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读书郎》 第一章总不能去放牛吧 时维三月,东南奏风,烟雨江南,正是好景时节入画中。 都说春风又绿江南岸,但最先一抹绿意在何处出现,人们总是难以决断。只是感君一回顾,姹紫嫣红在梢头,季节转换就是这样悄无声息间发生。 扬州城内的行人,往往是通过沿街游玩的少爷小姐来判断。当少女换上翠绿鲜活的绮罗,推杯换盏的书生在酒楼里高谈阔论,那躁动的春天一定是到了。 少女的笑声醉倒在春风,又如引线般将翘首以盼的风筝牵出酒楼。书生们踮足看着街上路过的小姐,若是同伴问起在看什么,便推说:远山如黛,不饮则醉。 一曲声声慢,风筝误两端。街角的戏班加紧排练《北西厢》,那些刚刚发达的盐商不点上几次,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家的门栏透着书香。 可惜扬州城内的热闹,与百里外的山溪村没有干系。若说扬州城的春风中带着暗香浮动的欲说还休,那山溪村的春风就是夹着泥土和牛粪,真是好闻好闻。 “牛啊牛。”年纪小小的陈二狗昂天长叹,满脸悲愤。垂落的手中握着面前青牛的午餐,看青草上的牙印,显然大青牛对陈二狗的供奉不太满意,吃了几口便转过头,顺便还拉了一刨。 真臭啊。陈二狗苦巴着脸,想他上辈子也是个寒窗苦读的大学生,一着碰上穿越,竟然成了一名放牛娃,还是待业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不姓许啊 面对着命运对他开的玩笑,五岁的陈二狗只能挽起袖子,将牛粪从牛棚中清理出来。如今春耕在即,全家七八口人,都指望着这头牛干活。 物以稀为贵,它现在可比自己金贵,伺候着吧。 费了些劲干完活,陈二狗也没到处走动,就搬张木凳坐在青牛旁边。他得趁现在跟大青牛培养培养感情,毕竟爷爷说过,再过两年就教他放牛。 这活啊,咱们老陈家传子不传女,毕竟女娃也干不动。爷爷陈丐山如是说。 可陈二狗实在高兴不起来,上辈子家里人说:不好好读书,就回老家种地。他还能有恃无恐。这辈子真要他去,陈二狗反倒开始慌乱。 也不是觉得干活累,再累还能累的过九九六?关键是真不赚钱啊。与一般的穿越夺舍不同,陈二狗是胎穿,父母感情十分恩爱,膝下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对他更是宠爱有加。 一家人朝夕相处五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是陈二狗呢。他自然是希望以后能让二老过过好日子,毕竟上辈子穿越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孝敬前世的父母。 有些遗憾,有一次就够了。陈二狗叹口气,小小的身子坐在木凳上,左手托腮露出苦思。还不等他细想,自家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狗,二狗,出来玩啊。” “都说了,叫我陈恒。”陈二狗面露恼怒,这群熊孩子怎么就教不起来。 “二狗多好听啊,我想要还没有呢。”三个小孩中有一个这样说道,陈二狗看了一眼,竟然也有些同情起对方。 这倒霉孩子叫陈七索,陈是山溪村的大姓。他爹爱打马吊,也不知何故取了这个名字,可能是七索出生时,他爹手上刚好缺这张牌吧。 这名字乍看之下,只是有些糊涂,叫起来也算顺口。可偏偏在山溪村的方言中,七索的发音又跟马桶的发音极为相似。 所以,大家懂了吧。 跟他的小名一比,陈恒觉得二狗这个小名也高雅许多。 “二狗走不走,村里今天有热闹。” 这小破村能有啥热闹,陈恒正欲摆手,又听到他们道。 “听说是县里的王夫子回村了。” “陈恒,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我的名字也是。” 陈七索不想说话,他只是很想哭。 “俺爹说王夫子读书可厉害了,是咱们村里唯一一个读书人。他今天回村坐的车,还是俺爹赶的呢。” 我说你小子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呢。陈恒越听眼睛越亮,只见他蹭的一下,从木凳上站起,就往门外嬉闹的孩童跑去。 ………… 晚间陈恒跟着家人一起吃饭,一家人的话题不可避免的落在回村的夫子身上。 白天陈恒抵达村头时,那里围的大人实在是太多,他别说看一眼王夫子,就是王夫子发给村里小孩的糖果,还是七索抢来递给自己。 对家人此时的谈话,陈恒不免多留些心思。 起话头的是爷爷陈丐山,据他自己所说,他跟王先明从小一起长大,可惜当时家里穷,太爷爷没允许他去读书。又叮嘱自己两个儿子,如今王先明老了,没事的时候多去他家帮忙。 陈启是陈恒的爹,他的名字也是王夫子取得。他是个老实性子,又是家中长子,早早就跟在陈丐山身边务农,不太会接话,只做点头答应状。 反倒是陈恒的二伯陈淮津,在桌上拌嘴道。 “爹啊,我咋听说王夫子这次回来,是给人从县里赶回来的?” “胡说什么?!”陈丐山面露一丝不悦,他骨子里对读书人就有些敬畏,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发小。 “真的呀。”陈淮津晃着头,“我前段时间不是才去过县里吗?我听说县里新来了个秀才,把县里的孩子都拦到自己的学堂,王夫子不过是个童生,论学识能力又怎么抢得过他。” 陈丐山面色有些难看,要不是看在陈恒等孙辈正在一旁,怕是要当场给这个多嘴的儿子一点教训。 “叫你去县里是找营生,怎么就知道打听些没用的。” “这不是没找着嘛。”陈淮津也是个混不吝,一点都看不出老爹的难堪恼怒。 “成天没个正形,明天跟我去田里干活。” 陈淮津立马面露苦色,到惹的几个晚辈发出窃笑。 “好啦好啦。先吃饭,先吃饭。二狗他们都在呢。”出来打圆场的是奶奶周氏,相比起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她还是更疼爱能说会道的小儿子一些。 等到一家人吃过晚饭,陈恒便被母亲顾氏拎回房间。他已经五岁了,到了该跟父母分床睡的时候。不过因为他睡觉不老实,顾氏便让陈启在自己屋内做了一张木床,夜间也好照看陈恒。 陈恒上头还有个姐姐叫陈青,她已经八岁,跟二伯的女儿一起共用一间房。得等到明天睡醒才能看到她呢,此处可按下不表。 顾氏正安抚着躺在小床上的陈恒,刚刚在外面洗漱完的陈启就推门进来。只见他刚进屋便说道:“我明日中午不在家里吃。” “爹跟你说了啥?” “让我去王夫子家里看看,要不要给他打些家具。”陈启往床边一坐,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儿子瞧过来忽闪忽闪的眼睛,又笑着吓唬道:“恒儿再不睡,山里的狼就要把你叼走了。” 吓唬小孩呢?陈恒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我做好,让大丫给你送……”顾氏没搭理陈启的胡闹,只是盘算着明日的安排。 可她话还没说完,陈恒已经举着手,插话道:“娘,这种小事,你还麻烦姐姐干啥,让我去给爹送吧。姐姐不是要跟着你打络子嘛。” “让你去也行,你去了夫子家可不许调皮捣乱。”顾氏也没细想,只是叮嘱着。 陈恒如小大人般,轻轻点头,严肃道:“娘,你放心,我肯定不惹事。” 陈启许是瞧着儿子的模样好玩,再一旁打趣道:“恒儿的性子像我,是个沉得住气的,等你再长大些,爹就把手艺教给你好不好?” 陈启的木匠手艺,在山溪村里也是出名的,种田之余,还能给家里捞点外块。 “瞧把你能得。”顾氏碎了一口,不稀罕道,“你想教,也得看恒儿想不想学。万一他就喜欢种田、放牛呢?” 娘,我能都不喜欢吗?藏着心中小小的抗议,陈恒在顾氏的拉拽下,重新躺回木床。 也许真是母子连心,顾氏鬼使神差来了一句:“万一恒儿,将来也跟王夫子一样去读书呢?到时候考中,成了那个什么生。” 陈启哈哈大笑:“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老陈家祖上八代都没出过读书人。先别说恒儿能不能考中,他爱不爱读书都是个问题。回头真要考中童生,那都不是祖坟冒青烟,太爷爷他都得从土里蹦出来。” 爹,你给我等着。陈恒在被子中握紧双拳。 “怎么还开起长辈玩笑?”顾氏拍了冤家一下,将小被子盖在陈恒身上,劝着孩子道:“赶紧睡,赶紧睡,明早放你出去跟七索他们玩。” 第二章小英雄,你莫急 翌日 陈恒早早起床,跟在姐姐陈青身后忙完家务,就坐在家门口等着顾氏的信号。日光偏移,越是临近中午,陈恒越是不敢乱动。 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倒把刚从田里回来的陈淮津瞧着新奇。站在陈恒面前,他咳嗽一声,拿出自己的长辈架势:“这么好的日子,不出去玩耍,坐在门口干什么。” 说来也好笑,陈恒这个二叔,平日惯是浪荡,在爷爷面前都没个正形。可偏偏爱在晚辈面前装严肃,喜欢拿出长辈的派头。 而作为哥哥的陈启又完全相反,在长辈面前不爱说话。关上门来,对着自己的妻儿,倒是活泼的很。 “二叔,你别管小弟。”姐姐陈青放下手中的针线,笑道,“早上喂完鸡,他就坐着没动,我问他,他也不说。” “是身体不舒服?”陈淮津有些担忧,见陈恒摇头,便没细想,从怀中悄悄摸出一物,递到陈恒手中,“二叔前几日去县里看到,就给你买了。你吃的时候,可要小心些,别让你二姐看到。” 陈恒接过用黄纸包着的东西,他一掂量,就猜出里面是糖一类的零食。赶忙露出笑脸,“谢谢二叔。” 陈淮津爱怜的摸摸陈恒的小脑袋,便直接走进里屋。他本来有一子一女,可惜大儿子在陈恒一岁时因病早夭。陈淮津口中的二姐,便是他唯一的女儿,叫陈娴,比陈恒大一岁。 因父母独宠,又是幼女,性子难免有些小泼辣。今年二婶李氏又有身子后,二姐的脾气便时常阴晴不定。 等到陈淮津离开,陈恒打开黄纸,里头的东西他也不陌生,是上辈子常吃的麦芽糖。但在如今的陈家,这可是稀罕物。你要拿着它出门,那就跟大人兜里揣俩大银,神气滴很。 陈淮津给的只有小小一块,见不好分成两半,陈恒窜到姐姐陈青面前,将它全塞到姐姐怀中。 “小弟,你不吃吗?” 陈青满脸惊讶。 “大姐替我吃吧。”陈恒咧开嘴,露出一口牙,指着其中一颗,“我要换牙了。” 陈青那里肯,正要说等到陈恒牙齿掉了再吃时,陈恒已经拿起糖塞入姐姐口中。他上辈子是独生子,这辈子能有个大他三岁的姐姐,相处起来实在是有趣的很。 见此,陈青只能笑着眯起眼,其实她是爱吃甜食的。这件事,早被陈恒发现。只是农家的孩子,平日吃食少,陈青也就藏着不说。 “过来看看,这件衣服大小改的怎么样?”陈青拿起膝盖上的衣服,将陈恒拽过来比划。 这件衣服是陈青小时候穿的,有些花色在上面,但农家人谁管这个?陈恒任由姐姐驱使,嘴上说着同村孩童的囧事。 两姐弟又打闹一番,母亲顾氏从里屋喊出声,说是午饭做好,让陈恒赶紧来跑腿。 等了一早上,就等的此时此刻。 陈恒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内窜去,不一会,就拎着个食盒离开家。王夫子的家离得并不远,毕竟山溪村就不大。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陈恒急匆匆赶到夫子家,自己却傻了眼。这王夫子家里好生热闹,村里不少他能叫的出名的大人,都在这里忙碌。 这番热闹的情况,自己怎么还给王夫子留下印象?陈恒不禁暗道:这年头,还是读书人有影响力啊。 在一众大人中,找到陈启的身影,刚将食盒放下,他便被陈启勒令回家吃饭。吃完的食盒,陈启说自己会带回去。 好嘛,想必这就叫弄巧成拙吧。陈恒无奈,只能回家。决定等待起下一次的机会,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他这一等,就生生等了两个月。 ………… 王先明坐在家中,放下手中早已熟读的书籍,满腹愁容的叹气。他的模样,引起妻子柳氏的注意,不禁打趣道。 “回家也有月余,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王先明只是摇头,不愿将心事吐露。他今年四十九,虽然科举屡次不中,但好在年轻的时候肯用功,考了个童生下来。 之前在泰兴县里做个教书匠,日子倒也轻快。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那里想到去年县里来了个李秀才,才刚到县里就打着教书的名头,收了好些学生。 要说这泰兴县虽不大,但也足够容得下王、李二人一同谋生,坏就坏在他学堂里有两个孩子,因长辈觉得秀才公的名头更好听,便安排了退学转校的骚操作。 大家都是文人,王先明那里肯受这种窝囊气,更何况他想到自己四十九还只是童生,对方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秀才。一气之下,便关了学堂回到山溪村。 可这山溪村虽清静无事,但也着实无趣。自己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越想越是生气,王先明只好拿起书籍继续看。 柳氏虽然不知,但也能猜出王先明的苦恼,忍不住半是打趣半是揶揄道:“都说这老童生少进士,见之绕道走。你当初放不下面子,执意要回村里。现在又还是时常叹气,想必心中还是有怨气。 既然咽不下这口气,何不从村里找些孩童出来,仔细教导。 说不准将来也出一两个秀才,给你把场面挣回来。总好过你日日在家中迂腐,连我都看着心烦。” 听到柳氏的话,王先明双眉一挑,忍不住反驳道:“我最近常在村中走动,瞧着都是一个个泥猴,那里是什么肯下功夫读书的人。” 柳氏讥笑道:“难不成你小时候不是这样?教书育人,这教还在育人的前面,你这般连教都没教,就下定断,岂不可笑。” 王先明不敢说话,他的老丈人是自己的启蒙恩师,是故他对柳氏也是又敬又爱。只能不住点头道:“夫人说的在理,既然夫人有令。那我明日就托人传出去口信,说我准备收些学生,让他们早准备束脩。” 他这般顺水推舟,答应的如此轻快。让柳氏不禁暗想,这王先明是不是早有打算,只是担心在自己面前落了面子,才整日做些怪模样。 真是个老滑头,非要等自己开这个口。柳氏生的富态白净,只是摇头失笑,想来是不愿戳破王先明的心思。 不过她突然一皱眉,困惑道:“都是自己村,还要收束脩吗?” “夫人有所不知,若是不收束脩,我怕那些泥猴不肯用心读书。”王先明赶忙解释,他们家目前倒也不缺钱,泰兴县的人总比山溪村人来的有钱。 听到王先明的解释,柳氏忍不住点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又叮嘱道:“若是不合心意的,便将束脩退给人家。别我们好心办坏事,反坏了自家的名声。” 王先明点头称是。 很快,王夫子要收弟子的消息,便在山溪村以及邻近村落传开。蜂拥而至的大人,提着各种东西来到王家。 王夫子也是照单全收,命孩童们通通留下,真叫一个大门敞开,有教无类。 ………… 陈家自然也是收到这个消息,陈恒当场就动了心思,可他还不敢跟父母说。只因如今这年头,读书实在是费钱的很。 四书五经就先不说,夫子若是自带教材,还能凑合着用。可这笔墨纸砚,才是水滴石磨,真正耗钱的很。 老陈家虽然有牛有鸡,在村里日子还算过的去。可要说供养起一个读书人的十年寒窗,那也是捉襟见肘,处处困难。 更何况如今二叔的妻子李氏刚有身孕,家中的开销正紧的很。奶奶还指望二婶再给家里生个胖小子出来,与二婶一比,陈恒觉得自己读书的事情还可以忍耐忍耐。 要知道就算王先明,早年读书的时候,家里也是卖了好几亩良田,才能一直供着他考出童生。他们家的日子,也是在王先明当教书匠后渐渐好转。 就这,也是因为王先明自己屡次院试不中,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出来教书。说多了,都是王先明的泪。只能用千军万马夺桥走,前路不知在何乡来总结。 不急,不急,我才五岁,我还有时间。 陈恒这样安慰着自己,只是想读书的渴望,促使他时不时路过王夫子的院外,聆听者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阵阵出神。 他,想读书啊! 第三章弄巧成拙,拙却生缘。(谢谢投票,特地加更) 鸟儿在树上叫了一日又一日,星河斗转,转眼离王夫子开堂已过去月余。 学堂刚开始时,尚有十几人。叽叽喳喳间,好不热闹。但只过去一个月,便只剩下三五人。 大多都是给王夫子主动劝退,这些孩子本就是好动的年纪,或是年龄幼小根本听不进去。王夫子只好对其父母说,先把孩子领回去,等大点再送过来。 也就这般口中留了后路,好多孩童的大人还是不满意,一再恳求王夫子多考虑考虑。可王夫子是什么样的脾气,他要是能低头,他就不会回山溪村了。 他老人家现在,一心想的就是挑个可造之才,给自己争口气。眼下实在无力在其他人身上着墨过多。 可惜就这剩下的三五人,王夫子也是十分不满意。他们一来全无基础,二来领悟的也慢。今天教过的东西,回家睡一觉,到了学堂一问还是三不知。 毕竟韩文公说得好啊,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王先明,你要振作,要坚强,君子不可自弃。想想自己的院试屡次失利,心中再苦闷,这书也要教下去。万一自己点石成金,以后传出去,也是件美事。 “夫子,夫子,这个字是不是念贝?” “……” “好孩子,这个字念贤,前几日夫子不时才教过?” “夫子,夫子,人之初后面是什么?” 王夫子抽抽嘴角,好嘛,合计我昨天教了一天,你就记住开头三个字。 “夫子,夫子……” 戒尺,我的戒尺呢。眼见王夫子要动嗔怒,孩童们又嬉笑着退回自己的座位。你道他们真的痴傻?还不是借着你一句,我一句。延误些夫子教书的时间。 这些娃儿,心思机灵着呢。 村里的孩子都是胆识胜过才识,你要他们坐一天摇头晃脑背书可能有些吃力,你若要他们挨上一顿板子,便可放学回家,那怕是个个屁股翘的老高。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王先明,你不可动怒,不可啊!!! 王夫子在心中安慰完自己,又把孩子们叫回到位置上坐好,把昨日的三字经重新拿出来讲一遍。 王夫子讲的疲惫,站在篱笆外偷听的陈恒也是纳闷。这三字经昨日不是教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再来一遍。 他拎着左手的酱油站在原地摇头。还以为今天能听到些新鲜的,正欲离去。那想到院子里也偷偷站着一位老妇人,此刻已经出声喊住他。 “小郎君,何故摇头?” 陈恒赶忙站直身体,行礼问好道:“婶婶好,我是见夫子今日教的与昨日一样,便有些奇怪。” 老妇人衣着十分得体,虽是当奶奶的年纪,但一听到陈恒的称呼,本还有些严厉的面容,已经舒展成一团云。 你瞧瞧,你看看,这情商的作用不就体现出来了吗。山溪村那些只知道爬树抓鸟的泥猴子,拿什么跟陈小公子比拼。 老妇人和颜悦色的问道:“许是孩子们没学会,这三字经虽是启蒙书籍,但一般人也要学上半个月,方能……” 两个月啊,我等了整整两个月啊,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陈恒笑着摇头,他本就生的白净,这般一笑,竟也有了几分月出云散的清爽感。刚巧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学堂里起了个头。 “性相近,习相远。”陈恒接着背道,“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传……”只见他越背越快,学堂里才读到“玉不琢,不成器”,他已经一路畅通无碍的背到‘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小小的人儿,站在太阳底下。微昂着头,双手负立。自信昂扬的陈恒背的越流利,老妇人的心中越是惊讶,可还不等她将这份惊讶述之于口。 “二狗,你在干什么!!!!” 只听街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少妇的怒吼。如此中气十足又熟悉的声调,吓得陈恒当场就背的不利索,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坏了,陈恒想起来,这次他找的出门理由是给炒菜的老娘买酱油。他一转头,就看到顾氏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眼下那里还顾得上其他,连招呼都来不及跟老妇人打,陈恒提溜着酱油就往家跑。 日沉月升,阵阵炊烟升起。 学堂的下课时间,也就比晚饭时间稍早些。苦读,苦读,不苦能叫读吗? 送走了那些欢呼雀跃的孩童,王先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内堂,就看到笑吟吟的柳氏坐在桌前等他。 “今天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王先明刚坐下,指着桌上格外丰盛的晚饭,有些困惑。 “可不是有喜事嘛。”柳氏笑吟吟的拿出酒杯,为王先明斟满。 成亲几十年来,王先明都有些忘记上次有这待遇是什么时候。当即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站起身,起身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老丈人,略带尴尬的重新坐下。 “咳咳。”王先明咳嗽几下,好在老夫老妻,他的面皮也厚,扛得住。“夫人何故卖关子,不知喜从何来?” 柳氏偏生玩心大起,将眼前的糟老头拉到身前一阵耳语。才等到她说完,王夫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急呼。 “夫人,此话当真?” “我亲眼所见,又岂能有假!你这三字经,教过几日,你心里不清楚?” “算上今日,也不过才三日……” 喃喃自语一阵,王夫子好像不敢相信般摇摇头,面上的神色犹疑不定。 “何不明日,你试他一试。” 柳氏想起今日下午太阳底下的稚嫩孩童,那副自信昂扬的模样,忍不住给出主意。 ………… 等到村里的鸡打过鸣,山溪村里的人,便会逐渐从休息一晚的房中走出,勤劳点要直接去田里忙活,春耕到了五月,那些精细的稻禾正是比孩童还娇嫩的时候。 陈丐山与陈启亦不能免俗,两父子早早结伴离开家。至于二儿子陈淮津,他还在陪着二婶呢。这几日李氏的身子越重,行动越来越不便。陈丐山特许自家浪子,一切以媳妇的心情为主。 但他们总要吃早饭呀。 陈恒闪烁着大眼睛,不时从顾氏面前经过,直到把顾氏看恼了,放下厨具,挥手拍在幼子的背上,抱怨道:“行行行,一会让你去给爷爷送饭。” “好嘞,娘。” 得偿所愿的陈恒,连忙点头。 “可不许在外面乱玩,正午日头大,你别让我瞧见你不在家里。”顾氏也算瞧明白了,这孩子小时候一直乖巧,近一两个月也不知发生什么好玩的,寻着理由就想出门玩个痛快。 顾氏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安慰自己,村里谁家的孩子不调皮,自家的只是来的晚一些。好在他从来不去河边井边玩耍,也算是比那些泥猴字聪明些。 “娘,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乖乖的!” “你若是真的乖,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少让娘操心。”顾氏挥挥手,示意这个臭小子赶紧退出去,省的自己看着心烦。 