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她》
1. 第 1 章
连煋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在第九层甲板的首舷观景台看到那个男人了。
西装挺括,挺拔傲岸,面部轮廓立体漂亮,眉棱锋利,英气逼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衣冠楚楚站在那儿,眼波毫无晃动,浑身上下沉稳斯文。
连煋借着拖地的空闲,侧目窥探男人。莫名打了个颤,脸像厝火燎原,烧成海天一线的晚霞。
她将拖把甩进桶里,熟练一按,桶内滚轮迅速转动,自动清洗拖把头。
提着甩干的拖把,连煋边拖地,边鬼鬼祟祟靠近。心头撞鹿,终于是来到男人身边。
“先生,让一下,拖地呢。”她头一回和这男人搭讪。
邵淮微微转头,目光落在跟前的保洁员身上,又迅速移开。锃亮皮鞋也跟着调转,让开位置。
连煋继续拖地,直白地打量男人。
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裤,再往上瞧,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匀称,修长白净。
她起先以为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但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异常。
他无名指上环有一圈骇人深疤。疤痕有些年头了,伤口泛白,规整地绕了指骨一圈。远远看着,像戴了一枚婚戒。
不等她继续打量,男人挪了步,就要走了。
连煋抓住机会,扯开保洁员专用的工作帽,俏脸一抬,声色清亮俏皮,“嘿,认识一下呗,我叫连煋,你呢。”
男人眼睫垂下,粗略冷睇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连煋满腔热情被泼了冷水,恍惚间,隐约看到男人眼中的厌憎和漠然。
她将拖把撑靠在腰上,有点儿窘迫,慢条斯理戴好工作帽,自言自语给自己找补,“看不起清洁工啊,还不理人,没礼貌......”
第九层甲板所有公共区域,由她负责打扫,忙得很,没空失落,继续拖地。
将走廊、观景台等都拖干净,拖把放回工具间。
又取出大号黑色塑料袋,沿着甲板外围廊道,清理更换每个垃圾桶的内袋。
连煋是这艘名为“灯山号”环球旅行豪华邮轮上的保洁。
灯山号从中国江州市的邮轮母港——凤泽港口出发,将途经33个国家和地区,停留58个目的地,进行历时128天的环球旅程。
连煋不是正儿八经应聘上船的海员。
她没有海员证、船员服务薄......别说这些海乘该有的基本证件了,她连身份证和护照都没有。
半个月前,“灯山号”抵达东非的坦桑尼亚。
从桑给巴尔群岛港口出发进入公海的第三天,邮轮上的水手在一艘破败的救生艇上,捞上了昏迷不醒的连煋。
船医给她检查了一番。
初步认定她头部受创,轻微脑震荡,导致暂时性失忆。
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唯一能够辨别身份的,是她身上穿着一件国产潜水衣,上面扣有一枚胸牌:A72连煋。
胸牌上的名字是中文,结合连煋醒来后,开口第一句也是中文,暂时认定她是个华人。
邮轮正航行于公海,没法确认她的身份,她自己也一问三不知,也不可能自行离开。
没办法,让船医给她做了基本的健康检查,事务长暂时给她安排了个保洁的工作,让她跟着邮轮走。
连煋清理完第九层甲板的垃圾桶,继续往下。
从第六层到第十层甲板的公共区域都由她来打扫,这可不是件轻松事儿。
灯山号,是国内为数不多可以走环球航线的邮轮,奢丽煊赫,气势浩大。
排水量10.5万吨,总长303.6米,船宽31.8米,共有13层甲板,相当于20层楼的高度,可容纳4000多名游客。
连煋来到第八层甲板拖地,后背隐约发烫,像有人在盯着自己。
仰面看过去,那个把她的心撞得节拍杂宕的男人,又站在观景台上。
隔空遥视,两人有个浅短的对视,连煋喜溢眉梢,朝他挥了挥手。
男人神色冷峻看着她,不苟言笑。他眉骨高,瞳仁漆黑,眼眶有种强烈的深邃感。
连煋自讨无趣,弯腰继续拖地。
她实在无聊,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朋友,像飘荡在阔海上的一叶扁舟。
半个月来,偷看第九层甲板上那个男人,是唯一解闷的乐趣。可惜,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甲板上客人信步漫游,逍遥自得;连煋穿着保洁服游走于人群,又闷又热。
连续两个小时,把自己负责的区域都打扫干净,夕阳悬成线,一点点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她将清扫工具归置好,坐员工电梯从来到第四层甲板。
顺着廊道,来到靠近左舷处的员工餐厅。
不少员工已经过来吃晚饭了,连煋排在队伍后面,要了一份套餐,两菜一汤,芹菜炒牛肉、红烧茄子、冬瓜排骨汤。
她端着餐盘,逆着人流寻找,终于来到尤舒边上。
尤舒是她室友,她在医务室躺了两天后,事务长给她安排了个保洁的活儿,住宿排到员工区,和尤舒一个宿舍。
“你来了。”
尤舒淡声道,她看起来很疲惫,在这种环球邮轮上工作,任务繁重。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在漂泊的海上总是睡不安稳,还要倒时差,很容易产生疲惫感。
通常海员出一次远航,上岸后都要休整一两个月。
不过工资挺高,向尤舒这样跑环球航线的国际海乘,底薪有3000美金,折合人民币有两万多。
加上小费、公司给的各种远航补贴,每个月能有三万人民币的收入。
除了工作,尤舒话不多,的确是太累,她在第十层甲板的幻梦餐厅工作,客人众多,每天得走三万步以上。
“我刚拖地的时候,又看到那个帅哥了,特别帅那个。”连煋边吃边道。
尤舒打开自己从国内带来的酸豆角罐,拧开盖子,取出一小勺倒在米饭上。
连煋眼巴巴看着她的动作,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好喜欢他啊。”
“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尤舒心不在焉,也挖出一小勺酸豆角给她。
“谢谢,谢谢,谢谢。”连煋连说三个谢谢。
自从登船后,她身无分文,是真一分钱也没有,员工餐是免费的,但其余的零食饮料等得花钱买。
连煋囊空如洗,手机也没有,又失忆了。
一个人晃晃悠悠没个去处,干完活儿之后只能跟在尤舒身后,偶尔能蹭点吃的喝的。
尤舒也有难处,家境不太好,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自己也得省吃俭用,不能帮衬连煋太多。
通常情况下,买了瓶饮料,自己喝了一半,回头看到连煋可怜兮兮的模样,把剩下小半瓶给她喝。
“你不是盯他很久了吗,怎么不去搭讪?”尤舒不冷不热道。
“有啊,我今天和他搭讪了,他没理我。”
尤舒:“第九层甲板上都是总统套房,住在那里的,身价估计不菲。”
连煋明了,尴尬地摸摸耳垂,“也是哦,我只是个保洁。”
“你说说他的特征,说不定我能猜出他是什么人。”
“特别帅,简直是贴着我的心窝子长的。”连煋眼睛又亮了,神色鲜活灵秀。
尤舒一歪头,表示无奈,“这船上的帅哥,我每天都见到十来个。”
连煋沉吟片刻,记得今日看到的特征,“对了,我看到他无名指上有一条疤,挺深的。”
她放下勺子,右手手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比划了下,“就这里,有一条很深的疤。我刚开始以为他戴了婚戒呢,凑近了看,才看到是疤痕。”
“不知道。”尤舒摇摇头。
坐在一侧的年轻机工朝她们凑过来,“在第九层甲板的帅哥,无名指上有疤的,那不是我们董事长邵淮吗。”
“邵淮是谁?”连煋道。
机工:“皇家焰冠邮轮公司的董事长,咱们这灯山号就是焰冠旗下的邮轮。灯山号首次走环球航线,董事长亲自来跟航呢。”
连煋暗暗窘迫,日思夜想的男人,居然是这艘邮轮的老板,她一个保洁,怎么能追得上人家?
