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捕笼[娱乐圈]》
1. chapter 1 一片艳烧到天边的……
砰。
什么东西砰然倒地。
下一秒,长巷深处横空破出一道女声尖叫:“啊——!”
温盈却两手撑在身后,一边后挪,一边往身后倒下的垃圾桶里摸索着什么。
“就你啊?”三人中的黄毛蹲下来,一把揪住她头发,“听说我妹喜欢的男人给你送情书了,有这回事吗?”
头皮像要和头骨分离了,她吃痛地眯起眼,艰难说:“我不、不知道你妹妹是谁……”
黄毛被她逗笑,拍了拍温盈却的脸,触感像奶冻,勾得人恶念四起,“不知道啊?没事儿,以后就知道了,她还得喊你声嫂子呢。”
身后两个插兜少年咯咯笑,明明是盛夏,却听得她浑身发寒。
温盈却两肩内缩,双唇微颤,“你、你们不能干犯法的事……”
“犯法?”黄毛陡然凑近,竭力睁大那双眯眯小眼,发酵过的酸臭口息喷吐到她脸上,“这里还没人敢管老子犯法——”
砰。
什么东西砰然碎裂。
“啊——!”
这次,换成了一道男声尖叫。
温盈却握紧断裂的玻璃瓶颈,断口尖锐,碎片溅上了血。她甩开黄毛的手,爬起来拔腿就跑。
谁知,那三人身经百战,除了想不到她会反抗的那一下外,立马回过神来。马仔两步追上温盈却,一把将人摁倒在地。
也就是往巷口跑的那几步,她看见墙上拓出的第四道影子。
“救——唔!”嘴被死死捂住,脖子掐上来一只手,四肢也受制。
黄毛大步向前,头上的血流到了脸上。他嘴里咕噜着侮辱性词汇,两腿岔开,跪到温盈却身上,开始粗暴地扯她衣服。
她被紧掐出泪花,奋力挣扎,每个求救的字,都成了听不分明的单音节:“救命!救救我……”
墙边立着一道高挺黑影,男人周身笼罩着昏朦夜色,轮廓边缘模糊,独独街灯的淡色橘光落入他眼。那眸子阴冷沉静,像蛰伏于暗处的野兽。
她视线十足慌乱,和他正正对上。
温盈却呆怔一下,瞬间挣扎得更厉害了,囫囵着喊:“救救我!救我,求求你……”
可那人无动于衷,影子也纹丝不动。
像要静观一出,寂夜下的香艳惨剧。
裂帛声惊心刺耳,腰间的粗粝大手磨得她生疼,温盈却眼角淌出一滴滚烫的泪,模糊了视野。
身体力气流失,渐渐瘫倒在地,她瞪大双眼,望着头顶这片由巷墙框出的漆暗天幕,黑得像棺材盖上了盖。
温盈却在想。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把酒瓶断口,插入他眼睛。
可还有机会吗?
“住手。”
身上作乱的手骤停,黄毛回头。
男人从黑暗中走出,巷子挂着寥寥几盏灯,走向她的几步,面上一会明一会暗,看上去正邪难分。
“哪来的——”马仔松开她的手,起身想给来人一拳,被他偏身躲过,反手嵌住,扔到了墙上,吃痛声起。
第二个马仔紧随其后,可在看到他手上那把匕首后,踉跄着退了半步。
男人握着刀柄,刀锋对准掌心,慢条斯理的一起,一落。
温盈却的心,也在跟着一起,一落。
黄毛起身,摆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声音不大有底气,“谁啊!别多管闲事啊你!这里还没人敢管老子的事!”
趁几人无心于她,温盈却以肘撑起身体,看准时机扑去,黄毛应声倒地。
她单膝跪到他肚子上,高举手中酒瓶断口——
迟迟难落。
她回头,盯着腕上的手。
那手掌很大,五指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凸起,像大树的根系。
温盈却怔愣了下,膝下力道微松,就被黄毛掀翻在地,拔腿就跑。
“你——”
“站住。”男人声线低沉磁哑,每个字都带着迫人威势,“让你们走了吗?”
温盈却不明何意。
如果要救她,明明已经救到了,总不能为了素不相识的她,再动手教训这几人……
她看不见,但逃跑的黄毛看见了,不远处还站着两个高壮如山的黑影,门神一样,堵住了唯一的巷口。
男人缓缓蹲下,目光似笑非笑,打量乱发眼泪糊满一脸的她,手上还沾着血。
顶光之下,他面部罩于晦暗之中。
可温盈却看清了,颤颤巍巍地张唇:“我……我认识你……”
男人哂笑了下,半转匕首,刀身与地面平行,逐渐靠近她的脸。
那银晃晃的锋利,让她在盛夏夜,体会到了凛冬暴雪的深寒刺骨。
温盈却明眸圆睁,声音竭力维持沉着,却难忍恐惧,“你想干什么?”
冰冷刀片抵到她下巴,抬起。
她昂着脸,泪水泡透的双眸红通通的,像只可怜的兔子,偏偏神情倔强,让人生起驯服之心。
“小朋友。”男人抬高她的脸,“替我办件事吧。”
“什么事?”
刀锋贴紧下颌,缓缓深入,直至刀尖抵住她颈部,压出一个凹陷的点。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问:“办不办?”
温盈却紧张得连下巴都在颤,“如果我不办呢?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他毫不迟疑,只微微偏头,余光指向的地方意味深长,“但你会杀了你自己。”
语毕,男人勾唇笑笑,温柔拨开黏连在她脸上的发,露出泪痕斑驳的一张小脸,再倾身贴近,鼻息缠绵而滚烫。
他说了两字。
“听话。”
“发什么呆呢?”林展的声音适时响起,搅散了回忆。
“你不会什么都没听到吧?我说了半天你的工作安排,刚问你个问题,就走神了?”
埃尔法保姆车等在红灯前,人行站台挤满下班族,来往脚步匆促,踩得地面的薄雪层混乱又斑驳。
温盈却搂紧身上的羊毯,打了个哈欠,尾音绵软懒散:“没,听着呢。”
林展看出她心不在焉,“怎么了?把你从剧组带走,生气了?”
“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没办法啊。”林展打开膝上首饰盒,拿出一个排列镶满枕形黄钻的手镯,“你为了现在拍的《炙热寒冬》,推掉了部S+的古偶,还又贴钱又贴人,消息传回去,你怎么也得趁你爷爷生日这场晚宴,跟你爸服个软才行。”
温盈却揉捏着毯上的软毛,嘟囔道:“我又不是为了服软才回去的。”
林展瞥去一眼,没说话,牵住她的手,替她戴上镯子。
她被璀璨火彩晃到眼,移开视线,口吻风轻云淡:“还有二十天就杀青了,两个半月的戏,我在剧组满打满算待了还没二十天。最后一点时间,我不想老是请假,能往后挪的,都往后挪吧。”
走神前,她还是听到了接下来二十天安排的。
三个广告,两个采访,一期综艺飞行嘉宾和一场直播。
“你过年前的行程更满,没时间的。”林展口吻比她还淡漠,“大小姐,上百万人都指望着你这棵摇钱树呢,不然你爸也不会这么生气。”
温盈却阖上眼,红发垂落,随着埃尔法保姆车行进的颠簸而晃动。
为了《炙热寒冬》的病娇黑化女主,她染了头明度较高的波尔多红卷发,照片一发,荣登文娱榜热搜第一,被粉丝夸成“人间在逃爱丽儿”。
童话般明艳美好的发色,此刻她神情,却比窗外的天还颓暗无光。
“林展,我真有这么重要吗?”
她还在想刚刚走神的事,那段回忆,来自六年前。从那时起,她就被迫卷进一个身不由己的庞大旋涡中。
旋涡中的每个人,都在说她很重要,重要得她连自己的事,也无法决定。
譬如林展,会关心她是否生气,也会继续无视她意愿接通告,挤压拍戏时间。
啪嗒一声,林展调整好镯子的卡扣,轻拍她手背,“当然重要,可别让你粉丝失望啊。”
温盈却鼻息间溢出一声讽刺的笑,“让她们失望,更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我不赞同你接这部电影,但你演病娇的消息放出去后,反响很好,脱粉的都回来了。”林展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话中意有所指,“这部电影题材敏感,想拿龙标,肯定一堆麻烦事,你粉丝很想看到你这个角色的。所以,盈盈,听话,跟你爸认个错就好。”
听话。
穿戴甲嵌入掌间,是尖锐的锥心之痛。
她任职的Pearlaut传媒,是江上集团旗下一家影视制作与发行和艺人经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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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2 他有病的,疯子……
晚宴导演得知温盈却入场,吩咐前面分出两个摄像机,步步紧随。
后台监控电视墙上挤满演员、歌星、主播,随便拎出一个都星光耀耀,但工作人员的视线,哪怕随意一扫,也会在这位Pearlaut的当家花旦上额外停顿片刻。
当温盈却的明星身份,套上一层江家四小姐的光环后,红气再添贵气。她身在其中,步步摇曳生姿,举止游刃有余。
宝马香车,翠玉明珠,都不及名流夜宴上,一朵光芒万丈的富贵花。
捧住她,就是捧住了这纸醉金迷的一夜。
晚宴开场前十分钟,温盈却悄然离开,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
短暂脱身后,她没有如释重负,而是将唇边上翘的弧度压了压,从明艳大方的主家千金,变得比外头咖位最低的明星还要收敛谨慎。
温盈却停在一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她缓缓推开,速度慢得似害怕内外空气对流会搅扰一室肃静。
不,其实一点都不安静,甚至称得上是吵。
只是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神色凛若冰霜,平白让周遭气压低个三分。
温盈却恭恭敬敬喊了声:“老爷。”
不同于林展说的,私下里,她只配和佣人喊一样的称呼。
随后,目光转向套房卧室。
一片狼藉,玻璃溅碎一地,木质地板积聚了几汪晶莹酒泊,蜿蜒着漫开。
两男一女,正忙着将一位苍颜白发的老人转移到轮椅上。
那老人瘦,皮包着层薄薄的肉,看得见骨头的形状。
可他挣扎的力道和这模样丝毫不吻合,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幅度,手腕禁锢在那俩男人掌里,十指大张,像在求救,干皱的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若不说,谁能猜到,这是今夜晚宴的主角呢。
百人齐聚,于此贺他福寿延年。
他嘴里却在大喊——
“让我死吧!”
温盈却拍了那么多戏,还从未见过如此荒诞的一幕。
江麟友抬头看她,那双算计了半生的眸子深不可测,“还有多久杀青?”
她答:“二十天。”
“林展说,你想推迟别的工作。”
是推迟,还不是推掉。
且他用的陈述句,甚至不屑问她一句,有这回事吗。
温盈却咬紧后牙,用尽毕生演员台词功力,才将违心之话修饰得诚恳:“Pearlaut和堃宇的对赌协议还有半年时间,我知道怎么做的。”
“既然知道,给我个理由。”江麟友两掌撑住膝盖,起身,庞大阴影罩住她的脸,是俯视之态,“你的《监管重地》排的是春节档,上映前三个月时间,你去拍一部文艺片?”
温盈却死忠强悍,路人缘却不好不坏,且近两年她出演的电影电视剧口碑持续崩盘,故而很多路人对她的春节新电影,尚在观望阶段。
春节档就是个吃路人缘的赛场,如果能趁这段时间多上综艺宣传,刷刷存在感,大家会宽容这张脸的。
或者去拍那部古偶,总而言之,多的是收益更高的工作。
温盈却心里把林展这个实时传话筒骂了上千遍,脸上挂着笑,“您放心,我身上三个高奢都有续约意向,明年《Sicky》的三月开季封,和——”
“这些,”江麟友微抬手,露出半块劳力士金表,光芒刺眼,语气逐步加重,“林展都和我说了,不是你任性妄为的理由。”
话落,室内也归于真正的肃静。
那老人打过镇静剂后,从刚才的搏命挣扎,到瘫软在轮椅上,整个人寂若死灰,一缕孤魂野鬼。
老人名叫江矩良,是江麟友的父亲,她名义上的爷爷。
她比江矩良处境好一点的地方大概在,现在还没人给她打那支“镇静剂”。
等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反叛心还是冒了头。
温盈却屏息抬眼,她戴了黑灰色的美瞳,在灯光下像颗淌过冰水的玻璃珠子。
一身艳皮艳骨,偏生眼睛灰冷得像窗外随风漂泊的某片雪。
“老爷,Pearlaut不止我一个——”
“放肆!”江麟友厉声打断,声如重鼓,字字敲打在人心头,“江家待你不薄,你才能得到今天这一切。完成对赌是你的责任,谁都能说这句话,你不行,听明白了吗?”
