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强行带躺》
1. 故人 总有刁民想暗害本座(上)
元启二十三年,隆冬。
更深露重。
雪月天宫的玉莲池里,几朵雪莲趁着夜色悄然绽放,长势喜人。纵观我入住天宫数余月,如此奇景,还是头一遭见到,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今夜定会发生些什么。
时辰差不多,我披了件大氅,走到庭院中间。
周围一片静寂,无人打理的荒草在寒冬的摧残下几乎枯萎,晚风吹拂,摩挲间簌簌声格外清晰。
“叮——”
冷剑袭面,我目光一暗,迅速伸手,以两指夹住剑锋,状若不敌,节节败退。
第一个出现的,竟是位身娇体柔,身上还涂着栀子香粉的姑娘。
我一路急退,背抵上身后的石柱,之后微微侧过身,手中的剑在此过程中,被我双指发力,一截一截斩碎成数段。趁女刺客没反应过来,我反手在她腰上一掐,凑近她的颈项,近距离嗅了嗅。
“品芳斋的香粉,二两银子一盒,姑娘大户人家呀。”
小姑娘气的甩开我,退出数丈远。
你说这世道,明明是她行刺在先,我不过随口调戏了两句,她却先急了眼,好似我才是那个做坏事的人。
我抱臂轻蔑的嗤笑了一声,冷哼道:“本座一生,虽杀人无数,但以你的年纪,我们应当并无交集。所以你不是来寻仇的,对吧。”
女刺客愤愤不平的看着我,一脸正义凛然:“杀一个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又何须什么理由,我江小七今天就要为民除害!”
“杀了本座,你能得多少钱?”
她义正严词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淡定从容的看着她。
女刺客踌躇了一会儿,才吞咽着口水,小心翼翼道:“万两黄金。”
想我不过是在雪月天宫小住了数余月,江湖赏金榜上,我的悬杀价格竟然已经从百两黄金翻了十倍,看来那些武林正派这次也是下了血本。
“万两黄金,可以让一位顶尖的赏金刺客从此金盆洗手,富裕一生,”我问她,“你一个刚入门的新手,怎么敢接这种生意……倒也不怕是有去无回。”
江小七听我这么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从怀里拿出一盒香粉,从颜色看像是出自品芳斋。
我歪头想了想:“香粉有毒。”
“没错!”江小七高兴道,“你这魔头布在雪月天宫下的千机连环阵很是难破,那些顶尖的高手,都被拦在了半山腰。可我就不一样了,我家祖传的机关术独步江湖,再加上我这无色无味的一品奇毒,这份赏金我江小七今天要定了!”
瞧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不由觉得好笑。
江小七又拿了绳子向我走来:“女魔头,我劝你不要挣扎,我这毒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封穴封气。你既不能强行运功,也最好不要随便乱动,否则剧毒攻心,你立刻就得死。”
我眨眨眼睛:“你这一盒子里装的都是毒粉?”
“放心,量管够,”江小七哼哼,“药倒一百个人不在话下。”
我动了动,她警觉的看着我,生怕我去抢她的香粉盒子。
“你可别憋坏招,”江小七道,“这是我带来的毒,我事先吃了解药的,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让我绑了,少受点罪。”
“不抢你东西。”
我瞥了她一眼,趁着小姑娘没反应过来,抓住她的肩膀,运气飞上天宫的穹顶。
这里是整个雪月天宫最高的地方,也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今晚月色很好,硕大的月亮就在头顶,银色的光辉铺洒在整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上。
我闭目感受了一下,天公作美,晚上吹的西北风,正好正对天宫大门的方向。
回头一看,江小七被我吓傻了。她似乎不相信,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我竟然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没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你姓江,精通机关术,又会炼毒,应该是蜀地江门的遗孤。”
我和善的拍拍她的肩膀,顺便欣赏着她从害怕到错愕的表情转换:“既然取名小七,有可能是因为你行七。江家六子,全都死在十三年前的灭门之案中,听闻独留一女,不知所踪。瞧你如今过得还算不错,你的双亲还有六位哥哥泉下有知,应当是可以安息了。”
江小七沉默片刻才道:“世人都说江门是突遭变故,故而销声匿迹,却不知是被灭门。你一个住在雪月天宫的女魔头,如何得知……”
我淡淡笑道:“在荣获魔头雅号而痛失本名之前,本座当然也是有别的名字的。”
江小七哼了哼:“我知道,女魔头宁绾。”
“‘宁’是师父为我改的姓……以前的师父。”
我话音顿了顿,接着苦笑道:“我本姓虞,十三年前,江门出事的时候,我与远在陵州的家母,收到过一封来自蜀地的求救信,只可惜当时我们自顾不暇,也未曾营救。信上说,江门遗孤不日会来陵州投奔,但想来你到之时,故土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江小七张大了嘴,震惊道:“你,你,你是……”
“本座寻了你许多年,”我摸了摸她的头,“见你活蹦乱跳,又出落的如此水灵,便放心了。”
江小七红了眼眶:“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当初灭我江门满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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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日 总有刁民想暗害本座(下)
世上皆道若想独步江湖,须得当世两种奇功之一。
一为临渊阁之刹那刀法,朝生暮死,恍如刹那,刀起影落,黄泉路遥。
另一为羡鱼宫之牵机剑法,牵机而动,千机而动,出一得全,生死由天。
*
我曾经是羡鱼宫少宫主,宫内上下,皆老弱妇孺。我爹早死,我娘乃弱质女流,不会武功。因祖上有些基业,在陵州一处世外桃源,过着隐居生活,偶尔接济周边穷苦乡民。
直到出事那天,我都不知道,羡鱼宫的牵机剑法是那样稀世的珍宝。
十五岁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祖上给家里一亩三分地——一殿一庙一宅取名羡鱼宫的理由。
那时我以为祖上有卜算之力,知道后人不愿进取,多数时间想当条咸鱼,所以才取得“羡鱼”二字。
想通之后,偷懒便也更加心安理得。
后来我才知道,临渊羡鱼,刹那牵机。
若是那年不出事,等到临渊阁主带着他英俊潇洒、人如璞玉的少阁主来羡鱼宫走亲访友,我与我日后的便宜师父,兴许是要定下亲的。
我俩本该是门当户对的一对。
出事那年我十五岁,娘亲在外游医,带回了个重伤的江湖人士。
彼时我年幼,后来又生了场大病,记忆有些模糊。但直到我死于二十八岁的冬夜,整整十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何当年收到蜀地江门的求援信时,没有立刻给母亲看,甚至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江门的灭门,其实是一切开端的导火索。
那意味着江湖对于牵机剑法丧心病狂的掠夺计划,正式开始。
这名被带回来救治的江湖人士,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他费尽心思找到羡鱼宫的隐居之地,杀我亲族、灭我宗门、掠我家传秘宝。
我娘救了他,但他的刀却伸向了一个连鸡都不会杀的可怜妇人。他还带着外面那些野心勃勃的掠夺者,一把火将生我养我的故土,烧的干干净净。
我的命是宫里扫地的大爷救的。
羡鱼宫上下二百零二口,加上我两位怀孕的姐姐,总共赔进去二百零三条命。
此仇不报,枉为人伦。
所以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恶事。
我一心报仇,十三年的时间足够将当年的事调查的清清楚楚。任何一个,哪怕仅仅是当年给歹人指路的村夫,都先后一一死于我的牵机剑法之下。
为了报仇,我想尽办法,拜入临渊阁当时的少阁主,现在的阁主卫清商门下,成为了他的外宗弟子。
老阁主去世那年,我因吃苦耐劳、踏实肯干,正式被提拔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他很信任我,信任到有时候我会觉得,他认出了我的身份。
天下一绝的刹那刀法,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卫清商——从头到尾都在被我利用的便宜师父,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秘籍,毫无保留的教给了一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子。
十八岁那年,我一边练武,一边查案,终于确认了第一个仇人的身份。利用一次单独出门历练的机会,我杀了人,报了仇,重新回到临渊阁,好像一切江湖纷争都与我无关。
此后两年,我多次故技重施。
二十岁时,事情终于暴露了,仇家寻上临渊阁找我。
阁中上下,除了我师父,都不相信我。但因为卫清商信我,所以他们也只能跟着信我。
我一直不明白,当时那种情况,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那番胡扯,我的师父又信我些什么呢?
二十岁的我不懂,二十八岁的我却是懂的。
那大约是死前最后那几个月的事。
我看到师父留下来的一封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我的玲珑匣里的。他大概有些误会,我虽然视玲珑匣如珍宝,却不敢轻易碰它,故而有许些年没有打开看过。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他曾经写了一封非常重要的信给我。
我师父文笔极佳,字也写得很好。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信纸经由他手,封存数年,纸上仍沾着那抹暗香,连同信上的文字,一并荡进我的心海,激起一圈涟漪。
他将我与洛神相比,说我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是他见过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还说教我武功,初心是不愿看我被别人欺负,若能没事帮他烹个茶,抄个书,再顺便关个门就更好了。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好学用功,刹那刀法有朝一日在我手上,练得竟然不比他这个师父差。
他又说刚收我之时便知道我有心事,那时候他以为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思,不算大事,不用强求。若提前知道一切会走到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许少年时就该早做准备。
我当他是准备将我逐出师门。
结果看到最后一页,他在信纸上写着——该早些告诉你,为师心悦你,敢与天下为敌,换你一世相守。
当时看到最后这句,我怔愣了许久。
想起叛出临渊阁的那个夜晚,师父来送了我最后一程。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收到的消息,起初我以为他是来抓我回去的,我不想见他,更怕回到临渊阁的地牢。
那个时候,我心里只有事情暴露之后的恐慌,以及复仇之业未成的焦虑。
然而师父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我面前,比往常都要平静地看着我。在我以为他要拔刀的时候,他朝我叹了口气。
“走吧,阿绾,别再回来。”
“为师……护不住你了。”
我以为他一直以我为耻,没想到他竟然对我有这种心思……被仇恨占据的满满当当的心,第一次动摇了,我怅然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可惜了。
师父去年与飞霜门门主的女儿喜结连理,江湖传言他们举案齐眉,如胶似漆。
他即便曾经喜欢过我,现在也应当……不喜欢了吧。
*
我二十八岁那年,入住雪月天宫,成为了魔教公认的第一人。
因我满手鲜血,满身业障,杀人如麻,罪恶滔天,取代前任天宫宫主成为新一代魔头,似乎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之后满满当当当了半年宫主,期间正派联盟企图攻上天宫三次,声势一次比一次浩大,但都无疾而终。
我早年练就的一身百毒不侵的功夫,身上又有金丝软甲护体,同时精通刹那刀法与牵机剑法,武功强到令人发指。哪怕是早些年被众人追捧的卫清商如今站在我面前,都在我手下过不到百招,更何况剩下的那些废物。
哪怕雪月天宫只有我一人,都不可能让他们攻破这里。
等到他们准备第四次攻上来的时候,我在天宫脚下布上了有名的千机连环阵。这阵倒也没有多厉害,但没有图纸,想要强行攻破,也是需要不少时间。
时值腊月,年关将近,我打算闭门过个好年。
如果没有那个多事的倒茶丫头的话。
*
我与江小七合力,将各门派的先锋军对付的差不多,他们先是被下了毒,又被我封住几处大穴。在这群人怒不可遏的目光中,我从容自如的重新回到天宫穹顶之上。
而后各门派大部队接踵而至。
江小七告诉我拖不了太久。
“能过子时吗?”我问她。
小姑娘为难的点点头,疑惑道:“过了子时,你有什么安排?”
我抬头仰望皓月,淡淡笑道:“本座生于新年的第一天,过了子时,便到了生辰。生辰吃饺子,是我与我师父……我与他的约定。”
江小七看向我,一副“你有病吧”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她不信。
可是我这辈子……被人杀亲灭族,半生只为报仇,为此我不惜利用那些对我好的人。
在外人看来,我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纵然今日武功独步江湖,无人能敌,却也成为人人喊打的女魔头,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如今我大仇得报,反倒有些怀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所以哪怕江小七不信,我却也并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煮了饺子。
江小七的毒粉所剩不多,冲我撇了撇嘴:“我准备撤了,你也赶紧撤吧,再不走就真的晚了。虽然我赚不到这万两黄金,但若让别人赚到,我会心痛的。”
“你走吧,”我摆摆手,指了条路给她,“从那儿走,那儿有条小路,不会被人发现。等和下面的人群会和,他们也不会知道是你今日帮了忙。”
江小七走之前回头问我:“你呢?”
我笑嘻嘻道:“你没听江湖上传言本座武功有多么厉害?下面那些杂鱼,本座还不放在眼里,这又不是他们第一次攻上来,陪他们玩玩罢了。”
她又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摇摇头:“不见为好。”
“虞……虞绾姐姐。”
江小七突然喊出我的本名,小心翼翼道:“十多年前,南姨从江门远嫁陵州,所以按辈分来说,我应当喊你一声姐姐,虽然我以前没叫过,也没有以后了,但……虞绾姐姐,生辰快乐。”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我隐隐觉得眼眶发涩,然而早就无泪的眼睛,也只是发涩而已。
收回目光,我决定速战速决。
*
八大门派的人来的差不多,我从穹顶上下来,欲与他们商量少来几次之事,只是尚未开口,从人群中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喊我师姐,问我认不认得他。
嗯,认得。
杜安,湖州天雍剑杜家的三子。
他全家跟我都有仇,他灭我满门,我灭他满门,很公平。但就像他们当年漏了我,我在灭门的时候,也没找到杜安,所以让他侥幸逃过一命。
后来我师父不知道出于什么意图,竟然将杜安收归门下,那是他时隔四年第一次再收徒。就在我满世界找杜安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成了我的小师弟。
现在想想,兴许师父那时就明白我在做什么。
他给杜安改名姜安,又说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判出师门之前才知道杜安的真实身份,若我那夜不走,大概也要死在他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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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新雪 新雪落时,故人相逢。
元启十年,隆冬,雪岭山,雪岭村。
两个毛头小孩儿凑在一起,侃侃而谈着天下大事。
*
“雪月天宫你听说过吧……”
“你是说江湖上号称无恶不作,其宫主容玥沉溺男色,绑了不知道多公子少侠,供自己玩乐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
我用细嫩的小胳膊比了个姿势,洋洋得意的叉着腰,或许是因为不够适应这缩小的身体,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我身为当代优秀女魔头,该有的气势不能少,立刻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势,煞有其事般道:“本座当年只身上天宫,没百招就给容玥那厮打趴在地满口求饶。倒不是说她惹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她把那龌龊心思动到我师父身上。我师父那是何等仙姿,岂是这种女魔头可以肖想的,呸,做梦!”
和我一起说话的,是雪岭村老秦家十岁的小儿子阿黎。
老秦年轻时候混江湖,人到中年就喜欢和孩子们吹牛早些年的经历,或有一些快意恩仇的片段。几个小孩中只有小儿子阿黎和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我,肯赏脸听上一听。
每每老秦有活要忙,我就会拉着秦黎接着说。虽说我外表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但江湖阅历可不比老秦少。
阿黎最是喜欢听我讲故事。
“绾姐儿,”小孩子拉着我,好奇道,“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哪来的这么多故事,这些都是真的假的?”
我笑笑:“当然是真的,亲身经历,如假包换。”
阿黎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没信。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妙,明明被一刀捅了心窝子,神仙也难救。怎么一闭眼再一睁眼间,我就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当初最绝望的十五岁——背负血海深仇,没有亲人,没有师父,独一人于乱世前行的十五岁。
就在我发愣之际,阿黎伸了个懒腰,随后冲着我惊喜道:“绾姐儿,下雪了!”
