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神探:开局被斩首怎么办?》 第1章 刚穿越就被斩首? “痴汉!下地狱吧!” “赵四娘那么漂亮的娘子,竟然被你这个登徒子玷污了!” “糟蹋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 囚车上的男子脖子一歪,随后被哥哥的蛋砸中,他迷茫的睁开眼睛。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宋真左右环顾,只看到了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更多的是,冷漠围观,吃瓜看戏。 他注意到旁边车友背上插着一块木牌,里面清晰的用红色笔迹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斩】 “?” 不是,阿珍你来真的啊? 我这是穿越了吗?还穿越到一个死刑犯身上? “珍乌鱼!”别人穿越都是什么皇子,王爷,二代哥,再不济也是一个身世清白的老百姓,结果到了自己这...... 天崩开局啊! 宋真以为是梦,他使劲挣扎了一下,只觉浑身疼痛,脖颈处被木架子死死地卡住,根本不像电视剧里面演的。 “完了完了!刚穿越就被斩首,我明明是一个爱笑的男孩,怎么运气那么差啊?” 《开局就被押上刑场斩首怎么办?》 急,很急!在线等! “冷静冷静,我得先知道,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至于砍头吗?” 宋真闭上眼睛拼命的挖掘记忆,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为什么要说是蛛丝马迹呢?因为前身也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前身是个流浪汉,吃不好,睡不饱,没有女朋友的那种。 一周前,他踩到了狗屎,捡到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一贯钱,在这个一斗米仅售5文钱的时代,一贯钱是什么概念? 可以买好多好多酒喝了!还可以…… 勾栏听曲! 于是,前身第一次踏进了会春坊,开了间包房,请了个市井伎。 宋真并不知道前身在房间里干了什么,反正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醒来的时候,前身已经被关在牢房里。 官差杖打他,甚至动用刑罚,前身不争气,一天不到,很快便屈打成招。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幕。 “寄,被宰白鸭了!” 所谓的宰白鸭,就是一种顶罪的行为,而且所顶之罪都是死罪! 白鸭,并非指白色的鸭子,而是指被拔去了羽毛,躺在肉案上任人宰割的鸭子! 从群众们的口中,宋真渐渐了解到,原来是自己亲手将当地贵族赵家的小姐给干了? 这个“干”,其中包含着两种动作。 “我这种身份怎么可能认识得了高贵的豪门大小姐?也不用脑子想想。” 宋真可以确定,官府大概率是收了钱! 又或者说,由于刑侦手段落后,实在没有办法找出凶手,于是便将自己这个流浪汉推上去,尽早结案,好给当地贵族一个交代。 “这分明是一个死局啊,怎么破?” 宋真疯狂艾特系统大哥,却无半点回应。 无奈之下,只好祈祷着,有没有从天而降的壮士劫法场,将自己顺带救出去。 天边的太阳渐渐露出了红晕,很快便被乌云遮住了羞容。 此时大概是下午16点,而不是所谓的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斩首的说法,首先出现在元杂剧,但史料记载只有明朝才严格按照这个时辰执刑!大部分人受明清小说以及影视剧熏陶,下意识认为所有朝代都是。 说什么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阴气遇则消散,实际上大唐真没有那么多规矩。 宋真被官差用力的推搡着,不情愿的走向断头台。 菜市口,有数不清的围观群众,大部分人的表情十分淡定,甚至有说有笑的,一看就是 砍头节目老粉丝。 与宋真同日被斩的,还有另外一个老哥。 “喂,这位兄台,请问今夕是何年?” 老哥扭过头望了眼宋真,平静的说道:“显庆元年。小伙子,其实死亡并不可怕,你理智一点,看开吧。” 显庆元年? 李治? “你让我拿什么理智啊?”宋真露出一副笑着比哭还要难受的表情,我都已经被送上断头台了,还要我怎么理智? 刚穿越就被斩首,又没有系统,上辈子都没有那么...... 老哥倒也坦然,他无所谓的扯出一抹微笑。 “看你年纪轻轻的,所犯何罪?” “强x杀x罪。” 老哥面色一惊,在大唐,侮辱良人虽然行为恶劣,但是罪不至死。 在古代,受贞操观念影响,侮辱良家妇女基本上都是杀头重罪。 不过唐朝对于此罪判刑,是历朝历代最为宽松的。 【阿瞒保护法???】 《唐律疏议》第四百一十条:“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强者,各加一等。”(一等即半年) 也就是说,最多最多就判两年半而已。 如果各位彦祖有幸穿越到大唐,可以放心做老王。 不过,听说宋真侮辱的可是当地豪绅之女,还杀人灭口,根据“二罪从重”原则,砍头很合理。 宋真无奈的苦笑,老哥一眼便知晓,原来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鸭子吧。 “你呢?” “哈哈哈。造反,你信不信?” 这位老哥狠人啊,跟他比起来,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宋真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老哥,许久才吐出两个字:“我信。” 老哥:“……” 天色渐渐阴暗,乌云密布。 崔长史皱着眉头望向天空,如今太阳被乌云遮住,无法判断时辰。 他在等待鼓楼的提示,申时一到,即刻开斩。 咚咚咚—— 半柱香后,大鼓声响起,回荡在法场上空。 崔长史取下一枚木令牌,急不可耐的丢在地上。 “斩!” 早斩早下班! 斩首讲究的是先来后到,老哥因为右脚比宋真先踏上一步,所以很遗憾,他先动刑。 噗—— 人高马大的刽子手喷了口酒,明晃晃的刀,被米酒渲染出凛冽的寒光。 宋真不禁缩了缩脖子,我尼玛! 嘿—— 刽子手的业务十分娴熟,一刀斩下,人头落地! 看起来毫无痛苦!必须给个五星好评! 老哥圆滚滚的脑袋咕噜咕噜的滚下了台,带出一条刺眼的血迹。 停下时,正瞪大了双眼对着宋真,微微扬起的嘴角,仿佛在对宋真说。 “如果,你也可以像我一样,那我觉得这件事情......” 再看向旁边的无头尸体,因为肌肉记忆,正在细微颤动着,甚是诡异。 “我的妈呀!太……”宋真虎躯一颤。 电视剧里,一般这种血腥镜头都会被和谐,他还是第一次见识。 刚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老哥,这么快就天人两隔了,他顿时有种人生如梦的感觉。 噗—— 坏了,喷酒啦! 宋真吓得虎躯一颤,帅脸发白。 “救命!有没有壮士喊一句刀下留人啊?” “刀下留人!” “?” ...... 第2章 刀下留人! “刀下留人!”这时,有一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高举着腰牌再重复一遍,在宋真的眼里,身后光芒万丈! 真的是,泰裤辣! 刽子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挥在半空中的刀。 崔长史气愤的走下台,来到男子身边小声质问道:“怀英,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让你们刀下留人!”年轻男子神色镇定的说道。 “为什么?有没有旨意?” “这件案子,我找到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宋真不是凶手!” 崔长史气笑了,他走下台呵斥道:“案件已经盖章定论,你现在来翻篇,是几个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希望有人平白无故的被冤枉致死!” “说得好!”宋真激动的大声喊道,尼玛这是我亲哥! 崔长史回头瞪了一眼他。 “小点声。案子已经结了,卷宗早已送往大理寺审理。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判佐,你能做什么?”崔长史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行刑!” “且慢!”年轻男子再度大声阻止道! “宋真昨日才判,今日便斩!按照大唐律法,凡“徒”以上刑罚判定后需提交大理寺审核,再由刑部复核,最后由圣人亲自确认后方可行刑。崔长史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崔长史一听,不由得惊出冷汗,彼其娘之!有狗鼠辈害我!他急忙低头望了望手中的文件。 才发现文不对名,而且宋真的案子他根本没有经手过?什么情况? 如果这一刀真的下去了,他的乌纱帽必定不保,还会受到严重惩处。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是封丘县的小吏把他押上来的,你向我兴师问罪作甚?”崔长史被一个小小的判佐当面怼,失了面子不说,人家也很委屈的好不好? 轰隆—— 就在此时,天际划过一道惊雷,忽然降下了倾盆大雨! “这是......”崔长史松了口气,他假装无奈的招招手,正好有理由下台阶。 很快,官差便将宋真押了回去。 天公作美,幸亏没斩。 唐朝规定:雨未晴、天未明不得行刑。 看来,是老天爷救了宋真一命!也救了崔长史一次! 宋真感激的望了眼年轻男子,对方嘴角含笑的点点头。 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一番,便被推搡着上了囚车。 ...... “阿嚏——”宋真在阴暗的牢房里,揉了揉鼻子。 玛格比,雨淋湿了天空,我感冒得很冲动。 前身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本来就痛苦得一比了,还要遭受病毒侵袭。 “太难受啦!” 这时,牢门打开,走进来当初高喊着“刀下留人”的年轻男子。 他招招手,狱卒便离开了,重新合上门。 “恩公!”宋真赶紧跑过去。 “怎么样?在这里生活得还好吗?” “?”是什么错觉让你以为坐牢很舒服啊? 宋真无语,他转移话题问道:“恩公,不知你贵姓。” 【唐朝没有“您”的说法。】 “免贵姓狄,名仁杰,字怀英。” “!”我焯!原来是千古神探狄仁杰啊! 宋真拱手拜道:“久仰久仰。” “呵呵,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谈何久仰?” 你现在是小,以后你就名流千古了。宋真在心里默默念叨。 “狄公为我之事奔波,小民甚是感动。” “我只是走在寻找真相的路上,所做之事,皆由心生。还有,别叫我狄公,受不起。” “好的,你比我年长几岁,不如我就叫你......” 宋真赶紧闭口,刚才不小心“杰哥”就脱口而出,差点犯了常识性错误。 首先,唐朝人通常用“哥哥”称呼自己的爸爸。 如果你幸运的穿越到唐朝,千万不能见面就喊大哥,这就相当于见人就认爹。 其次,对古人不能直呼其名,古人的名只有父亲、君主、老师、长辈能叫,其他人如果叫的话都是不尊重的。 真叫“杰哥”的话,说不定狄仁杰会跟我拼命。 我也不能喊“狄大人”,大人一词,在唐朝只能用来称呼父母。 思来想去,宋真拱手恭敬道:“怀英......君?” 狄仁杰愣住,哪有人字+君重叠使用啊?心里想着,宋真是个流浪汉,如此称呼倒也正常,于是他同样回礼,因为他不知道宋真的字,于是称呼道:“宋郎。” 字+君的称谓用法有,只是发生在近代。 宋真这种奇葩叫法,不知不觉影响到身边人。 也许是劫后余生,在狄仁杰的眼里,宋真似乎话多了起来,对于他办案来说,是件好事。 以前见面,对方都是一言不发的,神色木讷。 “怀英...君,可以具体跟我说说案子吗?” “可以。”于是,狄仁杰便将案宗记载的,重述一遍。 宋真听着听着,不由得皱起了眉。 案发地点在汴州郊外的一间落败寺庙里,按理说,此等荒凉之地,鲜有人烟。 可是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却“刚好”路过一个樵夫,“刚好”又走进庙里,发现了躺在寺庙里的两人。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只有故意为之。 宋真和赵家四小姐,赵文玉。 两人被发现时,搂抱在一起,其中,宋真衣物完好,而赵文玉则是下身赤裸。 官差很快便赶到,现场侦查一番,马上判定为宋真强杀赵文玉。 搞笑的是,宋真全程未曾对薄公堂,未曾辩解过一言,一直都在监牢里受刑,却直接被判了斩首。 这是不合规矩的,唐朝规定,判罚结果应当在庭上向被诉人宣示,确认画押,不服可以上诉。 “怀英君,那座寺庙,现在何处?” “郊外罗丰山山顶。” “好的,我再问一下,山有多高?” “大约三十丈。” 等等,三十丈等于多少米来着? 宋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得出结果,一百米? 正常人都不会想着,将女子强杀在这种地方吧? 等你爬到山顶,费力气不说,整个人早就软了。 那为什么,赵文玉会出现在那里呢?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约她前往。 像这种深在闺中的大小姐,很少会出门,如果不是熟人约她的话,她是不会去的。 而且,哪怕是去,必定会带着丫鬟或者家丁前往,绝对不会孤身一人。 听完宋真的分析之后,狄仁杰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确实如此,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出身卑微的你,不可能有机会接近死者。” 接着,狄仁杰满脸抱歉的说:“无意冒犯。” 宋真没有放在心上,他无所谓的笑了笑。 “真正让我确定你不是凶手的原因是,我在现场发现的足迹。” “现场中显而易见的脚印,是身着乌皮六合靴留下的,而你的出身,根本不支持买一双乌皮六合靴。” 宋真低头望了眼自己脚上的草鞋,神色尴尬。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狄仁杰摇了摇头。 “尸格(验尸报告)呢?” “案发当天,仵作行没人。” 在大唐,官府根本没有特立的仵作,只有负责登记的验尸官。 直到清朝才开始设立仵作职位。 通常来说,官府是请民间“仵作行人”协助验尸。 而“仵作行”,实际上只是负责殡葬业务的民间组织。 “什么?”宋真惊了,刑侦中十分重要的一环验尸,居然都没做,直接就草率结案了? 而且,从报官,到立案,到审讯,到定刑,到执刑,一条龙服务下来,总共才三天时间? 合理吗? 古代的办事效率真的有那么高? ...... 第3章 重返案发现场! “这不明摆着,有人想尽快了事吗?”宋真眼神里充满了深沉。 那说明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绝非一般人。 所以凶手很大概率是当地豪门内部的人,而且能量非同一般。 两人又根据案宗,再度讨论了一番。 狄仁杰对宋真的心思缜密感到吃惊,不禁怀疑,难道他真的是凶手? 不对,从现场痕迹来看,凶手自以为很聪明,可以瞒天过海,实际上却错漏百出。 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不知道! 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凶手,那么对于宋真来说,依旧是一个死局。 “怀英君,有没有办法带我去现场看看?” “这......”狄仁杰犹豫了,他为难的说,“我想想办法吧。” 要想带一名死刑犯出狱,绝非易事,而且是犯法的。 风险极大,万一宋真逃跑了,那迎接狄仁杰的,将会是什么? ...... 狄仁杰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选择相信了他,也许是出自第六感。 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不追求正义,那他就不是狄仁杰。 宋真蹲在监牢里,他在思索着以后的路。 现在最大的难题,哪怕是自己成功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如果凶手是豪门中人,由于两人的身份地位差距,也很难对结局造成什么影响,他依旧难逃一死。 对方很有可能会官绅勾结,安排人将他在狱中噶了,然后整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从此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这就是封建社会底层人物的悲哀。 跟现代不一样,现代因为律法更加完善,所以有了请求正义的机会。 宋真突然想起,狄仁杰的前半生跌宕起伏。 “只好赌一次了!” 他在赌!赌那个大佬会不会及时出手! 宋真为什么会如此了解狄仁杰的一生? 曾经的他,有段时间沉迷于推理剧难以自拔,说到古代刑侦,必然逃不过三个出名人物。 一个是狄仁杰,一个是宋慈,还有包拯。 所以,他十分好奇的将三位大佬的人生经历扒了个遍。 万万没想到,几年后居然有用武之地? ...... 第二天晚上,狄仁杰带着一个助手过来探监。 “快,你俩换上衣服。” 原来是打算来个狸猫换太子啊。 由于宋真与助手体型相差无几,所以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狄仁杰帮他带上帽子,并且将帽檐往下压,满意的点点头。 临走时,转身对助手说:“阿华,你暂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子夜回来。” 橘子,是一个暗号,两人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阿华望了眼窗外的夜空,如今是亥时(晚九点),也就稍等两三个时辰罢了。 狄仁杰带着宋真一路走出牢狱,驻守的狱卒行为散漫,饮酒的饮酒,下棋的下棋,甚至还有人击鼓跳舞。 如果他们认真点,就能够发现,这人进去后出来了,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呢? 有狱卒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直呼领导好雅致。 并没有人察觉到,狄仁杰的助手已经偷梁换柱了。 “快!上马车!” 守候在牢狱之外的马夫大喝一声“驾”,马儿屁股暴击出999伤害,撒腿就跑。 因为有执行公文,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受到官兵的盘查与阻拦。 “我焯!”一阵颠簸,恶心汹涌而来。 “呕——”宋真脸色一白,他拨开马车窗帘子,伸头出去就是一阵呕吐。 一旁的狄仁杰呵呵笑道:“你坐不习惯马车吧?” “生平第一次,呕!” 古代的马车不像现代汽车有避震,而且古代是泥路,并不平整,再加上赶路,速度快了些。 宋真虚弱的瘫软在椅子上,他感觉今天早上吃的断头饭都被吐出来了。 不对,前身吃的,吐的是我。 他是吃饱了,我也吐饱了。 他深深地望了眼帘外的马夫,凑过去悄悄问道:“你今晚带的人,靠不靠谱?” 狄仁杰不带犹豫的回答道:“自然。光叔是我从族里带来的家丁。助手阿华是我的随从,从小一起长大,肯定信得过。” 原来如此。宋真点点头。 他知道狄仁杰出生于太原世家,富二代身边有几个仆人不足为奇。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五郎,到了。” 原本萎靡不振的宋真,听闻目的地到了之后,马上提起了精神。 “快,扶我起来。” 两人搀扶着走进了寺庙,狄仁杰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折子,他轻轻一吹,一簇微弱的火苗便窜出来。 “我觉得,我们应该白天过来的。”宋真无语的望着阴暗的四周。 草,大意了! 狄仁杰白了他一眼:“白天?你觉得你能出来吗?” “也是,那开始干活吧。” 狄仁杰让马夫弄了个火把,他将火把递给宋真,自己则是使用火折子暗中观察。 宋真举着火把,低头查找着蛛丝马迹。 然而,今日申时的那场大雨,将外面的脚印基本冲刷干净。 他走进庙里,一眼便注意到了地上重合的脚印。 “有发现什么吗?”狄仁杰见他蹲下来,好奇的问道。 “你看此处,有两种不同的脚印,从门口处,一直蔓延到,这里?” “如何确定不是后来者留下的?” “新旧,用手去感受。” 由于庭院里是黄土地,所以路过之时,必定会沾惹半分。 旧的痕迹偏硬,新的偏软,很好辨别。 两人的目光,顺着脚印移动的轨迹,同时望向香案。 正对门口的桌面上,有十分明显的衣物摩擦痕迹,然后,另一边,清晰可见半边手掌印? “这个掌印的大小,应该是死者的。”宋真拿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大小,确定的说。 狄仁杰不解的问:“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他们用的姿势是,老汉那啥。” “?” “嗐,说了你也不懂。” 狄仁杰眼睛很尖,从香案底下,找出来一块紫色的布。 “这块布料,应该就是死者身上的衣物碎片了。” 宋真将其拿在手上,感受着丝绸的柔顺。 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从门口到香案处的脚印。 他在脑海中模拟推演着,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幕幕。 时光倒流,昼夜更替,周围的环境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明明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宋真的视角中,却变成了白昼。 门口处,恍惚间,他看到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身材高挑,身着一身紫色纱裙,正扶着门框往院门口注视。 她,好像在等一个人。 很快,门口有辆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男子,男子的样貌仿佛被打了一轮马赛克,看不真切。 两人站在门口处交谈了一番,突然女子的情绪开始不对劲,她不停的摇头,一直往后退。 宋真低头一看,脚印似乎对上了! 男子冲过来将她抱住,女子用力的挣扎,但是徒劳无功。 男子野蛮的扯断女子围在腰间的裙带,将裙摆撩起,趁虚而入。 不料却被女子逃脱,她惶恐的后退着,当靠近宋真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躲避,对方却宛如灵魂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回头一看,只见女子退到香案旁边,男子桀桀笑着一步一步靠近她。 突然,男子冲过去一把握住了女子的手腕,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压在香案上。 女子无助的哭喊着不要不要,双手死死地抓住香案边角。 接下来的画面,过于血腥暴力,建议在家长的陪同下观看。 请大家结合教学视频,温故而知新。 ...... 第4章 找到凶器! “你怎么了?”狄仁杰在这时候,走到宋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技能施法。 “呸!我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什么东西?”宋真莫名其妙的臆想了一出潜入搜查官的剧情。 “不过,似乎大差不差。”宋真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露出了迷之笑容。 由于被强行中断,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情景再现的状态了。 他依稀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男子抢过了女子手中的香炉,愤怒的以牙还牙,重重砸在她的头上。 于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他围着香案转了两圈,果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香炉。 “怀英君,一般寺庙的香案上,通常会摆放着几个香炉?” “两个。” “可是这里,分明只有一个啊!” “你的意思是......” “快!找一下!” 两人围着香案,寻觅了许久,未果。 狄仁杰站起身沉声道:“会不会,香炉被凶手藏起来了?” “这是必然的。” 轰隆—— 突然,一声惊雷将整片天空照亮,刹那间,宛如白昼。 立在寺庙右边的青面獠牙金刚,左手持杵,右手立塔,正瞪大了圆目注视着他们。 两人受到惊吓,动作同时顿住了,不敢发出声响。 片刻后,狄仁杰悄悄地拉了拉宋真,小声说:“我们,似乎触犯了神怒。要不走吧?” “你怕了?”宋真揶揄的望着他。 “怎么可能会怕?”年轻的狄仁杰直了直身子,违心的说道。 他比较特殊,没有像大部分唐朝青年一般,信奉神佛。 只是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了。 没想到,下一刻,却看到宋真直接攀爬上金身。 “你,你去做什么?”狄仁杰都惊了,这厮怎么如此大胆?怎么敢亵渎神灵啊? 坐在金刚肩上的宋真唤了一声,他赶紧跑过去。 “怀英,你看。” 只见金刚头部背后,一个带血的香炉赫然立在那里。 “凶手正是利用了人们对神佛的敬畏之心,赌你们不敢搜查金刚。”宋真呵呵笑道,“可惜,他遇到了我。” 现代年轻人大多数都不会信仰神佛,只相信人定胜天。 狄仁杰从宋真手里接过香炉,仔细的查阅。 香炉大半面积都被染上了鲜血,现已凝固,指纹清晰可见。 “可惜了,这个时代并没有成熟的指纹鉴别。”宋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过,狄仁杰却从香炉上的血迹看出了端倪。 “案宗上所述,死者是被刀剑所伤,如今看来并不是。” “刀剑?不排除可能性。不过,反正可以排除我是凶手的嫌疑。”宋真无奈的摊摊手,“就我这身份,别说刀剑了,杀猪刀我都买不起。” “这个香炉我带回去了。” “等一下。”宋真叫住了他,“你不觉得,这个香炉有哪里奇怪之处吗?” “怎么说?” “明明当过凶器,照理说,里面的香灰多多少少都会泼洒出来,可为什么,却是满的?”宋真微笑的眨了眨眼睛。 狄仁杰眼睛一亮,他马上会意,将手放进去翻找起来。 还真让他找出了异物! 当两人见到那个东西后,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基本可以确定,凶手的真正身份。 ...... 等到两人乘坐着马车回到牢狱时,却意外的发现门口聚集了一大波官兵。 “什么情况?” “狄判佐!宋真越狱了!”有狱卒急忙跑过来喊道。 越什么狱?老子不就在这里吗? 狄仁杰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这样的,刚才有贼人闯入,前往牢狱中行凶,当我们赶到之时,六五四牢房关押的犯人已经遇害。结果,待我们验明真身之时,却发现死的不是宋真!” “什么?”狄仁杰头脑一片空白。身形一晃,宋真赶紧扶住了他。 宋真脸色一沉,想不到对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还能潜入牢狱搞暗杀? 幸好刚才他与狄仁杰出了门,不然的话,凶多吉少。 可是这样一来,阿华就成了替死鬼啦。 “带我去看看!” 狱卒见旁人有些陌生,出手拦住了宋真,他直接将帽子摘下来沉声道:“让开!我就是宋真!” 狱卒眼神怪异的扫了扫两人,思索片刻后,放他们进去。 狄仁杰走进六五四牢房后,见到阿华倒在血泊中,不禁悲痛万分。 出门前立下的凌云壮志,幻想着官拜宰相。 没想到,他才入仕两年,阿华便因为协助自己而惨遭毒手。 可惜,那个少年再也等不到主子回来的那一刻了。 “阿华,子夜到了,我回来了。”狄仁杰语气哽咽。 宋真满脸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死。” 狄仁杰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不怪你。” 宋真跑到阿华的尸体旁边,仔细的查验,他发现,致命伤在于腹部,属于失血过多死亡。 凶器并没有穿透后背,肚皮上有刀柄印痕。 人的肚皮到后背,大概是20——60厘米之间的距离。 阿华的体格相对比较瘦弱,于是,宋真推断出,对方的武器大概长30厘米。 “伤口深约九寸。” “是鄣刀。”狄仁杰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唐朝的武器,只有鄣刀才有这么短的尺寸。 唐刀有四制,仪刀, 鄣刀,横刀,陌刀。 其中鄣刀最短,陌刀最长,仪刀为加长版环首刀。 贞观年后,刀剑人人可配,前提是,你要有钱。 首先,仪刀作为禁卫军千牛卫的专属武器,寻常百姓可不敢用。 陌刀尺寸过长,通常是行军打仗才会用到的武器。 你拄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长柄刀在街上乱逛,信不信官府马上就把你抓走。 只有相对平庸的鄣刀和横刀,深受百姓喜爱。 刺客应该不是用的唐剑,根据内翻皮肉,剑器造成的伤口是不会呈现出这种形状的。 所以,根据描述,凶器很有可能就是15-50厘米长的鄣刀。 【pS:鄣刀尺寸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鄣卫的长刀,有人以倭代华,仅猜想。此处如此描述,实为剧情需要。】 “在汴州,谁会有鄣刀呢?” 狄仁杰咬牙切齿的回答道:“应该是赵家。” 还是那句话,普通人根本买不起唐刀,也没有必要配备唐刀。 七品官员的月俸是4500文,一把上等的镔铁刀就相当于七品官半个月的俸禄。 一斗米才几文钱啊? 刀与剑,一般是那些吃饱饭没事做的文人骚客拿来装逼用的。 那么,结合本案,汴州本地豪门赵家,就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 狄仁杰暗暗的握紧双拳。 ...... “汴州判佐,你擅自带死囚出狱,该当何罪啊?”封丘县县令赵有光不知道何时来到牢房中,他阴森森的站在两人身后。 跟在一旁的法曹急忙上前解释道:“赵明府,怀英应该是带宋真出去辨认现场的。” 【大唐一般尊称县令为明府。】 “呵,辨认?这件案子都结束了,无须再查。还是说,你是在质疑本官?” 狄仁杰站了起来,他漠然的注视着对方,缓缓开口说道:“没错,我就是在质疑你。” “我质疑你昧己瞒心!我质疑你不辩是非!我质疑你因缘为市!” “怀英!你不能血口喷人!”赵有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颤抖着手,指着狄仁杰哆哆嗦嗦。 “你不要以为,河南道黜陟使器重你,你就可以不把上司放在眼里!” 狄仁杰重重的踏出一步,眼神坚定的说。 “如果这个世界是黑暗的,那我狄仁杰,就要成为一盏灯,破开黑幕。” 这句豪言壮语一出,气氛马上冷了下来。 众人哑口无言,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缩在角落里的宋真忽然笑着说:“那个,什么明府,你先别急,很快你上司就会找你过去喝茶了。” “?” ...... 第5章 收买崔长史 赵有光脸色一变,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自然是背后有人,他相信,赵公子会打点好一切的。 这时,手下走到赵有光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有光眉头一挑,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们走。”他轻轻一甩手,转身离开这里,他朝狱卒给了个脸色。 狱卒会意,将牢房木栅门锁好。 “狄判佐,由于你私通囚犯,以权谋私,知法犯法,行为十分恶劣!赵明府先将你扣押,听候卢刺史发落。” 卢刺史出差了,不在附近,等他回来后再做定夺。 仅仅三十平方的牢房里,再次陷入了宁静。 “怀英君,害得你跟我一起坐牢了。” “没事,无涉之难,不可以知其弱。”狄仁杰无所谓的摆摆手。 宋真肃然起敬。 趁着这段无聊的时光,两个人讨论起案情。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这一切,是否都太顺利了?” 听闻狄仁杰的话,宋真陷入了沉思。 确实,太顺利了,仿佛对方在故意将证据放给他们看。 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在香炉里找到的那个证物。 谁会那么智障,将贴身物品埋在里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惜了,如果没有验尸,那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验尸?”狄仁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宋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有办法出去?” “还真有,不过,你会验尸吗?我可不会哦。” “略懂。” 宋真以前熟读过老祖宗着作《洗冤集录》,如今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感觉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天意。 ...... 赵有光回到府内,大殿中心正站着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崔长史。”赵有光恭敬的行了一礼。 崔皓一本书砸了过去!他大声怒骂道:“狗鼠辈!” 赵有光灵巧的躲了过去,他先是瞥了眼门口处,随后十分淡定的坐下。 “吾知君甚急,然君莫急。” “我不急?我差点就被你害死了!”崔长史涨红了脸。 未待报先斩,会承担怎样的后果? 太宗文皇帝曾颁布旨意,强调从此以后凡是死刑必须要做到“三复奏”,在长安判处死刑的罪犯甚至需要“五复奏”才能执行。 同时还强调复奏速度不能过快,要有足够的时间让上司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唐律疏议·断狱》第四百八十五条明文规定中:“于《职制律》,即死罪不待报,辄自决者,依下文流二千里。” 就算是圣人亲自批示的死刑,也要等到诏书到达三天以后才能执行,若没有按照复奏制度提前处决人犯,执法官员直接流放两千里。 大唐律法严明,任何人都不敢逾越。 假如今日真的斩了宋真,身为监刑官的他,后果会怎样......他想都不敢想。 “崔长史何不想一想,赵某为何敢这么做?” “为何?”崔皓冷笑,他倒是想听听,这个狗鼠辈的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崔长史可知汴州赵氏?本官正是受赵家三郎所托。” “哈哈哈。”崔皓仰头大笑,“汴州赵氏?吾乃博陵崔氏,我都没他们那么......” 牛逼! 啪啪啪—— 门外,传来一道鼓掌声。 “汴州赵氏在博陵崔氏面前,确实是一文不值。” “是你?”崔皓眯起了双眼,他自然认得来者。 “拜见崔长史。”男子笑吟吟的鞠了个躬。 “哼!”崔皓冷哼一声,很显然并不待见他,“赵三郎,你有何事?” “崔长史,关于宋真一案,确实是鄙人安排的。本身的行为没有错,错就错在,没有提前告知你。” 不就是处决一个贱民吗?何错之有? 崔皓默不作声,他生气的点就在这里,对方偷偷摸摸做坏事,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简单来说,你们不带我玩,却要我来背锅,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三郎微微一笑,他招了招手,随从会意,从身后搬来了一个箱子。 “小小心意,还望崔长史收下。” 满目的金光,你让崔皓怎么理智?他的呼吸顿时急促。 不过,崔皓还是黑着一张脸,他沉声道:“区区财物,你就想收买我?要知道我可是出生于博陵崔氏,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 意思就是,让暴风雨再猛烈些吧。 没想到,赵三郎身边的黑衣随从,却一刀捅向了赵有光。 赵有光瞪圆了眼睛,他至死都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倒地之后,他的嘴巴,慢慢合上,喉咙蠕动着。 ....... “崔长史,这样你是否满意了?” 男子的笑容在崔皓看来,不寒而栗,对方用行动告诉他,不要得寸进尺。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博陵崔氏是强,但这里可是在汴州啊。 崔皓摆摆手:“此事作罢,如有下次,崔某必定饶不了你们!” “那,这个呢?”男子轻笑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尸体。 “无妨,崔某自会处理妥当。” “还有那个狄仁杰。”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赵三郎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就是这个毛头小子,坏了他的好事! “这不简单?如今已近腊月,到时候在评议上,崔某安排一下,让其他人评价他不合格便是。” 唐朝设置了官员评议制度,各级官员会对同级别官员进行评价,不合格的官员会被罢免或调离。 狄仁杰擅自携带罪犯出狱,已然犯了大错,他确实不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鄙人就多谢崔长史了。”赵三郎盈盈一拜,行了个礼,他抬头表情阴狠的说。 “鄙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宋真必须马上死!” “我已经等不到一年之后了。” ...... “怀英君,我们该如何离开?” “狱卒每日一巡,通常在亥时(晚九点)换班前巡查,如今刚好过了亥时,我们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怎么走?” “来,这里。”狄仁杰招招手,宋真好奇的凑过去,只见他掀起木床板,一个地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什么鬼?这特么也行? “之前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曾经挖了条地道,越狱时被我抓到了。” “......”宋真无语,这能说是天意吗?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在这里躺了几天,一直没发现? “不过,地道被我之前安排人给堵住了。” “......”宋真深吸一口气,“挖吧。” 幸好狄仁杰被打入大牢时,还没有收走身上的物品。 他身上正好佩戴着一把横刀,长度约60至80厘米。 横刀,一般是衙役、捕快的标配,大家可以将其理解成现代警察的警棍。 宋真第一次接触到唐刀,他兴奋的握在手里挥了挥。 这把横刀,重约3斤,拿在手里挥舞,所需力道刚好合适。 “只有一把吗?” “嗯。” 宋真将横刀紧紧握在手里,他大言不惭的说道:“刀剑不长眼,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那我用刀,你用木棍!你看,我对你多好?” “......” 第6章 越狱! 经过五天的奋斗,两人终于是挖通了地道,直达监狱外面。 由于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所以挖掘工作进行得特别顺利。 两人分工合作,宋真挖,狄仁杰将泥土运上去,堆积在角落里,用茅草掩盖。 “曹尼玛,爷终于出来了!”宋真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发霉的牢狱里,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两人一路摸黑前行,来到城外。 “前面便是赵四娘的安息地了。” 狄仁杰环顾一周,他皱着眉不解道:“此处的宅兆,有些奇怪。” “你懂堪舆之术?” “嗯,略懂。”狄仁杰点点头,“以前看过一些书籍。” “据我观察,此处平地开口,坐北朝南,左有大河环之,右有群山伴之,确实是块风水宝地,可是这格局,怎么看着有点诡异?” “怎么说?”宋真疑惑地望着他在自言自语。 狄仁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怪异罢了,我学艺不精,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有个问题。”宋真询问道,“怎么赵四娘下葬如此之快?不应该要停灵七天吗?” 狄仁杰否定了他的说法:“非也。王者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经时而葬;士及庶人逾月而已。” 简而言之,根据身份差异,停灵的时间也有严格的规定。此则贵贱不同,礼亦异数。 一般平民,基本上两三天后就得下葬了,唐朝严禁超时停灵,鼓励尽早让死者入土为安。 不过,哀悼期可以维持一个月。 “我们该怎么进去?” 宋真嘿嘿一笑:“看我的。” 他悄咪咪的往前几步,清了清嗓子,然后竟然发出了女子的娇柔声音! “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 “!”狄仁杰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在夜黑风高的荒郊野岭,关键是旁边还有座坟,闻到这么诡异的声音,着实让人害怕。 不远处的两名守卫,他们站直了身子,东张西望。 “六郎,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好像有。” 女子声音越来越近,两名守卫的腿颤了起来。 “我怎么听起来,像是赵四娘的声音啊?” “难道是......” 突然—— “还我命来!”宋真将长发遮掩面目,往前一跳。 “鬼啊!”两名守卫吓尿了裤子,他们慌不择路的逃离坟墓洞口。 宋真将长发撩起,不屑一笑:“胆子这么小?”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狄仁杰小心翼翼的从灌木丛中跑出来。 为什么说是跑呢?他害怕身后有怪东西。 “你是怎么做到的?以男儿之躯,发出女子之音?” “因为我是音乐生啊,我会beatbox,还学过伪声。” “音乐生?”狄仁杰满头疑惑,只听闻过书生,音乐生又是什么鬼? 宋真没有详细回答,这个问题太过超前,知道太多反而对狄仁杰不好。 他前世是声乐系专业,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当时,宋真被誉为央音小玉刚,这可不是谬赞。 正所谓,京中有善口技者,宋真便是那个“善”! 曾经,他凭靠着甜美的声线,在网上找了个cp,面基的时候,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富婆? 富婆当时也是一愣,她本来还想着给对方一个惊喜,没想到...... 反倒是宋真给了她一个惊吓。 后来,在宋真的热烈追求下。 两人一拍即合,成就了一段佳话。 就在他们计划着毕业就结婚时,宋真穿越了,他来到了盛世大唐。 宋真晃了晃脑袋,将往事埋藏在心底。 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该好好的活。 宋真在前,狄仁杰在后,先是通过了一条两米长的墓道,然后见到了唯一的天井。 通过窄小的过洞后,左右两边分别挖了洞,里面摆放着泥塑品,应该是赵四娘生前最爱的玩意。 “这是壁龛。”狄仁杰见到宋真好奇的蹲下来看,开口解释道。 【唐朝墓室图,图为章怀太子墓,赵墓规格远不及图示,仅一天井。】 两人继续往前行,来到前甬道,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香烛仍在燃烧,看得出来,祭拜的人刚走不久。 两人蹲下,爬过一条后甬道,便来到了墓穴的后室,这里摆放着赵四娘的灵柩。 “幸好是木制的。”宋真松了口气。 其实是他多虑了,大唐有规定:“诸彝不得以石为棺椁及石室,其棺椁皆不得镂彩画,施户牖栏槛,棺内又不得有金宝珠玉。” 问题来了,怎么开棺?谁来开? 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沉默了。 “要不,怀英君你身强体壮,你来吧?” “不是你要验尸的吗?怎么临阵害怕了?”狄仁杰轻笑道。 老子第一次干这事,不害怕是假的。 宋真嘟嘟嘴,他硬起身子:“谁说我怕了?” 说完后,他环顾一周,在昏暗的宫灯下,两人的影子忽上忽下。 他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身子。 “真尼玛冷!” 狄仁杰没有废话,他走到棺木旁边,左右摸了摸,低下头看看。 尚未严丝合缝,说明还没上钉。 赵四娘的灵柩呈斜状,他见状便走上棺基,在高处往前推。 “等一下!”宋真阻止了狄仁杰的行为。 他爬到前室,将一根蜡烛放在后室的东南角。 “可以了。” 狄仁杰使尽了全身力气,未见棺盖动分毫。 “过来帮把手!” “哦。” 两人齐心协力,将棺盖先抬起,再往前一推。 砰—— 没想到,这棺盖居然这么不经推,直接滑落地上,震起了一声巨响。 好家伙,两人被吓了一大跳! 宋真小心翼翼的望向东南角,看见香烛仍在燃烧,他松了口气。 棺内传出一阵芬香,令人神清气爽。 宋真壮着胆子往棺内一看! 只见里面的随葬品杂乱无章,就好像有人来光顾过。 狄仁杰皱眉不解:“怎么回事?刚下葬就被盗了?” 宋真还是人生第一次见到尸体,他突然不害怕了,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他语气 沉重的说:“不是被盗了,而是......” “她还活着!” “?” ...... 第7章 开棺验尸! “不过现在已经死了。” “啊?”狄仁杰脸色一白,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赵家那群人,将赵文玉活埋了? 简直是伤天害理!泯灭人性! 畜生啊! “开始干活了,你拿纸笔出来,我说,你记。”