“你喜欢我们老板?”机工眉飞色舞。
“我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我。”连煋悻悻道,“对了,他单身吗,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机工在脑中搜刮自己知道的消息,“没有吧,我在焰冠工作一年多了,没听到说我们老板有过什么伴侣。不过,这也不是我们能了解到的,人家的私生活保密得很。”
尤舒看了眼时间,对连煋道:“快点吃吧,吃完还得上班呢。”
“对哦,天天拖地,拖得我都腰疼了。”
机工笑道:“拖个地还累,你去机控室干我那些活儿试试,累不死。”
吃过饭,三人一起去乘电梯。
路上尤舒买了瓶椰汁,也就300ml。平时在陆地上才五块钱,在这邮轮上得25块。
连煋跟着进商店,琳琅满目的饮品零食收入眼帘,口水泛滥,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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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连煋在撩拨他,几乎是无孔不入,手段笨拙又低劣,邵淮能明显察觉到。
她在廊道上拖地,右侧是他的办公室,她会在办公室门口徘徊,偶尔探头进来看,对上他的目光了,又贼头贼脑躲开。
她试探了几次,发觉邵淮没有驱赶的意思,大着胆子进来打扫卫生,即便打扫办公室不是她的活儿。
她慢吞吞进来,不合身的保洁工作服像个木桶径直套在身上,笨钟拖沓,走起路来衣物摩擦声很大。
扭扭捏捏来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纯牛奶,“送你的。”
也不放在桌上,就这么粗鲁递到男人眼前,牛奶盒几乎贴上他挺直的鼻梁。
邵淮无动于衷,掠视一眼,是员工餐厅免费发放的早餐奶,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够拿出手送人的东西了。
他知道,连煋别说是囊中羞涩了,她是一分钱也没有,连手机都没有。
他没接,只是盯着她的脸看。和三年前她离开时相比,瘦了很多,只有那双眼睛如旧精亮,狡黠的光处处彰显,似乎随时随地在酝酿谎言,奸狡诡谲。
连煋收手,牛奶盒揣进口袋,瘪瘪嘴嘀咕,“看不起清洁工啊。”
提上拖把就要走。
三步并两步到门口时,男人富有磁性的声嗓在后头响起,寥寥一句,“我没有看不起清洁工。”
她又跑回来,故技重施,牛奶盒怼到他眼前,“那你收下我的礼物。”
邵淮语塞,接过牛奶盒,搁在桌面。
连煋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精致立体的面部轮廓,劲削的下巴,凸起的喉结,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看得心花怒放,这男人简直按着她的口味长的。
“你在看什么?”
连煋回过神,尬意顿生,干笑了两声,“老板,你长得真帅。”
男人又是不回话。
连煋莫名脸颊发烫,扯着衣领扇了扇,视线游离到他白净的手上,紧盯无名指上美中不足的疤痕,“老板,你这手怎么回事啊,这疤多久了,我认识个祛疤的老中医,回头给你介绍一下。”
失忆了,还是改不了满嘴跑火车的习惯。
邵淮下意识摸着无名指上的疤,明明好全了,可偶尔还是觉得发痒,声音冷冽,“三年多了。”
“怎么受伤的呀?”
邵淮眼里像含了根芒刺,头一回这样认真地和她对视,语气稀疏平常,“未婚妻拿刀切的,整根手指切断,去医院接上后,疤就一直留到现在了。”
连煋一阵目眩,脸上羞涩的红霞褪去,青白交织,当即不想追邵淮了。她只是想撩人,不想参入这种畸形扭曲的关系。
“那你未婚妻现在在哪儿呢?”连煋悄悄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死了。”声调很沉,像一口阴森无波的深潭。
连煋起了鸡皮疙瘩,诧异又紧张。
嘴角牵强地扯起笑意,字不成句地胡乱开口,“哦,这样啊。那,那您节哀,死者为大,就别计较了,原谅她吧。”
她左顾右盼,提起斜靠在桌沿的拖把,“我走了啊,外面的垃圾还没清理呢,忙死了。董事长,祝您生活愉快。”
脚步挪动正欲走,又转过身,不太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牛奶,匆匆塞进宽大的口袋。
“那个,这牛奶,您也不喝吧,我就拿走了啊,心意到了就行。”
她步伐碎快,小跑着出去,一直绕到船尾。牛奶拿出来,吸管插进去,三下五除二吸完了。
暂时决定不追邵淮了,和未婚妻玩得那么大,估计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现在失忆了,傻乎乎的,得提防着点,别到头来没撩到人,反而被别人玩了。
第九层甲板很安静,首舷处是船长室,连接着一条宽阔的观景廊。
中间是行政区,有十来间办公室。
再往后,是二十套总统套房。这样的总统套房,全程船票要68万块一张。
靠近船尾有私人日光甲板、Vip客户专用皇家餐厅,还有一家私人娱乐俱乐部。普通船票的游客,没办法上来这里。
第九层甲板的卫生工作相对其它板层要轻松,人少,垃圾也少。越往下的甲板层,游客越多,清扫任务也重。
连煋打扫好第九层甲板,正在擦拭楼梯扶手时,碰到了熟人。
她在拐角上面拿着抹布干活,快中午了,饿得心猿意马,抹布不小心掉落。
“谁弄的抹布!”男人暴躁的吼声震耳欲聋。
连煋吓了一跳,探头往下看。前两天见到的那个大副,头顶着湿哒哒的抹布就上来抓人。
他今日穿得正式,整套的定制海员工作制服,黑鞋白袜,墨青制服外套,肩头黑底金纹的一锚三杠,是大副的肩章标志。
连煋端详了几秒,才认出这人是那晚喝了她的兑水椰汁的人。
人模狗样穿着制服,还挺帅,差点认不出了。
乔纪年长腿一迈,三个阶梯一步连跨,来到连煋面前。
那块砸在他头上的抹布,此刻在他手里转圈,他眉棱敛紧,绕着连煋转悠,“又是你,天天拿水兑饮料,兑到脑子里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
乔纪年拨弄了下用发蜡搭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头发全部梳上去,俊朗五官更为凸显,“刚搞好的头发,瞧你给我弄的,有病。”
连煋不满他打量的目光,索性抬起头,也用同样的眼神不停审视他,“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乔纪年视线回正,“连煋,船医说你脑子坏了,真的假的,你真失忆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船上就你傻乎乎的,脑子进水的除了你还有谁。”
连煋也不高兴了,板起脸,“你嘴怎么这么欠,才见了两次面,总是阴阳怪气说我。”
她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愤愤丢进桶里,“跟你道歉就是了,我又没见到你在下面,太饿了,才没拿稳抹布,对不起嘛。”
乔纪年忽然笑了,语气染了调笑意味,“没事儿,主要是我以前被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人骗了五百万。现在一看到你,想起了她,气不打一处来。”
他没说谎,三年前连煋骗了他五百万,说要买船带他出海。
那时候,他24岁,连煋才23岁。
他还没晋升到大副,刚刚成为见习三副。
而连煋已经是一等三副。她上学早,20岁就从海事大学毕业,23岁那年已经取得高级船员证,级别甲一,可以走无限航海区。
他那时大少爷脾气,和家里闹得很僵,家里不让他当海员。他一心想离家出走,摆脱家里的控制。
连煋和他说,让他借她五百万,她有渠道搞来一条散杂货船,可以带着他出海,再也不回来。
他挺天真,信了那个谎话连篇的女人,真给了她五百万。
在约定出发那天,他来到码头等待,始终没等到连煋。等了一整夜,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连煋自己出海,再也没回来,半年后,大家才收到她在海上遇难的消息。