我抬头向窗外看去,雪花就像柳絮一样,被风吹起一角在院子里打了个卷儿。
元启十年的冬天,当雪岭村第一片雪花落地,我怅然的回忆起一些破碎的过往。其实有些事即便重活一次,也不会改变。
比如我远在陵州的故土,比如面前安宁幸福的小村庄。
雪岭村地处北方严寒之地,人烟稀少,方圆百里也不过这一个村,这二三十来号人。
入冬前各家各户都备好了充足的过冬物资,等第一场雪下下来,接二连三的大雪就会接踵而至。而后大雪封山,直到来年化雪开春。
这一年的冬天与往常不同,初雪落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秦黎看着母亲给西厢房的客人送了一壶新茶进去,刚想偷听就被大哥以丢鸡仔的姿势丢了出去,大哥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自己却进了门。
我抱臂靠在门边,若有所思。
秦黎揉着屁股凑过来问道:“绾姐儿,他们是什么人呀。”
“我怎么知道,”慵懒的打了个哈欠,我深知如此敷衍他没用,便随后又接着道,“我肚子饿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秦黎难得没被美食诱惑:“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该不会是阿爹年轻时候惹了什么人,人家来讨债了吧!”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
虽然那些事发生有些年头,但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老秦是临安拂香扇秦门的人。
世人皆知拂香扇大当家秦卓然,却不知大当家还有个弟弟。老秦不愿争夺当家之位,又爱上了雪岭村的一位姑娘,自愿放弃一切隐居世外。
只是不曾想,他那位哥哥并不想放过他。
元启十年冬,秦家人趁着大雪未封山之时赶来雪岭村。老秦只当他们是来走亲戚的,好茶好酒好菜的招待了这位哥哥,却没想到惹来杀身之祸。
雪岭村以山上融雪为生,常年在一处取水。
秦家人来之前,夜探水源投了毒。那是一种慢性毒,毒缠一日便在发作时全身骨骼疼痛难忍。秦卓然想要的不过是一本由弟弟保管的秘籍,却害了整个村。
他们于初雪落时而来,雪化之时,整个雪岭村已无一生还。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为了复仇,费尽心思想拜入临渊阁。当时花了很多钱与江湖百晓生打探,方知少阁主卫清商因雪岭村惨案一路北上。
我们相遇在雪岭,初春之时正逢化雪之日,寒冷异常。
当年我尚且年幼,身子骨弱,千里迢迢赶到雪岭,体力不支,发起了高烧,却遍寻不到他的踪影。绝望之际,卫清商骑马而至,我晕倒在他面前,自此开启了一段不那么美好的师徒情谊。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这次醒来,要比上辈子早数月赶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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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公子 公子世无双。
雪岭绵延数里,加上最近一直下雪,村子里没有能用的代步牲畜,我只得靠自己走出去。好在之前就计划着离开,准备也足够充分。
刚走了半天不到,夜幕降临。
我按照事先的踩点,寻了一处山洞打算休息。夜晚是雪狼最爱的活动时间,就算我曾经武功盖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体情况不支持我继续走夜路。
晚上,我坐在火堆前啃干粮,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秦黎那傻小子,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
干粮啃完,我叹了口气。
要我真的是以前的宁绾,收拾秦家那些人,不过是碾死几只蚂蚁般简单。可如今我自顾不暇,向他们提供解药,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人各有命,假使他们真的逃不过今天这一劫,我也已经尽力,其实不必心存歉疚。
然而话是这么说,晚上休息的时候,我依然没能睡好。
习武之人即便睡着,也能保持着警惕性。
后半夜,风雪声裹挟着隐隐的马蹄声,夹杂在雪狼的呜鸣声中,我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
有人来了。
我上前熄灭篝火,从山洞里走出,隐于暗处,游走片刻便发现不远处有两三人在与雪狼群搏斗。
那些人骑着之前停在老秦家的两匹老马,老秦平日可宝贝这两匹马,一般不让人骑。如今它们出现在这儿,我心中隐隐有了些不祥的猜测。
这群与雪狼搏斗的,很有可能就是秦家派来的人。
秦黎毕竟才十岁,办不好那些我吩咐他的事,也并不奇怪。如今秦家人出现在半道上,只能说老秦一家,还有雪岭村那些无辜的村民,恐怕凶多吉少。
我最后朝着雪岭村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决定立刻收拾东西启程,必须尽早离开雪岭。
要是这种时候被秦家人发现,绝对逃不了被灭口的命运。
好在秦家人在前方帮我吸引了雪狼的注意,正待我欲从小道绕离之时,正前方竟然也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我有些错愕,怎么会有人现在从下山的方向赶过来,若是秦家人,不应分成两批才对。
难道,来人不是秦家的?
夜晚雪山雾气蔼蔼,能见度很低,我尚未看清来者何人,那人便从我身边策马而过。
我不知他有没有发现我,但他打我身边路过的一瞬间,我竟然看到了一张日思夜想的脸。有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过于思念,而导致出现了幻觉。
确认幻觉最好的方法,就是再多看一眼。
我猛地回过头——本来还极其亢奋,准备饱餐一顿的狼群,在来人闯入后,伤亡惨重。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识得他杀狼的刹那刀法。
如今世上仅有两人能使这一手独步江湖的刀法,除了临渊阁的老阁主,就只剩我曾经的便宜师父。
面前这个显然是年轻的。
千算万算,我明明躲着他提前走,却不知此生,他为何也提前来了。
*
“少阁主。”先前骑着老秦家马匹的人,下马冲那人如璞玉的少年公子行了个礼。他们口中的称呼,更进一步印证了我的猜想。
临渊阁的人来了,雪岭村就绝不会出事。
该走了,宁绾。
我告诉自己,现在这情况,比遇上秦家人更应该立刻走。可是双腿有如被灌了铅,一点儿也不听我使唤。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即便刚才忙于救人,卫清商没注意到我,现在他也该发现——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个小叫花子,跟个傻子一样,一直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脚步声由远及近。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与卫清商初遇的那个雪天。
他披着风雪策马而过,行于夜色之间,只有马背上驮着的一盏油灯,隐隐发着微弱的光。
我在他必经的路上蹲伏了许久,冻得手脚冰凉,嘴唇龟裂,眼看快要出现幻觉,才听到他的马蹄声。他带着光而来,那光芒不仅点亮了黑夜,还给几乎冻僵的我,带来了人世最后的温暖。
说到底最开始,我们两之间看似的偶遇,其实都是我存心的算计与利用。
我或许,不配拥有这份光明与温暖。
来人越走越近,在油灯照在我脸上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挥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知道,现在的他未必认识我,但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却是愧疚、自卑、没脸相见的下意识反应。
刺目的光从指缝中漏出,我咬着唇,未曾想一个趔趄,直直向前倒去。
黑暗中,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里怎么有个小叫花子,看他冻得嘴唇都紫了,也不知道死了没……呀,阿清你看,他还在动呢,你瞧瞧。”
听这声音,竟然是绿俏姑姑也跟着来了雪岭。但她说错了,我倒不是被冻的,而是心神不宁,全身没有力气,试了很多次,也才勉强从雪地里爬起来。
突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精致的乌金锦丝长靴配上云缎雪袍,是再熟悉不过的穿着。我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尽管他触手可及,我却连抬头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阿清?”绿俏也下了马,朝我们的方向赶了过来。
卫清商扶了我一把,而后他抓着我挡在脸上的胳膊,迫使我抬起头看他。
面前之人的容貌和记忆里虽然如出一辙,但再见时已然恍若隔世。
他依旧是当年的翩翩公子少年郎,未曾有日后主宰大半个江湖的沉着稳健,也不会像那时那般,总因为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不自觉的将眉头皱起。
师父……
竟然差点就这么叫了出来。
在我的记忆里,我十五岁那年,年轻的临渊阁少阁主卫清商,在莲花山品剑大会中,以弱冠之龄,技压群雄。他手持归澜刀,先后以独门绝学“刹那刀法”中的“归去”与“迎来”二式一战成名、冠绝天下。
此时的他,应当还在莲花山,等待最后一日的比武。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雪岭夜寒,天亮之前又开始飘霜花,吐息间呵气成兰。
长久不动,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尤其卫清商抓着我的胳膊,似是用了好大的力气,目的就是不准我动弹半分。
话又说回来,我都快要记不清,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真的有像现在这般,亲自扶过我么?
“阿绾。”
恍惚间,有那么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着不那么熟悉的语气,在轻声唤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催眠的符咒,喊的我的眼皮是越来越重。
我胡乱伸手推了一把,也不知道推动了没。
而后很快,我陷入一道黑色的梦魇。
梦里一直萦绕着兰草的香甜。
*
卫清商解开大氅的系带,披在怀中的小叫花子身上。
那双之前只握过刀的手,在触碰到少女娇嫩的面庞时,竟有一丝丝的颤抖。
绿俏傻了眼,亲眼瞧见自家公子撩开小叫花子额角的乱发,然后从她眉骨处一直细抚到下颚。
卫清商转头看向绿俏,轻声道:“碧玉丹。”
绿俏一惊,诧异反问:“碧玉丹?阿清要碧玉丹作甚,这碧玉丹可是上品丹药,健体强身还能增进功力……”用在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叫花子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未来的临渊阁主年少时性格清冷,不是个多话的人。
但那天,他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她在发烧。”
可是发烧,不应该先请郎中么?
绿俏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不再细问,而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装碧玉丹的瓷瓶递了过去。
卫清商毫不心疼的喂了一颗,见起效慢了点,甚至又喂了第二颗。绿俏想拦都没来得及,心想这一颗碧玉丹就够补的了,两颗还不得流鼻血。
*
临渊阁的秘药碧玉丹属实是个好东西,小痛小病,吃一颗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同时还有固本培元、增进修为的功效。
缺点嘛,就是太补。
于是乎,两个时辰后,我从雪岭山下临渊阁众人下榻的客栈里醒来。由于鼻尖一股热流不断喷涌而出,我不得不以仰天长啸的姿势,跪坐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绿俏肯定是心疼那两颗碧玉丹的,但事到如今,她被我逗得忍俊不禁。
“你这娃娃也算是运气好,雪地里遇见我们,”绿俏端了祛热消火的汤药过来,“过来,把这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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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吃糖 松子糖是哄小孩子的。
记忆中是这样,现实里却是另外一副样子。
“喝药。”卫清商坐在我床边,不苟言笑地端着一个瓷碗,舀起一勺乌黑的汤药,吹了吹,然后送至我嘴边。
他已经连续喂了我好几天的药。
起初我还有些惶恐,到后来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拒绝也不是,继续喝下去也不是。
卫清商倒也并不着急,好似除了喂药,他没半点自己要做的事。只要我不开口,他就会一直摆姿势等我,无形之中带着一股我熟悉的、来自师父的威严。
直到绿俏姑姑推门进来,我才无可奈何地一口喝下勺中的药,结束了略微尴尬的气氛。
卫清商把勺子放回碗中,从怀里取了一把东西,撒在我面前。定睛一看,居然是包着油纸的糖果。
绿俏瞧见了,笑嘻嘻的说道:“我当阿清买松子糖做什么,原来是用来哄小孩子的。”
“吃糖。”卫清商指了指糖,很认真的命令我。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虽说我如今看起来年纪小,可不是个怕苦的人,喝个药而已,难道还要配着糖?
我随手剥了颗松子糖,塞到嘴里。
不过话又说来,谁还没娇生惯养过呢?
少时我也是家中的大小姐,每逢生病吃药,都要娘亲哄上许久。我已经不记得初到临渊阁时,是否还保留了这份娇气,但是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时的卫清商带徒弟,可算不上多温柔。
从地上跌倒了,就自己原地爬起来。
哪怕做到了,他也从不奖励我糖果。
松子糖的味道甜腻芬芳,在口腔中渐渐融化。我一边品尝,一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不喜欢糖了,而仅仅是不需要罢了。
不需要的喜欢,也是喜欢。
我一颗颗把松子糖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吃完一颗又剥一颗,一颗接一颗。
真甜呀,我想。
在我开心吃糖的时候,我看到卫清商微微翘起了嘴角。如果不是过于了解他,知他是外冷内热,兴许还要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我眨眨眼,他瞧我偷偷瞄他,又恢复如常,看不出喜怒。
待我吃了三颗糖,卫清商重新捧起药碗问我:“继续?”
我是练功走火入魔加上身体虚,又不是残疾,手不能动。在他又要动手喂我前,我赶紧伸手抢过药碗,一口闷了碗里苦涩的药汁。
随后我舔舔嘴唇,在松子糖堆里找了颗最大的。
谁知卫清商把我递给他的药碗放在一边,将剩下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吃的松子糖又悉数扫了回去,并且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来了一句——
“小孩子少吃点糖,对牙不好。”
他果然没变,还是当年那个看起来翩翩公子,实际切开来乌漆嘛黑的卫清商。
目的达到了,就立刻过河拆桥。
可问题是我本来不想吃松子糖的,是他把我的瘾勾起来,又不负责到底。看来以后不乖乖喝药,怕是一颗糖都没得吃了。
我托着下巴思忖,莫非是前几天我把药倒在花盆里的事暴露了?
一旁忙着收拾东西的绿俏姑姑想起什么,探了脑袋过来,轻声提醒道:“阿清,按照计划,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州。正好雪岭村的事告一段落,这孩子也修养的差不多,应该可以一同坐马车回去。”
卫清商点点头:“好。”
绿俏伸了个懒腰,冲我笑道:“终于可以回去了,这里可太冷了,哪有我们京州好。要我说,你这小叫花子也是命好,没去过京州吧,我们京州可好玩了,等开春上元灯节,我带你去逛烟火庙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卫清商要起身要同绿俏一道离开,才急急忙忙道:“我不去京州!”
绿俏姑姑和卫清商都愣了一下。
卫清商转过头,将瓷碗和松子糖都交给绿俏,面无表情吩咐道:“你先去休息。”
绿俏叹了口气,一边摇了摇头,一边为房里的我们带上门,临走时还不忘轻声提醒:“孩子还小,适当打两下教育教育就好,别下手太重啊。”
我坐在床上,离得远听不清,只从唇语大概读出她在说什么。
只见背对着绿俏、面朝着我的卫清商似是笑了一下,一闪而过,快到像是不曾存在过。
难得少阁主有耐心,慢步走到我床边,像哄小孩儿似的哄我:“说说看,为什么不想去京州?”
“为什么要去京州?”
我眨着无辜的眼睛,让不属于我这个年纪该有的疏离,浮现在这张十多岁的稚嫩脸上。
这句反问似乎让卫清商哑口无言,他看着我,下意识握紧了衣袖下的拳头,之后又慢慢松开。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至少以后是这样的。
我未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也无法估摸出他在想什么。
但有些违和的东西,一直提醒着我,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纵观我醒来后发生的所有事,从他对我的态度,到他想让我留在身边的行为,无一不在说着他认识我、熟悉我,与我并非初次相见。
如若我是重生回来的,他为什么不能是呢?
两方沉默,我终究是脾气急躁了点,哂笑着开了个头:“折兰君……”
卫清商微微皱起眉头。
那个时候,卫家公子刚刚在江湖上崭露锋芒,还没得“折兰”这样的雅号。我利用这个后来出现的名号叫他,一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二是借此试探他的身份。
他不语反皱眉,并非对这个称号无动于衷,在那一刻,我几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乘胜追击之时,我决定再说些什么,几乎是立刻呛出一句:“都说飞霜门门主的小女儿,玉质兰心,是唯一配得上折兰君的女子……”
卫清商打断我:“我不知折兰君是谁,也不知飞霜门刚刚及笄的千金小姐与他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在谈你的事,好好的为何要提起他人?”
我也不愿一直说别人。
然而临死前,杜安用来刺激我的话,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带着委屈的语调,我十分丧气道:“你难道就不想认识那玉质兰心的大小姐?这世上没人不喜欢她,她……她可是你……”
她可是你未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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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寄情 未送出的寄情刀。
我又做梦了。
重生之后,就似乎时常做梦。
那些梦里有以前发生过的事,有期望发生而未发生的事,也有不想发生却难挽回的事。只是还没有哪一场梦境,像现在这个这般清晰,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在梦里。
这场梦,卫清商站在临渊阁的大殿前问我,愿不愿意重新做他的徒弟。
我本该在雪岭一案之后,随卫清商回京州的临渊阁,起初我只是个外门弟子。
老阁主去世那年,他于临渊阁议事厅内,在众多内阁长老的拥护下,成为新一任临渊阁阁主。而我在他的继任仪式上,使了点小计谋,就像当初在雪岭相遇那般,成功让他注意到我。
最初我只想当个侍剑丫头,但他身侧已有绿俏姑姑。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嘴,说我天资不错,他几番试炼,终于决定收我为徒。
我于大殿之上,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接过他赠与弟子的新刀。
纵观历代临渊阁主都很少收徒,因为刹那刀法是家族内传的典籍,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想窥得半分绝学。然而这套刀法,向来只传卫家血亲,一如我宫牵机剑法。
我之所以想跟着卫清商,一方面是想借用临渊阁在江湖上的人脉,找到灭族的仇人。
另一方面,确实有偷学功夫的想法。我虽身负牵机剑法,但自小疏于练功,现在想重头开始,肯定要找江湖上最厉害的。
这就是为什么,重生一次,我认为没有必要再与卫清商有任何交集的理由。
我想要的东西,早就记在脑子里,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仇,还是一定要报的。
哪怕已经报过一次。
每每想到,那些害我亲族不得好死的人,正与我一样,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吃好喝好,毫无悔意,我甚至无法安然入眠。
我有一定要完成的事,一旦踏出这一步,若还像以前那般,等待我的只有叛出师门和关系决裂。
说到底,是我没有勇气,再看到一次他失望的眼神,也没有勇气等到小师弟带着他最爱的归澜刀,攻上雪月天宫,对我说……
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为徒。
*
“师父……不是那样的,你听阿绾解释……”
我轻啜着从梦里醒来,眼角还挂着一行未干的眼泪。
绿俏姑姑就坐在我身边,拿着巾帕替我擦眼泪的手顿了顿:“你这孩子,做噩梦了么,怎的哭的这样伤心?我听你梦里呓语,你犯了什么错,连你师父都不听你解释?”
我发觉鼻头有点酸,从老早以前我就十分依赖绿俏,于是倏地起身,扑进她怀里,真正像个十五岁的孩子那样,哭的稀里哗啦。
后来哭着哭着才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被人抱到了马车上。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了下来。
有人撩起帘子,见我抱着绿俏哭的正伤心也是愣住了。
“阿清,”绿俏姑姑为难道,“这孩子好像是想找她师父……我们,我这样拐了人家回京州是不是不太好?”
听了绿俏的话,我坐了起来,来不及擦眼泪,哼哼唧唧的抱怨道:“我说了不去京州,你们怎可对我下药,不顾我的想法就擅自带我上路,这不是绑架是什么?万一我的爹娘寻我不到……”
卫清商毫不犹豫的戳穿我:“你昨日才说一个人流浪,此时哪来的爹娘?”