陈恒却只是笑,带着这份好心情吃过早饭,他提着食盒就往屋外跑去。这个时辰,还未到学堂讲课的时间,陈恒自然也不急,悠哉游哉的游荡到田边,等着爷爷跟爹吃完。 他再拎着食盒回来时,学堂里已经传来夫子上课的声音。 走过路过,岂有不听白不听的道理。陈恒立马顿足,侧耳倾听。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坏了,陈恒心中暗叫糟糕,昨天教的还是三字经,今天怎么就跳到论语去了?难怪你这老头不会教学生,这教的都是什么飞天遁地的东西,左一榔头,右一棒槌。 不过该学还得学,学到就是赚到。陈恒赶忙拿起地上提前准备好的树枝,在泥地上涂涂画画。这是他上辈子读书学下来的本领,画的一横一竖三角圆圈啥的,都作为平日速记之用。 他这头偷师的不亦乐乎,屋内的柳氏注意到篱笆墙外的身影,快步走过学堂前,远远的看了王夫子一眼。 夫妻连心,王夫子示意童子们继续背诵,自己则悄悄走出学堂,一路来到篱笆墙外,正看到小小的陈恒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小娃,你在干什么?” 他的突然出声,倒把聚精会神的陈恒吓了一跳,抬头一瞧,就看到王夫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陈恒连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行礼道:“夫子好。” 王夫子点点头,他没继续开口,只是默默打量起这位夫人口中的神童。干干净净的小脸,看着倒也眉清目秀,确实有些特别。 陈恒却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何意,眼见可能读书的机会摆在面前,索性咬咬牙坦白道:“我刚刚在记学堂上读的东西。” 正合我意嘛,王夫子忍不住摸起山羊须,不动神色道:“那我倒要考考你,你记住多少?若是背的不好,以后就不要来偷听了。” 王夫子这般连唬带吓,到没让陈恒惊慌失措。他这一世,也许是年岁还小的缘故,记什么都快,记的还能特别牢,陈恒发现这点时,自己也曾暗暗称奇。 只见他轻一轻嗓子,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自己做的记号,又拿起脚将那些图案通通擦去。他闭目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道: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 “……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一口气背到这里,陈恒侧耳想了想,几番确认后,才有些沮丧道:“后面记不住了。” 陈恒说的失望,王夫子听的却是骇然,他当然知道陈恒为什么没记住。因为自己就是在学堂里读到此处时出现,打断了对方的偷听。 “不知夫子可否满意,小子往后还能来偷听吗?” 陈恒揣着心思,小心询问。 王夫子显然还处于呆滞中,伸出手指着陈恒半天,才稳下心思,沉声道:“你爷爷可是陈丐山。” “正是家中长辈。” “你回去吧。”王夫子摆摆手,也不做评价就转身离去。“以后别来偷听了。” 不是吧,我都背到这了,你还不满意。陈恒也是傻了眼,一时分不清自己那里出了问题,难不成王夫子看不上他?那可怎么办,他可是村子里唯一的老师。 这头的陈恒倍感失落的回到家中,倒把顾氏瞧个纳闷,怎么兴高采烈出门,回来就焉了吧唧的,她有些看不懂这孩子现在的脾气。 另一头的王夫子却在学堂中哈哈大笑,学堂中的孩童也不知夫子在高兴什么。王夫子也不解释,只是自顾自大笑。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自己飘零半身,原以为是自己流年不利,命运多舛。没想到今日终遇千里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公明,你在泰兴县给我等着!!!! 第四章去读书吧 天光渐晚,在田里忙碌一整日的陈丐山、陈启刚回到家,就觉得今日有些奇怪。往日这个时候,陈恒都会在自家的院子里等着他们,小小的人儿忙前忙后,又是跑腿倒水又是嘘寒问暖,让他们看着十分有趣,连一日的疲惫都会少去许多。 可今天他人呢? 两父子对视一眼,默契的看向院子里正打络子的周氏跟顾氏,齐声问道:“二狗呢?” “爹,二狗在屋里休息呢。”顾氏放下手中的活,起身给俩人去拿茶水。周氏在一旁继续解释道,“今早给你们送完饭,回来就焉了,一直在躺在房间里。” 陈启脑中灵光一闪,半是担心道:“莫不是中暑?” 临近五月的末尾,天气的燥热程度,他们这些庄稼汉最清楚不过。 “不会吧。”周氏迟疑一下,看向端着茶水走出来的顾氏, 顾氏将茶水放下,宽慰着众人:“我前面才去看过,二狗没事。爹娘,你们别担心,孩子应该只是玩累了,他本来就喜静不喜动,这段时间可劲的出门玩,想来今天是在家里缓缓。” “那就好。”陈丐山点点头,他看了周氏一眼,“叫他出来吃饭吧。” 周氏心领神会,起身便往厢房走去。这个老太太呀,自从几年前大孙子没了,就把陈恒看成心尖尖上的肉。 不过陈恒能有啥事,他只是心情低落,想不明白王夫子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去学堂偷听。见到奶奶进门,赶忙露出笑脸哄老人开心。周氏看在眼里,这才心安许多。 农家人的晚饭没什么讲究,倒是为了节省灯油钱,他们会把饭桌移到院子里,顺便还能享受下清凉的晚风。 晚饭加了两个鸡蛋,一个是给二婶李氏准备的,一个是给陈恒。二婶的身子已经有六个月,全家人对她都有些紧张,深怕她磕着碰着,除了她的女儿陈娴。 这丫头还沉浸在娘生个弟弟出来,就不爱她的情景中不能自拔。大人们觉得有趣,也会时常拿此事来打趣一二。 这里面最积极的人就是陈淮津自己,虽然陈娴是他亲女儿,可他却最爱逗哭陈娴,然后看着女儿气红的脸庞哈哈大笑。 也难怪爷爷一直骂他不着调,成天没个正形。 一家人吃过晚饭,会继续坐在院子里闲聊。这个时候,可是陈淮津发挥的主场。他本就不安分,没成亲前,经常背着陈丐山偷偷去县里耍玩,结交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久而久之让他锻炼出一等一的口才,哪怕是县里的寻常事,经过他的润色听起来也格外有趣。一家人正听他说的起劲之际,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引起大家的注意。 “谁啊。” 二叔陈淮津颇为积极的上前开门,也不知道是看到何人,朝着陈丐山大呼小叫道,“爹,爹。” “咋咋呼呼的做甚。”陈丐山坐在位置上骂了一句,待他在月色下看清来人,又连忙从竹椅上起来,“王……王……” 来人却笑着先打招呼,抬手作揖道:“二哥,该不会是把我小名忘了吧?” 陈丐山讪讪一笑,“这不一转眼几十年,我们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 两人虽是发小,可时至今日,不论是身份还是社会地位,都已经拉开巨大差距。陈丐山又怎么敢当众喊对方小名。索性呵呵一笑,将称呼一事隐过不谈。 “是啊。”王先明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袍,站在月色下感叹,“想想当初,我们也就他这般大吧。” 王先明用手指向旁听的陈恒,陈恒只觉心中一跳,连血液也控制不住加速,他隐隐觉得王夫子是为自己而来。 同样有感觉的陈丐山,先邀请王先明入座,又对顾氏等人说道:“带孩子们下去。” 哎,陈恒心中一叹,自己还是年龄太小,哪怕往日如何乖巧,在长辈眼中不过也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心中再想留下来旁听,陈恒也只得跟着顾氏回屋。院子里只留下陈丐山、陈启、陈淮津、周氏。 主要负责谈话的人是陈丐山跟王先明,其他都只能算作陪客。两人短暂叙旧后,话题回到王先明此行的目的上。 “你说……你想让二狗跟你读书?” 陈丐山惊呼一声,双手不自觉的搭在袴子上,干农活的人那里会穿长袍那样的玩意儿,真要有穿着它下地,第二日就得给村里人笑话。 “嗯。” 王先明认真的点头,他接过陈启递上来的茶水,浅酌一口。道:“这孩子我瞧着聪慧,也许是个读书的料子。二哥也莫急,且让他跟着我试读几日,若真的合适,我们再论往后如何?” 不敢把话说死的王先明,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之前接连劝退学生,已经有些流言蜚语在村内传播。 王先明这头把话说完,在坐的诸人反应却各不同。陈丐山扶着座椅,沉默不语。周氏的神色倒是阴晴不定,不知再想什么。 最有趣的是陈启两兄弟,陈启像是想到什么般,心虚的看向自己屋内。陈淮津到是喜上眉梢,连拍大腿道:“爹,这还考虑啥,夫子都能亲自上门,法子也给我们想好……” “多嘴什么。” 陈丐山朝儿子轻喝,心中暗叫糟糕,怎么让这个嘴巴没把门的家伙留着,真该让他媳妇将他领走才是。 “这怎么叫多嘴呢。你老了不清楚……这事啊,我替大哥答应下来了。”从小被宠大的陈淮津那里会怕这个,自顾自起身朝王先明行礼,动情道。 “先生,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领着二狗去学堂,保证不耽误你上课。我大哥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聪慧。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什么料子,没想到这料子,却应在读书上。哈哈哈哈哈。” 陈淮津控制不住的大笑,他心思远比一般人活跃,王先明讲的含蓄,还说什么试读。那他都亲自上门了,能不是认准了二狗吗。 放下茶杯的王先明摸着山羊须,控制住嘴角浅浅的笑意:“二哥,若是忧虑束脩,大可不必。我们今日说好,二……恒儿,来我这只是试读,其他都不急。合不合适,都让他先跟读几天,左右也能多认识些字。” “那可太行了。”陈淮津连连抬手作揖,看看我这好侄子,人家先生都想不要钱教你呢,“有劳先生,有劳先生。” 这个家给你当算了,气的吹胡子瞪眼的陈丐山只能无奈起身,“也好,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得偿所愿的王先明长舒一口气,知道要给这家人留下商讨的时间,索性也起身告辞。 待到他被陈启送出门,陈丐山就示意陈启把顾氏跟李氏都叫过来。 当家的几个大人坐在一起,两位儿媳还摸不着头脑,就先听周氏教训起陈淮津。好在此情此景平日也没少见,顾氏自然不会在意。 皮糙肉厚的陈淮津更是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等到老娘教训完,赶忙将王先明的来意传达给她们两人。说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听的顾氏一愣一愣。 想来她也没弄清楚自家的二狗,是如何入了王夫子的眼。 待到陈淮津讲完,陈丐山咳嗽一声,将话题接过来,“二狗娘,你是咋想的?” 那肯定是要读,二狗这孩子能有这个缘分给王先明看中,不是好事吗?顾氏刚想这样说,转念一想,便知道陈丐山所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若是他自己不同意,又何必把自己叫过来呢。当场回绝就是,那是什么问题呢? 心中沉思片刻,顾氏才开口道:“爹娘,我平日会多打些络子,二狗的读书时的开销,绝对不让家中……” 这媳妇还是见识浅,不知道养一个读书人,需要全家人多大的力气。