就差明说,她的价值,仅在一份为期三年,价值16.4亿的对赌协议上了。
江上,一家曾在国内独占鳌头的综合娱乐集团,如今虎落平川,旗下除了Pearlaut外,其余产业都半死不活。
三年前,Pearlaut向堃宇定向发行股票,分两次募资25亿元。为了获得这25亿,双方签下对赌协议。
堃宇先投资了10亿,如果这三年,江上集团净利润达到16.4亿,就会获得剩下的15亿。如果达不到,就会触发回购条款——以年利率12%的代价,回购堃宇持有的Pearlaut股份。
简单来说,完不成的话,当初江上以10亿元卖出去的Pearlaut股票,要用更高的价格买回来。
对如今的江上来说,这是难以承担的代价,所以对赌协议不能不完成。
但不得不完成的理由,还不止于此。
而这16.4亿的净利润,一半压在了Pearlaut身上,一半的一半,又压在了她的身上。
温盈却跳得谨慎,又因难得敢试探一次而兴奋的心脏,被两句斥责压回箱子里,合上了盖,再镣把锁,保证下次不跳出界了。
她和这位养父直直对视半瞬,怯生生的表情和语气:“我知道了,老爷。”
戏里戏外都天赋卓绝的演员,令人不得不信她的乖顺。
但她没有说,明白了。
江麟友语气也缓和下来:“盈却,明年等对赌完成,林展会替你挑好剧本的,听话,不要任性。”
一个大饼,快把她砸晕了。
明年对赌结束,她还能不能拍戏,尚未可知。
没等温盈却回答,他背过身,“时间要到了,带你爷爷去找你大哥吧。”
她依言,推着江矩良的轮椅,离开了房间。
身后没人跟着,温盈却才掏出手机,单手打字飞快,恶狠狠地骂了林展一句:「服完软了,你是江家的狗吗?」
刚在车上说完的话,江麟友就知道了。
对方回得很快:「盈盈,我是你的狗」
又一条消息进来:「提醒你,你那个三叔今晚要出现的话,有多远离多远,你跟他不熟所以不知道,他有病的,疯子,你别不信,记住啊」
这话,差点让温盈却手机拿不住。
幸好身边只有一个江矩良,看不见这位情绪切换自如的演员,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短暂愣神,江矩良也好似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枯树般的手,握住温盈却的一寸尾指,声音像灌入凉风,空荡荡的:“阿友,阿友……”
以为推他的是江麟友,习以为常的事。
可下一句,让温盈却的心,又狠狠一颤。
他说:“江明宗,我已经疯了,你还要我怎样,才能放过阿友……”
-
江麟友的长子江胤吾在入口处等她,温盈却到时,因时间紧迫,两人仅相视一笑,便推着江矩良一同入场。
万众瞩目下,若非兄妹,这是一对完全称得上郎才女貌的壁人。
席间宾朋满座,数不清的视线,审视着江家这朵富贵花。
今夜有多少商人,是看中这位四小姐的吸金能力来的,不得而知。
但娱乐圈,一个庞大的销金窟,谁家不想分一杯羹?更别说里头最大的摇钱树,已经种在江家的地界上。
哪怕她姓温。
随着温盈却声名鹊起,外界不乏有人猜测,江家捧她一个养女,说不定人家翅膀硬了就跑路,让Pearlaut这些年的心血渣都不剩。
现如今,这朵张扬美艳的富贵花,作为江胤吾的陪衬出场,乖顺地给这位Pearlaut的首席执行官抬轿。那么,以她的忠心和能量,江家东山再起,不过时间问题。
更何况,北城有一位背景深厚的能人,也姓江。
今夜,有多少人在等这位出现,同样不得而知。
圈子里的人对这段明说不得的秘闻,最常提的是那句:打断骨头连着根,怎么说,人家也是亲兄弟。
江家东山再起,也许压根不用温盈却,只要这位能念在兄弟情谊上,指缝里漏点钱漏点权,哪用得着一个曾高不可攀的簪缨门第纾尊,依靠这些油头粉面的戏子讨体面呢。
席间众人各怀鬼胎,温盈却和江胤吾走着走着,宾客们左一言右一语,很快便走散了。
江胤吾作为江麟友的长子,确实该去与集团合作伙伴交际,而她,则留在Pearlaut附近,和娱乐圈的人周旋。
可惜,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和他说。
而今晚的主角,由贴身保姆看管着,安静待在角落,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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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 3 众目睽睽下的共犯……
众人错愕间,江胤吾先站了出来,“三叔,您怎么来——”
江明宗稍稍侧首,平声打断:“我爸的生日,我不能来?”
没等对方反应,他径直越过江胤吾,往主家席走去,形神从容不迫。
纵温盈却在娱乐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很难否认,他身上,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松弛,仿佛落在身上的不是千百道目光,而是千百片羽毛。
那并非来自浅显的傲慢或高高在上,哪怕他确实傲慢,表现出来时,也是自如的、平常的距离感。
这是饰演类似角色的男演员,永远模仿不出来的感觉。
席间有压得密实的议论,他一句话拂了江胤吾的面,温盈却确定,现在一定有人开始盘算,今晚该不该来这一趟了。
显然,江明宗连自己亲侄子的面子都不给,不过稀松平常一句话,也要以一种直白而难堪的方式回击。
那这打断骨头的亲兄弟,是否还连着根,就两说了。
变故突生,江麟友不想当众人撕破脸,对着麦克拍了拍,可音响好似临时撂了挑子,声音完全传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径自向江矩良的方向去。
呆坐的人群中,有个身影骤然起立,那头红发冶艳如霞,吸引了部分人目光。
温盈却回头和江胤吾对视一眼,两人当即往前头赶,而江家的女眷中,也唯有她敢反应过来,出头制止这出马上发生的闹剧。
她知道,后台已经被江明宗的人控制了。
两人同时赶到男人身前,江胤吾颜面扫地,仍维持着谦逊与得体,“三叔,我没有那个意思,拟宾客名单时,是我考虑不周,您别生气。”
他勉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高台。
男人目光于两人间迟慢游弋,温盈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微侧身,盯着他领带后的金色领针,说:“我带您入席吧。”
语罢,江明宗的视线才定到其中一人身上。
他有一对颜色深黑的眸子,灯光与其重叠时,像个浮着金斑的旋涡,眼底情绪锐利,像一把磨过的刀,覆着在旋涡深处,但凡掉落,会被割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可他眼尾又有轻微上翘,滤掉了这种致命感,反而模糊成一种迷幻的吸引力。
身高原因,不抬头,她看不见江明宗的表情,可他视线又如有实质,头皮敏感得发麻,也许掺杂了第一眼对望后的余韵。
四周,温盈却早已习惯的议论声,此刻化成蚂蚁,啃咬得手指又痒又痛。
三人间默然几息,一句话似笑非笑地轻落下:“小侄女,带路吧。”
她肩颈僵着,侧退让开更多身位。江明宗一句话没说,众目下,与她擦肩而过。
错身时,只有温盈却听到了。
那声自鼻腔而出的讽刺哼笑。
江麟友那边,后台遣了人递话,几句后,他表情强抑住惊涛骇浪,最后鞠了个躬才下台。
讽刺的是,江明宗不让人说场面话,却让表演不尴不尬地继续了下去。
一场风波,掩于莺吟燕舞之下。
下台后,江麟友急匆匆赶去主家席,脖间青筋凸起,语气隐忍:“江明宗,你少得寸进尺。”
“什么得寸进尺?”后者耸了耸肩,表情狡赖而无辜,“我来祝爸生日快乐的。”
江麟友握酒杯的手指泛白,仔细看还在发抖,肉眼可见血压攀高,“爸不想看见你,这里谁都不想看见你。”
那么讲究体面一人,毫不避讳席间刺来的探究目光,一字一咬重,句句刺耳。
江家女眷离得远远的,分散在各处粉饰太平,搅得众人不能八卦个尽兴,个个伸长了耳朵往这边探。
“是吗?二哥,那要不来算算,这场子有多少人,是冲我来的吧?”
离得近的,捕捉到这慢条斯理的几句,嘲弄得能幻听见打在江家人脸上的巴掌,一声胜过一声,响亮得人都怕江麟友气厥过去。
偏偏江明宗步伐不停,绕着圆桌,手掌搭过一张张椅背,逐渐靠近轮椅上呆若木鸡的江矩良。
老人惧寒,室内暖气充足,还是套了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口缝着厚厚的棉层,手揣在兜里,活像庙宇里,失去香火供奉的破败佛陀。
金身塑的像,曾庇佑一方,可若是挖开来,里面早已朽败不堪。
江明宗停步,一手撑在桌上,弯下身,对上那双神昏麻木的眼,“还有,爸,您不想看见我吗?”
江矩良患有精神分裂和躁狂症,打过镇静剂后,已经呆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此刻,他脑袋先转,定住后,污浊的瞳孔才有了小幅度摆动,迟疑困惑地,看向了江明宗。
变故仅在瞬息之间。
江矩良忽然抓起一只盛满的红酒杯,猛地朝弯身的江明宗头上砸去。
谁都没反应过来。
除了江明宗。
他一把抓住江矩良枯瘦的手,一脱力,那杯子贴着他脸甩了出去,玻璃触地,砰然碎裂,红酒溅到了温盈却的裙摆上。
身后有小片唏嘘与惊呼。
须发斑白、瘦骨棱棱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张大嘴,牙齿掉光,余下个空荡荡的肉,洞。
“野狗,喂不熟的畜生,死去,疯狗……”
江矩良发狠咬着“畜生”“疯狗”两个词,一遍遍地辱骂,瘪皱如树皮的手,慢慢掐住了江明宗的脖子。
那双眼瞪得要掉出来了。
——他在用力。
一个老人,还是个有疯病的,放开了让他掐,又使得上多少劲呢。
江明宗就站在那,任他的亲生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发泄式地置他于死地。
没人敢上前阻拦。
或者说,江明宗本可以挣脱,但他没有。
这一桌附近的气流梗滞,人人敛声屏息。
等江矩良掐得指甲都深陷肉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男人才缓慢抬手,掰开手指,一根又一根,以不容反抗的力道,拆掉一个困不住他的囚笼。
江明宗扯了扯唇角,端的是散漫腔调:“爸,别闹了,再闹下去,说了些疯话,您要我拿二哥怎么办才好?”
诡异的一幕。
用药物才能控制下来的病情,在这三言两语中,江矩良手蜷了又张,最后无力地跌坐回轮椅上。
好像一个疯子,竟真在克制自己,不说疯话。
“你说够了没!”一声呵斥,“这里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给我出去!”
江麟友上前时,一把挤开温盈却,后者踉跄了几下,被江胤吾及时搀扶住。
她又看见了。
看见江麟友面对她时喜欢流露的压迫感,那是来自父权制的自大与优越,妄图掌控一切。
只不过,已经晚了。
他看见江明宗第一眼时的表情,早就出卖了所有,如今再摆出这副姿态,不过危楼坍塌的前奏,不堪一击。
更何况,后者一派傲慢不逊,对视交锋间,根本谈不上分庭抗礼,而是单方面压过了这片在温盈却眼中,随时决定她命运的天。
江明宗充耳不闻,环视了一周,朝舞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别急啊,今天来的人不少,要不我也上去讲两句?”
“你——”
“老爷子!”贴身保姆突然惊呼。
江矩良歪头倒在轮椅上,一手捂着左胸,呼吸短而急,唇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旋即有人高声大喊,接力似的:“叫医生!快叫医生!”
江矩良的私人医生一向随传随到,此刻就在宴会厅外等着,消息传出去时,他快步往里赶,却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拦了下来。
江麟友伸长了脖子盼,又猛地一扭头,“你什么意思?”
保姆神情焦急,附和道:“老爷子有心脏病,拖不得的!”
江明宗不急不缓,目光朝下,审视着心脏病发的老人,不置一词。
往常擒纵自如的江麟友,手捏成拳,掐得指侧青白交加,“江明宗,你始终是姓江的,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死你亲生父亲吗?”
被质问的男人目不别视,语气情绪莫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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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男人身形颀长,直肩阔背,夹烟的手自然垂落,指侧猩红闪烁,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有明显锻炼痕迹的小臂。
身后,他以风雪为幕,有种老港片中,纸醉金迷燎尽后的萧条感,一地零落烧灰。
可那把火,明明是他点着的。
温盈却来不及感叹此人身上的电影质感,她呆怔哑声,望着门廊下的另一人。
——那个医生。
江明宗沉声:“你可以走了。”
温盈却扭头就走。
“不是你。”
……
她又不情不愿地正过身,可该走的那人纹丝不动,脸上神色和她同样错愕。
温盈却很难形容医生的表情。
一种……她马上要被杀人灭口的怜悯。
凛凛寒风争相挤进室内,刚捋好的头发又被吹乱,裙摆翻飞,底下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冻得苍白,像马上要结出霜来,在那克制倔强地抖着。
江明宗给医生递去警告的一眼,关上落地窗,随后返身。
他捻灭了烟头,平平的语调:“还不叫人?”
温盈却抿了抿唇,双唇呼出蓬蓬白气:“小叔叔。”
她手下意识往后藏了藏,毕竟女明星公众场合赤脚,一手还勾着鞋,称不上得体。
此地无银三百两。
察觉后,江明宗目光游移到她裙摆上,鸵鸟毛质感蓬松,还在轻微摆动着,软毛似有若无地拂过光滑的小腿肚。
两人隔着稍远的距离,他问:“车呢?”
“来的路上。”
男人抬了抬下颌,“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温盈却:“……”
她可没打算这样出去,不过是鞋子被红酒弄脏了,穿起来很不舒适。外面冰天雪地,赤脚踩上去,非得弄得皮肉分离不可。
但温盈却不解释,只是又不情不愿地挪到墙边,手扶着,一脚伸进鞋里,翘起,手指勾住后跟。
没成想,江明宗笑了一声,“我问的是,你穿这身衣服进来,又打算穿这身衣服出去?”