死讯传来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是为了五百万而心疼,还是有别的情愫,浑浑噩噩喝了一个月的酒才缓过来。
连煋喜欢骗人,他们那一圈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她忽悠过,骗钱骗感情,她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她天赋高,人又机灵,十八岁就偷偷开散货船出海。
上了海事大学,大四就去甲板实习,两年后混到三副的位置。
她拥有甲一证书,可以走环球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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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邵淮有两天没见着连煋了,她天没亮就起来打扫卫生,速度很快,弄好就走,不像之前会在他办公室门口张望。
他也不确定,连煋的失忆是真是假,她总骗人,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
连煋这两天是真的忙。
实在是穷得没办法,衣服都没有,船上给发的两套保洁工作服,每天轮换着穿。
内衣内裤也只有两套,一套是自己被捞上时身上穿的,一套尤舒给的。
她和尤舒身高差不多,一米六五。
尤舒已经是轻微偏瘦的身材,她还比尤舒瘦了一大圈,浑身没多少肉,估计是漂在海上那段时间饿得太久了。
尤舒给她的那套新内衣,尺寸不合适。但又不能不穿,整天跑上跑下打扫卫生,不穿,跑起来也难受。
生活用品也没有,船上会发基本物资,是洗头洗澡二合一的沐浴露,不好用,洗完头发又干又涩,都梳不开,洗澡后也是皮肤很干,容易发痒,
上船的海员都会提前准备好定量的生活物资,尤舒也自己带了洗漱用品,她有提过,让连煋也可以用她的东西。
连煋知道她的难处。
行李太多上船不方便,海员的生活物资都是按照航线长短来准备。
尤舒的物资也是精打细算,只备了足够她一个人走完这条128天的航线,多的就没了。船上有卖日用品,但很贵,价格是外面五倍以上。
尤舒家庭条件不好,几乎不会在船上买。
连煋没好意思多用尤舒的。
每晚洗澡,跑到公共浴室,用免费的二合一沐浴露。实在头发燥得太厉害,才用一点尤舒的护发素,也不敢多挤,小心翼翼按下拇指大点的份量,往头上抹了又抹。
今天是“灯山号”从国内江州市母港出发后,第42天航程。
今日,邮轮将在当地时间早上7点,抵达毛利时期的路易港,并停靠两天。
这两天的时间里,船上的游客可以下船上岸进行旅游观光。
而邮轮将会在港口进行物资补给,这样的大型豪华旅行邮轮,每五天到七天,就需要停港进行一次补给。
邮轮现载有3084名游客,工作人员1680名。
一周内,船上需要消耗一万多升苏打水、将近五千公斤肉类、七万枚鸡蛋,以及大量蔬菜水果。
工作人员需要在补给日这天,将补给物资运上船,分门别类放入储藏室和冷藏舱。
同时将船上的废物垃圾运下船。
船上有污水处理系统,生活污水处理至饮用水标准,会排放到海里。没办法处理干净的化学废水,则是会暂时存储在船上,等到停港时,运下船送往废水处理厂。
停港时,也会有短途船票的游客下船离开,有新的游客上来。海乘们需要在新客人上来之前,彻底清扫舱房,换新床单被套等。
港口补给日这天,海员们各就其位,热火朝天地忙碌。大部分游客则是按需出港,享受新的风景。
尤舒六点多起床,需要提前到第二层甲板的中心通道做准备工作。
补给日每个海员的工作都是提前安排好,连煋是临时安置的保洁,事务长没给她安排相关补给的工作。
不过,连煋还是和尤舒一样早起。
大半游客都会下船出港,没人在甲板上玩,她今日不用随时盯着搞卫生。
她有个大胆的想法。
打算起早做好晨扫,之后偷偷溜出港,看能不能挣点外快。
昨日在清扫甲板时,听到几个总统套房的游客抱怨,上岸玩没人帮忙拍照,也没人拎包,早知道带个随从过来了。
连煋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机会。
虽然她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办法出港。
思来想去,决定搏一搏,反正当下已是穷途陌路,只要不伤天害理,她都要谋生路。
她和尤舒说了,自己想出港上岸帮客人拎包。委婉问尤舒,能不能借她的护照复印件溜出去。
毛里求斯对于持有中国护照的旅客,只需要往返机票、住宿证明、经济证明就可以免签入境。
对于旅游邮轮的游客和海员,只要有护照和船票,就能直接免签,可停留15天。
灯山号这种大型豪华邮轮出行前,导游领队都组织游客办理团队签,到口岸入境时,大家一块儿走,很方便。
而路易港是个自由港,不受海关管辖,所以管理不算严格。
今天又是补给日,港口会更加繁忙,说不定不需要人脸识别就能混进去。
连煋想去试一试,如果不能出港,大不了再回来。
尤舒也是可怜她。
连煋从上船后,孤零零一个,没钱没手机没记忆,迷迷糊糊干着保洁的工作,想喝口饮料都没钱,悄悄拿她给的小半瓶椰汁兑水喝。
为了避免有人偷渡或违法,海员和游客们上船后,都需要把护照上交给邮轮事务部。事务部统一管理,等下船再盖章归还。
游客和海员上船前需要复印几份护照。
对于免签的国家,中途上岸观光时,拿着护照复印件给审查员,审查员在护照复印件贴上临时登陆许可,就可以上岸。
尤舒犹豫片刻,把一份护照复印件给了连煋。
心想着,如果连煋真干什么违法的事儿,被发现了,大不了说是她偷的,反正只是复印件。
连煋热泪盈眶,不知该怎么道谢,只能道:“尤舒,以后我赚到大钱了,不会忘记你的。”
尤舒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连煋扎了个高丸子头,和尤舒护照上的照片发型差不多。带着自己的工作证、尤舒的护照复印件出发。
来到第四层甲板,穿过最中间的通道,来到出口的舷梯。
她来得早,还没多少游客。
下船,一路来到安检区、体温检测区,到达入境口岸。
口岸处有五十来个穿着工作服的海员在排队入境,他们有些是正好碰到轮休,上岸游玩;也有些是上岸去检验补给物资。
连煋在一旁观察。
关卡处有一个人脸识别机器,但几乎不用,管理挺松懈。审查员只是大致扫一眼护照复印件和工作证,就直接在复印件上贴上登陆许可的条子。
连煋对这种蒙混过关的事情,游刃有余。
她神色自然排起队伍,轮到自己时,面不改色把证件递给审核员。
她身上还穿着邮轮的保洁制服,审查员没怀疑,按程序随便看一眼证件照,就给她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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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毛里求斯只分冬、夏两季,是亚热带海洋性气候,现在是12月份,正好是当地的夏季,天气很好。
四周棕榈树叠青泻翠,亭亭立在路边。
领队提前联系好小班车,小班车类似便民小观光车,载客量20人,包车一天,每人800卢比,或10美元。
这里是旅游热区,用卢比或美元都可以支付。
连煋身上有5美元,是之前乔纪年给的小费。今早又问尤舒借了20美元,车费完全够。
游客们的车费是领队统一付钱,连煋需要单独付自己的。
她付过钱,迅速上了车,就坐在秦甄后边。领队只是看了看她,也没说什么,他自己也是个打工的,知道谁都不容易。
连煋跟着队伍走了一早上,累叠的包压在身上,天不算热,还是出了一身汗。
期间还得帮雇主拍照、买水。她干什么都积极,在外国的服务业小费文化盛行,积极点可以拿到小费。
逛了一早上,中午领队带大家到当地特色餐厅吃饭,是预定好的位置,自然没有连煋的份儿。
游客们围在长桌前谈笑风生,连煋自己找位置,背着大包小包坐在旁侧角落,从口袋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面包和牛奶是早上在员工餐厅免费领取,每人只能领一份。
连煋本来是想着不吃早餐,把面包和牛奶省下来当午饭。尤舒看到了,把自己那份给了她,说她带有麦片,早上冲点麦片吃就行。
连煋吃了自己那份早餐,尤舒那份揣兜里,留着当午饭。
“连煋,你过来坐我这里!”