周氏长叹一口气,打断她的话,“这是远远不够的。” 见到是周氏说话,陈丐山就将到嘴巴的话吞下。周氏继续朝着几个晚辈说道:“你们别看王先明如今这样光鲜亮丽,我们家如今的十二亩地,有三亩是他爹当年为了支持他读书,卖给我们家。 原本他们家也是村里有数的好,祖上几代人勤恳攒下的家底。只因王先明想读书,家里的田是一亩一亩的卖,当时我跟你爹瞧着都心疼。也是他运气好,后来考中童生,才把之前卖掉的田地又买回一些来。” 周氏端起茶,浅浅饮上一口,润润嗓子。当着顾氏的面,她有句话藏在心中没说:若是王先明没考中,那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我也不是不让二狗读书……”周氏放下茶杯,特意停顿了一下,才幽幽道,“只是走上这条路,就是如水的开销。你们私下总说娘抠搜,可你们没当家,不知道情况。 如今这世道,孩子满三岁,每年就要交一千文,我们家一年的收成才二三十两银子,光这一项,全家一年就要花去七两银子。 这几年田里的收成好,我们家还攒了些家底。但这些是我留着给大丫,二丫,二狗成亲之用。你们别觉得现在考虑为时尚早,孩子们可不是任由我们数着日子长大,想他长慢点,他还能等一等。你们自己回头想想,二狗出生的日子,是不是觉得也不远?” 陈启一直默默的听完,才闷声说道:“我跟媳妇都知道娘的难处,我之前出去打短工,还存了三两银子。既然夫子说是试读,那就先拿这钱出来吧。” 本来被周氏说的忧心忡忡的顾氏,闻言柳眉竖立,瞪向不敢看她的陈启。好啊你,敢背着我藏私房钱。 “这是该你拿的。”周氏不意外的点点头,又道,“但我接下来的话,是对你说的。”周氏看向右手的陈淮津跟李氏,“我这里还攒了三十两银子,这是大家经年累月节省下来的钱。你如今已经成家,媳妇又有身孕。虽是亲兄弟,这账也该算清楚。我一会拿出来,你们兄弟二人对半分了吧。”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陈淮津躁的脸都红了,直接摆手道,“你通通都拿去给大哥,就当我做叔叔的帮二狗一程。” “都当家当爹的人,怎么做事还不会跟自己媳妇商量商量?”憋了一肚子火的陈丐山终于爆发,朝着陈淮津大骂道,“你以为讨的媳妇是菩萨吗,平日里供着哄着,真要有事,自己一拍脑子,就把她忘在身后。” 眼见亲爹真的发怒,陈淮津赶忙低头给李氏认错。当着一家人的面,李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站出来给陈淮津挽回些面子。 “爹娘,都说家和万事兴。二狗这孩子,也是儿媳看着长大。平日最是乖巧懂事,但凡我有点不舒服,他都比二丫爹着急。他这次能有这个机缘,我们这些做长辈,又怎么好耽误他。就按相公的意思办吧。” 你那次不开心,我不着急的?陈淮津不敢说话,只好在心里非议几句。 “你能这样想,淮津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周氏很是认同李氏的明事理,“但要想家和,也得一碗水端平。这三十两,还是兄弟俩一人一半。我替淮津做主,借给他大哥十两银子,剩下五两,留给你做贴己用,你如今身子重,也不可忽视。” “对对对。”顾氏急得搓手,她是很想感谢李氏,只是话到嘴巴方知词穷,最后憋出一句:“弟妹以后有啥事,只管跟嫂子说。” 眼见两儿媳达成默契,周氏总算是放下担心,她看向陈丐山,“你们也别急,家里做主的是你们爹,听你爹的意思吧。” 陈丐山却望着王先明刚刚坐过的地方出神,也不知道到底再想什么,把陈淮津急的一阵抓耳挠腮,弄不懂他爹葫芦里的药。 “你娘有句话说的不错,读书这条路,一旦起了头,就是花销如水。往后二狗科举不中之时,你们可别忘记今日齐心协力的模样。” 陈丐山低头沉吟,心思飘忽间,目光不经意的落到袴子上,几道白天沾染着的泥印,还没来得及擦去。他一下子就想起王先明那件在月光下亮到刺眼的长袍。 双拳忍不住握紧,陈丐山一咬牙,恶狠狠道:“送二狗去读书,趁着我身子骨硬,还能再种几年地,怎么也能把大孙子供出来。” 第五章铁牛 决定好陈恒的出路后,一家人见夜已深,便各自回屋。顾氏带着陈启回到屋内,还来不及追究他藏私房钱的追责,就看到发黄的灯火下,陈恒坐在椅子一动不动,眼眶微红。 陈青用手轻拍着弟弟的背,看样子已经安慰有一会。 顾氏那还顾得上陈启这个冤家,赶忙放下一切来到稚子身旁,将对方拦入怀中,柔声安慰:“恒儿是怎么了?是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陈恒的情绪终究还算稳定,只是闷着声摇头,陈青在一旁解释道:“娘,你们在院子里的谈话,我跟小弟都听到啦。” “娘,这不是才要准备跟你说嘛。”顾氏轻抚着陈启的发髻,笑道,“村内的王夫子,你知道不?那个读书很厉害的老爷爷,他看上你了,想让你跟他去读书。 说起来,娘跟爹还没问过你,恒儿,你认认真真回答娘,你想读书吗?” 陈恒从顾氏怀中抬起头,说出心中斟酌许久的话,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想着伪装成孩童,也不去顾虑自己的年纪。 “娘,孩儿想读书。也会好好读书,必定刻苦用功。绝不会让你跟爹失望……” 陈恒说的肺腑,既是因为顾氏一直以来的关爱,也是想起上一辈那对没来及好好道别的父母。可他话还未说完,已经被顾氏打住。 “娘的傻孩子,你怎么会让娘失望呢。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娘每天都是开心的,看着你长大,教你说话,听着你叫我娘,就比神仙吃了蟠桃都要开心。” “你娘说的是,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家里的事,有爹在,你不用担心。”陈启拉住女儿的手,“爹只要你们平平安安,这比什么都强。” “爹,我也会打络子的。我现在打络子,可快了。” 陈青轻声应和, “爹知道,我的青儿也是好孩子。”陈启拍拍陈青的手,笑得满是欣慰。 一家人依偎在灯光前,竟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任由沉默的氛围,游荡在各自心中。 …… 洗漱干净的陈丐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直把身旁的周氏吵得睡不着,忍不住抬手打他,道:“既然都已经下决定,又何必现在忧愁。真要反悔,我明日去给二狗娘说一声便是。左右也就花些银子,若能买个二狗死心,也省的他日日跑出门,站在学堂外偷听。” 陈丐山闻言轻笑,竟颇为意外道,“你也知道啊?!” “也就二狗娘,心里少个眼子,还以为我那乖孙突然顽皮。也不瞧瞧二狗每日回家,衣服干净的,那能是跟村里的娃娃一起玩吗。” “哎。”陈丐山笑着叹口气,见他突然不说话。周氏反倒急了,从床上撑起身子,“陈丐山,你不会真要反悔吧。我可跟你说,如今二狗娘肯定将学堂的事,说给他听了。” “你想啥呢。”陈丐山横了周氏一眼,语气沉了沉,幽幽道:“你……还记得王先明的小名吗?” “几十年了,谁还记得啊。你小时候不跟他感情最好吗,你都忘记了,怎么还来问我。”周氏见陈丐山没有反悔的意思,终于安下心躺回去。“你也赶紧睡,明早还要起来送二狗去学堂。” 陈丐山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将双手叠在脑后,目光顶着床顶的雕花,一阵阵出神。 我没忘啊,我怎么会忘呢。铁牛,我知道你叫铁牛呢。 陈丐山别过头,屋内的窗户是向外打开的,从高处洒进来的亮摆月光中,有几缕凉风袭来,吹动着高挂的布帘。 这夜陈丐山隐约间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好像回到跟二狗差不多的年纪。 那时候真的好快乐,天气热了,就下河游泳。饿了,就去山上找水果。只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归家,顶多挨几句爹娘的唠叨。 那时候他还不叫陈丐山,有个叫铁牛的小孩,成天跟在身后叫他:小山哥,小山哥。 铁牛的爷爷,跟他的爷爷是表兄弟。他们俩年龄相同,又能玩到一起去,关系好的就跟亲兄弟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已经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那个跟在身后的玩伴,突然说自己要去读书。 他不知道读书是什么,但他舍不得铁牛,就跑回家跟爷爷说自己也要读书。结果第二天,就被爷爷拎着下去种地。 他在田里干了几天,好不容易得空想去铁牛家找他玩,才知道铁牛已经去县里读书。 县里?离我们村远吗?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但并不影响他生铁牛的气,这么好的感情,怎么走之前也不跟自己说一声。他想着,等铁牛从县里回来,一定要打他一顿,再带他去树上掏鸟蛋。 他等啊等,一直等到过年,铁牛终于回村了。他兴冲冲的跑到铁牛家,终于看到铁牛,铁牛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袍,头上扎着方巾。 那件衣服是啥颜色来着?好像就跟月色一样白,真好看。 可他却不能再叫铁牛出门爬树了,因为铁牛说要读书。 读书有什么好的啊,是不是跟种地一样又苦又累。反正爷爷叫他种地,他是一百个不愿意,能玩为什么要干活。 “铁牛,铁牛,我们再去爬树好不好。” “好啊,小山哥,你去把树上的果子摘下来给我吧。” 陈丐山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忍不住动手一摸脸,皱巴巴的皮肤上,有些许湿润的痕迹。 他老了。 还好二狗还年轻。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种地。” ………… 第二天的清早,鸡才刚刚打鸣。数着时辰的陈家人,不约而同的掀开被子起床。憋了一夜的情绪,随着太阳升起得到释放。 年轻就是腿脚更快一些的陈淮津,在陈丐山穿衣服时,已经抢先跑到大哥门外,扯开喉咙嘶吼:“二狗,二狗,快起来,二叔要送你去学堂啦。”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吵到孩子休息怎么办。” 打开房门的陈丐山,朝着院子里的陈淮津就是一顿骂。 “爷爷,爷爷,你别骂二叔,我早就起来了。” 东厢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小手小脚的陈恒,已经穿戴整齐的走出来。陈淮津笑着凑上前,越看越是喜欢,口不择言道:“像,真像。” “二叔,我像什么?”陈恒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淮津笑的很得意,“傻瓜,二叔觉得你像秀才公呀。” “二叔,我还没开始读书呢。”陈恒实在有些无奈,那有这么浑的长辈,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哎,自家人嘛,二叔也就在家里夸夸你。出了门……”陈淮津指向门外,脸色也变得忧心忡忡,“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啊!!!” “陈淮津!!!!!” 坏了,亲爹发怒了。陈淮津连忙掉头,一边躲一边赔罪,“爹,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 “叫你拿二狗打趣,一天天的,长辈没个长辈样。” 赶在陈恒身后出来的顾氏,半是无语的看着眼前的闹剧,对着陈启道,“我现在才觉得,你跟二叔是亲兄弟没错了。” “胡闹。”