“其实我是雪岭村的村民……”
“住了不到半年,便以村民自居?”卫清商好整以暇道,“老秦家倒是有个小儿,叽叽喳喳的寻你,如若真舍不得,我接他来看你便是。”
啧,他这几天除了喂药,倒是把一切调查的清清楚楚。
连我的来历都不放过。
看来如今是没什么好借口溜了。
我擦干眼泪,抱着膝盖,蜷缩在马车的一角,嘟囔了一句:“我没有师父。”
这句话似乎比之前的都有效。
卫清商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良久之后,我听他叹了口气,转而吩咐绿俏道:“快进岳南城了,晚上先在城里休息下。”
绿俏点点头,想要下车。
她的身份是侍剑,也负责打点老少门主的日常起居,本该先下车,为我们一行人进城寻找下榻的地方打点一二。
卫清商瞥了眼我,又道:“你留下。”
绿俏不解。
“照顾她。”说完,卫清商放下帘子,在外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马车又摇摇晃晃走了起来。
绿俏姑姑见我还蜷缩着身体,顺势在我背上拍了拍,安抚道:“这事儿是阿清做的不太对,他跟我说你愿意和我们回去,没想到是用幽冥香给你迷晕了。我虽是他的剑侍,但他速来我行我素也不听我的,脾气和卫老头……我是说卫老门主简直如出一辙。”
我心想,那可不是。
兴许越厉害的人,脾气就越古怪,不讲道理起来,那是真的不讲。
“绿俏姑姑,”我试图假模假样的抹几滴眼泪,撒着娇道,“我不想去京州。”
绿俏迟疑:“这……”
我趁热打铁:“等会进了岳南城,你就找个机会放了我吧。”
她还是不放心:“可是……”
“像我这样的小叫花子,”我故意扮得天真无邪道,“与其强带着我在身边,倒不如给我一笔银子,我自个儿就能麻溜的活着。”
我了解绿俏,这副贪财的嘴脸,应当是她最不喜欢的。
果然,绿俏姑姑脸色一变,言语间也多了份疏离:“那好吧,不过我也没什么银子,这个镯子能当多少钱我也不清楚,你且拿了去,等晚上公子睡下了……”
我急吼吼地收下玉镯,演出生怕她后悔的架势。
绿俏又道:“还是等白天吧,虽说是个小叫花子,但毕竟还是个姑娘家。我看你有些拳脚功夫,到时候我把公子的侍卫引开,你一个人离开应该也是没问题吧。”
我点了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绿俏当我是得了镯子,贪了小财所以窃喜,想想这几日的相处,一时有些怅然。
她打量着我,不由道:“你倒是时常让我觉得不似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后低垂了眼眸,低声笑道——
“生活所迫。”
*
众人在晚饭时分下榻岳南城外的一处客栈。
出乎意料的是,卫清商并没有派人看着我,倒是把我的房间安排在他的隔间,而且还是一人一间。这般待遇,仿佛我是一位贵宾,而不是路上随手捡的小叫花子。
他对我这副态度,就算是放在以前,也绝无仅有。
我有时候会觉得,兴许并不是我重生回到了过去,而是来到了一个我曾无数次企盼的梦境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和之前很像,唯独卫清商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筹划了第一次的复仇。
如果这三年,有人愿意救我出苦海。
兴许,我也会像江小七那样,活蹦乱跳的长大。
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沉沦弱水,再也无药可救了。
*
晚饭时,卫清商让我和他一张桌子,绿俏也仿佛习惯了这几天的三人同桌。
之前因为我身体尚未痊愈,绿俏姑姑经常在饭桌上和我说些话,或是询问身体,或是说些趣闻乐事。卫清商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作风,并不会参与进来,却也从未制止。
这天,绿俏心情不好。
我想着最后一餐,明早我就准备溜之大吉,便也懒得主动搭话。
于是三个人默默吃着面前的饭菜。
突然卫清商放下碗筷,侧脸看向我,淡淡问道:“哪儿来的镯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向绿俏姑姑讨要玉镯,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并没有想着怎么处理它,就随手戴在了手上。我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叫花子,一身破破烂烂。再加上十五岁的年纪,手腕也生的极细。这镯子戴我手腕上,简直像是铁皮盒子上镶了块金子。
正当我高速思考怎么忽悠面前这人之际,绿俏姑姑作为猪队友,给了我致命一击。
“哦,是我瞧她可怜,全身上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才送给她的……”绿俏刚说完,就看到我皱起眉。她也迅速反应过来,若我准备一直跟着他们,又哪里需要值钱的东西呢?就算是要置办行头,也不会只置办个没用的镯子,换了这身乞丐服才是真的。
于是她赶忙补救道:“小姑娘嘛,都喜欢漂亮的首饰。”
这话说得还靠谱些。
我甜甜的笑了起来,配合道:“谢谢姑姑,我很喜欢的!”
绿俏在我脑门上摸了摸:“真乖。”
卫清商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了一遍,随后不再多言,像往常一样用完了晚饭,之后第一个回房。直到他离开,我和绿俏才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如此,但我依然不认为晚饭时的这番胡扯成功骗到了他。
他可是卫清商,未来享誉江湖,智勇无双的折兰君。
我们这小聪明,在他面前可不够看的。
我必须走,今晚就走,等不到明早了,而且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
回房之后,我先附耳在墙上,企图听出一墙之隔的卫清商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毕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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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乞儿 这是我不再需要的过去。
从岳南城出来,我一路上躲着临渊阁的眼线,逃进了最近的锦南城。
奔波了一天,晚上我宿在城里的一处破庙内。这里是丐帮的大本营,许多跟我一样,甚至年纪比我还小的小乞丐都住在这里。
我寻思就算临渊阁消息再灵通,也没法大海捞针,将我从乞丐堆里扒拉出来。
那一觉我睡的格外香甜。
既没做梦,也没半夜惊醒,可谓是重生回来后,最舒服的一晚。
大早上起来,我借着屋外缸里积攒的雨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随后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之前为了逃避临渊阁,一直在东躲西藏,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吃过任何东西。
虽然我扮作叫花子,但是并不是没钱。
离开陵州的时候,扫地大爷几乎帮我收拾了家里所有方便逃命时携带的值钱东西,不然的话,前世的我也没办法去收买江湖百晓生。
不过重生之后,在北上前往雪岭之前,我把值钱东西都留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现在身上的确身无分文。
看着腕上的镯子,我逐渐陷入沉思。
*
破庙作为锦南城丐帮最大的据点,占地面积并不小,我坐在角落里,很少会有人主动上来搭话。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三两个小孩朝我这边走来,我不动声色的将玉镯藏到衣袖里,然后抬头看向他们,露出符合年纪的稚嫩表情。
“你是新来的吧?”为首的小叫花问我。
我点点头。
“来,”他将自己脏兮兮的饭碗推到我面前,里面竟然有个热乎乎的大白包子,“就当照顾新人,不要客气。”
饥饿的本能与谨慎的理智打了会儿架,最终本能取得胜利。
我拿起包子,小小啃了一口。就算他要害我,我也不认为一个无依无靠,看起来又十分瘦弱的孩子,有什么值得害的。
包子很美味,还是肉馅儿的,距离出炉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并且,没有毒。
我曾尝过百草,即便是无色无味的毒药,也很难逃过我的警觉。
这就是一只普通又美味的包子。
吃完了包子,我眨眨眼睛,好奇问道:“你们锦南城的丐帮,待遇都这么好的吗?”
“那是。”
小叫花子瞅了我两眼,大有哥俩好的架势,看来是个自来熟的。
他跟我说,再过两天,就是丐帮一年一度的丰收节,城里的百姓也都是支持的。所以最近上街乞讨,都能讨到比往常更多的食物。他是吃不下了,才拿来给我这样的新手,一方面也是做个人情。
我朝他勾勾手指。
小叫花不疑有他,附耳过来。
“你一般都在哪儿乞讨?”我问。
他愣了一下。
我笑眯眯道:“没吃饱,我也去碰碰运气。”
小叫花一言难尽的瞥了我一眼,随后道:“你在这儿等等。”
之后他带着手下的两个小弟走了,不过没过多久,我又看他一个人折返回来。这次他足足带了三个碗,两个碗里装了至少五个包子,剩下那个里面是一碟熟牛肉。
他把碗全部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吞咽了口水,拿起包子,啃得津津有味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饿死鬼投胎呢。”小叫花嘲笑我。
我懒得理他,因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这一口气就连吃了三个包子。一只碗被吃光后,我的视线下意识落在空了的碗沿上。
这碗不是方才小叫花子拿来的脏碗。
虽然也是一只很普通的碗,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既没有磕碰也没有脏痕。
我又看向另一只盛着牛肉的碗,这只倒是与那只差不多,看得出来是同一批模具烤制的。
挺有意思。
啃完包子,我问小叫花:“你知道城里哪有当铺么?”
小叫花好奇道:“你找当铺做什么,你要典当东西呀?”
“前几日我沿路乞讨,遇到个好心的姐姐,不过她身上没带什么银两,就给了我一只镯子。我要这镯子也没用,寻思找个当铺换点钱,”我笑嘻嘻道,“还能买点包子吃。”
听了我的话,小叫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疑有他的给我指了条路。
就在我准备起身前往当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一个小角落,背着破庙里的其他乞丐,神神秘秘的往我怀里塞了包东西。
我打开包裹一看,满满当当好几十两的碎银。
这么多钱,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他说:“既是好心姐姐相赠的镯子,当了也怪可惜的,你看看这些钱够不够,不够再跟我说!”
我眨眨眼睛:“这么多钱,我可不能白要你的。”
“没事儿,我们当乞丐的,”他像是安慰我,在我肩上用力拍了拍,“都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被他这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
“我拿这袋东西同你换吧。”我提议。
“这是什么?”小叫花好奇地从我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袋子。
时逢寒冬,锦南城离雪岭不远,又因地处北方,本就比京州冷些。昨夜细雪,天亮后放了晴,中午日头好,院中的枯木枝上也有两只飞出来晒太阳的麻雀。
瞧着它们一边懒洋洋的沐浴阳光,一边互相舔舐对方身上的羽毛,相偎相依的样子……我低头轻叹,却又倏而笑出了声。
小叫花不明所以,但他打开了手中的袋子。
袋里的东西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笑道:“这是我不再需要的过去。”
*
从破庙出来,我转头进了小叫花说的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我将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放在柜台上,问他能当多少钱。老板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随后拿起玉镯,对着光是左看右看,最后比了个“五”的手势。
我撇撇嘴:“五……两?”
“这玉成色不错,触之还有些许暖意,想来是西甸一带著名的翠生暖玉,”老板摸摸胡子,“若是死当,我最多出五十两,这个价放在这一带已经算是最高的了。虽说这玉是值钱,但玉镯雕工太差,折损了些价值,你自己寻思当不当吧。”
好家伙,还以为撑死了五两,结果竟是五十两。
我盯着台面上的玉镯,寻思你长得倒是不起眼,没想到这么值钱,还真小瞧了去。
不过就算这镯子值五十两,我依然没立刻同意。
“我再考虑一下吧。”
老板皱起眉,火急火燎地加了一句:“我们这儿边陲小城,五十两够一家人两年的开销,别地儿短时间内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言下之意就是,你也别考虑了,赶紧当了吧。
他言辞恳恳,可我也不是好忽悠的人。
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就在我俩讲价之际,当铺外又来了新的客人,老板只好放下手中的玉镯,上前招呼。但他还惦记着我,每讲两句话就回头看我一眼,生怕我跑了。
他其实多虑了,我不但没跑,还与他的伙计买了个木盒。将玉镯,哦不,现在是五十两巨款了……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
老板抽不出身,我只好抓当铺伙计问道:“你们这儿有茅房么,早上吃多了,现下有些腹痛,想方便一下。”
“后面有一个旱厕。”伙计答道。
我将木盒放在桌上,又拿了几个铜板出来,同他说道:“我去去就来,你能帮我看下这盒子吗?”
伙计点点头。
我从小门前往后院之前,被当铺老板发现了,他有些着急的看了我一眼。我猜,他应当是没听到我要去做什么,见我要溜,想让伙计帮忙拦下我。
伙计忙凑上前去,与他耳语了两句,老板面色微霁,但仍然不放心的向小门的方向瞥了眼。
*
半个时辰后,当铺浩浩荡荡来了许些人。
来人各个样貌非凡、气质不俗,且均手持长刀,身着同样的劲装。为首的公子,足踏乌金锦丝长靴配一身云缎雪袍,正是临渊阁在外历练的少阁主卫清商。
“人呢?”卫清商淡淡开口。
当铺伙计赶忙道:“说是闹肚子,去了后院的茅厕。”
此话一出,卫清商脸色迅速一变,不等当铺老板多说一句,径自快步走向后院。
等他到时,后院茅厕早就人去楼空。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我压根儿就没去如厕,腹痛也不过是随口编出来的谎话,从小门出去后,我直接翻墙离开了当铺。
绿俏姑姑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道:“又给她跑了?”
卫清商长叹一声:“她发现我们的人跟着她了。”
“不能呀,怎么露的馅儿?”绿俏不解,“要不是阿清你做了两手准备,追出去的同时,派了另一队人在客栈等着,也没法立刻发现她的行踪,再一路跟着。按说我们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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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小七 好好的表妹,突然变成了表姐。……
我离开锦南城后,因为前车之鉴,多留了个心眼,确保了这次真的没人跟着。
两个月后,我一路南下,从漳水去了下亥,再经由曹地前往江南。年关之前,我抵达扬州,在扬州城外十里坡乱坟岗的老柳树下,成功挖出了之前埋的东西。
人都有所忌讳,所以东西埋这儿,最为安全。
夜黑风高。
我从怀里摸出两只凉透了的馒头,放在老柳树根下,轻拍着树干叹息道:“老刘啊,今日只带了些白面馒头,你且先将就着吃,来日等我了结了一切,必定拿着上等的女儿红来祭你。”
柳树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光秃秃的柳枝,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忽而远处传来两声猫头鹰的叫声。
我循声望去。
在这片荒郊野岭、坟头耸立的地儿,大晚上的突然来这么一声,还真是怪瘆人的。更何况远处漆黑一片,饶是我目力非凡,也什么都没瞧见。
坊间传言,猫头鹰乃不详之物,大晚上听到它的叫声,预示着有人要死。
我不信鬼神,也不怕这种无稽之谈。
只不过当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老柳树,震惊地发现,我摆在树下的两只馒头不见了。
当然不可能是老刘诈尸起来拿走了我的馒头。
不管此人是谁,都惹怒了我,祭奠的东西也敢偷,真是一点道义都不讲。
更何况这可不是两只普通的馒头,是我一路上省吃俭用,从盘缠里好不容易留下的铜板买的。是我自己饿着肚子,也没舍得吃一口的馒头!
我非得捉住这小贼不可!
馒头在柳树脚下失踪,于是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随即发现其中猫腻。
我伸手凭空一握,看似抓空,实际上是一把拽住了柳树枝上垂下的一根细丝。
那是一根极细的蚕丝,韧性相当好,目测拉动千斤顶不在话下。
像这样的蚕丝,一般称之为鱼绫丝,经常用作暗器的部件,在江湖上是很常见的。
也有一些手艺人,以制作鱼绫丝而闻名于江湖。
其中最有名的,是扬州一带的离门。
离门的当家人手艺虽然不错,却不善经营,表现的一直很平庸。所以很多年后,离门泯然于众生,便也没多少人再记得了。
我顺着鱼绫丝,反拽下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她嘴里还叼着偷来的馒头,被我这一吓,馒头呛到了气管里。
我发力帮她顺了气。
小朋友因为馒头噎红了脸,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随时都能哭出来一般,两只惹祸的小手一直背在身手。
要不是她还在妄图扯走作案工具,我都要被她的外表欺骗,以为她真的在乖乖反省。
说老实话,她的眼睛好看归好看,就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用食指挑起小朋友的下巴,待她完全抬头,有一瞬间,我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等比长大。
这可不就是江小七么,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我轻咳了一声,严肃认真的教育孩子:“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乱坟岗来偷贡品,都不会害怕的吗?”
“你跟我也差不多大,不也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乱坟岗来挖东西吗?”江小七嘀咕一句,“我在树上看你好一会儿了,死人的东西你也抢,果真是……”
这丫头的伶牙俐齿,绝对是天生的。
她盯着我,眼珠子一转,阴测测的接了一句:“果真是同我志同道合。”
我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江小七目露精光,就在我以为她要解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辙声与脚步声。
“来了!”
江小七拉了我一把,不过以她的小身板哪里拉得动我。
是我看她有要藏起来的意思,主动走到柳树后。
我寻思这十里坡可真热闹,大晚上的来这么多人,一批又一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集市,而不是乱坟岗呢。
*
这批来的统共十人,每三人拉一辆板车,余下的那人领头带路。
他们身着统一的夜行衣,不辨身份,不知男女,但我可以肯定一点——
这种打扮,必有故事。
三辆板车上都盖了草席,等到了乱坟岗深处,板车上的东西包裹着席子,被随处扔在地上。而后夜行者推着空了的板车,从原路返回。
我和江小七从树后走出。
她熟门熟路的打开遮挡用的草席,露出里面快要腐烂的尸体,一点也不害怕的从死人身上扒拉下值钱的东西。
这事儿她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有些意外。
当然换谁来都难以相信,毕竟这个熟练的小偷,其实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在我们相遇前,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江小七清点了一下战利品,哼哼唧唧道:“真倒霉,就这点东西,还不够我明天的饭钱。”
随后她把目光投向我:“你呢?你之前挖出来的那包东西,应该很值钱吧!”