北城傍晚,体感温度也冷,但至少太阳还挂在山头,这晚上过了十点的光景,天寒地冻的,流浪猫都有好心人搭的窝过冬。
偏偏那么大一女明星,连个来送衣服的助理都没有。
但温盈却只觉得他不安好心,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她经历不少,何况那巴掌还没落下来,现在就想给枣了,说明后面有得她疼的。
她动作自然,一声不吭穿好高跟鞋,鞋跟触地,清脆磕哒两声,微塌的肩背也挺了起来,像套上了什么战甲。
“今天看见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您放心,我先走了。”
温盈却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更不想打听什么不该她听的事。
走了两步,离拐角半个身位的距离,一句话遥遥递来,背部就像被石头打中了一样。
落地窗外风声长啸,听得人心头难安,却将他声音修饰得更为气定神闲:“门在这边。”
温盈却拧身,仰了仰头,不知这傲气哪来的,语气断定:“这边也能出去。”
“一晚上上四个热搜的女明星,要走正门吗?”
她表情滞了下,思虑半晌,只能第三次不情不愿地把身体摆回,若无其事抬步。
碰上他,没哪件事是情愿的,可还都不得不做。
不用江明宗解释,现在正门肯定一堆尽职尽责的记者在蹲守。这条沾了红酒的裙子,怕还能给她送上今晚第五个热搜,附送个爆字。
最重要的是,若是硬着头皮就这样出去了,她等保姆车从偏门开过来,真会冻死的。
活着为重,这个念头支撑着温盈却神色不动,一步步靠近江明宗。
错身而过的那息,男人的手微微抬起,和她腕心碰个正着。
一触即收,像风缠过。
脚步凝住。
江明宗侧过身,目光往下打量,仍是冷淡的、情绪莫辨的声音:“你很怕我?”
这句话像把钻子,直直旋入温盈却耳中,脑袋顿时警铃大作。
她抬起卷翘羽睫,露出双冷淡的灰黑眸子,“小叔叔,我是晚辈,该敬重您的,不叫怕。”
温盈却那双内眼角偏尖的桃花眼,往上看人时有轻微的下三白,配合她五官和骨相看,并不显厌世颓气,反而像只野性难驯的小狼。
用这么一双眼睛,说这样一句话。
江明宗听的是阴阳怪气。
他不言,温盈却索性也移开眼,直勾勾盯住他领口。
哑铃式的单根金色领针托起温莎结,使得领口轻微内收,显挺括,也更贴合裹实了他的颈。咫尺之遥,喉结凸出,有微弱起伏。
半晌,江明宗慢腾腾沉出声笑,语气比结了冰的玻璃来得还要寡淡冷硬:“敬重也好,怕也罢,别昏了头,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事。”
温盈却站得板正,答了和之前服软一模一样的一句:“我知道了,小叔叔。”
这回,她没像面对江麟友那样拘束谨慎,而是径直离开。
江明宗没留,他有自己的考量。
这个年纪的女孩,虽是饱练世故的,也早在戏中体会过世间轰烈情爱,可铅华洗尽后,袒露出一颗缺情少爱的玲珑剔透心,就极易被江胤吾那种人迷惑。
雅正秉直,浑金璞玉。
看得他生厌,可她会生羡。
生羡,就会被吸引,不自觉靠近,最后被爱情冲昏了头,跟他玩起阳奉阴违、外顺内悖那套。
他可不想被俗世男女情爱,坏掉好好一盘赚钱的大棋。
彼时,江明宗想的还是那盘棋。
他还不知,以后要为这句昏头,自甘拨乱棋盘,也追悔莫及。
-
这几日,北城没再下雪,藏了刀片似的冬风又干又冷,流窜在宁谧的梧桐道上。撞到枯枝时,积雪便纷扬落下,太阳一打,空中像飞起大片金粉。
季茸茸给睡在月亮椅上的温盈却披了件毯子,不松不紧捏在手里的剧本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她醒过来,直起身子,“到我了吗?”
“没有,你再睡会吧。”
温盈却捡起剧本,凝神看了会上面歪斜难辨的字,叹笑摇头,“茸茸,和思思到别墅附近那家咖啡店,买点喝的给大家,再带杯冰美式给我。”
谈思思是《炙热寒冬》剧组的生活制片,伶俐细心,最适合带着茸茸。
而她的助理季茸茸,是边缘智力障碍人群,平常交流沟通无碍,但临场反应极差,且终身伴随有学习、阅读障碍,至今都学不会小学乘除法,日常生活是真要掰手指头数数的人。
但她还是坚持把茸茸带在身边,当最需要临场反应的生活助理。
迄今为止,温盈却觉得自己做过最伟大的两件事,一是还在孤儿院时,凭一己之力供茸茸读完特殊学校;二是这几年辗转于各个剧组、节目,她都把茸茸保护得很好。
等到了《炙热寒冬》里,她才第一次把季茸茸的情况告诉了别人。
可能因为名字都是ABB的缘故,谈思思特别照顾茸茸,会带她熟悉剧组的日常工作,聊些拍摄的趣事、黑话等等,给她减轻了不少压力。
譬如现在,小姑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鹿眼,一本正经地说:“盈盈,既然男一号飞页了,该通知你一声的,昨晚三点才睡,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在这发呆。”
飞页指的是导演临时给某个演员增加、修改戏份,多出来的纸就叫飞页。
换做平时,可能是资本咖在作怪,但《炙热寒冬》的资本之一是她,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是导演为了让剧情和角色更生动,才做的调整。
温盈却没刻意夸她又懂了个新词,而是卷起剧本,敲了敲那颗黑黝黝的蘑菇头,“今早临时飞的,怎么通知我?你不讲道理。”
茸茸左右摆了摆脑袋,微噘起嘴,“我听不懂道理的。”
随后,又趴到她膝盖上,“但人累了,就该休息。”
越说越小声:“盈盈,你很累了。”
温盈却抚着她细软的短发,没有说话。
到她的戏份时,谈思思和季茸茸推了个三层推车回来,上中下各两个纸箱,里面装满咖啡奶茶。
没人敢喊“谢谢小温老师”,因那头,执行导演中气饱满:“全场安静!Rolling了,摄影的!”
摄助答:“开机。”
“录音!”
录音老师:“录到。”
各得到一句回应后,板爷快步到掌机对准版前,举起小板,“14场1镜1次。”
啪,打板。
执行导演:“Action。”
温盈却饰演的女主应禾,赤足踱步到阳台外沿,拿起桌上仅剩一半的苹果,轻轻咬下氧化发黄的果肉。
镜头外,她左手边举了黑旗,遮挡住多余光线,画面以右侧光为主,面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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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hapter 5 星光璀璨下的荒芜……
林展风风火火杀到了片场,两人坐在保姆车里,温盈却滑动着手机,看完后递了回去,一言不发。
这一态度,给林展看得更是火冒三丈,“盈盈,你现在面临的是出道以来最大的危机,摆正态度行不行?”
“什么危机?”温盈却轻描淡写,“不就MRose的考察期没过,品牌不打算给我升title,也不打算续约了,还可能要云姿空降全球代言人吗?掉个代言,我就不活了?”
这下,林展没办法和她比谁更坐得住了,没好气地说:“普通的代言就算了,可这是MRose,还是云姿!这件事要是敲定了,你知道你要跑走多少红人粉,被对家鞭多久尸吗?”
MRose是奢侈品世界里的六大蓝血之一。这七个月考察期里,从推广到挚友再到大使,升咖飞快,她上身的MRose衣服也数不胜数,包括晚宴那天的裙子。
近段时间,时尚博主从官号发她的频次,出席品牌晚宴,位置还安排在主理人旁边来分析,这个合作即将步入最后升title的阶段。
粉丝也早按耐不住舔起了这个饼,未雨绸缪,刷起“四奢女帝”的词条。
这些,会让温盈却被嘲“退货咖”,粉丝讨饭失败,且如果她的竞争对手云姿无考察期空降MRose全球代言人,更是一个响亮亮的巴掌。
对一个风头正盛的艺人来说,影响是毁灭性的。
近了说是对赌协议,一定会影响接下来的资源洽谈和报价。再者,一个顶级软奢品牌用行动盖棺定论,温盈却的时尚、商业价值不如云姿,少则五年,要处处被压一头了。
很现实、残酷的世界。
这么史无前例丢人的事,她有点畸形的粉圈构成中,那群浩浩荡荡的红人粉是绝对受不了的。哪怕不骂温盈却不争气,也会甩锅给公司不作为。
可这回,整个Pearlaut对这一变故,全体上下还在宕机状态。
毕竟那条裙子弄脏后,MRose那边还让官号补发了温盈却的出发照,意在安抚他们,这是小事。
林展来逮人,作用其实不大,想多拉一个人陪她一块烦而已。从业多年,她也没遇到过毫无征兆翻脸不认人的品牌,一下束手无策。
关系多方利益的重大变故,温盈却更是什么都影响、决定不了,她只能做被影响的那个。
还不如等公司调查出结果,看看云姿这个三年前从Pearlaut出走的当家花旦,一个个人工作室背后,为什么会突然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聊了会,温盈却态度一直不紧不慢的,无奈,林展放人下了车。
可下车后,她出乎意料回了头。
冬风冷峭,贯穿这条幽长的别墅梧桐道,她站在树杈投射的浅灰阴翳上,一条单薄长裙,被吹得失了版型。
林展忽然想起,她明明是很怕冷的。
温盈却将贴在脸上的几缕红发一把顺到额后,露出细腻的哑光妆面。光斑浮动,一双悬珠般的桃花眼,笼着层洞悉后的虚无空荡。
像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心,曾存在过一棵树,昼夜不停的狂沙侵蚀,终成死灰槁木,最后掩埋沙下,了无痕迹。
温盈却眼中,藏了这样一个没有希望的荒芜世界。
可她的世界,明明如此繁花簇锦,星光璀璨。
温盈却说:“你提醒下后援会,以后不要舔饼了,Suna那边谈的,有哪个定下来的话,好消息坏消息一块说了吧,安抚一下。”
她后援会曾有过一次大洗牌,为此,温盈却差点和林展闹翻。如今的后援会,集聚了她粉圈最强势、最懂话术的一批红人粉。
温盈却是不喜欢的,林展清楚。
但她还是心疼她们会被嘲,也珍惜,来自她们的喜欢。
-
温盈却的执行经纪周颂娜,于第三日赶回了剧组。
林展手下不止她一个艺人,周颂娜作为她的执行经纪,负责了一部分资源牵线的工作。
化妆师和发型师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周颂娜被挤到外围,臂侧夹着个ipad,一手揣在浅咖色的西装裤里,“新禧茶作的Pr没给答复,Venta那边谈得也不太乐观,你做好准备吧。”
温盈却眼都没睁,“Suna,我要过气了,你还跟着我吗?”
周颂娜嘁了一声,“侮辱谁呢?你以为我是Lillian?你要过气了,第一个跑的是她不是我,也好,省得又拦着我给你挑好本子。”
虽表面上,林展为上司,可周颂娜是江胤吾千挑万选送到她身边的人,工作能力、业内人脉丝毫不逊于林展。
两人立场迥异,一个代表的是红人粉对她的期待,要她当奢牌宠儿,代言一骑绝尘,上身高定数量领先,搭流量小生,出演一些口碑稀烂收视还能破亿,仅粉丝可见的“爆剧”……
林展就是那个,爱她身上红气的人。
一个爱她的灵气,坚决站在事业粉的立场上,竭力维护她的羽毛。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Pearlaut的对赌协议能够完成,所以近两年,周颂娜对林展的安排,没提出太多异议。
而新禧茶作和Venta分别是茶饮品牌和墨镜品牌,代言费高达千万,先签了一年,临近到期,品牌打听过,温盈却这边有没有兴趣签两年长代。
等对赌协议完成,她作为功臣之一,身价翻倍,代言费也会水涨船高。
根据行规,周颂娜考虑了对赌完成后的情况来报价,且因这一年,双方合作愉快,品牌宣发、在播剧投资方面都有足够诚意,她自己先压了价,才去接洽的。
合作稳步推进中,谁知,又变了卦。
接连三个品牌变卦,先是温盈却的代言数量会从3跌到2开头,年末小花们的成绩单拉表,立刻矮人一头。
而且江麟友借她在圈内的知名度、影响力,打造出了集团蒸蒸日上的盛景,获取股民们的信任。但凡有一点完不成的兆头,一定会从她身上先露破绽。
若不补救,消息传出,Pearlaut连带着空壳子一样的江上集团,股价必跌,再待明年春季财报一出,对赌协议的局势将更为明朗。
这是多米诺骨牌,温盈却是第一张。
“老实告诉我,”周颂娜绕到她面前,“得罪什么人了?”
温盈却上了小烟熏的眼皮下,眼珠子纹丝不动,云淡风轻,“我得罪的人多了,你指哪个?”