陈启轻声训斥道,“他还能是抱来的不成?” 顾氏翻翻白银,牵着儿子的手,就去叫女儿起床。 吃过早饭,陈淮津最终还是没捞到送二狗上学这份美差。陈启代表全家人的期望,牵着陈恒小小的手,一步步走出家门。 这条路明明平日里走了千百遍,唯独今日走起来,有那么一丝丝不同。两父子也不知何故,一路无话,只是默默前进。 等他们来到王夫子家,敞开的大门能看见干净整洁的小院,不知站在那里等了多久的王夫子,快步走出门。 “恒儿,叫夫子。”陈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陈恒赶忙抬手,弯身作揖,恭恭敬敬道:“夫子。” “好好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好好读书。” 王夫子点点头,任由陈恒跟陈启告别后,他才牵着陈恒的手,来到学堂内。站在属于陈恒的课桌前,王夫子突然开起他的玩笑,“现在你可不用站在篱笆外偷听了。” 陈恒不好意思接话,脸微微一红,只站在原地傻笑。 “希望你今后,能把这份记忆放在心中。读书这件事,什么都可以缺,最不能缺的就是求学之心。” “是,夫子。” 第六章开蒙 上课的第一天,陈恒还有些兴奋。毕竟这个机会,是他日夜惦记才得来,心中哪敢有半分马虎。 左等右等才把同学们都等齐,王夫子没有给他们留下交朋友的时间。等到最后一名学生出现,王夫子前脚已经踏进室内。 在陈恒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王夫子掏出书籍开始给孩子们扫盲。没听错,就是教他们认字。 扬州城里的情况不知道,可在山溪村这片地,目不识丁才是寻常,偶尔有个人能写几个字,那在村头聊天声音都能大些。 王夫子教字的方法也简单,他拿出几张提前写好字的纸,将它们逐一贴在墙上。比如今日教的是:三字经。 那墙上贴的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依次往后的十二个字。王夫子会先拿着书,带着大家读三遍教学内容,然后再依照字体,一个个纠正发音,解释字的意思。 最后在学堂中央,王夫子还准备了一个圆圆矮矮的沙盘,等到下午,王夫子觉得早上的内容教的差不多。便会让学生挨个上来写字,不求写对,只是在这个过程,培养他们对字体结构的认识。 内容听起来十分简单,陈恒学习的到挺投入。你道为甚,还不是古代用的字都是繁体字。 上辈子,他虽然长期混迹各大论坛,锻炼出简繁字体自动翻译功能。 但真要论到写,这写了一辈子简体字的大学生,不免也有些犯怵。知易行难,对学习这种事,就是半分马虎也不能要。 尤其是他以前在网上听水友说,古代科举是真的会因为你自己丑陋,考官直接将试卷丢掉的情况。 既然自己下定决心,那么一开始就要拼尽全力。认真学习的陈恒,获得了旁人一直的好评。王夫子满意他的认真,其他弟子也觉得这位新来的朋友很是勤奋,说不准以后夫子考教时,还要靠陈恒帮衬一二。 然后,他们就杯具了。 按照夫子的教书习惯,每日早上会把昨天教过的内容检查一遍,再继续教新的。原先几人,本就活泼好动的年纪,隔了一夜的东西那里还能记住多少。 跟他们一比,肯下苦功夫的陈恒,不过上了七日课,就把他们过去两个月的学习内容追上,甚至拉开一大截。 可夫子不是陈恒一个人的夫子,明明陈恒已经跑到前头,王先明却不得不停在后面,等其他人慢慢追上来,极大的影响了陈恒的学习进度,以及他的教学热情。 带着这份略显幸福的苦恼,王夫子在晚饭时将其说给柳氏听。 “那你想怎么办?” 面对着柳氏的询问,王夫子坦然道:“还能怎么办,珍珠不能置于沙尘,良驹岂可为劣马所累,你把他们送来的束脩都还回去吧。” “一个都不要?你可想清楚了,村里里正的孙子,也在我们这呢。” “嗯。”王夫子珍重点头,“教过恒儿,我暂时不想教别人。” “好,都依你,这事你别出面,到时候由我过去说。”柳氏担心王夫子要面子的性格,会把双方弄得下不来台。 王夫子也没在意,他如今心中装的事多着呢。像是想到什么般,他突然问道,“家里的那副夫子像,可还在?” “在的呢,问这个作甚?” “我要给恒儿开蒙。” 王夫子放下筷子,双眉一扬,一字一句道。 …… 吃过晚饭,王夫子散着步来到老陈家,照例敲了几下门。说来也巧,开门的还是陈淮津,这次他到没大呼小叫,站在门边就冲王先明行礼。 “不用拘礼,你爹在家吗?”王夫子笑着问道,一改上课时严厉。 “在的,在的。先生快请进。”陈淮津忙将王先明引进屋,两人走过昏暗的院子时,王先明微微停足,他侧过身,能隐约听到东厢房内传来的读书声。 陈淮津眼力多尖的人呀,见到此景,赶忙夸起自己的侄儿,“这孩子,每天回家吃过饭,就在屋内读书。真是一刻也没松懈,连我娘看了都要心疼。” “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王先明难得的当面夸人,看来也是十分满意,“不要惊动孩子读书,你把恒儿的爹娘叫来。” 嘿,你怎么叫我们家孩子‘恒儿’呢。陈淮津忍不住有些吃味。 王夫子却没注意到陈淮津情绪的变化,只是大步朝着屋内的大堂走去,陈丐山已经看到他了。 两人简单聊上几句,便坐在位置上等陈启和顾氏。等到后者匆匆赶到,王先明简单说明来意,把老陈家的大人弄得有些迷糊。 “先生,这开蒙是有什么不同之处吗?”提问这种事,最适合陈淮津不过。 王先明斟酌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不自觉庄严起来,沉声道,“此事乃读书人一生中,头一件大事。” 众人闻之,虽不明就里,可无不肃然起敬。待师长与陈家众人交代完开蒙要准备的东西,王先明起身飘然而去。 只留下傻楞当场的陈家人,相互间只敢对视不敢开口。久久的沉默过后,还是胆大的陈淮津率先开口:“这……这,这就读个书,也太费钱了。” 周氏在一旁苦笑,心中不禁暗道:还好我当日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爹,先生说的那些东西,可要……” 事关陈恒的大事,当爹的自然不敢马虎,略显忐忑的看向陈丐山。 这一家之主忍不住扶额,叹气道:“让我缓缓,让我缓缓。这事,先别让二狗知道。” 让人辗转反侧的夜晚才过去,第二日的山溪村已经热闹起来,从午饭过后,便传出王夫子将名下的孩童全部劝退的消息,。 本还在田里老实干活的陈丐山和陈启,吓得当场就抛下农活往家赶,见到陈恒还在王夫子老实读书,才相互埋怨起对方听风就是雨。 可也是他们回来得巧,正赶上柳氏拎着包袱来到家中。 这位可是稀客,家中男人一律回避,同样是老太太的周氏坐在大堂内,带着大儿媳招待贵客。 柳氏虽然读过几年书,性格却十分爽利,三言两语道明来意,将随身包袱打开,一件崭新的长袍便出现在周氏眼前。 “这是我外孙开蒙时所穿,老爷性子急,说要给恒儿开蒙,连时间也定的急。我担心嫂嫂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衣物,便厚颜带来。这件衣服,我那外孙也就开蒙时穿过一次。自从他考中童生,我就将这件衣服珍藏起来。 原想等他今后高中,再拿出此物,让他好生回忆一路行来的艰辛。如今到是赶巧,碰上恒儿开蒙,想来也是冥冥中的缘分。还望嫂嫂收下它。” 一番话说完,里外妥帖,十分顾及陈家的面子,只让周氏听的喜笑颜开,示意顾氏收下。两人又交谈一会,临近分别时。周氏想到陈丐山前面着急忙慌的模样。 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今早听村里说,先生把学堂里的孩子都劝回去了。我们家那口子素来敬重夫子为人,若是让他看到这些嚼舌根的,肯定得好好争论一番。” 柳氏修养极好,只是温和的解释道:“此事到是真的,我早上才从里正家回来。” 你看我这嘴,周氏深感后悔,只好无奈中带点忐忑的问道:“这是为何,可是家中……” 柳氏看着面前的老太太,突然展颜笑道:“老爷说,他教过恒儿,就不想教别人了。” 周氏跟顾氏闻言俱是一震,浑浑噩噩的起身送走柳氏。等她们重新回到大堂,就看到愁眉苦脸的陈丐山等人。 “爹,先生说的那些东西还不准备吗?” 陈启半是骄傲半是苦恼的问道,可他这次用的字是‘不’,想来连他意识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容他们家说不了。 陈丐山抬头叹气,“都开始准备吧,我下午就去找族长。” ………… 三天后,是个吉日。天色尚未露白,群星隐去,旭日将升未升。 村人大多还在梦乡,老陈家却已经灯火通明,显示出主人家的忙碌。大棚里的青牛昂着头,对着空气叫了几声,算是发泄被吵醒的怨气。 “恒儿,该起来了。” 顾氏掌着油灯,来到陈恒的小床边。 “娘,我知道。” 陈恒掀开自己的小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仔细着点,地上凉。” 顾氏正叮嘱着,陈启跟陈淮津提着一个大澡盆走进屋内,上面漂浮着厚厚一层草药,陈恒认不出来,只看到其中掺着松叶,柏叶等物。 “快些进来,娘给你洗。” 顾氏挽起袖子,一副要从头洗到尾,大干一场的模样。陈恒也只能认命,脱光衣服跳入澡盆。 待到洗漱完毕,先前师母柳氏送来的那件青色衣袍,就被陈恒穿在身上。原先有点大,经过母亲跟姐姐日夜修改,才把大小弄得合适。 将头发擦干后,顾氏将陈恒按在身前。往日陈恒梳的发髻,都是时下孩童流行的两团鬏鬏。今天可就不行了,因为他要带儒巾。 等到一切弄好,已经换上书生打扮的陈恒,就被顾氏牵出门。早在院子里等候的陈丐山三人,一见到陈恒的模样,忍不住眼前一亮。 “好好好。”陈丐山的情绪颇为激动,朝着两个儿子说道:“带着恒儿去祠堂,族长跟夫子已经在等我们。” 这一次出门,周氏跟顾氏是不好跟来的,她们只能待在家中。没办法,古代的风气如此。陈恒跟着陈丐山来到祠堂时,天色已经变成灰白,正是灰蒙蒙之际。 族长陈兴先是站出来,带着陈恒给列祖列宗上香磕头,这是告诉他们,自家有孩子要准备读书了,你们可要保佑着点。 等到族长忙完,就轮到王夫子上场。一副孔夫子画像高挂。画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最前头的是香炉,然后就是读书人最爱的几样点心。 细细长长的粽子,形状如毛笔,称之为‘笔粽’,这发音,多读几次就知道它的意思。中间的是四四方方的粽子,形如官印,它的名字叫印粽,寓意嘛,自然是希望孩子早日高中当官。 类似的东西还有很多,诸如定胜糕之类,都成群星拱月之势,以笔粽、印粽为中心分布。 王夫子拿起准备好的朱笔,在陈恒眉间一点,留下朱色,此为开智。再带着陈恒跟孔夫子画像行李,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恒也跟着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礼成。 见王夫子点头,族长陈兴跟爷爷陈丐山,一个拿锣,一个打鼓,只能敲三下,这是告诉列祖列宗,亦是同村人,咱们村也要出读书人啦。 亲身经历一番开蒙仪式,陈启、陈淮津才意识到,读书是件多有份量的事。目光悄悄的落在夫子身旁站的笔直的身影,陈恒面容肃穆,双手负立,任吹入堂内的清风拨弄衣摆。 此时天边第一道阳光,正通过祠堂中间的空当照进来,祠堂外,雄鸡起而鸣,东方大白。 站在檐角的阴影下,目睹此情此景,王夫子轻捋胡须,摇头晃脑道:“好兆头啊!” 也不知他是否会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第七章师生(二合一) 从祠堂出来后,王先明领着陈恒走在前头,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内容到没什么重要,纯粹是王先明在闲聊。讲的都是些各地开蒙的风俗,以及咱们这次事急从便,地偏从简的小唠叨。 