“那是我事先埋在这儿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说。
江小七狐疑的瞥了我两眼,也不知道信了没。但不管信不信,她清楚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敢冒然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我瞧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开口问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江小七摇摇头,奶声奶气道:“他们捂得那样严实,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我如何得知?不过这群人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往这儿扔十几具尸体。而且这些死人,症状有点像我娘曾经说过的中了湿毒。”
江小七是江门遗孤。
在江门,毒理是从识字开始就会接触的。
我娘的医术与毒术也曾独步江湖,而我日后百毒不侵,也是因为研读了不少她留下来的医书。
这些尸体,确实是中毒。江小七没断错,是慢性毒中最难处理的湿毒。
我问江小七:“既然你经常深夜来摸尸体,肯定要点火照明,带火折子了吗?”
“带了。”江小七从挎包里摸出火折子。
她问我要火折子做什么。
我解释道:“中湿毒而亡的人,不焚尸直接掩埋,很容易感染附近的土地。乱坟岗虽然地处偏僻,但附近也有绕城河的细支,处理不好,会引起扬州疫病。”
江小七大惊:“你也懂毒览?”
我从善如流:“家母教导,略懂。”
“真是个怪人。”
江小七嘟囔一句,姑且算是放下了戒备,自我介绍道:“我叫江小七,今年十六岁,应该比你小不了几岁。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等等。
“你十六?”我震惊,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十六岁?”
江小七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呢,我只是这张脸显小,年纪是如假包换的。”
我以为至少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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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离门 正巧,你也重生回来了。
江小七欲侃侃而谈,而我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你若是想找锄强扶弱的大人物,可真是找错了人。我既不会成为大人物,也没兴趣锄强扶弱。”
她被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我转身欲走。
“宁绾!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像离门这样为一己私欲杀人越货的门派,你可知它都做过什么?他们的独门炼丝术,用的可是鱼蚕蛊!你以为这些跟你都毫无关系吗?”江小七冲着我的背影大吼道。
早在她吼出第一个字时,我便停下了脚步。
江南的冬天比塞北暖和许多,连连阴霾了几日,扬州的第一场雪猝不及防的落下。
彼时隆冬,天降霜花,落于我的睫毛上。
我背对着江小七,突然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许久过后方才自嘲一笑。
小姑娘愤愤不平,还想继续找我理论,绕至我的面前,却见我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她不由吞咽了口口水,稍加斟酌着开口:“姐姐,你生气了?你别生气呀,我要是说得哪里不好听,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
她作势欲跪。
我从袖中摸出一物,弹指一挥,打在她欲弯曲的膝盖上。
江小七吃痛,顾不得去看是被什么打到,揉了揉膝盖,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看向她,不动声色地问道:“江小七,你在乱坟岗守我几日了?”
“也没几日……”江小七为人单纯、心直口快,直到说出来才发现哪里不对,满脸震惊的看向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知我,我在守你?”
“你方才喊我什么?”我问她。
“啊?”她不疑有他,轻松落入我的圈套,“宁绾啊。”
“谁告诉你我姓宁的,”我毛骨悚然地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而讪笑道,“怎么,今日不喊本座女魔头了?”
江小七这才反应过来,我从未将自己的姓氏告知于她,故而她此时叫出“宁绾”二字,正是她露出破绽的地方。然而事情的关键不是她露出了马脚,而是我问她为什么不喊我“女魔头”。
这是一段本不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对话。
我在试探她,同时也在表明身份,就像之前对卫清商那样。
江小七只是单纯了些,人不算多笨,很快顺着我的话反应过来。
小姑娘震惊的看向我:“莫非你也重生了?”
未等我承认,她自顾自往下接着道:“都说女魔头宁绾死于八大门派围攻天宫一战,其实我是不信的,毕竟你武功那么高,那些人一起上都未必能伤你分毫。更何况后来我寻上天宫,连找了三天,都未见你的尸骨,所以一直以为你是到哪儿闭关修炼去了……”
“你回来寻本座作甚?”我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替你敛骨啊,亲戚一场,哪能看你曝尸荒野?”江小七坦然。
那可真是谢谢她了。
垂眸间,我轻笑道:“那些人那么恨我,待我死后哪还能有全尸,必是被挫骨扬灰了吧。”
江小七一脸同情的看向我。
我收了神,定睛瞧她:“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知我说的是重生。
“约莫半个月前,”江小七耸了耸肩,“说起来真是见了鬼了,可还记得你在天宫半山腰布下的千机连环阵?那日我上天宫寻你,你人没找到,倒是误触了山间机关。我都没看清自己是被什么射中,直接痛得昏死了过去,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她拍拍胸口,庆幸道:“幸好我之前那次从天宫下来,找百晓生了解了一下你的生平。你是不知道,作为雪月宫的大魔头,江湖上那些关于你的传闻可玄了。有人说见过年少的你数次出现于江南一带,还说你喜欢住在乱坟岗……当然这些东西我是不信的,但俗话说的好,无风不起浪嘛!你瞧,这不刚好给我蒙中了!”
我扯了扯嘴角。
江小七说着说着,眼珠子转了转,小脑袋总算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巴:“等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不就意味着我那天真的被你的机关弄死了,而你……你也是真的死在了……”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与她继续探讨生与死的问题。
江小七见我要走,赶忙追随上我的步伐:“魔头姐姐,你要去哪儿啊?”
我哼哼道:“去哪儿都与你无关。”
“别这么无情嘛,魔头姐姐~”
“别喊我姐姐,”我顿了顿,回头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叫我魔头!”
小姑娘扯了扯我的袖子,她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现实:“既然咱俩都是重生回来的,现在更应该一起结伴同行呀!还有我们的仇……”
我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她来不及反应,一头磕上我的后背。虽说我比她年纪小上一岁,但身高在当时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
看着小小的江小七,我目光一暗。
“我们初见时,你面色红润,身体健康,身上衣饰布料上等,还涂了品芳斋的香粉,”我道,“你与我不一样,至少你遇到了对你好的人。我不知他是谁,但他让你十余年衣食无忧、幸福喜乐,甚至放下了仇恨,走向一条名为正道的康庄大路。”
听了这番话,江小七满脸的欲言却止。
我趁机劝道:“既然如此,我依然建议你回去找他。”
她突然冷不丁地反问一句:“那你呢?”
我愣了愣。
江小七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会回去找卫清商吗?”
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小姑娘笃定道。
你说这丫头的性子怎么这么拗呢。
不过这般性格倒是让我想起了早逝的娘亲,也许就是这份执拗,以及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才是他们蜀地江门的特色?
江小七见我沉默,以为是劝服有效,便又接着再接再厉道:“姐姐,你想啊,你上辈子至少亲手手刃了仇人吧。你会因为他们已经死过一次,这次就不去找他们继续报仇了么?”
我摇摇头。
“对吧,”江小七点点头,“你尚且不能释怀,更何况上辈子根本就没报过仇的我呢?”
我盯着她目光灼灼、满含期待的眼睛瞧了许久。
许久之后,我终于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这么能说,怕是江湖百晓生都不及你半分……该不会你最后师承了他吧?”
江小七飞快否认,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怎么可能!”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不就是想让本座帮你向离门报仇?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座应下了。”
江小七被喜悦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其他,也甚至忘了我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女魔头,冲上来直搂着我的腰,撒了半天娇,还喊我姐姐:“阿姐,你果真是我最爱的阿姐!”
我不喜与他人如此亲密,稍微僵直了身体,不过心里倒是觉得滋味奇妙。
我们说话间,已是日上三竿。
原本人迹罕至的街角,也因为时间推移,人逐渐变多了起来。
我近距离的听到小姑娘肚子叫了一声。
熬了半天大夜,什么也没吃。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她这个头吧,本来就不怎么高,营养还跟不上,那不是彻底废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肩负起养孩子的重任,虽然这个孩子比我还年长一岁。
于是我从昨晚挖出来的包袱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低头在人形挂件的脑袋上揉了揉,最后提议道:“走吧,换个地方打点下你。”
*
“哇,阿姐,我们这么有钱的吗?”
江小七下巴都快挂到桌上了。
自打我们填饱了肚子,我提议去一趟布庄,她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小姑娘第一次知道,有钱人的衣服是可以论箱买的,而锦缎布匹是可以不问价格直接付款的。
不过,你瞧她这话说的,怎么就这么自觉的将“我”的钱,变成了“我们”的钱?
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换下一身乞丐服。
在店里逛了两圈后,我相中了一件素色的袍子。
待我换好衣裳,再将头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发髻,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住,远远望上去,当配得上“温润少年人如玉”几个字。
江小七瞧我换好衣服出来,也是一脸惊艳,甚至不怕死的调笑了一句:“好俊俏的小公子呀~谁家的?”
我白了她一眼:“你今后莫要再叫我阿姐,我如今这身扮相,你可以称呼我一声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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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重逢 走到哪都能遇到。
江小七这孩子可能有点强迫症,看不下去脚边的碎瓷片,找来了簸箕收拾。
我一边盯着她打扫,一边重新斟了杯茶,捧在手心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良久,待茶温度刚好,我方道:“乱坟岗那些运送尸体的,应当是离门的人。”
小姑娘抬起头:“捂得那样严实,你也认得出来?”
“不是看出来的,”我答道,“你好歹用脑子想想,这事儿又不难猜。”
江小七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乖乖等我下文。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也算是江门正统的继承人,有关鱼蚕蛊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小七狐疑道:“不就是一种吐出来的丝韧性极强、黏合性也很好的虫子么?”
我瞪目:“你是江门正统的继承人吧,别是哪儿跑来冒充江家大小姐的野丫头?竟然连鱼蚕蛊是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她给了我一个“你知道你说”的眼神。
惹得我重重叹了口气。
“所谓炼蛊,原本是源自湘西一带,随着曾祖母一脉传至蜀地。练蛊之术就是将许多有毒的虫子聚敛到一起,让它们彼此吞噬、再互相残杀,鱼蚕蛊当然也不例外。”
我淡淡开口道:“最后剩下的那只被称为蛊王,因此鱼蚕蛊的蛊王含有剧毒,需要药人亲自以血肉供养。而得到供养的蛊王,寿命是人的两三倍之久,仅一只一年就可以吐出数量可观的鱼绫丝。”
江小七惊呆了:“这么厉害!”
“不对啊,”她又道,“那药人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我娘说过?”
瞧她不似开玩笑,我认真想了想,猜测道:“兴许因为此时你尚且年幼吧,他们便没与你说起过这些。”“
江小七没有说话。
我告诉她:“所谓药人,其实和蛊王并无区别。一个以虫炼蛊,一个以人练药。药人一旦炼成,所有药物对他就都失去了作用,但同时此人也可百毒不侵,这要比炼蛊王难多了。药人以其血肉饲蛊,功效之一便是能使蛊虫绵延长寿。”
“等等,”江小七像小狗一般突然竖起耳朵,“所以你见过药人?”
“……”
她抓重点的能力一直是可以的。
但我属实懒得理她,也不想回答这个没营养的问题。
好在江小七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许久。
她眼珠子转了转。
“离门的人只拿到了鱼蚕蛊,却又没有药人饲蛊,所以蛊虫都死了……我好像明白了!”江小七猛然醒悟,“那些乱坟岗的尸体,是离门的人在炼药人对不对!不过看这情况应该是失败了,而且失败了很多次!”
她也不算笨,终归还是反应过来了。
我思忖片刻道:“你之前说过,扬州城近来频繁有人失踪。我怀疑离门炼制药人,绑的可能是那些城中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你明天帮我去周围看看,如果有符合要求的,拿这些钱帮我收买过来,我留着他们有大用处。”
江小七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我将之前买的东西推到她面前:“给你买了些绣线回来,我知道你有这个手法,帮我在这些衣服布料上绣几个拿手活,我们要凭它们正大光明的进离门。”
江大小姐显然不想绣花,随口抱怨了一句:“事情都是我做,那你呢?”
“我?”我缓缓抬起头,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当然是让他们血债血偿。”
*
离门早些年以丝织技术与绣艺在江湖立足,门下广收织夫与绣娘,这点倒是与江门不谋而合。
比起离门,地处蜀地的江门还多了一门制毒与炼蛊的技术,加上其技艺确实比离门精纯许多,所以名气自然也要大些。恐是因此,招了记恨。
江小七出生江门,我让她女扮男装,也是不想她暴露自己的身份。
只是没想到,我这妙计还未展开,有人竟然快我一步。
那几日,正逢扬州的百巧节。
我不是扬州人,当然不了解。从后来得到的情报分析,约莫是个本地人的庆祝之节,足足持续七天,最后一日便是除夕。每逢百巧节,各行各业的手艺人,便会聚在一起,拿出这一年最好的手艺作品,供老板们挑选。之后达成的合作,通常持续一年。
所以说,百巧节是年前最后的节日。
我带着江小七上门,从离门留下来守门的弟子处得知,门中上下都去老街参加百巧节了。
我们只好再绕大半个城,前往这条所谓的“老街”。
*
“这行李不都是我在拿么,”江小七不满地抱怨,“怎么一副委屈了你的样子!”
我用随手折下来的柳条,抽打在她的小腿上,在小姑娘气得跳脚前哼了一声:“昨晚是谁说要指点她功夫的?不过是拿了几件行李,怎也诸多抱怨。要知道哪怕上一世,本座在你这个年纪,都是整日绑铅块在身上,负重练功的。”
江小七神秘兮兮的靠近我:“姐姐,我知道你上辈子武功盖世,可现在不是重新活了一次么,你如今的功夫能有你当年几成的功力?”
我沉下脸。
这时候的我才十五岁,纵然招式都铭记于心,到底内力还有身板不如以前。
但练功这事急不得,不然就会像之前被卫清商捡到时那样,练岔了,走火入魔。
想通了这些,便不再郁结。
我抬起手,在江小七的脑门上戳了戳:“打十个你都绰绰有余的功力。”
小姑娘撇撇嘴。
我又道:“离恨天武功不弱,本座现在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杀他,所以得动些脑子。你这丫头看上去就不大聪明,到时可别给本座掉链子。”
江小七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本事大点声。”我白她一眼。
江小七谄媚讨好道:“姐姐,我是说等咱们解决了离门的事,不如你带上我吧,咱姐妹俩相依为命,浪迹天涯去。”
这倒是稀奇事儿,毕竟仇都报了,她还想跟着我做什么。
“上辈子你……”我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小七!”
小姑娘浑身一僵,就像被人点了穴。
我瞥她一眼,随即循声望去。
叫她名字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人长得标致,身形也颇为挺拔。那人身后背了件东西,从露出的一角可以看出是一把黢黑的琴。
他不似普通少年,看着像是武林世家弟子。
这么说他背后的琴,极有可能是他的武器——琴中剑。
据我所知,江湖势力前几的门派之一,剑回峰的弟子,就爱使用琴中剑作为武器。
我歪过脑袋,江小七石化了的样子着实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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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同行 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卫清商。
以他的脚程,我以为他是刚追我到扬州,未曾来得及有什么特别的安排。结果就在两方僵持之际,老远又走来一个人。
这人我们都认识。
轮椅上的江家三公子微微低下头,卫清商一步上前,拦在他们中间,主动吸引了来人的注意。纵然江三公子现在这张脸已与往日大不相同,素来小心行事的卫少阁主还是不想他直接暴露在对方面前。
至于江三公子不想被认出来的理由,便是来人正是我与江小七找了半天的离门门主离恨天。
要不是我反扯住身边的江小七,像卫清商护着江三公子那般将她护在身后,这姑娘恐怕是能扑上去,当场咬死仇人。
“卫少阁主,舟车劳顿,有失远迎,见谅见谅,不如先随我的手下回离门稍微休息,”离恨天殷勤作揖道,“待在下忙完手上百巧节的相关事宜,晚上再与诸位接风洗尘如何?”
卫清商虽然未曾开口,却是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他。
我认为,离恨天待他这番态度,两人必一早就有所接触。
他堂堂的临渊阁少阁主,这种时候来找离恨天,目的是为了什么,在场的除了离恨天本人,大概都心知肚明。
唯一拎不清情况的离恨天,热情地招来手下,看样子像是他的心腹。两人耳语了几句,下人便冲我们比了个“请”的手势。
前往离门前,我用余光瞥见离恨天缓缓走至拐角暗处,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然而当时日上三竿,地上的影子还是暴露了他。他与数人在拐角处汇合,其中一人像是被五花大绑,捆缚了手脚,由一左一右两人拖扯而行,很快随离恨天一道从相反方向离开。
收回余光,我发现江小七瞥了我一眼。
这丫头这会儿倒是挺机灵的。
正好省下了提醒她的时间。
我目光往远处一瞧,尽管什么也没说,但以我俩血缘想通的默契,她秒懂了我的意思。
“少爷,”她冲我道,“我去去就来。”
我冲她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
江小七作势要走,乔霏当然不肯,但他拦了两次都没成功,当着离门人的面,他不好做的太过引来注意。我眼睁睁的瞧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江小七打晕了带走。
但名门侠士的教养显然不支持他这么做。
于是乔霏只能把无名怨气撒在我身上:“你到底是何人,她为何与你那么亲近?”
我正要胡乱编个气死人的理由。
乔霏没给机会的打断我:“我不管你是谁,若你胆敢、胆敢欺骗她的感情,你是谁我都照揍!”
“凭你?”我不待见的打量了他一番,“你这身功夫能打过谁?”
乔霏怒不可遏:“你!”