“少打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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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hapter 6 这个私生有心理疾……
杀青当天,北城下了场大雪,抬头看,像阴蒙蒙的灰云捣碎成粒,洒落到人间来。
“嘶——”
埃尔法走颠簸山路,一晃,季茸茸没控制住身体,碘酒棉签狠戳了下,温盈却忍不得痛,上身颤缩。
“弄疼你了吗?”她往伤口呼气,“我轻点我轻点。”
温盈却往侧边瞥,肘弯上的擦伤清理掉雪屑后,裸出一道道细小的鲜红裂口。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是整部电影文戏与动作戏,合二为一的情绪巅峰。
她饰演的应禾诱导双胞胎姐姐自杀,再套用身份的事情暴露后,挟持了沈卫明,逃到大雪封山的村庄里,被父母带来的警察追捕。
沈卫明爱她,却不肯和她一起逃。
应禾掩盖在爱下,因家庭而导致的心理扭曲、性格畸变,被沈卫明的劝告和逃亡以来一系列刺激唤起,流露出最可怖的一面。
她不死不休,威胁他,要么一起逃,要么一起死。
他们扣着手铐上山,中途,沈卫明反抗,应禾摔倒,疯狂拉扯、嘶吼到力气耗尽。最后,两人躺在雪里,几乎要被葬掉。
戏外,是温盈却反反复复摔到雪地里。因是实景,雪下埋着不知名石头、树枝,乃至被冻硬的小动物尸体。反应过来时,伤口已经痛得麻木了。
不止伤口,浑身都在痛。
杀青后,温盈却没来得及检查身上还有哪里伤了,抱着花上车,明天是年末第一场红毯星视盛典,要赶回市中心。
临走前,导演边月敲了敲车门,问:“还有时间听我说两句吗?”
温盈却说:“你上来吧,太冷了。”
边月笑着摆摆手,又揣回了羽绒服兜里,“不用了,我就讲两句。小温,你帮我这么多,我记在心里了。”
她眉毛凝了层冰花,冻得缩起肩膀,原地跺了跺脚,“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傲得讨人厌,不爱听外面指指点点,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话点到这,温盈却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边月前几天刚过完三十岁生日,虽是编剧导演两重身份,可她毫无架子,在剧组更像一个当爹又当妈的姐姐。
只是,她对电影,有一种残忍而纯净的虔诚,犹如修道的苦行僧
温盈却毫不怀疑,边月会在这条路上摸黑走到底,直至求得她心中向往的光明。
“这几天,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个什么MRose真是不做人,不过奢侈品这种吧,我没你们当明星的懂。小温,你有考虑过,好好当个演员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风夹着雪,乱糟糟地一窝蜂灌进了车里,几片雪花贴在她黑色大衣上。
温盈却笑了笑,“边月,我要是这三年好好做演员了,今天,《炙热寒冬》连杀青的机会,都不会有。”
闻言,边月付之一哂,叹道:“算了算了,别人不知道,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个傲气的,不过呢,比我识时务多了。别的我也不说了,你记着,下面这两句话,我活一天,就永远作数。”
边月走近半步,双唇一张一合间吐出的白雾,还没看清,就擦着她的脸,被风卷走了。
那么柔弱缥缈的雾,藏了两句坚执如磐石的话,埋在今冬皑皑白雪中。待春临时,冰雪消融,会露出它尖锐似矛的一角,帮助她对抗这残酷世界。
“第一句,拍之前,我是做了最坏打算的,但只要你想,我拼着被上面封杀,也会让全世界看到这部电影。”
温盈却敬畏演员这个身份,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再痛,忍过就好了。电影画面里,有一秒不是她,都觉不够完整。
而边月,也敬畏作为导演的身份,她戴着镣铐,一盏灯,一身伤痕,固执地独舞。台下有无观众,都要坚持传达自己的信念,有一点折衷,同样不够完整。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和她说,为了你,这场就是我的谢幕。
她们认识时间并不长,经历也不尽相同。
可知己,是灵魂共通。
温盈却视线移向窗外,眼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帷幕,近的树,远的山,轮廓都似生了白色毛边。
这场雪,远比和林展离开的那日,还要大。
可阴云后的渺渺天光,那么微弱、单薄,打在身上,却让她在冰天雪窖中,终于抓住了点融融暖意。
像这漫天飞蛾似的大雪里,也有一只,扑到了心向往之的那团火。
边月的第二句话是——
“你永远是我的女主角。”
-
回到北城的住处后,温盈却扎扎实实睡了十六个小时。网上纷纷扰扰,吵翻了天,都跟她没关系。
中午,她被季茸茸强行拽起来,除了上厕所外,穿衣梳头皆由茸茸代劳,直到勉强维持住女明星的体面后,才出发前往造型工作室。
路上,季茸茸阴云满面,汇报昨晚一场浩浩荡荡的闹剧。
温盈却侧躺着,颊边枕着一瓶冰矿泉水,双目紧闭。
季茸茸怀疑她要睡着了,“盈盈!你在不在听!”
她嗯了两声,附带着点头,可点着点着,整张脸都贴到了瓶身上。
——在听,但不多。
最后,温盈却也不知道听来了什么。
她听一半忘一半,但因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将整件事串起来了。
一周前,营销号瓜主放出消息。
【代言瓜,某当红小花短期内要-3,伤不到根本,不过虚假繁荣实锤了?连看销量的品牌都跑路了耶#抠鼻】
代言能减得起3还伤不到根本的女明星,吃瓜人解码飞快,吸引来云姿的粉丝,在底下内涵开嘲。
她粉丝带实绩图紧随其后,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大名上了广场,两边开始互屠。她粉丝还在一个#内娱时尚盆地#热搜里,将云姿红毯崩图铺满广场,战斗力不容小觑。
撕逼持续了整整四天,最后,她这边完胜。
消停了两天后,一个颇有信誉的真瓜主发文:【回旋镖来,真假时尚盆地之争,三奢女帝升咖无望,内娱唯一正主被粉丝带飞的小花】,又重燃战火。
大粉一边开撕一边号召举报瓜主号,可隔天,也就是昨天,MRose突然把她的博文删光,官网也搜不到相关信息了。
晚上,她睡得昏天暗地时,云姿工作室官宣新东家,而后有人发出天眼查里昼云娱乐的股东变更截图,平地惊雷。
温盈却的三叔江明宗,竟然收购了昼云娱乐。
他甚至不屑股权代持,隐藏身份,明着说他是昼云的新老板,接手后第一步,是拿温盈却开刀,捧自家女星。
江上和Pearlaut小小捧了个场,股价应声而落。
江明宗这次回国,本就是代表Invex集团,物色中华大地的优质企业投资收购的。
Invex集团是一家总部位于纽约,业务范围遍布全球但除中国外的保险公司,背后由一个从北城出去,移民美国的许氏家族操控。
前些年,江明宗主导的一起印度通讯公司的收购案,被控告为恶意收购。经美国反垄断机构FTC历时一年的调查和多场听证会后,取得完胜。
为此,被收购方公开谴责江明宗带领的Invex集团是企业的掠夺者,可并不妨碍他本人名利双收,上至集团大股东,下至小股民都赚得盆满钵满。
江明宗是如何以一个外人身份,越过许家子女夺得大权的,迄今仍是一个谜,但到此,无人再质疑他的商业眼光和手段。
专业人士评估过,Invex有上千亿的保险浮存金,供他们在其他商业领域持续掠夺,但一直以来,都没有涉足中国市场,似乎有什么禁忌。
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大的——当然,昼云娱乐不算大,整个娱乐圈流水放在Invex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
主要是江明宗这一手,太像私怨。
云姿粉丝同样没想到,自家正主一蹭也蹭上了个大的,跟打了鸡血似的,以眼还眼,把#温盈却退货咖#刷上实时热点。
物论沸腾,娱乐圈乐子人这边,最后还是落脚到——MRose肯定不借衣服了,今晚星视盛典,她穿什么。
穿什么啊……
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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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hapter 7 你怎么也跟耗子见……
造型工作室位于一栋商用大楼内部,室内,一面水波纹玻璃隔出两个空间,圆弧门洞连通内外。
外面无人,造型助理陪季茸茸去买沙拉和饮料,造型师和周颂娜在另个小间研究不知哪场商务活动的衣服。
木质音箱在播一段大提琴曲,声音抑郁厚重,催生出些浪漫情怀。
温盈却两手撑粉腮,就着柔和的镜灯光线打量自己。
这张脸,下次演个漂亮但疯魔的落魄艺术家,或许还不错。
她从不信美而不自知这句话。
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帮助她认识到这一点,更何况,她照个镜子,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譬如现在。
镜中女子双手抬得脸稍稍上扬,看得出骨骼起伏是标准的五高三低,走势清晰。五官生得也好,柔情娇妍的皮相薄而贴骨,像只画笔,将骨骼线条的美感描摹得淋漓尽致。
这么瞧着,她也很难说出美而不自知这种话。
会被打的吧?
得益于这张老天爷喂饭吃的脸,她可塑性深不见底,林林种种的角色,反差再大,都没有出戏一说。
比如日常活动中,妆发师喜欢把她往艳了画,好评如潮,但她女扮男装过,同样担得起一句英气勃发、丰神俊朗。
有个合作过的摄影师如此评价:上帝留给人间艺术家的一张画布。
可惜,如今这张画布,淤青骇人,只能演家暴受害者了。
温盈却也没想到这么严重,除了昨晚昏迷,偶尔疼醒的几个瞬息。
她上身仅套一件黑色针织短抹胸,化妆师在盘上调好适合她肤色的粉底液,当真和作画一样,执笔在她背上涂涂抹抹。
没办法,今晚的礼服,让她不得不受这折磨。
平常触感柔软的毛刷刷过,也跟针刺一样。温盈却小小抽了口凉气,化妆师忙说:“忍忍啊盈盈,盖住一层,没那么明显就好了。”
她越疼,越挺直绷紧了脊背,身体稍稍前倾,从侧面看,像把蓄势待发的弓。
音箱切到了JVKE《goldenhour》的伴奏,温盈却默哼着歌词,转移注意力。
无序的钢琴弦乐层层递进,一个空拍后,接入壮阔浪漫的副歌,像日落时,积蓄多时的浪破出海面,翻涌出金色鳞光。
她不知道,江明宗在门外,听完了整首。
已经敲了三次门了。
詹远探头想往里看,可是磨砂玻璃强硬隔绝了一切窥探目光。
男人站姿直挺,只是神色不虞,紧拧着眉心,看得出耐性没多好。
他可以擅入一个上百人的宴席,却不能强闯一个女孩子的造型工作室。
不过,他想进也进不了,锁了门的。
在詹远第四次礼貌性敲门后,终于迎来希望的一声:“又忘带钥匙了吗小茸茸?”
开门,化妆师愣住。
身后不远处,是温盈却饿得虚弱的一声:“我的午饭……”
趿着拖鞋,就这么走了出来,也愣住。
她立在弧形门洞下,身量高挑,一眼看去,是明净莹润的白,像雪堆出来的人。
黑色短抹胸包住显眼丰挺的波折,将上身裁成两部分。往上纤颈细长,肩膀薄瘦,下半腰身内收,腹部平正,有马甲线。
温盈却呆滞在原地,双目圆睁,唇半张着。
对视不过两息,她猛地回身,躲进了内室。
“谁啊?”周颂娜从小间走出,瞧温盈却一脸惊悚震撼兼生无可恋的,好奇心起,也从门洞后探出头来。
——她也愣住了。
周颂娜撤了回去,用气声问:“干嘛?江明宗为了捧云姿,找上门来杀人灭口吗?”
外头的化妆师缩了缩头,发誓再也不来开门了。
温盈却用一副要尖叫的崩溃模样,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你问我我问谁啊!”
她现在,只想演一具尸体。
周颂娜不留情面损她:“你怎么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不争气的东西!”
江明宗面沉如水,胸腔推出一口闷气,今天搞不懂的事太多了。
比如,明明门内的话,在门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为什么刚刚敲了四回,才有人来开门?
“温盈却。”他不扬声,波澜不惊的语调,却听得人心头泛冷。
“哎、哎!”
被连名带姓喊,温盈却后颈敏感地凉了下。
江明宗默了半瞬,调起已经见底的耐心,供他勉强继续这场不见面的谈话。
他问:“今晚红毯几点结束?我有事——”
没声了。
温盈却脸贴着墙,耳朵竖起。
谁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平地惊雷:“私生都这么猖狂了?滚啊——!”
她心头一震,冲了出去,茸茸手里的冰蓝生打椰,已经空了。
洁白奶盖混着浅蓝奶液,以泼墨之态溅在西服上,汇流成大片水幕,不停往下滴。
男人两手抬起,薄唇微张,来回打量的眼神中,全是隐忍住的难以置信。
詹远回过神,立即上去制服这个看上去已经疯了的蘑菇头女孩,还没使劲呢,旁边就冲出一道影子,将人一把护住,和他争抢起控制权来。
“你干嘛!放开!”温盈却呵道,牢牢抱紧季茸茸。
季茸茸被两人各自拉着,还凶巴巴的模样,瞪着这个人模人样的私生,场面混乱不堪。
江明宗目光掠过温盈却的表情动作,当即沉声:“放手。”
詹远这才把人放开。
季茸茸还在咕噜着污蔑人的话:“盈盈,私、私生!就这个!有心理疾病的!早上打了俩电话给你,我骂了他,居、居然找上门……”
这下,倒轮到温盈却不占理了。
“茸茸,他不是,不是私生啊。”她哄着,但一时也解释不清,更不知道事情走向怎么突然如此离谱。
这时,周颂娜提着件外套,紧步过来,一把搭在温盈却背上,她吃痛地嘶了下。
江明宗睨了詹远一道冷锐眼风,再移开视线,等她把外套穿好。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啊。”周颂娜已经在想怎么收场了,“三、三……明总,您请进,先清理下,里头有衣服能换。”
其实,北城许多人,会唤江明宗一声三哥。
不止是因为他在江家排老三,许氏家族的同辈露面时,也称呼他为三哥,能排在他前头的,并不多。
那短暂的犹豫中,周颂娜决定,还是不攀这门关系了,只是表面功夫,总归要做的。
但是,她只负责开个头。
周颂娜把季茸茸捞回来,挤眉弄眼地示意温盈却,后者接收到信号,也挤眉弄眼起来。
茸茸看得发懵,“盈盈,你、你美瞳滑片了?”