陈恒从他不停的抱怨中,感受到了夫子对自己的重视。说来也是奇怪,他总觉得这几日,王先明对他的态度越来越严厉,像这样轻松自在的相处倒是少见。 陈丐山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前头的两人。他们穿着相似的长袍,头戴儒巾,昂首阔步间,真叫陈丐山越看越高兴。好似自己幼时的遗憾,都在孙子身上得到实现。 陈淮津落在最后,朝着大哥陈启一阵挤眉弄眼,满脸的调笑,眼见陈丐山离得远,陈淮津说话就有些不着调:“你看看,你看看,先生这是把恒儿当自家孩子看了,大哥,这你能忍的下去?” 陈启正专心挑着担,只是斜看一眼陈淮津,摇头道:“先生若真能用心教恒儿,对恒儿,对我们才是好事。” 陈淮津一想,也是这个理,遂打消了取笑大哥的念头。只是点头:“到真希望他能认真教,不然我们这钱花的也太冤枉。” “噤声。”陈启见陈淮津又开始胡说八道,立马瞪向他,吓得陈淮津赶忙闭嘴。 一行人来到夫子家,他们还要完成今日的最后一步。等到陈启将扁担挑进中堂,王先明独自坐在上位,师母柳氏端着茶走上前。陈恒朝着王先明先是三拜,然后拿起敬恭敬的递上。 “夫子,请喝茶。” 王先明拿起茶,浅浅喝上一口后,便立马将陈恒从地上拉起,说道:“好孩子,喝了你这杯茶,往后为师对你只会越来越严厉。你可要做好准备,跟着为师好好学习。” “应当的,应当的。”陈丐山在一旁不住点头,“恒儿,以后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我知道的,爷爷。”陈恒乖巧点头。 这件事看上去极小,但对陈恒跟王先明而言,却都不是小事。古人注重师生关系,但什么样的师生才算正式的师生关系呢? 像王先明这种以教书谋生的读书人,一辈子里教过的孩童,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说句运道不好的话,这里面但凡有个人干出天大的错事。这账要不要算到王先明身上。 若要算,那以后谁还敢收学生,落第的书生还考什么营生。 所以当下的读书人也逐渐行出共识,只有老师正式承认收下的学生,出门以后才能用我是某某弟子自居,法理和世人也会认可。若是没有喝过喝杯茶,就有人出门以弟子相称,是会被人笑话的。 可别小瞧老师这个身份,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来说,父母是没办法选择的,有人投胎好,出身金贵。有人运道差,落在寒门。 但就像女人可以通过嫁入改变自己的困境一样,男人选择老师也是一种办法。只要老师承认,那他的人际关系以后也可以由弟子继承。 尤其是王先明这种,只有一个女儿的人家。等他百年之后,陈恒是要给他摔盆抬棺的。师生,某种程度上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陈恒心中清楚这些,见师母盘中还有一杯茶,突然出声对陈丐山跟陈启说道:“爷爷,爹,你们也请坐下。” 陈丐山和陈启有些纳闷,但今日是陈恒的大日子,也只好他说什么就听什么。 只见他们刚坐下,陈恒便跪在地上又是三拜。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恒儿,快起来,快起来。” “爷爷,爹,孩儿知道,若是没有你们,孩儿是万般没有这读书的机会。往日,孩儿一心扑在学业上,感激之情今日不说,往后机会也怕少有。今日就借着这个机会……” 陈恒起身拿过另一杯茶,双手递向爷爷,“请两位长辈,替奶奶跟娘喝下这杯茶吧。孩儿以后,一定刻苦读书,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傻孩子,傻孩子。” 陈丐山此时那里还说得出话,唇边的胡须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他才在陈恒殷切的目光下,接过茶一口饮尽。 陈启有些尴尬的接过空茶杯,只好代替陈丐山将孩子拉起,顺手就拍拍他衣袍上的尘土,动情道:“你好好读书,什么都不要担心。万事有爹在,有你爷爷在,有你娘在。” “还有你二叔我呢。”陈淮津凑上来,站在小小的陈恒身边。 “是,还有二叔。”陈恒轻轻一笑,对着陈淮津点头。 一旁的王先明跟柳氏,将一切看在眼里,相互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欣慰。 是个好孩子。 我的眼光能差? 王先明冲着柳氏略显得意的挑挑眉, ………… 等到陈丐山他们归家,王先明便带着陈恒来到学堂。今日的学堂只有他们师生二人,之前摆的书桌,都已被撤走。 两人面对面坐着,王先明将早已准备好的《千字文》《颜氏家训》递给陈恒,说道:“你现在识字快,好时光耽误不得,这两本书你自己带回去读,若是碰到不懂的,再带回来问我。” “是。”陈恒接过之后,等待着王先明继续说话。 只见王先明珍重的从书册中抽出一物,又递给陈恒,后者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论语》,他不免心情有些激动。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要学习传说中的四书五经。 瞧着弟子激动的模样,王先明亦是暗笑,随后严肃道:“收心,准备上课。” 陈恒深吸一口气,点头称是。 ………… 柳氏在中堂内打开陈启挑来的扁担,里面都是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另有腊肉一对。柳氏点点头,这些都是正式拜师时应有的束脩。 礼节如此,并未逾矩。 像之前里正的孙子,他们上门读书,交的就是银两,不会太多,纯当王夫子的润口费,柳氏后来退回的,也就是这笔钱。将箩筐里东西一一拿出,分门别类摆放后,柳氏发现压在底下的红色小包。 有些奇怪取出他,柳氏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是暗沉沉的碎银子,一看就能感觉到原先的主人将它们珍藏许久。 柳氏面色大惊,细细一数,竟然有十两。 “这王先明……”柳氏神色大怒,老陈家是什么有钱人家吗?怎么把扬州城的习俗带到山溪村来。 前头说过,王先明早年拜在柳氏父亲门下,那时候柳父还是个秀才,收的银子也才十两。 不行,得好好说说这个老头。柳氏包好银两,带着怒气开始渡步,数着时间等待着学堂里下课。 陈恒读书是没有休息一说,只要开始上课,不到午后不休息。古代求学艰难,一般学生只要拜过师,路途若是遥远,都会选择在老师家吃住。 好在陈家不远,等到他们下堂,陈恒便作别师父师母回家吃饭。 这头上完课的王夫子,刚心情逾越的坐在桌前,突然发出惊疑,询问道,“夫人,今日家里怎么才一道菜。” “这不是家里穷嘛,都买不着菜下锅,将就着吃吧。”柳氏出言讽刺。 我这几日也没做错什么啊?王先明完全摸不着头绪。索性多年的斗争经验摆在这,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少说话,好好吃饭,应付过去便是。 可等他拿起筷子,将豆芽菜放入口中,立马就吐出来。 “好酸的豆芽啊!” 王先明抱怨道。 “这么酸吗?我到未尝过,哎呀,早知道这么酸,我就该到了才是,也免脏了相公之口。”柳氏故作惊讶,富态的脸上满脸无辜。 王先明无奈,只好放下筷子。他知道,今日若是不弄清楚原因,这顿饭以及接下来几天的饭,怕是不好吃了。 柳氏也不管他,自顾自喝茶,她不信对方想不到。 王先明还真想到了,他困惑的问道:“夫人如此,可是因为陈家给的束脩?” “哼。”柳氏继续寒着脸。 那就是说对了,王先明点头,不禁笑道:“夫人觉得我是那种贪图之辈?” “正因为知道你不是,你如今还能坐在这。你若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也收拾收拾东西回姑苏找我爹去,才不愿跟你这样的相伴。” 瞧着自家老太太天真烂漫的话语,王先明只好失笑。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科举落第,独生前往姑苏拜师求学时,那个躲在屏风后窃笑的柳氏。 “夫人,你有所不知。”王先明沉吟片刻,才开口解释,“夫人是家中独女,丈人未中举时,就是姑苏名声在外的秀才。你自幼家中不缺吃穿,不知道农家人读书的苦楚。” “哦,那你且说来听听。”柳氏不依不饶道。 “你想,读书科举非一时一日之功,他们陈家今日能齐心协力支持恒儿读书,既是因为恒儿聪慧,也是因为就这一个孙子,可以后呢?他们家二房的媳妇肚子里眼见着要生产,恒儿他爹娘,看上去也不像是不能生了。” “你是担心他们将来反悔?”柳氏露出疑惑,她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不成功不罢休的读书人,那里能想到这些,“这……还能反悔吗?” “不患寡而患不均。”王先明露出些许嘲弄的笑容,那份嘲弄不针对柳氏,反倒像是对自己的过往。“他们或许不会不让恒儿读书,但其他的孙子也吵着要读呢?有些好事,就是坏在这些小地方上。都是自家孙子,到时候是都上,还是都不上?” 柳氏这才想起一件事,他们家回到山溪村这么久,到真没见过几个王姓人上门来,此时对照王先明的表情,心中似有所悟。 “只有交了这个钱,他们才不会心存侥幸。”王先明沉下脸,“自己这样的家境,只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也只有恒儿这样的性子,才适合一直读下去。” “你这口气,倒像是恒儿只要一直读下去,就一定能高中一样。”柳氏语气稍缓,不免有些好奇道。王先明上课时,她是不会过去打扰,平日也甚少打听学堂的事。 “他记性好,悟性也佳。”说到这个,王先明就满是得意,“我今早教的东西,他当场就能明白,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再加上他自己肯下功夫,愿意吃苦。 他这样的人……不高中,还有谁能高中? 夫人且看着吧,如今他还是山中稚童,懵懂无知。过个十年二十年,到时就是我们占他的便宜,出门要说一声自己是恒儿的师长了。 哈哈哈,举人老爷的恩师,不错不错。确实比秀才公好听些。” 王先明说到最后,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弟子既能以师贤为荣,师长又怎么不能以佳徒为傲呢,真到了这个时候,你这个老童生,也算是扬眉吐气,师生本就休戚与共是关系。”柳氏语气倒是坦然,她是见过自己爹爹跟弟子们相处,接受可就快的多。 “是极,是极。”王先明笑着点头,“至于那十两银子,你且存起来。等到恒儿以后出门求学,到时候我们拿出来,再给他添些银两,做路上的盘缠用。” “正该如此。”柳氏大笑,起身道:“你且稍坐,我去端菜来。” “那可真是有劳夫人。”王先明起身连连拱手,“还请夫人快些,再过会,恒儿就要吃过饭来读书。” “都热好了,保准不耽误你教书。” 柳氏去的快回的也快,两夫妻坐一块相互夹菜,闲聊着往日话题。 “不过,听你之前这样夸恒儿,到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柳氏突然双眼一亮,朝着王先明道,“你……还记得林秀才不?” “林秀才?老师那么多学生,我去的又晚,那里能都记住。”王先明面露疑惑,又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跟爹一起中举的那个学生?” “就是他。”柳氏欣喜道,“后来他们还一起上京参加会试,最后爹没考中,他不是高中了嘛。” “当时我们还遗憾,若是师生一起高中,肯定能传为佳话。”柳氏充满遗憾的摇头,往事历历在目,“当时林秀才拜在爹门下,好像也就恒儿这般大。