这年头啊,年轻人到底是不太稳重,你瞧瞧我还没说两句话呢,他就气成这样。不过他越气我就越爱逗他,他和江小七就是俩活宝。
手边要是有瓜子就好了,一边磕,一边看戏,岂不妙哉。
我想得挺美。
“乔公子,”一直没有出声的卫清商突然开口道,“她不是外人。”
我收起笑容,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年轻的少阁主。
听到他这么说,乔霏也跟着冷静了下来,闷声道:“原是卫公子的朋友,既然如此,是在下失礼冒犯了。”
卫清商停顿了片刻,迟疑道:“她……”
我好像猜到了卫清商要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阻拦。
卫清商:“她是我的弟子。”
乔霏一脸震惊,像是吃到了一口大瓜,目光在我与卫清商之间来回逡巡,一副欲言却止的样子。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若他不是重生回来的卫清商,我们确实不算师徒,可我现在差不多确定了他是。
他与我一样,都还记得那些年的的确确存在的师徒之情。尽管我的拜师初衷并不纯粹,但在那段最快乐的时光里,我也曾经动摇过。
如此,我没法违心反驳他的这句话。
可是不反驳又不代表承认。
我低下头,失去了逗弄乔霏的兴趣。
*
后来的一路,没人再说话,直到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离门。
江小七办完了我交代的事,去而复返,竟然先我们一步守在离门门口,与守门的弟子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哎,不和你说了,”小姑娘隔着老远瞧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冲我直摇手,“看到没,那就是我家少爷!我没诓骗你吧,我们可是你家门主请来的,还不赶紧迎我们进去。”
守门弟子赶忙道:“原来是临渊阁的卫少阁主,恕小人怠慢了。门主之前吩咐过,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各位请进。”
“你这个看门的,眼瞎么,我明明指的是……”
我及时上前,一把捂住江小七的嘴,将这老实孩子的话堵在嘴里。
本想着假借个送礼的名义混入离门,可现在有了更好的身份。既然卫清商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自然也没有理由不顺水推舟。
我们被安排暂住在离门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主屋位于院心,是一栋二层小屋,上下共有四间客房。小院的一角布置着亭台楼阁,香榭莲池,那叫一个精致风雅。
如此款待,倒也费了几分心思,看得出离恨天对临渊阁十分重视。
分房间的时候,我也懒得管其他人怎么想,优先选了间一楼的客房,二话不说推门进去。选它有两个理由,一是在一楼,免去上下楼梯浪费的时间。二是这间房不像一楼的另一间,窗前被花草树木遮掩,导致视线不佳。
关门的时候,我听姓乔的少年小声嘀咕了一句:“卫少阁主,你这弟子好生没有礼貌。”
卫清商没搭理他,岔开话题,指了指一楼剩下的空房间:“乔公子,我住这间,你请自便。”
我勾了勾唇角,将门完全关上。
想来他俩关系也并没有多好,这位乔少侠一看就不了解卫清商。
我倒是了解他,知道以卫清商的性格,断不可能与这样一位江湖少侠有什么交集,哪怕对方主动结交。所以,他俩如今看似交好的背后,怕是卫清商有意且主动为之。
他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又在谋划着什么……连我也猜不透。
猜不透就不猜。
我坐在梳妆镜前,拆了束好的发髻。在长发落下的瞬间,我冲镜中稚嫩而俏皮的少女眨了眨眼。
我有自己的计划,卫清商在想什么,都与我无关。
谁也不能阻止我。
包括卫清商。
*
等我再次推门出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院子里叽叽喳喳,听着像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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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借药 只要不承认就不是。
卫清商在我敲门前给我开了门。
“卫少阁主,”我未曾进门,也不想进门,于是直通主题,“我想借贵阁通经续脉膏一用。”
也许是我要借的东西太过匪夷所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不是我受伤要用这东西之后,转身走回了屋内。
我一时拿不准他是借还是不借。
“你就一直站在门口能借到什么?”清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彻底打消了我想逃走的心思。
知道他也是重生回来的之后,我就有点怵他,不敢与他单独相处。
一方面,为弟子,是我辜负了他的教导,怕看到身为师父的他对我失望的眼神。
一方面,为女子,也是心里对他或多或少有些怨言……怨他连杀我都不愿亲自前来,怨我最后是死在归澜刀下。
也怨他另娶他人,从此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而我只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恩断义绝,相忘江湖。
明明,也不是我先放手的。
我只是知道的晚。
也曾想过去挽回。
是他一直都不愿再见我。
直到他大婚那天,我托人给他传了信,站在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新房前,只为了等他一句话。
等到了天明,也未曾等到结果。
我终于明白,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比如年少时的我,比如那时的他。
*
我走进屋内。
卫清商坐在茶桌边,手上捧着一本书,而手边是喝干了的杯盏。
他的喜好很简单,不是习武,就是看书,到哪儿都带着一箩筐的书,似是总也看不完。你瞧,就算这种时候,他也能毫无波澜,慢条斯理的专心看书。
只是,这本《空山齐术》他不是早就读过了么?
我将思绪收回,寻思着继续开口提通经续脉膏之事。
卫清商那边读完了一页,翻书的同时,举起手边的茶杯,放到唇边后才发现茶没了。
他放下杯盏,突然开口说道:“刚收你当弟子那会儿,倒是比现在勤快。茶杯里永远有茶,砚台里永远有墨。虽不会整理,但为师看完的书,也总是不多时便会摆回书架之上。”
我怎么记得你那时候对我还挺嫌弃,怀疑我练功偷懒,板着脸问我是不是没别的事做了。
“小时候,也不会跟我犟嘴。”见我沉默,他又补充了一句。
“哪儿的话,我现在年纪也不大啊,才十五呢,刚刚及笄,”我笑着回答,“而且我跟您也不熟啊,少阁主这话说的我可是一头雾水,怕不是将我与什么人认岔了。”
卫清商放下书,毫不掩饰的盯着我直瞧。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只要我不承认,就算他知道我与他都是重生的又怎样。
良久,他疑惑的问了一句:“阿绾,你在生什么气呢?”
我愣了一下。
生气?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我把自己的那些不满都发泄在了他身上。连他都察觉出了我在生他的气,可我竟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就算对他有些怨言,可我有什么资格对他生气。
一直以来,只有他,只有卫清商是不欠我的。
垂下眸子,我慢慢走到茶桌边,端起茶壶为他倒上一杯茶。
卫清商叹了口气,喝下那杯我倒的茶,之后又将杯盏放于案上。我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立刻又提起茶壶,将杯子续满。
“茶凉了,别续了,”他突然说,“你知道我叫你进来,并不是为了让你倒茶。”
我笑笑:“您是为了借我通经续脉膏。”
“东西我可以借,”卫清商望向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临渊阁?”
我扯扯嘴皮:“我不曾是临渊阁的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卫少阁主莫要说笑。”
卫清商握紧拳头,我瞧他腕上青筋都露了出来:“阿绾,你还想闹脾气到什么时候,我知你想报仇,你……”
“卫清商!”我蹭的一下站起来,吓了自己一跳,当然也吓了他一跳。
片刻后,我强作镇定道:“……卫少阁主,我不是您的弟子,我的事也与您无关。您若真想收徒弟,我推荐一个,湖州天雍剑杜家的三子杜安。他与您皆为正道,资质上佳,也听您的话,想来假以时日,一定能名震江湖,可不比我这不知从哪来的野丫头要教的省心么。”
卫清商面色一白,没有说话。
我知这话必能伤到他,不该这么直接的说出来。
可如果不下狠心,他又如何能对我死心。
我比谁都清楚,卫清商一直是个重情重义,又富有正义感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提前去雪岭救老秦一家,就像当年他从我手下救走杜安那样。
重活一世,他或许不再对我有男女之情,但师徒之谊未必可以割舍。
他当然也想救我,觉得我不该就此走向歧途,想在我黑暗的人生里拉我一把。
只是这次,是我先放的手。
如果结局注定走向陌路,那么我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药在柜子里,”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是哪瓶。”
我笑笑:“我怎会知。”
做戏做全套,虽然打开药柜后,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瓶通经续脉膏,但仍然装模做样的把所有药瓶都打开闻了闻,装作在选药。
“应当是这瓶,多谢少阁主赐药。”我起身欲走。
卫清商:“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我眨眨眼,婉言拒绝:“怎敢劳烦卫少阁主。”
卫清商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有一个玲珑匣。”
他话题过于跳脱,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打开过么?”他不给喘息的继续追问。
当然打开过,还看到了你写的情书,可那封信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我故作淡定:“虽然不知道少阁主从哪里得知,但这玲珑匣确实是我家传的宝物。不过因其打开工序十分复杂,连我也不曾打开过。”
此话一出,卫清商一双星眸可见的亮了起来。
也不知,他是在遗憾我不知他的心意,还是在庆幸我不知他的心意?
可无论哪种,似乎都不那么让人高兴。
我开始有些后悔,兴许就不该撒谎,如果承认看到了那封信,又表现得不以为然,似乎更能与他撇清关系。
我得赶紧走,再待下去,话越说错越多。
卫清商看出了我想走的意图。
但他并不阻拦,只是喟叹一句:“阿绾,没有人可以做到完美,我也是人。收你为徒的时候,我自己尚且年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是第一次当别人的师父,没有什么经验,现在想想,确实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够好。可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是真心想收你为徒的。若你愿意再给我……再给为师一个机会,便回临渊阁罢。‘寄情’我已经托人锻造好,就放在阁内,它和我都在等你回来。”
我瞪大了眼睛。
记忆里的卫清商感情内敛,也不爱表达自己的想法,很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他如今,真的变了很多。
也许是我那位名义上的“师娘”改变了他。
挺好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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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潜入 成功混入绣娘之中。
倒不是我吹嘘。
虽然重生之后,我内力大不如昔,但武功招式都记在心里。就说这轻功,我可是师承临渊阁少阁主——江湖传言,临渊阁独门轻功秘笈“踏雪寻梅”,可以做到自万顷雪地飞过而不留一点痕迹。
离门守卫众多,但大多都是武功平庸之辈,此等高深的轻功,自然无法察觉。
*
我半夜不睡觉,挑了个守卫换班的时间,从两名守卫头顶一跃而过,成功闯进了内宅。
离门是典型的江南宅院,亭台楼阁,雅舍小院居多,路也是弯弯绕绕,没有规律。内宅更是建筑密集,守卫、侍女、仆从的数量都是我们之前所在的外院的一倍之多。
可是这些都难不倒我。
我如同回到了自己家,熟门熟路的潜进内宅腹地。
两栋离得不远的屋子,便从一栋房的房顶踏砖而行,利用轻功飞跃到另一栋房顶,根本不会惊动守在门口的人。至于那些离得远的屋子,我直接钻进屋内,从守卫视野盲区放出钩子,利用两间房的房梁,飞身一荡,轻松飘了过去。
待我行至目的地,扒着院前一棵百年的老槐树,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小院里有东西两栋厢房,守卫也比之前经过的所有院子都要严。
估算了一下,时辰差不多。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东院的厢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守在房门口的一队守卫将一个个被草席裹着的东西,从房间里运了出来。
猜的没错的话,那些草席裹着的,应该是乱葬岗扔掉的那些尸体。
守卫们离开后,东厢房的门又被人从外头,用一把锁锁了起来。
锁门的人面色沉重,借着月光,我在他转身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
是我这次要找的人。
没想到,离门三年都不曾改过院子格局,上辈子记在脑子里的地图,这辈子竟然也有用。
只是现下还不是去招惹他,或者是东厢人的时机。
我借着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杈,成功落在西厢房的屋顶,翻开两片青瓦,望向屋内。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烛火昏暗,视物不清。
隐约可以看到是张大通铺,睡了十几个女人,还有好几个床位是空的。
夜深了,女人们都已经睡下,鼾声起起伏伏。
我在房顶找了一圈,摸了颗小石子出来,对着烛火的方向,“咻”的一声射出,打灭了桌上的油灯。门口的守卫似乎并没有察觉,想来是后半夜的值守,他们也多有松懈。
之后我又扒开几片砖,大约空出能通过脑袋的大小,随即运转缩骨功,自房顶飘然落下,悄无声息的站在空着的床位上。
全程未曾惊动任何人,无论是屋里熟睡的女人,还是屋外值守的侍卫。
成功混进厢房后,我抬头瞧了眼破了个洞的屋顶——这我是修不好了,但是应该没人会想到,就这么大的一个洞,会钻人进来吧。我将掀开的砖瓦,捏碎了摆在空床上,做出屋顶年久失修的假象。
“你怎么还不睡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屋里的女人醒了一个,起夜想找喝水。
“奇怪,”女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灯怎么也灭了?”
我镇静下来,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的空床上一趟,闷声回了一句:“可能被风吹灭了吧,我方才开门去了趟茅房。”
女人“哦”了一声,喝完水,爬回床上,不一会儿便又打起了鼾。
她并不怀疑我的身份,可能也是因为并不认识我。不光是我,这间屋子里的女人互相可能都不太认识。
没错,她们就是离恨天之前招进门的绣娘,本以为能赚大钱,结果被关在这一方小厢房里,限制了自由。
离恨天大招绣娘,据我所知,门槛并不高,因此来的人很多,但筛选较严,被筛掉的、后悔留下的、偷偷溜走的不计其数。想必短时间内,我混在里面,上到离恨天,下到外面的守卫或是这些绣娘们,也未必能发现多了一人。
我将江小七绣好的荷包放在床头,盖上被子,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门口就有人催促着起床。
绣娘们怨声载道的起身穿衣,我也学着她们的,试图混入其中。
隔了两张床的绣娘多瞧了我两眼,半晌凑上来轻声道:“你这丫头,年纪这么小,也来做工?瞧着倒有些面生,你来几日了?”
我将荷包挂在腰上,笑盈盈的回道:“刚来两三日,之前都在别处做工,昨儿个才被主家叫来。”
“原是如此,”绣娘是个热心肠的,塞给我几枚粗麻指套,“你且带上这个,我们这边活儿多,小女娃白嫩的手别弄得都是伤了。”
我前脚谢过她,后脚门口的侍卫就急不可耐的催促我们全都出去。
绣娘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拎起自己的绣篮,便和其他人一道出门了。
我紧随其后。
厢房门口早守着一队侍卫,一边六个,加上一个领队,总计十三人,个个佩刀,皆为练家子。
当然,他们的武功在我眼里自然是不入流的,不过正常家丁水平,与江湖上混日子的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那个领队的侍卫,虽说好一些,大概是江湖上的中等水平,然而在现在的我手上都走不过十招。
离门毕竟是个偏营商的门派,志不在习武练刀,倒也不奇怪。
我站在绣娘队伍最后。
最后一名离开厢房的绣娘关上门,走至我身边,轻声道:“侍卫大哥,我们人齐了。”
领队的侍卫绕着我们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分明瞧见他面露诧异,但并未言一词。
他回头吩咐:“阿奇,带她们去绣房。”
“是,右护法。”
“等等,”院外突然快步走来一人,此人先一步阻止了我们离开,“阮风,少主有命。”
名为阮风的侍卫领队,也就是离门的右护法脸色铁青,愠怒道:“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五次了,再这样下去,我必须禀报门主。”
来人讪笑:“禀报门主也没用,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你我哪里可以置喙。”
站我旁边的绣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听到他们的对话,随即小声抽噎道:“完了完了,我以为上次是最后一次,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我们!”
“此话怎讲?”我歪着头问她,顺便补充了一句,“我是这两天才转到这边绣房做工的,阿姐你同我说说,为什么完了,少主又有什么命令?”
我们声音不大,但附近的几位绣娘都听到了。
前排的一位绣娘转过头来,愤愤不平道:“还不是离青那个小畜生,仗着少门主的身份,隔三差五就从我们中带走几个年轻漂亮的绣娘,供他自己闺房玩乐,我就没见着有人去了还能回来的。”
我好奇:“你们这么被离门关着,亲人不问么?”
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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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筹谋 师父尽给我添乱。
我随离青进门,他刚关上房门,只听我温情脉脉的喊了一声“少主”。待他转头,还没看清我人,便立刻被点了昏穴,晕死过去。
“废物。”我拍了拍手,简短的评价了两个字。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果然窗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我走过去,在窗沿下看到猫成一团的右护法阮风。
“离青晕了,”我示意他,“你翻进来?”
阮风一脸复杂的从窗户翻进他们少主的房间,这里毕竟是主子的院子,也不像绣娘厢房那边守卫森严。他进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看向地上死猪一样的少门主,阮风又看回我,终于忍不住道:“你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离青再怎么武功不济,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你到底是何人?”
“自然是好人,”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自得道,“现在整个离门除了他爹,都知道他在房中玩乐,自然不会来打搅,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说话地方。”
阮风叹了口气:“抱歉,先前答应引你以绣娘的身份进来,只是近日出了点变故,门主看东厢那边看得更严了,甚至不再招西厢的绣娘,一时也没找到机会……你是怎么混进西厢的?”