清亮女声响起,连煋正咬着面包,抬头望去,秦甄挪了个塑料椅放旁边,对她招手,“你过来这里坐,一起吃吧。”
“不用,我自己带了吃的。”
连煋眼底笑意纯净明晃,付了10美元的车费,她现在只剩15美元,得省着,以备不时之需。
秦甄过去拉过她过来,“一起吃吧,多个人又没什么,也就多双筷子的事儿。我还想多点几个菜尝尝鲜呢,肯定吃不完。”
毛里求斯的主食是米饭,连煋低头吃饭,不知怎么的,眼睛发涩,水光蒙覆。
从上船以来,形影单只,什么都不记得,干活累了也不觉得什么。可秦甄叫她一起吃饭那瞬间,蓦然控制不住情绪。
过去是什么,未来又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秦甄拍拍她的背,“每个人都会遇到难处,总会好起来的。”
连煋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马笑了,“嘿嘿,我没事,就是太热了。”
连煋背了一天的包。
下午小班车送大家回到港口时,顺利拿到钱。
4个人,每人20美元,拎包费共拿到80美元。除此之外,还有一笔可观的小费,秦甄大方地给了50美元小费,另外三人分别给了3美元。
总共下来,连煋拿到80美元拎包费,和59美元小费。
游客晚上白天上岸观光,晚上依旧回邮轮上过夜。
回来时,手续更简单了,出示早上贴了许可证的护照复印件,再进行安检和体温检测,就可以回到船上。
连煋迫不及待想把自己挣到钱的消息告诉尤舒,但回到宿舍时,尤舒还没回来。
她运动量超标,饥肠辘辘,跑去餐厅吃饭,吃了两碗意面。
又马不停蹄乘电梯,来到第六层甲板打扫卫生。今天游客都下船了,卫生没什么大问题,每层垃圾桶几乎没满。
连煋匆匆拖地,一口气从第六层甲板干到第九层甲板,累出一身的汗。
重新回到宿舍,尤舒已经回来了。
连煋欢呼雀跃,星光在眼眶绚烂,她把所有钱拿出来,全部摊在桌上,“你看,这是我一天挣到的,厉害吧。”
尤舒数了数,“139,好多啊,你怎么挣得这么多。”
连煋得意洋洋,“我帮四个人拎包,每人20美元。剩下的是小费,有个富婆直接给了50刀小费呢。”
“你真聪明,我都没想过出港拎包能赚钱。”
连煋把今早借尤舒的20美元还给她,剩下的钱小心翼翼收着。
她没有钱包,尤舒送她一个红色福袋。
上船前,母亲给尤舒求了平安福,缝了两个福袋给她装平安福,两个福袋都是一样,用来换洗。尤舒身上戴着一个,另一个还空着。
连煋把钱卷好,装进福袋,松紧口扎好,挂在脖子上。
尤舒还给了连煋一个好消息,“我今天碰到事务长了,又问了一次,能不能给你申请一个手机。”
“然后呢,有着落了吗?”连煋眼睛又亮起来。
“她说员工的工作机暂时没有,你平时工作用对讲机就行。不过,事务长有个不用的旧手机,有点卡,但还能用。手机里有她的备用号码,可以暂时给你用,等下船了还给她。”
连煋激动得一把抱住尤舒,“你也太好了吧!尤舒,等我出人头地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哎呀,你这一身的汗味儿。”尤舒手指戳她的额头,从包里拿出事务长的旧手机给她。
邮轮上的卫星wifi非常费,2G就要150元人民币。
工作人员的手机可以免费使用WIFI,但仅限于工作交流的APP,其它娱乐型软件用不了。
游客一般选择提前购买流量卡,但离开海岸线一定距离后,流量卡也没信号,土豪会买船上的卫星WiFi,一般人索性就不当低头族了。
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用文字聊天。
使用支付宝,邮轮上提供支付宝免费连网,大部分游客会选择提前加亲朋好友的支付宝,之后在支付宝上发送文字聊天。
事务长的旧手机不是工作机,连煋能够使用免费网络交流的软件,只有支付宝。
她天生机灵,今天溜出去一天就发现了商机,决定放手一搏!
她探摸了行情,想要拎包服务的游客挺多,她一个人已经没法满足客户群。决定当个中间商,介绍其他海员一块儿去拎包。
邮轮上没有规定,海员能不能去给游客拎包挣钱。连煋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违规。
但她胆子大,这种事情,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第一个吃螃蟹的,总需要点勇气。
连煋拿着旧手机,按照尤舒支付宝上的好友,一一进行添加。
尤舒在邮轮上工作很久了,支付宝好友很多,备注清晰,哪些是海乘,哪些是水手,哪个舱室和职位的,都标注得清楚。
连煋又在尤舒的微信工作群里,找到一张全体船员最新轮休表。
她给明天休息的人,在支付宝上发了消息:“您好,我是拎包服务队小队长。明天需要拎包员若干,全程帮游客拎包,每位客人拎包费20美元,还有小费,请问需要参加吗?”
很快收到不少回复。
海员们每次出海后,回去得休息一两个月,总会有人想在一趟旅程中多挣点外快。
同时,她跑到第九层甲板,敲开一间总统套房的门,“秦小姐,请问你们明天出去玩,还需要拎包服务吗?”
秦甄讲话很温柔,“需要啊。”
连煋:“秦小姐,是这样的,我今天是开张优惠价,所以是20美元。明天的话,回到正常价,22美元,以后都固定22美元,您看可以接受吗?”
“可以。”
在这条船上的游客,起码也是小资,根本不在乎这两美元的差价。
随后,连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问,需不需要拎包服务。她全都加了这些游客的支付宝好友,建了群,取名:【灯山号拎包服务群】
拿着纸和笔不断记录信息,哪个客户需要拎包服务、背包容量等,都记录清楚。
明日的观光路程,还是需要坐观光车,连煋又联系到每个旅游团的领队。
巧舌如簧下。
打探清楚领队手下的游客有多少人,预约的车还剩多少空位,拎包员能不能坐上车、午饭能不能吃团餐、是否需要给餐钱等信息。
定好这些,连煋坐在第九层甲板的廊道里,脑子飞快计算数据关系。
按她今日的前车之鉴。
一个拎包员可以给4个人拎包,两个双肩包和两个挎包是最好的搭配。
还得考虑观光车的载客量,必须确保拎包员可以坐上车,这样才能全程跟着游客。
信息全体综合配对后,确定下来,明天联系到的12名拎包员,分配到5个旅行队里,并且每个拎包员都能对接4名客人。
确认好拎包员名单,以及对应的雇主名单。
连煋又分别去敲门,找到这些雇主,先把拎包员的号码和名字都给了雇主,搞得很专业。
“女士,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拎包服务需要提前交费,每人22美元。您现在交费,明天一出港,拎包员会在港口等待,全天为您服务。”
邮轮上服务质量高,大部分游客都没反对提前交费。
不过,也有一两个游客生疑,“提前交费,万一拎包员不来呢,或者中途跑了呢。”
连煋一本正经吹官方话,“我们的拎包服务是邮轮的官方服务,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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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尤舒帮连煋清扫好她负责的所有区域,回到宿舍,天都黑透了。
连煋还在酣梦,她睡觉挺安静,抱着被子,和顺蔼然。
“连煋,你吃饭了没,再不去,餐厅的菜都没了。”尤舒脱下保洁外套,抖了抖,挂在椅背。
连煋不是被尤舒叫醒,是自己饿醒的。她睡眼惺忪,抻起身子,摸出枕头压着的手机,“哎呀,我居然睡了一个小时,还没去打扫卫生呢,完蛋了!”
径直从上铺一跃而下,发出极大声响,尤舒都吓了一跳,“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连煋风风火火扯起工作服,囫囵往身上套,“来不及了,得去拖地呢。”
尤舒按住她,“我已经帮你打扫好了,刚才主管呼叫你,对讲机响半天你都不醒。我看你睡得沉,就去帮你弄了。”
“尤舒,我的大恩人!”连煋感激涕零,弯身在床架边的蓝色水桶翻找东西。
水桶是她今天在外面买的,里面是一些日用品。白日出去拎包时,她抽空在路边买了水桶、洗发水、两套内衣裤、一块香皂、一套运动服。
都是挑最便宜的买,但也能用能穿。
她在水桶最底下,拿出一瓶MIX苹果汁,“给你的。”
尤舒接过,低头细看,甚是差异,“这么贵,你自己买的?”