爹后来跟娘说林秀才将来必定高中,声闻九皋。夸他的词,跟你如今夸恒儿的比起来,一点也不差。” 王先明却一愣,他突然急道:“那林秀才后来高中什么来着的?” “好像……好像是探花。”说完,柳氏面色一震。 两人相互失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俩人沉默时,门外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夫子,师母,我来了,先去学堂背书。”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跨过门,朝着堂中的两人作揖行礼,又踩着小路就往左侧的学堂走去。 第八章因材施教 能遇见王先明这样的师长,陈恒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也许一般人会嫌弃王先明是个老童生,他自己都屡次科举不中,又能教出什么好东西呢?但事情不是这样看的,王先明今年四十有九,早就弃了继续科考的念头,正是专心扑在教书育人上。 不像那些又要一边教书,自己又要一边准备继续科举的秀才公,说是教人,也全是填鸭式教学,学没学会全在弟子个人。 再加上王先明年轻时,拜在老丈人门下学习,也开拓了一些眼界。文章的好坏,他能勉强评个一二。四书五经的经义,他也能说个三四。 三十多年持续不断的求学生涯,让王先明深切的明白科举这条路上的弯路、错处。可惜他醒悟的太迟,一个人最好的学习时间是有限的。过了时间点,再读书,也只是为了追寻人生的答案。 现在这些东西,都将化为养分,浇灌在陈恒这株幼苗上。就像四书里,世人多从《大学》开始读,可王先明认为还是要从《论语》开始。 他是这样给陈恒解释的:若把《大学》《中庸》比作撑天的高山,那《论语》就是承载他们的大地。一开始就去爬山,固然能人开拓眼界,打开大门。 但《论语》才是决定你这座高山能有多高,是一览众山小的绝峰五岳,还是平地起丘陵的夜郎自大。 只有把根基打深打厚,把自己领悟其中精妙,你的高山才能不断拔高,直至拨云见月,俯视天下。到时候山虽高,你也锻炼好脚力,爬起来反而更事半功倍。 “那《孟子》呢?”陈恒询问。 王先明摇头晃脑,道:“他是从高山上流下的一抹清泉,等你到达山巅,就可站在它的源头,顺流而下,乘风一夜至江河,岂不快哉。所以我们要将《孟子》放在最后读。” 陈恒明白了,便把心思一股脑扑在《论语》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也是托一对一教学的好处,王先明总能将教授其他人的时间,用在给陈恒讲解经义上,把知识掰碎了喂给他。一个教的细,一个学得快,进度自然飞快。 早上的经义课过后,下午的时间依旧是书法,时下科场流行的是绾阁体,因其一目了然,行迹规整,大雍立朝以来很受考官们的喜欢。 可王先明还是坚持让陈恒从楷书开始练起,虽然楷书投入时间大,见效慢。但只要练成,以后其他书法都能触类旁通,写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等到这节课结束,一天的学习还会剩下半个时辰左右。这段时间,两人一般拿来闲谈。王先明会讲一些自己遇到或看到的事情,比如科场轶事,当朝局势。 这是陈恒为数不多了解外界的机会,所以他总会在这段时间化作好奇宝宝,问东问西。王先明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两人关上门说话,自然也不会太拘束。 ………… ………… 这一日,两师生上完一天的课,相互坐着闲聊。两人正说到金陵有个书生,在考秀才时,因文中用到李唐之事来举例,被考官罢黜的事情。 “还能这样的吗?”陈恒眨眨眼,不知这好好的李唐,犯了大雍朝什么忌讳。 “你说当今圣上登基,为何选用武定为年号。”王先明卖了个乖,见着陈恒想不出来,才解释道:“如今太上皇还住在宫中呢。” 陈恒恍然大悟,好似发现什么大秘密般,张嘴就要吐出:“莫非是玄……” “嘘,噤声。”王先明轻拍陈恒的小脑袋,又开起玩笑,“你现在可知,为师为何让你没事就把孝经拿出来读一读。当今朝廷,最是看重孝治。” “始作俑者,亦惧后者。”陈恒深以为然的点头。 王先明发出大笑,他喜欢就喜欢这孩子身上的机灵劲。凡事一点就透,让他教起来也十分痛快。 “那你说说从年号上还看出什么?”王先明端起茶杯,继续发散着陈恒的思维。他既把陈恒收为弟子,自然不希望教出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迂腐书生。 四书五经谁不会背,真正决定陈恒出路的,是那些触类旁通的东西。 陈恒苦思良久,才尝试着开口:“用武是因为陛下懂兵法,擅军事。用定,是想成为一代雄主?” 陈恒话音刚落,王先明端茶的手都停在半空,看着他许久才道:“后生可畏啊,为师想明白这个道理时,都过了而立之年。” “之前为师科举一再失败,还常怪罪于考官的有眼无珠,喜好不同。”王先明摇头感叹,“如今再想想,太上皇在位时,年岁渐长,喜爱的是歌舞盛世之文,为师才华不足,文章中的遣词难有新意,一再吃亏。等到新皇登基,为师还在这条路上埋头苦走,蹉跎岁月,不明君意,又怎么能高中。” “那你再想想,武定这个年号过后,圣上会选用什么样的年号。” “大概是文一类的。” “为何?”王先明很感兴趣的问道。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文功武治,方是盛世。重武抑文,重文抑武,都是乱世之举。”知道是跟自家夫子说话,陈恒的言语不免奔放些。 王先明点点头,叮嘱道:“除非高中进士,此类话不可对外人说。” “是,夫子。” 陈恒明白老师的深意,自然不会反驳。 “如今已是武定十年,且看着吧,看看你的猜测准不准。” “若是不准呢?”陈恒不免好奇老师的话外之音。 “那就罚你抄三遍四书五经。”王先明笑得十分得意。 “是。”陈恒面露苦色,他没有问猜中的奖励,老师都没主动提,那自然是没有,问了也白问嘛。 往后的日子里,陈恒继续保持这样的节奏,早上读书,下午习字,一日不敢松懈。如此半年多后,陈恒便将四书背的滚瓜烂熟。 到此,陈恒就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从五经中选一个作为自己的本经,同时再王先明的要求下,也要开始读司马相如、韩愈、三苏等文豪的文章。 这些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文人,他们的遣词之妙,文章之盛都是经过考验。常把他们的文章拿出来读,能培养自己下笔时的语境和立意。 为了给陈恒弄到这些文章教材,每过十五日轮到休息时,王先明都得乘坐村中的牛车赶去县里的书局购买。这钱,可不是老陈家出,而是王先明自己掏腰包。 也别以为它们便宜,花不了几个钱。就拿陈恒之前读的书籍来说,一本字数不多《三字经》,就要一千文。像是四书五经之类,版面好的,或是加上先贤注解的,更能开价到三两以上,这还只是一本。 再回头看看老陈家几口人,辛苦一年才有个二十多两,这里面是不算一家人吃喝、交税赋的情况。 王先明对陈恒的照顾之情,可见一斑。 这一日,刚好休沐。 陈恒在自家休息,趁着放假帮家人做点农活。王先明则早早搭上村里的牛车,准备去取之前定下的书籍。 也就在今日,一辆马车来到山溪村,车上下来一个清瘦的文人,在村人的指引下,来到王先明家门前。 那文人站在门口打量许久,才出声引出主人。等到柳氏走到门口,看清来人后,先惊后喜道:“林秀才!怎么是你?” “哈哈哈。”文人开怀大笑,洋洋得意道:“可不就是我嘛,师姐。” “你怎么来了?我听爹爹说你一直在京城。” “哈哈哈,师姐,你好没道理。久别重逢,你就不准备让我先进门喝杯茶水吗?” “你看我,快进来,快进来。” 第九章林如海 今日王先明不在家,柳氏自好亲自出面接待客人。好在这个林秀才在柳父家中治学时,两人年龄尚幼,柳氏年岁稍长,两人常以姐弟相称。这份弥足珍贵的经历,过了几十年,反倒让感情越加真诚起来。 柳氏引着林秀才坐下,两人才刚刚坐定,几名驾车的仆人便携着礼物送进屋内。柳氏越看越不对劲,不免埋怨道:“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这可叫师姐如何回礼。” 老师真是个人才啊,柳氏都已经四十有五,还能说出这样天真烂漫的话。林秀才将笑意敛在眼里,自顾自笑道:“不多不多,我考中童生时,师姐不还跟我说,将来若是高中,可不能忘记给你买糖果吃吗?” 柳氏神色一尴,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儿时的小事,没想到你还在记在心上。” “师姐当年待我如亲弟,我又怎么能忘呢。” 林秀才唏嘘一声,他的家世其实非常不错,就算是在文人遍地的姑苏城,那也称得上书香门第。只是他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又在生他时过世,才让他小小年纪尝遍人家冷暖,发誓要在科举上有所成就才肯。 当时柳父已经名声在外,而柳父年轻求学时,又常去林家借书,一来二去才结下缘分。才有了林父将林秀才托在柳父家中求学的事情。(注1 古代读书人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相互扶持长长久久走下去。 林秀才初入柳家时,年岁尚小,才七八岁。当时已经十四岁的柳氏,是家中幼女、独女,很得柳父的喜欢。 柳氏将林秀才当着自家弟弟看,自然常把他的文章私下拿去给柳父点评,当时柳父的学生很多,最后能独独挑中林秀才,说不得也有柳氏的功劳在里面。 随后林秀才在科举上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等到柳氏嫁人时,他已经考中秀才。再到后来,林秀才数次北上参加会试时,柳氏已嫁给王先明来到扬州,一转眼便是二十几年的光阴。 两人如今再度重逢,聊起往事,不免感慨万千。等到柳氏听到林秀才成婚,膝下已有一女一子,十分高兴。 “林伯父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你现在成家立业,想必也是十分欢喜的。”柳氏宽慰着林秀才的感伤,她知道林秀才的心思。林家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子嗣不盛且命都不长,林父如此,他们的祖父亦是如此。 柳氏又问道,“你这次来扬州,是常住还是路过?” “师姐,我受朝廷调迁,往后几年都要在扬州任职。你若是有空,可修书一封与我,我好安排马车来接你。” 听着林秀才的口气极大,柳氏不禁笑道:“好,正要上门看看你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长得是像你这个林秀才,还是像他们的娘更多些。” “师姐还叫我林秀才呢?”林秀才做嗔怒状,自己又憋不住笑道,“还是如以前一样,叫我如海吧。” “好。”柳氏点头答应,埋怨道,“还不是你那时候刚刚考中童生,便叮嘱我私下喊你秀才,已督促你继续努力。” 林如海听到以前的糗事,自己又是一阵大笑。 ………… ………… 王先明不知家中来了贵客,此刻还在书局中与老板砍价。这教弟子是真累啊,陈恒学的又快,要买的少了,也许都不够他以后读的。 “先生,先生,真不能再少了。总共五两十二钱,这本《贤文集》,可是有顾公亲笔注解,收录的也都是一等一的佳文,其中还有几篇,是顾公家的私藏。这次肯拿出来,也是造福天下士子,再少就有辱斯文了。” 听着掌柜的抱怨,王先明也有些不快,“若不是有这几篇别处寻不到的文章,我还不买它呢。也罢也罢……” 王先明知道这钱是省不了,只好忍痛掏钱。待到他付完钱,又赶忙把书籍塞入怀中,生怕它丢了一般。 