宋真先是小心翼翼的将侧卧的赵文玉尸体翻了个面,呈仰卧状。 “死者赵文玉,芳龄未知,女子。” “两眼合,唇口黑,皮开露齿,牙龈出血。面色发绀,肿胀,面部有布勒痕。四肢发白。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 宋真用手掀起赵文玉的眼睑,继续说道:“死者瞳孔放大,内布血丝。” 他轻轻抬起尸体的左右手观察道:“手部有淤青,说明生前被人殴打过。” “指甲......”宋真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十指暗青,指甲缝里有木屑,有血迹。” 狄仁杰猛然抬起头,这说明,死者生前一定经历过莫大的煎熬,她拼了命的想撑开厚重的棺盖,可是,一个柔弱女子怎么做得到? 她流下了无助的眼泪,泪痕如今仍清晰可见。 宋真没有停下他的检验:“后脑勺有一寸宽的血痂,头皮剥落,疑似被重器所伤。” “颈部有指印,掐痕。”宋真皱眉,为何看起来那么像女子的手印? 宋真继续往下查验,他轻轻撩起上身衣物,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认真左右翻看,随后将衣物合上,开口说道:“上身无不良痕迹。” 接着,宋真扒下纨绔,满眼震惊! “阴门完好?” 狄仁杰打断道:“你确定她还是处子?” 宋真点点头,这么多年的教育视频可不是白看的。 在古代,验证是否处子一般有几种办法。 第一,是验血。古人认为,如果是处子之血,滴在水里就不容易扩散,会凝结成珠,反之亦然。 第二,吹灰。他们会让女子蹲到草灰上,然后不停地撩动她的鼻孔,刺激女子打喷嚏,如果下面的草灰不动,便可以证明清白之身。 第三,守宫砂。寻找繁殖期雌性激素分泌较多的变色龙,然后一直用朱砂喂养它。之后将浑身鲜红的变色龙捣碎成泥,点在出生不久的女孩手臂等地方。经历房事之后,体内会留下雄性激素,朱砂便会自动消散。 第四,双腿之间放置细薄物品,比如纸\/布,让女子走一段路,如果紧紧夹住不掉落,便是处子。 ...... 实际上,这些办法你不能说不合常理,只能说不太科学。 宋真使用的最简单粗暴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扳开看。 狄仁杰沉声道:“难道说,现场的那具尸体,并不是赵四娘?而是另有其人?” 宋真疑惑地望向他:“怎么说?” “当时,我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女子尸体两腿之间有明显血迹。” “不排除后面加上去的,伪造现场。” “经过一番验尸,你得出什么结论?” 宋真离开灵柩,接过笔纸,在上面画道。 “首先,赵四娘被约去罗丰山顶的寺庙里,凶手凌辱未遂,愤而用香炉将其击晕!注意,只是晕了。” “凶手以为错失杀人,慌不择路,于是安排手下将我从会春坊绑过来,嫁祸于我。” “但是万万没想到,赵四娘居然没死?有人又在入棺时亲手补了一刀,用手再度掐死她。” “可惜,赵四娘命不该绝,她自棺中醒来,百般挣扎后,由于剧烈运动,空气渐渐稀薄,最终窒息而亡,遗憾离世。” 狄仁杰认真听着宋真的分析,他思索了一番后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有一个疑惑,为何凶手就看上你了呢?茫茫人海中偏偏找到了你?” 宋真无语:“可能是,只因我太美?” 狄仁杰哑然失笑。 “你有一处说的不对。如果凶手真想凌辱的话,哪怕是死了他也会照上。” “......”玩得这么变态的吗? 狄仁杰的眼神凛冽起来,他沉声道:“除非是,赵四娘刚好撞见了凶手在做坏事,凶手为了掩盖真相,于是痛下杀手!” “而之所以伪造成凌辱,那是为了让你罪加一等!” 接着,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不对,《永徽律疏》有言: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无论你有没有强,都是难逃一死。” “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呢?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女子的名节有多重......” “对了!名节!”狄仁杰猛地拍了拍手! “没有错,凶手一定是不想让赵文玉葬入赵家祖坟,或者夫婿家坟。方便他后续行事,又或者是,报复性犯罪?” 狄仁杰在灵柩两侧看到了一些细微的痕迹! 说明,赵文玉醒来的时候,在棺材里被凶手再度掐晕! 宋真抓住了盲点:“等等,她,成亲了?” “对,两年前嫁入王家。” 成亲了怎么还是处子?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不过,由此看来,凶手的目的确实达到了,赵文玉葬在了一片荒郊野岭之中,墓穴建造简陋,由于暴毙,很可能是直接买人家的。 而且,这才一周时间,堂前香火便熄灭了大半。 “好歹毒的心,赵文玉到底是不小心撞见了什么?居然要下此狠手?” 宋真见狄仁杰正在思考,他没有打扰。 突然,他听闻外面有脚步声,他想都没想,直接从棺材里抽出一件随葬的纱衣披在身上,然后将长发盖面。 “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 “赵四娘化成厉鬼啦!快跑啊!”又吓走了一批人! 做完这一切后,宋真沉着脸对狄仁杰说:“我们要离开了。” “好。” 然而,就在两人将赵文玉棺内的随葬物品整理的时候,又发现了两个细节。 “赵四娘不喜紫衣?” 一般来说,随葬物品通常都是放置死者身前喜好之物。 比如说将军棺内,里面会摆放着一件件武器装备。 而赵文玉,随葬物品大部分都是衣物、书籍,还有一把琵琶,看得出来,她生前确实是一个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 但是,各色各样的衣物中,唯独没有紫色。 那说明,寺庙里找到的那块紫色衣布,不是赵文玉的,而是凶手? 也许是她反抗的时候,不小心撕扯掉,遗留下来的罪证。 合棺之前,宋真轻轻扳开赵文玉的樱桃小嘴,将一颗玉珠重新放回她的嘴中。 “其实,她长得还挺好看的,很清纯,很可爱。”宋真心里想着,暗道可惜。 两人合力将棺盖抬起来,用力的推了上去。 啪—— ...... 在黑暗中,玉珠悄无声息的滑落,赵文玉的嘴角似乎有微微扬起。 第8章 墓穴里有脏东西?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到门口前,听闻外面有动静。 “等一下。”狄仁杰拦住了宋真。 门外—— “吴胥吏,里面真的有脏东西。” “墓穴里有脏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那不是你理解中的脏东西,而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 吴胥吏冷笑:“难不成,里面有鬼不成?” “啊对对对!没错!没错!”侍卫小鸡啄米的点点头。 “哈哈哈,大唐在圣人的圣恩光辉照耀下,天下岂有鬼物的容身之所?” 躲在门后的宋真笑了,这小伙子一看就是老实人,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于是,他再次长发盖面,缓缓张口,一道哀怨的女声徐徐传出。 “呜呜呜,家门不幸,吾被奸人所害,孰能平之?” “还我命来......” “我不甘心啊!” 吴胥吏的耳朵马上竖了起来,甚至抖了几下。 “来,来,鬼来了......”侍卫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的逃跑了。 独留下吴胥吏一人,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艰难的一点点回过头,突然—— 只见一张披头散发的脸!正离他的脸只有十公分不到。他看不见其面容,但是嘴角处隐隐有血迹。 “呜呼鬼哉!”吴胥吏忘记了思考的能力,他逃跑得比侍卫还要狼狈。 宋真低头一看,居然掉落了一把横刀?他检查没有特殊标记后,默默的把刀收好。 “走吧,别玩了。” “嘿嘿。”宋真将长发撩起,不再保持这副吓人的模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狄仁杰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男子能发出女声。 实在是太神奇了。 唐朝这个时候还没唱戏,台戏的表现形式基本上都是以歌舞为主,很少表演的成分。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这身本领都是从哪里学的?” “哦,我在b站跟Up主学的。” “阿婆主?”狄仁杰愣住,这名字听起来像是胡人。 ...... 两人重新钻回狱中,将挖出来的泥土又重新封回去一部分。 假装无事发生。 狄仁杰在脑海中整理案件的线索,再根据之前收集到的信息。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心中大概锁定了凶手的人选。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出去? 他在牢里,可是指正不了凶手啊。 狄仁杰扭头望向宋真,发现这货居然不知不觉中已经睡着了,心真大。 他笑着摇了摇头,先将床板挪正,然后躺在冰冷坚硬的木床板上,久久难眠。 ...... 三天后,卢刺史出差回来了。 “什么?怀英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 卢杨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中,狄仁杰一直都是任劳任怨的好员工。 做事一根筋,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决不放弃。 说实话,做他们这一行的,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一直以来,卢杨都十分欣赏狄仁杰。 可是现在,居然干出这样的荒唐事? “会不会是,另有隐情?”卢杨自认为了解狄仁杰。 狄仁杰虽然认死理,但为人处世,品德性格是没有问题的。 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把宋真的案宗拿过来给我看看。” 卢杨认真仔细的查阅,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感到疑惑不解,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卢刺史起身来到监牢中,他要亲自面见狄仁杰问个清楚。 “怀英,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抿抿嘴,不情愿的说道:“那天晚上,我带宋真前去案发现场,我已经确定他不是凶手。” “糊涂!死囚犯你怎么敢带出去的啊?哪怕他不是凶手,你熟读《永徽律疏》,难道还不知道这么做是要被连坐的吗?” 《唐律疏议》第四百六十六条:“监当之官,各减主守三等。故纵者,不给捕限,即以其罪罪之。” 简而言之,故意放走罪犯的官员,不给追捕期限,即按逃亡囚犯的罪定罪初判。找到了另说。 万一宋真跑路了,他被判死刑,那狄仁杰也会跟着一起上刑场被砍头。 后果是非常严重的,也怪不得卢刺史会恨铁不成钢。 宋真开口说道:“卢刺史,你就不好奇狄判佐为什么会带我出去吗?” “你闭嘴!”卢杨瞪了一眼他,打断了他的话。 “卢刺史,那未待报先斩,又该处以何罪呢?” 卢杨皱起了眉,怎么回事?还有这种操作? “细说。” “宋真未经庭审,直接被判死刑,不给其上诉的机会。第二天,被小吏抓走带上断头台,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他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 竟有此事?卢刺史吓了一跳。 好家伙,老子出差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这群小子,一个个都翻天了是吧?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谁干的?”卢杨脸色阴沉的问道。 “封丘县明府赵有光负责审判此案,并且,据崔长史交代,将宋真押上刑场的,正是封丘县的胥吏。” 卢杨气晕了,他大骂道:“一群狗鼠辈!” 相比狄仁杰偷偷放走死囚犯这件事情来说,无疑是“未待报先斩”的行为更加恶劣。 狄仁杰只是个人行为,而“未待报先斩”则是影响到一整个群体。 虽然卢刺史有充分的证据摆脱干系,但是手下人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他一个上司难逃其咎,必定对他的仕途有非常大的负面影响。 卢杨大手一挥,他愤然离开了监牢,他要找崔皓和赵有光算账! ...... “工部尚书,汴州很快就到了。”随行的侍御史王义方轻轻撩起马车帘子,对里面的人唤道。 “好,那便于此地休憩一下吧。”一个络腮长须男子哈哈大笑道。 车马停驻在一间驿站门前,王义方搀扶着男子下了马车。 “阎尚书,不知你为何......”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我为何要亲自过来。” 王义方点点头,按理说,送任职文书这件小事,何必让堂堂正三品大佬亲自过来呢? 说实话,也不应该让他这个从五品侍御史过来的。 “汴州有我一位小友,两年前我时任河南道黜陟使,担任对官吏考核任务时,遇到了一个治世之才。” 王义方惊讶,他默默地拿出包裹里的任职文书,不确定的问道:“那人,可是狄仁杰?” “哈哈哈,正是!”阎立本露出了追忆的神色,他开口徐徐道来。 “吾善图画,工于写真,予意自有所欲画者,与不画者。欲画之人,见其一目便有冲动者甚少。” “而狄仁杰就是极少数之人,非画不可之人。” 王义方惊在原地,想不到阎尚书对此人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他不禁好奇,那个名叫狄仁杰的汴州判佐,不对,很快就是并州法曹了。 到底是何方人物? 随后,王义方从包裹中抽出一本小册,他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 第9章 反转!靠山来了! 小册上记载的,正是由汴州另一名判佐弹劾狄仁杰的文案。 “与罪犯私通,罔顾律法,罪不可恕。” 里面还写着不少关于狄仁杰的罪状,不过大多是什么不尊重上司啊,出言顶撞啊,不服从指挥什么的。 在王义方看来,这些评价可信可不信。 最关键的是,狄仁杰私通罪犯一事。 他正是为了查验此事而来。 身为侍御史,本职工作就是监察百官,负责举劾百官的非法行为。 “阎尚书,有件事情我想你应该要知道一下。” “何事?” 王义方将手中的小册递了过去,阎立本大致扫了几眼。 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哈哈哈,景贤啊,你有所不知,两年前我来到汴州,当时的狄仁杰,正好被胥吏诬陷。”阎立本早就见怪不怪了。 狄仁杰品性率真,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圆滑的官场中,必定会遭人非议。 所以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认为一派胡言。 阎立本坚信,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 两天后,汴州迎来了两位贵客。 “哎哟,阎尚书,王御史,你们怎么不通知卢某一声啊?”卢杨满脸笑意的迎了过来。 他的官职虽然比王义方要略大,但是他丝毫不敢怠慢。 没办法,御史嘛,监察人员,官不大但是权力不小,地方官员在御史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汴州属于下州,所以卢杨的官位属于正四品下。 唐代上、中、下州的划分主要依据人口多少而定。 武德令,三万户以上为上州;永徽令,二万户以上为上州。 至显庆元年九月十二日敕,户满三万以上为上州,二万以上为中州,先已定为上州中州者,仍旧。 汴州,也就是开封一带,在唐朝时并不发达,只属于189个下州其中之一。 刺史的官职等级,是根据其管辖区域是否属于上中下州划分的。 上州刺史,从三品;中州刺史,正四品上;下州刺史,正四品下。 三人沉浸官海多年,早已经是老油条了。 他们先是互相吹捧一番,你爽我爽大家爽。 然后,阎立本环顾四周,开口询问道:“卢刺史,怎么不见怀英呢?” “呃......”卢杨欲言又止,最后在阎立本的逼问下,才说了实话。 “怀英现在大牢里。” “哦,去审判犯人是吧?” “不是,他就是犯人。” “?” 卢刺史叹了一口气,于是带着两人来到监牢。 “怀英?” “阎黜陟使?你怎么来了?”狄仁杰面露惊喜。 他乡遇故知,实为幸事! 在角落里的宋真抬头望了眼,心中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了。 他赌对了! 历史记载,阎立本正是狄仁杰的贵人。 可以说,如果没有阎立本的话,狄仁杰很可能一辈子都只在小小的汴州蹉跎。 正是有了阎立本的推举,狄仁杰被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此后满身抱负得以施展,成为一代名臣。 念及至此,宋真起身行礼:“拜见阎尚书。” “哦?你怎知我如今的官职?”阎立本惊奇,他刚提迁不久,按理说,一个小小的犯人不应该会知道此事。 宋真微微一笑,指了指阎立本身上的紫色官服说道。 “大唐官服是按照等级着色的。三品以上,着紫色;四品着深绯;五品着浅绯;六品着深绿;七品着浅绿;八品着深青;九品着浅青。” “其中,三品以上官服又有纹路之分。” “阎尚书身上的紫色官服,正是彰显你身份的象征。” 阎立本赞许的点点头,想不到在此荒凉之地,还有人知晓此事。 此子当真不凡!可惜了,心术不正沦为犯人。 只能说,宋真前世做的功课到位,穿越后才不至于成为一个文盲。 寒暄一番后,阎立本沉声道:“卢刺史,请细说怀英所犯之罪。” 卢刺史根本不了解此事,于是喊来崔皓和赵有光。 “赵明府呢?” 崔长史心理素质极好,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赵明府临时有事,去郊外了。” “......” 听闻崔长史的阐述后,阎立本自觉此事不太简单。 首先第一个疑点,狄仁杰为何要犯大忌去做这件事呢? 阎立本想听听当事人的想法。 “阎尚书,我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看不惯有人蒙冤入狱,更不希望有人因此而丢掉性命。” “这么说来?宋真一案有蹊跷?”阎立本眼神凝重的回头望向崔长史。 崔长史身子一颤,他急忙回应道:“没有的事,阎尚书,请勿听信谗言,赵明府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他不会无的放矢。” “我与怀英相谈甚欢,早已是忘年之交。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还是相信他?” “这......”崔长史额头上流下了冷汗。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阎尚书,本案已盖章定论,凶手宋真早就伏罪画押了。” 宋真破口大骂:“放你妈的屁!你们之前怎么用刑虐待我,屈打成招怎么不提?” 卢刺史心头一沉,还有此事?前晚这两货怎么不说? 按照《唐律疏议》第四百七十七条规定:“诸拷囚不得过三度,数总不得过二百,杖罪以下不得过所犯之数。拷满不承,取保放之。” 唐朝对刑讯拷问有严格要求,不得超过三次,且杖刑总数不得超过二百。如果犯人撑了过去,刑拷满次、总数仍不招认,取保释放。 如果各位彦祖穿越大唐不幸被捕入狱,请不要慌张,扛过两百次毒打就可以了,官差一般情况下,不会拿你怎样。 崔长史狡辩道:“阎尚书,此犯满口胡言,不可信也。” “胡你妈个头!来,看看我身上的伤痕。”宋真撩起衣物,密密麻麻的淤青与血痂,触目惊心。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封丘县胥吏确实涉嫌逼供了。 卢刺史将两人分开,呵斥道:“官员与罪犯吵闹在一起,成何体统?”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宋真换了张笑脸,他朝崔长史行了个礼,一字一句顿道,“丢雷老母,冚家铲!吔屎啦你。” “你说什么?” “这是我家乡话,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个意思。” 崔皓将信将疑,这小子气度这么好?我都骂他田舍汉了,居然还不计前嫌夸赞我,顿时他老脸一红,愧矣。 侍御史王义方开口解围:“好啦好啦。要不这样吧,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为了公平公正,重新开庭审理此案。” ...... 第10章 开堂审讯 时隔多日,宋真终于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唐朝法庭。 与后世电视剧里差不多,只是面积更小,大约只有一百平方米。 胥吏分立两边,一边五个。 高台上,有一长桌和太师椅,通常是县令坐的。 底下有一桌,乃是判佐的位置,负责记录庭审,类似今日的书记员。 由于今日来的大人物有点多,为了公正严明,所以那个位置由卢刺史上位。 站在一旁的崔长史故作威严的大声喊道:“庶民宋真,你强杀王门赵氏四娘,速速从实招来!” 自汉魏起,古代女子嫁人后,都是要从夫姓的,即便是在女性地位很高的唐朝也不例外,通常是“夫姓+本姓+氏”称呼。 到了宋朝推广“程朱理学”后更甚,直接把已婚女子原本的姓给抹除了。 赵文玉嫁到王家,所以称之为“王门赵氏”。 宋真低头冷笑,他没有直接回答崔皓的问题,而是转向阎立本。 他拱手道:“阎尚书,此人昏庸无能,当审不审,未审先定论,就他这种为官之道,可想而知,手里有多少冤假错案?” “......”崔皓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侍御史冷着脸寒声道:“大堂之上,勿要多言。宋真,从实招来。” 宋真收起表情,认真的看着王义方回答道:“我没有杀人!” “不是你杀的,你怎么会在案发现场?” 这不就跟“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一个逻辑吗? 宋真眉头一挑:“我不知道。” 坐在一旁的狄仁杰小声的跟同事,也就是另一位汴州判佐说道:“你先记着,我去去就来。” 狄仁杰望向门外围观群众,马夫光叔正隐藏其中,他朝光叔点点头。 光叔会意,马上回府将证物拿了过来。 无论崔皓怎么埋陷阱,宋真就是咬定了他没杀人。 卢刺史没了耐心,他大声喊道:“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吏是谁?” 崔皓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赵明府。” “他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崔皓心里默念,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至于证据?有个屁的证据啊? 他脑袋瓜子一转,命令手下将当初宋真被严刑拷打后,不堪重负画押的罪状。 “卢刺史,罪状上明明白白写着,宋真已交代他杀人的动机与过程。” 卢杨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罪民宋真,因见色起立,将死者哄骗到罗丰山顶的破败寺庙里行凶,凌辱后杀!” 条条巨细,有理有据,但是看起来怎么就那么怪呢? 狄仁杰给宋真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站起来驳斥道:“崔长史,这份罪状我也看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宋真一介草民,他是如何将死者哄骗到高达三十多丈的罗丰山定寺庙的?” “这......”崔皓支支吾吾,“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罪犯。” “对啊,你不是罪犯,为何罪状中,将犯罪过程描写得淋漓尽致,具体到用了十八种姿势,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宋真耳朵马上竖了起来,什么?居然有十八种姿势?好家伙,真想拿过来观摩学习一下。 崔皓眼神闪烁:“他,他上面不是画押了吗?说明早已认可罪状所述。” “你会将闺房之事,描绘得如此细致吗?”狄仁杰眯起了双眼。 崔皓反驳道:“吾行闺房之事,又不是犯罪,我为什么要交代清楚?” “你都不会说,宋真为何会讲?” “他是犯人啊!” 狄仁杰大声喝道:“正是因为他是犯人,他更不会交代得如此细致!” 这就涉及到犯罪心理学了,这是狄仁杰在两年来审讯犯人得出的经验。 人有廉耻之心,古人更甚。哪怕是交代事实,也只是大概说一下犯罪时间、地点、使用工具及作案手段。 罪状犯了个致命错误,本来是为了凑字数,结果写嗨了。 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用来描述宋真如何凌辱赵文玉的繁枝细节,却将关键信息略写。 简直是一篇小黄文,其中必定有添油加醋。 此罪状哪怕是上交至大理寺,也不会审核通过。 见崔皓不知如何反驳,狄仁杰继续说道:“还是回到那个问题,庶民宋真,他怎么将死者哄骗到案发现场的?” “以他的身份,他连接触到死者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死者一直深入简出,很少出门。” “就算有机会接触,宋真到底说了什么话,会让死者乖乖的跟过去?” 几位大佬纷纷陷入了沉思,狄仁杰说的没有错。 哪怕宋真有动机,现实中根本做不到,赵文玉出门必带几个随从,宋真还没接近就被赶走。 狄仁杰回身询问宋真:“霜月七晚上(11月7日),你在何处?在干什么?” 宋真回忆了一番,他开口回答道:“我那时候捡到了一贯钱,便来到西城的会春坊,叫了个姑娘,一直玩到深夜。” “还记得是谁吗?” “好像叫,春花姑娘。” “召会春坊春花姑娘入堂!” 严格来说,唐朝是没有姑娘的叫法,狄仁杰见宋真这么叫她为“姑娘”,觉得顺口,便跟着喊了。 应该叫春花娘子,但是,你不觉得怪怪的? 很快,春花姑娘便到了,面对官府的传唤,她不敢怠慢。 她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双手握在腰间,盈盈一拜:“阿奴拜见。” 【唐朝女性自称有:\\\"婢\\\" \\\"妾\\\"\\\"儿\\\"\\\"奴\\\"。】 “春花姑娘,霜月七,你可有出台?” “有的,当天晚上,被一个小郎君唤了去。” “还记得那个男子有什么特征吗?” 春花姑娘回忆起那一夜,不由得神色尴尬。 “那位小郎君长得很俊俏,身高六尺有余,阿奴记得,当时他唤我过去之后,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让我跳了一晚上的舞。” 【唐朝的一尺长度约等于30厘米。】 “哇!禽兽啊,面对此等佳人,居然坐怀不乱?” “简直是当代柳下惠在世!” “不对,应该是禽兽不如!禽兽尚且有成人之美,可是他呢?” “?”宋真愣在原地,这......前身确实不干人事。 狄仁杰表情怪异的瞥了他一眼。 这时,春花姑娘这时才发现了宋真就在此处,她伸出手指,唤道:“这位便是阿奴说的小郎君了。” “你认得他?” “自然认得。”春花姑娘流露出无比幽怨的表情。 门外围观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他们很好奇,到底是哪个正人君子? 《震惊,一男子到青楼竟做出这种事情......》 ...... 第11章 真正的凶手就是你! “你们一直玩到什么时辰?” “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后来我实在跳不动了。” 本来还想着,躺着快乐赚钱,结果却遇到这种客人。 狄仁杰得到回答后,他转身对卢刺史说:“卢刺史,宋真直至寅时,一直在会春坊,那么请问,他是如何在短短一个时辰,于卯时到达二十里外的案发现场?” 阎立本的脸色很不好看,果然此案大有问题。 他虽然不懂断狱,但是现在也能听出来,宋真是被冤枉的。 春华姑娘姿色远胜于赵四娘,正常男人都知道选谁。 一个面对会春坊花魁都能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做出凌辱女子的事情? 狄仁杰拿出一本小册:“根据城卫日记,案发当晚,赵氏马车曾经在寅时往返城门。” 赵家?难不成,是死者的娘家人干的? 如果真的是他们干的,那简直是令人发指。 “传赵氏。” 赵氏家族来了五个男子,女子不便出面。 分别是家主、大郎、三郎、五郎、六郎。 【“排行+郎\/娘”,是唐代社会里,对于男女最普遍的称呼。】 赵三郎阴沉沉的瞪了眼崔长史,对方缩了缩脖子。 崔皓也没办法,本来事情就该成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哦不对,是阎立本。 那可是当朝工部尚书啊,堂堂三品大官,来到汴州这个小地方不是作威作福? “你们可认得此物?”只见狄仁杰手里攥住一块紫色残布。 赵三郎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其他人则是一脸迷茫。 赵家主冷笑道:“你是狄判佐吧?我不知道你拿一块破布过来问我们,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案发现场捡到的。” “你真的很搞笑哦,我们又不是凶手,你质问我们何故?”赵五郎说话了。 赵家老六不屑一笑,他朝宋真望了望:“真正的凶手在这呢,你应该去问他。” “他不是凶手。”狄仁杰淡淡的回答道。 赵家主拧着眉:“难不成你还怀疑我们是凶手?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狄判佐,年轻人有 想法很好,但是不能太荒谬。” “好!那我便再问一次,你们,可识得此物?” 这一次,赵氏五人齐齐愣在原地! 因为,狄仁杰手里捏着的,正是一枚玉扳指。 这枚玉扳指,从中间断裂成两半,上面雕刻着的赵氏家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非常刺眼。 赵家主默了一会儿,然后回道:“此物是我赵氏嫡系男子标配的玉扳指,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 “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 赵三郎显得异常激动,他大声喝道:“你胡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狄仁杰戏谑的看着他。 赵三郎沉声道:“因为,这正是我前段日子丢失的玉扳指。还有,我从来没有去过什么案发现场。” “何以见得?你怎么证明是你的东西?” “瞎驴,扳指上刻着我的名字!” 【瞎驴:唐朝芬芳,与傻逼同义。】 狄仁杰定睛一看,果然,在玉扳指内侧,刻有三个字。 【赵内闲】 内闲,是赵三郎赵文忠的字。 赵三郎不解道:“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手里?” “这个问题问得好!”狄仁杰笑道,“你自己的东西丢了,你来问我?” “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赵三郎低头思索,随后回答道:“大概是,霜月九的那天早上。” “你确定?” “是的,之前我一直戴在手里,然后那天起床后,突然就不知所踪了。” 11月9日早上丢的,案发是11月8日,也就是说,相隔两天。 如此看来,大概是有人将赵三郎的玉扳指盗走,随后埋在香炉中。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所为。 但是,根据调查,赵三郎与赵四娘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两人的关系特别密切,在赵家,与赵文玉最亲密的,就是赵三郎。 所以,可以暂时将他的嫌疑排除掉。 赵三郎看见狄仁杰沉思的模样,他不由得气愤:“怎么?你怀疑是我杀害了我阿姊?” 自家人知自家事,赵家主接话道:“不可能会是三郎,他与四娘从小一起长大,四娘出嫁的那天,三郎徒步百里相送。” 徒步百里,那可不是一般的情谊能够这么做的。 可是问题来了,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赵三郎。 包括紫色衣布,赵三郎喜爱紫色,人尽皆知。 还有玉扳指也是赵三郎的。 这种引导性目的太明显了,如果狄仁杰真的被凶手带着走,那他就不是千古神探。 赵三郎忽然暴起发难:“你这是在侮辱我!我怎么可能杀害我阿姊?” “你先别急。”宋真在一旁抱着胸,好整以暇的看好戏,“你越急,就说明你越有问题。” 他整个人都好像散发着睿智的光芒。 赵三郎强忍委屈冷静下来,他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好好好,我不急。” 赵家主不高兴了,他原本以为,这次传唤只是告知他们,亲人惨死,凶手彻底伏法的审讯结果,没想到居然是来审讯他们的? 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没把我汴州赵氏放在眼里? 他刚欲发作,却听到了狄仁杰开口说道:“宋真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我没心思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赵家主转身就要走。 “如果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赵四娘泉下有知,也会欲哭无泪的。” 狄仁杰这句话让赵家主顿住了脚步。 他最近几天晚上,经常梦见女儿在角落里哭诉,他有去问过,却没有回音。 噩梦让他心里特别不安,总觉得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那你说,真正的凶手是谁。” “请你们伸出双手,我一看便知。” 门外,围观群众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看手?开玩笑吧?手能看出什么问题?” “我看这个狄判佐就是徒有虚名。” “笑死,凶手都认罪了,他还在为其狡辩。” ...... 赵家主十分干净利落的伸出双手,赵三郎也是,接着是赵大郎,赵五郎。 然而,却有一人把手藏在袖中,始终不愿意伸出。 “看来凶手就是你了!” “赵家六郎!” “赵文琸!” 【琸:zhuo,古人名用字。无义。】 第12章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赵文琸阴沉着脸:“狄仁杰,你这是污蔑!” “那你为何不愿伸出手来?” “我的手前段时间伤过,行动不便。” “错!真正的原因是,你的右手只有四指!” 众人哗然,四指怎么了?你怎么可以歧视残疾人呢? “放开我!”赵文琸的手被狄仁杰死死抓住,他想挣脱出来,却不如对方有力气。 “将证物拿上来!” 很快,带血的香炉被胥吏用托盘呈了上来。 狄仁杰托着香炉,绕场一周。 “大家请看,这一件香炉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这才是真正的凶器!” 阎立本疑惑的问道:“单凭一件香炉,你如何能推断出赵六郎就是凶手呢?” 狄仁杰微微一笑:“敢问阎尚书,如果是你拿这个香炉,会怎样手持?” 阎立本思索一会儿后回答:“这个香炉不算大,可单手握之。” “怎么握?” 狄仁杰将另一件同样大小的香炉递给阎尚书,示意他示范一下。 “这样。”只见阎立本张开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五指稍微用力,便抓了起来。 “你呢?卢刺史?” 卢杨望了眼阎立本,随后说道:“吾与尚书同。” “好,那么崔长史......” 崔皓下意识身体颤了一下,他打了个冷战,接过香炉,用同样的姿势持握。 “赵家主。” 赵家主冷笑:“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拿吧?” 狄仁杰将香炉拿回手里,大声喊道:“没错!正常人都会这么拿。” “可是,赵六郎,不是正常人啊。” “他的右手大拇指,断了。所以,他只能这么拿。” 只见狄仁杰将大拇指并拢,食指和中指插入香炉内壁,用手指和掌心的力量撑起了香炉。 众人哗然,原来如此。 狄仁杰将香炉递到赵六郎面前,冷喝一声:“拿起来!” 赵六郎虎躯一震,见着面前有带刀胥吏,他只好按照对方的指示,先将右手拍在香灰上,然后再抓取香炉。 “大家请看!” 狄仁杰将印有赵六郎手印的普通香炉和带血的香炉拿起来展示。 “天呐,一模一样的痕迹!” “啊这。” “他不会是真的凶手吧?太可怕啦!” 赵六郎突然仰天大笑,笑得很开心:“那又如何?这是个人的习惯罢了,就这能定我的罪吗?” 狄仁杰笑着摇摇头:“确实不能。不过,我可以证明,你正是用这个凶器,伤害了赵四娘。” “来人,上印台!” 很快,胥吏便取出了一个印台,递给狄仁杰。 赵六郎表情戏谑:“怎么?你想蒙我认罪吗?” “非也,你看,这只是一张白纸。” 赵六郎仔细确认后,才放心的将手掌盖在印泥,然后用力的在白纸上留下了掌印。 狄仁杰微微一笑,他拿起白纸,确认无误后,将带血的香炉和印着赵六郎掌印的白纸,拿到阎立本面前。 “阎尚书,你是个大画家,一定对图案有先天的敏锐,请仔细对比一下。” 阎立本定睛一瞧,没看出有什么名堂啊? 狄仁杰解释道:“宋真曾言之,每个人指尖的纹路,各不相同。我想请阎尚书验证一下。” 接着,狄仁杰让每一个官员都印下了指纹,再随机抽取五位幸运观众。 阎立本得到提示后,他开始认真观察,越看越心惊。 果然!有问题! “真的不一样啊!”阎立本惊呼道,“天啊,太神奇了。” 观众们伸长了脖子,在场的官员纷纷凑过去。 “不对呀,恕老夫眼拙,密密麻麻的,不都长一个样吗?”卢刺史摸了摸脑袋。 “非也。”阎立本抚了抚长须呵呵笑道,“你看,纹路有三种形状,一种弯曲如弓,一种圆润如斗,还有一种扁平如箕。” 听阎立本这么一说,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同之处。 阎立本站起身来,走到宋真面前:“小友,你是如何发现的?” “偶然发现的,我称之为指纹。指纹具有各不相同,终生不变的特性。” “还能终生不变吗?”阎立本摸了摸下巴思索着。 狄仁杰心中大喜,如果每个人的指纹确定不一样的话,那可以提供新的验证方向,以后破案就方便了许多。 赵六郎在一旁紧皱眉头,他隐隐之中感到不安。 阎立本重新回到座位上,他拿起赵六郎的掌印,和香炉上的血迹对比。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赵六郎。 “我可以证明,这件凶器上的手印,就是他的!”阎立本郑重的说道。 赵六郎的右手小指上恰好有道疤痕,与香炉表面的血迹一模一样。 众人哗然! 赵家主颤抖着身体,老泪纵横。 “逆子!你为何要对四娘痛下杀手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三郎将赵六郎的衣领提起来,把对方重重的推到柱子上,他的面部在抽搐着,看得出来他很愤怒!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而且,你居然还敢侮辱她?禽兽!” 赵六郎红着眼大喊道:“我没有侮辱她!她还是清白的!” 从这一刻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行! 砰—— 赵三郎一拳锤了过去,胥吏们赶紧将他拉住! “放开我,我要为我阿姊报仇!我要杀了他!”赵三郎扑腾着双腿,泪眼朦胧,声线中带着哽咽。 那可是从小到大最疼他的阿姊啊,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赵家家主别过头去,他没脸看,赵大郎和赵五郎只好搀扶着老人,嘴里不断的念叨着安慰的话。 狄仁杰蹲下身子,望着双目无神的赵六郎问道:“说吧,你为何要杀了她?” 赵六郎左手死死地抓住泥土,低头望着地板回答道:“因为我喜欢她,她却不愿意给我,然后我冲动之下,不小心......” 宋真举起手来喊道:“我举报,这叼毛说谎!” “说谎之人,交流时,会不自觉的转移视线,不敢看人的眼睛,就算与之对视,也会眼神飘忽不定有躲闪。” 狄仁杰语重心长的说道:“怎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打算从实招来吗?” 赵六郎似乎鼓起了勇气,他斜着目光偷瞄了赵三郎一样,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他支支吾吾,小声的说道:“三兄,我说了之后,你可不能打我!” 赵三郎怒极反笑:“你都杀了我阿姊,还有什么荒唐事你做不出来?” “其实,你的儿子不是你的种。” “?” “是我的。” “???????????” 小文忠,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 第13章 因爱生恨,错手伤人 赵文忠失声怒斥道:“你与贱婢发生了什么?” 赵文琸毫不客气的回瞪:“在你眼里,她只是贱婢,但是在我心里,却是无价之宝!” 他转头恶狠狠的盯着赵无东:“要不是你偏心,素枝怎会嫁给他这个整天不着家的粗汉?她原本是属于我的!” 赵文琸与尤素枝青梅竹马,在赵家向尤家提亲的时候,然而新郎不是他。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尤素枝比赵文琸年长五岁,显然,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结。 又或者说,赵老六就喜欢成熟的女子,渴望被人照顾。 于是,他咬牙切齿,在婚礼上,亲口恭喜他们喜结连理。 可是朝夕相处,旧情复燃,愈燃愈烈。 在某个夜黑风高,凉风有信的晚上,赵文琸趁赵文忠在会春坊彻夜未归时,悄悄地。 ...... 不知不觉,尤素枝彻底沦陷了。 两人的行为愈发大胆,终于有一天,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被恰好回娘家探亲的赵文玉撞见! 尤素枝颤抖着娇躯,双目无神,她的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坐牢啊。” 《唐律疏议》:“和x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强者,各加一等。” 她不想坐牢,最关键的是,一旦传出他们的事,她的名节就毁了啊。 以后还怎么嫁人?哪怕是赵文琸有心娶她,赵家主也决然不会同意婚事的。 “素枝,别怕。”赵文琸轻拍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切有我。” 当天下午,赵文琸负荆请罪,他找到赵文玉,低下了头。 “阿姊,我知道错了,我打算到罗丰山顶的寺庙中,亲自向你们磕头赎罪。” 赵文玉嘲笑道:“呵,现在知道错了?” “是的,还请阿姊做一个见证人。” “好。” 赵文玉没有打算将这件事情告知阿耶,她认为这是年轻人的事情,就没有必要惊动长辈了。 而且,现在六郎的认错态度良好,出于信任,她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也是最后一次。 由于赵文玉不是常年居住在封丘县,而是在隔壁开封县,所以她人生地不熟的,并不知晓,罗丰山顶的寺庙早已破败。 【唐朝汴州\/陈留郡,有6县:浚仪、开封、尉氏、封丘、雍丘、陈留。】 当她欣然前往时,却看见寺庙破烂不堪。 她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妙的感觉。 正想离开,门外却走进来赵文琸。 “他不在,这里只有我和你。”赵文琸面无表情的渐渐逼近对方,他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赵文玉头很硬,她义正严词的回道:“没错!我就是要如实奉告,让他看清楚你们两个人的真面目!” 啪—— 赵文琸一掌甩了过去,赵文玉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抬头望着他。 “你敢打我?” “请你不要逼我。” “看来你是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啊,我看错你了!” “我与素枝情投意合,何必苦苦相逼呢?” “呸!不知廉耻!” 赵文玉被逼退进了寺庙中,她不断的后撤,终于退无可退,被香案撞到了身子。 赵文琸冷着脸,一把抓住了赵文玉的手。 “你想干嘛?”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 赵文玉拼尽全力的挣扎,突然她看见了香案上的香炉,抓起来往后一甩。 女子的力气终究是比不过男子,她的手被对方抓住了。 赵文琸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愤怒、不甘、害怕等等不良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抢过了香炉,重重一砸! “是你逼我的!”赵文琸狰狞大喊,“都是你逼我的!” “你为什么要逼我?” 砰砰砰—— 砸了好几下,他方才清醒过来。 赵文琸眼睁睁望着瘫软趴在香案上的赵文玉,鲜血将她的额头染红,他顿时吓得后退几步。 缓了一会儿后,他颤抖着手,摸向赵文玉的人中,突然惊恐的收回了手。 “我,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怎么办?我杀人了。” ...... 第14章 太残暴了!居然杀了两次? 赵六郎惨白着脸,他含泪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杀她!” 狄仁杰却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可是你并没有真心悔过!反而是为了欲盖弥彰,提议将她匆匆下葬!那时候的赵四娘根本没有死。” “什么?”赵三郎瞪大了双眼,他难以置信的望着狄仁杰。 “狄判佐,既然我阿姊没死,那她现在在哪?” 宋真叹息一声:“被香炉砸中,她只是晕了过去,不过现在,她是真的死了。” 