于得到了鼓舞:“那亲爱的钱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钱絮也?不用知?道为什?么别人的求婚如此精心浪费,而她听见赵不回谈及这几个有关婚姻未来的字眼?的时候,她刚爬上车,围巾裹了半张脸,还?没来得及摘:“你是不是因为准备求婚所以才太紧张了?”
她不忘好心提醒:“你没开车上的空调!我都快冷死了!”
冻得手指都变粗的男人终于想起开暖气的这件事,赶紧启动这辆车的空调按钮,转头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题:“Will you marry me?”
“——Yes,I do.”
“絮絮,我现在已经升级成为你老公了!?”
赵不回感?到不可?思议,求婚演练了许多次,但还?是闹了最后?的乌龙,可?是钱絮没有丝毫的犹豫,选择答应成为他的妻子。
她手上蒙尘后?再?度闪闪发光的钻石便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老公~”
(正文完)
番外一:
得知?钱絮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消息后?,沈祈再?度萎靡不振了好一阵子,甚至他产生幻觉的情况越演越烈。
一度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认为和钱絮踏入婚姻殿堂的不是赵不回,而是自己。
回到现实里,他又强撑着自尊,假装对她的婚事熟视无?睹。
直至他亲近之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旁敲侧击想要?从他口中得知?他真实的心态,顾渭放开了胆子说:“兄弟,你要?是想要?破坏这场婚礼,简直轻而易举。”
沈祈顿了顿:“离她远一点。”
顾渭几乎没有见过神态如此严肃的沈祈,对着分明在意至极的女人却假装完全不在意。
他本以为他身边女人的位置不过是个寻常的缺口,任何的女人都可?以补上,但事实上,程双意和李惜音惨淡的结局都意味着他对其?他女人的毫不客气,但唯独对于钱絮他是特别的……甚至是失控。
“既然你不需要?我的协助,我自然不会插手。 ”顾渭故作轻松道。
沈祈的眸色却比以往更暗沉,如同江河日下之景在他眼?底一点一滴微妙地?展露了出来,也?正如他的事业,若不是他一早回国时自己便已经跟随,且和赵不回的关系原本就流于平淡,说实话顾渭也?不想把全副身家压在沈祈一人身上。
但他深知?沈祈的为人,一旦背叛,他绝对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对于这场婚礼表现出好奇而又无?法抑制的沈栖月难免趁机和兄长?探讨了这个话题,她已经在国际小学念书了,自以为懂得一些道理了。
可?在这件事上她还?是有着不大现实的指望。
“你说,钱絮会请我们参加她的婚礼吗?”
沈栖月说话时无?神的眼?中突然放光:“我们可?以去当花童吗?”
“应该轮不到我们吧。”
她的哥哥残忍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但在钱絮婚礼的那一天,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会场外。
只?多看了一眼?。
没有邀请函的他们无?法死皮赖脸地?混进宾客的队伍中,更不想因此受到父亲几近严苛的惩罚。
她真的好美——
在婚礼进行曲奏响之前,他们就瞧见了没有打光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正是那样美貌而又善良的女人曾经抛下一切去照顾着他们,结果却非但徒劳无?功,还?遭来他俩或多或少?的不满。
贪心不足的孩子努力吸住鼻涕才能不在会场外丢人现眼?。
咬着唇,后?悔的话无?法吐露,眼?泪却提前呼之欲出-
番外二: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的意外。
略过窗外的风景,钱絮看见了两个半大的小朋友,一个愁眉苦脸,一个眼?泪汪汪。
会心疼吗?
不会。
她并非长?成了冷漠的大人,而是对过去的软弱和妥协意味着对自我的背叛,最后?看出身份的酒店服务员给沈祈打通了一则电话。
沈祈相当怠慢,姗姗来迟,最终还?是亲自到场借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闭上门,沈栖月深吸一口气,而沈栖年已经预感?到回家以后?得惩罚了,他们大气不敢出。
但他们的父亲沈祈难得地?没有归罪他们。
他们的母亲程双意已经进了精神病院,因为怕波及他们的未来才没有直入监狱,而那位阴森的家庭教师李小姐则没有那么幸运了,正在吃牢饭。
父亲的行事作风越是雷厉风行,他们越是后?怕,担心自己哪一次失误则会会父亲无?情驱赶。
可?今日父亲冷若冰霜的脸色有所缓解:“不是不请你们当花童,是你们的存在会影响到阿絮的心情,你们明白?吗?”
他们晦涩不明地?点了点头。
看来父亲又犯病了-
番外三:
“这一次的执行方案我觉得还?要?稍作调整。”
“具体的细则我会在会议过后?发到每个人的邮箱,那就先散会了。”
钱絮婚后?第一次现身会议室,自然面对了不少?八卦的目光,至于会议过后?的阵阵“恭喜”,她一一礼貌回应。
回到办公室的一路上也?没忘记发喜糖的这件小事。
他们公司bs上有关她的卡通人物板块又有了更新,其?中画了q版的她,赵不回……竟然还?有个臭小孩。
小孩底下悉心地?标注了一个括号(男女不限)。
结果下面留言最多的竟然是:“谁不想投胎当这两位的小孩,不提财富,就光说这颜值……”
“我也?想踊跃报名。”
“我希望像妈妈多一点,赵不回就算了,除了脸看得过去,其?他还?有什?么是行的。”
大白?天的,见这种“踩一捧一”的评论,当然要?立刻截图发给自己的老公啊。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一整天都在耿耿于怀同一件事,以至于一下班就想要?证明“行不行”的这一项能力,并且以为这才是最好的证明。
钱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有我们自己的宝宝?”
赵不回:“我不想你太辛苦,有就有,没有也?没关系。”
——其?实,他和老婆的双人时光还?没有过够呢,他虽然期盼未来他们拥抱的新生命,却无?比享受当下的这一刻。
钱絮有所犹豫,但还?是想以事业为重:“那就先不急着要?孩子了。”
“好,我都听你的。”
私心达成的赵不回又往老婆香软的肩膀凑了凑,小心翼翼地?留下不大明显却又密密麻麻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