温盈却:“……”
在装死这个纬度上,她落了下风,认命地转过身,拘着手,说:“您、您进来吧……”
江明宗注视她片刻,向来如古井幽深的眸子装满复杂而危险的情绪,他一言不发,抬步进了屋内。
弧形门洞降下一面隔断帘,彻底阻绝内外。
洗湿一条毛巾的时间,温盈却对镜整理好仪容后,才从卫生间走出来。
“那个,您……”她示意江明宗看镜子。
男人脖子脸上还挂着几滴奶液,脱掉了西服,衬衫挺括贴实的领口,卡进了几颗马蹄爆爆珠。他面无表情,风仪严峻地克制着外表狼狈,也消减了他身上森然的距离感。
温盈却不忍细看,低下了头,毛巾捧得越发高,嘴角也控制不住往上翘,“先擦擦吧。”
她那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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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apter 8 不是不怕我?……
千钧一发之际,温盈却在抓江明宗伸出的手和挂衣杆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她卡着极限距离,牢牢扒住杆子,可另一边手臂还在空中半扬,就被一只力道过劲的手扣在掌中。
——立刻痛出了眼泪。
那力道对于擦伤未愈的手肘来说,简直雪上加霜。温盈却痛得失力,顺着他的方向往前踉跄了两步,眼见着,要撞入江明宗怀里。
她不得已松开扒挂衣杆的手,挡在身前,缓冲相撞的力道,不至于太像投怀送抱,实在不体面。
发香半萦,如丝如线,拂拭过江明宗鼻尖。
是雪后初晴时,山上林间漂浮的冷空气味道,混着微湿的草木香。偏偏红发色泽明媚,像雪堆中长出一朵鲜亮的冬日玫瑰。
“疼……”温盈却痛不堪言,尾音发颤。
江明宗放开手,退回原处,瞧她拂起松垮袖子,肘背伤口狰狞。
他拿过她手中衬衫,“你是去拍戏,还是去打仗?能把自己弄一身伤?”
温盈却躲回内室时,他就看见她身后遍布青紫,有深有浅,比他昨天在地下拳馆打到半死不活的那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痛得连脑子都麻掉一半,非要犟上一句:“你突然走那么近干什么……”
江明宗低笑了声,“不是不怕我?”
温盈却动作微凝,假装没听见,挪到走廊另一侧,“小叔叔,这里没有你的尺码,我还是让茸茸去买一套吧。赶时间的话,喊你那个没轻没重的助理送你走时路过买一套也成,我赔。”
他看了看手上的,“这件就可以。”
温盈却理直气壮:“这里的衣服我都穿过,我想了想,不合适。”
话音刚落,她伸手想拿,却被躲开。
江明宗神色似笑非笑,“我赶时间,小侄女。”
她细眉浅蹙,表情微妙,像在说“你疯了吧居然穿自己侄女衣服”。
片刻,一道闷气撑鼓胸腔,温盈却掷下不情不愿又不在意的一句:“那您自便吧。”
她走出去,甩上了门。
冷静当即溃散。
温盈却额头抵着软包墙,耳根浮起淡淡红热。
她捏紧拳头,克制着不烧到脸上来,不停呼气吸气,却赶不走方才相去咫尺的一瞬,偷跑到脑中的异样感。
他脱掉了西服,剩下件被奶茶泡过的白衬衫。事实上,贴近时,她能看见湿衣勾勒出的肌肉线条,纹理分明,健硕有力,若隐若现地透出来,不讲道理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手掌抵在上面,更是将带些微阻力的紧实触感补充完整,他体温高,手像放在了篝火上,一蓬蓬热意,猝不及防钻到她血里来。
温盈却挫败地敲了敲墙壁,里头传出一句:“没好。”
……
谁问你了?
半晌,江明宗从里头走出,温盈却没看他,语气端得板正:“小叔叔,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言下之意,有啥话赶紧说,最好别再见了。
他对镜,将纽扣扣到顶端,“今晚红毯几点结束?”
温盈却小小翻了个不得体的白眼,直言:“很晚,有什么事现在说了吧。”
江明宗从镜子里看到她脑袋扭成九十度,直直眺着窗外。
他扯了扯唇,对她的态度不以为然,“你确定,要当你经纪人的面说吗?”
温盈却咬得下唇青白,话里满是压抑的不快,“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和当她面说,有区别吗?”
男人勾起一笑,从镜前返身走近,“不装了?”
“不是长辈吗?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高大阴影从身侧缓步压近,看不见所带来的压迫感翻倍,温盈却不安地转回去,正想大逆不道一下,江明宗已经将手机举到她面前。
和饭圈撕逼比起来,毫无攻击力的话语横在屏幕中央,她一眼认出,那是季茸茸的手机号。
温盈却:“……”
下一刻,花嫣柳媚的一张脸,表情如冰层消融,破靥盈盈巧笑,还捏出甜腻的声线:“小叔叔,是茸茸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边说,两手还一边压下他半举的臂,想把手机抢过来删掉短信。
江明宗果断抽出,眸色兴致甚浓,“温盈却,衣服你能赔,这些话呢,怎么算?”
温盈却滟滟的笑肤浅飘在面上,心里嘀咕着“干那么多缺德事你也没少挨骂这就受不了了”,出口的却是:“她心思简单,做事比较冲动,小叔叔是干大事的大人物,量如江海宽容大度,一定不会跟她计、计……较……”
她眨眨眼,对举到面前的微信二维码,下意识抗拒。
江明宗纹丝不动,等她假笑端不住,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后,笑意才从温盈却的脸上转移到他脸上。
扫码嘀的一声,他再看了眼表,说:“我要走了。”
温盈却从屏幕抬起脸来,“小叔叔,你的手……”
他拆掉奶茶浸湿了的绷带,手背有几道不知哪来的破皮伤口。
江明宗风轻云淡地扫去一眼,不答。
留下一句:“晚上见。”
-
晚上,星视盛典独立休息室。
周颂娜双臂环胸,八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气场拔高,吓得眼前的艺统小姑娘冷汗淋漓。
她咄咄逼人:“出场顺序说改就改,贵方就是这么做人做事的?”
艺统嗫嚅道:“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这是上面临时修改的,我们、我们也很……对不起!”
周颂娜冷冷呵笑,金色大耳环晃荡起来,“对不起要有用的话,我能跟你说一万遍,你能把顺序给我调回来吗?”
“对不起,我没有这样的权力……太抱歉了!”
“那就让有这个权力的——”
“行了。”温盈却投向镜子的目光平和,“为难个小姑娘做什么,都是打工的。”
周颂娜连她也斥起:“你不是小姑娘?你不是打工的?凭什么要你受这委屈!”
她不接话,朝艺统扬了扬下颌,“出去吧,跟你上司说,我这边没意见了。”
艺统如蒙大赦,鞠了个躬,“谢谢小温姐!”
掩上门后,周颂娜讽道:“小温姐?你年纪比她还小,算哪门子的姐?”
温盈却一笑置之,“现在还有人喊我一声姐,过个个把月,说不定都没人喊了,到时你又要生气。”
“喊你姐就真把你当姐了?你还没过气呢,这主办方就带头捧高踩低,让云姿一个在电视剧都混不出名堂来的走你后面,这又算哪门子的姐?听得恶心!想舔云姿也不干脆点,别让你出场算了!”
温盈却笑了笑,“Suna,我走那么多回红毯,你什么时候见过,真有人有本事,把我踩下去?”
周颂娜哑口无言,一甩袖,坐沙发上生无足轻重的闷气。
她不再劝,脑中想起江明宗那句:“一声‘您’就以为别人是真心帮他做事”。
星视盛典的主办方三个月前,为了让她点头出席,软磨硬泡,一颗心都恨不得掏出来喊日月山河可鉴。
今日,这颗心也同样能掏给云姿,哄她高兴。
娱乐圈就是这样。
面具太多,真心太少,利益博弈之下,今天捧你的,明天就可能把你踩进泥里。
而且虽说出场顺序换了,可主办方该给的排场丝毫不差,也是为了以后温盈却扳回一局做准备。
这圈子刮的风多,哪边是顺风,往哪边转舵就是了。
她不点破,也非忍让,只是规则如此。
而且一个红毯,谁星光盛,谁才是赢家。
一个小时后,主办方派来的车等在楼下,把她接去百米外的红毯现场。
黑棕色玻璃把车内人挡得严严实实,中场刚过半,谁都想不到温盈却会在此时出场,除了云姿那边的营销号。
Pearlaut的营销号反应过来后也下场,争抢要上热搜的词条广场。
【#狗头,这和前几天内部人员po的顺序不一样啊,临时换的?】
【资本傀儡背后大佬斗法失败,这才几天,太现实了#星视盛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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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apter 9 观她
内场时,温盈却换了条塔夫绸的白色单肩鱼尾裙,丝滑与光泽糅合得极佳的布料,经灯光晕染,身上似淌了一段月光。
林展给她想了个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词条——#温盈却把月光穿在身上#。
还在入场阶段,直播尚未开启,温盈却由工作人员领着,来到三排中区。
她扫过左右两侧的铭牌,挑了挑眉,“我坐这?”
工作人员毕恭毕敬,“是的,小温老师。”
温盈却转身,拿过二排正前方的一个铭牌,上面赫然写着云姿。
——明着欺负人了。
不在意出场顺序,是因为红毯拼的是星光,她在哪个位置出场,哪个位置就星光最盛,顺序也压不住她风头。
可内场不同。
一排是名导、大花、影帝,二排是实力流量兼备的顶尖青年演员,三排则是新生代流量。
内场位置是供观众最快判断明星在业内咖位的,镜头扫过之处,你身边坐着谁,你就属于哪一咖位。
出道将近四年,若按年龄分,温盈却的确属于新生一代。可一部《风月记事》,就是同个年龄层演员花十年也不一定赶得上的成绩。
再者,她主演的《勇敢者的玫瑰》刚入围柏林电影节,于情于理,于实力于风评,于作品含金量,她都不该坐这。
而云姿,周颂娜锐评“一个电视剧都混不出名堂来的”,更不该坐那。
能有这待遇,无非是因为……
江明宗。
四年白干,当场掉咖,后面还要被江家内斗的传言牵连,说她站错队,说她替死鬼,林林种种,皆拜他所赐。
温盈却捏紧铭牌,深吸口气,放了回去。
“盈盈?”右前侧一道娇美柔婉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别看那牌子了,本人在这呢,我们这么久没见,知道你想我了。”
云姿提着裙摆款款而来,站定后,冲工作人员颔首,示意她们离场。
温盈却认出那条华丽的仙裙,是MRose的lookbook上的,原本是她今晚备选之一。
怔了短瞬,她挺起身子,施然一笑,隔着前后排牵过云姿的手,“云姿姐,好久不见啊,前几天看你新剧,哪家的后期啊,那柔光滤镜打得跟面粉糊脸似的,这真人来了,我都不敢认啦。”
往常,碰上温盈却话里话外嘲讽她没了滤镜现原形,云姿必定呛回去,可今日,却轻轻巧巧地翻页。
“咱们啊,马上多的是机会见了,我晚点跟三哥讲一声,以后去哪,有空的话,都给你招呼过来陪陪我,不然我老跟他待着,可无聊了。”
温盈却:“不好意思云姿姐,我过年前工作排满了,今年还是全年无休,哪像你,有时间吃喝玩乐享清福,我可羡慕了。”
云姿唇角僵了下,而后虚应一笑,“说起这个,前几天吃饭,我见到你两个姐姐了,还没来得及陪三哥去打招呼呢,就……哎呀,还是不说这个了,快坐吧。”
她掩了掩嘴,怕自己笑出声。
温盈却猜不准她端的是哪个派头,江明宗固定女伴还是女朋友,但抿出了话中意——那俩便宜姐姐,在浮金会丢脸丢大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落座,用假言假笑捏出张漂亮脸皮。
云姿对她有很深的敌意,温盈却向来知晓,只是两人从没有起过正面冲突。
当年,《风月记事》这个本子,名编执笔,大导掌镜,Pearlaut藏得再深,也瞒不住公司几根顶梁柱,包括云姿。
说她在电视剧都混不出名堂来,属实是周颂娜眼光过高。
云姿和她一样,十八岁出道,Pearlaut喂了不少好资源,是出了名的扛剧花。那年又迈过二十五大关,要到筹谋转型的时刻了,《风月记事》是最好的机会。
可谁知,横空杀出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她。
那个本子,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在剧组度过了十八岁生日,花一年时间,一部电影,走完了云姿七年都走不完的路。
一开始,温盈却理解她不顾一切从Pearlaut出走,从此单打独斗的想法。可后来见面多了,云姿夹枪带棒的话不少,又闻林展说,当年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她就收起了忍让的心思。
但某一回颁奖典礼,她力压云姿获得视后,离场时两人碰见,又交锋了几句。
那次,云姿说的话,温盈却迄今都记得。
“没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温盈却,你还没到能得意的时候呢,我二十五岁当了弃子,到你,只会更快。”
那是温盈却少有的,见云姿袒露真心的时刻。
——那么骄傲的人,自嘲为“弃子”。
她走神了一阵,连身旁流量小生打招呼都没听见。云姿闻声转头,又掷了穿心一箭过来,“盈盈,晚点看表演,要是挡着你了,你记得和我说啊。”
这时,场内响起丝竹之音,人声喧噪。
好戏快开场了。
温盈却翘睫微抬,舞台调试的灯光落入她眸,隐隐烁烁地晃着,“你挡不住我,放心吧。”
云姿表情变了。
却不是她以为的变。
云姿起身,“三哥——”
“小侄女。”江明宗停在她身后,笑着拍了拍椅背,“年纪挺小,口气不小啊。”
温盈却回头,耳环甩飞,打在她侧脸,“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他反问。
她神色惊疑不定,像受惊的小兽。
……哪儿不对劲?