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赵三郎一个站立不稳,被赵五郎扶住。 狄仁杰绕到赵六郎身边,蹲下身子,语重心长的说:“你没想到吧?赵四娘并没有死。” “怎么会?”赵六郎身子一颤,他用力的摇头,“不可能,我当时确认过几次,她确实死了。” “是没死,但是后来,她在她的墓穴里,又被人杀死了。” 这条言论惊起了一波巨浪,众人听得头皮发麻,直呼受不了! “太残暴了!居然杀了两次?” “是啊,这凶手怎会如此残忍?” “等等,你们难道没发现一个细节吗?狄判佐说,赵四娘在墓穴里又被人害死了,也就是说,入棺之前,其实她并没有死?” “你好像说了句废话?” ...... 狄仁杰站起身,大声喊道:“召尤素枝入堂!” 在家刺绣的尤素枝,不小心被针刺破了指尖,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次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尤素枝在吗?” 她听到门外有呼唤声,赶紧跑了出去,却看见是身着官服的胥吏。 “这位便是。”旁边的家丁指了指,提示道。 尤素枝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到了大堂,狄仁杰冷声道:“尤四娘,你可知罪?” 值得一提,尤素枝在尤家,也是排行老四。 “我,我何罪之有?”尤素枝眼神闪烁,扭头却看见了冷漠的家人,还有她那个眼神仿佛要杀人的丈夫。 “赵四娘在墓中醒来,是你,又亲手掐死了她,对吧?” 听到这话,尤素枝俏脸发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不小心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什么,马上捂住了嘴巴。 宋真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哇,贞德食泥鸭?(真的是你呀?)” “不不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赵三郎再次遭受重击,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的望向那个同床共枕的女人。 “不招是吧?上刑!” 尤素枝见到竹书之后,吓坏了,她赶紧承认。 “是,是我杀的,那天,我在墓中,突然发现她直起身子坐了起来,我一时害怕,然后我......” “害怕?害怕你不应该直接跑吗?” 狄仁杰帮她解释:“你害怕赵四娘将看见你和赵六郎苟合之事,公诸于世,所以你只好杀了她!” “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尤素枝被戳穿了心理,她惨白着脸瘫软在地上,没有反驳。 赵三郎冲来一脚踹过去,大骂道:“该死的毒妇!” 很快,胥吏将他拉了回来,让他理智一点。 “理智?你让我怎么理智啊?” 狄仁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大喝道。 “可是你不知道!赵四娘即便被你用手掐住,双眼翻白,她还是没死!” 赵三郎的眼中,马上又露出了希冀的眼神。 想不到阿姊福大命大,连续被贱人所害,依旧命不该绝。 但是狄仁杰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赵四娘后来在棺中醒来,她拼命的想抬起棺盖,她想活下去!” “可惜,四两之力难拨千斤!悲惨的命运将她活活镇压!” “最终,棺内空气稀薄,她遗憾的窒息而亡。” 众人听到后,一片唏嘘。 太惨了,这小娘子实在是太惨了。 本来她有两次活命的机会,可惜造化弄人啊。 赵三郎却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可还记得,几日前,赵四娘坟中闹鬼一事?”宋真呵呵笑道,“其实那是我假扮的。” “我偷偷前往赵四娘墓中,并且开棺验尸,才能让真相大白!” “不信的话,你们大可去看。棺壁上,还残留着赵四娘抹下的血书。” “你竟敢!”赵三郎刚想发作,怒斥对方打扰了阿姊的安息,但是随后想到,如果没有开棺验尸,又怎会让真正的凶手水落石出呢?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信! 于是,几位大佬在赵家主的带领下,来到了赵文玉的墓穴。 “开棺!起!” 棺盖开启,一阵芳香溢出满室。 只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双手合拢放在腰间,嘴角带着轻微的笑容。 也许是大仇得报,所以她笑了。 九泉之下的赵四娘,应该也会觉得欣慰吧? 她的脸上,已经渐渐的显露出更多的尸斑。 不过,依旧美艳动人。 “阿姊啊!”赵三郎见到棺壁上,布满了带血的抓痕,情绪崩溃! 【吾命苦矣.....】最后一个字没写完,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四字深深地震撼了他,难以想象阿姊留下遗言的时候,是怎样的精神状态? 他紧紧握住赵四娘的双手,豆大的泪珠滴滴下落。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真相,如果他没有听信六郎的胡言,如果他没有固执的认为,宋真就是杀害她的凶手......也不至于让阿姊惨死棺中。 不得不说,最惨的莫过于赵三郎了。 妻子背叛,与六弟私通,两人分别杀害了他最亲的姐姐。 而且,事后还被这两货当枪使,出钱出力出关系,收买官吏。 就为了让宋真赶紧死,为姐姐报仇雪恨。 没想到最后,真正的凶手居然另有其人。 赵四娘和赵三郎都是命运悲惨的人物,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 有时候,活着未必是好事。 赵三郎将永远活在追悔莫及的阴影之中。 当然,迎接他的,还会有律法的审判! ...... 一位僧人和尼姑上前查验,得出的结果与宋真一致,狄仁杰惊讶的望了眼宋真。 【民间“仵作行”通常由郎中和僧人组成。】 僧人开口道:“阿弥陀佛,死者圆寂时间,大概在七曜前。” 【七曜:唐朝从波斯印度那边引入了七曜日,用来对应一周七天。“七曜”就是日、月、火星、水星、木星、金星、土星七星。】 棺内与室外,尸身的腐烂速度有所不同。 由于尸身再度接触空气,很快便肉眼可见的色泽暗黑。 赵家主叹息,他偷偷转过头抹了抹眼泪。 逝者已矣,留下的只有喟然长叹。 “事已至此,让四娘入土为安吧。” ...... 第15章 判决结果 再次开堂审理,赵六郎和尤素枝很快便对罪行供认不讳。 赵六郎交代,在其失手将赵四娘打晕之后,误以为杀了人,为了逃避责任,于是派人来到会春坊,本来是想绑架赵三郎的,没想到走错了房间,将宋真掳走。 宋真提出了疑问:“等一下,我记得我当时是在会春坊东南角,赵三郎他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唐朝的女伎可以分为宫伎、官伎、家伎、营伎、市井伎、私伎等等。 宫伎和营伎都属于官府,为官府宴乐服务。 家伎属于大家族豢养的女伎,私伎则是达官贵人包养的。 普通老百姓通常只能接触到市井伎。 而市井伎通常又分为卖艺不卖身和卖身不卖艺两种。 《北里志》有言:“(市井伎)兼以售色,多有客人留宿一夕或数日。” 春花姑娘级别可不低,她擅长歌舞,身价挺高的,之所以接下这个活,根本原因就是宋真给得实在太多了。 前身几乎将捡来的一贯钱,只为了看一晚上跳舞? 如果按米价换算的话,一贯钱大约等于现代七千块。 由于人事成本过高,所以没钱开雅间,只能在东南角租了间茅草屋。 不过,春花姑娘的服务素质很好,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赵三郎何许人物,他会在东南角茅屋群开房? “这......”赵六郎结巴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安排他们把三兄抓过来。” 宋真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着对方的神态。 “不,你在说谎。身为族内弟兄,你怎会不知道三郎的喜好?” 而且,你绑架赵三郎本就不合理,谁都知道,赵家三郎与四娘感情特别好。 在宋真的逼问下,赵六郎终于扛不住了,他如实交代,原来他是为了陷害王家老六。 他与王六郎有过节,且王六郎是赵四娘的夫弟,只要陷害成功,对方必定不得翻身。 “唉,本是族老六,相煎何太急?”宋真叹息。 后来,赵六郎发现绑错人了,时间紧迫,只好将计就计。 于是,便发生了宋真蒙冤入狱,屈打成招,送上刑场的事情。 至于赵三郎为何会收买官府之人,行不待报而先斩,甚至派杀手入狱刺杀,完全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情有可原。 宋真眼神狠厉的抱着胸靠在堂柱,他直视着赵三郎心里念叨:“我可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你想让我死!那我就必不能让你活着!” 以赵三郎目前的罪名,罪不至死,因为目前查出来的证据,贿赂财物价值最多只能判处流放二千里。 刺杀一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 同时,也不能以诬告罪定责,因为赵三郎从未出现过庭审作伪证,刑讯结果错误的责任,主要在赵明府身上。 赵三郎收买赵明府及崔长史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宋真快点死。并没有污蔑宋真就是凶手。 宋真不甘心啊,他只想要赵文忠死! “如果能查到阿华是他杀的,能不能定罪?”他突然想到了消失的赵有光。 “有没有一种可能?赵明府也是被他杀死的?” ...... 很快,判决文书下来了。 首先,宋真被证实冤枉,无罪释放,恢复其良民身份。 赵家六郎赵文琸,殴打赵四娘赵文玉,致其昏厥。 根据《唐律疏议》第三百二十八条:“诸殴兄姊者,徒二年;伤者,徒三年;折伤者,流三千里......死者,皆斩。” 因未致死,且无折肢,被判徒三年。 又因与兄妻者通奸,判处徒两年半。 根据唐朝“二罪从重”原则,赵文琸仅仅被判处坐牢三年。 尤素枝,犯了“盗窃罪”和“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赵三郎的玉扳指,是被她趁其熟睡时盗走的。 大家都对尤素枝犯故意杀人罪没有异议。 因为,尤素枝将赵文玉掐晕,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原因。 如果尤素枝没有下死手,赵文玉应该能跑出去求救,从而躲过一劫,而不是被关在灵柩中窒息而亡。 不过,关于赵六郎的判决结果,卢刺史等人展开了剧烈的讨论。 狄仁杰认为:“因殴致死者,首、从皆斩。” 在本案中,赵文琸行为上属于首犯,如果不是他先将赵文玉击晕的话,那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所以赵文琸也应该一并判处斩刑。 而卢刺史则认为,赵文琸的行为,并不属于首犯或者从犯,因为他不知情尤素枝后面的行为,也没有参与,并且两者的行为没有直接关联。 双方争吵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 最后,只好将判决结果上交到大理寺,交给大理寺丞作最后定夺。 赵家三郎赵文忠犯“贿赂官员”之罪,根据贿赂财物总价值,被判处流二千里。 封丘县明府赵有光,犯“枉法罪”及“入人罪”。 枉法罪,即贪赃枉法。 根据《唐律疏议》第138条规定:“诸监临(辖区)之官,受所监临财物者,一尺(合今制0.933寸)笞四十,一匹(四十尺)加一等,八匹徒一年,八匹加一等;五十匹流二千里。” 根据调查,赵有光收取了赵文忠价值共二十匹帛,被判处徒两年。 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 不!最终判决结果是,赵有光,斩! 根据《唐律疏议》第四百八十七条规定:“诸官司入人罪者,若入全罪,以全罪论。” 所谓的“入人罪”,就是“虚立证据,或妄构异端,舍法用情,锻炼成罪。” 宋真本来屁事没干,良民一位,却在赵有光的指使下,被大刑伺候,屈打成招,稀里糊涂成为了死刑犯。 由于这件案子影响十分恶劣,因此从重处理,以儆效尤。 宋真当初的结局,就是赵有光的结局。 “赵明府呢?”卢刺史皱着眉,这人去哪了?都特么一周没见过面了。 出差?出差能去那么久? 卢刺史来到大牢里,找到崔长史询问:“赵有光去哪了?” “他,我,我不知道。”崔皓的心理素质还是不太行,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在说谎! “快说!”卢刺史一掌拍在牢门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崔皓被吓哭了:“我,我不知道啊。” 他不是此案主犯,属于是上级监管不当,加上受贿,但仅仅是受贿,还没来得及做出行动,所以被判处笞一百。 不过,就他这副老身板,估计扛不住几下。 崔皓已经托家族打好关系了,让惩罚的胥吏手下留情。 除了“受贿罪”,还有“公罪”。 所谓公罪,就是指“公事致罪而无私、曲者”。 《唐律疏议》第十七条规定:“私罪,五品以上,一官当徒二年;九品以上,一官当徒一年。若犯公罪者,各加一年当。” 崔皓除了挨板子,还要坐牢两年。 所以,他现在绝对不敢供出来,赵有光就死在他面前,不然的话,挨的板子可能会更多,甚至会被流放。 “卢刺史,有没有一种可能?赵有光是,畏罪自杀了?” 卢杨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吓得崔皓不得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畏罪自杀?”卢刺史暗中点头,有这个可能。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无论是死是活,都必须先找到赵有光。 ...... 第16章 一起去青楼? 官府门前,春花姑娘依依不舍的向宋真告别。 她轻声询问着:“小郎君,你改日还来会春坊找我吗?” 春花姑娘美目含情,之所以会这么问,可能是因为心中不服气。 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对方竟然不为所动? 她迫切的想证明自己。 “呃......” “阿奴可以不要钱的。” “呃......” “阿奴甚至可以给你钱,只要小郎君不弃。”春花姑娘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宋真两个头一个大,佳人相约,岂有不从之理? 关键是,还有白嫖的机会。 可是,他忘不了前世的女友啊,他们原本就快要成亲了。 ...... 官府大堂侧面,阎立本正与狄仁杰把酒言欢。 “怀英,我觉得你以后尽量不要太过锋芒毕露,这对你的仕途没有好处的。” 狄仁杰听闻阎立本的话,他举在半空中的酒盅顿了顿,疑惑不解:“阎尚书,此话怎讲?” “就拿这件案子来说,你上刑场直接喝止斩首,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狄仁杰低下头,其实他很想说,他不后悔。 “幸好宋真有点本事,在他的协助下,你成功破了这桩案子,如果换做其他犯人,你这么坚持下去的话,是在做无用功,最后落得个一身灰。” 阎立本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怀英,我需要你记住一句话。” \\\"官者忌孤,智者忌名,忠者忌直。\\\" “这是我为官数十载,得出的经验教训。如果你有志向爬得更高,就得放下你可笑的清高。” 年轻的狄仁杰想说点什么,却被阎立本用手打断。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小册,认真的看着狄仁杰说:“这是你的同僚对你的评价,你可以看一看。” 狄仁杰迫不及待的打开查看,脸色却越看越差。 “见到了吧?是不是清一色差评?” “怀英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轴了,不懂变通。刑场打断行刑,令崔长史颜面尽失,你对上司都如此,可想而知,你对同僚又会怎样?” “做官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没有尊严,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前途莫测,最难过的事情就是有苦不能与他人诉说。” “良官难做啊。平庸无为,受其重用;建功立业,反遭猜忌。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狄仁杰低着头,他觉得小册上的评价,字字诛心。 他认为,他明明做得很好,担任汴州判佐两年,经手案件数百件,无一人伸冤。 为什么?为什么同事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 不知不觉中,他成为了百姓们拥护的好法官,却成了同僚敌视的刺猬头。 听闻阎立本的一番话后,让狄仁杰醍醐灌顶。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阎尚书,同僚评价差评会怎样?” 阎立本呵呵笑道:“半数以上,轻则调查,重则罢免。” “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你饱读诗书多年,好不容易才明经中举,走上这条路本就不易,我希望你不要亲手将前程毁掉。” 狄仁杰沮丧的低下头,心情复杂的说:“我知道了。” 他回想起最近做的荒唐事,如果没有阎尚书和王御史到来,他的处境何其凶险? 可是,不是每一次都有贵人相助的。 崔长史算是好说话的领导了,要是换做别的人,早就在刑场上当场将他拿下,哪里还会听他多言几句? 还有赵县令,自己这么骂他,难怪人家会生气,将自己扣押在狱。 接下来,阎尚书又与狄仁杰聊了很多为官之道。 今天的这番谈话,让狄仁杰深刻的了解到为官也是一门学问。 官者,在于明势,在于立身,在于识人...... 多年以后,高居一朝宰相的狄仁杰,在晚年时分,想起了今天阎立本对他说的话,再结合一生的浮浮沉沉,最终写出了官场权谋经典:《宦经》。 ...... 阎立本望了眼天边的晚霞,他忽然兴致大发:“上次来汴州,还未领略过这边的风土人情,我听闻汴州有个会春坊特别出名。怀英,你在汴州多年,熟悉门路,不如就由你带我和王御史去领略一番。” 狄仁杰讪讪道:“阎尚书,我不去那种地方的。” “哎,你看你。”阎立本横眉竖眼,“刚才我说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是吧?” 狄仁杰没有办法,只好起身将阎立本搀扶起来。 “哎,我还没老呢,才年过半百,不要你扶!”阎立本瞪了他一眼,右手扶着腰艰难站起身。 狄仁杰心里嘟囔,瞧你这身子,去青楼还能活动得起来吗?怕是只能用手了吧? 两人并肩走到后院,将王义方喊了出来。 “景贤,去会春坊咯,你心心念念的地方。” 王义方老脸一红,急忙解释:“怀英,你可不要听阎尚书胡言乱语,我岂是这种人?” 狄仁杰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呵呵笑道:“没事,咱就是去品尝好酒好菜的。” 阎立本补充了一句:“顺便欣赏下汴州女子歌舞吟唱。” “哈哈哈。”三人会心一笑。 三人走出官府,忽然见到蹲在门口的宋真。 “宋郎,你在此作甚?” “我没事做啊。”宋真挠挠头,现在无冤一身轻,反倒是人生陷入了迷茫。 在古代,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最要命的是,没有手机,你让我干嘛去? 这个时代普通人通常只有两种选择,第一,进城为别人打工,第二,城外种田。 回到大唐做生意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士农工商,你猜猜“商”为何会排在最后一位? 在唐朝,商人地位很低,除了乞丐,是个人都可以骂你“市井儿”。 应该说,自汉武帝起,各朝各代都差不多,这一传统延续了两千多年。后现代却反了过来。 高祖武德七年下诏:“士农工商,四人各业,食禄之家不得与下人争利。” 《唐六典》有言:“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伯叔、堂兄弟姊妹)以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仕。” 太宗《官品令》明确规定:“工商杂色之流,必不可与朝贤士大夫比肩而坐,同坐而食。” 贞观元年,太宗下诏:“五品以上,不得入市。” 《唐律疏议》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强市者,笞五十,有剩利者准枉法论。” 以上所有规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防止“官商勾结”,平衡市场经济,维护阶级统治。 所以,某些彦祖就不要想着穿越到大唐,开局一个小地摊,然后富可敌国,官拜宰相, 最后迎娶共享人妻长乐公主....... 说实话,政审那关你都过不去,除非你能做到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那种程度。 现实人生不是无脑爽文。 ...... 这时,狄仁杰伸出手:“我们三个正打算去会春坊,要不你跟着一起来吧?” 宋真眨眨眼,他颇为意动,也想见识一下古代高级会所。 他分别望向阎立本和王义方:“阎尚书,王御史,不在意吧?” 阎立本抚须微笑的点点头:“宋小友无须拘谨,吾虽身居高位,实为凡人也。” “多谢。”宋真很有礼貌,向两位大佬行了个叉手礼,以示敬意。 然后,他抓住狄仁杰的手,一把跳到马上。 驾—— 宋真害怕摔下马,他紧紧的抱住狄仁杰的小蛮腰。 狄仁杰虎躯一颤,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 第17章 夜游会春坊 “阎尚书,会春坊到了。”狄仁杰不着痕迹的轻轻将宋真的手扳开。 宋真被惊醒,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迷茫的张开双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勾栏瓦舍吗? 不像电视上演的,门外会有小姐姐拿着手绢娇声叫着“小哥哥,快来玩呀。”,人家姑娘矜持得很呢。 会春坊牌楼高二十米,气魄宏伟,形体俊美。 红墙素瓦,装潢华而不俗,带着丝丝典雅,阵阵怡人清香从里面渗透出来。 宋真猛吸一口,优雅!尼玛的实在是太优雅了! 这就是古代的大型高端娱乐会所! 后世的洗发店、洗脚城根本没得比啊。 四位绅士昂首挺胸的跨入大门,很快,便迎来了一位丰腴成熟的女子。 初唐时期,其实跟后现代的审美差不多。 到了武则天中后期,才逐渐发展成“女子以丰腴为美”,大概与当时百姓富足的生活水平有关吧。 “客人,我叫雅奴,请问你们几位?”女子双手持腰盈盈一拜,笑意盎然。 宋真低头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嗯,富有且慷慨! 她的身材在后世属于微胖,是男人理想中的那种微胖。 很多影视剧将迎客的老鸨演绎成年老色衰的形象,实则丑化,至少在唐朝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想想,客人过来寻欢作乐,第一个遇见的便是满嘴黄牙的老太婆,他还会有兴致吗? 雅奴是坊市里的一种称呼,大多属于接待女子的代号,兼顾统筹现场秩序及安排姑娘出局。 狄仁杰停止了腰板,表情不自然的回道:“四,四个。” “打茶围还是饮酒赏乐?” “我,我们只饮酒吃饭。” 雅奴掩嘴娇笑:“嗬嗬嗬,来,这边请。” 阎立本人老心不老,他十分自然的牵起了雅奴的小手,在手中拿捏着,看得出来,是一位老司机了。 雅奴不着痕迹的轻轻脱开手,她的表情依旧保持着暖人的微笑。 她带着宋真一行人穿过了走廊,最终来到三楼的席位。 因为他们是来吃东西的,顺便看会演出,所以没必要带去雅间。 不得不说,雅奴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她见阎立本身上若有若无的流露出一股上位者气息,想必来头不小。 于是她将四人带到视野最好的三楼席位。 “客人,请。” 阎立本大声吆喝:“帮我叫几个小娘子来!”他豪气的将钱袋子砸到桌子上,表明老子有的是钱,给我找点高质量的。 “好的,客人,慢待。”雅奴扭着胯离开。 等到雅奴消失在视线中,阎立本幽幽叹了一声:“唉,汴州的会春坊还是比不过长安的平康坊啊。” 宋真想吐槽,你拿三四线城市的会所跟京城比是吧? 狄仁杰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不作回答,他考试匆忙,没有去领略过长安的风土人情,只能说你说的都对。 “来,阎尚书,我敬你一杯,以表谢意。”宋真端着酒盅。 “宋小友,客气了,你能平反也有你自己的一份功劳啊,我只是做了件小事罢了。” 宋真一饮而尽,不置可否。 对于阎立本,他是真心感谢,如果没有这位三品大臣到来,他根本没有机会自证清白。 “王御史,我敬你一杯。” 王义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他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司马脸,面对任何人都是。 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如此,说的好听点就是为人正直,不俯权贵。 只是后来因为弹劾李义府,从此一生坎坷。 “怀英君,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后来的宋真了。” 狄仁杰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腼腆的接过酒礼,仰头饮酒下肚。 会春坊的饭菜上得很快,宋真大致扫了眼。 有糕点,有羊肉,有蒸鱼,甚至还有...... 生鱼片? 我勒个擦,在遥远的一千四百年前,我居然能吃上生鱼片? “阎尚书,王御史,此乃鲈鱼切鲙,汴州一绝。” “哈哈哈,那我便尝一尝。” 只见阎立本用筷子夹起一张如同轻纱一样薄的生鱼片,将蒜末、豆豉夹住,放进嘴中。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不禁赞叹道:“妙啊!确实十分鲜美。” 宋真也有样学样的吃了一口生鱼片,发现味道真的很好,一千多年前无污染生鱼片,没有腥味,鱼肉甜腻爽滑,中间包裹着的蒜末带来了层层浓烈的刺激,与鱼鲜一起冲击着味蕾。 他想起来,怪不得岛国流行吃生鱼片,原来是从唐朝时候流传过去的啊? 而且,唐朝的厨师刀工一点都不逊色于后现代,鱼肉晶莹透亮,薄如蝉翼。 唐朝生鱼片品种主要是鲈鱼,当然,鲤鱼是不能吃的,因为皇帝姓李。 宋真免不得多吃了几口,狄仁杰将一块烤羊腿放到他的碗中。 “别光顾着吃鱼,来试试这个。” 唐朝的肉类以羊肉为主,吃牛肉是要判刑的。 《唐律疏议》第二百零四条规定:“畜产不限官私。若杀马牛,杖九十。” 所以,各位彦祖如果穿越到唐朝,记得千万不要喊“我要吃牛肉串”,更不能错手杀了马和牛,除非牛子顶你屁股,那你为了保命,可以随便动手。 饭桌上的羊肉,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烤羊腿,一种是蒸羊肉。 烤羊腿不用教了,直接拿起来啃就是。 蒸羊肉的吃法有点特殊,需要自己将盘中蒸好的羊肉切成一片一片,再在上面撒上胡椒末、花椒末等调料撒在上面,掩盖其膻味,增加口味。 “这不是现代的西餐吃法吗?”宋真看呆了。 去你吗的西餐!在一千四百年前的大唐,就已经流行这种进餐方式了。 “可惜唐朝没有辣椒。”辣椒直到七八百年前的明朝才进入东南沿海。 正在四人大快朵颐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声琵琶,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宋真好奇的探下头,只见台上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穿着长纱裙在翩翩起舞。 “春花姑娘?” 不愧是会春坊的头牌,舞姿优雅,确实有两下子。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楼下一道吟唱声悠悠传来。 “?” 搞什么飞机?这大名鼎鼎的青楼居然在表演现代小学生诗歌?我来就是为了看这? 阎立本抚须大笑:“想不到在汴州,居然听到了观光的诗歌。” “观光是谁?” 王御史开口解释道:“东台详正学士,骆宾王。” “?”活着的大诗人? “怀英,要不你下去赋诗一首?从此各大坊市将咏唱你的作品,岂不风光?” 狄仁杰脸红,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善诗词。 如果他有作诗这个头脑的话,当初就不会选择考取死记硬背的明经了,而是进士科。 这时,宋真却站了起来。 ...... 第18章 《美丽的神话》 “宋郎,你去何处?” “为诸君弹奏一曲!”宋真回头眨了眨眼睛。 他完全可以抄诗,将唐朝以后的诗词拿过来装逼。 可惜了,他不知道自己会穿越,所以没背几首。 文抄公,抄一首少一首,得慎重。 他听闻楼下的乐器声,不禁手痒了。 穿越之前,他便是“央音”的学生,擅长各种古典乐器。 钢琴,小提琴这种西洋玩意,他反倒是七窍通了六窍。 “春花姑娘。”宋真负手而立站在台下,笑着跟台上美人打招呼。 春花姑娘停止了舞蹈,她欣喜的唤道:“小郎君,你怎么来了?怎的不提前通知阿奴一声?” “无妨,你继续。”宋真十分绅士的伸出右手。 春华姑娘有些羞涩,一颦一簇,举手投足间,满是魅惑。 一曲罢了,宋真走到台前演奏胡琴的乐伎面前礼貌询问:“这位小娘子,请问,可否借二胡一用?” “二胡是啥?”乐伎茫然,她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就是你手中的乐器,在我家乡,唤作二胡。” 乐伎有些犹豫,她不知道眼前这位长相俊朗的客人会不会演奏,她担心把演出搞砸了。 她求助的眼神望向楼上的雅奴。 雅奴点点头,示意她将胡琴交出来。 这一桌,来历可不凡,刚才她经过时听到,有人喊“阎尚书”? 汴州不过是下州,换做现代,只是个三四线城市。 国家级部长居然亲临?简直难以想象! 宋真很绅士的将乐伎拉起来,嗯,手感有点滑。 他右腿放在左腿上,将胡琴立于大腿。 所有人都在疑惑的看着他,不知这位客人是何用意。 “他会演奏胡琴吗?” “肯定不会的,男子善乐器,世间能有几个?” “那他上去干嘛?” “邯郸学步呗。”俗称装逼。 三楼上的阎立本顿时有了兴趣,他询问狄仁杰:“宋小友可会乐器?” 狄仁杰摇摇头:“不知,未见其奏之。” 宋真坐了有好一会儿,他尝试着拉动琴弦,因为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音色!与现代二胡的演奏方法有十分显着的区别,分拉弦和弹弦,所以音色需要 兼顾两种,而且拉弓的制作也与现代有差异。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原来是缺少了道具。 他询问身旁的琵琶乐伎:“请问,有黑布吗?” “有的。”琵琶乐伎的腰带正是黑布。 宋真露出了憨厚的微笑,他伸出手:“还请小娘子赏脸。” 琵琶乐伎见宋真长得好生俊俏,她俏脸一红,娇声说道:“我帮小郎君系上吧。” 她施施然站起身,将腰间裙带脱下,围住了宋真的眼睛。 宋真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少女独有的清香。 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柔滑的肌肤。 黑布是纱做的,有点透明。 宋真不小心看见琵琶乐伎俯身下不慎流露出来的一抹春光。 “好了,小郎君。”琵琶乐伎重新回到座位上。 眼部缠绕着黑布的宋真,如同一个瞎子。 众所周知,拉二胡最高深莫测的,通常就是瞎子。 没有蒙眼,宋真都没有感觉。 “请春华姑娘,与我舞一曲。” 换了一会儿后,他的头轻轻低下,神情顿时变得悲戚。 柔和、浑厚的胡琴声响起,重点不在琴声,而是音调,异常悲戚,让众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不是这琴声,而是这首曲子。”阎立本惊呼道。 狄仁杰眼睛都看直了,想不到他宋郎真的会? 悠扬,但又略带悲伤的琴音,让每一个经过的客人都驻足聆听。 此曲名为《美丽的神话》,有别于唐朝当时的音乐风格。 但是,音乐给人带来的情绪是相通的,在场无一人不被悲伤婉转的琴音所吸引。 隔壁的舞台也安静了下来,纷纷凑过来。 宋真抿抿嘴,他摇头晃脑的独自一人演奏着。 每次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神话》的剧情。 易小川和他一样,穿越到遥远的古代。 可是,他有爱他的素素、玉漱公主,还有一块穿越的重情重义的高要。 而我呢? 他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易小川心里的孤单。 背井离乡,举目无亲。 他想起了后现代的女友,想起了家中的父母,想起了时常一起去洗脚的朋友...... 可是这些人,都随着他来到唐朝后,也许终生不得再相见。 所有人都从琴音里感受到宋真心中的苦闷与忧伤,无不动情。 “这首曲子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夕阳下的奔跑。”阎立本闭上眼睛,默默地饮了一碗酒。 王义方则是一言不发,他想起了那段被罢黜的落魄时光。 而狄仁杰,却仿佛看到了他的未来。 其他观众动容,有人抹了抹眼泪诉说道。 “呜呜呜,我想吕四娘了。” “吕四娘不是你隔壁的寡妇吗?” “唐律规定寡妇我就不能念想?” “......” 台上的春花姑娘受琴声感染,她默默地长袖一甩,脚步轻缓的翩翩起舞。 她的舞蹈,给这首曲子增色不少,人都是视觉动物。 唐乐的风格大都轻缓绵长,很少有这种情感如此丰富的曲子。 曲罢,宋真摘下黑色裙带,只见身旁的琵琶乐伎正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欲语还休。 “多谢。”宋真将裙带还给琵琶乐伎。 琵琶乐伎红着脸低下头糯糯道:“郎君喜欢便好。” “小郎君,你能为我系上吗?” 我焯,这一声把宋真喊得整个人都软了,只有一处地方...... 小娘子,你是懂做生意的,要是换作其他男人,怕是要把持不住了。 可惜我姓柳,早已心有所属。 他笑着摇摇头,谢绝了美人的好意。 不知为何,琵琶乐伎俏脸更红了,仿佛一只熟透的红富士。 她歪着头不敢看他,时不时抬起眼眸偷望,对上他的清澈目光后,惊慌失措又低下头。 唉,这个时代的女子就是这么纯情。 要是放在后现代,估计一巴掌就过来了。 “你特么能不能像个男人?老娘都急死了。” 这时,三楼上的阎立本大声喊道:“宋小友,能否再弹一次?老夫还未听够。” 宋真笑着点点头朗声回道:“可以。” 由于阁楼太吵闹,没有多想,他十分自然的凑过身子在其耳边轻语道:“小娘子,能否借你的琵琶一用?” 灼热的呼吸撩动着琵琶乐伎的心弦,她浑身酥软,只有两处是...... 她虽出身于会春坊,但唐朝的青楼可是正经地方,不要想得太俗了。 她羞涩的点点头,乖巧的将琵琶递给宋真。 众人见状一愣,好家伙,你小子还会弹琵琶? 宋真走到舞台上,他双手放直,微微一躬,做了个开场礼。 “?” 草了,差点就情不自禁说出了那句话?幸好唐朝没有小黑子。 雅奴见状,赶紧让人搬来椅子放在台上。 “小郎君,你不必下来了,就在上面表演吧。” ...... 第19章 阎立本的学生 宋真微笑颔首,他坐了下来,将琵琶放在自己的右肩上。 他是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弹奏。 夏荷姑娘微微错愕,这小郎君的持琵琶姿势,似乎有些特殊啊? 别人都是横抱,他居然竖着立起来抱? 慕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场子快站不下了。 大家都是过来看男子演奏的。 这个时代,虽然有男伎,但是极其稀少。 在古代人的固有思想中,男儿就该建功立业,考取功名。 琴棋书画这种小事,特别是琴,就交由女子来学习吧。 虽然在历史长河中,会弹琴的男子不少,可是又会拉,又会弹,真没几个。 就是不知道宋真会不会吹了。 如果让宋真听闻到这些质疑,他必定反驳。 “胡说!我口活好得很呢!” 琵琶声响起,与刚才的胡琴的哀伤不太一样,琵琶略显轻快。 给人带来的感受又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拉弹二胡让人想起伤心往事,那琵琶弹奏,就会让人想起愉悦的过去。 夏荷姑娘再次惊诧,他居然是用手弹的?为什么不用拨子? 他的手指就不会生疼吗? 拨子,是何物?《琵琶行》一诗中写道:“沉吟放拨插弦中。” 唐朝人弹奏基本上都是用拨子扫弦,不用的时候,就插在琴弦与面板之间保存。 宋真只是不习惯用拨子,感觉没那个手感。可就是他这种独特的演奏方法,竟然迎来了众人的掌声。 “想不到宋小友竟然如此有才,同一首曲子,不同乐器演奏,竟然会带着不一样的听感。”阎立本听得情不自禁的闭眼抖起腿。 他也是搞艺术的,他十分欣赏宋真的才华,想着提拔一手。 “要不?推举宋小友去教坊?” 唐朝的教坊司是正正经经的皇家艺术培训学院,主要是教宫女学习一些宫廷歌舞乐器,平日里用来宴请来宾。 教坊司是从明朝时候才开始变得不正经的。 ...... 曲罢意未尽,犹似在梦中。 全场再度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唐朝包容性很强,哪怕是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现代音乐,也能在这里散发光芒。 宋真没有选择将歌词唱出来,他担心后现代的普通话发音,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他是魂穿过来的,也就是说,继承了原身的基础属性,自然包含语言。 他可以实时翻译,只是唱出来会少了点味道。 一只白皙的手搭在宋真的肩上,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小郎君,妾身舞得如何?”春花姑娘眼角含羞的小声问道。 “呃......”我能说我没看吗? 他不好拂了春花姑娘的兴致,他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道:“很棒!” “阿奴应该早点想到。”春华姑娘低头望了眼宋真修长的手指,“小郎君会弹奏乐器的。” 宋真疑惑地望着她,怎么这个女人又脸红了?难道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阴虚内热体质? 动不动就脸红? 从别的楼宇闻音而来的客人纷纷散去,但是乐伎却没有离开,莺莺雀雀围在宋真身旁。 “小郎君,能否教我弹奏这首曲子?”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无论什么条件,妾身都可以答应你。” “......”说好的古代男女有别呢?怎么一个两个女子这么主动? 众乐伎羞红着脸,丹凤眼不自觉的瞄向宋真。 在这个时代,作诗作赋的男子不少,鱼龙混杂,稍微读过点书的都能出来装逼扯上两句。 可是,擅长乐器演奏的男子,万中无一啊。 大多数市井伎不识大字,舞文弄墨什么的,她们只会觉得很高级,但是看不懂。 音乐就不一样了,悦不悦耳,一听便知。 更何况,此曲未曾听闻,想必是眼前这位俊朗非凡的小郎君自己作曲的。 会作曲和只会弹奏,又是云泥之别。 不知不觉中,宋真的才华,让不少会春坊的女伎芳心暗许。 正所谓“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只因。” 能找到兴趣爱好相仿的情人,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一想到,以后有机会能与这位才貌双全的小郎君,琴瑟和鸣之后,继续情涩和鸣,就让她们浮想联翩,彻夜难眠。 可是,那么多姐妹,何时才能轮到我呢? 宋真什么话都没说呢,就被脑补了这么多。 ...... 三楼的阎立本羡慕的望向台上,由衷叹道:“宋小友真乃神人也,稍微露两手,就让这么多女子心生爱慕。” “确实厉害。”面瘫王义方难得赞扬一个人。 狄仁杰则是暗自蹙眉,他接手案子时,有调查过宋真,发现只是一个无籍流浪汉。 宋真,自称汾州人士,属于寒门子弟,早些年因遇强盗,与父母失联,一路漂泊来到汴州。 根据他所述年纪,当时只有八九岁,他的一身琴技是小时候培养的?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当真有天才?”狄仁杰越想越受打击。 看看自己,作诗作赋不行,演奏乐器也不行,宋真简直是隔壁家的孩子。 凭他的脑洞,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的宋真已经死了,这是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宋真。 曲终人散,宋真回到三楼,与阎立本三人继续把酒言欢。 阎立本也许是喝大了,他红着脸大嗓门说道:“宋小友,你的音乐风格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学生,崔氏九女。她的丹青风格跟你的音乐风格一样,总感觉跟这个时代有点格格不入。\\\" “?”宋真好奇的提了一嘴,“阎尚书,此话怎讲?” “哈哈哈,我那个学生,她不喜爱用毛笔作画,反而整天拿着块木炭在纸上乱涂。” 阎立本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张开向众人展示:“你们看,这就是我那学生的拙作。” 王义方瞥了一眼,评价道:“虽然写实,但总感觉缺少了意境之美。” 狄仁杰深表同意:“没错,我觉得绘画应该用委婉含蓄的表现手法,营造出画面的意境。她这......的确有点创新。” 阎立本看似吐槽,其实在炫耀,毕竟是他的学生开创了一种新的画风,作为老师,应该能名留青史了。 宋真仅仅看了一眼,他便怔在原地。 这特么的不就是后现代的素描吗?在唐朝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技法? 难道说?对方跟我一样,都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他不禁联想起前世的女友,她与自己一样是艺术生。 只不过,她在“央美”,他在“央音”。 央美?美术学院! 不会真的是她吧? \\\"敢问阎尚书,您的学生名字是?\\\" “崔梦竹。” 宋真失望的摇摇头,根据他看过的这么多本穿越小说。 通常都会穿越到与自己同名同姓之人身上,他本人就是。 很显然,前女友并不叫崔梦竹。 “阎尚书,能否帮我传一封信给你学生。” “你干嘛?”阎立本皱眉,满脸警惕的望着他。 宋真向狄仁杰接过纸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鸡变狗不变,?】 他将纸递给阎立本,诚挚的说道:“先谢谢阎尚书了。” 阎立本扫了一眼,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第20章 会春坊发生命案? 酒足饭饱之后,天色已暗,根据唐朝宵禁制度,四人不得不留宿会春坊。 狄仁杰和宋真两个寡佬分别开了一间房。 阎尚书则是搂着两个姑娘,身后跟着三个姑娘走进了雅间,美其名曰为艺术战斗。 王义方别看他整天一张司马脸,其实是个闷骚男,他也叫了个姑娘进房。 ......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我们一见钟情,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了夫妻之实。” “但我突然不爱她了,就象征性的给了几百分手费,不是很合理吗?” “这位叔叔,你告诉我,我做得难道不对吗?” “啊!”宋真满脸惊恐的醒来,他坐直了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呼——呼——呼—— 他环顾四周,用力的摇摇头,想将刚才的梦甩走。 缓了一会儿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在大唐。 于是乎,他又躺下了。 吓死我了,在唐朝不犯法的好吗?而且,我啥都没干,我怕个甚? 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一声尖叫。 “死人啦!” “?”宋真赶紧起身穿衣跑了出去,转角处偶遇狄仁杰。 狄仁杰黑着个熊猫眼,憔悴的说:“隔壁动静太大了。” 宋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狄仁杰的隔壁正是王御史。 这时,阎立本也衣冠不整的跑了出来,他焦急的问道:“刚才我听到,有人死了?” “阎尚书,我们正打算前往。” “好,那你们去吧,我这身老骨头就不陪伴了。”阎立本回身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景贤,出来干活了!别睡了!” 王义方睡眼朦胧的走出来,却看见阎立本立即回房关上了门。 “......” 宋真表情怪异道:“阎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走吧。”狄仁杰主动岔开话题,他强打起精神,走在最前面。 很快,三人抵达现场。 房门外,早已聚集了一大批围观群众。 “让一下,我是汴州判佐。”狄仁杰举起腰牌大声喝道。 群众们一听到官差来了,赶紧散去,生怕成为了嫌疑对象。 当他们走进雅间后,只看见一个满脸惊慌失措的女子,还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直挺挺躺在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狄仁杰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纸,开口询问道。 女子拍了拍高耸,颤抖着声音说:“判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时,狄仁杰注意到她手部的淤青。 “?”狄仁杰面色严肃的喝了声,“如实招来。” “我,我叫夏荷,这几天,这位胡人请我出局,他好生勇猛,一直要,一直要,一直要......”女子脸红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但是,就在刚刚办事的时候,他突然倒下了。” 