这款MIX饮料,在欧美富豪人群中很流行,选用最优质的水果榨汁浓缩而成,价格折合下来,一瓶得七百元人民币。
“不是,我哪有钱买这么贵的,是那个秦小姐请大家喝,每个人都有,嘿嘿,我也蹭了个便宜。”
尤舒往她的塑料桶里看去,“留给我了,那你呢。”
连煋抽出纸巾,豪横擦脸,“我在外面都喝够了,喝了好几瓶呢。”
秦甄其实只请了每人一瓶,连煋没舍得喝,留着回来给尤舒。
她把新买的衣服和全是汗的工作服扔桶里,匆匆拎出去。
来到船尾的员工专用洗衣房,这里有洗涤烘干一体的公共洗衣机,洗衣液也是免费的。她把工作服和新买的运动服都扔进洗衣机,内衣裤则是手洗,回来晾在宿舍的浴室。
邮轮上是恒温空调,房间里很干,湿衣服挂一晚上基本就能干。
她快马加鞭去吃了饭,回到宿舍匆忙安排明天的计划。
今天游客回船后,邮轮在下午六点就起航,离开了毛里求斯的路易港。
按照原定行程。
邮轮于今晚航行一整晚,明日八点将抵达法属留尼汪岛的拉波塞雄港,并在拉波塞雄港口停留一天,让游客们上岸观光。
留尼汪岛是法国的海外省,归法国管辖,位于印度洋西部,是个火山岛,以旅游业为支柱产业。
这个岛是法属岛屿,对于中国游客,除了拥有法国长期居留卡的人可以免签,其余的普通游客都需要法国签证,才能登岛入境。
连煋猜测,她是没办法拿着尤舒的护照和签证蒙混过关了。
毛里求斯对中国游客免签,邮轮停靠的路易港又是个自由港,管理不严,这两天才让她钻了空子。
但对于需要法国签证的留尼汪岛,估计审查程序会很正规,如果真需要人脸识别,那她铁定没法混进去。
不过,即便不能混进去给客人拎包。她还是打算介绍别人去,自己赚一赚中介费。
如法炮制,在尤舒微信工作群里,找到明天轮休的海员,一一在支付宝上私聊,问人家想不想当拎包员赚外快。
把有意向的人,都拉进她在支付宝上的“灯山号拎包小分队群”里。
又在另一个全是游客的“灯山号拎包服务群”里询问,有没有人明天需要拎包服务。
两个群她分开管理,游客一个群,拎包员一个群,绝不让双方人员串通。主要避免有拎包员跳过她,自己接私活儿。
她花了这么大力气组建这个拎包组织,一个一个房间敲门去拉取客户群,这两美元的中介费,是她该赚的。
这次联系到了13名拎包员,每个拎包员对接两到四名游客不等,总共服务40名游客。
邮轮只会在留尼汪岛停留一天的时间,导游会带着客人选择岛上比较有代表性的景点——西拉奥斯冰斗,需要坐公交车,再徒步盆地景区内。
这个时段的公交车票价是2欧元。
她提前和游客说好,拎包员是全程跟着服务,包括拎包、跑腿和拍照,作为雇主的游客,需要报销拎包员的车费。游客们也都同意。
至于明天的午餐,领队没有在岛上安排团餐。
邮轮是下午六点起航,提前一个半小时关闭登船通道,游客们差不多在岛上玩到3、4点就得回来。午餐需要游客和拎包员自行解决。
大家都是随身带点吃的,等观光完毕,再回到船上吃正餐。
连煋在笔记本上,笔尖不停,刷刷记录信息。
一样的套路,先去敲响每位客人的房间,提前收取每人22美元的拎包费,以及2欧元的公交车票,再把拎包员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客人。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半夜,尤舒都睡着了。
连煋关了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继续在纸上算账。
这两天在毛里求斯赚的拎包费、小费、中介费,加上明天留尼汪岛的中介费,减去第一天的车票钱,以及花了55美元买的日用品。
算下来,她手里现在有343美元。
所有钱整整齐齐码好,放进尤舒送的福袋,挂在脖子上,这才安心睡去。
次日一大早,她就起了。
邮轮是八点停港,八点后,游客们会陆续下船。
她提早起,去敲门叫醒13名拎包员,七点半提前在第四层甲板的出闸口等待。
闸口一开,舷梯放下,她就带着拎包员们下去了。
她还带了尤舒的护照复印件和签证,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混出去。如果可以,就出去后再临时找自己的雇主,不行的话,再回来。
经过安检区、体温检测区,来到入境关口。
如连煋所料,这里的口岸管理严格,不仅要出示证件,还得进行人脸识别,本人和护照对应得上,才可以出去。
她带着13名拎包员在等候区候着。
等到游客们出来了,她亲力亲为,把每个拎包员领过去给雇主,让雇主和拎包员可以一起排队过入境检查,以免人太多会走散。
连煋记忆力超乎常人,清楚记得每个雇主和拎包员的脸,有条不紊进行对接,专业度极高。
以至于,所有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都认为拎包服务是受邮轮官方统一管理的服务。
她吹牛不打草稿,说自己是灯山号拎包服务部的经理,雇主和拎包员信以为真,甚至有人礼貌性称她一声“连经理”。
她挺谦虚,举手投足间晏然自若,摆摆手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小连就行。”
秦甄也要上岸玩,以为今天也是连煋帮她背包,结果连煋给她安排了个新面孔,一个年轻男生,她秀眉微蹙,“连煋,你继续跟着我呗,干嘛安排新人。”
连煋不敢说,她没有护照和签证,根本没法上岸。
要是泄露了她是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流民,她组织的这个拎包服务群,就没信服力了,说不定还会被举报到事务部那边去。
她笑着抱歉,“秦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不休息,还要兼顾船上的工作,就不能陪您出去玩了。下次啊,下次一定给您拎包!”
“那好吧,下次你得跟着我哦,我可不习惯用新人。”
“一定一定。”
目送所有雇主和拎包员过了关卡,连煋才返回甲板上。
一路小跑,来到员工餐厅,凭工作证领了牛奶和面包,以最快的速度吃完。
坐电梯至第六层甲板,打开工具间取出拖把、自动清洁转桶、抹布,一气呵成来到外围廊道,熟练地打扫卫生。
今天她速度慢了很多,不疾不徐地打扫,炙阳快当空了,才扫到第九层甲板。
路过董事长办公室,贼头贼脑探身去看,只是好奇想看看邵淮在不在。侧首斜视,猝不及防对上邵淮的视线,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几秒。
连煋先尴尬了,眼睛乱瞟,“董事长,早上好。”
邵淮稍微点头,表示回应。
连煋这两天赚到了点小钱,有点儿暖饱思淫.欲的意思,看到邵淮优越的五官,又起了撩拨心思。她艺高人胆大,又想追人家了。
她在外头打扫卫生时,从垃圾桶捡到一个纸壳子......
*
邵淮神色复杂看着桌上的纸箱,纸壳子似乎还被人踩了一脚,侧面瘪了一大块。这女人甚至都不舍得花费力气修整一下,就拿来送给他了。
一个被别人踩了一脚的纸壳子,他用来干嘛?
“送你的,你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下巴抬高,拖把当拐杖一样杵着,得意洋洋。
“不需要。”邵淮不动声色,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
“你看不起清洁工?”她总蛮横地抛出这句话。
“没有。”
“那你怎么不收我的礼物?”
他幽幽抬头,漆眸冷淡,看不出情绪,“我要一个纸箱做什么?”
连煋拍了拍纸箱,“你可以用来装东西啊,用来装文件,装书,装衣服也可以。”
邵淮默然。
连煋笑了,拐弯抹角表明心意,“我是喜欢你才送你,礼轻情意重,我现在没钱,以后有钱了,会送你更好的。”
男人不易察觉的笑意藏在嘴角,“谢谢,我收下了。”
“那我就走了啊,您先忙。”
连煋还有点害羞,不自然地摸摸后颈,拎起拖把跑了。
邵淮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听不见她轻快的脚步声了,才上手摆弄桌上的纸箱,强迫症地把凹瘪的一面摁得板正,放到办公桌底下。
连煋在外干活儿,站在甲板上,遥遥观瞻远处,可以看到留尼汪岛上的秀丽风景。
留尼汪岛是火山岛,沿岛为热带雨林气候,海边有白色沙滩。内地是山地气候,植被茂密,三面峭壁环绕的冰斗风貌,巍峨壮丽,气凌霄汉。
岛上著名的景点就是西拉奥斯冰斗和萨拉济冰斗。
冰斗是一种冰蚀地貌,山地被山川侵蚀后,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刻蚀成三面环陡崖的凹地,景色十分壮丽。
连煋看得出神,身后清澈的男声突兀响起,“好看吗?”
她扭过头,发现是乔纪年,穿着大副衬衫制服,白色衬衫短袖,白裤子,海员帽、肩章、领带都齐全。
“对面好看吗,看你盯老半天了。”他总是带了点纨绔公子作风,气质慵懒,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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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连煋几乎被乔纪年圈在怀里,他刚去换了身衣服,还是大副的白衬衫制服,烟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雪松和柑橘混杂的香味,掺有丝丝缕缕温顺的甜香,估计是新喷的香水。
很骚,像夜店的味道。
连煋在心里下定论。
乔纪年的手覆在她手背,他的手和脸上皮肤完全两个状态,面部肌肤很好,冷白皮,白净无暇。但手心很粗糙,有一层薄茧,有股粗狂的沙砾感。
他站在连煋身后,半圈着她,把望远镜架在她眼前,帮她调整镜筒距离,“能看到吗?”