江明宗唇边挂着笑,大方接受她的审视。
直到工作人员领着个西装革履行头不小的男星路过,她才恍然大悟——他还穿着她的衣服!
温盈却大惊失色,反手扣住男人手腕,咬牙切齿:“你跟我来!”
“哎?”云姿懵掉了,“三哥!”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借过……”
两人隔着一排座位,江明宗看似被比他矮了一个多头的温盈却强行拖着走。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僻静地方——这僻静是指,没有无处不在的花絮镜头自拍镜头,但依旧人来人往,不知有几人暗暗竖起耳朵,忙中想窃听点乐子。
温盈却压低质问他的分贝,“小叔叔,你要来,为什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清凌凌的一副好音色,挤成丝缎般的质感,细薄而轻柔,环绕着耳廓,周遭要淹没一切的喧嚣,在那刹模糊远走。
男人一手揣在兜里,淡然置之,“半小时前,我还没想着要来。”
“那你干嘛要来?”
“听人说,你红毯顺序、内场位置都被换了,来看看我的小侄女,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温盈却呆怔住,反应过来后,不知道该好气还是好笑。
她冷下声:“你这样有意思吗?”
这话刻薄得紧,听得江明宗眉心皱起。
他知道温盈却今晚受的不公平待遇皆拜谁所赐,但绝无授意昼云的人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怎么出场,坐哪儿,都不能让他多赚一分钱。
接下来半年,温盈却是要受点委屈,但只能受他有利可图的。
不能白受。
一番好意被曲解,江明宗同样不在乎,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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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hapter 10 要我请你?
主办方哄完云姿高兴,也不敢再耍什么小手段。
温盈却作为颁奖嘉宾,还是给云姿的电视剧颁了奖,也安排了业内前辈,给她刚播完的一部现偶颁奖。
大型分猪肉现场,中间随意插播点表演,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尾声,温盈却饿得头晕眼花。
左边那个流量小生,忽然古怪地缩了缩,她转瞥一眼,当即两眼放光。
——他带了猪肉脯!
大概是她目光太过具有侵略性,小生警惕环顾完四周后,神色迟疑,“小温姐,要、要吃吗?我带了两块,分你一块?”
温盈却咽了口口水。
天知道,来之前,她只吃了两个千禧果三瓣橘子四根生菜。
小生露出找到同谋的笑容,好似交换什么情报般,手掌压着包装,沿扶手平移到她那边。
“谢谢啊。”温盈却和他相视一笑,若无其事接过。
趁着四周一片漆黑,她悄悄撕开包装,捻起扔到嘴里,细细咀嚼着。
“包装,包装给我。”小生善解人意极了,“我有口袋。”
温盈却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和他合作。
她还没咽下去,一束灯突然打到这边来,温盈却条件反射,向直播镜头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只粉腮边有些微鼓起。
尝到肉香,最后大半个小时也没那么难熬了。结束后,周颂娜接到人,前往VIP通道等车。
又下雪了。
落地窗贴满碎银般的雪粒子,外头枝桠光秃秃的,立在夜色下,雪挂上去,似生出了嫩白花苞,经银月一照,呈出一种荒芜寂静的白。
隔着窗,温盈却也能感受到那砭骨冷意,打了个寒战,拢紧坠到脚踝的长羽绒服。
车久等不来,周颂娜刷起了微博,忽地失声,差点没控制住分贝:“Lillian在发什么疯?”
温盈却凑过去看,下一秒,倦乏双眼陡然瞪大。
微博热搜,#温盈却江明宗叔侄文学#,赫然在列。
……林展有病啊!
温盈却摸出自己手机,点进热搜词条一看,她慌不择路拽江明宗离开的侧影,从某个小明星的自拍gif中截了出来。网友又从别的角落拼拼凑凑做成图集,被非营销号的百万大V转发。
女孩一袭月光色素裙,单肩飘袖摇曳,挡住了她手,看不清十指交握与否。
男人身型颀长,衬衫收紧,隐约可见肌群鼓立,身体微微前倾,眸光幽邃而克制,难辨具体落于何处。
好磕的CP,通通离不开暧昧的留白。
图中登对两人,与重影人潮逆行着,义无反顾奔逃的宿命感,更是跃然屏上。
“我能发条微博吗?”温盈却问。
“你要发什么?”
她投去视死如归的一眼,“CP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周颂娜理解地拍拍她肩,“发微博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得。
温盈却捏紧手机,想给林展去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上次和江胤吾那个紧急撤了,她没计较,可这个是真要她死。
她有落魄到这种地步吗?
一股气催着她头脑发热说干就干,可还没拨出,周颂娜和她的手机就同时响起。
前者接起,后者反手按了静音,当听不见。
车内,江明宗面无表情盯着那只戴粉色炫酷墨镜的毛绒肥啾,听它嚣张唱着:“Why\''dyoucallmyphone(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Justpleasestopblowingupmyphone(拜托别再给我打电话)……”
他眉心攒紧,没耐心等肥啾唱完,打了行字:「要我请你?」
前方人头攒动,詹远扶方向盘回头,“明总,这些粉丝也太可怕了,给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有啥魅力,还没您上拳台揍我时帅……”
是吗?
他看温盈却今晚冲左边那男明星笑得挺开心的。
再打,就乖乖接了。
他问:“跑哪去了?”
“小叔叔……”温盈却为难得很,“马上十点半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微信说吗?我、我们……不是很熟,你为了云姿姐打压我,我认了,咱没必要一天见三回吧?”
她咬重“为了云姿”四字,似在遮掩什么。
江明宗听出她旁边有人在,漫不经心地配合回:“云姿这几年受你不少欺负,我既要帮她,就会帮到底,过几天我要离开北城,温盈却,我不在,也不允许再有人欺负她。”
周颂娜:“噫~”
她起了身鸡皮疙瘩,好奇热搜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CP粉听到这段话,会怎么想。
温盈却看了眼自家经纪人,耸了耸肩。
周颂娜凑过去,对电话说:“明总,这娱乐圈的事儿你要管,我没办法,但你带走盈盈,会负责给我把她送回家吗?”
对面轻笑一声,“我不送,难道等你送?”
她被噎住。
刚刚接到司机电话,说路被某个顶流男团的粉丝堵了,光疏散都要一小时,很多艺人的保姆车进不来。
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温盈却明早还要和导演见面,得早点回去休息。
周颂娜悻悻退了步,表情微妙,意思是,你去搞定这尊大佛吧。
手机贴耳,温盈却小心翼翼地回话:“小叔叔,你在哪?”
“定位发我。”
“你要过——”
挂了。
温盈却无语,发去定位,对面很快发回来一个新定位和一条消息:「到这来」
这个场馆不止一个出口,但只有VIP通道派了人严防死守,各个地方都有记者粉丝蹲守着,让想强闯重围和安静离开的艺人各有选择空间。
江明宗发来的定位靠近记者和粉丝最多的正门,但温盈却全副武装完,还是去了。
他一定有办法,让记者拍不到她上他车画面的。
等了阵,江明宗余光捕捉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靠近,差点没认出她来。
墨镜、口罩、空荡臃肿的黑色长羽绒服,裹得密不透风,倒显得他挂在手臂上的围巾有点多余。
“戴上。”他递去。
不袒露表情,安全感直接爆棚,温盈却语气都大胆了点:“干嘛?我包得够死了,肯定没人认出来。”
他不解释,随意一抻,往她脖上马虎绕了两圈后说:“走吧。”
“走?就这么——”温盈却还以为自己信错他了。
话还没说完,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挑身影,高调出了门。
昼云一个二线男星,来转移注意力的。
离旋转门稍远的小出口前,江明宗撑开一把黑伞,温盈却钻了下去,紧步跟上。
伞面倾在她左侧,似有若无挤压着空间,令她不由自主往右边靠。隔着蓬松羽绒,她频繁摩擦到他手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盈却才察觉,他由始至终都只着一件单薄衬衫,反倒严严实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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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apter 11 他对你挺好
当年,温盈却签了份特殊合同。
江麟友用Pearlaut3.37%的股权替代了合理的分成比例,她全年无休,也只能分得总收入的10%,公司和经纪人分剩下的,她本人赚的钱主要来自股权分红。
看上去,她入圈即从商品升级为资本,江家待她不薄。
实际上,江麟友是要她知道,替公司赚钱就是替自己赚钱。另一方面,向外转让股权需股东同意,但凡她有异心,也很难轻易套现离场。
Pearlaut营收主要来自经纪业务和影视,旗下虽不止她一个艺人,但当初为了抢占资源,公司签下的分成比例,大部分艺人都占大头。
而她的片酬、代言费、通告费等等,占据经纪业务营收的大半壁江山。
江明宗不止要收购昼云,也想收购Pearlaut,温盈却一直知道。
生意人,利字当先,不像北城那些挥金无度的纨绔公子哥。
他要用最低价收购。
对赌失败,会让Pearlaut股价跌穿,那时,就是他下场的完美时机。
而要控制对赌失败,先要控制她,控制艺人收入的大头——代言和片酬。
温盈却至今都没有定下明年要接哪个剧本,就是不希望他把目光放到她想拍的电影上来。
代言,她不在意,随他拿走,博伊人一笑。
可电影不行。
车窗外,灯火飞逝,渐次连成一条看不见终点的橘黄色河流,她像身在其中的浮萍,飘飘荡荡,从不知未来会通向何方。
江明宗的话,让这条河流,一瞬,千里冰封。
温盈却缓缓扭头,墨镜下的眼呆滞,“我……”
“在接触一部武侠,两部古偶玄幻,一部小说改编,还有悬疑……”
“没有电影?”江明宗目光转向她,笑了,“还带着墨镜口罩干什么?摘了。”
袖管下的手立时捏紧。
温盈却依言摘下,低着头支吾道:“电影的话……”
她踌躇的模样惹得江明宗好奇心起,故不说话,赌她会老实交代。
而温盈却在天人交战中,她也在赌。
赌他会信。
“电影没看到什么好本子,应该会接电视剧。”
哦。
不老实了。
暗昧之下,男人的手旋拧着金属袖扣,慢条斯理地反问:“是吗?”
“是的。”温盈却应得果决,“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接触我的合作方,都告诉你……”
她手上多的是本子。
江明宗要拿就赶紧拿走,到时,她也能名正言顺接那部电影了。
“再说吧。”他语焉不详。
接下去,江明宗问了她些Pearlaut内部情况,包括待签艺人,手下影视版权意愿哪家流媒体平台,她那部《监管重地》的投资、宣发,等等。
大概是她的代言,江明宗已经摸透了,问的很少。
话题挑起时,也是不大中听的一句:“掉代言这种事,后面会经常发生,温盈却,你讨厌我吗?”
他问得过于轻浮、傲慢。
这不是简单一句讨厌能概括的,中间掺杂了她数不清的无奈、麻木、厌恶、自我和解……各种复杂情绪杂糅起来,一句讨厌,像是一个碗,妄想盛下一天空的雨。
“你不要问这种问题。”温盈却自我奚落,“我会误以为,我的情绪,可以影响大局。”
“你不行。”江明宗顿住,“我的也不行。”
“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身侧传来一道清越的笑声。
他转眼,妆面精致的一张脸,漶散着窗外半明半昧的霓虹,偶然亮起的瞬间,那笑容山明水净,比滂沱大雨洗刷过的天空还要澄澈。
可他的心,分明窒了下。
温盈却像听到什么笑话,笑了好一阵才停,语气嗔怪,醉了似的:“小叔叔,我可是演员。”
他恍然大悟。
她歪头,“你怎么能跟一个演员,说这句话?”
江明宗勾了勾唇,“一时忘了,你是个演员。”
还很有天赋。
温盈却还扬着笑,“这话讲得好伤人,小叔叔肯定没看过我的电影,我明明那么认真地,在做演员。”
不是明星,不是艺人。
而是演员。
演员可以凭靠情绪,给观众建构一个世界,她也恰好沉迷在这些世界中。
谁要抢走了,她会急眼的。
江明宗轻描淡写,“那就好好当演员,别演那些烂片了。”
一个话题,草草了解。
她没答讨不讨厌,他也没说看没看过她演的电影。
聊着聊着,车停在路边,詹远下车,进了家挂着打烊,但亮着灯的店面。
街上一对情侣黏黏糊糊地路过,温盈却脑中大灯一闪,想到了什么,怯怯试探:“小叔叔,你、你有看今晚的……热搜吗?”
江明宗说:“看了。”
就没下文了。
看了,然后呢?怎么不问谁安排的?为什么不动用钞能力撤掉热搜?