宋真来到床边,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环境,发现没有异常后,于是将男子的尸体小心翼翼的翻转过来。 “死者,男性,约40岁。” “身体仍有余温,说明确实刚死不久。” “头部,额头有碰伤。” 接着,宋真移下目光:“死者睁着眼睛,瞳孔等大等圆?有唾液流出。这是什么情况?” 宋真放下想法,继续检验:“身体各关节僵硬,浑身发白,四肢末梢冰凉?” “上身完好,无损伤。” “左手微握?” 另一边,狄仁杰在审讯夏荷姑娘:“你的意思是,死者是死于精气耗尽?” 夏荷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宋真突然发话:“不对,他不是作过死。” “怎么说?” “凡男子作过太多,精气耗尽,脱死于妇人身上者。” 宋真直勾勾盯着夏荷姑娘缓缓说道:“真则阳不衰,伪者则萎。” “姑娘,你在撒谎。” 夏荷姑娘赶紧移开了目光:“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猜的,毕竟,他死的时候,还在办那事呢。” 宋真走过去抓住感受了一下,光滑无粘感。 他眯起了双眼:“也不对,你别欺负我年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他的衣物,是你褪去的吧?” 夏荷姑娘表情镇定的回答道:“这位郎君,你可不要乱说哦。我怎么敢褪去死人衣物呢?” 宋真让出身子,指了指床榻内侧。 “怀英君,死者为胡人,胡人以粗犷着称,他褪去衣物后,不会将其叠放的如此整齐。” 夏荷姑娘反驳:“我帮他叠放的怎么了?不行吗?” “那这是什么?”宋真从男子衣物里,揪出一根长发。 “都说是我叠放的,你管这发丝作甚?” “那为何床铺如此平整?” “我......”夏荷姑娘回答不上来了。 宋真走到她的身前,指了指她背上的湿痕,笑着问她:“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死者嘴角有口水溢出,你别告诉我,你就是衣冠整整的服侍?” “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服务生哦。” 夏荷姑娘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狄仁杰从宋真的话里,大致得到了判断,他沉声道:“夏荷姑娘。” “我希望你认真配合一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夏荷姑娘突然满眼含泪,她嘶喊着:“人真不是我杀的,你们为什么非得冤枉我?” 门外有群众附和道:“我也不相信,众所周知,夏荷姑娘人美心善。” ...... 狄仁杰皱起了眉头,杀人,从来都跟品德无关。 有时候一时兴起,或者被什么事情刺激到,杀了便杀了。 宋真同样眉头紧皱,他望向尸体。 很显然,死者是非正常死亡的,身上没有伤痕。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单纯的从尸体颜色来看,大概率会是中毒身亡。 但是,有几处很奇怪。 第一,表情十分痛苦,瞳孔扩大速度不正常。 而且,死者左手微微握拳,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死亡症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宋真闭上眼睛,仔细搜索着前世查阅过的资料。 很可惜,他并不是医学生,很多特殊的死亡症状,并不了解。 春花姑娘赶到,她急忙走进来揽住夏荷姑娘,轻轻拍打着,以表安慰。 “小郎君,我们夏荷妹妹连只鸡都不敢杀,她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这不能说明什么。” “真的,请相信我,夏荷妹妹真的是个好人。” 这时,值夜班的胥吏赶到现场,他们对狄仁杰和王义方行了一礼。 “王御史,狄判佐。属下来迟了。” 宋真低头,注意到地上的痕迹,他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脚印。 他在脑海中模拟推演,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画面。 时光倒转,昼夜更替,周围的人都消失了,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死者,夏荷姑娘。 还有宋真。 ...... 第21章 夏荷姑娘绝对不是凶手! 宋真望向坐在圆桌旁的男女,只见女子起身为男子倒酒。 男子一把搂住了女子,表情有点猥琐。 夏荷姑娘淡然一笑,她轻飘飘的躲开了魔爪。 两人的谈话,宋真听不到,却能从动作姿势上猜出一二。 “郎君,来,再饮一杯。” 男子摇头拒绝,表示自己喝不得太多酒。 夏荷姑娘不做纠缠,她夹了一块食物到男子碗中。 宋真低头一看,是一块肥猪肉。 男子却迟迟没有下口。 男子将夏荷姑娘抱住,想要亲亲,却被她用手拦住。 夏荷姑娘掩嘴娇笑一声,做了个手势,两人在房间里追逐起来。 “不得不说,夏荷姑娘的业务确实精湛,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妙啊。” 宋真暗自点头。 两人跑着跑着,夏荷姑娘穿过了宋真的身体。 但是死者却在他的面前停住了,他右手紧紧的捂住胸口,随后—— 砰—— 直挺挺的倒在了宋真面前。 ...... “?” 宋真蹲下身子,他仔细的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在他的身后,有一摊细微的血迹,正是死者摔在地上磕碰到的。 其次,根据飘扬的尘土表明,死者死亡时,应该是右手捂胸,左手微微握拳。 这一切都与现场痕迹完美符合。 “你有看出什么吗?”狄仁杰这时打断了宋真的冥想。 宋真回道:“根据现场痕迹和尸体特征来看,死者应该是暴毙身亡的。” “暴毙身亡吗?”狄仁杰沉着脸思索,“会不会是?夏荷姑娘下毒?” 宋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凡服毒死者,面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这具尸体很明显不符合这些特征。” 由于古代毒药技术有限,毒发身亡的人,大都有一个特征,就是他的尸体颜色异于常人。 “不过,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下毒,还需要再验证一番。” 这时,宋真才发现,夏荷姑娘被胥吏扣押离开了。 狄仁杰解释道:“她是唯一现场目击证人,而且我注意到她身上有伤痕,不排除因恨杀人的嫌疑,所以先把她带了回去。” “应该的。” 宋真走出房门,春花姑娘将其拦住,她双目含泪道:“小郎君,请你一定要为夏荷妹妹做主啊。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她在外面养......” 这时,春花姑娘身边的高挑大长腿美女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春花。”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放心吧,谁是真正的凶手,会水落石出的。” 会春坊一群女伎将他们送到门口处,看得出来,夏荷姑娘确实深得人心。 ...... 乘坐马车回府衙的时候,狄仁杰突然自言自语道:“夏荷姑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想知道?那就一起走上一遭吧。”宋真不急着复验尸体。 首先,因为他并不是官府的仵作,仵作在大唐连小小的吏都不是。 他只是个“不良人”。 何为不良人? 《唐五代语言词典》“不良”条:“唐代官府征用有恶迹者充任侦缉逮捕的小吏,称为‘不良’,俗又称之为‘不良脊烂’,其统管者称‘不良帅’。” 由于宋真的案子还在大理寺审核中,他尚未正式摆脱罪民身份。 于是狄仁杰向上面提出请求,暂时不限制宋真自由,并且赋予其\\\"不良人\\\"身份,等到判决结果正式下来之后,再转正。 其中,得到了阎尚书的支持,阎尚书甚至向吏部推举宋真为“并州判佐”,让他与狄仁杰到并州共事。 所以,宋真的验尸报告是没有法律效应的,通常以官府验尸官为准。 【验尸官:负责登记仵作汇报信息。】 上一件赵四娘的案子也是这样,不过官府仵作检验出来的结果与宋真一致,甚至他没发现的细节,宋真却发现了。 汴州验尸官只有两位,名为张三、李四。(懒得起名了) 通常情况下,有案子时,他们才需要协助工作,平日里都是在家宰畜。 仵作,在唐朝是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愿意做的职业,社会地位简直低微到尘埃里。 从事仵作一职的人,其子孙三代都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所以,阎立本给宋真一个并州判佐的职务。 虽然他是判佐,不过在实际查案中,可以顺便兼职验尸,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就跟宋慈一样,宋慈的正经职务是大宋提刑官,而不是什么大宋小仵作。 记住,是兼职!绝对不能成为主业!不然宋真一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 所以,在某部影视作品中,唐朝中晚期,出生于仵作世家(?)的女主,为了实现光宗耀祖(?)的梦想,千里迢迢进京参加仵作考试(?),这不是扯淡吗? 仵作这工作白给都没人干,工资低还被人看不起,居然特么举办考试?搞笑。 咳咳,改编不是乱编。 ...... 阎立本和王义方,他们要回长安了。 马车前,宋真问阎立本:“阎尚书,有个问题想请教一番。” “宋小友,但说无妨。” “为官者,到底是为了扬名万代,还是为国为民?”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阎立本陷入了沉思,随后他笑着说:“怀英,景贤,你们觉得呢?” 狄仁杰回答道:“是非功过皆由后人评,我觉得,不要太注重身后名,应该踏踏实实,各司其职,做好每一件事情。” 而王义方则是提出了不一样的观点:“古往今来,能被世人记住的大臣没多少,如果能名留千史的话,哪怕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阎立本点头,两个人说得都很有道理。 不过他的观点与狄仁杰不谋而合,他也觉得。 去你吗的千秋万代,我有绝世丹青,必将流传千古。 阎立本就像一个保送清北的高材生,觉得考上清北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宋真继续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只是小小御史,同门有个贪官,你手中掌握了他的证据,大概率能弹劾成功,成功之后,你将名流千古,但是会失去一切,你会怎么做?” 狄仁杰立即开口道:“我会选择沉默。” “为什么?” “保持沉默,我将有机会坐上更高的职位,去惩治更多的不法官员。如果什么都没有了,那以后将什么都做不了。我的观点是切勿因小失大。” 阎立本暗暗点头,看来狄仁杰已经被他教育的开始变得圆滑。 只有王义方在思想挣扎着,这道题对于他太难了。 临别时,宋真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王义方抿抿嘴,将纸条收入怀里。 这是宋真送给王义方的忠告。 因为根据历史轨迹,回到长安以后,他一个小小的五品侍御史将会弹劾三品中书侍郎李义府,结果不言而喻。 王义方对宋真有过帮助,他不想他因此而重蹈覆辙,最后落得个无人问津,穷困老死的结局。 ...... 宋真掏出一根笛子,愁肠寸断的笛声响起,在如今夕阳西下的氛围中,如此应景。 阎立本听得眼睛都红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别是那么痛。 痛,实在是太痛了! “宋小友,这是什么曲子?” “《送别》”就是那首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那首《送别》。 “好。好听。”阎立本偷偷擦了擦眼角。 狄仁杰适时端起两碗酒:“阎尚书,王御史,来,干了这碗酒。” “尽早上路吧。” “.......” 古时车马很慢,书信很远,有时候,一别,就是一辈子。 阎立本的马车,伴随着淡淡愁绪的《送别》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第22章 复验,不是中毒? 第二天早上,宋真早早的起床,跟狄仁杰一起前往府衙。 目前,他跟狄仁杰住在一起。 原本狄仁杰早就可以前往并州就职并州法曹了,但由于宋真的案子未结,他还是罪民身份,无法出城,于是狄仁杰便继续逗留在汴州。 “狄法曹好。”胥吏见面恭敬的打了招呼。 狄仁杰的身份已经变了,他如今是并州法曹,只是未入职,所以胥吏们喊他一声狄法曹没有问题。 这是卢刺史要求的,他可是怕了这个狄仁杰。 好端端的,小孩子打架,叫什么家长呀? 年轻人不讲武德! 卢杨揉了揉屁股,四十下板子真疼啊。 他在赵四娘一案中,受到了上面的严重批评,以监管不当的理由杖刑四十。 另外,今年的俸禄应该是要被扣了。 卢刺史觉得很委屈,我这不是不在吗?事后我也做出了努力啊。 怎么还打我?打了就罢了,为什么还扣我钱?呜呜呜...... 如今他只想让狄仁杰赶紧转走,生怕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这时就有彦祖会问了,汴州没有法曹?怎么都是狄仁杰审案? 法曹当然有,只是人家见你狄仁杰这么勤劳能干,乐得清闲。 我只需在汇报文件上盖章签字就行。 反正领的是死工资,摸鱼不好吗? 至于卢刺史,他刚想离开封丘县,特么的又发生了命案。 没办法,身为领导,这种事情不能缺席。 主要是怕了,担心又像上次那样,手下人阳奉阴违。 因为赵明府失踪,长史罢免入狱,只能卢刺史出面。 赵四娘一案,关键人物封丘县明府赵有光至今下落不明,大概率是被杀了。 不可能是自杀,自杀的话,早就找到尸首了。 除非他想不开,跑到山顶一跃而下。 可问题是,他离开的时候,东窗尚未事发,他没有任何理由跑路啊。 赵有光的失踪,给这件案子蒙上了一个污点。 宋真在狄仁杰的带领下,来到义庄,在地下,比较阴凉,适合存放尸体。 “狄法曹。”验尸官张三起身行礼。 狄仁杰对他们称呼他为法曹十分无奈,没有任何办法,只好任由他们喊了,不过他在外还是自称判佐。 “有找出什么问题吗?” 张三摇摇头:“我跟仵作行人查验过尸体,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地方。” “死因是?” “我不知道。” “......”没有死因,对案件调查十分不利啊。 狄仁杰继续问道:“有没有考虑过,是中毒身亡?” “来的仵作行人不是郎中只是个僧人,我哪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张三将书写好的尸格交上去,狄仁杰扫了一眼,只有寥寥数字。 【尸身无损,品质良好,死因不明,毕。】 狄仁杰顿感头疼,从你这份验尸报告中,能看出什么名堂? 什么尸身无损?明明额头处有碰伤好吗? 一点都不专业! 跟宋真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其实,也不能怪张三,毕竟这个时代的仵作都是临时工,没有系统学习过怎么验尸。 直至宋慈写出了《洗冤集录》,仵作们和验尸官才开始系统学习,逐渐发展成后世的法医学。 “狄法曹,请问我可以走了吗?”张三还赶着回家杀猪呢。 “你先等等,留下来看看。” 宋真已经走到死者身旁,与两天前相比,尸身已经有了变化。 他放下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件工具。 “看看,这就叫做专业。”狄仁杰不由得赞叹道。 他哪里想过,验尸竟然还要准备这么多小玩意? 前日宋真让他收集的东西,当时他还很好奇,现在一看,原来是为了验尸啊? 宋真查看尸首,第一眼便皱了眉,他回头向张三问道:“你对尸体做了什么?” 张三回答:“我见这死人睁着眼看我,怪可怕的,于是我帮他瞑目了。” “......”狄仁杰和宋真集体无语,幸好他们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不然就错过关键信息了。 宋真深吸一口气,他教育道:“尸体死亡时是什么样子,就应该保持原装,不要乱动。” 张三张了张口,他望向狄仁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宋真戴起由麻布编织而成的手套,他先扳开死者眼睑,发现瞳孔已经开始渐渐涣散。 “记!” 张三迷茫了一下,被狄仁杰瞪着,他赶紧跑到宋真身边记录起来。 “死者,胡人,男性,死亡时间两天。” “死不瞑目,瞳孔等大等圆。” 张三呃了一声,他小心翼翼问道:“打扰一下,请问瞳孔怎么写?” 宋真:“......” “额头有非致命磕碰皮外伤。” “面色发白,口唇亦同,延伸到耳部。” “全身无损,开始泛滥暗紫色尸斑。” “死亡两日,口、眼、鼻、耳无鲜血溢出,指甲色如常,无紫黑。” 接着,宋真伸手到死者屁股下面摸了摸。 “谷道良好,无肿胀。” 张三好奇的问道:“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死者有可能不是中毒身亡。”宋真耐心解释道,“不过,有些毒素仅凭肉眼是无法观察的,还需要下一步检验。” 宋真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的将其插入死者喉咙里,他拿起来一看,没有变黑。 于是,他又将银针插入死者谷道,拿出来后,发现依旧无变化。 宋真伸出手指了指箱子,对张三说:“你去把醋蒸热。” “哦,好的。”张三赶紧跑出房间,拿出一个器皿,把醋倒进去,起火蒸煮。 狄仁杰好奇的走过去询问道:“这是作甚?” 宋真解释道:“如果死者服毒已久,因毒素积累体内过久引发的死亡,可以用热糟醋从腹部自下往上清洗,就能将体内毒气逼上喉咙处。” 狄仁杰再次感叹,这就是专业啊。 “大,大大......”张三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姓甚名谁,“醋蒸好了。” “拿过来。” 张三端着小锅,将其轻轻放下,宋真将一块吸水性强的布帛丢进去浸泡。 然后,他拿起用一双筷子,将粗布夹出,从腹部开始,从下往上的敷洗着尸身。 做完一切后,缓了下,他重新将银针深深插入死者喉咙,并且转动几下。 宋真将银针拔起,眯着眼睛认真观察其变化。 没有变色。 同样的步骤,只是方向相反,宋真最后将银针插入死者谷道。 “怎么样?” “基本可以确定,死者不是死于中毒。”宋真摘下手套,将工具收好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狄仁杰皱眉沉思,不是中毒,那他是怎么死的? 还是那句话,死因查不到,案件就很难进一步处理。 宋真闭着眼睛回忆着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幕。 他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死者对食物有抗拒性,要么不喜欢吃,要么吃了对身体不好。 第二个细节,死者死亡时右手紧紧抓住胸口。 胸口,胸口,胸口? 宋真猛然睁开眼睛!他注意到尸体的胸前,有十分细微的紫黑,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他跑过去敲了敲,感受震动。果然,里面有东西! “我知道了!” “什么?你发现了什么?”狄仁杰大喜。 “死者是死于心脏病的!” “心脏病?” 宋真把手放在胸前,手指点了点:“心脏,这个时代的说法应该是方寸之地。” “心脏主要负责一个人身上的血液循环。” “算了,我画给你看吧。” 宋真在纸上画着,开口道:“你看,这是一个人。” “人身上的鲜血是这样流动的,那心脏就是一个泵。” 狄仁杰疑惑道:“泵?又是什么?” “就是......”宋真愣住,好像这些现代知识,跟古人解释有点费嘴。 “简单来说,中医号脉,脉搏的跳动与心脏同步,心脏一旦突然停止工作,那这个人很有就会猝死,懂了吧?” 狄仁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的意思就是,死者死于他体内的心脏出问题了?” ...... 第23章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没错。”宋真点点头,“我怀疑是死于心肌梗塞。” 他前世刚好有个同学就是死于这个疾病,当时他还去搜索了一下。 所以才了解到这种疾病的死状。 死亡时神情痛苦挣扎,双眼睁大,瞳孔微缩,手部微曲...... 而且,心脏病患者忌吃辛辣刺激、高油脂食物、忌烟酒。 虽然死者不知道这些注意事项,但是他清楚,吃了后会身体不舒服。 所以他才会抗拒夏荷姑娘递过来的酒,还有她夹到碗里的肉。 宋真望向狄仁杰,开口问道:“这个结果,是不是就能洗脱夏荷姑娘的罪名了?” 狄仁杰摇摇头:“很遗憾,并不能。如果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她依旧要被处理。” “这是什么勾八道理?” “案子总是要结的,特别像这种杀人案,必须要找出一个人来做凶手,不然的话,地方官府没办法向上面人交代。” 意思就是,必须要有人背锅是吗? 宋真却反驳道:“不对啊,怎么没办法?类似这种疑案,可以上报大理寺,让那边安排寺丞下来协助查案啊。” 狄仁杰呵呵一笑:“你觉得,卢刺史他还敢上报吗?” 宋真沉默了,由于赵四娘一案,卢刺史已经被警告处分了,如果短时间内再捅出个娄子,那他的政治生涯算是到头了。 上面领导一定会想,怎么就你们汴州这么多屁事?一个案子严重误判,一个案子找不到凶手,你卢杨是不是能力有问题? 大唐虽然律法森明,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没人举报,就当无事发生。 可问题是,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夏荷姑娘是凶手啊,她只不过是第一目击者而已。 但宋真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就不是凶手。 狄仁杰主动开口说道:“要想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凶手,我们先从她这个人开始调查吧。” 死因诡异,让狄仁杰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夏荷姑娘真的没有杀人? ...... 哐当—— 昏暗的牢狱中,夏荷姑娘靠在墙上小憩,她听闻响声后立即睁开了眼。 “狄判佐,小郎君,你们来啦?”她盈盈一拜,行了个礼。 宋真望着她凌乱的发型,还有日渐消瘦的娇躯,笑着问她:“怎么样?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这句话把夏荷姑娘整无语了。 就跟当初狄仁杰来这问宋真一样。 “狄判佐,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夏荷姑娘焦急的问道。 “现在无法排除你是凶手的嫌疑。” “可是,我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啊,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每一个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夏荷姑娘眼神一黯,她重新坐了回去,木板有些冰凉。 如果在别的官员看来,她是认罪了。 但是在宋真眼里,却看到了她哀莫大于心死。 夏荷姑娘没有说话,双目无神,只是靠在墙上默默的流着泪。 她好像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们走了。”狄仁杰叹息一声。 夏荷姑娘没有反应。 监牢里重新恢复了可怕的寂静,仅有一丝光亮从高高的窗户上渗透进来。 她只是呆呆的望着那一束光,可惜那束光并没有照在她的身上。 ...... 狄仁杰和宋真坐马车重新回到会春坊,他们想听听大家对夏荷姑娘的看法。 “夏荷吗?她属于会春坊的四大花魁之一,不过她做生意却来者不拒。” “哦,你说夏荷姑娘啊?她长得很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按照她的身价,明明可以以才华自选入幕之宾,却跟普通市井伎一样的出局价格,物美价廉,我们都爱点她。” “听说夏荷姑娘很缺钱,所以才把价格定得这么低的。”一位男客人摸了摸下巴说道。 “缺钱吗?那上次我打赏给她的五贯钱,她怎么不要?” “夏荷姑娘从来都不接受额外打赏的,你不知道吗?她只收应得的酬金。” “这么好的吗?搞得我都想点她了。”一个路过的男客人凑了上来。 “唉,可惜她如今进了牢,这位官差,我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那个胡人肯定不是夏荷姑娘杀的啊,她从业八年,裙下之宾无数,要杀人早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狄仁杰拿着笔抬头问道:“你们知道她为什么缺钱吗?” 几位男客人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狄仁杰从询问中得出两条关键信息:“一,夏荷姑娘缺钱;二,她取之有道,不吃嗟来之食。” 宋真则是找到了会春坊女伎询问她们对夏荷姑娘的看法。 “小郎君,夏荷姐姐真的人超好的,无论大小事,只要她有空,都会热心的帮助我们。” “对啊,我的琵琶还是夏荷姐姐教的呢,可惜我太笨了,学习了两年多都不及姐姐的十分之一。” 宋真提笔问道:“听说夏荷姑娘很缺钱?” 胡琴女伎脱口而出:“当然缺钱啦,她可是养着一百多口人呢......” 说着,她捂住了樱桃小嘴。 宋真笑了笑:“怎么?不能说的秘密?” “也,也不是,只是夏荷姑娘不希望我们向外人提及此事,这样她会认为我们在同情她。”琵琶女伎小声回道。 “一百多口人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细讲?” 两位小姑娘却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宋真苦口婆心的对她们说:“如今你们的姐姐锒铛入狱,你们也不想着她蒙冤而死吧?你们提供的信息对她平冤昭雪,会有一定的帮助。” 琵琶女伎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问道:“真的吗?” 身边的胡琴女伎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要不咱们说了吧。” “可是姐姐们,会不会不高兴啊?” “如果真的能帮助到夏荷姐姐,被指责也是无所谓的。” 胡琴女伎左右环顾,她招招手,宋真会意,低下身子。 小妹妹踮起脚尖,她将小小的手掌放在嘴边,伏在宋真耳边轻声道。 “城中西南角,夏荷姐姐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 宋真眼神一亮,这是条关键信息。 “具体是哪间房子,能细说吗?” 胡琴女伎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我们都没去过,只有最大的那几个姐姐知道在哪。” 她口中最大的几个姐姐,就是指会春坊身价最高的那几位。 “春花姑娘在吗?”宋真第一个就想起了那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琵琶女伎摇摇头:“不在,听说她跟其他几位姐姐一块出门了,我们这白日不接出局的。” “除了夏荷姐姐会白日接待,她真的好努力,好像十二个时辰都在工作。”胡琴女伎补充了一句。 这么拼命的吗?二十四小时接客?不玩坏了? 宋真从两位女伎小妹妹口中得出三条关键信息:“一、夏荷姑娘乐于助人; 二、她在城中西南角买了套房子,养着一百多口人; 三,她是拼命三郎。” 那么问题来了,她那么努力工作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 第24章 我去给夏荷姑娘顶罪! 宋真和狄仁杰碰头,互相交流了一番情报。 “城中西南角有夏荷姑娘买的房子?”狄仁杰再次确认。 宋真点点头:“没错,所以我们应该去看看。” “那走吧,兴许能碰上她们。”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城中西南角,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刚好遇见了从房子里出来的春花、秋谷、冬雪三个姑娘。 四目对视,皆是沉默。 秋谷姑娘幽幽的叹了声:“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秋谷姑娘侧过身子,伸出手:“二位,随我进来吧。” 冬雪姑娘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却深深地震撼了狄仁杰和宋真。 只见院子里,有十几个年幼的孩童在追逐戏耍。 旁边,有几位年迈的老人在树下乘凉。 孩子们见到三位姑娘去而复返,纷纷跑了过来,簇拥在她们身边。 有个大约三岁的稚儿抱住了春花姑娘的大腿,抬起头天真的说。 “阿姊呢?有三天没见,我想她了。” 春花姑娘抿抿嘴,她勉强的扯出一抹笑容,俯身抱起了稚儿。 “你们的阿姊,她最近有事,不能常来,所以我们替她过来了。” “呜呜呜,我要阿姊!我要阿姊!我要阿姊!”小朋友哭闹着扑腾双腿。 随着这位小朋友的哭泣,顿时将情绪蔓延到更多的小朋友。 ...... 狄仁杰忍不住询问道:“他们,全都是夏荷姑娘收养的吗?” 冬雪姑娘沉重的点点头:“嗯。” 宋真望向这群孩子,他们用天真烂漫的眼神在好奇打量着自己。 远处,有一群小孩子在嬉笑打闹,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快乐与幸福。 而赋予这一切的人,如今却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默默流泪。 春花姑娘将孩童放下,她将两人拉到一旁。 “如你们所见,这群孩子,还有一些老人,都是夏荷妹妹收养的。” “贞观末年,汴州发生了饥荒,无数灾民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妹妹心善,于是将流离在外的幼儿抚养。” “经过这么多年,孩子越收越多,于是便形成了这个规模。” 狄仁杰眼神复杂的环顾一周,这可是一百多个孩子啊,仅凭夏荷姑娘一己之力? 简直难以想象。 “我们姐妹曾经想过帮助她,可是被她婉言拒绝了。她说,她跟我们不一样。” “后来,我们姐妹便想了个法子,跟着她一起过来,时不时带点礼物,帮她分担点。” 宋真开口问道:“你知道她为何要收养那么多小孩吗?” 春花姑娘摇摇头:“不知道,我估计跟她的人生经历有关吧,只是她从来都未曾跟旁人提及。” 这时,冬雪姑娘走过来,她接话道:“我听雅奴说,她以前跟他们一样,为了吃口饭,被咱家收留了。” 所以...... 夏荷姑娘是,因为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把伞吗? 她幼儿时期,为了生存,不得已加入了会春坊。 在会春坊中,被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女伎,不得已沦落风尘。 她为了让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不再步她的后尘,所以将他们收养在外。 或许吧,还有其他原因,只有夏荷姑娘一个人清楚。 谁特么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的? 你能想象,一个弱女子没有别的营生方式,只好通过廉价出卖身体,日以继夜的接客,就为了让这群孩子吃饱饭。 她原本不需要这么辛苦的,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你该说她是伟大,还是愚蠢呢? 这样的人,哪怕是在后现代,也是极其罕见。 ...... “小宝!” “阿耶!” 这时门外走进十几个中年男子,他们满脸笑容的抱起自己的孩子。 突然,王五注意到角落里,正在和春花姑娘谈话的两个男人。 “这是?郎官?” 【非正史,大唐一般称官爷为郎官。关于这个称呼,彦祖们不要太考究。】 很快,他便联想到这几天一直没过来探望孩子的夏荷姑娘。 于是,他放下孩子,笑着对孩子说:“小宝,你先去跟其他人玩,阿耶有点事。” “阿耶,要多久?”孩子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 “很快的,乖,听话。” 王五转身时,表情立即变得沉重,他拍了拍几个同伴,示意他们跟自己出来。 “看见这辆马车了吗?” “怎么了?王五,马车又咋了?” “这是官府的马车。” “啊!”男人们满目震惊,“你的意思是,夏荷娘子犯了罪?” “夏荷姑娘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一定是冤枉的。” “等等,你先别急。我去打听打听,夏荷娘子是怎么了?” 留在屋子外的男人们目送着狄仁杰和宋真两个人乘坐马车离开。 “既然食物有问题,那我们就去伙房看一看。” 宋真怀疑,是有人故意做重油重口味的食物,加深死者病情。 ...... 宋真两人离开一个时辰后,前去打探消息的赵六回来了。 他喘着粗气,神色紧张的说道:“他,他们说,夏荷娘子杀人了。” “怎么可能?” 于是赵六将他打探到的有限消息告诉了众人。 王五一拳打在墙上,手上流下了涓涓血迹。 田七沉声道:“夏荷娘子为俺们做了那么多,如今她蒙冤入狱,俺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错,我虽然没念过书,但是也懂得知恩图报怎么写。” “没有夏荷娘子,我和我家小宝早已被冻死在郊外。” “夏荷娘子是个好人,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 黄八突然提出一个灵魂拷问:“等等,你刚才说,夏荷姑娘在会春坊工作?” 此刻,包括锤墙的王五,所有男人都怔住了。 夏荷姑娘从来都没跟他们说过自己的职业,他们还以为,她是个富家女儿。 想不到...... 原来她跟我们一样,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人。 十几个大男人想着想着,眼泪不自觉就流了出来。 他们没有觉得那个钱脏,反而感觉到,很沉重。 重如泰山,重到他们难以呼吸。 王五抹了把眼泪,他愤然转身离开。 “王五,你去哪?” “我去给夏荷姑娘顶罪!就说人是我杀的!” “等等!我也去!” “带上我!俺虽然穷,但是俺有一条贱命!” “黄八,你去哪里?” “我去跟我家小宝告别,跟他说,阿耶去报恩了,勿念。” “等等,你们这么多人去干嘛?” 男人们听到喊声,顿住了脚步。 ....... 第25章 多人自首,吓坏卢刺史 “春花娘子。” 王五尴尬的摸了摸脑袋,不知作何回答。 “我知道你们想去干嘛,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连内城都没去过,根本没有作案条件。” “可是......” “别可是了,回来!”春花姑娘一声怒喝,几个大男人只好乖乖走了回去。 春花姑娘瞪了眼他们,真是的,几个粗汉去捣什么乱? 要去。 也应该是我去嘛。 汴州会春坊可以没有春花姑娘,但是这群孩子们不能没有夏荷姑娘。 她将身上的钱袋交到他们手上:“给你们的小宝买点好吃的,你看他们都瘦了。” “不不不!这钱我们不能要!”赵六赶紧摇头拒绝。 “为何?”春花姑娘歪着头疑惑。 “我,我们想自己努力赚钱,不需要救助了。” 春华姑娘是夏荷姑娘的姐妹,大概也是从会春坊里面出来的,这都是她们的血汗钱,他们怎么可能再厚着脸皮要呢? 自从知道了夏荷姑娘的真实身份后,这十几个大男人的心态变了。 以前,他们拿这钱已经觉得心中有愧了。 如今,他们只想着努力工作,让他们这个大家庭变得更好。 这个家,不仅有夏荷姑娘,还有我们。 这是属于我们共同的家。 ...... 宋真来到伙房,询问负责人:“你们这菜肴都是怎么配送的?” “这位郎官,我们会春坊每天的菜肴都是固定的,除了室外饮酒吃饭的客人,包间都是统一搭配。” “当真?” “千真万确!绝不虚言!”胖厨子举起手发誓。 宋真低着头走出了伙房,将这条情报告诉狄仁杰。 “这么说的话,菜肴里下手,基本可以排除了。” 虽然心脏病患者有忌吃的食物,但是会春坊为了节省人力物力,包间菜式都是统一的,也就是说,基本可以排除春花姑娘的嫌疑了。 但是,只是他们自己排除,怎么说服卢刺史才是重中之重。 这时,有一名胥吏兴冲冲的跑了过来:“狄法曹,会春坊一案的杀人凶手自首了。” “当真?”狄仁杰惊讶,根据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胡人是自己不小心挂掉的。 怎么还会有杀人凶手突然冒出来呢? 两人赶紧上马车,飞速回府衙。 刚进门口,就听见卢刺史在大声呵斥。 “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卢刺史用惊堂木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他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你们这一群群,三十多个人,跟我说都是杀人凶手?一百个胡人都不够你们杀吧!” 卢杨吹了吹胡子,他气愤的坐了回去。 而堂上站着的众人,纷纷交换了一波眼神。 “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要来也是我来!” “放屁!我也接受过夏荷姑娘的恩惠,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一群大男人在相互瞪眼斗法,好不热闹。 站在最前面的春花姑娘则是欣慰的笑了。 “夏荷,你看到了吗?你帮助过的人们,都念着你的好呢。” ...... 卢刺史见到狄仁杰和宋真一起回来了,他不禁虎躯一颤。 “那个,怀英,你回来得正好,你来处理一下,我去解手。”卢杨只想着赶紧尿遁。 不料,宋真却大喊一声:“卢刺史,等一下。” 卢杨皱着眉,不知何意。 “卢刺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能证明胡人是自然死亡的,是不是就能放了夏荷?” 卢杨不太相信他的话:“胡人是死在夏荷的房间里,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不是她杀的还会有谁?” “我说了,是自然死亡。” 卢杨大大咧咧的坐了回去,他倒是想看看,宋真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好,倘若你真的能证明,那我便如实上报,放了夏荷。” 狄仁杰疑惑地望了眼宋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宋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卢刺史,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请几位公证人。” 卢杨无所谓的摆摆手:“随你罢,请多少个都没问题。” “好。”宋真转身朝身后来顶罪的三十多人说道,“你们先退到后面去,接下来的画面有点血腥。” 田七大声道:“郎官,俺不怕血腥,俺本来就是杀猪的。” 【冷知识:唐朝就已经开始称呼猪了。唐代《云仙杂记》引《承平旧纂》:“黑面郎,谓猪也。”】 宋真不予理会,微笑着说:“听话,出去吧。” 田七憨憨的摸了摸脑袋:“好的,俺最听话了。” 宋真面向卢杨提出了要求:“卢刺史,我需要封丘县最好的郎中,对了,让他顺便拿明堂图过来。请验尸官张三、李四入堂。还有,准备好刀和锯子。” 狄仁杰马上去安排,让人到城东部的立善堂去请上官郎中。 至于张三、李四,这两人通知一声便可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王五、赵六、田七他们心里,却感觉度日如年。 “田七,你说这个郎官,能帮夏荷姑娘洗脱罪名吗?” “俺看这郎官眉清目秀的,长得好生俊俏,想必是个好人。俺相信他。” 王五插嘴:“如今没有法子了,只好寄希望于小郎官。” “唉。”众人哀叹,可惜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张郎中很快便被官府的马车接送抵达,而张三、李四还在家里磨磨蹭蹭。 他们心里纳闷,怎么回事啊?这几天怎么老是召唤我等,比以前半年的工作量还大,他们都想撒手不干了。 钱没多少,又遭受职业歧视,这脏活谁爱干谁干去。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人到齐了。 上官郎中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他一来就闭目养神,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不知道官府召唤他是何用意,他以为是帮哪个郎官号脉的。 然后,他看见一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上官郎中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卢刺史,我只给活人看病,如果是死人的话,恕老夫无能为力。” 宋真眉头一挑:“人都死了,还需要麻烦你吗?” “这位郎官,你的意思是?” 宋真邪魅一笑:“我只是让你过来,欣赏一下,‘活剥’死人,‘生挖’人心。” 众人吓得脸色一白。 ...... 第26章 解剖巨人观 【温馨提示:本章高能!胆小者慎入。】 宋真望了眼天空中的太阳,午时三刻应该到了。 “我,我现在去解手,还来得及嘛?”卢刺史捂着鼻子小声问道。 宋真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不行,卢刺史你是主判,你必须在场见证。” “那我把夏荷放了还不行嘛?”妈的太臭了,卢刺史直呼受不了,这里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宋真再次微笑道:“不行,卢刺史曾说过,办案要严谨。” 严尼玛!我何时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白布掀开,尸体现出原型的时候,张三和李四马上捂着嘴,最后实在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你特么的,实在是太恶心了,他们验尸也有数年,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尸体。 上官郎中则是两眼一闭假装晕了过去。 由于胡人尸体已经被收藏了好几天,哪怕地下义庄保存尸体的条件再良好,也不如后现代太平间。 胡人尸体四肢和躯体开始小幅度膨胀,皮肤呈污绿色。 只见胡人整个脸轻微肿大,眼球突出吊在外面,嘴唇变大外翻,早已没了之前的模样。 估计他xx过来都不认识。 开始验尸之前,宋真安排胥吏在大堂之上焚烧苍木、皂角祛除臭气。 卢刺史欲哭无泪,妈的遭罪,还是很臭啊。 宋真距离尸体最近,他强忍住恶心,一把将布全部掀下来。 哗—— 站在门外围观的人,纷纷感觉到生理和心理不适,别过头去吐。 狄仁杰捂住口鼻,艰难的挪动着身体走到宋真身边。 “这尸体都变成这样了,你确定还要那啥嘛?” “我确定。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夏荷姑娘的清白。” 宋真上前拱手道:“请卢刺史下来见证!” 草! 卢杨心里早已骂了宋真老祖宗不知道几百次,他无奈之下,只好脱下乌皮六合靴,将袜子绑在脸上,遮住口鼻。 也许,咸鱼味道能减缓尸臭吧? 宋真回身时,却看见春花姑娘跑了进来,她的手中攥着一个面纱,将其交到他的手里。 春花姑娘的眼角不小心瞥到尸体,回去的半路吐了。 宋真将面纱系在脸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子体香,还有胭脂粉的清香。 他调整呼吸,将张三拖了过来。 “过来帮忙!” “我,我不去!死都不去!” “你不是会杀猪吗?” 张三欲哭无泪:“猪跟人一样吗?” “呃......”其实,还真的差不多,都是妈妈生的,都是哺乳动物。 场面顿时僵住,由于张三和李四的不配合,导致工作无法继续进行。 无奈之下,宋真只好自己亲自动手了。 由于他不是医学生,他不知从哪里下刀。 这时,有人大声喊道:“郎官,俺是杀猪的,让我来吧,切勿脏了你的手。” 宋真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那个壮硕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俺没有名字,不过他们都叫我田七。” 在唐朝,普通人是不配拥有姓名的,古代所谓的“百姓”,不过是唐太宗编撰的《氏族志》里面记载的有爵位家族,才配叫做“百姓”。 当官的为何整天喊着:“陛下不可与民争利”,你以为这个“民”是跟现在一个意思吗?不好意思,跟大部分人都没关系。 只有那群有名有姓的贵族才配叫“民”,其他人真的不配。 所以,各位彦祖啊,无论我们现在怎样,我们的祖上必定都曾经辉煌过,才能延续至今。 祖上没阔过的,早就断代了。 ...... “田七是吧?身上没伤口吧?”宋真让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的。” “好,那你来。” 田七来到尸体身边,他拧眉打量了一下,然后疑惑的扭头问道:“郎官,你打算要哪个部位?” “......”草,还哪个部位?我拿回去煮吗? “呃,挖心。” “好勒。”田七正准备下刀,却被宋真拦住了。 宋真递给他一双手套:“戴上这个,防止细菌感染。” 这是一双特制的手套,表面涂有桐油,防水的,跟油纸伞表面一种材料。 应该能抵挡一下下吧?宋真也不确定。 田七朝尸体鞠了一躬,戴上之后手套之后,他高举着刀,大喝一声。 “等一下!”宋真被他这阵势吓坏了,“不是让你剁了他,你轻点,切肉,懂吗?” “哦。”田七憨憨的摸了摸脑袋。 宋真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真是人才,大心脏啊,真不怕臭不怕恶心吗? 于是,他左手扶住尸身,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正准备一刀划过。 “等一下!先放气,小心点,别特么的整爆炸了。”宋真提醒一句,他按压了一下尸体隆起的腹部,指了指一个位置,示意田七戳这里,然后赶紧离远点。 “那个方向的吃瓜群众快散开,散开!” 田七本来不怕的,听宋真这么说,还真怕了,他谨慎的捏着刀,然后扑哧的戳了一下。 戳了就跑!真刺激! 顿时,胡人腹部有一股绿色气体喷涌而出,众人尖叫。 见不再发射气体,田七小心翼翼的问道:“郎官,可以了吗?” “你去吧。” 不得不夸,田七经验丰富,手法十分精湛。 很快,尸体胸口的皮肉被平整划开,露出了里面的脏器。 宋真捂住口鼻走过去瞄了眼,还好,腐烂程度没那么夸张。 尸体只是轻微巨人观,还有得救。 这不得不夸下地下义庄了,温度很低,再加上如今是冬季,所以尸体的腐烂日程被推迟了不少。 “你知道心脏在哪里吗?” “猪羊的俺知道,俺没杀过人,不知道人的心在哪。”田七一脸憨笑。 宋真走到早已“晕”过去的上官郎中身边,他踹了一脚喊道:“起来。” 上官郎中继续装死,宋真让狄仁杰将旁边那盆水端过来,一把浇了过去。 “竖子!”上官郎中再也不能装了。 “明堂图带来了吗?” “你惊醒老夫就为了这个?”上官郎中愣住。 宋真微笑:“不然呢?” “@#%#……”上官郎中骂骂咧咧的从包裹里拿出明堂图。 在唐太宗时期,便已经有了人体解剖图,名叫明堂图。 田七确认位置后,他拿起锯子,开始割断死者胸骨。 然后扒开肺,心脏便显露出来。 “亲爱的卢刺史。” 卢杨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听闻这一声唤,他虎躯猛地一颤。 “干嘛?” “过来,见证一下。”宋真还将上官郎中强行拉了过来,“上官郎中,理论赋予实践,这种机会可不经常有啊,好好看,好好学。” 卢刺史的脚步十分沉重,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到了。 妈的好臭,比刚才臭了一万倍! 卢刺史顿时感觉咸鱼都不香了。 “能不能,将他的脸蒙住,好可怕。”他颤抖着声线说。 人就是这样,越害怕的东西,就越忍不住自己去看。 狄仁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几张白布,将整个尸体除了胸口处都遮掩起来。 卢刺史和上官郎中这才舒了口气,不适感缓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胡人脸上的白布突然落地。 他瞪大着双眼,“直视”着众人。 ...... 第27章 无罪释放,夏荷姑娘平冤 “啊!” 上官郎中又晕了过去,这次是真晕的,他老人家受不了了。 宋真摆摆手让张三、李四将上官郎中赶紧抬走。 “大家请看,这里,就是心脏,也叫方寸之地。”宋真指了指介绍道,然而没几个人想看。 “本次解剖尸体,是为了验证,死者是自然死亡的,并非夏荷姑娘所害。”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快点。”卢刺史不耐烦的催促,真是草了,他一刻钟都不想待在这里。 宋真指导着田七将心脏小心翼翼的割了下来。 他将心脏握在手里,递到卢刺史面前。 你特么...... 卢刺史脸都黑了,这小子,比那个头铁的狄仁杰还要可恶! “卢刺史请看。” 卢杨定睛一瞧,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内部破裂开了?” 我焯! “还真是!”卢刺史惊叫一声,他刚刚亲眼所见,宋真没做什么破坏性动作啊。 而且,断处是不平整的,根本不像被刀划开。 也就是说,死者心脏内部破损,才是他的真正死因。 “卢刺史,我说了,夏荷姑娘不是凶手。这下可以证明了吧?” 宋真微微一笑:“卢刺史总不会相信神鬼玄幻吧?” 武林内功高手?隔山打牛?别逗了。 再说夏荷姑娘一个弱女子,她哪里懂得这些? 卢杨深深地望了眼宋真,不得不说,这小子虽然有点搞,但本事还真不小。 “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真将心脏交到田七手上,让他向众人展示了一波,包括门外围观的群众。 众人直呼“你不要过来啊!” 他一边摘下手套,用醋洗手,一边说道:“死状。” “死状?” “没错,临死前,死者紧紧捂住胸口,最后倒地不起。” 卢刺史不解,他也去过案发现场勘查,没看出有什么门道啊。 “我从地上的尘灰判断出,死者死亡时,是右手捂住胸口的。” 宋真自信一笑:“不信,你可以传召夏荷姑娘,问一问她。” 夏荷姑娘被一名狱卒带了上来,她下意识瞥了眼尸体,顿时被吓坏,脸色青白。 “夏荷,我问你,死者倒地之前,是不是右手捂住胸口?” 夏荷支支吾吾,她摇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春花姑娘都快被急死了,你在干嘛啊?人家宋郎为了给你平冤昭雪,强忍住恶心反胃,当众剖开尸体,你就这个回答? 卢刺史刚想说话,宋真伸出右掌打断了他。 宋真定定的望向夏荷姑娘,柔声道:“你再好好想想?” 夏荷姑娘闭上眼睛,神情有些挣扎,很显然,她真的不想回忆起那一幕。 一会儿后,她重重的点点头回答:“是的。他倒下的时候,的确是右手捂胸,前胸着地。” 接着,她眼眶一红:“我,我也不知道他死了啊。我真不知道。我,我还将他拖到床上......” 宋真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夏荷姑娘哭得更凶了。 门外众人同时红了眼眶,春花姑娘冲进来,将宋真和夏荷姑娘抱住,一起哭。 “我焯!好白的洗面奶!”宋真被挤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卢刺史对煽情的一幕无感,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不过,该问的东西,还是得问。 “仅凭死者倒地姿势,就能判断出死因?” 宋真把头伸出来,离开了两位女子,他再度恢复了自信的神态。 “当然不止,死者的死状跟别人不太一样。” “第一,死者死不瞑目,说明大概率是猝死,也就是暴毙身亡。双目瞳孔扩大的速度非常不合理。” “第二,全身发白,身体僵硬,敲击胸口处有沉闷声,说明里面可能有积血。” “第三,就是常理性判断,死者表情痛苦狰狞,且身体有不规则卷曲,说明死亡时有过肢体抽搐。” “还有.........”【编不出来啦。(???︿???)】 夏荷姑娘猛然抬起头说道:“没错,他倒地的时候,确实是在浑身颤抖。当时我以为......” 听了宋真的一番长篇大论后,卢刺史暗暗点头,他好奇问道。 “你学过岐黄之术?”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知识?” “别人教的。” “......”卢刺史无语,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证明了死者并非因为外伤而导致死亡,那夏荷就无罪释放吧。” “好啊——”门外响起一片惊呼,所有人都感激的看着大堂中央的那位高达俊俏的年轻男子。 如果没有他,夏荷姑娘大概率会被屈打成招,最后以命偿命。 其实,宋真还有一个疑惑,他没有提出来。 就是夏荷姑娘在看到胡人倒地抽搐的时候,为什么会把他搬到床上,还主动褪去了他的衣物?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第一时间就害怕尖叫吗? 最大的问题就是,尸体发现时,是头面朝下,并不是仰躺。 为什么呢? 宋真回头望向朝自己跪拜的夏荷姑娘,他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罢了,有些事情没必要太较真,就这样吧。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需要努力的活着。 “卢刺史,那,那个,怎么办?” 卢杨瞪了胥吏一眼,他怒斥道:“什么怎么办?你小子来问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啊,怎么?你想搬回家供着啊?” 【冷知识:“小子”在唐朝属于芬芳,与叼毛同义。】 大唐国力盛强,很多小国人民慕名而来,只有求学生,没有留学生。 有正当理由的外国人到东土大唐学习、贸易,来者是客,我们欢迎。 不来拉倒,你特么爱来不来,我泱泱大唐,求你来啊? 来了,就得遵守《永徽律疏》,人人平等,盗窃坐牢,杀人偿命。 当然,昆仑奴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人权。 由于胡人没有登记资料,尸体这么多天也无人认领,于是当作那啥,被埋进了乱葬岗。 并不会因为他是胡人,而特别对待。 “呃......”胥吏愣住,似乎今日的卢刺史有些暴躁啊。 现场消毒的事情,不需要宋真叮嘱,官府自然会处理。 古代瘟疫这么多年,古人自然积累下经验。 至于田七,宋真让他现场揉搓碎蒜末,再用热醋洗洗手,还有记得拿苍木熏一熏。 宋真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这个时代又没有消毒水。 幸亏死的是胡人,要是本地人的话,宋真就没有机会解剖尸体了。 狄仁杰走到宋真身旁,与他一起欣赏唯美的日落。 “幸好夏荷姑娘遇到了你。” “我也觉得。” 遇见宋真,确实是夏荷姑娘的福气。 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她大概率会被判处死刑。 在这个时代,仵作验尸不专业,也没几个官差会联想到,心肌梗死这种病症。 如果没有从后现代穿越而来的宋真。 如果宋真那天晚上没有在会春坊留宿。 如果不是宋真机缘巧合下了解过心肌梗死的症状。 如果,如果,如果...... 宋真摇摇头笑了,呵,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这一切因果,夏荷姑娘最应该感谢的。 应该是她八年如一日的善良。 ...... 第28章 劝说夏荷姑娘转型 见此美景,狄仁杰不由得感叹一句:“可惜了,阎尚书走得太快,不能欣赏到这一出好戏。” 宋真瞥了眼他:“你是嫌阎尚书活得太久了是吧?” 狄仁杰愣住,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由于本案纯靠宋真的现代医学知识,不存在什么案情推理,所以狄仁杰没帮上什么忙。 会春坊疑案,就告一段落了。 夏荷姑娘为了感谢宋真和狄仁杰做出的努力,她特意花了大价钱,在会春坊宴请二位。 应该也没花几个钱,毕竟有员工内部价。 夏荷姑娘端起酒杯,她深深地凝望着宋真。 “阿奴,谢谢二位郎君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哽咽,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宋真见状,赶紧将她扶起:“唉,快快请起,这是分内之事,不必行那么大礼。” 春花姑娘娇笑道:“夏荷妹妹,你光是用嘴巴感谢,没点实际行动怎么行?” “?”喂喂喂,搞什么?玩以身相许那一套是吧? 听到春花姑娘的这句话,夏荷姑娘俏脸红了下,她不着痕迹的瞄了眼宋真,见其一本正经,很快便垂下眼眸。 “夏荷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夏荷表情怔了怔,她摇摇头,还能有什么打算? 她背后站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孩子呢,她只好更加努力的工作。 不过,因为她上个客人死在她房间里,很多男客十分避讳,连续几天都没人光顾了。 宋真夹了块生鱼片,含在嘴里模糊不清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转型?” “何为转型?” “从卖身不卖艺,变成卖艺不卖身。” 夏荷姑娘犹豫了,她是精通琴棋书画不假,甚至歌舞乐器也十分擅长,简直是个全能选手。 但是,这些技能的变现实在太慢了。 如果在会春坊只做表演的话,基本上只能领死工资。 出局接客就不一样了,可以领到70%的报酬,达到一定次数后还能有提成。 唐朝的青楼,基本上没有逼良为娼。 你想赚大钱,那就学习一下夏荷姑娘吧。 说起来,夏荷姑娘的第一次,就是失身于一个负心汉身上。 这叼毛在会春坊白吃白住白嫖好几个月,最后拍拍屁股一去不回了。 导致夏荷姑娘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一见钟情,从此萍水相逢。 春花姑娘站起来想敬酒,宋真摆摆手说自己不饮酒。 不是他不喜欢喝酒,而是...... 唐朝的酒太几把难喝了。 这个时代由于酿酒工艺落后,只能喝浊酒。 顾名思义,就是浑浊的酒。 有多浑浊? 浊酒采用粮食作为原料,酿出来的酒特么居然是浅绿色的,而且浑浊不清,关键是表面还漂浮着一层诡异的杂质。 喝起来毫无后现代的浓香或者酱香,只有淡淡的酒味又夹杂着酸味。 宋真第一次喝唐朝的酒,马上吐了起来,味道奇怪,入口后有异物感,简直受不了。 也许有人会说,我在乱编。 且看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绿蚁就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绿色泡沫和酒渣,你们细品。 说完酒,再聊聊唐朝的茶。 简直是特么的黑暗料理,宋真身为一个桂省人,喝过油茶的都顶不住。 主要是他们,什么玩意都爱往里面加。 那没有饮料,宋真怎么满足口腹之欲呢? 那就是喝山泉水,唐朝不像后世,全天然无污染山泉水,比农夫三拳还要甜。 你还别说,喝了真挺上头的。 虽然饮料不行,不过菜肴还是十分美味的,除了烹饪方式单一以外,基本上不是蒸就是煮。 特别是面食,馄饨和饺子简直是一绝。 由于大唐信佛的人较多,信佛自然不能开荤腥,于是琢磨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斋食。 加上胡饼的传入,基本上大唐人的主食就是面食。 ...... 酒足饭饱之后,宋真偷偷将夏荷姑娘拉进一个房间,惹得她心跳如鹿撞。 宋真一看她又脸红了,就知道这小妮子想歪了。 他解释道:“小娘子,你别误会。我此番找你来,是想认真的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决心转型?” “卖艺不卖身吗?”夏荷姑娘苦笑着,如果不是因为生活所迫,谁又愿意拿身体去换取贱银?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不过你可以放心。别人会的东西,我会。而我会的东西,别人绝对不会。”宋真拍拍胸口,没办法,哥就是这么自信。 自信源自一千四百年的璀璨文明。 “那阿奴,便相信小郎君了。”夏荷姑娘掩嘴轻笑,花枝乱颤,波浪起伏。 宋真不由得噎了口唾沫,他随后摆了副正经的表情说道。 “你会奏乐吗?” “会。” “你会歌唱吗?” “会。” “你会舞蹈吗?” “会。” 宋真愣住:“你怎么什么都会?” “嗬嗬嗬。”他这副憨样,惹得夏荷姑娘再次花枝乱颤。 “你先表演一个节目给我看看吧。” 夏荷姑娘点点头,她稍微整理下衣裙,开始翩翩起舞,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从未离开过。 不得不说,舞蹈动作虽然不复杂,但是胜在优雅,仪态万千,楚楚动人。 宋真算是深刻体会到。 什么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这里有两首曲子,你听一下。” 宋真拿起琵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瞬间进入状态。 轻快愉悦的琴声在他的指尖跳动,回荡在这个房间里。 然后,宋真抬起头,朝夏荷姑娘微微一笑,他的右手指尖轻轻的敲打了一下面部,连续三段拂手拨弦。 这种大胆的技艺手法惊得夏荷姑娘瞪大了双眼。 但是很快,她便被欢快的音乐节奏带动起来。 宋真弹奏的是宅男神曲《极乐净土》。 他当年在大学里便是凭借着这一曲的舞蹈在比赛中获奖的。 他是领舞的,一个男生跳得比身后五个女生还要风骚。 对于这首曲子的舞蹈,他自然是记忆犹新。 ....... 也许有彦祖会问,食不食油饼?为什么要教她们岛国音乐? 还好吧,师唐长技以还唐。 宋真心里暗道:“嗯,主要是音乐无国界!” 他站了起来,然后抱着琵琶开始舞动。 如此反差的一幕,直接让夏荷姑娘怔在原地。 “想不到,小郎君居然还有这一面。”原本她以为,宋真会是个做事严谨的闷骚男,想不到舞起来,比自己还骚。 随着承前启后的拂三弦,琴声骤然停止。 宋真放下琵琶,笑着问她:“如何?” ...... 第29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夏荷姑娘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教练,我想学这个!”的迷妹表情。 宋真却摆摆手说:“现在允许你自由组队,去寻找队友。” 等了一会儿后,夏荷姑娘将五个女子带了进来。 全都是宋真认识的。 春华姑娘自然不会缺席,还有秋谷姑娘、冬雪姑娘,和胡琴、琵琶乐伎两个小妹妹。 “我先弹奏一遍,你们看看能学会多少。” 宋真分别用古筝、胡琴、琵琶演奏一遍,惊为天人。 不过,在弹奏古筝的时候,他冥想了一会儿。 因为唐朝的筝只有十三弦,而后代基本都是二十一弦。 他需要在脑海中转换一下音阶定弦。 不过,宋真发现,这个时代的筝虽然跟现代岛国同样是十三弦,不过琴弦略细,音色不至于跟岛国那样阴森森。 六位女子怔在原地,表情呆滞。 “宋郎,你到底会多少种乐器啊?” 春华姑娘在之前见识过宋真弹奏琵琶和胡琴,没想到连筝他都会? 会就算了,还弹得那么好,让不让人活了? 宋真眨了眨眼睛,笑着问:“你们这还有什么乐器?” “还有箜篌和尺八。” 宋真摇摇头说:“尺八吹的就算了,气跟不上。” “箜篌的音色挺适合这首曲子的。拿过来给我试一试。” 春花姑娘有些犹豫:“我们这没有多少人会弹奏箜篌。” “没事,我好久没玩箜篌了,就试试。” 宋真又在众女子面前秀了一把箜篌,她们已经很久没换过表情了。 “宋郎,你一个男子,怎会这么多乐器啊?” 宋真眉头一挑:“怎么?唐律规定男子不能弹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夏荷姑娘急忙点头哈腰道歉。 宋真不禁皱眉,难道岛国那一套礼仪方式,又是跟大唐学的? ...... 宋真在房间里手把手教导几位美女弹奏《极乐净土》。 最后,他实在太困了,便躺下休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的房间,其实是夏荷姑娘的。 夏荷姑娘蹲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宋真的脸。 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宋真救了她一命,她会将这份恩情永远留在心底,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她真的好想好想感谢他,可是小女子无以回报。 她一个风尘女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这副臭皮囊。 可是她从他的眼神中,没有看到任何一丝对自己的欲望。 她既落寞,又失望。 落寞在她无法报答宋真对她的恩情。 失望在宋真没看上她,可能是嫌她脏吧。 她已沦落风尘,此生再无追求爱情的资格。 宋真今晚展现出来的精彩绝伦的乐技,将她尘封已久的心,再次唤醒。 他和她,拥有共同的爱好。 他的孜孜不倦,教导时的温柔体贴,他认真演奏的样子,无不让她怦然心动。 佳人爱才子,还是长得这么俊俏的才子。 可惜......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他那么好,可是为什么,我不能早点遇到他啊?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的眼角默默地流下了清泪。 夏荷姑娘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眉目间满是柔情。 这时,宋真却在梦呓,吓得她赶紧收回了手。 “李梦婷,我累了,你自己上来动一动。” “?” 夏荷姑娘抿抿嘴,她仰起头眼睛眨了几下,忍住不让泪再掉下来,随后,她笑靥如花。 她慌乱的抹去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 然后起身离开。 她站在门外望着他好久好久,最终,她鼓起勇气,还是合上了门。 宋郎已经有了心上人,不打扰便是最好的思念。 你我今生无缘,但愿来世再见。 咔—— 木门关上,房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宋真的眼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颤了几下。 ...... 清晨,夏荷姑娘被歌声吵醒。 昨天晚上,是她这几天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她将纱裙披在身上,轻轻推开窗。 只见正对面窗户站着一个男子,他斜抱着琵琶,闭眼高声吟唱。 “穿越千年的眼泪, 只有梦里看得见, 我多想再见你, 哪怕一面。” 昨晚,宋真梦到前世女友了。 他们在梦里很快乐的玩耍,醒来后,却发现身旁枕席空无一人,宋真怅然失神。 他心中苦闷,于是拿起琵琶,弹唱一首《千年泪》。 以前,没觉得这首歌怎样。 现在一唱,真是草了,眼泪真止不住。 而且,如歌词所唱,这回特么的真是穿越千年了。 “前世未了的眷恋, 在我血液里分裂, 沉睡中缠绵,清醒又幻灭。” 妈的,以前怎么没感觉这首歌这么好听呢?字字戳心,呜呜呜。 虽然阎立本的学生,是一个懂素描的穿越者。 但是宋真没抱多少希望,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前世女友。 即使她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梦”字。 他害怕到时候,会发现只是一场黄粱梦。 毕竟,他穿越回来盛世大唐就已经匪夷所思了,哪有两个人一起穿越的? 这剧情不比小说还要玄幻? 宋真之所以选择将后现代歌舞教给会春坊的女伎,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他估计阎立本不会将留言交到他学生手里,毕竟两个人不曾深交,淡如水。 人家也没有义务帮你做事嘛? 所以,宋真打算靠自己,他故意将后现代歌舞节目留下,并且,在开头夹带私货。 如果前世女友真的来到这个时代,如果她看到这个节目,她立即就会知道,自己也来了! 后现代的艺术风格与唐朝的有十分显着的区别。 而且,小说里的穿越者大多数是背诗装逼,有哪个像宋真一样玩这些花活啊? 宋真在节目的开头,就带着有浓烈的个人风格。 李梦婷与他朝夕相处这么久,她肯定一眼就能认出。 别人她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这人是小黑子。 ...... 一曲罢了,宋真收起琵琶,他睁开眼看见夏荷姑娘怔怔的看着他,他朝对方微微一笑,转身合上了窗。 徒留下夏荷姑娘,在风中凌乱。 ...... 第30章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循循善诱了数日,几位女伎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极乐净土》的演奏。 毕竟是吃这口饭的,跟后现代人业务爱好不一样。 在夏荷姑娘等人的协助下,宋真还原了古乐谱。 由于距离730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曹柔还没有出生,所以减字谱尚未问世。 减字谱对于琴文化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宋真没有打算抢夺祖师爷的丰功伟绩。 所以,宋真用十二律定了曲谱。 黄钟、太簇、姑冼、蕤宾、夷则、无射、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共为十二律。 翻译难度极高,为了匹配,几乎是每弹奏一个音,根据高低来定谱。 从几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中,宋真直呼学到了。 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环境影响。 以前宋真在大学里学习古乐谱的时候,总是一知半解。 然而到了真正的古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就跟你学习一门语言,到本地多交流的效率绝对会比你看书干瞪眼要高。 接下来,就是教导舞蹈环节。 夏荷姑娘几人都看傻了,她们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性别。 这个男子怎么跳得比她们女子,还要......呃,勾人心魄。 泰裤辣! 舞蹈结束后,她们热烈的鼓起掌。 宋真喘着粗气,不禁郁闷,这副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 幸好基础硬件超标,男人要有肉的地方,还是得有肉。不然的话,他真的很嫌弃。 “来,我现在分解动作,你们学习一下。” 决定跳舞的,有三个女伎,分别是春花姑娘、夏荷姑娘和琵琶女伎小妹妹。 两个花魁得益于身材好,大长腿,长相出众。 而琵琶女伎小妹妹则是因为,她弹不好,只能跳了。 不过,她站在中间,青春活泼的形象倒是给节目增添不少看点。 宋真眼花缭乱,不行了顶不住,太震了!太摇了,太抖了,视觉效果十分大摆锤! 米娜娜穿越大唐,不过如此。 想必,一定能给大唐绅士们带来特别的惊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两周半。 宋真一直泡在会春坊,从未离开过。 因为没啥大案子,狄仁杰便没有打扰他,家常伦理的小事他来解决。 今天,却有人报官,说自己家里的井水太臭了。 原本狄仁杰没当回事,他例行到现场勘查。 当他走进水井,浓烈的腐臭味让他不禁捂住了口鼻。 “这股味道......”狄仁杰瞳孔一缩。 不就跟上次解剖胡人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差不多嘛? 这是尸臭! “快!叫不良帅回来!” “是!” ...... 此时的宋真,正在使用古筝弹唱另一首曲子。 音调婉转动人,让人听了之后不禁被带入故事之中。 宋真富有磁性的声音徐徐响起。 “是你吻开笔墨,染我眼角珠泪, 演离合相遇悲喜为谁。” 宋真打算教给她们的另一首节目,正是《牵丝戏》。 因为是古风歌曲,歌词容易被古人理解,你要是唱《死了都要爱》,估计大唐人听了一脸懵逼。 宋真将后现代的歌词用大唐语言唱了出来,可能押韵不是那么完美。 突然,他停下了弹奏,他抬起头,表情顿时变得感伤。 歌声先起,乐声伴后。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春花姑娘瞪大了双眼,天啊,居然是女声? 啊这...... 一个男人是如何发出女声的?温柔甜美的声线,让她一个女子都自残形愧。 宋真并没有用戏腔演唱,而是娓娓道来,带着一股哀怨的女声。 因为,唐朝还没有形成戏曲,你让春花姑娘她们唱戏腔,太为难了。 哀怨凄婉的歌声,让听者男默女泪。 会春坊老板很懂做生意,美女老板得知宋真在教导花魁节目,于是给钱,让宋真几人转移 到舞台上进行。 宋真原本不想接单的,可是老板人美心善,她给得实在太多啦! 每三天一贯钱的报酬,周薪两万,尼玛谁能拒绝得了? 自从教学在舞台后,吸引了不少客人慕名而来。 他们亲眼见证着一个节目从零到无,特别有成就感。 美女老板甚至搞起了众筹,让客人捐款,为节目加油鼓励! 打赏前几名的大佬,可以获得首次演出的前排门票。 美女老板实在是太懂赚钱了,怪不得会春坊都有了长安分部。 宋真怀疑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是穿越者。 经过一晚深入交流后,发现并不是,宋真不由得大失所望。 别看宋真工资三天一贯,其实会春坊根本不亏,甚至赚得更多。 “宋郎,当家的唤你。” 宋真闻言后,他离开舞台,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 夏荷姑娘一脸哀伤的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嘴里喃喃道:“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我永远都会记得你,可是,你会记得我吗?” ...... “小郎君,要不要节目冠你的名字?”美女老板名叫长孙岚,一听这姓氏,就觉得不简单。 长孙岚身材丰腴而不肥胖,举手投足间洋溢着一股世家女子独有的优雅。 最致命的是,她浑身散发出的成熟风韵,让人禁不住想要采摘品尝。 据说还是个寡妇? 古人有云“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现在时代不一样啦,听到你是未亡人,更加兴奋了! 宋真目不斜视,看似看脸,实则...... 别误会,这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可以。那便多谢小娘子了。”宋真叉手行礼。 “嗬嗬嗬,各取所需。”长孙岚的葱指微微拂过宋真的身体,一双丹凤眼似乎包含着各种风情。 宋真两个头一个大,妈的顶不住啦! 他心里默念着“李梦婷”的名字,清心寡欲。 这时,一位女伎敲了敲门,她娇声唤道:“宋郎,外面有郎官找你。” 宋真细节压枪,他站了起来。 “不良帅,狄法曹喊你过去。” “来了。” 宋真跟诸位姑娘拱手告辞,随后上了官府马车。 距离案发地点还有百米,他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怎么回事?”宋真赶紧下车跑过去皱眉询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不知,无人敢下去查探。” 绝对是尸体的腐臭味,就是不知道,是动物尸体,还是人的尸体。 ...... 第31章 卢刺史,别走了回来吧 宋真回头望了眼躲在一旁的胥吏,那俩小伙子赶紧缩了缩身子,心里直呼“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到宋真离开了目光,他们方才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秒,这叼毛又瞪了过来。 狄仁杰也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二位。 “狄法曹,我家婆姨要临产了,我,我想回去看看她。” 【婆姨:唐朝庄稼汉对老婆的称呼。】 “我家那位也快生了。”另一位胥吏急中生智,赶紧说道。 狄仁杰皱着眉头:“你们的妻子是同一个女子?” “啊对对对。”两人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不是不是。” “那还不快过来?” 两位胥吏紧紧捂住口鼻,颤抖着双腿靠近水井边。 “你们下去把尸体捞上来。” “啊?”不是,大哥你来真的啊? 请问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一旁的宋真从马夫手中接过火把,他屏气探下身子照了照。 由于水井太深,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觉得很臭。 “是人还是畜生?” “不知道。”宋真摇摇头。 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必须下去把尸体打捞上来,才能辨别。 可是,这两个怂包又不愿意下去。 宋真将随身携带的自制口罩戴在脸上,顺便给了狄仁杰一个。 这是他让夏荷姑娘帮忙做的,表面还有她绣的荷花。 不是医用口罩防不了什么,最多去去味。但也能用,只要隔段时间喷点西域香水就好。 “算了,我下去吧。”宋真脱下外套,捏着鼻子正欲往下跳。 这时,外面却传来了一道粗犷的声音。 “郎官,你怎么在这?” “?”宋真回过头,就看见了那个憨厚的老实人。 老实人名叫田七,职业:杀猪。 围在门口的胥吏见田七跟两位大佬认识,于是放行。 田七兴冲冲的拿着杀猪刀跑了过来,宋真赶紧往后跳了一步。 “你,你先把刀放下,好好说话。” “哦。”田七憨憨的笑了笑,他直接把杀猪刀插进裆部。 “?”好家伙,不怕原地修炼葵花宝典? “郎官,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田七自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过他倒是不介意。 他是从雍丘县逃难过来封丘县的,家里人全饿死了,当时整个村子满大街到处都是尸体,腐臭味比之更甚,闻习惯了。 然后,他在逃难的时候,路上捡到了一个小女娃,见其可怜,便一直带在身旁。 再然后,小女娃被夏荷姑娘收留,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住在府邸,便跟其他男人一起在城外搭了间茅屋挤挤,凑合一下。 由于他力气大,而且胆子大,不忌讳什么,便每天帮人杀杀猪,杀杀羊什么的,赚点碎钱。 田七虽然憨,但是他不傻,他从宋真的脸上看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井底下有东西?” “是,有个尸体。” “那俺下去帮郎官捞上来吧。” 宋真打量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目前来看,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下井前,他刻意嘱咐道:“记住,紧闭口鼻。” 田七绑好绳子,他憨憨的摸摸头说:“知道啦,郎官。” 扑通一声—— 田七没有废话,直接跳了进去。 “嘶——这个田七真的超勇哦。”宋真不禁感叹道。 不一会儿,井中传来声音。 “郎官,找到啦!” 狄仁杰赶紧将胥吏们唤过来:“快,把人家拉出来。” 包括门前拦人的胥吏,一共五个,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还是拉不起来。 “力微,饭否?” 拉着田七这个身高一米九,两百斤的河南大汉,有点吃力。 宋真赶紧朝围观群众招手大喊:“快,来几个真正的man。” 古代农民一般都十分淳朴,他们想都没想,直接跑过来帮把手。 “一二一!一二一!用力!” 喝—— 田七人没出来,尸体一半腐肉,一半白骨的头先冒出来了。 草! 胥吏们和热心群众吓得松开了绳子,落荒而逃。 幸好田七另一只手已经攀住了井边。 “我特么让你用绳子绑住尸体?没叫你把他抱出来!” 田七憨憨的摸了摸头不作回答,只是笑着。 这间房子的主人吓坏了,特么的,井里什么时候有死尸了? 一想到,自己喝了这么多天的尸水,忍不住干呕。 太恶心啦! 主人让下人安排田七去洗个澡,再给他换上新衣服。 宋真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他的眉目十分凝重。 因为在水里浸泡多日,所以基本上没个正常模样,全身百分之七十都腐烂了,而且见骨。 但是,怎么总感觉这具尸体有点眼熟? ...... 卢刺史正在马车上,心情愉悦的吹起了口哨。 妈的终于离开那个封丘县了!他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便坐车跑路。 前些日子,解剖那具胡人尸体让他一周都吃不下饭,更是噩梦连连,一闭上眼睛就是胡人瞪大着双眼看他。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最可恶的是,宋真这小子还嘻嘻哈哈的说,减肥不好吗? 好你个大头鬼! 一想到大头鬼,卢刺史不禁浑身颤抖。 马车距离封丘县越来越远,卢杨的心情直飞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就在这时,马车急刹,卢刺史一个坐立不稳跌落在地上。 他扶了扶歪的官帽,大声呵斥:“怎么回事?” “阿郎,官府来人。”(大唐对男主人没有老爷之称) 卢刺史皱着眉拨开马车轿帘,见是个小胥吏,他威严的问道:“做事毛毛躁躁的,我都说过多少次了,遇到事情不要慌,淡定,要淡定,知道嘛?” 胥吏喘着粗气说:“卢,卢刺史,封丘县又发生了一件命案,麻烦你回去一趟。” “......” “卢刺史,你有听到吗?” “......” “卢刺史,话已传至,小的先走了。”胥吏见卢刺史脸色不太好,他赶紧开溜。 彼其娘之!!! 卢杨无法淡定了,他重重的跺了脚!然后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想吐血,特么的好不容易刚跑路,又要回去! 搞什么飞机啊?怎么天天有命案发生? 卢杨不禁想起一个人,自从宋真出狱之后,隔段时间就死个人。 封丘县之前两年半,死的人都没这阵日子多。 “这小子该不会是个瘟神吧?”卢杨撇撇嘴。 他听说有一种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晦气得很! “不行不行,得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卢杨受不了啦!他要向上面写信! 加急!加急!十万火急! 求求了,赶紧把宋真的良民身份恢复了吧。 再这样拖下去,老夫这身老骨头真的遭不住啦。 吐槽归吐槽,该干的工作还是得老老实实做。没办法,谁让他是刺史? “掉头,回封丘县。” ...... 第32章 你小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卢刺史一个时辰后终于赶到,他身边的胥吏推开围观群众。 “怎么回事?” 宋真表情凝重的让过身子:“卢刺史,你看。” 草! 怎么又给我看这种恶心玩意! 卢刺史看到的第一眼,马上把隔夜饭都吐了。 妈的比胡人尸体还要恶心。 他根本不敢看第二眼,因为再看一眼就会...... “你小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宋真掩嘴偷笑,随后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状态,他刚才让人回会春坊将他的工具箱拿过来了。 他紧了紧口罩,然后戴上防水手套。 “田七,戴上这个,过来帮下忙。” “好的,郎官。” 田七跑过去,接过防水手套,十分熟练的戴在手上,一回生两回熟嘛。 两人将尸体抬到阴凉处,胥吏早早便在地上铺好了席子。 “怀英君,帮忙记一下。” “好。” 宋真深吸一口气,他含了块生姜,闭气。然后伸手摸向尸体的头部。 “尸体,男性,年龄未知。” 狄仁杰打断道:“等等,你怎么知道是男性?” 宋真没好气的指了指,这么小条坤坤你看不见? 狄仁杰尴尬的笑了笑。 被泡肿了还那么小,有点寒碜了。 不过,有可能是被啃了半截。 宋真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尸体身上,他沉声道。 “尸体腐烂不堪,头部近半见骨,颅内组织化脓融化。” “眼球脱落一颗,耳朵尽数不见,鼻脱离,口部腐烂露齿。” “脸部尽毁,无法辨认真容。” 他扒开皮肉仔细看了看:“头部皮肉和白骨未见伤痕,死因大概率不是头部重击。” 然后,他望向胸口,早已露出了森森白骨,里面的脏器估计都跟井水融合在一起了。 等一下! 宋真眯起了眼睛,他拨开血肉,突然注意到,死者胸前左下倒数第二根肋骨,有刀划痕! 这说明什么? 很有可能,这里就是致命伤! 于是,他赶紧让田七帮忙,将胸口反转过来。 果然! 在其背后处,有一道伤口,幸好这里没有完全腐烂!依旧可以清晰看到。 宋真先抛下这处地方,检查别处有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都没有问题!” 说明,死者的死因,有十分大的概率,就是被人从背后用刀剑穿胸而过。 见宋真突然沉默不语,狄仁杰不敢打扰。 “是谋杀,不是自杀。”宋真站了起来,缓缓道,“而且,根据伤口腐烂程度,死者应该是被杀死后一段时间,丢入此井的。” 宋真指了指死者胸前的肋骨,扒开血肉后说道:“你看这里,有刀划痕。” “再看背后,伤口清晰可见,并且,脊椎处也有划痕。” 根据《洗冤集录》里面说的:“尸首坏烂,被打或刃伤处痕损,皮肉作赤色,深重作青黑色,贴骨不坏,虫不能食。” 也就是说,被人用刀剑所伤的部位,不容易腐烂。 原理是什么?可能是有金属物质渗入,蛆虫不喜欢吃吧。 狄仁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死者是死于别人背后捅伤?” 宋真眉头一挑:“正面和背后,有区别吗?” 确实,对于这件案子来说,因为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不管是正面还是后面,都没有关系。 只需要知道一点,死者是死于刀剑穿胸,就足够了。 不过,宋真还是耐心的解释道:“你看伤口形状便知。” “背后伤口面积大,胸口伤处面积小,且切口平整,说明,是用直刃刀剑所伤。” “懂了。” 田七啪啪啪的鼓起掌来,惊起一波汁水。 草! 你干嘛? 宋真和狄仁杰赶紧跑远点,没事鼓什么掌啊? 田七也许是意识到什么,于是憨憨的笑了。 “郎官,你实在太厉害啦!”在田七心里,宋真简直是神人。 没杀过几个人,肯定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厉害厉害。 但是,狄仁杰却眉头紧皱。 这次验尸,看似有所收获,实际上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 首先,死者身份是谁?不知。 第二,死者被何人所杀?不知。 第三,死者为何被抛尸此处?不知。 ...... 卢刺史躲得特别远,都快到院子门口了,他满脸嫌弃的说:“行了,既然是一桩无头案,把那啥赶紧埋了吧。” 眼不见心不烦,卢杨现在只想跑路。 宋真再次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亲爱的卢刺史......” “你别叫我!” “这只是初检,尸体还要再次复检才行。” 卢杨一听,心提了起来,你小子,不会又搞当众剖尸吧? 别搞了哥,老夫真的怕了你。 不过,卢杨随后想到,大唐不允许轻描淡写以无头尸的理由结案,如果地方官无法处理疑案,大理寺会出手。 他吞了口唾沫,感觉口干舌燥的。 卢杨接过马夫递过来的竹筒,刚仰头想一饮而尽,随后余光不小心瞥到那口水井...... 他犹豫了。 妈的,有点害怕是怎么回事? “我先走了,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协助狄法曹吧,知道吗?” 胥吏鄙视的望了眼卢刺史的背影,走走走,你个当领导的好意思先打卡下班? 卢刺史走后,宋真回过头,一直盯着那口水井。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导致水井周边的痕迹已经被天气磨平了,就连院子,也看不出任何过去的足迹。 狄仁杰走到房子主人面前问道:“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现井水熏臭的?” 主人哭丧着脸回答道:“郎官,能不能别提这事?呕——” “......” 缓了一会后,房子主人才开口说道:“大概是在三天前,我们从开封县回来。” “等等,你们一直都没在家吗?” “嗯。是的。前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到开封县探亲。” 狄仁杰在纸上登记,他继续问道:“你们有什么仇人吗?” 说到这,房子主人眼神顿时阴狠起来。 “仇人!那必定有!” “是谁?” “城北的卖鸡汉!蔡九!” 没等狄仁杰询问,房子主人便主动开口说道:“蔡九这个狗鼠辈!整天惦记着我家婆姨。” “?” “天天贼眉鼠脸的,甚至出言挑逗!然后,我找人揍了他一顿,他必定怀恨在心,杀了个人将尸体丢到我家水井。” “斗殴是犯法的,雇人斗殴更是罪加一等,你知道吗?” 房子主人急忙扇了下自己的脸:“呸呸呸,郎官,抱歉啊,我真没这么做,有想过,但是不敢。” 狄仁杰从房子主人的口中得到三条信息。 “第一,他们前段时间并不在家,三天前才回来。 第二,他们的亲人在开封县。 第三,他有一个仇人,名叫蔡九。” 既然如此,那便先去城北调查一下蔡九。 其实狄仁杰忽略了一个十分关键的常识性问题,导致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 第33章 他在说谎! 狄仁杰见宋真还在盯着那口井,他默默的走过去,没有打扰对方。 宋真在思考一个问题,死者生前身高、体重到底多少?这个井口说实话挺小的,到底是怎么丢进去的呢? 这时,田七走过来准备道别。 “郎官,俺先走了,买了点糕点,给我家小宝吃。” 虽然田七年纪三十有余尚未婚配,小女孩并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他对她真的很好。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你在井里有没有发现别的东西?” 田七摸摸头思索,很快他便摇摇头:“俺刚才试着沉入水底,什么都没发现。” “衣物也没有吗?” “没有。” 懂了,尸体原来是被全身扒光丢进去的,看来,凶手办事十分谨慎啊。 宋真拿出一个钱袋,放到田七手里。 田七愣住,他不解的问道:“郎官,你,这是作甚?” “给你的辛苦钱,感谢你两次帮忙,拿回去改善一下伙食吧。” 田七面色一紧,他手足无措的想要把钱还给对方。 “郎官,俺不要你的钱,上次你帮夏荷姑娘平冤,俺感谢都来不及呢。” 宋真故意板着脸:“收下!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宝的。” 见田七还在犹豫,于是宋真拿出纸笔,在上面画图跟他讲道理。 “我问你,夏荷姑娘是不是你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田七猛猛点头:“那肯定是呀,没有夏荷姑娘,俺跟小宝早就饿死在城外了。” “那我是不是夏荷姑娘的救命恩人?” “嗯嗯嗯。” “你听夏荷姑娘的话吗?” “俺虽然没念过书,但是俺听说过一句话,救命恩人如同再生父母。俺肯定听夏荷姑娘的话。” 宋真在纸上画了三个小人,他在小人之间分别画了一条线。 “你看,这个小人是你,这是夏荷姑娘,这是我。” “你听夏荷姑娘的话,那我救了夏荷姑娘,她肯定也会听我的话对吧?” 逻辑大师宋真循循善诱:“按照层层递进的推理,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听我的话?” 田七摸了摸脑袋,他眼神迷惑的望着这个关系图。 好像,郎官说得有点道理啊。 如果按照亲戚关系来看的话,夏荷姑娘就是我的阿耶,郎官就是我的阿翁,那我确实应该听阿翁的话。 “可是,这太多了......”田七有些为难,如果就给几文钱,他肯定毫不犹豫的安心收下了。 这个钱袋他摸着有一点点沉,表示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 “又不是你一个人用!不是还有你家小宝吗?再说了,你杀猪才挣几个钱啊?难道你不想为夏荷姑娘分忧吗?” 田七认真的点点头:“俺要赚多多的钱,不想夏荷姑娘那么辛苦。” “这才对嘛。”宋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啦。” 宋真背起工具箱,搂着狄仁杰的肩膀离开了现场。 田七好奇的打开钱袋,望了眼里面,差点没吓晕过去。 “居然是,金子?” 本来,田七拿在手上觉得重量一般,还以为没几个铜钱。 要是他早知道是金子的话,他绝对不会收下!实在是太贵重啦。 大唐一两金子大概能换6000文,一贯约等于1000文。 那田七手里的一两金子,等于现代多少钱呢? 友情提示,如果各位彦祖穿越到大唐,千万不要跟古装剧一样,拿银子买东西。 敲黑板啦,金子在大唐不能直接交易,需要先去钱庄兑换成通宝,银子则是连兑换出来都不行。 唐朝由于开采技术一般,每年产出的白银有限,大部分都上交给皇室铸造成各种器皿,根本没有剩余银子流出,用来购物交易。 如果你潇洒的将银子丢出,十分装逼的来一句:“碎银子赏你了。” 说不定掌柜会报官把你抓起来。 田七右手紧紧攥住钱袋,热泪盈眶、沉默不语,他远远眺望着宋真与狄仁杰乘坐的马车离去,站了许久。 ...... “房子的主人说,他们是三天前回来的,在城北有个仇家,名叫蔡九。他怀疑就是蔡九干的。” 正在闭目养神的宋真开口道:“他在说谎。” “啊?” “这种程度的腐臭,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宋真睁开眼睛淡淡道:“如果,他真的是在三天前回家,必定能闻到这股尸臭,不可能视而不见。” 狄仁杰表情凝固,他意识到自己推理的方向错了,被对方带进坑里。 他突然发现有一处十分关键的细节,被自己遗漏了。 大唐《水部式》明确规定,严禁私自挖井,也就是说,他家的那口井,其实是官井,供附近居民使用。 在大唐,水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打水是要花钱的,就是缴税。 然而,他家附近房子都没有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立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既然主人说谎了,说明他跟这件案子的凶手,应该有所联系,那他为什么会报官呢? 除非...... 报官的其实另有其人! 他站出来假装房屋主人,是故意引导错误的侦查方向。 那他不是报官的人,他是如何知道官府要来,提前到那边假装受害者? 只有一个可能! 他本来就是官府的人!或者说,他在官府里面有关系! 解释就是掩饰! 现场在城南,他故意将仇家描绘成城北,就是为了留下充足的时间,暗度陈仓! 不好,他们要跑! “快,回去!”狄仁杰赶紧大声喊道,马夫接令,一个急刹车扭转方向。 驾—— 宋真坐立不稳,急忙紧紧抓住窗边。 “哎哟,你干嘛!” 狄仁杰沉声道:“我怀疑房子主人就是凶手,哪怕不是凶手,也是跟凶手有关系的人。” “提前说一声啊。”宋真欲哭无泪,得,今天早上吃的包子白吃了。 马车飞快的行驶在汴州街道上,马夫朝路上的行人大声喊道:“让开,官府办案!快让开!” 路上行人惊魂不定,赶紧跑到路边。 正在回去夏荷福利院路上的田七,注意到宋真乘坐的马车正在飞速往回跑。 他想都没想,直接飞奔追了上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郎官有困难,田七要帮忙。” “光叔,能不能再快点?” “五郎,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 第34章 让你们见识一下后世刀法! 狄仁杰气愤的一拳打在轿厢上,可恶,就差一点!让他们跑了。 宋真惨白着脸,他刚特么吐完。 他走到门槛处,摸了摸上面残留的土印,沉声道:“刚走不久,还有机会。” 狄仁杰刚露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是,没走多久,可是跑哪了呢? “等一下,先让我算算,他们的逃跑方向。” 宋真深呼一口气,他走进大厅,仔细的观察着地上的足迹。 他在脑海中模拟推演,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幕幕。 时光倒流,昼夜更替,宋真一个人站在大厅正中央,他歪着头,左右环顾每一处痕迹。 ...... “怎么办?被他们发现了。” “我都说了,不要丢井里,哪怕你们随便找处山里埋了都好啊。”房子主人愤怒的一脚将椅子踹倒。 “当时事出从急,那位都被抓了,城门被临时封锁,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能丢官井里吗?有没有脑子?” “这处官井,我们很早就打探过,附近根本没有人居住,很安全。” 房子主人怒斥道:“那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还不是有个不知死活的田舍汉,来这里打水,结果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劲,从嘴巴里吐出一块腐肉,于是吓得报官了。” “别说了,快跑吧。” “跑?往哪跑?胥吏还在外面呢。” “这间房子是那位的,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 【以上对话,实际上宋真听不到,他根据痕迹脑补的。】 宋真猛然抬头望向大厅的东北角,他走过去,拿着唐横刀在地面上敲了敲。 “这里有空鼓!” “郎官,我来!” 宋真扭头一看,原来是憨厚老实人田七啊。 田七壮硕的身材,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只见田七从裆部抽出杀猪刀,然后插进地板砖的裂缝中,用力一翘,地砖起,可以看到有一条密道。 只是,他的杀猪刀折了,刀不是他的,田七无奈的摸了摸头。 宋真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大不了你不杀猪了,从此就跟着我们,我给你工钱。” “真的吗?郎官?” “骗你干嘛?你杀猪才赚几个钱?我一个月给你三贯!” 田七听到这个数字后,吓得赶紧摆手拒绝。 “不,不用那么多的,郎官,俺很好养的,给俺100文就够了。” “100文怎么可能够?就只能买20斗米。”说着,宋真沉默了。 一斗米相当现在的12.5斤,一家五口每个月吃的大米,都用不到20斗。 而且唐朝物价十分便宜,一斗米5文(贞观3文),一石食盐仅售20文,一斤鲜鱼不到20文。 ...... 月薪三贯,田七坚决不要,宋真只好降低到一贯。 “听话!以后你跟了我们,可是要吃苦的。” “俺不怕吃苦!” “......”宋真继续劝道,“以后你做的事,会十分凶险,一贯钱真不多。” 之前田七配合解剖胡人尸体,还有下井打捞腐尸,真的是在刀尖上游走。 古代的医疗条件落后,而且是在几乎没有防护的状态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屁事没有。 可能是在饥荒中锻炼出来的特殊体质吧。 走着走着,宋真拦住了身旁两位,他小声说道:“前面可能有人。” 狄仁杰顿时严阵以待,他抓住了腰间的横刀。 宋真则是表情凝重的望向他,开口问道:“怀英君,我有个疑惑。如果歹徒持刀奋起反抗,我不小心杀了他,犯法吗?” 狄仁杰怔住,他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道:“大唐律法规定,六杀分谋杀、斗杀、戏杀、误杀、故杀和过失杀,你应该想问,是否存在防卫过当的情况。” 宋真点点头,他担心待会为了保命,不小心把人给噶了,自己坐牢甚至处死,那就搞笑了。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官差,《永徽律疏》第四百八十三条有言:诸监临之官因公事,自以杖捶人致死及恐迫人致死者各从过失杀人法。” “过失杀人?怎么判刑?”不还是犯法吗?草。 狄仁杰微微一笑:“过失杀人,算是最轻的犯罪了。《永徽律疏》第三百三十九条: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 “什么意思?” “以赎论,即,允许以铜赎罪。” 懂了,就是说能用钱摆平嘛。卢刺史“自己人”,他肯定会网开一面的,到时候估计就赔个一两百文了事。 “那我就放心了。”宋真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他走在最前面,心里想着,终于能圆一次武侠梦了。 可是下一秒,有两把刀同时劈向了他。 吓得宋真赶紧右手持柄,左手虎口抵住刀鞘阻挡。 叮—— 我焯!都砍出火花了。 宋真被逼退两步,他甩了甩右手,妈的有点麻。 “年轻人不讲武德!一打二是吧?”宋真吐了口唾沫,咧嘴一笑,“那我便让你们见识一下后世刀法。” 他表哥是电影武替,宋真从小到大就喜欢跟表哥舞刀弄枪。 他单手将刀鞘插在地上,然后快速奔跑起来,右手将地上的唐刀拔出来。 叮—— 宋真在接近对方的时候,微微起跳,他双手持刀大力劈下。 陈三匆忙挡刀,震得他差点连武器都拿不稳。 他吃了一个闷亏,大喝一声,一个单手横扫朝着宋真劈去。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宋真这一招缠头裹脑刀术,先用先发制人的主动进攻,故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实际上,还有后招。 只见宋真单手将横刀下沉,与陈三横扫过来的刀形成了十字交叉状,挡住了致命一击。 然后他一脚踹了过去。 陈三的膝盖遭创,他踉跄的后撤一步。 可是宋真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连续五段双手持刀快速斜劈,逼得陈三应接不暇。 宋真见对方脚步轻浮,他一个转身撤步,双手转握单手,来了招缠头跳跃下劈刀。 这一刀不仅很帅,而且力道很猛,陈三虎口出血,手部震麻,横刀脱手。 以上招式看似很长,实际上只发生了五秒的时间。 五秒,定胜负! 就在这时,宋真感受到背后有一股凛冽的刃风,可是,他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出躲闪,只好匆忙的将刀转握左手往后挡去。 叮——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狭小的地道里。 “郎官,俺来了!”田七双手持刀挡在了宋真的身后。 两人背靠背战斗。 喝! 田七猛地一用力,将对方推开,然后凭借着身体优势,不断的挥刀下砍! 他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甚至,他还是第一次使用唐横刀,是他见宋真有危险,情急之下抽出了狄仁杰腰间的刀。 宋真对他来说,就等于是再生父母的父母,也就是再生爷爷,他怎么可能允许宋真陷入险境? 于是,他来了。 宋真从腰间抽出鄣刀,秀了手背花刀,鄣刀在他手里转了几个圈,他将鄣刀抵在陈三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你马上就会死!你可以试试?” 狄仁杰赶紧跑过来,将陈三的双手控制住,用绳子绑好。 另一边,田七跟朱三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田七看似毫无章法的劈砍,让朱三很头疼,对方仗着身体优势,每一刀都重似千钧。 怎么打? ...... 第35章 不良帅杀人真的是,泰裤辣 朱三想哭,完全打不了啊,就像一个18级劲夫,哪怕不学技能锤你一个6级小提莫,还是简简单单的。 田七的身材实在是太魁梧了,而且常年杀猪,锻炼了一身蛮力。 朱三挡不了几下,便因为虎口破裂,被迫脱刀。 宋真愣住,他看得出来田七根本不会什么刀法,完全是用杀猪的力气去砍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乱刀砍死老师傅吗? 斯国一。 陈四和朱三被制服,他们被绑在一起。 “胥吏还有多久到?。” 狄仁杰摇摇头:“不知,我刚才已经让光叔快马加鞭回官府喊人了。”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狄仁杰犹豫了下:“可是这两个。” “打晕就行。” 田七呵呵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打晕,这个俺在行。” 他摩拳擦掌的走向陈四和朱三,两货面色一紧,直呼“你不要过来呀。” 田七两个手刀下去,陈四和朱三白眼一翻,晕了。 宋真觉得不保险,他将两人的脚分别砍了一刀,这下应该跑不了吧? “走!” ...... 地道很明显是有过精心准备的,两边燃起了火把照明。 可是这样的话,一氧化碳就超标了。 宋真的呼吸渐渐急促,幸好地道不是很长,三人已经能够看到亮光。 就在这时,从分岔路口冲出五个匪徒。 “房子主人”深深地望着狄仁杰,他沉声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不愧是汴州神探。”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凶手。” “两位郎官,何必紧紧相逼呢?放我等一条生路。” 宋真叮的一声拔出了横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房子主人”仰头大笑:“好一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五打三,还用说吗?必定他们这边优势! 谁知,宋真趁其不备,抽出别在腰间的鄣刀,一把掷了出去,插中“房子主人”的腹部。 “反派死于话多,不知道这句话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房子主人”捂住肚子,他忍痛嘶吼道:“给我杀了他们!” 呀—— “怀英君,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要杀了我们?” “有。” “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杀了他们?” “......”狄仁杰无语,大哥,你有这聊天的功夫,人家都冲过来啦。 宋真一个俯身,低头躲过了对方的横砍,然后他迅速起身,一刀插进了对方的胸口。 他抱着对方,用人家的身体做挡箭牌,一路冲撞。 有人躲闪不及,跌倒在地。 宋真将那人推倒在地,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上,把刀拔出来。 他冷冷的看着身后的四名匪徒,反手一刀再次插入了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一刀! 两刀! 三刀! ...... 鲜血飞溅,染红了宋真的半边脸。 四名匪徒像看恶魔一样,傻傻的看着他。 大哥,人家都那样了,你还插吗? 宋真不知道刺了多少刀,他咬牙将横刀拔了出来,溅出一条血箭,他握着刀指向四名匪徒。 他咧嘴一笑,配合着他脸上的鲜血,让人看了好害怕。 “还有谁?” 有人双腿发抖,他们不是亡命之徒,而且,人不是他们杀的,尸体也不是他们抛的,如果被抓入大牢,不一定会被重判。 可是,跟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对线,说不定马上就被越塔强杀。 没看到躺在地上的聂十一身体在不停抽搐,痛苦呻吟吗?眼看就是活不成了。 “都愣着干嘛?上啊!”房子主人大声呵斥,他脸上挂满了冷汗。 “我,我们不去了!” “没错,就算被抓,咱们只是同伙,不会重判。可是,袭击官差是犯法的,要砍头的。” “要去你去。郎官,麻烦给我绑一下。”有人很识相,主动丢下武器,走到狄仁杰面前伸出双手。 把狄仁杰都看愣了,还能这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宋真先是心狠手辣的杀了一名匪徒,让其他匪徒心生惧意。 人,都是怕死的。 能活着,谁想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主人由于失血过多,一把栽了下去,更加坚定了他们的想法。 绝对不能反抗,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乖乖认罪,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一个月才几百块,玩什么命啊? 当胥吏赶到现场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好家伙,这四个小贼乖巧得跟只猫似的,他们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来? 哪里还有他们的事啊,两位领导早就制服了。 田七走到宋真身旁,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郎官,你刚才太......” 宋真眉头一挑:“是不是觉得我泰裤辣?” “啊对对对!”田七跟着喊泰裤辣。 得,成功带歪! 杀了人的宋真,如今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后怕,反而跟田七在一旁嘻嘻哈哈。 他的表现,让狄仁杰觉得有些无语,心中对其另眼相看。 想不到宋真除了办事认真严谨,在某些事情处理上,比他有智慧。 如果宋真刚才没有果断的先杀个人,那么必然是一场恶战。 他们三个,绝对会受伤,甚至有可能因公殉职。 可是,宋真却另辟蹊径,他将匪徒的恐惧勾了起来,以德服人。 ...... 坐在封丘县府衙雅间的卢刺史,他正坐在窗边,时不时低头龙飞凤舞,时不时抬头含笔沉思。 半个时辰后,他拿起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啧啧。”文笔精湛,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借口更是描绘得有理有据,哪怕是圣人看了都得说声。 “好”! 卢刺史装逼的叹了口气:“唉,好久没有动笔了,有点生疏。” 再看看信纸上,龙飞凤舞,如果单独挑出来,每个字都是好字,可是放在一起的话,根本看不懂你在写什么东西。 卢刺史沉浸在“好字”当中,没有觉察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日上三竿,阳光普照到他的桌面上。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 突然想到,既然短时间内无法赶走宋真和狄仁杰,那为何不换个思路呢? 妈的,你们不走,我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卢刺史还想多活几年,上次胡人尸体就让他吃不下饭了,今天又见到那具水井腐尸,怕是未来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不敢喝水了。 生怕里面有什么脏东西。 于是,他重新坐回去,他要写信回家族,让族老安排一下! 我要调离汴州! 这鬼地方待不了一点。 ...... 第36章 大理寺来人 卢杨,出身于范阳卢氏北祖第二房。 范阳卢氏有多牛逼?唐朝五姓七望之一。 五姓七望有多牛逼? 大唐上流社会,流传有这么一句话:“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 当时年轻人的梦想有三个:一、考上进士;二、迎娶五姓女;三、入土北邙山。 宰相薛元超,出身于河东薛氏,本就是个大豪门,晚年却因为一辈子娶不到五姓七望的老婆郁郁而终。 人人以娶到五姓女为荣,公主真的很香吗?不见得。 如果各位彦祖穿越到大唐,有两个绝色女子同时看上了你。 一位是五姓七望嫡女,一位是皇室公主。 我相信大部分彦祖都会选择迎娶后者,但是在大唐人看来...... “帽子戴好了,别歪着。” 要不是卢杨有这层背景,就上次赵四娘的案子,影响那么恶劣,高低都得给你整个降职,甚至罢官。 不可能只是打四十下竹板就完事的。 案宗已经被大理寺收藏,正准备派遣大理寺丞来汴州亲自核实。 如果是符合事实,那是必定要被选进大理寺的经典案例。 由于宋真的到来,说不定会让狄仁杰的仕途进程,提前一大段。 【少时离家万千里,而立归去三两夕。家有老幼无人顾,恐未相逢花甲时。】 卢杨含泪写下了这首诗,情真意切,爹见爹伤悲,娘见娘落泪。 诗中阐述了他跌跌撞撞,背井离乡的一生,如今已年过半百,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到离家更近的地方为官,好照顾一家老小。 汴州,还是太远了啊。 思念家乡,想念家人,是人之常情。 卢杨嘴角微微一扬,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下子,族老收到信,大概率会动用关系,他应该可以调离汴州了吧?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 远离宋真!远离狄仁杰!远离汴州这处是非之地! 做完一切后,卢杨小心翼翼的把信收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咚咚咚—— “进来。” “卢刺史,大理寺来人了。” 我焯!卢杨惊得赶紧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 “大理寺丞,薛正清。” 别看卢杨官居正四品下,而大理寺丞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但人家可是在圣人眼皮底下办事的。 但凡是中央下来的人,你先别管职务大不大,先叫声哥就不会错。 卢杨赶紧整理好仪容仪表,他咳嗽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推门带人出去迎接。 “薛寺丞。” “卢刺史。” 两人客客气气的互相行了个礼。 “薛寺丞,请。” “卢刺史,请。” “薛寺丞大驾光临,汴州可是蓬荜生辉啊。”卢杨老脸堆笑的说道。 薛正清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从兵营出身的。 他将腰间的横刀放在桌上,惊起的声响让卢杨的身体不禁抖了抖。 “卢刺史,我直说了,我本次前来汴州,是为了复查赵四娘和胡人案的。” 薛正清的眼神顿时凛冽:“敢问,当时负责审讯的狄仁杰在哪?” “呃......”卢杨犹豫了一下,“狄法曹他去......” “我打断一下,狄仁杰不是新的并州法曹吗?怎么还在汴州,他突然从判佐升迁了?” 卢杨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是这样的,狄仁杰的任命书确实下达了,可是他的一位好友,尚未脱罪,所以他选择留在汴州,暂不去上任。” “你觉得,这符合规矩吗?”薛正清眯起了双眼。 草了,这位大理寺丞问的问题,真的是问进了卢杨的心坎里。 这符合规矩吗?当然不符合! 真是知音啊!卢杨内心泪目。 卢杨适时卖了个惨:“薛寺丞,这,什么时候上任是他本人的事情,我不好催促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一个正四品官还怕一个从八品?” 你还别说,真的怕。 卢杨真的好害怕被狄仁杰拉下水,妈的这小子六亲不认。 他刚想开口回答,狄仁杰和满身是血的宋真便走进了官府。 由于狄仁杰住的地方就是在府衙里面,所以宋真只能回这里换洗衣服,总不能去会春坊吧?这多不合适嘛。 薛正清一眼便注意到宋真,他抓起横刀走了上去。 “你是谁?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我?”宋真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见对方还在盯着他,于是开口说道,“我叫宋真,字......暂时不记得了。是封丘县不良帅,刚才去抓贼了。” 不良帅? 地方政府的不良人,不用经过上头审核,可以自行任命,薛正清不好说点什么。 “抓什么贼了?” 宋真淡淡道:“杀人抛尸。” 如何用四个字,暖他一整天? 薛正清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其实不是出身于兵营,而是汝州,只不过是由于表现出色,再加上背后有人,所以被调任至大理寺。 进了大理寺后,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最大的区别就是,案子变多了,现场却去少了。 大理寺丞的工作主要是审查地方各州司法案件,简单来说,就是批改试卷。 偶尔有机会出差,到地方各州帮忙审理疑案,或者像这次一样,复审重大案件。 但是,如今天下太平,或者是地方官隐瞒不报命案,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出差。 薛正清是个断案狂热者,这种整天坐办公室的工作,他真的是瘦狗了! 幸好汴州这次,如实上报了两个命案,薛正清先下手为强,第一个向大理寺卿写申请书, 表示想亲自前往汴州复审。 于是,他在同事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离开了长安。 万万没想到,他刚到汴州,又双叒发生了一场命案。 汴州,真乃福地也。 薛正清忍住不能笑,不然就会显得他这个大理寺丞不正经。 “细说。” 狄仁杰注意到眼前这位男人身着的官服,顿时眼神一凝,大理寺的领导? 他脑子一转,想必应该是为前两件案子而来的。 见到对方询问,他赶紧上前一步回道。 “今日辰时,有人报官城南一水井有浓烈的腐臭味。于是我与不良帅前往,派人深入井中,捞起了一具无名男尸。” “?”好家伙,薛正清直呼刺激。 “后来,附近房子主人称,怀疑尸体是他的仇家,城北蔡九抛尸井里的。” “幸好我们及时觉察到他的阴谋诡计,迅速返回,于地道中展开一场大战,终于将涉案人员成功抓捕!” 爽啊!光是听狄仁杰的描述,薛正清就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这种刀尖上游走的破案生活,让他十分向往。 他急忙问道:“尸体在哪里?” 不问犯人在何处,而是先问尸体在哪里? 宋真的表情有些奇怪:“你,确定要看?” 薛正清眉头一挑:“有何不可?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 第37章 复审赵四娘一案 呕—— 曹尼玛,这啥啊? 这也太恶心了吧? 薛正清表示,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刺激的尸体。 不仅味道刺激,模样更是刺激。 宋真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瞥到别处,他在憋笑。 卢刺史表示,他想死。 尼玛的,看尸体能不能到地下义庄去看?非得抬到府衙大院? 本来,他已经在很努力的忘掉那个画面。 这下好了......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 卢刺史忍不住望了眼一旁憋笑的宋真和一本正经的狄仁杰。 这就是青春吗? 他们怎么能不害怕的? 宋真发现卢刺史正在看他,他伸出一根大拇指,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草! 薛正清惨白着脸,他回来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犯贱,好端端的看什么尸体啊? “那个,出去再说。” 狄仁杰十分贴心的扶着他出去。 看见薛寺丞咕噜咕噜的猛灌一口水,卢刺史真的好想提醒他一句。 结果,这活被宋真抢走了。 “薛寺丞,尸体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薛正清动作顿了顿,他眨眨眼,不动声色的立即放下杯子。 不愧是大理寺丞,这心态,我辈楷模啊!卢刺史心里叹道。 “你们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薛正清溜了,不知道去干什么,反正回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过来复审案子的,不是来参与断案。 所谓的复审,并不是说要重新提审,一是检查官员查案时有没有违规动作,二是验证推理过程是否合理,三是再次倾听罪犯的证言,看看有没有屈打成招。 缓了一天才缓过来的薛正清,他来到牢狱中,见到了赵文琸。 “我没什么好说的,人是我间接杀死的。” 赵文琸面如死灰,他陷入了深深地自责。 假如,他没有对阿姊下狠手,她也许就不会死。 其实赵文忠早就想休了尤素枝,觉得这娘们技术不行,像个死人一样,没点表情动作,叫也不会叫。 当赵文琸后来得知此事,他更加后悔了。 如果他当时能勇敢的面对,或许三兄会成人之美,成全他们两个。 兄妻弟娶,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薛正清从赵文琸那里出来后,找到尤素枝了解情况。 此时的尤素枝,状态不太好。 她尝试过几次自尽,因为怕疼都没有成功。 然后,她疯了。 “为什么男人主动犯下的过错,到头来却要由女人来承担呢?” 这一拳二十年功力,薛正清表示接不住。 是,你了不起,你清高,你冰清玉洁...... 可是你杀人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牢狱。 询问赵文忠,他选择让随行的大理寺正去做,他在隔壁听。 对于这种有过贿赂官员前科的犯人,薛正清懂得避嫌,所以他不打算出面。 赵文忠很聪明,他十分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确实贿赂过赵有光和崔皓。 他闭口不提安排人刺杀狄仁杰随从阿华,还有赵有光的事情。 只要这件事情一天没有爆出来,他就是安全的。 不就是流放吗?他又不是五品以上的大官,圣人又不会派人专门盯着他。 这其中,可以操作一下。 ...... 如今,案件主犯之一的封丘县赵有光失踪,薛正清只好找汴州长史崔皓了解情况。 崔皓跟前面的犯人不一样,他竭力为自己辩解。 “薛寺丞,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你怎么被冤枉的?” “宋真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幸好我及时发现,才没让惨剧发生。” 薛正清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是你发现的吗?明明是狄仁杰发现的,然后制止了你。” “可是,至少我听取了怀英的建议啊,没有让刽子手继续行刑。” 坐牢两年,有点难顶。 崔皓很聪明,他没有否定自己的过错,而是想以功弱罪。 薛正清陷入了沉思,崔皓说得没错,如果是换做别的领导,手下人这么干,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押下,哪里还跟你废话? 可是,仅仅这样,是不能削弱刑责的。 从贞观时期开始,听取纳谏这一美德,被传承下来。 如果下属有不一样的意见,或者更好的建议,上司应该认真听,而不是一意孤行。 也就是说,听取纳谏本来就是你作为一州长史的义务与责任,而不应该成为你脱罪的筹码。 崔长史最严重的罪行是,他选择帮助赵有光和赵三郎隐瞒,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行为上已经构成了包庇,属于是知法犯法。 影响十分恶劣,这是不可饶恕的。 薛正清离开了牢狱,他从大理寺正手里接过了赵四娘的验尸报告。 刚看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惊呆了。 “这,这是何人验尸的?” “薛寺丞,右下角有署名。” 薛正清瞥了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居然是他? 这份验尸报告足足有五百字,薛正清过来的时候,还没详细看过案宗。 一般来说,以往的验尸报告通常只有数行,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字。 所以,验尸报告在案宗里面,属于是可看可不看的存在。 因为大唐的仵作行人,根本验不出来什么东西。 再说了,这盛世天下太平,哪有天天死人的? 可是,赵四娘一案的验尸报告,却彻底颠覆了薛正清的世界观。 原来,验尸还能这么验啊? 详细到尸体的每一处部位,按从上往下,从大到小,从外到内的顺序检验。 并且,通过各种伤痕,写出自己的推断。 这简直可以成为一份模板,让天底下所有的验尸官,严格按照这份模板去验尸。 那将来,对于案件侦查,是不是就能减少很多冤案了?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还得上报给大理寺卿,再由大理寺卿上报至刑部,至于刑部上不上报给圣人,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薛正清突然很想再见一面这个神人。 虽然民间对尸体多有避讳,看不起从事仵作的人,可是大理寺不一样啊。 他们可从来都没歧视过仵作行人,因为经常打交道,甚至关系挺好的。 而宋真并不属于仵作行,却做的比一般的仵作行人还要专业。 是远超这个时代的专业。 “宋真在哪里?” “我去问问。”大理寺正赶紧离开,他在府衙中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宋真。 他只好咨询卢刺史。 卢刺史表情怪异,想笑又不敢笑。 “说起来,我们这个不良帅,行事作风真是别具一格,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有何不同?” “他整天泡在烟花之地里,有事他才来。” 欲问宋真何处浪,卢某遥指会春坊。 ...... 第38章 两千字的验尸报告? “什么?你说他在会春坊?”薛正清的表情一下子不好了。 会春坊,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正经地方,只有正经人才会去的地方。 “那等会再去找他吧。”巧了,薛寺丞就是一个正经人。 他注意力重新回到赵文玉案子的案宗上。 当他看到审讯记录的时候,更是震惊得难以表达。 “居然还能这么审问凶手?” 狄仁杰先是通过常识性推断,宋真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没有杀人动机和杀人条件。 然后,他与宋真重返案发现场,找到了最为关键的证物。 凶器,香炉,还有十分重要的证物,断节扳指。 最后的指纹辩证,更是让薛正清拍案叫绝! “太强啦!根据凶手只剩四指,还有小指上的疤痕去指证,这种辩证思路实在是一绝。” 虽然写得像聊斋志异,但是右下角很明显有阎立本和王义方的确认签名,说明这两位领导 有在场观看直播全过程。 阎立本如今可是当朝工部尚书,薛正清绝对不会怀疑其真实性。 “狄仁杰呢?” “卢刺史说,他出门查案去了。”大理寺正是个合格的下属,提前预判到领导的问题。 “哦,那待会再找他。” 薛正清在赵文玉案宗上,盖下了自己的章,证明已审阅。 并且,他在另外一个本子上,写下了他的判决意见。 此案有争议性的判决,无非是关于赵文琸是否为杀人从犯。 薛正清的意见是,赵文琸有作案动机并且付诸行动,符合从犯标准。 而且,他刚才审问赵文琸的时候,感觉对方一心求死。 赵文琸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三兄,没脸面对阿耶,没脸面对家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尤素枝爱的深沉,不想让她孤单一个人下地狱。 薛正清还记得,临走前赵文琸对他说的一句话。 “我希望和四娘,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她怕黑。” 他口中的四娘,不知道是赵四娘,还是尤四娘。 都不重要了。 所以,薛正清充分尊重犯人的意愿,在属于自己一栏中,写下了五个字。 【赵文琸,当斩。】 例如这种特大刑事案件,必须通过六个大理寺丞的审理,一同签名,才有法律效力。 然后再提交刑部,最后交由圣人批阅。 薛正清揉了揉太阳穴,刚才赵文玉的案子,用了他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接着顿住了。 妈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水不干净。 他放下杯子,伸出手,大理寺正将胡人案宗递过来。 “死者暴毙,无罪人?” 有意思,我且看看你是怎么证明,这不属于六杀。 胡人这件案子的案宗,通篇最长的,就是验尸报告。 “又是这个宋真!” 这一次的验尸报告,比赵文玉案子还要精彩。 面面俱到,林林总总,一共写了2000字。 “两千字的尸格?”薛正清瞪大了双眼,他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毁三观了,而是在重塑他的三观。 宋真一共进行过五次验尸,分别在死亡当晚、死亡后第三天、死亡后第五天,死亡后第十天,以及解剖现场。 将验尸结果及推论,统统细致入微的登记进去。 当然,这两千字,实际上有很多雷同。 宋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过来验这么多次的,主要是为了彻底确认胡人尸体到底是不是中毒,所以他选择隔几天来观察一次尸体变化。 薛正清拿着这本验尸报告,他的手不断的在颤抖。 这是人才!这绝对是人才中的人才! 屈居在汴州,做一个小小的不良帅,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薛正清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向大理寺卿推举宋真! 大理寺需要这样的人才! 整个大唐所有的仵作行人加起来,怕是都比不过宋真一根汗毛。 如果宋真能加入大理寺的话,那对于大理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提升。 “薛寺丞,那颗破裂的心脏,其实标本还在。” “标本?” “嗯,宋真创造出来的名词。” “带我去看看。”薛正清迫不及待的起身,被大理寺正带到一间房屋里。 只见胡人心脏用一个名叫“颇黎”的半透明器皿装着,里面泡有清酒。 如果各位彦祖亲眼所见,一定会大惊失色,这不是玻璃吗?只不过不像现代那么晶莹透明。 其实,根据目前出土的文物来看,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老祖宗就已经能够制造玻璃了。 很多穿越作品,说什么主角回到古代凭借着记忆生产出玻璃,令世人震惊的剧情...... 其实,古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聪明。 由于古代没有福尔马林,宋真只是一个艺术生,他没学好数理化,所以不懂提纯出酒精。 只好用过滤了残渣的清酒来浸泡保存。 只是效果有点不太好,如今的胡人心脏,早就看不出是一颗心脏,而且表面泛出绿色。 薛正清想拿出来看看,是否跟案宗说的,心脏内部破裂导致胡人死亡。 结果被大理寺正拦住了。 “寺丞,他们说,先戴上这个再取。” 薛正清疑惑不解:“这是什么?” “宋真整出来的,好像叫什么,防水手套。” “呵,有点意思。” 薛正清戴上后,打开包裹住玻璃器皿的布,然后伸手进去将心脏掏出来。 哎,你还别说,真的滴水不沾啊。这也太神奇了吧? 他拿起心脏仔细观察,发现真的如宋真所说,心脏内部是破裂的。 “他是怎么发现的?”薛正清惊为天人,这宋真除了有一手验尸天赋,竟然对岐黄之术也颇有了解? 天才,真正的天才! 薛正清正准备将心脏放回去,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取出后,请换酒再放入,清酒→” “......”还挺讲究的。 这小伙子什么都好,可惜就是字有点丑,为了行文方便,削减笔画。 这不能怪宋真,后现代主要教简体字。 其实古人是能看得懂部分简体字的,那群写草书的书法家,洋洋洒洒,写出来的比简体字还要简体字。 简体字也是从繁体字演变而来。 薛正清轻笑一声,他严格按照宋真的要求,将器皿中的清酒倒出,再换上新的清酒。 他突然想将这颗心脏带回去给大理寺卿看看。 就是不确定,还能不能保存到长安。 “走,去会春坊。” “见一见这位奇人。” ...... 第39章 薛正清来会春坊探班 “哇?这么多人啊?” 薛正清来到会春坊,看见前面人山人海,他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别说座位了,连站位都没有。 “这位兄台,请问你们在看什么?” “嘿嘿,不知道吧?会春坊四大花魁要联合出节目了,准备在元正日演出。” 元正日,就是正月初一。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当然,只能在家耍,或者去坊市。 只有上元节“放夜”,打破宵禁。 可怜的是,唐朝公务员在正月初一,没有法定节假日。 唐朝有关于上元节放假的“假宁令”,有且只有一天假期,直到唐玄宗时期才增加到三天。 另外,唐朝公务员没有一周双休,只有十天一休。 薛正清踮起脚尖,却看不真切,他心中急躁。 “宋小友。” 宋真注意到这一声大喊,他停下了演奏,招招手让胡琴乐伎代替一下。 他亲自将薛正清迎了进来,并且给对方安排一个VIp席位。 宋真重新回到台上,接过胡琴,回到《极乐净土》的节奏里。 这首曲子,经过几人的改编,将其转换成宫调,已经跟后世原曲有了极大的区别。 听起来更加大气,颇有喜庆的味道,非常适合元日气氛。 【感兴趣的彦祖可以到b站或网抑云搜索《极乐净土 宫调版》】 并且,舞蹈也有了极大的变化,加入了很多唐朝特色元素。 比如说“垂手式”和“指天问地”两种动作。 如今的公开式彩排肯定是藏拙的,通常只有一个人在上面跳,为的就是留下神秘感。 到时候,舞台上将会有十个舞姬在上面翩翩起舞,一定会给观众们足够的震撼。 一曲舞罢,来到《牵丝戏》。 春花姑娘她们根据歌词的寓意,特意编了一段舞蹈。 当宋真转换女声唱起副歌部分,着实吓了薛正清一大跳。 在唐朝,玩反串并不稀奇。 经常会有女子束胸假扮男装出门,甚至还有女装大佬。 可是,再怎么反串不过是外貌反串而已,你听过声音反串?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没听过! 宋真一开口,顿时惊为天人。 他甚至还搞了禁忌二重唱,他用戏腔唱法,夏荷姑娘在台上用女声低音合声。 今天来的很多都是新观众,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这个节目。 舞蹈很唯美,将人偶的倾世绝恋演绎得淋漓尽致。 夏荷姑娘的出色舞姿,将一个人偶表演得惟妙惟肖。 “这是什么舞姿?”薛正清小声问道。 大理寺正也看呆了,他结巴道:“我,我也不知。” 实在是太颠覆了,夏荷姑娘的关节移动的十分僵硬,抑扬顿挫,简直完美复刻了木偶的动作。 这是宋真用后世的机械舞改编而成,手把手教导夏荷姑娘。 实际上,木偶戏起源于汉代,在唐朝时期盛极一时,在民间已经拥有了广大的受众群体。 这就是宋真选取这首《牵丝戏》的原因之一。 怪诞的舞蹈动作,在节目结束后,引起一阵尖叫! 人扮演木偶,这是一种你没有见过的全新表演方式! 表演结束后,进入了教学时间,毕竟现在不是正式演出,得水时间。 不过,观众们对此并没有抵触心理,反而觉得很新奇。 宋真让夏荷姑娘她们自己练习,他下台上到三楼。 “薛寺丞。” “宋......”薛正清突然感觉直呼其名十分没礼貌,他顿住了。 “听说,这些节目都是你设计的。” 宋真点点头。 薛正清愣愣的望着他许久,想不到这宋真,除了有一手验尸的绝活,在艺术造诣上也如此惊人。 似乎,让他到大理寺有点屈才了。 这小子,就应该送进教坊司好好改造! “薛寺丞,你先在这里慢慢小酌几杯,当家的找我有事。” 长孙岚敲着二郎腿坐在屏风后面,她刚才经过,注意到那位新来的官差,是来自大理寺的。 于是,她将宋真唤了过来。 “你想进去大理寺吗?”开门直入主题。 宋真摇摇头:“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为何?” 宋真淡淡的回答道:“身后无人,家里无矿。”这是他的真心话。 古代相比现代而言,更像一个人情社会。 从“举贤不避亲”演化成为“举亲不避嫌”。 正所谓一人得志,鸡犬升天。 只要族里有人做了大官,哪怕是村里的野狗都想安排进去吃上一份皇粮。 而且,他没有士族背景,如果贸然进入长安,先别说被不被人看得起,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权力斗争莫名其妙死在里面。 什么“寒门出贵子”,前提是,你首先是个寒门。 所谓的寒门,也是贵族,只不过落魄了。 宋真要想翻身,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二是娶一个士族小富婆,得到妻子家族的支持。 第一条路,是行不通的。一个现代人怎么跟饱读诗书的古代人比较呢? 你写得出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吗? 第二条路,可行,但是成功几率不大。士族不是傻子,士族更愿意跟士族联姻,正所谓门当户对,不会有哪个大家族看上宋真这个普通人的。 除非...... 有个士族家的傻女儿死心塌地的愿意跟他,非他不嫁! 宋真的人生规划是,先找到前世女友李梦婷,如果她也来到了大唐。 不管她是贫穷还是富贵,他都会跟她在一起。 清贫点也没事,只要两个人过得开心就行。 宋真有想过,如果崔梦竹真的是李梦婷魂穿过来的,姓崔,还能成为工部尚书的学生...... 万一她出身于清河崔氏或者博陵崔氏也说不定。 但是,要想迎娶五姓女,谈何容易? 他反而不希望李梦婷魂穿到一个五姓女的身上。 抛去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宋真不知会春坊女老板找他何事。 只闻到一股香风,长孙岚站了起来,她的手搭在宋真肩膀上,吐气如兰。 “如果,我能助你一臂之力呢?” 宋真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谁不想当人上人啊? 而且,这种上位的方式,既快乐又舒服。 傍上富婆,就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见宋真犹豫不决的表情,长孙岚娇笑一声,她用手指勾起了他的下巴。 “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家族,但是宰相长孙无忌听说过吗?” “他便是我们族老。” ...... 第40章 心理战术,攻破鱼三 “长孙无忌?”宋真惊了,眼前的美人还真的跟那位大人物有关系啊。 他疑惑不解的问道:“不是说,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以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仕吗?” 长孙岚嗬嗬嗬的笑道:“我跟他又不是直系家属,或者说,连旁系都算不上。他出身于洛州长孙氏,而我出身于汝州长孙氏。” 宋真懂了,原来是卡了bUG。虽然《唐六典》有明确规定,但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明面上只是不允许“伯叔、堂兄弟姊妹以上亲”。 像长孙岚这种比较疏远的远房亲戚,同姓不同房,倒是可以经商。 只要长孙无忌没有在明面上跟长孙岚一族有正面接触,便可无碍。 根本不需要趋炎附势,只要报上名头,大家自然而然会给长孙无忌一个面子。 可是...... 宋真突然想到了某段历史,他犹豫了。 历史上,显庆四年,长孙无忌会被许敬宗诬陷谋反。 距离现在,只剩下三年。 也就是说,现在选择加入长孙家族,跟49年入国军没啥区别。 于是,宋真满脸正气的拒绝了长孙岚的好意邀请。 长孙岚笑容突然凝固,她想不通,为什么宋真就看不上她这个美娇娘,看不上长孙家族。 “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好吧。”长孙岚叹了口气,无奈只好作罢。 天下男子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枝花。 她是觉得宋真有艺术天赋,想将其拉上船,关键是长相出众,她承认她是颜狗。 到那时候,夫妻合心,她的青楼连锁产业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可惜,被宋真婉拒了。 长孙岚没有纠缠,便放走了他,留在雅间里默默叹气。 ...... 另一边,狄仁杰在城北见到了蔡九。 “认得此人吗?”他拿出一张画像,给对方辨别。 蔡九一看,立即认出对方是谁。 “这不是城东的鱼三吗?他左脸上的那颗大痣,化成灰我都认识。” “鱼三?” “对啊。鱼三就是个卖鱼汉,无名无姓,反正我们都这么喊他。” 狄仁杰心里想道,看来,那个人并不是所谓的房子主人,他只是狗腿子。 “你与他有矛盾吗?” 蔡九大大咧咧道:“那肯定有啊。这鱼三有妄想症,他的婆姨别人看不得,只要多看一眼,就以为别人在肖想他婆姨。” “真是搞笑,就他婆姨那壮硕的体型还有彪悍的性格,谁看得上啊?” 狄仁杰问道:“那他妻子呢?” 蔡九摇了摇头:“不知道,好久没见过了。” “对了,鱼三好赌,在集市里到处跟人借钱,他还欠着我100文呢。” 狄仁杰在纸上做着笔记,抬头继续问道:“还有吗?” “上次我找鱼三要钱,结果被他打了一顿,郎官你来评评理,这年头怎么要债的成了孙子呢?借钱的反倒成了阿翁。” 狄仁杰离开了蔡九,他又分别抽查几位在集市里做小买卖的商贩。 得出了几个相同的结论。 一、鱼三不是房子主人,他连姓名都没有,不可能买得起房子; 二、鱼三嗜赌成性,到处借钱; 三、鱼三对前来要债的人都实施过暴力催赶; 四、鱼三有个妻子,半个月没来过集市了。 五、鱼三没有正经工作,卖鱼只卖了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将这些信息梳理起来,狄仁杰大致了解了“房子主人”鱼三的品性。 这种人,好赌、性格暴躁、不务正业,最容易做违法的事情。 两天后,狄仁杰回道封丘县府衙,他来到牢狱里,亲自审讯鱼三。 鱼三被宋真一刀插入腹部,虽然有郎中救治,但是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你不是那座房子的主人吧?”狄仁杰冷冷的望着他。 鱼三虚弱的咧嘴一笑:“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鱼三冷笑一声,他别过头去,很显然不想多谈。 砰—— 狄仁杰忽然暴走,抓住他的脖子,将其推到墙上。 “你都快要死了,还想隐瞒什么?” 鱼三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就是因为我要死了,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一切都晚了啊。” 狄仁杰一把推开了他,冷声道:“那你就死吧。这里有刀,自己解决。” 他将腰间的横刀丢在地上:“死了好让你家里的六十老母,帮你收尸。” “到时候,我会告诉她,你儿子是条护主忠犬,你应该为他感到光荣。” 鱼三猛地抬头,他的眼圈红了。 “能,能不能别告诉我阿娘?” “为什么?” 鱼三紧握着拳,他压抑着声音回答道:“你也是为人子女的,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狄仁杰笑了笑:“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我阿耶和阿娘的骄傲。你是吗?” 鱼三颓然的瘫在地板上,久久不语。 ...... 他的阿耶,在他三四岁的时候,上山采药被山中猛兽咬死,阿娘含辛茹苦的将他拉扯大。 一个农村妇人,同时抚养五个孩子是极其艰难的。 没过多久,鱼三还在襁褓中的弟弟被人偷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五年后,因为天气原因,出现了流感,又死了一个姐姐。 古时候,流感可是会死人的,而且死亡率不低。 再过两年,最大的哥哥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淹死了。 到头来,只有他跟另外一个姐姐跌跌撞撞的活了下来。 六年前,鱼三的姐姐嫁到雍丘县,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后来,阿娘为他讨了个娘子,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所以,鱼三将妻子视若珍宝,绝对不允许任何男人看她! 因为,这个女人差点要了他母亲半条命。 哪怕她长得不太漂亮,可是他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可是婚后生活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如意。 那个该死的女人,总是骂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不仅骂他这个人没用,赚不到钱,还骂他那里软弱无能! 身为男人,他颜面尽失! 他渴望,证明自己。 可是,这个世界上能赚大钱的,全部写进了《永徽律疏》里面。 在机缘巧合下,他接触到赌坊。 一开始,他的运气很好,总能以小博大,人人都称他为赌神。 突然一夜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运气糟糕透顶。 先前赚的钱,全部还给了赌坊。 他为了翻身,于是向赌坊借了高利贷。 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了。 ...... 第41章 谢谢你,狄法曹 讨债的地痞找上他家,结果被彪悍的女人打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妻子拿着棍子呵斥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隐忍了好多年的憋屈,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拿起柴刀猛猛砍在妇人身上! 他一边砍,一边大骂道:“臭女人,你以为我想娶你吗?” “我明明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活得很好!” “要不是父母之命,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这头......” 不知砍了多久,鱼三喘着粗气瘫倒在血泊中。 有时候犯罪,仅在一念之间。 鱼三冷静下来,手脚将妻子的尸体处理掉,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然后,没有了妻子的束缚,他放纵了一段时间,债务却越滚越多。 讨债的人又上门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们全部杀死! 反正已经杀一个是死,杀两个三个四个也是死! 做完这一切后,他赶紧离开住处,躲到二十里外的阿娘家。 阿娘时常念叨起:“阿珍呢?好像好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就在这一刻,鱼三表情一滞,他后悔了。 虽然那个女人经常骂他没用,可是她对阿娘是真的好。 每天都会步行二十里送餐,帮阿娘洗刷身子,空闲的时候还会陪阿娘聊聊天,缓解老人孤寂的心。 也许她不是一个好妻子,但绝对是个好儿媳。 阿娘很喜欢她。 我也应该要喜欢她才是。 可是,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杀死了啊。 他终究没有活成阿娘希望的样子,他是成家了,却亲手毁了那个家,四十多岁碌碌无为,没有孩子,没有事业,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鱼三心情沉重的离开了阿娘家,他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于是,他回到了封丘县。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被赌坊的人抓住,他以为人家不知道他干了什么龌龊事。 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时候,没想到赌坊老板居然肯给他一次机会。 只要鱼三帮他去牢狱里杀一个人,就可以免去他的赌债,并且给他一大笔钱。 鱼三答应了,在那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不答应。 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答应了还有一线生机。 不就是杀人吗?反正现在自己手里沾着好几条人命,杀多几个,稳赚不赔。 晚上,他在官府的人协助下,光明正大潜入了牢狱,进来就是一刀! 他面无表情的拔出了鄣刀,在身后留下了一滩刺眼的血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人痛苦挣扎的模样,他的心,早已跟手中的鄣刀一样冷。 他不认识那个人,跟他无冤无仇。 他只知道,他只有将这人杀死了,他才能活。 赌坊老板很守信用,果然给了他一笔钱,不多,只有一百文。 一百文,买他的命,还有那个人的命。 ...... 狄仁杰听到这时,他冲过去一把揪起了鱼三的衣领,红着眼大喝道:“你刚才说,你在牢狱里杀了人?什么时候的事?” “一月前吧,就在对面的那间牢房。”鱼三被狄仁杰的心理战术整破防了,他早已心如死灰,将一切事情都抖了出来。 反正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活腻了,只是,他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家中的老母亲。 狄仁杰猛然回头,望向对面牢狱,门口处正挂着一个牌子。 【六五四】 原来,当初杀害他从小到大的随从阿华的凶手,就是眼前这个鱼三! 叮—— 狄仁杰拔出了横刀,他双手颤抖着,刀刃对准躺在墙角奄奄一息的鱼三。 “狄法曹,冷静啊。”旁边的主簿吓了一跳。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刀。 他拼命的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如今不是冲动的时候。 如果他真的拔刀杀了对方,那跟无恶不作的鱼三有什么不同?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狄仁杰收好刀,他蹲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口询问道:“那水井里面的腐尸,你知道是谁吗?” 鱼三双目失神的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被送过来的时候,是身着青色官服。” 青色官服?狄仁杰马上联想到一个人! “你还记得尸体的样貌特征吗?” “大致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左眉上,有颗米粒大的痣,长得很胖。我们将他的衣服扒下来就地掩埋,然后想着找个郊外的山里喂豺狼,不过那时候查得很严,未能如愿。” 左眉上有痣,肥胖!完美对应了赵明府的样貌特征! 原来水井下的腐尸,是赵明府的啊。 怪不得他失踪了一个月,看来,早就被杀死了。 那么谁会是凶手呢? 根据人物关联,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赵三郎。 而且,他掌握了某人在场的证据。 他只需要知道,尸体是赵明府的就足够了。 “所以,你们就把尸体丢进了井里?” 鱼三神情激动的说:“不是我要求的,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当时交代,让他们找个荒凉的地方埋了,谁知道他们竟然会丢井里。” 如果没有丢到井里,肯定不会东窗事发,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恨死了那个蠢货! “负责抛尸的人是谁?” “他已经死了,就是被小郎官捅死的那位。” “......”狄仁杰无语,怎么会那么巧? 不过,他有办法让某人说出真相。 于是,他继续问道:“死者的衣服被你们埋在何处?” “那间房子是那位的,就埋在后院。” “那另外三个人有没有参与犯罪?” 鱼三轻轻摇头,解释道:“没有,他们新来的,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呢。就是个雏。” 要是像他一样的亡命之徒,怎么可能会被宋真吓到? 问到了想要的信息,狄仁杰起身就要离开。 鱼三却喊住了他:“这位郎官,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娘?我,我不想破坏她心目中,我的形象。” 狄仁杰顿了顿,眼睛通红,他紧紧抓住牢房的木门。 “看情况。” 没有一口回绝,就是答应了。 鱼三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扶着墙,艰难的站了起来,郑重的朝狄仁杰的背影跪拜磕头。 他撇撇嘴,颤抖着声音说了句:“谢谢。”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牢房,鱼三背靠在墙上。 他歪着头,大概是睡着了,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 也许在梦里,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活成了母亲希望的样子。 这个梦,好长好长,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 第42章 发现新的证物! 狄仁杰站在牢房外,久久不语。 鱼三可怜吗?不可怜,这是他罪有应得的,被他无辜杀害的人才可怜。 无恶不作的鱼三身上,有一个为数不多的闪光点,那就是孝顺。 狄仁杰摆摆手,示意让狱卒处理了。 他来到赵三郎的牢房中,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把赵文忠都看得心底发毛了。 “有事吗?狄判佐。” “没事,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我倒是不希望你来看我。 许久,狄仁杰方才开口道:“赵明府已经死了。” 赵文忠的心猛然提了一下,不过他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顺便,他试探性问了一句。 狄仁杰微微一笑:“你猜?” “我小孩子啊?还猜?” “不不不,其实你比我还要清楚,赵明府是怎么死的。” 想套我话?没门!赵文忠眯起了双眼:“狄判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像是杀人的罪犯吗?” “我可没有说你是凶手,请不要自行代入。” “......”赵文忠抱着胸,别过头去,不想理会这人。 反正,他打死都不会承认。 因为承认了,那只有死路一条。 狄仁杰对赵文忠神秘一笑,离开了牢房。 他从对方微弱的表情变化中,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宋真今天从会春坊下班比较早,他再次来到地下义庄。 这里存放着水井腐尸,他今天是来复验的。 张三差不多成为了他的专用记录员,虽然张三很抗拒,但是没办法,卢刺史亲自指派,除非他不想混了。 “记。” 经过两天的腐化时间,尸体更加不成人样。 宋真按照从上到下、从大到小、从外到内的步骤,对尸体进行了又一次细致的检查。 而这次,他发现了一处诡异的地方。 “喉管处血肉颜色与周围不同,而且肿胀位置跟上次查验时不一致,不对劲!” 他伸手探下去,结果摸到了一块硬物! “死者临死前吞食了东西,很有可能是证物!” 他伸出手:“拿小刀来。” 张三捂住鼻孔,捏着一把细长的刀递给他。 很快,宋真的手中就拿出了一块三指大的令牌。 他小心翼翼的清洗,赫然发现,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原来如此!” 三指大的令牌,按道理是不可能吞咽下去的,大概率是死者临死前,用尽全力将令牌卡在喉咙处,然后随着尸体腐烂软化,渐渐流下。 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信息。 死者为何会吞入一块刻有“赵”字的令牌?说明赵家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宋真的眼珠转动着:“也不一定,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为了嫁祸赵家,将令牌放入死者口中。”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他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牙齿磨损。 “看来是死者自行吞服的,与外人无关。” 缩小了犯罪嫌疑人的搜索范围,对于确认死者身份有很大的帮助。 赵家!怎么又是赵家?唐朝的贵族真有这么牛逼? 宋真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他合掌拜拜,上了柱香,然后离开了地下义庄。 “怀英,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也知道了。” 宋真眉头一挑:“哦?那我们分别将心目中的凶手人选写出来,对照一下?” “好啊。” 两人将答案放在一起,宋真写的是【赵家】,而狄仁杰则是将范围缩小到【赵文忠】。 狄仁杰轻笑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死者是谁。” “谁?” “封丘县明府,赵有光!” “什么?”宋真怔在了原地,想不到竟然是他? 妈的,早知道每次验尸前后不搞那么多仪式了,又是拜又是上香的。 去你吗的赵有光!你死有余辜! 宋真对赵有光恨透了,要不是这个狗官,他也不会被宰白鸭。 他现在就想冲到地下义庄,对着赵有光的尸体狠狠来上两刀! 除了死者是赵有光之外,狄仁杰还透露了一条十分重要的信息。 真正的凶手,是赵文忠! 宋真咬牙切齿,他开口询问:“你有证据证明,赵文忠就是凶手吗?” 狄仁杰呵呵一笑:“没有,不过,很快就有了。” 他拍拍宋真的肩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要我怎么帮你?” “今日,我分别去审讯了赵文忠和崔皓,他们两个人的嘴巴都严实得很。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仁杰眼睛里透出一股智慧的光芒,“如果,我们将死者请上来,他们又如何应对呢?” 宋真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啊!他是学声乐的,学过如何模仿别人的声音。 赵有光的声线跟普通中年人一样雄厚,到时候只需要改变一下发音方式,利用头腔共鸣的技巧,再调整一下语速,就能复刻出赵有光的声音。 以假乱真! 于是,宋真当场还原了赵有光的声线,不说百分百,起码也有八分真。 狄仁杰在赵有光手下做事那么久,他自然对其声音十分熟悉。 宋真开口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像!实在是太像了!狄仁杰隐隐有些激动。 接下来,就需要找到一个与赵有光体型差不多的人,过来演戏。 狄仁杰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了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大理寺正。 这人不就是赵有光翻版吗? 于是,他们二人找到大理寺丞薛正清。 薛正清拧眉:“你们的意思是,假冒死者,恐吓嫌疑人说出真话?” “没错。” “这个办法妙啊!”薛正清忍不住惊呼,他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审讯。 主要是缺少了宋真这样的人才。 ...... 牢房里的崔皓不禁缩了缩身子,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早上,狄仁杰来问过他一些事情。 他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说?他们发现了什么吗? “不行!我绝对不能承认!” 如果被他们知道,赵有光就是死在自己面前,而他却知而不报,甚至配合凶手企图毁尸灭迹。 那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他就属于是从犯!是要跟赵三郎一起砍头的! 《唐律疏议》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若殴六品以下官长,各减三等;减罪轻者,加凡斗一等;死者,斩!” “死者,斩!”崔皓的眼神顿时恐惧起来。 “不!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如果他因为与罪犯谋杀朝廷命官,而被判处死刑的话,那对于博陵崔氏来说,是一块重大的污点。 古代人氏族意识很强,如果不能为家族争光,也不要给家族抹黑。 就在崔皓胡思乱想的时候—— 牢狱里的火把突然全灭了! 整个牢房中,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 第43章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崔长史......” 黑暗中,崔皓忽然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他的身子忍不住颤抖。 “何人?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桀桀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宋真躲在黑暗中,发出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大理寺正心里直骂娘,虽然他知道这是假的,鬼也是他扮演的,可是,你这声音也忒吓人了吧? 没想到,站在他身后的薛正清却一脚踹了上去,大理寺正站立不稳,扑到牢门上,发出了哐当的声响。 “啊!你,你不要过来啊。” 宋真轻声道:“怎么?你怕我?” 接着,他在黑暗中又是一脚,大理寺正猝不及防,再次撞到牢门,他回头露出了幽怨的表情。 大哥,下次踹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宋真陡然拔高了音量:“是不是怕我半夜来索你的命?” “没错,我就是来带你下地狱的,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死?” 狄仁杰悄悄吹燃了一根火折子,在大理寺正的身边晃了晃。 黑暗中亮起了微弱的光,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死死的抓住牢门。 “是他!真的是他!他来找我了!”崔皓吓尿了裤子,他双腿直蹬缩在了墙角。 “你,你又不是我杀的!杀你的人明明是赵文忠,你要索命就去找他啊,你来找我作甚?”崔皓吓得都哭出来了。 黑暗中,狄仁杰和薛正清交换了一下眼神。 “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 大理寺正似乎感觉吓人好爽,他影帝附体,不停的抖动着牢门,仿佛就要冲进去。 “真正的凶手只要一天不能伏法,我就每天每夜都来找你。” 吼—— 这一声吼把身后的宋真吓了一跳,草了,这货是演上瘾了吗? 不仅把宋真吓住,更让崔皓心生恐惧。 他大声哭喊着:“求求你不要再来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恐惧之下,他忘记了自己的信念。 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吧? 宋真拍了拍大理寺正的肩膀,示意他走了。 大理寺正似乎没玩过,他再次用力的拍了拍牢门,没想到,门突然塌了。 “呃......”大理寺正表情有些尴尬,薛正清瞪了眼他。 不过,这门一倒,着实给崔皓吓得不起,他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牢狱又恢复了灯火通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薛寺丞,咱们不去另一处吗?” 宋真见这个胖寺正的表情就感觉好笑,一开始不是十分拒绝的吗?怎么后来又上瘾了呢? 真香? 狄仁杰淡淡道:“那边不用去了。” 赵文忠生性谨慎,而且他的心机十分深沉,吓不到他的。 大理寺正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快乐发现得太晚。 薛正清目光放在宋真身上,觉得这小伙子是越看越喜欢啊。 就凭借他身上掌握的技能,只要稍微给点雨露,必定能长成参天大树。 薛正清就想做这样的人,万一以后宋真混到了大官,说不定能照拂他一二。 ...... 晚上,狄仁杰把手垫在脑袋上,他怔怔的望着天花板。 “赵文忠为何要杀了赵明府呢?宋郎,你怎么看?” 宋真无精打采的回道:“我还能怎么看?他们狗咬狗呗。” “不对,赵明府帮赵家做了那么多事情,赵文忠没有理由杀他。除非......”狄仁杰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除非,赵文忠是为了震慑崔长史,所以痛下杀手。” “宋郎,你觉得呢?” “宋郎?” 旁边,响起了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狄仁杰无奈轻笑,随后翻过身闭上眼睛睡觉。 ...... 第二天—— “郎官,你把我抓过来做什么啊?人又不是我杀的。” “我有说是你杀的吗?我只是想让你指出,你们一般会把东西埋在何处?” 年轻人欲哭无泪:“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刚来的,听说能赚大钱,早知道我就......” 宋真深深地望了眼他,摇摇头说:“他没有说谎。” 狄仁杰脸色一沉,吩咐胥吏,挖!掘地三尺也要将证物挖出来。 “且慢!”宋真却抬起手。 “先让我去看看。” 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太阳,有些刺眼,不由得皱起了眉,他在想,是不是要整个滤光镜。 随后他将目光回到房子后院处,瞪大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每一处泥土的新旧。 但凡有动过土的,地面颜色深浅肯定会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宋真伫立在门口处许久,一动不动。 狄仁杰早已让人撤到后面去,自己也不去打扰他。 宋真利用细微的洞察力,曾经屡获奇功。 赵四娘一案,通过现场查看足迹,搜查到凶器香炉。 胡人一案,通过辨别地面粉尘,得知死者右手捂胸的临死状态。 水井腐尸一案,通过观察客厅各处痕迹,成功发现逃跑地道入口。 而现在,宋真又要展现他的这项超能力了,狄仁杰隐隐有些期待。 忽然,宋真动了,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拔刀而出。 他走进后院,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泥土的润性。 确认后,他在地上画了个叉。 如此反复,他在一百平米的院子中,连着标注了八处地方。 宋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虚弱的说道:“挖吧。” 做完这一切后,他坐在房子门槛处休息。 狄仁杰拿了个竹筒过来递给他,宋真灌了一大口,后知后觉的问道:“这水哪来的?” “反正不是从前面水井里打来的。” “哈哈哈。”说完后,两人相视一笑。 很快,胥吏传来惊呼:“狄,狄法曹,这有一具骸骨。” “这里也有!” “彼其娘之,这里也有!” 狄仁杰将宋真拉起来,两人一块冲了过去查看。 我焯!还真的是! 这尼玛的,后院里怎么会出土这么多尸体? 身为房子的真正主人,赵文忠就不害怕吗? 宋真戴起手套,他轻轻拨开泥土,观察着骸骨的成色。 他摇摇头说:“这才是真正的无头案,死亡时间太久了,看不出来什么。” 死亡原因有很多种,但是大部分在尸体化作白骨的时候,是根本检测不出来的。 比如说被人掐死,血肉都化作了黄土,你怎么看? 只有类似刀刃致命伤、中毒等死状,才能在骸骨状态下观察到一二。 “一共挖出四具骸骨,还有若干证物。” “赵家,你们到底做过了多少违法的事情?” 狄仁杰看着地面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骸骨和证物,他惊得无以复加。 ...... 第44章 你认识他们吗? 宋真大喜,如果说,赵有光的死亡,赵文忠或许还能伪造个不在场的证明逃过一劫。 可是刚刚在他房子后院处,挖出了六具无名骸骨。 这下子,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先别管是不是赵文忠安排的,哪怕不是,出现在你后院里,必定跟你有关系吧? 总不会隔壁邻居杀了人,然后将尸体埋在你家吧? 好,就算你说是! 那么,请你拿出证据来,证明是邻居栽赃祸害! 谁反对,谁举证! “哈哈哈哈哈哈!”宋真忍不住开怀大笑。 如今,陷害他的人,赵有光已经死了,赵文琸大概率也是死,就剩下赵文忠,现在看来,他根本逃脱不了蓄意谋杀的罪名! 到时候,在赵家兄弟被斩首的时候,宋真绝对要在刑场整上两曲。 欢送二位! 一路好走! 下辈子眼睛睁大点,不要再招惹一个叫宋真的人了。 第六处挖掘点,挖出了赵有光的官服。 官服在泥土下深埋一个月,已经破烂不堪,但是洗干净还能认得出。 甚至连赵有光的铜鱼符都有,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想的。 鱼符,是唐朝的身份证,不过仅有极少数人能拥有。 《唐六典·符宝郎》有言:“太子以玉、亲王以金,庶官以铜。” 在大唐,能佩戴鱼符的,无一都是达官显贵。 另外,“随身鱼符,所以明贵贱,应征召。” 唐初期,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配置鱼符,现在是高宗时期,已经发展到无论大小官都有了。 狄仁杰就有半边鱼符,比他官职还要大的封丘县明府赵有光,自然也有。 不过狄仁杰现在佩戴的,是并州法曹的鱼符,汴州判佐的鱼符已经被收走了。 鱼符的发现,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具水井腐尸就是赵有光。 ...... 牢狱里的赵文忠,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心跳很快,而且右眼皮一直在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牢门被打开。 “罪犯赵文忠,庭审即将开启,出来吧。” “!?” 赵文忠小心翼翼的打探道:“郎官,到底何事啊?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自从出了阿华被暗杀的恶劣事件,狱卒几乎被全换,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面孔。 “开堂!”分列两边的胥吏猛然敲了敲鼓。 卢刺史坐在高堂,大理寺丞薛正清则是坐在下方。 站在大堂中的三人,便是那天抓捕到的小贼。 “大胆罪犯,你们可知......” 狄仁杰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不是现在审,审也没多大价值。” 三人松了口气。 听到这话,大理寺丞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这符合审讯规程吗?肯定不符合!只要有嫌疑,就必须安排。 宋真抱着胸站在一边,他将各位领导的表情尽收眼底。 你以为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不不不,有时候不问,就是最好的审讯。 虽然他们不用被审讯,但是也不得离开大堂啊。 “召赵文忠和崔皓上堂。” 很快,两人手脚被链子绑住,被胥吏带上了大堂。 狄仁杰凑过去问道:“二位,认识他们吗?” 赵文忠回答得很快:“不认识。” 崔皓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 狄仁杰打了个响指,这一招是从宋真那学来的,他觉得很酷。 “回答得很好!”他绕到赵文忠身边笑道,“三郎,你看都没看呢,就直接回复不认识,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了?” 赵文忠皱眉:“难不成,随便来个人,我都必须认识?” “不不不,他们,肯定有你认识的,要不你再好好看看?” 赵文忠不情愿的把目光移过去,突然表情一怔。 “认识吗?” 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摇摇头说:“不认识。” “你在说谎,你刚才的表情变化我可是放在眼里了。” “狄判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以理解为屈打成招吗?” “没错,你可以这么理解。” 狄仁杰又扭头望向旁边三人问道:“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回答得很快。 “确定?”狄仁杰眯起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有人躲闪着他的目光。 这时,宋真拔出唐横刀,他面无表情的说:“也许你们不知道说谎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我来举个栗子。” 田七手里抓来一只鸡,只见宋真一刀砍下,鸡头落地,鸡翅膀还在扑腾。 这个变故让三人情不自禁的虎躯一颤。 宋真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啊,砍错地方了。原本,我只想砍掉它的双脚,没想到手滑,不小心砍掉了它的脑袋。” 狄仁杰这个时候出来唱白脸,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其实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不管你们交代不交代,都影响不大。现在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 “如果你们执意不配合审讯的话,那到时候,说不定我也会手滑,不小心给你们判了个死刑。” 这话一出,有两个人腿都抖了。 他们只是刚入门的小弟,一没杀过人,二没抛过尸,万一就因为这样,葬送了自己的性命,那多不值得啊? 于是,马上有人叛变,他们颤抖着手,指了指赵文忠。 “我,我见过他跟我们东家进了房间。” “没错。”其中一人将站在中间的那位推了出去,“就是他,他就是我们东家。” “你们东家是做什么的?” “开赌坊的。” 狄仁杰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赌坊老板问道:“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说谎呢?” “因,因为上来之前,东家说了,要听他的话回答。我们见他回答不认识,所以我们也跟着......” “好啊,串供是吗?” 赌坊老板额头上留下了豆大的冷汗,心里怨骂这群小弟不争气。 其实,他是后来才被抓的。 说起来有些戏剧,他在跑路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从房子回来的狄仁杰一行人。 是真的撞上了! 他行色匆匆的在路上骑马飞奔,然后刹马不及,撞倒了一名胥吏。 就跟酒驾刚好撞到了刚准备下班的交警一样搞笑。 他很快被胥吏制服了,在押上马车的时候,五花大绑的小贼开心的唤了声“东家,你怎么也来了?”。 这一声,让赌坊老板沉默了许久。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 狄仁杰回过头,望向赵文忠开口问道:“城南那一片房屋,都是你们赵家的吧?” 赵文忠内心大骇,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45章 责有攸归 唐朝的房子以自建为主,官府会分地给你,让自己建房子。 《唐六典》记载:“应给园宅地者,良口三口以下给一亩,每三口加一亩,贱口五口给一亩,每五口加一亩……诸买地者不得过本制。” 一亩约等于666平方米,也就是说,大唐人均住别墅。【各位彦祖羡慕吗?】 唐朝允许自由交易房屋,只是对购买面积有严格规定。 根据《唐律疏议》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诸占田过限者,一亩笞十”,超过指标是要打板子的。。 唐朝的房屋买卖,需要单契和合同契并行使用,缺一不可。 交易成功后,需要将房契复刻一份交到官府留作备份。 另外,唐朝为了限制大家族非法占有宅基地,特别出了一个规定。 “求田问舍,先问亲邻。”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买房子,不是原业主同意卖给你就好了,你还必须得到他周边邻居和族人的同意才行。 但凡有一个人不同意,你都买不了房。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强买强卖的行为。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官府有规定,必须得到周围邻居同意是吧?那好,那我便把旁边的房子全给买下来,不就行了。 赵家身为汴州本地大豪门,与本地官员特别熟络。 于是,他们软硬兼施,逼迫原业主将房子卖给他们,而官府却不闻不问,装作不知道。 而且,赵家很聪明,他们买房从来都不会登记在赵家人名下,而是代购。 这样的话,即使来了个新领导,也查不出他们真实的资产。 这种情况,在偏僻的下州特别普遍,毕竟山高皇帝远,朝廷屡禁不止。 ...... 狄仁杰又是怎么知道那片房区就是赵家的呢? 很简单,调查房契拥有者如今的身份。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这群明面上的房屋主人,实际上都是在赵家打工的,属于是亲信。 虽然他们不姓赵,却在赵家各产业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赌坊老板就是其中一员。 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赵家家主的第十二房小妾的弟弟。 狄仁杰没想到,能从一件命案中,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动一发而牵全身,这下好了,不仅赵文忠、赵文琸两兄弟要凉,估计赵家也要凉。 城南那片区面积很大的,足足有二十亩,还整个代购,你们是在逃税啊,亲。 多一亩就打你十板子,每十亩加罪一等,二十亩呢? 最高刑罚一百个板子,估计赵家家主他这个老身板够呛,虽然只是小竹板。 不止有打板子,还要罚款坐牢。 上次卢刺史挨了四十板子,还是在手下留情,力度不及寻常十分之一的情况下,依旧躺了整整一周。 赵文忠从狄仁杰的眼神中,他猜到对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不然不可能会无的放矢。 他突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不行!绝对不能因为我一人之过,而毁了整个家族!” 非法占有宅基地这种行为,其实到处都有,如果你没被发现还好。 但是,只要发现了,朝廷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赵文忠突然意识到一件最坏的可能性,也许官府已经发现了赵有光的尸体。 如果没有掌握一定证据的话,如果只是问责非法占用宅基地的事情,崔皓是不会跟自己一起上堂的。 可是,这次大家都来了,说明什么? 说明已经东窗事发了!谋杀朝廷命官,他的结局,难逃一死! 赵文忠不知道手下是怎么处理尸体的,他没有过问。 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他的漫不经心,所以吃下了今日的恶果。 赵文忠的眼神突然坚定,既然他命中注定要死,那就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吧,保全赵家。 “没错,城南的房子,都是我一个人买下来的。” 狄仁杰笑了:“你一个人?”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狄仁杰质问他,“你怎么证明那一片房屋都是你的?” “我花钱买的啊。还要怎么证明?” “房契上登记了你的名字吗?” “我......” 狄仁杰继续问道:“签订契约的时候,你有在场证明吗?” “我......” 狄仁杰继续咄咄逼人:“还是说,你能找到原房主,让他们出来为你作证吗?” “我......” “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背过。”狄仁杰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一个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财物! 你一个人,不可能吃得下二十亩宅基地! 你一个人,更代表不了整个赵家!” 狄仁杰不屑的笑道:“放弃你的小心思,责有攸归,你听懂了吗?” 赵文忠颓然的低下头,眼中有液体在翻滚,不知道他如今的心情如何。 反正宋真看得很爽! 不得不夸,狄仁杰的逻辑口才是真的好,能把一个人怼哭。 在一旁看戏的卢刺史和薛正清,想法跟宋真一样。 狄仁杰接过宋真递过来的竹筒,灌了一口水。 他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召你们入堂,不单单是为了宅基地的事情,还有另一件事。” “请问,你们认识他吗?” 一股刺鼻的尸臭扑面而来,崔皓见到尸体的第一眼,便瘫坐在地上。 “来了,他来了!”他更加确定昨夜那人是赵有光的鬼魂。 “不,不要!”狄仁杰抓住崔皓的长发,将他拖拽到尸体面前。 尸体仅剩的一颗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 “这样看清楚一点没有?认不认识?” “啊呜呜呜。”崔皓失声痛哭,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害怕,或者说后悔。 也许都有吧。 “是赵......赵明府,但人不是我杀的,不关我的事。” 狄仁杰蹲下来,双手捧住崔皓的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问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的?” 崔皓脸色从白到红,他的眼神中丧失了最后的理智,他愤然回过头指着站在身后的赵三郎,赵文忠。 “是他!是他杀的!” 众人哗然—— 赵文忠突然激动,他颤抖着手狡辩道:“不!他这是污蔑!” 可是,下一秒,却让他毛骨悚然。 “赵文忠!吾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饮汝血!” 一道常在梦里萦绕的声音,钻进了赵文忠的耳朵里。 他难以置信的望了眼那具腐尸,好像看到了尸体的嘴巴在动。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 第46章 唢呐高歌,薛寺丞泪目 坐在高堂上的卢刺史,听到这声音后,不小心狼狈的跌落椅子。 妈耶,赵有光还魂了吗?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怪之说? 反观崔皓,他已经吓晕过去。 赵文忠脚下渐渐流出了黄色液体,真·吓尿。 靠在狄仁杰背上的宋真,他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呵小样,看我吓不死你?” 