我就知道他靠不住:“自然是用我自己的法子。”
阮风识趣的不再追问。
“东厢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换我问他。
阮风沉默片刻才道:“她藏了一片瓷碗的碎片,想要割腕,所以门主命人将她的手筋和脚筋全部挑断了。这两天,都是张庭生亲自给她喂得饭。离恨天不信任我,现在的我,甚至没法与她见上一面。”
我目光一暗。
“还有件事,”他又道,“门主亲自请了玄冰二老护送每日的鱼蚕蛊进东厢。”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我冷声道:“玄冰二老可是江湖奇诡榜上排行前三的高手。”
阮风点点头:“是,他们二人与门主似是有些私交,才会过来帮忙。要说其中原由,怕是因为近日临渊阁的突然到访,让门主突感不安。玄冰二老就算挡不住卫清商,以他们二人轻功,加上擅长奇门遁甲之术,想必将鱼蚕蛊藏起来应当不是难事。”
这下子换我无语了,合着是我那便宜师父惹得祸。
所以你说好好的,他干嘛过来,给我的计划平添难度。
阮风问我:“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如今想要救她是越来越难了。”
“放心,我既答应了你,自然能将她救出来,”我话风一转,随机问道,“你可知距离她下次毒发还有多久?”
阮风答:“后天便是。”
也就是说还有三天不到。
阮风又道:“玄冰二老就算不运送蛊虫,都会一直守在东厢两侧。我可以想办法把门口的侍卫引走,但他们二人不听我的命令。你想进东厢必然要经过他们,玄冰二老武功不低,你有几成把握?”
何止不低,以我现在的功力,玄冰二老我是一个也打不了。
“得引开他们。”我思忖。
说的容易,问题是如何引开两个接了死命令的人。
阮风知道我言下之意是无法强行突破,便也开始思索:“如果是正好运送蛊虫的时间没准可以,玄冰二老只会留一个在东厢守着,另一个会去门主那儿拿鱼蚕蛊。”
若是只剩一个的话,就好办多了。
我望向地上的离青,嘴角浮现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阮风打了个哆嗦,喃喃道:“……莫不是练了什么返老还童功,看着真不像个小孩子。”
*
是夜。
江小七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打瞌睡。她虽然听了话,未曾离开过小院,但也躲不掉乔少侠隔三差五的骚扰,便只好躲在屋里。
桌上的蜡烛烧了大半,滴下红油。
烛火摇曳,拉长了投在屏风上的影子。
小姑娘的上眼皮即将与下眼皮搭在一起,最后一缕神思将散未散。
倏尔,烛光一暗,惊得桌边人猛然睁开了双眼。
然而不一会儿,烛火又重新燃起,人影继续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江小七回头看了看,未曾发现异常。一阵冷风蓦然自后方吹来,她又把身体转了回去……原来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这窗户也太不结实了。”小姑娘低声抱怨了一句,起身准备去关窗。
就在她离开的时候,屏风上的人影分裂成了两个,直到她出框,原本屏风上的影子也并未消失。
江小七关上窗户,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柄小刀飞掷而出,我微微侧身,小刀没入身后的墙中。
江小七大喜:“怎么是你!”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疑惑的走到我身边坐下,后知后觉道,“那窗户该不会是你打开的吧?”
我不答反道:“你武功不济,这扔暗器的姿势倒是挺标准的。”
她知道我说的是那柄暗器小刀。
江小七摆摆手:“学过一点,什么机关阵法,飞刀暗器,都有所涉猎。毕竟我们蜀中人,最是擅长这些。”
我耸耸肩,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到她手里。
江小七正想打开,我又将手掌覆在信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之前我让你在城中流浪汉中找个识字的,”我道,“这信是给他的。”
江小七疑惑:“我不能看么?”
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透过她的眼神,我知道她说的不光是这一封信。
离恨天是她灭族的仇人,如果可以,谁不希望手刃仇人呢?
可是她太弱了。
根本不是离恨天的对手。
我松开覆在信上的手,淡淡道:“离恨天请了玄冰二老来帮他看守鱼蚕蛊。”
江小七震惊:“玄,玄冰二老?!那,那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摇头:“现在还不行。”
她比阮风聪明点,或者说更了解我一点,听出了我话里有话,于是反问道:“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可以?”
我摸摸下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江小七,既然你学过一些暗器的功法,可知道这世上得手率最高的暗杀之术为何?”
小姑娘摇摇头。
她狐疑道:“莫非你连暗杀之术也有所涉猎?”
我淡淡一笑。
想起昔日最初之时,我武功未成,又急着报仇,自然不能正面硬刚。这世上能人高手何其之多,想要一击必杀,自然是毒术、暗器都有所涉猎,才能无往不利。
“蜀中唐门有门基础的暗器功法,名为摘叶飞花。”
我从一边的金钱树上摘下一片薄而细的长叶,向正前方飞掷出去。原本细软的树叶,竟然深深嵌进了木头做的窗框中。
江小七震惊的跑过去,在露出的树叶上摸了摸,确认不是任何伪装成树叶的硬物。
她回头望向我,脸上满是崇拜。
“摘叶飞花靠的是手臂和腕上的巧劲,不需要内力加持。你这样的半吊子,只要找对门路,也可以做到。即便是小小的一片叶子,依然具有杀人的能力,而如果投掷出去的是更专业的暗器,成功率将大大提高,常人很难防备。”
我正襟危坐,迎上对面少女亮晶晶的双眸:“你可想学?”
*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别院里督促江小七练暗器。
阮风来过两次,都是避开众人,着急忙慌的问我如何处置离门的废物少主。
起初我给了他一段迷香,让他在离青将醒未醒的时候在他鼻下走上一遍,保准安然无恙睡一天。
只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少主两天没露面,张庭生疑窦丛生,想要硬闯。
幸好在他破门前,我提前收到了阮风的消息,潜回了屋子。那厮瞧我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强行一脚迈进屋,却又在看到榻上昏睡的离青后,犹豫着把脚又缩了回去。
“你好好伺候少主。”张庭生丢下一句话走了。
我半倚着门,望向他的背影,目光慢慢冰冷。
阮风从树后走出:“还好你赶上了。”
我收回目光:“这个张庭生跟着你们门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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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帮我 可以。
晚饭过后没多久,我又悄悄回了一趟绣娘们的厢房。
借着老槐树粗壮的树枝,半挂在厢房院前,注视着东厢房的一举一动。
玄冰二老果然一左一右藏在厢房拐角处的白墙后,不仔细瞧怕是真不知道离恨天请了他们来。也幸好上次潜入的时候没有轻举妄动,要是当时就对东厢下手,此时怕是尸体都凉了。
不消片刻,院外有了动静。
离门的侍卫押着一队身形邋遢的男人进了院子,我一眼就瞧到了江小七找的那个——一位脸上有胎记的流浪汉。
一行人从院门进入,直奔东厢,在东厢前的空地上被拦了下来。
张庭生派人将几人搜了身,确认没有问题后,亲自打开东厢的房门,将他们全部放了进去。不过他本人并不进屋,只是在所有流浪汉进门后,又将东厢的门重新锁了起来。
此时他看向暗处玄冰二老中的玄老,点头示意了一番。
玄老从暗处走出,只一个眼神,张庭生便带着所有侍卫远离了东厢房。玄老既而在空地上摆出几个阵法,又掷出数枚暗器镇住阵心,一切做罢,方才离去。
我猜他是去请蛊了。
阮风这个不靠谱的,他之前并没有说过,玄老离开前会布下九宫寒月阵。要不是精通奇门遁甲之人,误入此阵可就等于送死。
我有些担心他能不能办好我交代他的事。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离青的惨叫。
张庭生听出来了,正想去查看情况,只见阮风跌跌撞撞冲进了院子。
还行,这事他办的靠谱。
我托着下巴,听他们在槐树下如是说——
阮风:“少主不知被何人吊在了摘星阁的角檐下,那角檐年久失修,怕是撑不了多久。”
张庭生:“什么?那摘星阁可有数十丈高,少主若是跌下来……你不去救人,怎么还跑这儿来了!要是少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阮风:“我是想派人去救,可我轻功不济,根本上不去啊!”
张庭生懂了:“你是想请冰老……可是……”
“你还犹豫什么,快请冰老,”阮风急道,“你也说了,不然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庭生咬咬牙,瞧了眼身后的九宫寒月阵,估摸着就算真的有人硬闯,也破不了玄冰二老亲手布置的阵,便叫来了另一边藏着的冰老。冰老不听阮风的,但却听张庭生的。几人留下一队侍卫,便匆匆离开了院子。
他们的戏唱完了,便该轮到我了。
我从槐树上翻身下来。
本来就只留了一队武功不行的侍卫,我出其不意,轻松制服了所有人。
九宫寒月阵比起我的千机连环阵更显花里胡哨,死门很多,陷阱更是层出不穷,但只要掌握门路,便能瞬间开阵。
从地上摸了颗小石子,往藏匿暗器的阵心砸去。刹那间,数枚毒针齐发,而我早有准备,轻轻偏过身,躲过这一击。剩下由鱼绫丝布置成的陷阱,顷刻间土崩瓦解,我扔了颗滚圆的珠子进去,鱼绫丝乖巧的自动盘绕上珠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方才停下。
此处阵法已解。
我淡定的走了进去。
结果还没走到门口,一柄寒芒突然自身后袭来。
即便我很快反应过来,微侧过身,还是被削掉了鬓角的几缕发丝。
摸了摸脸颊疼痛的地方,果然是见了血。
冰老去而复返,看来是阮风又把事情办砸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
冰老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嗤笑一声,很不以为然。此人是真正的高手,不光因为我看起来年轻,所以瞧不起我。他是从刚才的一击,知道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内力,断然不是自己的对手,才这么说的。
不过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并不慌张,浅笑着问道:“素闻玄冰二老只对武功宝典感兴趣,不知道这离门主是许了什么好处,你们才……”
冰老面色微霁。
我一改玩笑的语气,冰冷冷的说完:“才甘愿做他的狗。”
这下彻底激怒了冰老。
他运气向我攻来。
但没打到我,甚至他也很诧异,我竟然能灵活的躲过这一击。
“踏雪寻梅,”冰老闷哼,“你果然是临渊阁的人。”
“乱讲,”我笑嘻嘻的反驳他,“踏雪寻梅虽然是上乘轻功,但哪里如我这招自创的‘雪覆梅香’,老头你莫要可看走了眼。”
冰老并不搭理我,一眼看出我不过在拖延时间:“别白费周章了,就算你轻功再好,今天也走不出这院子,更进不去这屋。”
“那可不好说,”我抿唇,伸手感受了一下,“今日风大,又是逆风,天公都助我,怎知一定是我先败?”
冰老眼珠子一转,立刻想明白了什么,往自己身上几处大穴一点,吐出一口黑血来。
“你下毒!”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
我淡淡一笑,默认了他的猜测。
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毕竟早知道阮风不可靠。
在确认自己中毒后,冰老睚眦俱裂,握紧了拳头,硬是强行催动了一次内力,既而又吐出一口黑血。
我皱着眉提醒他:“此毒封内,若是强行运转内力,你今后就是个废人了。”
“那又如何。”冰老阴冷的开口。
我断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不知道离恨天与他们玄冰二老有何渊源,让他不惜做到这个份上。只见冰老运功将毒逼至左手,然后迅速震断了自己的左臂,在鲜血喷涌而出前,点了止血的穴道。
即便如此,他还是流了很多血,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
这次没有再给我能下毒的机会,冰老朝我迅速攻了过来,招招置我于死地。
我渐渐落于下风,被冰老一记寒冰掌劈中,撞在东厢前的柱子上,右臂脱臼了。
不愧是活了一甲子年的人,内力就是醇厚。
要不是我凭借着多年的经验,避开了要害,此时脱臼的就是我的脖子而不是手臂了。
“你这娃娃,内力不济,武功招数倒是老练,”冰老阴恻恻道,“可惜马上就要死了。”
说完他又运起寒冰掌,冲不能逃躲的我拍下来。
那一刻,我闭上了眼,不过并不害怕。
我不可能会死的。
因为,卫清商会救我。
少年公子,一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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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报仇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厢房里的人都因我的突然闯入侧目过来。
左边是几名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他们是今晚的祭品。
而右边床榻上,一名身着白色纱衣,披散长发,形如鬼魅的女人,便是我这次要找的人。
她叫琉香。
琉香被两截从床上伸出的粗壮铁链拴住了脖子和腰腹,看得见的地方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手腕与脚腕处更是一片血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垂在身侧。
这还只是些看得见的皮肉伤。
琉香最大的问题,是她身中剧毒。
西域有一门邪功,需要极阴体质,且未出阁的少女修炼,修炼时必须活吞数十种毒虫毒草毒花。而少女身中剧毒的同时,便可以短时间内大大提升内功修为,算是一种折人阳寿的功法。
一般人当然不会不要命的去练这种邪功。
除了,离门。
离门从江门抢来的鱼蚕蛊需要药人以身饲蛊,他们找不到药人,便逼迫琉香练这种邪功,勉强可以饲蛊。
然而琉香毕竟只是个普通人,长期修炼邪功让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
离恨天又想出个别的法子,让手下绑来扬州城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先给他们喂了毒,毒发前再送进琉香的屋子,让琉香将带了毒的内功再传到他们身上,以此续命。
短短数月,已有数十人因此而死。
大多为逃难的流民,连官府都抓不到把柄。
*
琉香匍匐在床上,体内的毒素折磨着她,快要到达可以承受的边缘。
今日她毒发,本来送进来的几人都要因她而死,可她却与往日不同,迟迟未曾动手。
只因我托人给她带了句话。
血泪从琉香眼中滴落,她仰头望着我,哑着嗓子问道:“是你传话于我,说可以救我?”
我点点头。
琉香不再多问,除了信我,她别无他法。
随后,我从腰中摸出一只药瓶,丢给一旁的流浪汉:“这是解毒的药丸,你们服下后就先出去,院子里有阵法机关,在门外等着即可,我必保你们不死。”
拿到解药的流浪汉们磕头感谢,很快将厢房完全让给了我与床上奄奄一息的琉香。
我轻声道:“你的毒,我能解。”
琉香面如死灰,彻底没了生机:“承蒙姑娘愿意相助,可若你想救我,就杀了我吧。”
我知在经历了炼狱般的数月之后,她必然一心求死。如若可以,她何尝不想自我了结。是离恨天不放她死,甚至挑断了她的手筋与脚筋。
“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将从卫清商那借来的通经续脉膏放在桌子上,“你的手筋脚筋刚断不久,还能医好,虽往后做不了重活,但应自理无碍,足以生活。”
琉香听了,咯咯的笑出了声:“姑娘是觉得,我是因为这双手、这双脚才不想活了么?”
我打断她:“你是因为愧疚。”
她愣了片刻,眼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
我在她面前坐下,伸手拂过她面上凌乱的发丝,怜惜道:“你是江门七小姐的贴身侍女,名唤琉香。数月之前,江门满门灭门,所有人竭尽全力才护下一个江小七。而你穿上了小姐的衣服,被离恨天活捉。他本以为你是江门血脉,可以练成药人饲蛊,却未曾想你只是个侍女。他不想放过你,后来便想了各种办法,包括让你练这门毒功。起初,你是为了你的主子,不敢自戕。你觉得只要你活着一天,离恨天就不那么着急去寻找你以命相护的小主人。”
一行血泪从琉香通红的眼中落下,她将脸颊靠在的我手心蹭了蹭。
“江门上下待我恩重如山,”她艰难开口,“小姐更是与我情同姐妹,为她而死,我不后悔。”
我叹了口气:“但你后悔,自你入离门,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厢房中,为了活着,无数人因你而死。你为救一人,却害了更多人。所以,你愧疚。”
“是,”琉香再次恳求我,“姑娘,杀了我吧……”
我摇摇头:“此番前来,我受人之托,是要救你的。”
琉香不解:“我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就连小姐也不知我还活着,又有何人要你来救我?”
“阮风。”
她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遂啼哭不止,撕心裂肺道:“我不需要他来救!姑娘!你可知他是害我至此的人!他是害江门满门含冤而死的人!他怎么好意思说要救我!我恨他!我不要他的虚情假意!琉香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那字字泣血,无一不再诉说着恨意。
她崩溃的看向我:“姑娘,让我死吧,让我死!”
我依旧不改口:“不行,我已收了他的报酬,此行必须救你。”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帮他,”琉香面容枯槁,难以置信道,“你没听明白吗,他是我灭族的仇人!你若今日救了我,才是真正的杀了我!”
从我进来,已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我明白,不该再与她浪费口舌,但听她如此痛心的控诉,我还是会想解释上一两句。
“阮风自幼无父,由母亲带大。入离门前,离恨天将他的母亲安排在门下的绣房做工。他受离恨天之命前往江门,起初也只是为了学习江门的绣技和丝织技术。离恨天以其母为胁,逼迫他出卖江门。而江门灭门之日,若是无他,你的七小姐也根本无法成功脱逃。”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我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琉香,他喜欢你。”
琉香身形微微一颤,强忍着身体的痛苦,咬紧了委屈的嘴唇。
她是知道的。
她也曾犹豫过。
血淋淋的现实让她顾不上这些。
如此,想想阮风其实应该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亲口跟她说。
劝她不是没戏。
我思忖片刻,郑重开口:“你为救江小七,不得不忍受一切,确有数十人因你而死。就如同他为救母亲,不得不背叛江门,江门上下百余人也确因他而死。但这一切错不在你们,为什么要把离门、要把离门天做的恶,算在自己身上。你们当做的,难道不该是好好活着,然后向离恨天算账么?”
琉香似是被我说动,嘴唇轻抿。
我继续道:“至于你们欠的那些人,活着才能赎罪,死了便是一辈子都没还清自己欠下的债。”
话音未落,琉香终于开口:“姑娘,我想杀了离恨天!我要他死,为我江门上下报仇!”