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绕她一条狗命。
苍天明鉴啊,她绝无异心。
温盈却抿住唇,尝到点口红淡淡的水果味道,“你能不能把那条,那条……”
“你经纪人挺厉害的。”江明宗蓦然打断,一句话,吊得她不上不下。
她内心尖叫:对对对都是我经纪人干的和我没关系。
耳畔落下一道混杂着气息浮动的哼笑,他接上话:“难怪不用我帮忙,早就想好利用位置被换的事情炒作了?网友都在可怜你,冲主办方。”
啊?
说的这个?
今晚这件事,林展确实处理得很漂亮,主办方把她架火上烤,林展反手把火盆扣主办方头上。
这也是她两个经纪人间的区别。
林展从底层爬上来,深谙业内规则和引导舆情的门道,之前慌了神,是因为MRose的出尔反尔,已不在娱乐圈通行规则内。而能力范围里的,她可以周旋得无懈可击。
周颂娜因家境优越,资源、人脉、消息都是送上门的,所以她比林展更早得知江明宗收购昼云的事情,同时,她不屑于周旋和折衷,主办方敢耍小心思,她就想把人家场子掀了。
温盈却环着双臂,念念有词:“那我确实很可怜啊,无权又无势,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权无势?”江明宗反诘,“江胤吾把他房子都送你了,也叫无权无势吗?”
“这你也知道?”
她现在住的房子,确实是江胤吾送的,一套复式别墅。
江明宗唇边笑意尚在,只是淡得融进夜色里,“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一次呼吸的时间,意有所指地补充:“他对你挺好。”
江胤吾对她确实很好。
这件事盖棺到这里,就足够了。
温盈却没说话。
两人间的沉默维持到詹远抱着牛皮纸袋上车,顶上还搁了个塑料袋。
他返身,递给温盈却,“温小姐,这个时间低卡低热量的东西不多,凑合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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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chapter 12 她拒绝不了……
第二日,和导演的会面还算顺利。
导演名叫林庚重,年逾古稀,这是他们第二次合作,上一次是《勇敢者的玫瑰》。
林庚重非常会调教女演员,电影圈一半的大青衣,都是他耗费数年时间带出来的,最多一个长达七年。
且他自带资本,拍电影没有预算上限,可以花时间反复精心打磨。
他很欣赏温盈却,曾说过,若是年轻点,愿意再花七年时间,把她当自己的“收官之作”来调教。
可如今,他有心无力,这一部《大山深处》,应该是他今生最后一个作品。
再爱电影,也该分点时间,给自己的人生了。
《大山深处》是一部讲述被拐女子人生历程的电影,早在上一次合作,林庚重就让温盈却看过这个剧本,可他也断言,她不适合这个女主。
她身上没有“妥协感”。
太年轻了。
不过这次见面,林庚重推翻了自己的结论。他说,是拍摄《勇敢者的玫瑰》时,温盈却和那份“不妥协感”融合得浑然一体,令他混淆了角色和本人。
很难得,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这也是林庚重欣赏她的地方。
她和角色,戏里戏外,不分你我。
温盈却拥有最完备的理论知识,知道如何“演”,却是一个天生的体验派演员,她可以创造出所饰演角色超脱剧本外的无意识部分,并成为她本人的情感与精神。
林庚重去探过《炙热寒冬》的班,他洞察幽微,知道温盈却没有和《勇敢者的玫瑰》一样完全入戏,身上有传统表现派演员与角色之间的“间离感”。
她离组太多次了。
基本定下。
开的片酬很高,林庚重知她背负着什么,给了顶级待遇,哪怕这钱约等于送给Pearlaut。不过要求是,等对赌协议完成再开拍。
温盈却松了口气。
对赌完成后,总算不用直接退休了。
今年春节在二月中旬,最后两个月的时间,温盈却忙得脚不沾地,奔波在各个城市。
红毯、晚会、综艺录制、直播、商务拍摄……转眼又到《监管重地》上映前的路演,更是恨不得一天跑五个城市。
别人发行程图,一个拆两个写,营造虚假繁荣。她的行程图除了需要线下支持的活动外,各种删减,免得粉丝抗议,说Pearlaut压榨黑奴。
可事实上,几乎每天都有她的新鲜路透。
休息是奢侈品,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飞机或车上,争取碎片时间补觉。好不容易熬到除夕前两天,还有一场北城电视台的晚会节目彩排。
除夕晚会是直播,初一是《监管重地》首映路演,再后面,她能有宝贵的三天休息时间,从年初二休到年初四,年初五,得继续跑路演。
彩排当天。
“盈盈,你吃点吧。”季茸茸端着一碗轻食过来。
温盈却扫去一眼,顿时被那嫩绿菜色激得直犯恶心,求饶:“放过我吧。”
“你昨天一整天就吃了个紫薯,今天更是什么都没吃……”
就连那紫薯,也是勉勉强强?了几勺,吃得愈发少了。
不是她不想吃,而是真吃不下。
从昨天开始,好似郁了团什么东西在胃里头堵着,毫无胃口,她尝试扣喉,什么也没吐出来。
其实更早之前,已有身体不适的征兆,有时心脏隐隐约约的刺疼,连带胸闷气短,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但几分钟后就好了。
耳鸣也变得频繁,偶尔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温盈却想着,再撑几天,春节应付完和江家的饭局后,再睡个痛快,把这两个月的觉都补回来。
反正快了,快了。
快熬到头了。
温盈却走上彩排舞台,灯光打下,布景春意盎然,一座竹桥横在LED大屏的瀑布前,桃花树挂灯笼彩带,上面停着几只报春鸟。
她穿一条喜气洋洋的红裙,化一个喜气洋洋的妆,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辞旧迎新的新春气息。
温盈却望着台下漆暗一片,工作人员的轮廓朦胧,影影绰绰。
等伴舞团就位时,她惊觉,麦克好像比之前重很多,一直往下滑,于是更用力握紧。
实际上,是她手心濡湿一片。
突然,那轮廓起了重影,像工作人员背后飘出鬼魂。她频繁眨眼,想驱逐这怪异画面,可每眨一下,就有一片不规则色块在眼前浮动闪烁,渐渐弥漫成七彩雪花点。
高跟鞋踩的好像也不是地板了,而是身后瀑布,怎么用力也踩不到实处,软软乎乎的,左摇右晃,不停往下陷……
意识被剥夺前,温盈却还在默哼要唱的那首歌——尽管是假唱,尽管她五音不全。
可她迟迟听不见熟悉伴奏,反而四周惊呼叠叠,模糊人影交错,遮盖了莫名从头顶跑到眼前的大灯。
好刺眼啊。
她晕倒了。
-
不知过去多久,身体似泡在一汪温泉中,疲倦、酸疼、困乏像糖一样,被熬化了,融进血里,温抚因绷得过紧而失去弹性的神经。
可是很吵,她不想睡了。
林展和Suna在吵架。
“Lillian,你还把她当人?茸茸说她这一个多月连床都不沾,机器都还要充电呢,你是想让她一口气干到死为止吗!签了卖身契,没签生死状吧!”
“那我有什么办法!工作都是之前定好的——”
“一天跑三个摄影棚录节目录到凌晨两点也是之前定好的吗!”
林展猛地从窗前回身,咚咚咚踩着高跟到周颂娜面前,“那你呢?你跑哪去了?云姿空降MRose全球代言人后,你知道我们压力有多大吗!你敢站着说话不腰疼心疼她辛苦,是因为你上司是胤总,而我上司,是胤总的爹!”
温盈却睁开了眼睛。
茸茸小兔子一样扑到她面前,眼睛红红的,“你醒啦?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腰酸不酸?想不想喝水……”
她调动起干涩沙哑的嗓子,“喊她们进来。”
可能怕她有个好歹,林展进来得很快,毕竟那么好用,又没有怨言的赚钱工具,掘地三尺都难找。
“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盈却摇摇头,视线转向晚进来的周颂娜,“谈得怎么样?”
“问题不大。”她坐到另一侧床沿,“等《监管重地》宣传期结束,边月的哥哥会带团队来中国亲自和你聊。”
林展警觉,“什么?”
周颂娜缓和了语气:“边月的哥哥是日本一个顶级游戏大厂的制作人,他们在给一个3A大作的亚洲女主找真人脸模,她就推荐了盈盈,我走的这几天,是去了日本。”
“开的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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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chapter 13 他……
八岁时,温盈却第一次见到江胤吾。
那时,她正在孤儿院的小花园里,为明天的话剧做准备,也不怕有人经过,对着空气摇头晃脑的,抑扬顿挫、反反复复练着几句重复的台词。
这出话剧准备了一个多月,据院长说,是要表演给大人物看。精挑细选了几个容貌好的小孩,她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她只是女三,女主是另一个比她年纪大点,但更受大家欢迎的姐姐。
她实在不够讨喜。
读到情绪高涨的地方,温盈却听到字正腔圆的一句:“你声音真好听。”
她回头,一个比她高点,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端端正正站在凹凸不平的墙面拐角处。
他穿白衬衫打领带,两条细背带收束出挺俊身型,暗纹西裤垂坠,皮鞋噌亮反光,衬得她脚上那双糊满泥渍的白鞋那么狼狈。
一年四季,只开一季的群舞月季正值花期,密匝匝的,织成粉绿相间的帘,垂了满墙。小少年如山涧松风,让身旁酽酽花浪,瞬间雀跃摇动了起来。
八岁的小女孩哪懂什么叫心动,只觉这人和孤儿院欺负她的孩子王,还有街上那些街溜子,全然不同。
是很久以后,温盈却在剧本里,读到了辛弃疾的一句诗。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她心非冰雪,反倒污秽不堪。
可那轮月竟照得她明净而剔透,像是下起一阵月光雨,洗净她指缝里藏着的血垢。
彼时,温盈却还不知眼前男孩是大人物之一,难得得到一句夸奖,连自我介绍都来不及,就兴冲冲邀他看自己演戏。
孤儿院的孩子也有老师上课,演累了,她就给他唱从老师那学来的儿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可惜,她光有一把好嗓子,读词可以,唱歌实属五音不全。
江胤吾才十二岁,正是有话直说的年纪,但礼貌和绅士早早写骨子里,故而他没法诚实形容这首每个调都落在意想不到地方的歌曲,只问:“这里有钢琴吗?我也给你弹琴吧。”
钢琴?
温盈却歪歪头。
她不知道他所说的钢琴,是比音乐老师随身携带的电子琴还要多出27个键的庞然大物。
“有啊有啊,但现在还没有,王老师周一会带钢琴来上课,你能弹给我听吗?”
带,钢琴。
江胤吾听出来,是个很诡异的搭配,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说周一,他还要回北城私立中学上课,不会在这里了。
“好。”但他答应了。
那周一,八岁的温盈却没有听到江胤吾弹琴,后来,十八岁的她听到了。
拍摄《风月记事》时,她深陷戏中,难以自拔。在十八岁生日当天,他千里迢迢降落港城机场,赶到阴湿潮闷的深水埗,并真的为她,带来一架钢琴。
他们初遇的下午,结束于日落西沉时。
赤红晚阳浸入高矮不定的平房间,周围云霞烧得灿然鲜亮,像一匹撕成碎长条的红绸缎,看得人莫名心生凄惶。
而她,也在这如血暮色中,见到了江明宗。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
她以为的。
他逆着光走来,晚霞几乎要把他轮廓吞掉,仅剩抹漆暗的影,身后一大片沸沸扬扬的群舞月季,一瞬缄默。
风停,声止。
对八岁的她来说,江明宗长得太高,压迫感也太强。
他穿半高领针织毛衣和改良西裤,浓重强烈的黑,阴沉得像她最害怕的那条深巷。每次被孩子王遣去跑腿,走进去时,穿堂风像怨魂贴着耳朵鬼叫,能起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如果她像猫一样长了尾巴,一定炸得像烟花。
江明宗不管俩小孩还在聊什么,不由分说拎走了江胤吾,男孩妥帖的袖管被扯皱,踉跄几步,皮鞋尖挂上草坪浇过水的软泥。
他边规规矩矩喊三叔边说疼,说还有话和她讲。
江明宗松了手,等他站定,才往温盈却这边递来尖锐的讽笑一眼,“小少爷,这么快就认识到新女同学了?但你说了可不算,得你爹妈说了才算。”
男孩抚平袖管,一本正经,“我会和爸爸说的。”
他一手揣在兜中,站姿散漫落拓,轻嗤:“这小孩还没我喂的鸟好看,你眼光不行,别拉低自个儿身份,走了。”
温盈却不知道他说的鸟是什么鸟,居然有她好看。
也是很久以后了,她才从一张积尘旧照中,看见了那只鸟。
一只松石蓝闪的牡丹鹦鹉,毛色大概是仙气飘飘的,可惜照片褪色了,看起来只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小鸟,还没街上的麻雀好看。
它在笼中伸出了喙,虽在啄人手上的鸟食,但看得出,姿态高贵得很。
他说,那只鸟不是她,但也是她。
温盈却以为他指桑骂槐,可能是骂她丑骂她傲气骂她软骨头骂她没良心,甩脸就走,又被他强行搂住,长臂环得像悟空头上的金箍,还是念着紧箍咒的,收得越来越紧。
她动弹不得,喘不上气。
依偎间,她看出江明宗心不在焉,像陷入浓稠凝固的往事泥沼中,一点点将他吞没。
只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正如那时,他也什么都没说,明明是来找江胤吾的,却又径直离开,让接下来长久占据她心腔的一幕,如此纯粹,如此迷人,如此——
天意难违。
迎着夕阳,江胤吾衣衫不似来时平整洁净得贵气,衣面浮出淡淡褶皱,像和她嬉闹了一下午才会带上的顽劣痕迹。那双皮鞋,也似用刮刀抹上棕色泥彩,有点脏,和她一样。
他朝她挥挥手,被霞光浸泡成深琥珀色的眸中,闪着隐隐烁烁的期待,“明天见!”