赵文忠被这道声音吓得心里崩溃。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噩梦,梦里都是赵有光朝他索命的狰狞模样。 如今,再次见到对方的尸体,还有听到对方的声音。 你让他如何不害怕? 怕得要死! 别说他是古代人了,哪怕是现代人遇到这种事也会被吓尿。 “对不起!”赵文忠破防了,他失声痛哭,“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我,我也是一时冲动。” 好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定你的罪了。 坐在一旁的薛正清暗自点头,在他看来,狄仁杰和宋真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狄仁杰先是扯出赵家非法占用宅基地的事情,撬动了赵文忠的心理防线,让那时候的赵文忠,早就有了求死得全的想法。 然后,宋真出场了。 他利用伪声,完美复刻了死者赵有光的声音,一脚将赵文忠原本松动的心门踹破。 虽然,手段不是那么光彩。 但是,只要得到真相,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光彩又如何? 审讯,本来就应该对犯人进行生理和心理双重折磨。 让其崩溃,才会老老实实交代罪状。 两个人都是人才,一个擅长诡辩,一个擅长诡术。 听说工部尚书与狄仁杰的关系很好,甚至称他为沧海遗珠,此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 冷静下来的赵文忠,又开始否定刚才的说法了。 狄仁杰冷笑道:“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你想解释什么?” “我......” 宋真凑上去,再次复刻了赵有光的声线:“我说了,我会亲自将你拉下地狱的。” “你!”赵文忠这才意识到,他被骗了! 天下哪有什么鬼怪?有的只是人,鬼的只是心中有愧,怪的只是人心罢了。 “兵者,诡道也。”宋真仰天哈哈大笑。 赵文忠突然暴走,他冲上来怒骂道:“宋真小儿,早知道,我就应该亲手杀了你!” 宋真一脚将他踹倒,用乌皮六合靴踩在他的脸上。 他蹲下身子,柔声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对吧。” “带走!” “宋真小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觉得这件事情,泰裤辣!” “?” ...... 宋真路上吐槽:“呵,真是搞笑,这人自己犯法了,却将过错全都推到我头上。” 狄仁杰顿住脚步,深深地望了眼他,叹了口气:“说实话,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也会恨透你了,你的手段确实有点不太光明。” “......” “不过,我喜欢!”狄仁杰哈哈笑着揽过了宋真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酒去。” “不去!你也知道,我喝不惯这的酒。” “那你想吃什么?” “鲈鱼切脍吧,那东西是真好吃!” “好!我请客!” 宋真瞥了他一眼:“说好啦,别到时候嘴里喊着请客,实际上是我付钱。” “哈哈哈,上次只是意外,我喝醉了。你觉得我是缺那点钱的人吗?” “十度的酒你也能喝醉?” “什么十度?” “没什么,走吧。” 两人还邀请了薛寺丞还有卢刺史,卢杨本来不想去的,奈何薛正清说去,他不得不赴这场酒局。 想不到,一场简单的约会,竟然成了送别宴。 “薛寺丞,你要走了吗?” 薛正清端起碗与狄仁杰碰了一杯后,他沉重的回答道:“嗯,我已经来汴州快五日了,应该早点回去长安交差。”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元日快到了,他想回家团聚。 他的一家老小都在长安呢。 宋真站起身,他对薛正清认真说道:“薛寺丞,我送你一首曲子吧。” “哦?”薛正清心里隐隐有所期待。 狄仁杰一猜,就猜到宋真之前吹的那首曲子。 那首《送别》,对他的感触也很深。 然后,他看到宋真从后台里掏出了一根唢呐。 “?” 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台上的宋真。 其实狄仁杰猜错了,宋真吹的不是《送别》,而是《see you again》。 前半部分曲调缓慢悠扬,此起彼伏,伤感的情绪在蔓延,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在场的客人无一不被唢呐声勾起了伤心往事,纷纷泪目。 “呜呜呜,我想起了我刚逝世不久的阿耶。” “呜呜呜,我想起了隔壁家的吕四娘。” “吕四娘不是寡妇吗?她明明活得好好呢。” “不,我是为她死去的丈夫感到悲伤。” “......” 坐在三楼的薛正清眼圈泛红,这是宋真特意为他作的曲子。 先不管是不是用错乐器,光是这份深情,就值得他记住一辈子。 悲伤的曲调开始变得调皮起来,就像好友践行时,喝嗨了的感觉。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曲调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令人感伤。 突然,一道强音过后,就是一段超长的花舌音。 吹到高潮的副歌部分,有人惊得站了起来。 “这种感觉......”尼玛直冲天灵盖! 狄仁杰神色尴尬的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坐着听?” 可是,薛正清却纹丝不动,他的眼眶甚至溢出了泪水。 因为他从宋真的目光中,看到的只有真挚的不舍。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这就是! 虽然薛正清还没走,但是宋真先将在场的各位先送走了。 他们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尚在人间。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整活归整活,唢呐独特的音色,实际上给这首曲子增添不少。 淡淡的伤感之中,仿佛又看到了有人驻足原地,目视着亲友远去,有不能陪伴的失落不甘,还有期待重逢的热烈迫切。 曲罢人去—— 夏荷姑娘泪眼朦胧的抹着眼泪,她走到宋真身旁柔声说道:“宋郎,节哀顺变。” “?” 不是,你们几个意思?是不是理解错误了这首曲子的本意? 当他回到三楼,薛正清悄悄抹了抹眼角,他恢复了常态。 只听见薛寺丞语重心长的说。 “吹得很好,下次别吹了。” ...... 第47章 宋真的祖籍 “宋小友,这首曲子名字叫什么?” “《愿重逢》” “好名字!”薛正清放下笑容,他认真的看着宋真说,“会有机会的。” 他已经决定了,回去就将宋真推举给大理寺卿。 不过,做这件事情之前,他还是想听听宋真的意见。 “宋小友,你觉得大理寺如何?” 狄仁杰听闻后,他整个人一惊,难以置信的望着薛正清。 对方,是想推荐宋真进去大理寺吗? 他没有丝毫嫉妒,反而为宋真感到欣喜。 没想到宋真不急不缓的夹了块生鱼片,咽下后方才回答道:“有兴趣,但不是现在。” 正如他之前所想,长安身为一朝之都,必定处在权力斗争的旋涡之中。 他一个没有靠山的小角色,是走不远的。 而且,查案这种事情很容易得罪人,万一查到凶手跟达官贵人有关系呢? 你是如实禀报,还是让这件案子成为一个无头案? 薛正清听闻他的回答后,沉默的低下了头。 他知道宋真的顾虑,其实他现在就深有体会。 长安的规矩很多,甚至有不少人已经进了大理寺的白名单。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大理寺也不能置身事外。 除非有圣人在背后为你撑腰,你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天降正义。 可是圣人日理万机,哪有空闲去理会你们大理寺的人?他只看结果。 宋真能想到这些,恰好说明他是一个聪明人。 “抱歉,多谢薛寺丞的一番好意了。” 薛正清无所谓的摆摆手,直言没有放在心上。 “对了,我听吏部说,阎尚书推举你做并州判佐?” “哦?有这事吗?”宋真眨眨眼,他明知故问。 “我有一个小舅,是吏部侍郎,因为你比较特殊,他主动提及。” 好家伙,官场上都沾亲带故是吧? 宋真的确比较特殊,想想狄仁杰,苦读经书多年,好不容易明经中举,才坐上汴州判佐的职位。 而宋真,不用科举,却直接被工部尚书欣赏,直接实名推荐。 大概率能成,因为阎立本是新上任的尚书,大家都会给他个面子。 并且为人豪爽大气,交友甚多,谁不想让阎立本为自己画上一副丹青,名流千古呢? 并州判佐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吏部自行任命,这种小事还是能操作一下的。 上次狄仁杰被还是河南道黜陟使的阎立本推举,成功升至正七品下的并州法曹,那从八品判佐更加不成问题。 职位是一方面,主要是并州属于上州,而汴州只是一个小小的下州。 一线大城市的官员,始终会比三四线城市官员地位高点。 并州人杰地灵,出过很多名人,比如说我们熟知的“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的吕布,就是出自并州。 与之同时代的,还有大将张辽、郭淮和张扬。 到了唐朝,那更不得了,许多耳熟能详的历史名人均出自并州。 唐太宗李世民,青年时期人称“太原公子”,唐反隋第一战就来自“太原起义”;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帝武则天,就出生于并州文水县; 唐朝大诗人王翰、王之涣、王昌龄、白居易,他们的祖籍都是并州。 狄仁杰也是并州人,这次回去,属于是荣归故里了。 ...... 酒足饭饱后,薛正清跟卢杨在会春坊听了一会儿小曲,不知不觉中天色已黑,无奈之下,只好留宿。 在大唐,官员逛青楼不算是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里是附庸风雅的地方,文化人都爱过来玩。 相反,如果你入朝为官没有去过青楼,是会被鄙视排斥的。 就跟现代的读书人一样,拉进彼此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起玩游戏。 靓仔见面就问:“你是农批吗?” “不是。” “那你是原批?” “也不是。” “难道你是鸡批?穹批?铲批?” “都没玩过......” 靓仔皱眉:“你玩什么游戏?到底是什么批?” “我,我没有批。” “哦。告辞!” 同样的,在大唐如果你没去过青楼,你都不好意思自称是读书人。 人家张口闭口就是讨论哪个花魁有才有颜有身材,或者平康坊又出现了什么绝世好句,你都不好意思插嘴。 薛正清看上了性感妩媚的冬雪姑娘,搂着她进入了雅间,看得出来,是个性情中人。 至于卢杨,他不好意思在下属面前展现男人的一面。 根本原因就是人老了,没那个精气神去风花雪月。 晚上,宋真和狄仁杰共睡一间房。 两人在别人奇怪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震惊!两个大男人到青楼竟然做出这种事?》 ...... “宋郎,你祖籍哪里的啊?” 宋真哪知道?前身的过去他一无所知,只继承了三天的记忆。 于是,他照着前身的说辞回答道:“我啊?从小到大便与家人走散,只记得祖籍汾州的。” “汾州?”狄仁杰眼睛一亮,他翻过身望着宋真说道,“那看来我们是老乡啊,并州离汾州不远。” “哦?是吗?”宋真十分配合的做出震惊的表情。 “等等,我记得汾州好像有一个士族也是姓宋的,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家族流落在外的族人呢?” “呵呵,也许吧。”狄仁杰说的那个寒门,宋真当然知道。 创造了七言律诗新体,律诗的奠基人之一的宋之问,就是出身于汾州宋氏。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便是他的作品。 据说长得貌比潘安,还有传言,他是武则天的面首之一。 然而,这些都跟宋真没有关系。 总不能为了仕途,去随便认个爹吧?有点膈应人。 再说了,当你出名的时候,人家会争着抢着给你写进族谱里。 狄仁杰却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在大唐官场,没有背景是寸步难行的。 如果宋真继续保持流民身份,说不定日后就会止步于并州判佐,一辈子无法升迁。 狄仁杰甚至想过,等到回家族之后,看看族里有哪个适婚女子,他亲自做媒,将其嫁给宋真。 这样的话,宋真便能拥有并州狄氏的身份背景。 狄仁杰一家人四代为官,他的太爷爷狄叔湛在东魏担任过帐内正都督、平西将军,并封爵临邑子。 爷爷狄孝绪曾任贞观朝尚书左丞。 父亲狄知逊曾任夔州都督府长史,死后赠使持节邛州刺史。 邛州,又被称为“天府南来第一州”。 所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 唐朝有名有姓的官员,哪个没点身份背景? ...... 第48章 “吾名宋真,字,守正。” 唐朝姓宋的名人,除了宋之问,还有另一个十分出名的人。 那就是开元名相宋璟,辅佐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 宋璟与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并称唐朝四大贤相。 有意思的是,法医鼻祖宋慈就是宋璟的后人。 宋真没有想过名流千古,他目前没那么大志向。 如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知道前世女友是不是也来了大唐。 宋真不知道他的出现,会不会对历史轨迹有影响。 有影响又如何?关我屁事! 既然回不去,我只想着好好的活下去,仅此而已。 狄仁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郎,你如今几岁了?” 宋真愣了下,他不确定这副身体到底岁数多少,只能回忆起穿越前自己的年龄。 “及冠二载有余了吧。”嗯,二十二岁,刚读大三。 狄仁杰好奇的问道:“那你的表字呢?是什么?” 古时候,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 古代人的表字,通常有几种方式。 第一种是取与名相近含义的字,比如说诸葛亮,字孔明;李白,字太白。 第二种是代表了美好期待与愿景的,比如说白居易,字乐天;王羲之,字逸少;杜甫,字子美,“甫”字在古代是对美男子的称呼。 第三种是根据兄弟排名,比如说曹操,字孟德;孔丘,字仲尼。古人以“孟仲季”作为季节排列的开始。 第四种就是纯纯懒人作风,比如说韩非子,字非;杜牧,字牧之;刘禹锡,字梦得。 ...... 宋真沉思着,一个人的字与名,都会伴随终生,必须慎重。 他前世曾经有想过,如果给自己表字,应该叫什么? 当时,他查阅了很多书籍,并且确认过不与古代名人同字,于是得出一个答案。 “吾名宋真,字,守正。” “守正?” 宋真正了正脸色,回复道:“没错,守正。” “是《孙子兵法》中“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守正出奇; 是《周书》中“轻侮权势,守正不回”的守正不回; 是《周易》中“九五以阳爻居君位”的持中守正。” 【各位彦祖如果给自己表字,会取什么呢?】 狄仁杰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这么讲究? 宋真口中说的《孙子兵法》、《周书》和《周易》,他自然听说过,甚至还看过。 《周书》是唐初由令狐德棻(fen第一声)主编,参加编写的还有岑文本和崔仁师等人,成书于贞观十年(636年),至今已有二十年。 狄仁杰的心里愈发肯定,宋真一定是出自名门望族,说不定家族比自己的还要源远流长。 普通黎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 帮助宋真认祖归宗,成为了狄仁杰人生中的一个目标。 “晚安,怀英。” “晚安,守正。” ...... 第二天,送别薛正清的时候,宋真正准备掏出唢呐,结果被制止了。 “行了,宋小友,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不太好吧?”宋真一脸诚挚的说道,“别人送别故友的时候,都是赠诗,我文采不好,唯有音律略懂一二。” “请务必让我吹奏一曲,为薛寺丞践行!” “......”你小子,是怕我走得不够快吗? 薛正清赶紧上马车,让马夫速度跑路。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因为多看一眼就会...... 宋真边跑边吹唢呐,整得众人哭笑不得。 终于,他停下了,他跳起来使劲的挥挥手大喊道:“薛寺丞,一路好走啊!” 宋真嬉皮笑脸的回到狄仁杰身边,丝毫见不到离别的伤感。 正在回去府衙的路上,突然一匹快马冲了上来。 “吁——”马夫光叔熟练的停下了马车。 一名胥吏下马拱手道:“狄法曹,出大事了。” 狄仁杰掀开帘子,沉声询问道:“何事慌张?” “那六具尸体,刚才有人来官府说他知道身份了......” “走!”听完汇报后,狄仁杰脸色大变,他赶紧招呼光叔快马加鞭回去。 宋真好奇的询问狄仁杰:“怀英,怎么回事?” 聊到这,狄仁杰脸色一沉:“赵家当真是无法无天,在后院挖出的六具尸骨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刚才有人报官,他说他认出那片区房子原主人的骸骨。” 我焯!真的假的? “你确定?” “不清楚,所以现在要马上回去。” ...... 由于行为十分恶劣,简直是骇人听闻。 卢刺史赶紧让手下去将薛寺丞追回来,刚走不远的薛正清被迫返回。 “什么情况?”薛正清心急火燎的冲进府衙。 卢刺史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薛寺丞,这可是件大案子啊。” “细说。” “有可能是灭人满门。” “!”薛正清惊在原地,好家伙,这可不是一般的大案子呀。 他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瘫坐在椅子上。 得,回家过节的愿望落空了。 这时候的狄仁杰已经到了审讯室,与宋真一起约见报官者。 “郎官,我是......” 狄仁杰递给他一个竹筒,柔声道:“你先别急,慢慢说。” “我是封丘县本地人,他们都叫我高老二,平时在城南坊市卖些糕点,那天我路过那里的房子,看到你们挖出了几具骸骨,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这时,薛正清也进了来,他坐下慢慢倾听。 高老二瞳孔一缩,他脸色发白的说道:“是听我阿耶说的,在贞观九年的时候,他跟那间房子的原主人很熟络,他们经常来我阿耶那里买糕点。” “然后,突然有一段时间,那家子人不见了。” “再后来,就突然换了主人。” 狄仁杰边做笔记便问道:“你阿耶还健在吗?” 既然是听说的,那还不如直接问当事人,毕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好着。要不我唤他过来?” “不用,我们亲自过去吧。” 于是,高老二与狄仁杰一辆马车,宋真和薛正清坐在一起。 “好巧啊,薛寺丞。” “是挺巧的。”薛正清干笑道。 宋真抱怨了一句:“唉,卢刺史这人真是的,何必劳烦薛寺丞再回来一趟呢?” “我是大理寺丞,这是我应该做的。”薛正清说的是心里话,直接参与断案,免得后来又跑回来复核一次。 “到了,郎官。”高老二跳下马车。 迎面走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他急忙跑过去扶好。 “阿耶,你身体不好,出来作甚啊?” 宋真看得心生感慨,古代人真孝顺。 没想到老人生气的敲了下拐杖,呵斥道:“二郎,你是不是犯什么罪了?怎惹得官府人来?” 狄仁杰笑着走上去,与高老二一起将老人扶到竹椅上,他解释道。 “老丈,你不必紧张,他没有犯罪,我们是来找你的。” 老人神色一紧,小声问道:“找我作甚?” “你还记得贞观九年的那个清晨吗?” ...... 第49章 尸骨的真实身份 老人躲闪着目光,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似乎在挣扎。 为何挣扎,无人得知,狄仁杰一行人耐心的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回答。 老人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转身回房,留下一句话:“你们随我来吧。” 进门后,老人先让儿子去拿几块糕点过来招呼客人,然后给三人分别倒了杯清泉水,这是高老二每天清晨上山挑的,干净无污染。 “谢谢。”宋真起身双手接过。 做完这一切后,老人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露出了追忆的神色,娓娓道来。 “那年,我还是一个小商贩,当然现在也是,平日里卖点糯米糕为生。” “我在城南的市集里摆摊,有一家人经常来光顾,他们说很喜欢吃我做的糕点。” “这还不止,那家好心人还招呼亲朋好友过来帮衬我的生意。” “久而久之,我们便熟络了。” “他们姓高,市集里的人见他们经常与我聊天,以为是亲朋,便开始唤我老高,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称呼。” “他们最喜欢吃我做的糯米糕,每次都买两三斤回去,说家里人多,吃得下。” \\\"我为了感谢他们,每次都是第二天清晨挑着担主动送去他家。\\\" 宋真这时候打断道:“老丈,有个问题。” “你说。” “他们家几口人?性别如何?” 老人抬起头回忆了一会儿后说道:“六口,高公一妻二妾,两个黄口小孩。” 宋真脸色一变,他回想起,似乎那天挖出来的骸骨,就是这样的配置。 难道说...... 他赶紧起身,打算回去再次确认一番。 “怀英,我先回去了。” “好。” 老人抿了口水继续说着:“高公经常过来指点我,比如说在糯米糕里包点豆沙或者青蔬,增加风味。又或者说,制作点饭团和寒具(油炸食品)。” “在高公的建议下,我的糕点品类越来越丰富,光顾的客人也渐渐增多,于是便有了小钱盖这茅草屋。” “高公付钱的时候,总喜欢多给几文,说看我起早贪黑的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他有钱,多给点不碍事。我不同意,他每次都强行塞到我兜里。” “高公不仅帮衬我,他也帮衬其他小商贩,大家都承他的情,十分感激。” 狄仁杰从老丈的描述中,得出一条关键信息。 房子原主人心善,喜欢帮衬弱小商贩。 这时候,老人的话锋一转,他的表情变得惊悚。 “可是,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高公便再也没来过市集。” “我便在某日清晨,我照例去送糯米糕上门,却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却看见门槛处有血迹!” “当时我很害怕,于是便跑了出去。” “再后来,高公一家子,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只知道房子换了新主人。” “我问过新主人,他们只说,高公一家人搬走了,去了别处。” 听完之后,狄仁杰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但是有两个疑惑,首先,那家人是作何工作的? 第二,记不记得发现血迹是在哪一天。 老人回答道:“高公一家,据说是在官府任职的,大大小小是个郎官。” 狄仁杰眼睛一亮,这条信息对于确认死者身份,有很关键的重要性。 “具体是哪天我不记得了,好像那日是上元节刚过没几天。” “还有吗?” “没有了。我脑子昏花,大概只记得这些。” 狄仁杰起身拱手道:“多谢老丈。” 老人的心顿时紧张起来,他怯生生的问了句:“郎官,那高公一家,是不是出事了?” 狄仁杰沉声道:“不清楚,我们还得再验证一番。” 老人别过头去,不知不觉,眼中溢出了浑浊的泪水,他踉跄的跑到门口,大声唤道:“郎官,如果高公真的遇害了,请务必告诉我他葬在何处。” “我,我一辈子承高公的恩,无以回报。” “只能,出钱为他修缮一下墓陵,上柱香。” 狄仁杰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答复道:“放心,我会的。” ...... 狄仁杰回到府衙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卢刺史手里,取出县志查阅。 他的目光,一下子便注意到,贞观九年,封丘县的明府,是一个名叫高离的人。 “贞观十一年,上元节后,赵有光继任,高离被调往浚仪县。” “浚仪县?”狄仁杰目光深沉的敲击着桌面,他将一名胥吏喊了进来。 “你去浚仪县一次,询问那边的明府,高离有没有去过那里上任。” “是。” 另一边,地下义庄。 宋真掀开白布,在地上摆着六具白骨。 由于挖掘工作不专业,导致白骨断裂,他拼了好久才拼出这副完整的模样。 狄仁杰来到,他一眼便注意到正摸着下巴沉思的宋真。 “如何?” “确实跟老丈所言一致,一个成年男性,三个成年女性,两个小孩。” 狄仁杰走到白骨面前,他好奇的问道:“你是如何分辨出来男女的?” 宋真蹲下身子,拿着一根骨子,指向白骨骨盆处。 “辨别尸骨男女的办法有很多种,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骨盆,男子骨盆形状较为瘦小,形状似倒置的圆台。” “而女子因为要承担生育任务,天生骨盆较为宽大,似圆桶。” 狄仁杰循着宋真的提示,他点点头,原来如此,学到了。 其实,这几具白骨一眼就能认出男女了,因为男子的身高比女子高出许多。 “你能从尸骨中侦查出他们是如何死亡的吗?” “刃伤。” 宋真将男子的一根肋骨拿在手上,指了指上面的划痕说道:“你看,这就很明显了。” “这个。”宋真拿起一个女子颅骨,“颅骨破裂,头部遭受重击。” “还有这里......” 狄仁杰越听越心惊,每个尸体的死因都不同,最让人心疼的,莫过于一个小孩。 他的腿骨被整齐切断,双手肩膀关节处骨折被暴力扭断。 可见凶手手段其残忍。 狄仁杰的眼睛似要冒出火来,他的双拳紧紧攥住。 ...... 第50章 开门,社区送温暖 三天后—— 赵家。 “阿郎,据官府里的关系透露,那些尸体被发现了。当年的事情怕是瞒不住?” 赵家家主愣住,他拧眉问道:“怎么回事?尸体没处理干净吗?” “处理干净了,但是被狄仁杰他们挖了出来。” “在哪挖的?” “就,就在那间房子的后院。” 赵家家主猛然一回头,他目露凶光的抓住手下的脖子呵斥道:“不是让埋到后山吗?” 家仆惊恐的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们处理的。” “蠢货!” 赵家家主将家仆丢在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 “还不快滚?” “是。” 赵家家主面色沉了下来,既然已经东窗事发了,而且三郎六郎都被判了死刑,他早已对封丘县没有了留念。 如今他只有一个想法,趁官府还没有完全调查出来,赶紧跑路。 于是,他安排家人收拾细软,准备半夜出逃。 就在这时候,院门有人在剧烈的拍门。 “怎么来这么快?” 他安排人出去看看。 “阿郎,对方声称,是社区送温暖的。” “?”赵家家主一脸迷茫,他只听懂了一个字,前后两个词语根本不知所云。 什么社区?送什么温暖? “来者身着什么样的衣物?” “呃,就是很简单的素麻衣,肩膀上还有补丁,长得挺年轻的,挑着担,一脸和善模样。” 赵家家主的双眸里散发出思考的神色,他低吟道:“你去开门,让他把货放下,马上滚。” 赵家家主还是觉得不放心,他跟在后面,想亲自确认来者是谁。 “开门,社区送温暖的。” 家仆得到赵无东的点头确认后,他缓缓的抬起门栓。 门开的一瞬间,赵家家主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宋真! 他急忙大喊:“快,快关门!” 什么送温暖啊?简直是来索命的好吗? “慢着!”宋真微微一笑,他身子挡住了门板,从桶里抽出一把唐横刀。 “我看谁敢关门?” 他一脚将一个家仆踹在地上,刀鞘插在地上,缓缓地拔出唐横刀。 “来一个试试?” 赵家家主老脸一黑,他大吼道:“还愣着干嘛?快上啊。” “且慢!”宋真不慌不忙的说道,“你们应该是法盲,那我来科普一下。” “袭击官差,伤则坐牢,死则斩,你们好好想想,他是你阿耶还是你阿翁?为他卖命,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可太有杀伤力了,家仆们一个个不敢上前。 还是那句话,一个月才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赵家家主见状,他自己拔出了武器。 这时,宋真身后跑来了几十个胥吏,将这个院子团团围住。 狄仁杰冷漠着脸走出来,他呵斥道:“赵无东,你想干什么?” 赵家家主赵无东收起了刀,他反过来质问对方:“狄判佐,你这是何故啊?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吗?” “呵,你尽管去告吧,卢刺史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双方对峙时,房屋里冲出了许多赵家子弟。 “阿耶!” “阿郎!” 赵无东十分冷静,他用手挡住了家人的冲动。 “卢刺史,有搜捕令吗?” “需要吗?”卢杨轻笑道。 “我不太明白卢刺史的意思?” 薛正清站出来,他揶揄的扫了眼赵无东:“我想,你应该误会了,我们确实没有搜捕令。” “那你们何故私闯民宅?” “但是。”薛正清伸手拿出一张文案,“但是我们有逮捕令。” “带走!” 赵二郎冲上来,他拦住了胥吏,狠声道:“各位,你们不顾青红皂白,强捕无辜之人,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无辜?你们上堂再说吧。”薛正清摆摆手,“一并抓走。” 这时,人群中,有人注意到赵无东的眼神,他们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渐渐身形往后撤。 “站住!”狄仁杰注意到小动作,他让胥吏追了上去。 “拒捕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人好似没听见般,他们还在跑。 宋真拍了拍身旁的胥吏,将对方的弓箭拿过来。 眯眼,拉弓,放箭! 咻—— 一支弓箭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胸膛,直插心脏,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后,一动不动。 “五郎!”赵无东失声悲嚎。 没有人会想到,宋真居然真的敢射箭杀人?这么狂的吗? 难道他不知道,即使是官差,也不能随意杀人的,同样要承担责任。 另外逃跑的几人,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谁不怕死?你去找一个不怕死的来。 狄仁杰和薛正清同时震惊的回过头望向宋真,对方只是摊摊手。 不是,我们就恐吓一下,你来真的啊? 很多官吏,一辈子都没有杀过人,他们不是士兵,基本上没有动过刀。 别说狄仁杰他们震惊了,就连胥吏们也是心里直呼牛比。 全场只有卢刺史最清醒,可能是麻木了吧,他招招手,让胥吏将那几个人抓捕。 就这样,赵家除了家仆、女人和小孩,所有男性都被五花大绑着。 赵无东在经过宋真面前,他呸了口唾沫,狰狞着面孔骂道:“宋真小儿,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祸害我赵家,你不得好死!” 宋真微微侧头,躲过了这口痰。 “站住。”他往前走两步,来到赵无东面前。 他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脸:“怎么?骂了人就想走?” “你不是说要让我付出代价吗?”宋真咬牙,拔出唐横刀,一刀插穿了对方的脚板。 赵无东疼痛难忍,他叫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干吼。 “你的代价呢?让我康康?” 宋真将赵无东的右手抓过来,一根根的扳断了他的手指。 “不是我针对你们赵家。” 右手断完了,换左手。反正画押不需要签字。 “是你们赵家,先祸害我的。恨不得我马上去死。” “这是属于你们赵家的报应,不是我的报应。” “听懂了吗?”宋真磨牙凿齿的低吟,左手用力的旋转着横刀。 “啊——”赵无东撕心裂肺的大声痛喊。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让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而站在一旁的狄仁杰,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出手阻拦。 他明白宋真对赵家有多恨,他感同身受。 虽然,宋真的行为确实违规,但对方是十恶不赦之人,薛正清也就默许了。 赵无东犯下的肮脏恶果,只是斩首,太便宜他了。 最重要的是,就因为这件案子,弄得薛正清回家过节的行程泡汤了。 真晦气! 至于卢刺史,他哪里敢出声? ...... 第51章 赵家人的最终下场 距离元日,仅剩一天—— 狄仁杰来到会春坊,寻找在会春坊里面吃喝玩乐的宋真。 宋真见到对方居然会有空过来玩,他好奇问道:“案子结了?” 狄仁杰点点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怎么说?” “就在抓捕赵家人第二天,城南那片区原房主回来报官了,说亲眼看见赵家虐杀高离一家人。赵家将他们一家的尸首丢出来,恐吓他们无偿送房。” 好家伙,这么贪婪的吗?居然还要人家无偿送房?你赵家缺那点钱?真以为自己可以在封丘县这个小地方,为非作歹是吧? 狄仁杰继续说道:“其中有一人,他没有离开封丘县,而是隐姓埋名,偷偷潜伏在附近,因为他相信,正义终会降临!” “就是这份迟来的正义,让他一等,就是二十年。” 宋真听闻后,肃然起敬。 人人都渴望正义,而现实是,正义只不过是强者意志与利益。 弱者渴望以规则平衡差距,强者以规则制衡弱者。 律法要做的,就是尽量平衡两者之间的差距,让所有人都处在同一个公秤上,让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正义的审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一次,幸好正义虽迟但到。 人证、物证俱在,狄仁杰派去到浚仪县调查的胥吏也回来了,回复高离未曾到过浚仪县。 还有宋真写的尸格,可以证实六具白骨符合高离一家性别大小。 赵无东不服上诉,觉得狄仁杰的堂审是误导大众,带着添油加醋的主观意志,强行凭空诬陷。 然而,卢刺史和薛寺丞可不吃这一套,你反对,那你拿证据出来啊,不要光凭一张嘴说说,就可以免罪的。 赵无东有个屁的证据,由于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制造伪证。 于是,他沉默了。 沉默归沉默,但是他始终不愿意在罪状上画押。 不认罪,官府就不能定你的罪?什么逻辑啊。 薛正清冷笑,将案宗收入包裹之中,马上启程回长安。 ...... 听完狄仁杰的叙述后,宋真很关心赵家的安危,他开口问道:“那如果一切属实,赵家该如何判处呢?” “斩!” “斩几个?” “《唐律疏议》规定:入不道者,罪犯不分首从皆斩,妻、子流放二千里。” 由于时间太久远,根本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是谁。 但是,律法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者的。 赵家是为了强抢宅基地,而对六个无辜的人痛下杀手的,符合谋杀定罪。 并且,已证实,死者六人全部为一家族人,有老有少。 赵家这种灭人满门的恶劣行为,符合十恶中的“不道”! 《唐律疏议》有言:竟然容忍残忍的贼,违背正道,所以称作“不道”。 不道分三种特殊情况:一、如果死者中有一人应当判处死刑,你杀了他们,那不入十恶。 二、据其本罪不当判处死刑的,也不入十恶。 三、肢解人的残忍行为,即使被杀者应判处死刑,照样入十恶。 赵家也是牛逼,刚好犯了最严重的两条。 既然已经确定是赵家人杀害,却不知谁才是主谋,但是杀人需偿命,那就让赵无东一脉所有男儿,全部为高家陪葬吧。 大唐建立至今,犯“不道”者不多,相信圣人会同意这种判决的。 汴州赵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封丘县的赵家,不过是其中一脉。 相信,对于赵家的正义审判,能够让汴州其他大家族的人,收收手脚。 至于赵家其他人,薛寺丞重新更改了定罪。 他推翻了原先对赵文琸和尤素枝的判决,将其伤害赵文玉的行为定为十恶中的“不睦”。 再额外添加一罪,赵六郎赵文琸与三嫂尤素枝的通奸,定为十恶中的“内乱”。 《唐律疏议》规定:与同辈亲属通奸,双方皆流放二千里;强者处绞刑;长幼不分而乱伦者处绞刑。 又殴打亲属阿姊,又犯乱伦,真有你们的。 最终,赵文琸与尤素枝被判处绞刑。 绞刑与斩首同为死刑,到头来都是个死。 至于赵三郎赵文忠,他同样被定罪成十恶中的“不义”。 百姓谋杀本地官员,属于不义。 《唐律疏议》规定:不义者,已伤害人之皆绞,已杀害人之皆斩,预备谋害之流放二千里。 最终,赵文忠被判处斩首。 这么看来,原先的判决,似乎还手下留情了。 谁也不会想到,一件命案,将是封丘县赵家灭亡的开端。 宋真唏嘘不已,这可不是我故意栽赃陷害你们,实在是你们不干人事。 这一切的开始,都得从赵六郎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说起。 如果没有那一夜,这一天可能会晚点到来,或许,不会到来。 但凡赵家人没有走错一步,都不会导致今天的结局。 如果赵文玉选择第一时间告知阿耶赵无东,而不是意气用事独自赴会。 如果赵文琸的手下到会春坊抓的不是宋真,而是王老六。 如果赵文忠保持冷静,没有对赵有光痛下杀手。 如果赵无东二十年前没有强占民房。 如果,如果...... “对了,薛寺丞走了。” 宋真表情一滞:“瓦特?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再走?” 狄仁杰掩嘴偷笑:“为什么,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笑了有一阵,狄仁杰主动问起:“节目排练得如何了?” “早就好了,就等明日吧。” “好啊,那明日我便洗耳恭听了。” 宋真哈哈大笑:“不止,你还要洗眼恭看。” 然后,不知道为何,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见,对面桥上,有一对恋人正手牵着手,漫步在潇潇风雨中。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两人的肩膀上被雨打湿,可他们依然笑着。 狄仁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心有所思。 “想家了?” “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狄仁杰听见这首诗的时候,笑容凝固,他细细咀嚼,愈发觉得不凡。 他的心里,越来越肯定,宋真是大家族流落在外的嫡子。 不然的话,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你会写诗啊?” 宋真遗憾的摇摇头说:“其实我不会。” “那刚才那句诗......” “别人写的。” “哦。”狄仁杰不置可否,在他心里,其实已经认定了是宋真写的。 能做出如此绝句,怎么会是庸人? 倘若真的是别人所作,早就名扬天下了。 想必,是宋真还未想出下阕,才如此作答。 宋真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个二胡,他坐在阳台水榭中,闭上了双眸。 从他的手中,有一道淡淡的忧伤,弥漫在这片空间之中。 ...... 第52章 大唐的年夜饭 狄仁杰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望着宋真正在拉弹。 他被这首曲子的哀伤情绪给感染到了。 他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宋真顿了顿,低着头沉吟:“《穿越时空的思念》” 穿越时空的思念?人,真的能穿越时空吗? 时空,是不是代表着时间与空间的含义? 狄仁杰不禁想起了远在并州的妻子,他好似,自从娶了她之后,便没有见过几次,两人更是没有完房过。 那时候,两个人都太小了,两个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彼此羞涩。 成亲不久之后,他便去外地参加明经科举。 连续考了好几次,他终于功成名就。 然而,却被分配到距离家乡十分遥远的汴州,一年难回几次。 现在想来,妻子应该也到了桃李年华的年纪了吧? 狄仁杰随着悲伤的音调,渐渐地,落下了一行清泪。 对不起了,沐之。 身以许国,再难许卿。 他打算,等到回去汴州之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曲罢—— 狄仁杰慌乱的擦了擦眼角,他恢复了正常神色,开口问道:“为何胡琴的音色,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伤呢?” 宋真抿抿嘴,低头拨弄了一下琴弦:“因为,胡琴只有两根弦啊,他们彼此相依为命。”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 二胡只有双弦,但是中间却总有一个左右搅合的。 该死的命运,成了宋真和未婚妻之间的第三者。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不敢抬头。 狄仁杰想起了远在并州的妻子,而宋真,却想起了远在一千四百多年后的一生挚爱,李梦婷。 真是草了,这曲名,有点难绷。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其实吧,二胡还好,要是用唢呐吹,怕是听闻者,都有一种想要殉情的冲动。 《穿越时空的悼念》? 狄仁杰见宋真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没有打扰,选择默默的回房。 在雨中,宋真演奏了《穿越时空的思念》一遍又一遍,诉说着自己难言的情思。 有伤心人驻足,呆呆的望向他。 “他,好像一个人啊?” “他确实是一个人。” ...... 汴州,封丘县城内,家家户户开始高挂灯笼,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今天,是除夕,明日,便是元日了。 按照大唐的风俗习惯,除夕夜,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由于宋真和狄仁杰都是寡佬,亲人不在汴州,于是,他们来到会春坊赴宴。 春花、夏荷、秋谷、冬雪四位会春坊花魁,还有琵琶、胡琴乐伎两位小妹妹,田七也赫然在列。 会春坊老板长孙岚站起来,她举着酒杯,向宋真与狄仁杰笑道。 “感谢两位郎官对会春坊的照拂,破解胡人迷案,换夏荷一个清白,我敬你们一杯。” 长孙岚说得没错,那件命案,如果不是最后查出来,是胡人自毙,绝对会对会春坊的生意,有极大的影响。 时间会让人遗忘,后来,陆陆续续有宾客,想要与夏荷姑娘共度良宵。 可是她,却一一婉拒了。 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宋郎啊。 狄仁杰谦虚一句,而宋真则是笑了笑,然后大大咧咧的开始吃菜。 唐朝之前,众人聚餐是分食制,到了唐朝,诞生了新奇的东西——椅子。 于是,席地而坐的传统用餐方式出现了变革,转换成与后现代差不多的合食制。 准备饭菜的时候,不再是一人准备一小份,而是全部盛放在盘子中,共围一桌,众人吃吃喝喝,侃侃而谈。 长孙岚敬酒之后,便轮到夏荷姑娘了,她的美目一直放在宋真身上。 “宋郎,谢谢你。”短短的五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宋真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端起一碗特制煮茶举了举,小抿一口。 这个煮茶确实是特制的,宋真完全复刻了后现代的油茶,反正喝起来没那么黑暗料理,也能接受。 接着,众人纷纷向宋真和狄仁杰敬酒。 宋真一直以茶代酒,大家都知道,宋郎不好饮酒,没有多说什么。 田七起身的时候,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撞到了宋真,害得他喝茶时,咽了一口。 “阿郎!以后,俺田七就跟着你啦!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大喝一声后,田七也没等宋真回应,直接一饮而尽,看得出来,确实是个不拘小节的粗人。 喝完后,田七憨憨的笑着用衣袖抹了抹嘴角。 哎哟,你干嘛?你这是以怨报德吧?宋真咳嗽了一会儿,幽怨的白了眼田七。 年夜饭十分丰盛,有鱼有肉,有酒有茶,还有各式各样的甜点。 这一桌,整整十荤十素,可谓是大手笔了。 宋真最喜欢吃的,就是生鱼片了,大家也没跟他争。 除了大鱼大肉之外,唐朝过春节必吃“五辛盘”,就是由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五种辛辣蔬菜拼成的菜式。 宋真不爱吃这玩意,不过他入乡随俗,还是跟着吃了口。 “守正,元日可不能不喝酒啊。”狄仁杰举起一个碗递给宋真,田七端起酒坛子往里面倒酒。 宋真闻了闻,似乎味道与寻常青酒不太一样。 “这是屠苏酒。”狄仁杰抓过一把花椒,将其放在他的碗中,“天气冷,记得加上这个。” 宋真拧眉,一饮而下。 我焯,好辣!这酒的味道,跟后现代没有勾兑过的酒差不多辛辣。 不过,辣完之后,就开始在口中回甜了。 宋真感觉浑身都开始燥热起来,他脱下了长袍。 左右看了下,原来大家早就褪去了,就自己一个奇葩。 吃完主食后,马上到甜点时间。 在元日,唐朝家家户户少不了吃一种名叫“胶牙饧”的甜食。 饧,跟后现代黏糊糊的麦芽糖口感差不多,粘牙。 今晚是宋真来大唐快两个月了,吃得最撑的一次。 领略到不同于后现代的大唐饮食风俗,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 吃完年夜饭后,就该准备开始节目表演了。 大家练习了半个多月,今晚就是检测劳动成果的时候。 一个个客人开始拖家带口来到会春坊。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