这世道就是这样,四书五经虽然满大街都是,但很多先贤大家的文章,都被一家一姓藏在自家书楼,等闲人是求一见不可得。 所谓的书香门第,就是靠这种收书藏书的笨办法,将知识代代相传,好让后世子孙通过更大的阅读量,将来在科场上快人一步。 回去之后,就得叫恒儿把这些书通通翻烂,不然得狠狠打他的板子。王先明咬咬牙,作别书局掌柜,告辞而去。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待他走后,从书局深处走出一个家仆,掌柜也识得他,一看到便高兴的打起招呼。 “李管事,又来替秀才公买书呀。” 这家仆表情甚是倨傲,只是点一点头,看着王先明离去的背影,问道:“那不是泰兴县的老童生吗?” 掌柜一听,嘴角一撇,顿感无趣。你语气轻慢,是因为上头有个秀才公,我可没有。再说你也不过是个家仆,敢这样称呼读书人,哼哼。 但对方终究是大户,掌柜只好陪起笑脸,“确实是他,之前还说他关了学塾,以为不再教人。这几个月来,又突然来我书局购书,也不知道是在教谁家的子弟。” “他都买了些什么?你把他买过的都说来听听。” 掌柜将书名如雨后竹笋般道出,听的这个仆人一愣一愣,赶忙告辞准备回家禀告主人。他的家主,自然是先前挤走王先明的李公明。 听完家仆的讲述,李公明笑着摇头:“他倒是好运气,离开了泰兴县,还能收到这么多学生。” “老爷,何以见得。”家仆适时狗腿。 “都让你平日多读点书。”李公明往椅子上一靠,点评道,“他第一次买《四书章句集注》应该是给刚入学的学生准备,此书是理学所物,为本朝不喜,但书中内容着实精妙,朝廷这才不禁止它。 第二个月买的该是《临川集》《苏辙集》,正好做读物,让学生们免于陷进四书五经中,只知道死读书。 只是这《春秋注疏》能在《贤文集》前面,想来是他门中有弟子开始治五经了。这个人,打熬上几年,就可以下科场了。到时候,我们就知道谁是他的学生。” 家仆在一旁摇着折扇,抖机灵的问道:“老爷,为何不能是一个人呢?” “糊涂。”李公明转头骂上一句,“你当那个王先明是什么梧桐树吗,练的一手呼凤引凰的法术?他能在穷乡僻壤找到一个学过四书的弟子,已经够他们老王家祖坟冒烟了。” “是是是,老爷说得对。” “你回头去把学生们的文章收上来,我要好好检查。到不可让王先明的弟子,抢在我的前头去。” ………… ………… 王先明到家时,林如海已经告辞离去。他见到家中摆满礼物,不免跟柳氏打听起来,再知道来客是林秀才之后,不禁也感慨一句,“缘分竟然如此巧妙。” “谁说不是呢。”柳氏依照礼单收拾着物品,“我瞧着他现在该是出息了,举手投足间不是一般小官的气派。” 王先明帮着一起收拾,听到这,只是笑:“还有女诸葛不知道的事?夫人没仔细打听一二?” “打听这个作甚!”柳氏忙碌的同时,还不忘露出少女姿态,“你说这咱们知道,他是大官。是该谨言慎行好呢?还是该攀攀关系?” “还不如不知道,我跟他说话还能自在些。不然说话之前,一想到他是当的什么官,我还要斟酌一二,既不能显的生疏,又不好过于亲近,那还有什么话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就是夫人这样。”王先明点头,‘敬佩’得朝柳氏作揖,引得后者一阵恼怒,抓着他的手臂就是又扭又打,直叫王先明连连讨饶才肯罢休。 第十章文与诗 与夫子家的热闹不同,陈恒的休沐日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吃过早饭,他便跟着陈青和陈娴身后去鸡舍喂鸡。 牛棚也是要打扫的,不过这活气味实在难闻,表姐陈娴一直有些嫌弃。反正只是简单的清扫,陈恒便把活都揽过来。平日他要一心读书,今天不如趁着休息,多帮家里些忙。 等到忙完家务,他才回到房内,准备完成王先明昨日布下的课业。因他读书进度快,王先明准许他开始试着写些文章。 格式内容全无限制,王先明只是让他动笔随便写写,纯粹是为了让他尝试一二,慢慢习惯、积累写文章的感觉。 听上去到像上辈子的学生周记,形式上来说也差不多。但内容却要从四书中选一题来做,难度跟前者不可同日而语。 像这次王先明圈定的范围,就是《大学》的第一句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文章的内容自然是对以这句话做展开解释,若是能引用些典故就更好了。 毕竟是这一世第一次写文章,陈恒也没指望自己写的有多出色,只求自己字字认真、句句思量足以。 如此写完文章,早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陈恒便抓着时间再背会书。一直到顾氏喊他吃饭,他才放下书走出房间。 如今已经十一月,空气中还带着秋日的闷热。陈丐山、周氏、陈启因为要在田里打稻谷,不能回来吃饭,陈恒便接下给他们送饭的任务。 等他来到农田时,能看到金灿灿的麦田上,各家各户的青壮正围在几台打谷机边上。陈恒第一次见到打谷机的时候,还觉得惊讶,没想到古代也有这玩意儿。 “奶奶,我来送饭了。” “我的乖孙,你怎么来了?太阳这么大,你娘也舍得让你来啊。快来奶奶这,奶奶这边凉快。” 坐在路旁休息的周氏,赶忙招收拉过陈恒,又扯开喉咙对着田里大喊:“陈丐山,喊你儿子来吃饭。” 田上虽然人多声音嘈杂,周氏到不担心陈丐山听不到。果然她这边声音还未传远,离得近些的人,已经直起身帮着传话:“陈丐山,你婆娘喊你吃饭。” “陈伯,婶婶喊你去吃饭。” 声音随着麦浪的起伏向远处传递,热心肠的农家人与其说是帮忙,更像是借着这个机会放松打闹。 陈丐山一路骂骂咧咧的走回来,他可是听到刚刚有个毛小子,躲在人群里趁机也喊了他的名字。 “好啦,赶紧吃饭。吃完,就让恒儿回去读书。”奶奶周氏打开食盒,把顾氏做好的饭菜一道道拿出来。 “爷爷,我爹呢。” 陈恒眨眨眼,有些好奇的问道。 “他还在忙呢,今年收成好,村里的谷机不够用,咱们家不抓紧弄,后头等的人估计得忙到到月末……”陈丐山话还未说完,陈恒已经撒开脚往田里跑去。 “二狗,你跑啥!!快回来。” “奶奶,我去给爹帮忙。” 这可把奶奶看急了,周氏站直身,冲着陈恒的背影就是一顿喊。 “算了,算了,让他去吧。”陈丐山盘腿坐在地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道,“恒儿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他这个年纪,村里多的是出来帮家里干活的。” “我孙子能一样吗,他现在可是读书人。”周氏满脸的骄傲。 “读书人,也要吃饭干活。” 见说不过陈丐山,周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笑着低头吃饭。 陈恒跑到陈启身边时,对方正身穿短衣鼓弄着打谷机,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肤色上,冒出的汗水反射出油腻的光。 看到一捆捆满穗的稻禾被陈启放进入口。陈恒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帮。 他来到堆满水稻的地方,抱起一捆来到陈启脚边。陈启还以为是陈丐山去而复返,有些奇怪的转头,却看见儿子的笑脸,还不等他发怒。陈恒已经解释道: “我早上背过书,夫子布置的课业也写完了。” 陈启只好无奈,只好道:“记得选些轻的背。” “我力气大着呢,爹。” 你就可劲的吹牛吧,陈启不以为意的撇撇嘴,你小子有几两肉,我个当爹能不清楚? “黑成炭了,以后可不好给你找媳妇。” “那爹是怎么找到娘的?” 陈启闻言,裂开一口整齐的白牙,很是神气,“谁叫你爹长得好看呢,你娘当时一眼就看中。” “爹。”陈恒放下稻穗,擦擦额头的汗,语重心长道:“骗骗儿子可以,你可别把自己也给骗咯。奶奶说,当初给你讲了好几户人家,愣是没一个瞧上你的。就是因为你看上去,又黑还显老。” “娘怎么连这个都拿出来说,”陈启低声抱怨一句,试图给自己找回场子,“可你爹木工做的好啊。你爹这双手,又巧又能干,之前的人不识货,才让你娘有这个运气。” 此话倒也不虚,陈启的一手木工确实厉害,不管是天上飞的,地里爬的,小时候陈恒的玩具,都是陈启自己弄出来。就连田里现在忙活的打谷机,有不少也是他参与打造。 “你说是就是吧。” 陈恒忙着呢,那有空搭理他爹,放下一捆又要赶去搬下一捆。 待到爷爷奶奶吃完过来换班,瞧见陈恒忙出一身汗的模样,也没在替劝他回去的事情,只是换了陈启去吃饭。 一家人忙到晚霞布满天,才将装好的谷袋背回家。那些还未处理完的稻穗,陈丐山看看天色,说夜里不会下雨,就任由它们停在田里。 山溪村没啥外人,加之民风淳朴。平日里丢只鸡,大家伙也能给找到,真不用担心有什么窃贼说法。这样的人,只要有一次,抓到就是个背井离乡的结局。 回家的路上,周氏连连追问陈恒:问他辛不辛苦。 陈恒那里会说是,只是摇头摆手,示意自己一切都好。走进村内,有只别人家养的大黄,就窜到陈恒身边,一直舔着他的手。 陈恒觉得有趣,还停下逗弄一会,直到周氏看见大孙子落在后头出声叫他,陈恒才快步跑向家人。 晚上被顾氏赶去洗澡时,陈恒坐在澡盆里,突然想起王先明给他布置的另一个课业。因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王先明到没要求他什么时候交,只要求写的工整些就行。 此番来了感觉,陈恒匆匆洗漱完,就来到院子里,享受着徐徐吹来的凉风,看着天上的明月一阵阵出神。 ………… ………… 翌日,学堂内。 “这就是你写的诗?”王夫子有些意外,拿起陈恒交上来的作业,信口吟道:“朝对霞,雨对风。黄土对晴空。春去寒暑日,一年又做东。老农不知数,稻穗与子熟。” “不错,不错。”王夫子念完连连点头,“韵脚上还要注意些,遣词也可以再打磨打磨。不过你是第一次作诗,能有这种水平,显然你是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诗嘛,无非都是借景生情,借物咏志的。刚开始时,不过脱离生活。” 陈恒站在夫子的身旁,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只能傻笑几声。 “你个呆子,莫非自己还觉得不满意?”王夫子转过身,用手点在陈恒的额头,笑道:“你可别让诗集里的东西蒙过去。 那些都是什么人,从古至今,多少文人里选出来的佳作,且不可因见高山而怯步,反到要将他们当作榜样,好生学习,慢慢精进才是。” “弟子知道。”陈恒点点头,他对作诗这种事,更倾向于随遇而安。王先明之前给他讲过,历朝历代的文人诗客,大多都是苦吟派。 不是心中早有腹稿,就是已经提前完成,在恰当的时间拿出来罢了。 真正能做到信手拈来,出口成诗的豪客,翻遍史书也不过三个半。这些人,也出现在他以前的课本中,光是听到名头,就已经让人心生崇拜,化生脑残粉。 陈恒跟在王先明身边学习已久,胆子也大了些,老陈家的人都有这种毛病。只见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夫子,第一次做的诗是什么样的呢?” 王先明面色一顿,道:“上课,上课。” ………… ………… 这日的午饭,是在老师家吃的,因为师母做了些肉食,王先明的牙口不好,便让陈恒在一旁一起吃点,算是给弟子加餐。 吃饭间,陈恒跟师母打听着早上的趣事,惹来师母柳氏的笑声。 “这事啊,师母知道。恒儿,你夫子的第一首诗,还是写给我爹呢。我现在还记得,爹念起它时的样子,实在有趣。” 柳氏轻轻喉咙,不去管旁边低头猛扒饭的王先明,将这个趣事拿来说给孩子听。 “雾山锁翠雨, 青鸟唤月啼。 独风不成曲, 才高须知音。” “我爹当时就说,这个上门求学的人,好大的口气。” 一桌三人,有两个笑做一团,只有遭殃的王先明暗下决定,下午要给学生穿点小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