“看到了!”连煋目不转睛盯着镜片,对面岛上的风景清晰显现在圆形视野中,美如画卷。
乔纪年侧目看她瘦削的脸颊,比起三年前,她真的瘦了很多,精气神还在,但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你之前,过得很辛苦吗?”他忽然问道。
此话一出,坐在旁侧休闲椅上的邵淮,目光微妙,似乎也在等待答案。
连煋还在拿着望远镜看对面的风景,“我哪里记得,都失忆了。”
乔纪年一直在看着她,记忆中的画面慢慢重叠,以前,连煋也喜欢这样站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看远处的风景。
他当年是被连煋带进航海这条路。
船舶上分甲板部、机舱部、事务部;甲板部的船员又分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高级船员包括:船长、大副、二副、三副、甲板学生;普通船员包括:水手长、高级水手、普通水手、木匠。
按照拿到证件后航行时间长短,船员还会再细分为见习和新证,如水手会分为:见习水手和新证水手。
除此之外,海员证也分甲、乙、丙、丁类。
甲类等级的海员可以走无限航区,绕全球航行,也称为国际海员;乙类海员可以走近洋航区;丙类海员可以走沿海航区;丁类海员只能近岸航区的船舶工作。
除此之外,按照船舶吨位大小,海员考取的证书再次进行分级,甲一甲二、丙一丙二、内河等等。
这里门道很多,什么等级的海员在什么海域、什么吨位的船舶工作,都有明确规定。
连煋是正规统招海事院校的学生,一毕业就登船实习,成为甲板部的高级船员——甲板学生。
乔纪年专业不对口,连煋介绍他到培训学校进行培训,考取水手证书,再带他上了一艘前往美国的新奥尔良运输大豆的散货船,当一名普通新证水手。
船从国内载着六万吨的玉米出口到美国,再运回七万吨的大豆回国,全程来回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期间横跨太平洋,单程距离将近两万公里。
那是他第一次跑船,在太平洋上,坐在甲板,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日落一点点降下去,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艘货船,以18节的速度飘荡在茫茫大海,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跑长途海运货船,需要能耐得住寂寞。
即使这样万吨级的大型货轮,也不过是需要二十来名船员,一两个月下来,基本没什么话好聊。
而且一般情况下,也没法上网,离开海岸线四小时后,手机就差不多没信号了,打电话只能用卫星手机。
在毫无人烟的海上飘荡,很容易焦虑。
不过连煋似乎没这个烦恼,她喜欢大海,她带他在甲板上打牌、下象棋,漫无目的聊天,偶尔遇到海岛了,就教他拿望远镜看风景。
他和连煋跑了第一次船后,感觉还好,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寂寞难熬。
直到后来连煋抛下他离开了,他自己和其他海员出海。没有了连煋,在无数个飘荡的日子,才迟钝地发觉,当海员,孤独是最大的敌手。
*
连煋看了好一会儿对面的风景,才把望远镜还给乔纪年。
这款望远镜是德国产的军用望远镜,透光率高达99.8%,镜片采用纳米技术保护涂层,清晰度很高。
连煋爱不释手,完全被这款望远镜吸引了,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乔纪年,以后你要是不要这望远镜了,就把它给我,好吗?”
“什么意思?”
连煋稍显害羞,笑得傻气,“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玩腻了,或是觉得不好用了,想要扔掉的话,可以把它给我吗?”
“我不扔,也不会腻,我用一辈子呢。”乔纪年将望远镜挂在自己脖子上。
连煋又委婉道:“万一坏了呢,坏了你总得换新的吧。如果你换新了,可以把这个旧的给我吗?”
“坏了我也不换,我就用旧的。”乔纪年坐下,悠闲靠在椅背。
连煋自讨没趣,给自己找台阶下,“等以后我有钱了,我自己买一个,谁想用我就借给谁,有好东西大家一块儿分享,多好。”
“你先买了再说吧。”
邵淮从始至终坐在一旁,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才道:“给她吧。”
乔纪年下巴抬起,桀骜不驯,“为什么要给,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我也没有很想要。”连煋拿过拖把,就想离开。
邵淮在后方不露声色道:“我办公室有一个,就在书架上,自己去拿吧。”
连煋转过身,尚未回话。乔纪年猛然起身,大步一迈,把望远镜挂在连煋脖子上,“给你了。”
“现在就给?”
“是啊,不过这可不是我不要的,是我送你的。”
连煋欣喜若狂,“你人也太好了吧,谢谢你,等我以后有钱了,送你一个更好的。”
怕乔纪年会反悔,连煋借着要打扫卫生的由头,提着拖把就跑了。
日光甲板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骤然凝滞,有种微不可言的争锋相对。
乔纪年先开口,淡讽道:“不是说,以后她的生死都与你无关了吗,怎么还想送她望远镜?看到她这么落魄,最开心的应该是你吧,怎么,还是心疼了?”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乔纪年垂眉,视线落在邵淮无名指的疤痕,“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砍了你的手指?”
“和你有关系吗?”声音低凉如寒泉。
乔纪年双手交叠,慵懒垫在脑后,遥视对面的白色沙滩,“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吧?”
实际上,乔纪年也不知道连煋为什么会砍了邵淮的无名指。
刚开始,邵淮藏着掖着,自己去了医院,只让助理跟着。有人看到他在医院,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遮遮掩掩,只说不小心出了点意外。
直到两天后,邵淮的父母去报警,要起诉连煋,事情闹大了,大家才知道连煋砍了邵淮的手指。
连煋被警察带走做笔录,她也承认了,支支吾吾,只说是闹着玩,不小心才切到的。最后,邵淮出具了谅解书,此事才不了了之。
乔纪年又用老话术咄咄逼人,扭头看着邵淮。
“如果我是你,肯定恨死她了,她对你干的那些事就不是人干的。你要是还原谅她,我真看不起你,为了这么一个毒妇,值得吗?”
邵淮听得烦躁,自从捡到连煋后,乔纪年每天都在他耳边洗脑,控诉连煋的罪责,话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连煋这个毒妇,没人会原谅她;你如果还给她机会,简直太贱了;人起码有点自尊心,邵淮,别让我看不起你;连煋这种人就是天生孽障,油盐不进,她改不了的......
但邵淮也发觉了。
乔纪年整日在他面前唾骂连煋,口口声声说不会原谅她。却在私底下,又是请连煋吃饭,又是送望远镜。
他都怀疑,乔纪年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
下午六点,灯山号准时起航离港,继续南下在印度洋上航行。
接下来的四天,邮轮都会在公海上航行,第五天早上,才会在莫桑比克的伊尼亚卡港口停船。
船舶在海上航行,连煋就没办法赚拎包中介费了。
不过,她很快悄悄开展了一项新业务:在船上帮客人跑腿。
她的拎包服务群里,已经有两百多游客了。
她在群里发布信息:“新服务来了,有需要跑腿买东西的,可以随时联系我!一次跑腿费两美元,哪一层甲板都可以,水果、饮料、日用品、衣服包包都可以,二十四小时在线服务哦。”
灯山号共有十三层甲板。
一到三层是员工宿舍区,除了员工区,往上第四层及以上的甲板,游客都可以自由活动。
第四层有医务室、员工餐厅、游客自助餐;第五层设有精品店、大型超市、服装店等;第六层有大剧院、放映厅、俱乐部;在网上第八层甲板上还有游泳池......甚至还有游乐场,迷你高尔夫球场。
整个邮轮面积很大,设有16部电梯,相当于大型的水上大酒店。
上船的游客非富即贵,第四层甲板的内舱房是最便宜的船票,也要18万人民币,这种豪华环球旅行,不是普通人能随便玩得起的。
对于这类富人,连煋的跑腿服务,很快得到响应。
客人在顶层甲板晒日光浴时,偶尔会叫连煋到去帮忙买点饮料、甜点或是水果;晚上不想出门,想要买点什么东西,也会在群里召唤连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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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连煋估计,今日黄历上,应该是写着不宜开张,不宜出门。
手上提的东西分量不轻,她索性系好塑料袋,直接往肩上扛。平日为了掩人耳目,她每次给客人跑腿买的东西比较多时,都会在外层套上一层黑色垃圾袋。
假装自己连轴转,拎着垃圾跑上跑下,多么敬业。
这次也一样,她扛着黑色塑料袋,模样像做贼,跑进电梯。
出乎意料,邵淮和乔纪年两个煞神似的,面色僵冷站在电梯里。两个男人气质犀利,肩宽腿长,是人群中一打眼就能看见的帅哥,脸和身材十分优越,站那儿跟电影海报似的。
连煋小心思又悄然萌动活络。
她最近在追邵淮,追一个是追,追两个也是追。可以两手抓,追上哪个算哪个,也就多翻两个垃圾桶找礼物的事儿。
“哎,好巧,又碰到你们了,你们先上去吧,我等下一趟。”她在门口笑容敷衍。
乔纪年按住开门按钮,侧开身让出位置,“进来呗,又不挤。”
“不用,我刚清理完垃圾桶,袋子里全是垃圾,怕熏着你们,你们先上去吧。”
乔纪年察觉到不对劲,瞟向她扛在肩上的黑色塑料袋,“垃圾还扛在肩上,之前没看到你这么敬业啊。”
“我一直都很敬业的,你们快走吧,别管我。”连煋扯过袖子用力擦了把汗。
乔纪年长腿迈前,抢过她肩上的袋子,“我帮你提。”
分量还不轻,这么一晃,里头还有水声。
“是垃圾吗,你该不会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乔纪年浓眉立起,起了疑心。
“怎么可能,我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快还给我。”连煋跑上去抢,乔纪年眼疾手快,迅速按下按钮,关了电梯门。
他放下袋子,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连煋抓住他手腕,“你干嘛呀,没素质,这是我的东西,别乱翻。”
“我是大副,得保证这艘船的安全,你要是在里面藏什么违禁品呢。”
“我没有,就是刚才买的东西,我能藏什么违禁品,你这个人真讨厌。”
乔纪年更是不明其意,“刚在商场买的东西,你塞垃圾袋里干嘛?就喜欢找垃圾是不是,翻垃圾桶翻上瘾了?”