*
我帮琉香解毒的方法,就是让她将体内所有的内力传给我。
毒功已解,毒自然就解了。
琉香起初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她告诉我,若非像她那样的极阴之体,是无法承受这样的毒功的。
她怕我会为了救她而死。
就像那些离门抓来的流浪汉一样。
可我不会。
我嘴角上扬,微笑着告诉她:“我已练‘九章毒术’数月有余,虽无大成,却也有四五重的功力,如今普通毒功于我有益无害,你且无需担心。”
“九章毒术?”琉香大惊,“姑娘,你怎知我江门培养药人所练的心法?可是九章毒术非江氏血脉无法修炼,你……”
我反问她:“你自幼便入江门,瞧我不眼熟么?”
“你,你……”琉香沉默片刻,突然像是认出了我是谁,“姑娘可是新年出生,年头刚刚及笄?”
我轻轻“嗯”了一声。
她见我,再次泪涌而出:“虞,虞……我,我为何,为何没有早些认出……”
我深深吸了口气,打断她的认亲:“琉香,将你的内力都传给我,我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也很需要你的这份内力。”
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我不想再废寝忘食,拼命练功三年。
既然有捷径,为何不走。
*
卫清商武功独步江湖,无人能及,他轻松为我撑下了满满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里,纵使冰老想破了脑袋,也未曾能突破他的防线,前进哪怕一步。
同时冰老也发现,卫清商并未下杀手。
他调转了归澜刀,刀刃冲里,刀背朝外。
冰老不解:“卫少阁主这是何意?”
卫清商素来寡言,也懒得向他解释,单纯的拖着时间,不让院子里的人向前半步。
这样僵持的场面,直到离恨天带着玄老匆匆赶来。
下人想必早已向离恨天通报了一切。
玄老见冰老与卫清商缠斗,心中急切,未等离恨天开口,便也一同朝卫清商攻了过去。
然而卫清商虽然年少,武功却已至登峰造极的境地,即便玄冰二老合体与他对抗,也未曾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
倒是离恨天不想得罪临渊阁,在一旁装好人道:“卫少阁主,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停下来,我们且去前厅边喝茶边详谈。”
卫清商是理都不理他,专心应付玄冰二老。
被揍成猪头的离青在一旁拱火道:“爹,这个卫清商和那个贱人是一伙的,您快帮我报仇!”
离恨天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怒喝道:“闭嘴!你那些腌臜事,真当我不知道?”
离青怯懦的往后退了一步。
离恨天似乎是以为自己的儿子轻薄了卫清商带来的人,所以才引起了对方的不满,不曾多想,便上前一步打算当和事佬。
方才还在与玄冰二老缠斗的卫清商,余光瞥见离恨天。
原本温润如玉的公子,眼神突然变得狠厉,手腕一转,归澜刀刀刃向外,直直朝着离恨天的脑袋砍去,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种简单而又迅速的杀招,才是真正可怕的。
要不是玄冰二老合力相护,离恨天必然当场饮恨归西。
离恨天因此一招,人往后退了数步,不敢再向前。
就在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
倏地,东厢房原本合上的门,从里面被一记剑气劈成两截。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循环的内力。
老实说,这种感觉真的好极了。
离恨天也发现了我,他脸色青白,有别于方才的彬彬有礼,带了些质问的口吻,看向我的便宜师父:“卫少阁主,您这是何意?此处可是我离门的禁地。”
“禁地么?”
我轻笑一声,朝屋里点了点头。
在我的搀扶下,琉香慢慢走了出来。
我看到人群中,被五花大绑的阮风急切的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侍卫拦下。
琉香也在看他,但只有一眼,之后便恨恨的看向人群中的离恨天。
我把她扶到台阶上,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琉香你放心,江门之仇,今日必报。”
我破了阵出来,冲卫清商摇了摇头。
他与我有着这样的默契,知道此时我能应付一切,无需他再帮忙。于是在与玄冰二老比试完一招后,白衣公子归刀入鞘,侧身向旁边站了站。
我冲着离恨天笑道:“离门主,你怕死么?”
离恨天及时反应过来,迅速向后退出安全的距离。
要不是他反应快,我袖中的云岫便能当场送他身首异处。
他似乎也是认出了我的武功招式,不可置信道:“牵机剑法!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牵机剑法?难道你是,你是……”
“为什么不可能,”我呵呵的笑着,尖锐的笑声响彻整个院子,“怎么,离门主,夜路走多了,杀人杀多了,还不兴有一两只厉鬼,从地狱归来,找你复仇?”
离恨天并没有被我吓到。
他眼珠子一转,大喝一句:“玄冰二老助我!”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在卫清商面前的玄冰二老,突然合力对我出手,将离恨天牢牢的护在了身后。
就连卫清商也担心的往前踏出半步。
冰老可能还以为我是方才的我,知道我武功不俗,但内力欠佳,想从内力上压制我。
只可惜,吸收了琉香体内所有的内力后,我如今具备了当年巅峰时至少七成的功力。
虽说与卫清商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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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除夕 不只是除夕,还是生辰前夜。……
腊月最后一天,是除夕。
我早上起来,在大堂吃了几个热腾腾的汤包,正准备出门去街上逛逛,客栈突然涌进了好多人。
那是一群女人,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没错,就是被关在西厢的那些绣娘们。
她们指名道姓说要找我,这倒是让我十分意外。
“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见到我,几名绣娘率先冲我跪了下来,接着所有人一个接着一个,都在我面前跪成了一排。
活了几十年,我从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闷声道:“几位姐姐,你们莫不是跪错了人,我与你们并无什么交情。”
“不,阮风说就是您,”一名绣娘抽噎道,“是您将我们救出了苦海,才得以在新年与家人团聚。”
又有一名年轻的绣娘接着道:“还有我们,感谢您把离青交由我们处置。我们几个姐妹早就发誓,要让离青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离青是江湖中人,本来扬州官府管不到他头上。
的确是我把他交给了西厢的绣娘,而绣娘们又把他扭送了官府,才能如今罪有应得。
只是谁也不知道,一开始我是想直接杀了离青的。
是卫清商说,有人比我更恨他。
的确,离青于我本就是连带的仇,西厢那些绣娘,才是最恨他的人。
但是我没想到,当时随手的一个决定,竟换来今日绣娘上门的重谢。
绣娘们为我准备了不少礼物,一人一件。
尽是些她们亲手制作的、绣工精湛的巾帕、香囊、团扇等等小物件。礼物虽小,却还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收到新年礼物。
一股莫名的暖流,瞬间驱逐了冬日的寒冷,将我满满当当包裹其中。
“姑娘,别哭呀。”绣娘搂着我,轻声安抚。
我吸了吸鼻子,瞪着眼睛,反驳道:“我才没哭,我也不会哭。”
绣娘笑了笑:“好,姑娘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被簇拥在人群中时,我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过去。
那时我娘还在,老刘也在,羡鱼宫的大家都在。
所有人围着我这个大小姐有说有笑。
我娘,还有我的哥哥嫂嫂会给我准备特别大的红包,而宫里每一个人也都会记得在除夕时给我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日子就这样过了十五年。
原来,除了仇恨,我还记得很多美好的事。
*
送走了绣娘,我又见到江小七从琉香房里出来。
她也瞧见了我。
“姐姐。”小姑娘甜甜的叫住我。
她神秘兮兮的往我怀里塞了样东西,待我拿出来,才发现是盒香粉。
那脂粉味道我甚为熟悉。
“新年礼物,”小七抱着我的手臂蹭了蹭,特别自信的分析道,“上辈子就猜你肯定是品芳斋的常客,不然如何一闻便知我身上的香粉是出自哪儿。你可别小瞧它,虽然就一点,但可不便宜。”
“多谢,上去聊聊?”
我笑着收起香粉,指了指屋顶。
我俩爬上客栈的屋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由感慨过年真好。
江小七道:“往年在蜀地过节,家里人多可热闹了,如今到了这江南,略显冷清了些。”
我调侃道:“瞧那乔少侠整日整日缠着你,恨不得挂在你身上,哪里清冷?”
“他是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不说他了,”江小七撇撇嘴,突然那想到什么,目光灼灼转头看我,“还是谢谢虞绾姐姐,若不是你教我飞花摘叶,以我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手刃离恨天。”
我耸耸肩,并不搭腔。
江小七接着道:“其实遇到我之前,你就计划着要杀离恨天了吧。不如说,你一开始来扬州,就是为离门而来的。”
如今已经没有瞒她的必要了。
“没错。”我点了点头。
江小七郁闷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明明我当初请你杀离恨天的时候,你还拒绝了。”
我叹了口气:“那时候怕把你牵扯进来,会有危险。”
“危险?”小姑娘甚是不解。
我本来懒得解释,但那天心情好,便多说了几句:“其实那日你说之前,我就知道离门于江门有灭门之仇,而离恨天也一直在找侥幸逃过一劫的江门遗孤。”
江小七瞪大了眼睛:“你如何得知?此事连百晓生都不知道。”
“很简单,因为上辈子我杀离恨天之前,遇到了一个人。”
“谁?”
“阮风。”
江小七没想到我会说到他,见她脸色惨白,想必是知道了当日冒死救下她的阮风,才是离恨天派来,真正害了他们满门的卧底。
琉香肯定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但有些事,连琉香都不知道。
我在江小七肩上拍了拍:“上次我找到阮风时,已是三年之后,那时我武功有所小成,便决定向离恨天复仇。他是我动手的第一个人,故而动手前做了很多准备,阮风就是那时主动找上我的。”
江小七讶异:“他为何主动……”
“因为阮风喜欢琉香啊。”
小姑娘震惊。
也是,出事的时候,她年纪尚小,不通情爱之事,自然也看不出来家里的护卫喜欢她的贴身侍女。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琉香应该,也喜欢他。”
要不是后来出了那些事,他们本该两情相悦。
江小七鼓起腮帮子,不悦道:“阮风害了我全家,即便我知道他身不由己,也不会原谅他,更不会让琉香嫁给他的。”
“哦。”
“但我还是很好奇,他当时找上你,做了什么?”
我眨眨眼:“也没什么,他请我救琉香。”
“就这样?”
“当时我一心复仇,又自认打得过离恨天。老实说,并不需要他的帮忙,所以也不想帮他。他总共来找过我三次,前两次都被我拒绝了。但第三次,他说要用‘九章毒术’作为报酬。”
江小七疑惑:“什么九章毒术?”
她被保护的太好了,甚至不知道九章毒术。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鱼蚕蛊,因为药人,因为九章毒术……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没必要告诉她这些。
于是我道:“九章毒术,是一本武功秘籍,当时我还挺想要的。阮风从离恨天那儿把秘籍偷了出来,他很有诚意,我便应下了这个忙。”
江小七听得入迷:“所以你上辈子也救了琉香?”
我摇摇头。
江小七皱起眉。
我叹了口气:“当时离门还没搬离扬州,我如约潜入,也就在今天东厢那儿见到了琉香。只不过,那时琉香已经死了很多天了。”
这一世,琉香一直问我,阮风到底许了什么好处,我才那么执着的要救她。
其实什么也没有——这辈子的阮风什么也没给我。
而我欠的,是上辈子的阮风。
江小七问道:“谁杀了琉香?离恨天么?可是……不是说离恨天要留着琉香饲蛊?”
我道:“离恨天确实需要琉香饲蛊,阮风比你还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想尽办法将鱼蚕蛊偷了出来。后来,东窗事发,离恨天知道是阮风偷了鱼蚕蛊,当即派人杀了他。阮风本以为没了鱼蚕蛊,离恨天也就没必要囚禁着琉香了。可谁知,离恨天也没有放过琉香,在阮风死后不到半天,琉香也死了。再之后,才是离门痛失鱼蚕蛊,连夜逃离扬州,在路上被我悉数斩杀之事。”
“原来如此。”
江小七长叹一声,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话到这,其实讲的差不多了。
有些细节,我不想告诉她。
比如,三年后,琉香早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与精神折磨中彻底发疯。她为了自戕,将自己的手筋活活啃断,可每次又都被离恨天救了回来,吊着一口气不让她死。
通经续脉膏,本是前世阮风托我带给她的。
现在想想,经历过那般折磨之后,双死——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良久。
江小七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离恨天,让他死这么容易,真是便宜他了!”
随后她又问道:“不过,阮风偷出来的鱼蚕蛊后来去哪了?”
我一顿。
惊叹于她再一次抓住了重点。
但我觉得可以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谁知道呢,大约是死了吧。”
“也是,”江小七被我说服了,“没有药人饲蛊,想必鱼蚕蛊也活不了多久。”
*
除夕的晚上,还待在客栈里的人不多。
江小七下午就和江霆还有乔霏出门了,琉香自然也是跟着的,还有绿俏姑姑,说是要去置办一些年货。
总觉得,是卫清商故意把人都支走了。
自从离门事毕,我还没有机会与他单独相处。
其实我也想问问他,为何要掺和进我的复仇中。
他应当明白,像他这样的武林正派公子,自然是离我这个妖女魔头越远越好。
他救不了我的。
若我不曾与他一般是重生回来的,兴许还有那么点机会,但已经长歪成那样了,这辈子怕都是回不到正途上。
何必,何必为了个孽徒,白费这番功夫。
“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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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叩首 坦白局。
我随他回了房。
一进门,我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一跪都是我欠他的。
这一跪,似是把卫清商跪懵了。
他愣愣的瞧向我,一度伸手打算扶我,但指尖尚未触及我的手臂,又将缩了回去。
我那宛若神明的师父,定身站在我的面前,一手背于身后,腰背却比谁都要挺直。他看向我的眼神,饱含深情,有心疼,有不舍,也有未尝诉说的千言万语。
但他尊重我,知我不是随便一跪。
他在等我先开口。
我闭上眼,双手交叠置于额上,朝他三叩首。
当年,只在拜师的时候,我曾于大殿之上,冲他磕过三个头。
如今,算是还礼。
谢他多年教导之恩。
对于叛出师门的我而言,这份礼一直是我心中的执念。
卫清商叹了口气,在我第三个叩首起来之时,伸手拦住了我的动作。
我十分认真道:“世人常说,拜师时三叩首,所以出师时也需得三叩首。师父,让阿绾磕完吧。”
这是阿绾亏欠你的。
上辈子叛出临渊阁,哪怕是离开的那天,都未曾向他行过出师礼。
或许是大逆不道的徒弟不够资格行礼,可是就算他不愿接受,这一拜之于我,也是不得不拜,意义非凡。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与我行礼,”卫清商松开手,淡然的负手而立,“我虽存了收徒的心思,但未曾正式收徒,你不算作我门下弟子,自然也不必此时行礼。”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何出此言?
此话又是何解?
卫清商明明知道,我这三叩首并非拜师,而是谢师的意思。
难道在我不想装了之后,他却要装作不记得我们之前的师徒之谊么?
无论如何,我有些急切的解释道:“阿绾此生,注定是条不归路。我无愧于天、不愧于地,亦不曾后悔,却唯负师父一人。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五载悉心栽培,最终换来弟子不肖,令师门上下蒙尘,受人非议。如此大逆不道之徒,自然该逐出师门。这三叩首,是我感谢师父多年的养育与教导之恩……是阿绾早就欠下的。从此之后,我不再是您的徒弟,无论日后我做什么,都与您、都与临渊阁无关。”
在我说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我跪在地上,目光正好与卫清商腰上绣了兰花的腰带平齐。
之前说过,他那天穿了一件很喜庆的红色劲装,一派少年意气。那件衣裳并没有宽大的袖子,而是做了袖口收紧的设计,在手腕处缠着一缕白色的护腕束带。他将右手置于腰前,正好在那朵兰花附近,哪怕是低垂眼眸,我都能一眼看见。
他没有说话,可是右手握成了拳。
那只握着归澜刀、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我瞧他腕上束带有些松动。
也不知哪根筋抽了,下意识想帮他重新缠好。
伸手的瞬间,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更遑论是他。
卫清商瞧着我搭在他腕上的手,松开了拳头,却并没有推开我。
他冷冷道:“几日前,我错将姑娘认成了故人,那时你亲口说过非我的弟子,甚至向我举荐收湖州天雍剑杜家的三子为徒,怎么到了今日就成了叩谢我的养育与教导之恩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卫清商挥袖,抽出了散开的束带,同时也隔开了我的手。
相处多年,我知道他生气了。
他是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纵是我叛出临渊阁的那天都不曾见他生气。
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
就像那日我死不承认自己是重生的,如今我似乎也没有办法逼他承认是我的师父。
仿佛是为了扎我刀子。
卫清商又面无表情的补充了一句:“如此,不必拜我。”
面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压抑半天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
如山洪倾泻,破罐子破摔。
我干脆跪坐在地上,皮笑肉不笑的自嘲道:“是啊,我这样的人,哪配当风光霁月的临渊阁少阁主的徒弟呢。”
“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他皱起眉头,遂语气放缓道,“我卫清商此生只收一徒,若你愿意,自然要先随我先回京州……”
我打断他:“可您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话题又绕了回来,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罢了,既然他总也不明白我为何对与他一同回临渊阁那么抵触,便解释一句也不难。
我十分平静的开口问道:“师父,数月之前,您为何会出现在雪岭?”
卫清商一愣,片刻后如实回道:“雪岭一案本就是我的遗憾,数十条人命,既有机会,自然要救。”
果然与我料想的分毫不差。
他提前结束了莲花山的品剑大会,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误的赶到雪岭,为的就是趁大雪封山之前,救下老秦一家。
我继续问:“您之前认识老秦一家么?”