她就记住了。
明天见。
再然后变成,每天都想明天见。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温盈却最喜欢的道别,是明天见。
-
上车后,温盈却熟门熟路地打开储物格,又失望地垂下手。
江胤吾伸手过来,揪下她的帽子,笑说:“别找了,我来之前把零食都清空了,你吃了,又得受苦多跑几公里,身体怎么受得了。”
还没出道前,为了不超过形体老师严格规定的体重,她饿得脸颊肉都没了。
那会,江胤吾正在上大学,第二天没早课的话,他就会开车回家吃饭。饭后,借带她出去兜风的借口,把她喊到车上吃点零食。
有时候忍不了口,烧壶水吃桶泡面是常有的事,江胤吾怕她挨骂,会强行分一半来吃。
温盈却知道,哪怕只吃一半,她也会超重。
但她很享受,享受这种偷来的时间。她摇摆、蠢蠢欲动、受不住诱惑,又为明天要面临的斥骂而感到紧张……可她沉迷其中。
像明明会被老师没收,仍要在堆满课本的抽屉中,藏上一本令春天都变成粉色的言情读物。
她不听话。
他是诱她不听话的引。
如今,江胤吾成熟了不少,只有她固执如初,想再偷一点时间。
算了,他也是为她好。
温盈却低头,手指绕着外套上的松紧带,“大哥,今晚会来多少人啊?”
“叔婶姑伯们全来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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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温盈却本该先去找江家主母方秉兰问安,可大管家说,夫人正在午憩。
很好,她也不是很想去。
她回了卧房,一栋二层小楼,从主卧推开雕花窗扇,能看见与城中萎落凋敝截然相反的苍葱笼郁。
亭台楼阁高低错落,花坛、置石、八角亭、石桥、连廊通过步道小径,漫不经心地连接在一起,东侧有一池冻湖,冰面映着粉墙青石,将一幅中式园林山水画海纳其中。
坐落整园正中央,隐于深浅绿意中的琉璃瓦上堆着厚雪,楼阁飞檐翘起,成对称之势,庄严肃穆得宛如一个雪地盘坐的佛像。
那里是正堂,旁边就是膳厅,佣人们忙碌进出卷挟的阵风,摇动了青苔遍布墙垣上的浓密树影。
负责她小楼日常事务的管家站到身后,“四小姐,司香师选的是柑橘和冬青味道的香,如果您闻不习惯,我们替您换别的。”
“不用了。”温盈却关上窗户,两掌贴着吹得麻木的双颊,“晚上给这窗户上把锁。”
以前冬天半夜,花窗好几回被顶开,冷风破开充盈暖气,长驱直入,呼呼地灌满一室。
她初来乍到,行事说话小心谨慎,哪怕是佣人,也不敢使唤,天天晚上忍着冻起床关窗,心底又害怕窗再被风吹开,常常一夜无眠。
进娱乐圈后,虽回来的次数不多,可有了依傍的事业,总算有点底气了。
“好。”
“小鸟姐姐——!”一个半人高,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哒哒哒小跑进来。
管家一看,连忙拽住女孩小臂,“你来干什么!快回屋子去!对不起四小姐,这是我孙女……回去了!”
江家是个好东家,管家佣人们想挣过年工资而无法团聚的话,可以让家人过来短住个春节,但范围仅限偏房那片,万万不能到少爷小姐们活动的区域。
从前是园子大,管不了每个人,别被发现,一般就没什么问题。不过几年前,一个佣人的儿子喝醉了,游荡到二小姐江应慈的卧房附近,给人吓得不轻。当晚,那佣人一家连人带包袱,全被扔出去了。
往后,若有外人暂住,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到不该去的地方,晚上还会有人巡逻守夜。
“没事儿。”温盈却笑笑,蹲下来,朝女孩招招手。
女孩冲过来本想抱她,可跑到跟前,又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小鸟姐姐,我很喜欢你,我爸爸妈妈、我同学都很喜欢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她很久没听过别人喊她小鸟了。
温盈却这三个字,进江家前,其实是温盈雀。院长说发现她时,篮子里塞了张纸,上面仅写了这三个字和出生年月,只是字迹有点奇怪,但好听,就保留下来了。
后来方秉兰给她改成了却。
却,本意退,也有转折之意。
江家是她生命的转折,为此牺牲,退让,是她应该做的。
方秉兰想让她记住这点。
很碰巧的是,《风月记事》里的女主名叫姚诗雀,戏中昵称用粤语讲是雀仔,国语里是小鸟的意思。不过,哪怕还叫温盈雀时,孤儿院的人都很少叫她小鸟,如今同行、粉丝也更喜欢喊她小温或盈盈,几乎没人会叫这个了。
温盈却要来支马克笔,应邀签到女孩裙上,又用小号加了佣人微信,转去买新裙子的钱,当给小姑娘的新年红包了。
切回大号时,顶上多了两条新消息。
江明宗:「回去了?」
蒋勋南:「身体如何?年初三有时间吗?」
她目光停留不超过一秒,往下滑,确认没别的消息后,按熄屏,窝进被中,睡了个绵长的午觉。
-
下午四点半,温盈却起来梳妆。
她知道今晚江应慈江应霓两人肯定是盛装,故选了一套橡粉色毛衣加毛呢半身裙,搭一件白色皮草外套,长卷发染回黑色,随意披在一侧肩前。
非常简单,非常低调,非常……
甜妹。
虽然她年纪小,但在娱乐圈甜妹这一赛道上,留下的影像着实不多,所以她也摸不准到底合不合适。反正攻击性,总归没那么强。
首饰也没戴,上次出席星视盛典,丢了件霓虹蓝帕拉伊巴的小发饰,她拿不准丢哪里,本想一赔了之,谁知造型师说这套发饰是圈内一个资方的私藏。
——就是被她晾了一下午的蒋勋南。
北城有名的公子哥,身边女明星没断过,上至一线,下至十八线,为人倒阔气,跟了他,不管一天还是一年,资源大大方方地喂。
但要腻,也是一夜就腻了。
蒋勋南说,赔就不必,赏脸吃两顿饭,权当是送她的小礼物。
本来一顿还人情就好,如今又多了一顿赔礼,温盈却心知肚明。
造型师那边,要不是林展拦着,说这是国内顶尖团队,星视盛典又替她解了围,她就要和她们一拍两散了。
只是她太忙,蒋勋南约了一次又一次,时间都凑不到一起。
他也不在意,边换着女伴,边耐心等她应邀。
温盈却做了会心理斗争,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给蒋勋南复了句:「有时间的」
对方回得很快:「浮金有个局,到时我来接你」
她说:「好」
固定好贝雷帽后,温盈却赶着落日出门,踏上蜿蜒的水榭连廊,穿过门洞,一幅幅由漏窗框起的景如浮光掠影,在余光里一一飞逝而过。
温盈却先去了正堂,已有几位客人在此饮茶。
方秉兰端坐上席,水推波盘头,配一身墨绿绣金旗袍,臂间挽着皮草,像民国剧里等着姨太太请安的大夫人。
她孕育了三个子女,却少见疲态。皮相是做过医美后肉眼可见的油光与紧致,细细的一道弯眉,眼尾有浅纹,恰好到处的风韵。
“来了啊。”方秉兰起身走近,伸出皮草下戴高冰飘花手镯的一截白腕,搭上她手,带她认人。
温盈却低眉垂眼,一一喊过去,什么叔啊伯的姑啊婶的,她不常回来,认不全也有借口。
这样的场合,她没拿出江矩良生辰宴上的人情练达,长辈们话题绕着她,有什么答什么,一个乖字贯彻到底。
方秉兰见着,态度倒不似拒见她时冷漠了,时不时拍拍她手背,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一副母慈女孝的画面。
一个当家主母,怎么可能在除夕晚宴前,有空午憩呢。
后来江胤吾来了,她短暂解放不到一会儿,就被几个小孩儿围着要签名合照,俨然众星捧月。
只是今晚,也不是人人对她,都如此的。
方秉兰所代表的方家,当年比江家权位稍低,但职能重多了,底下人更不敢将生意明目张胆做大,怕连累到。
后来与江麟友婚配,颇有强强联合、权钱捆绑的意味,所以江家败落,方家紧跟着也被踢出权力中心。
但终归是一个纯粹的世家,女明星这样的身份,自始至终,都上不得台面,没有哪户高门愿意自家掌上明珠,抛头露脸做戏子。
哪怕光景不如从前,但站过的位置太高,池边随意洒把饲料,大把鱼抢着吃。
他们欣赏这样的场面,享受这样的尊荣,万万不会因一时落魄,折断骨头,下去做那条抢食的鱼。
方秉兰如此想,她的兄弟姐妹、后辈,也如此想。
当年对外以收养之名把她带回江家,不过无可奈何,方秉兰一直将她视作人生污点,而方家的人,更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温盈却心知肚明。
她心知肚明的事情太多了,没办法不在意,也没办法太在意,有根刺时不时扎你一下,如鲠在喉。
入席时,她跟在江胤吾身后,方家人瞟到她身上的目光,充满审视、鄙夷、嫌恶,像看一锅白粥里的老鼠屎。
那根刺在心脏里扭动,又疼又痒,她忍不住顶了一眼回去。
隔着一桌,名伶一样吊着眼看她的那人,是方秉兰姐姐的女儿,名叫施苒,和江应慈江应霓表姐妹关系很好。
看归看,但不发作,温盈却轻轻巧巧回以一笑,满意地看她像斗败公鸡一样挪开眼。
江麟友在招待亲友,踱步过来,拍了拍江胤吾的肩,“阿胤,打给你两个妹妹,问问怎么还不到?”
“她们玩心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方秉兰挽着他手,“再说,现在不是还没到开席时间吗?”
“那也不像话,你宠她们宠得都没规矩了。”
“姨丈,我来打吧。”施苒起身,迫不及待揽活。
十五分钟后,江应慈和江应霓姗姗来迟。
入目就是江应慈一头显眼的红卷发,和两个月前她染的那头如出一辙,穿着打扮也张扬,一条轮胎褶牛仔连衣裙,套件毛皮草长外套,踩厚底靴,不顾外面冰天雪地。
江应霓打扮则收敛许多,深棕梨花头微卷,戴细框眼镜,化着淡妆,气质书卷又文静。
两人都是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五官有相似之处,却很好区分。
“爸爸!”江应慈娇声,上前挽住江麟友另一只手,“我们没迟到吧?”
江麟友不给慈色,“没迟到也不该来这么晚,让长辈等,像什么话?还不快去赔礼道歉?”
她嘻嘻笑着,和江应霓一桌桌招呼过去,这边给谁倒杯茶,那边给谁揉揉肩,再从口袋里变出一根棒棒糖,把长辈晚辈都哄得高高兴兴,氛围也热起来了。
经过施苒那桌时,三人聚成个小圈,耳语了几句,随即一道锋利眼风向温盈却袭来。
不用抬眸接,也知道是江应慈的。
哄妥帖了,江应慈才示意佣人上来替她脱外套,露出只金闪闪的镯子,套着纤瘦腕骨。
很像她在江矩良生辰宴上戴的那只。
学人精。
温盈却腹诽。
不一会,有人喊她过去,是一个堂哥,想打听些娱乐圈趣闻,给他们当茶余饭后的消遣笑谈。
滴水不漏应付了阵,上菜时,温盈却想回主桌,却发现江应霓坐了她的位置。
位置是正正好的,管家不会犯低级错误。
如今少了一个人,也正正好。
她位置被撤下了。
温盈却顿在两张桌子的半道上。
所有人都坐着,只有上菜的佣人,和她,站着。
好像没人发现,天南地北的话题四面八方蜂拥钻进耳孔。那些细细碎碎的句子像吸了水的海绵,堵在四周,空气突然有了重量。
她手指虚虚蜷了蜷,正打算喊人添个位置,江胤吾接完电话,发现身边人不是她,回头一寻。
他起身环视一周,笑说,“看我这记性,刚刚走廊那盏灯不亮了,我就让李管家搬张椅子出去换,免得一会小孩儿看不见路摔了。坐我位置吧,来。”
“大哥。”江应霓仰头,银边镜框折出晶亮碎光,“我在看你推荐的《博弈与社会》,好不容易等到你有空,一会吃饭陪我聊聊?”
闻言,温盈却朝江胤吾笑笑,视线转向搬凳子进来的李管家,让他随意放。他就找了个间隔较大的地方,陪着笑,让两边人稍稍挪一下,见缝插针塞了进去。
好拥挤,好多余。
最后,江麟友和方秉兰两人挨坐,一边是长子和三女儿,另一侧贴着江应慈,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一幕。
她安静坐在那个挪出来的“缝隙”里,等佣人添副碗筷。
-
温盈却没吃多少东西,多数时候在喝水,要吃,筷子尖尖挑一点,过个口瘾。
肉香酒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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