“才不是,你干嘛欺负我,我又没有得罪你。”连煋拖过塑料袋,紧紧打了死结。
乔纪年还想纠缠,邵淮轻咳一声,“别闹了。”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也没再动连煋的袋子。
连煋上至第九层甲板,提着袋子四处晃悠,等到邵淮和乔纪年各自回自己的套房了。她才剥了外层的黑色垃圾袋,提着超市的袋子去敲响秦甄的房门。
“秦小姐,您的东西到了哦,我是连煋,给您跑腿的。”
秦甄敷着面膜出来开门,“哦,我还以为你超时了呢,你刚才都没给我报价,自己先垫的钱吗?”
“对,我已经开钱了,您现在转给我就行,这是小票。”连煋把小票递给她,一共512美元,折合人民币3673元。
“你帮我提进来吧。”秦甄拿着手机,把钱转给了连煋,“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自己拿,袋子里,随便挑吧。”
“谢谢。”连煋没好意思多拿,挑了一包原味薯片,“我拿了一包薯片!”
“再多拿几样呗。”
“不用了,够了。”
秦甄最后还是又塞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给她。
提着薯片来到外面的廊道,走到最后的船尾,靠栏杆坐下,这会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抬头星光灿烂,满天星斗,夜空如花似锦。
最顶层甲板的桅杆上,赤色国旗在风中翻飞。
每一艘船要进入公海,必须先注册船籍,出海后在船上悬挂一面国旗,这面国旗对应的国家,是这艘船的船籍国。
选择了船籍国,并在船上悬挂国旗后,船舶在公海航行期间,只需要遵守国际公约法和船籍国的法律即可。
如果遇上海难或者被海盗劫持,可以立即寻求船籍国的帮助和救援。不挂国旗,在公海上会被认为是海盗船。
船籍国也不一定要选择自己的国家。
以前在巴拿马注册船籍手续非常方便,税收低、任何国家的人都可以在巴拿马注册船籍,且对船龄和吨位没有限制。早几年,国内外很多船东,都会选择巴拿马为船籍国,出海时挂上巴拿马国旗。
世界上比较著名的几个邮轮公司,也是选择巴拿马作为船籍国,海员登船时,还得申请办理一个巴拿马证。
选择巴拿马作为船籍国,手续是方便,但出现海难或遇上海盗了,巴拿马国家几乎无力救援。
近些年,国内发展迅速,国力猛增。
国内的船东开始选择自己国家作为船籍国,出海时挂上鲜艳的五星红旗,当意外来临时,求得一份安全。
连煋盯着鲜红国旗,莫名恍惚,她的家在哪里——
她可以确定,自己是个中国人。
灯山号现在的位置,是在印度洋,靠近南非的位置,离中国有十万八千里。
突然想回家了。
如果回去了,她家在哪个城市,是否还有家人,什么想不起来。
连煋一个人坐着,海风一阵阵拂在脸面,有股咸湿的味道。照明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条条彩光灯,和灿烂夜空相得益彰。
她默默撕开原味薯片的包装袋,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吃到薯片,或者说,第一次吃到真正意义上的零食。
吃了一会儿,远远看到船中间的董事长办公室,灯亮了,连煋蹑手蹑足跑过去看。
邵淮来了办公室,坐到实木办公桌后面,开了电脑,似乎在工作。
连煋想了想,实际上刚才算是她赚了邵淮512美元,她帮秦甄买的东西,是邵淮帮忙刷的卡,这次的钱赚得可真容易。
512美元,她得跑多少次腿才能赚到啊。
她将没开封的那包番茄味薯片,藏到不远处的休闲椅底下。自己吃得还剩下五分之一的那包,则是拢了拢袋口,站到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
“董事长,你还在忙吗?这么辛苦啊。”
“有事?”邵淮看向门口。
连煋四稳八方进门,手里吃剩的薯片递给他,“送你的。”
“不要。”邵淮蹙眉,他几乎不吃零食,而且,他真担心,这吃剩的半包薯片是连煋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不等连煋抛出老话,他自己先澄清,“我没有看不起清洁工。”
话被抢了,连煋一下子噎住,又道:“这不是我在垃圾桶捡的,我还没沦落到翻垃圾桶找吃的程度。这是你刚才给我买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想问问你吃不吃?”
“不吃。”
“为什么,你是不是......”
不等连煋说完,男人又截了话,三令五申,“我没有看不起清洁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邵淮浓黑眼睫垂下,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十来秒,才道:“不是。”
“那你怎么不收我的礼物?”
他实在无奈,伸出手,“谢谢。”
连煋明晃晃的笑容印在脸上,“绝对不是在垃圾桶捡的,真的是刚才在超市买的,很好吃。我都舍不得吃完,想着留一点送给你呢。”
邵淮把那包吃剩的薯片放在桌子上,没有要吃的意思。
连煋也不走,磨磨蹭蹭想打探内情,“董事长,你和你的未婚妻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谈过恋爱了吗?”
她随手把玩桌上的纯金钢笔,她是馋人家的身子,可万一这人和未婚妻有过什么深情虐恋,感情经历妖妖骚骚的,她还是有点介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追你,想先打探一下底细。”
邵淮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老实,之前他是能感觉到连煋想撩他,盯着他看,送他牛奶、垃圾桶捡来的纸箱,但她也没表白。
“没有谈过,我们见的第一面,她砍了我的手,我们就分开了。”他淡然道。
连煋死灰复燃,“那你是处吗?”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他也学了她的撒谎不脸红,“是的。”
“那太好了,我要追你!”她胆大妄为,上手握住男人的手,仔细研究无名指上的深疤,“哎呀,真心疼。你放心,和我在一起,我决不砍你的手,什么嘛,太暴力了。”
她握住邵淮的手摸了又摸,眨巴着眼看他俊朗的脸,“你真是贴着我的心长的,好喜欢你。”
邵淮微微歪头,对上她清澈的眼,深邃魅惑的眼神,死死锁住连煋的目光。
连煋热气上头,视线一点点下移,看他明显滚动的喉结,形状姣好的淡红薄唇,情迷意乱,握着他的手,慢慢靠近,气息逐渐缠绕,准备吻他。
心里嘚瑟,叫你看不起清洁工,到头来还不是被清洁工搞了。
嘴唇即将贴近时,邵淮突然拿起手机,贴在耳畔,“喂,保安,这里有人在猥亵我。”
说话时,他也没有退躲,唇瓣和连煋厮磨,几乎是和她嘴贴嘴讲话的。
连煋猛地推开他,往后弹跳,气急败坏,“我没有!你别污蔑我,我是那种人吗?”
邵淮勾唇笑了,手机亮给她看,“没拨通,开玩笑的。”
“你这个人真是......”连煋摇摇头,“素质太差了。”
“抱歉,开玩笑的。”他嘴角的笑徐徐加深,平日裹了寒霜的深邃眉眼微微舒展,这是连煋第一次看到邵淮真正的笑,笑进了她的心里。
怨气化解了不少,“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不要。”回答利落。
连煋:“那你这是拒绝我了吗?”
邵淮眼里的笑容还没散,“我没说拒绝。”
连煋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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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连煋一整天都把乔纪年送的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跑上跑下干活儿也不摘,顾盼神飞,仿佛是她的勋章。
邵淮凤眼微眯,瞳仁暗沉。
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这望远镜,至于吗?
乔纪年窃窃自喜,舔唇咂嘴,“啧啧,一副望远镜就开心成这样,有时候就觉得吧,她心思挺单纯,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邵淮屏声敛息,沉默以对。
两个男人坐在日光甲板的竹编宽椅上,远眺前方的水天相接。
坐了会儿,水手长过来找乔纪年,先是和邵淮打了声招呼。而后向乔纪年报告关于驾驶舱养护和航行日志的问题。
乔纪年敛去懒散,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报告完事情,水手长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喝完里头的水,空瓶随手放在桌子上,移步转身要离开。
乔纪年剑眉紧蹙,怫然不悦,瞳光裹了冷霜,“把垃圾扔垃圾桶里啊,放这儿干嘛?”
水手长毫不在意,无所谓道:“太远了,懒得去扔,反正等会儿清洁工也会来收拾。”
水手长挺年轻,基本上是乔纪年带他跑船,两人关系不错。
乔纪年长腿一伸,不轻不重在水手长小腿上踢了下,“清洁工不是人吗,赶紧扔了去,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乱扔垃圾,罚死你。”
“哦,马上扔马上扔!”水手长急忙捡起瓶子,疾如旋踵跑了。
乔纪年起身,跨上前两步,来到栏杆跟前。
手肘撑在栏杆上,眯眼朝下看,看到连煋拿着扫把到处转悠,偶尔上前和人说话,摘下脖子上的望远镜给人家。
对方玩了会儿望远镜,又还给她。
廊道上人不少,影影绰绰,他也没看清楚连煋到底在干什么,看她得意的模样,只当是她在和别人炫耀望远镜。
他挺高兴,连煋到处炫耀,说明她喜欢他送的东西。
不过看了一会儿,又窝了火,这炫耀的次数也太多了点,就他看到的这点功夫,望远镜已经被三个人玩过了。
他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不想被人这样子轮流玩弄,郁气渐涌。
连煋需要在自己负责的甲板层不断巡逻,哪里脏了都得及时清理。她给五个人玩了望远镜,赚了五美元后,来到第九层甲板巡视卫生。
乔纪年和邵淮都还坐在甲板上。
不等他们开口,连煋自己提着拖把跑过去打招呼,春色满面,“董事长好,大副好。”
邵淮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乔纪年站起来,不由分说,上手帮连煋把歪斜的衣领翻整好,开门见山,“喜欢我的望远镜吗?”
“喜欢!”连煋仰面看他,小鸡啄米点头,难掩兴奋,“特别喜欢!”
“那你一直给别人玩干什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让别人摸来摸去像什么话。”
连煋有理有据,“有好东西就要和别人一起分享,他们都是我朋友,别那么小气。”
“你朋友真多。”乔纪年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坐着歇会儿吧,跑来跑去,不累吗。”
“那你去帮我打扫卫生。”连煋下巴抬高,手里的拖把递给他,“你以为我不想坐着休息吗,饱人不知饿人饥。”
“行,帮你搞就是了。”乔纪年慢悠悠去帮她拖地。
连煋确实累,事务长给的手机有记录步数的功能,这才一早上,她就走了两万步了,小腿都酸了。
她斜瘫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侧头偷看邵淮,“董事长,你要不要玩我的望远镜?”
“不玩。”邵淮抿了口咖啡。
连煋萌动的春心被咖啡香味取代,盯着邵淮无可挑剔的侧脸。咖啡浓郁香味袅袅腾升,连煋咽了口水,想喝。
“董事长,这咖啡好喝吗,闻着还挺香。”
“你要喝吗?”
“不用了,我就问问。”她假意推辞,手已经摸进口袋的瓶子。
“办公室里有杯子,自己去拿吧。”邵淮道,托盘上有咖啡壶,不过只有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乔纪年的。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喝了,就是闻着挺香,所以问一下。”她把放在宽阔口袋的杯子拿出来,“我有自己的水杯,用这个喝就行。”
邵淮垂眸看过去,她所谓的水杯,是一个老干妈的玻璃罐,洗得很干净,里头还装有半杯水。
“你用这个当水杯?”他忍不住问。
“是啊,我室友给我的。”她很宝贝这个玻璃罐。
每一层甲板都有茶水间,里面免费提供一次性纸杯。刚开始几天,她渴了就跑茶水间里喝水,后面嫌麻烦,跑来跑去太累,就用了个塑料瓶当水杯。
但塑料瓶就只能喝凉水。
尤舒正好有瓶老干妈吃完了,连煋把老干妈罐子里里外外洗干净,用来当水杯,这样就可以装热水。
连煋拧开老干妈玻璃罐,双颊绯红抿着嘴笑,握住咖啡壶把手,斜斜一倒,棕色的咖啡盈满她的老干妈罐子。
邵淮目不斜视盯着她的动作,瞳色复杂。
他没有吩咐过事务长要特殊对待连煋,甚至于,整条船上,只有他、乔纪年和船长知道连煋的身份。
不过,船长对连煋也不熟悉。
船长是名女船长,四十五岁,航海经历优秀,十分难得的人才。
在海航这块,我国目前注册船员的女性大约25万,占船员人数是15%左右,逐渐打破以前船员只招男性的惯例。
船长叫许关锦,以前在国内担任科考船的驾驶员,多次开船前往南极和北极,是一名出类拔萃的掌舵者。后来,瑞士有名的邮轮公司高价聘请她担任大型邮轮船长,她在瑞士的邮轮公司工作了挺多年。
今年,许关锦被邵淮以丰厚的条件挖了过来,担任灯山号的船长。
除去许关锦自身优越的条件外,邵淮费劲心思挖她过来,还有一个原因。
三年前,连煋离开后,邵淮意外在某个邮轮报道中,看到连煋的身影。
不断查探,他联系上了许关锦。
许关锦说,当年连煋一个人风尘仆仆来到瑞士,提了厚礼登门拜访她,希望能入门拜师。
许关锦看了她的资质和航海经历,觉得不错,给她安排了驾助的职位,带她出了三次海。连煋学习东西很快,最后那次出海,已经可以自己掌舵了。
回来后,连煋拜别了她,送了她几件价值不菲的古董,就离开了瑞士。
离开后第一个月,连煋还会给她发消息问好,或者问一问技术上的问题。第三个月后,就基本断了联系。
邵淮把许关锦从瑞士高薪挖过来后,和她聊过很多次,希望能找到连煋的线索。
但许关锦也不了解连煋的私生活,她只大概能猜到,连煋似乎是想自己开船穿越北冰洋去北极,但什么时候去,去北极要干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他曾问过许关锦,“您觉得连煋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关锦道:“非常聪明,勤奋好学,对航海很有天赋,我当时想把她留下来好好培养的,结果她还是走了,留都留不住。”
*
乔纪年拖完地回来,心酸和嫌弃掺杂地看着连煋,攒眉蹙额,“毒妇,你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吗,老干妈兑水喝?兑水椰汁满足不了你了?”
“你叫我什么?”连煋歪头,没太听清乔纪年对她的称呼,但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词,横眉竖目地问道。
“没什么,叫你小宝贝呢。”乔纪年在她旁边坐下,“你到底在喝什么?”
“咖啡啊。”连煋舔舔嘴唇,又喝了一口。
“咖啡冲老干妈?”乔纪年夺过她的老干妈玻璃罐,查看里面的液体。
连煋又抢回来,“你真讨厌,这是我的水杯。”
“厉害。”
乔纪年也拿起自己的咖啡,慢条斯理喝着。
他单手玩手机,不知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对邵淮挑眉,戏谑道:“嘿,他又在发疯了。”
邵淮神色淡然,接过他的手机,眼睫垂下。
手机屏幕上是乔纪年的朋友圈。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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