卫清商摇摇头:“雪岭出事后,有人上莲花山向临渊阁求助,于此之前我并不认识雪岭任何一人。”
他说的应该是上辈子的事。
我向百晓生打听他的动向时,那厮说可以去雪岭试试。因为以卫清商的为人,十有八九会去多管闲事。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若今日,再有人上门向师父求救,您是否也会继续前往相助?”
“自然。”
我笑了:“那么便是了。”
卫清商欲言却止。
我继续道:“若那人说江湖第一的魔头、雪月天宫的宫主宁绾……要杀这个门派的掌门,又要灭那个帮会的帮主,届时您又当如何?”
他抿唇不答。
“这就是我不能与您一同回去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就没有必要再次连累临渊阁为我背负骂名。”
我懒洋洋的仰面望向他:“您也不必劝我放下仇恨,上辈子都不可能的事,这辈子就更不可能。不过放心,之后不管我找谁报仇,都不会用您教的刹那刀法,这点我可以发誓。”
言下之意,不再使用刀法,也不需要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寄情刀。
我又道:“虽然上辈子我已经复过仇了,但复仇这事吧,不是看成功了几次,而是看仇人是不是都还活着。毕竟就算再重来一次,我羡鱼宫上下除了我,可依然是没能留下一个活口。”
说到这,我想起江小七被救下的哥哥。
心情一下变得更差。
“原来如此,”卫清商突然开口,“阿绾是在怨我没能救下羡鱼宫。”
临渊阁与羡鱼宫本就是世交,比起毫不相干的江门和雪岭,难道不该救么?
但我不能这么说。
撇撇嘴,我反讽道:“不敢,您自然没有义务去救任何不相干的人,只是您也没理由阻止我向他们复仇。”
卫清商抿唇:“所以你多方筹谋,接上了江门遗孤,又与阮风里应外合,不惜一切的向离恨天复仇……”
他果然是他,即便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查得到。
可那又如何,我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本就是离恨天坏事做尽,活该一死。
当我要认下之时,卫清商长叹一声,无奈的看向我:“我可是拦着你复仇了?”
他的反问猝不及防。
我刚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
在我准备向离门动手的这些天里,确实察觉到卫清商一直在暗中跟随我,但也仅仅是跟随。这一路下来,他未曾阻拦,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再回想这段时间,如不是因为他,我不可能轻松混入离门。
甚至在我想要潜进东厢的时候,他出手帮我拖延了时间。
卫清商并没有拦着我复仇。
如此,我心里更加疑惑,不知他想做什么。
许是我的沉默让他看不下去了,卫清商在我脑袋上拍了拍。
他下手不重。
很多很多年前,我犯了错,他便是用这样的力道,卷起刚看的书,在我脑袋上打两下以示惩戒。
卫清商道:“我刚收你为徒那会儿,有一次你被门中弟子欺负,转头便将他们打了一顿。后来那些人将状告到戒律堂,齐堂主把你带走那天,为师问过你为何打人,可你一句话不说,乖乖便去领了罚。”
我垂眸。
“莫说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他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纵然是你的错,为师为何就不能护个短呢。”
他……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震惊于他的坦白。
可是,可是他是卫清商啊!
是江湖上第一正派的公子,是谁都可能会犯错,但他一定不会的临渊阁阁主啊!
他怎么会……
护短呢。
卫清商从行李箱里搬出一个木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沉思许久,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手。
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箱,在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之前,卫清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年时,我醉心武学,世人多觉得,临渊阁少阁主卫清商是个武痴。而收你为徒,是因为有一日见你躲在墙角,偷偷跟着于堂主学习拳脚的基本功,那时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你让我觉得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再加上你资质甚佳,便想着收你为徒。至于最后能教成什么样,本也没报多大希望。”
我一愣,不懂他说这些做什么。
卫清商随即解释道:“后来我才知道你与我不同,你学武并非出于喜欢。”
彼时箱子已经完全打开。
竹蜻蜓、木陀螺、四方镖……一箱子小孩的玩具。
那些竹木做的做的玩具,有些已经坏掉,有些边角留下了被火烧焦的痕迹。
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有点眼熟。
打开之后,玛瑙、珍珠、翡翠玉石,全是些亮闪闪的东西,还有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绾”字。
我抬头,愣愣的看向他。
卫清商道:“那日我重生回来,并非没去过羡鱼宫。只是当时我身在蜀地,距离陵州甚远。留下的一队人救下了江三公子,此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我纵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陵州,到的时候却依然晚了一步。大火烧了很久很久,我多次潜入,均未发现活口,直到后来于一间名为落英堂的院子里,发现了这些未烧干净的、小姑娘的首饰还有玩具。而你,我猜想当时应当早就逃了出来。”
手指摩挲着长命锁上的刻字,有那么一会,我觉得没脸见他。
是啊,卫清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对我这个弟子失望,而没想过去救羡鱼宫呢。
我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错怪了他。
吸了吸鼻子,我将箱子合上,言辞肯定:“别说了,就算知道这些又如何,我不可能和您回京州的。”
卫清商被我噎住了。
他皱着眉,声音有了些许长辈的严厉,沉声问道:“师徒一场,五载光阴,于你而言难道没有半分留念?”
“没有。”
其实我说了谎。
但至少听起来像是真的。
我道:“本来前世,我们之所以能在雪岭相遇,也是因为我重金向百晓生询问了您的去向。于我而言,卫清商只是江湖第一的高手,能教我足以向任何强敌复仇的武功。而临渊阁也只是一个可以短暂庇护我,让人不会怀疑的地方。如此,我们有何师徒情谊,一切不过是我的精心算计罢了……”
他打断我:“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身体一僵。
“我未曾后悔收你为徒,以前是,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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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回京 阿清说了,只等你半个时辰。但他……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同卫清商一道回京州了。”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我半倚着栏杆,神情慵懒的摇了摇头。
江小七惊讶道:“你没有?”
我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答反问道:“你与江霆日后有何打算?”
“我们?”江小七撇了撇嘴,“你也知道我三哥腿受了伤,但我不想放弃。等年后打算先回一趟蜀中祭祖,再去药王谷求药王他老人家帮忙看看,兴许三哥还有再站起来的机会。”
药王谷与江门本也是世交,又离蜀中不远,我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话锋一转,我提点道:“江门出事之后,江湖上谁不知道乔少侠千山万水的遍寻你许久,你就从没想过跟他走?”
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江小七一脸震惊的看向我。
“毕竟你俩还有婚约在身。”我又接了一句。
在扬州的这许些天,乔霏对江小七可谓言听计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是江小七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乔霏都会摘下来给她。
他俩除了有婚约,还有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感情在。
乔霏很喜欢江小七,一片赤诚之心。
少年人浓烈而炙热的感情,令所有人艳羡。
除了,江小七自己。
虽说这姑娘一直喊我姐姐,可实际她比我还大上一岁,重生前她已是而立之年。纵然不知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看上去依然天真烂漫如少女,但怎可能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尤其在经历过那样的少年磨炼之后。
小姑娘背靠着栏杆,慢慢坐了下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是不达眼底的笑。
她轻声道:“乔霏的良配……并非是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在临渊阁的那几年,我试着找过江小七,既知道乔霏与她自幼有婚约,当然也猜过她是不是投靠了剑回峰。只是上门几次,都吃了闭门羹。最后一次才听乔霏亲口承认,自江门出事之后,他也再未见过江小七。
那时,乔霏已经是剑回峰的掌门,身侧有娇娘相伴,膝下有儿女承欢。
江小七道:“江门没落,纵然有婚约,也于剑回峰无益。他那日后的妻子,贤良淑德,又出身高门大户,哪儿不比我好?”
果然,我就知道。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刻意的回避和疏远乔霏,只能是这个原因。
除夕那晚,他们游玩归来,我瞧见乔霏一人闷闷不乐的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一直喃喃,埋怨江小七如今待他既淡漠又疏离。他不明白为何昔日与他那么要好的姑娘,现在却这么的讨厌他。
在他完全醉死前,江小七就站在虚掩的门后,默不作声的陪了他一晚。
所以,怎么可能是讨厌。
我突然想起了卫清商。
其实我与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江小七与乔霏呢。
我的师父,他亦有良配。
而那个人也不是我。
像我这样恶贯满盈,人人喊杀的魔头,怎配染指那样干净清澈的公子。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江小七唤回我的思绪,换上没心没肺的笑容,“阿姐,你可愿同我一道回蜀中?”
我一愣。
她接着道:“虽然南姨远嫁之后就再未回过娘家,但总归也是江门出身,你就不想回去祭拜一下阿公和阿婆么?”
“我……”当然想过。
可是大仇未报,娘亲尸骨未寒,我怎么敢回去见阿公和阿婆。
江小七似是知道我在犹豫什么,打断我道:“你也别这么快回我,不若好好想想,正好我与三哥也是决定上元节后再启程。这几日,我们就一道留在扬州过节,等上元夜还能一起去闹花灯,我听闻江南的焰火灯会特别好玩。”
*
此后半月,临渊阁的人依旧住在扬州的客栈,乔霏也不见走。
上元节一日日快到了。
我和江小七这几日无事,倒是将扬州里里外外游了个遍。
那日清早,客栈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我本歇脚在客栈二楼的天字号房,打开窗正对着客栈门前的大街。
彼时,身着白衣的少年公子,刚巧纵身翻上马,离开前鬼使神差的朝着我的方向投来了目光。
我与他四目相望。
那是一种莫名悲伤的眼神,我总也读不懂他,尤其是他目光中复杂的情绪。
但这一次,他只是匆匆瞥了我一眼,再多情绪也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知为何,我有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待我下楼,乔霏正与江霆说着什么,江小七见我忙招了招手。
“听说了么,”她一脸严肃道,“临渊阁的老阁主病重了,今早来了好多人,卫清商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直接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回京州去了。”
她不说我都快忘了。
算算时间,确实到了上辈子老阁主去世的那段日子。
难怪他早上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江小七遗憾道:“本来我还和绿俏姑姑约了一起上元节赏灯,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与老阁主感情那么好,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那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我听说啊,老阁主与他的发妻伉俪情深,但自卫清商的娘亲死后,这些年他的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如今怕是走到了油尽灯枯之地,药石无医了。”
小姑娘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阿姐?”
“宁绾!”
我抬起头。
江小七道:“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坚定道:“小七,我答应你,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再陪你好好过一次上元节的。”
小姑娘沉默片刻,鼓着腮帮子问我:“你可是决定好了?”
“是,”我冲她笑笑,“我要去京州。”
江小七耸耸肩,冲身后轮椅上的江霆道:“三哥,真的让你说中了。”
我也望向江霆。
江三公子对我礼貌的笑笑。
“我说我能说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江小七解释道,“但我三哥认为你肯定会跟卫清商走,可惜走得这样急,连上元节都等不到了。”
我安慰她:“以后会有机会的。”
“对了。”
小姑娘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块被布包裹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她不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礼物。
打开丝布的一瞬间,我看到一块通体清澈透明的白色玉佩。玉佩鱼纹形状,有段弧形,鱼嘴挂着细绳,不似挂在脖子上的,倒像是别在腰间的。
我愣了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是?”我问。
江小七道:“之前三哥和我说过一件怪事,虽然离恨天已死,江门大仇已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我抬头。
她继续道:“那日离门派来围剿的人中,有一个人很奇怪。当时我被护着先行离开了,听三哥说,他们中有一个人武功奇高。想来也是,我阿爹阿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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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玉佩 衔尾之鱼。
京州,半倚青邙山脉,地处要塞天险,是以天子建都于此。
元启十一年春。
我终又踏上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临渊阁是京州最大的江湖门派。
早些年,李家军主帅未收复京州之时,就曾与老阁主相识。如今的李氏王朝战功榜上,自也有卫氏一笔。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阁主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多年,即便挂了个闲职,这些年也不曾涉足朝堂。
倒是阁中十二堂主在江湖上大展拳脚,一度让临渊阁成为江湖人士口中的第一正派大帮。
*
我们一行人策马入城。
老阁主病重这样的大事,早就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常年散落在各地的堂主们纷纷归京,路上到处可以看到临渊阁的熟人。
他们自然是认得卫清商的。
所以也就刚入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少年公子身边已经没有任何空位,我很快被挤到人群的末端。
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密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隐约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一大早城里就一片哗然,从路边卖菜的老伯,到宫城外值守的官差,都好像知道了今天要出大事。
彼时我只是临渊阁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早上奉了命,上街采买阁内一日的伙食食材。
刚买完,拎着篮子准备回去,大雨便那么猝不及防的倾盆而下。
我几乎浑身湿透的回到了膳房,正躲在檐下躲雨,平日做饭的厨娘从院外来,踩着路上一个又一个小水洼,溅起一串泥泞。
她瞧见我,又瞧见我篮子里的菜,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阿绾,”她哭丧着脸,哽咽道,“老阁主……老阁主他去了,这些菜……怕是用不上了。”
那日我买了许多肉菜。
然,京州的规矩,长辈去世,斋戒一月,守孝三年。
篮子里这些菜,确实是用不上了。
我刚入阁没多久,不明白老阁主去世,为何大家都那么难过,就连宫里都派人前来吊唁。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确实可以让万人敬仰。
老阁主年轻的时候,带着如今临渊阁的一些老人,跟着李家军征战四方,平定乱世,功在朝堂。晚年又亲手建立了临渊阁,帮扶弱小,铲奸除恶,亦功在江湖。阁中上至堂主长老,下至厨娘伙夫,都尊敬而爱戴着老阁主。
而卫清商,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于我之别,有如云泥。
等我从回忆中回神,已是跟着大部队走到了老阁主生前居住的院子。
传闻卫清商的娘亲喜爱红梅,老阁主在京州北边的荒山上手植了万棵梅树,活生生将荒山变成了梅山。后来虽伊人已逝,却梅花傲霜,凌寒而放,梅山变成一片香雪海。老阁主这些年,常于春日在梅山小住,怀念亡妻。
不大的院子,来来往往聚集了上千人。
很多人同我一样,别说见老阁主最后一面,就算靠近那栋院里的二层小楼都难。
我目送卫清商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我们之间,始终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他应该……很难过吧,那是他最敬爱的父亲。从前世而来,他应当清楚,今日之后,他在世上将再无血亲。
没有人比我更懂被一个人留下来的痛苦。
春日寒气未消,我搓了搓不知何时冻僵的双手,呵出一团暖气,顺势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明明置身人群,然而我却听不见周围的喧嚣,似乎只有那高高在上的二层小楼,才是我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我就那么搓着手,仰着头,面色平静的注视着小楼紧闭的门窗。
恍惚间,我听到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绿俏姑姑的哭声,也许还有师父的哭声……来来往往、无章喧哗的客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学着我看向同一个方向,什么吵闹声、争执声都在瞬间远去,顷刻间只留下二楼隐忍而又悲恸的哭声。
轰隆——
春雷乍破。
大雨倾盆而下。
人群这才恢复了正常,四处寻找着避雨的地方。
而我再一次被淋成了落汤鸡。
“老阁主怕是已经……”
我听到身边的路人小声议论着。
“今日好似是阁主夫人去世十年的忌日。”
“可怜了少阁主啊……”
是么,原来如此,今日也是他娘亲的忌日。
我苦笑一声。
怪不得上辈子,我随他从雪岭归来,那月余时间都不曾见他露面。
想来若不是为了我,这最后的岁月,他本该陪在父亲身边。
而我害得他差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小姑娘,来避避雨吧。”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抬眸,正好瞧见远处的小楼,许多人陆陆续续的离开,其中还有数个拎着药箱的郎中。
扯我袖子的人继续道:“我瞧那边的人在赠送雨伞,你若是要走,记得去另一把。唉,谁也没想到今日会突然下雨……许是老天爷也在为老阁主难过吧。”
那人说完很快就走了。
不光是他,原本院子里聚集的人,都随着郎中一道走的七七八八。
大家都知道,老阁主今日是撑不住了。
再来便是葬礼吊唁。
只有我,一个人静静站在院里子,从头到尾姿势都没换过。
春雨来得及,去得也快。
天空逐渐放晴,驱逐了乌云,露出了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我猜,师父是想我留下来的。
就像进城那日,他也猜我会来一样。
我们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最后一个下楼的是绿俏姑姑。
她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绿俏诧异的望向我,又回头望了望窗门紧闭的二楼,明明没看见什么,又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拍了拍我的肩:“阿清说,若你还在,就喊你上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
我走上二楼,站在门前,正欲敲门。
“进来。”
卫清商沙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动作。
深吸了一口气,我抬手推开了屋门。
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烈的药香,伴随着冷冽的梅香,让人有些晕乎。
老阁主并未命陨,虽然只剩最后一口气,但他似乎在吩咐卫清商些什么。
卫清商眼眶微红,看上去像是哭过。
“过来。”他冲我道。
我乖巧的走过去,这看清了床榻上脸色灰败的老阁主。
老阁主已经没剩什么力气,但还是努力抬眸看了我一眼,随后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你长得不像你爹啊……怕是像你娘多些,叫什么名字呀?”
我一愣,望向卫清商。
他冲我点了点头。
“阿绾,”我认真道,“我叫阿绾。”
“好名字呀,”老阁主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着我的手拍了拍,“看着你就想起他,可惜他是我们中走的最早的一个。好怀念年轻的时候,我和他,还有阿崇……我们三个……我们三个是这世上最好的兄弟。”
虽然知道临渊阁与羡鱼宫是世交,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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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如鸢 京州的花魁。
其实我这次同意回京州,除了被说服不再排除拜师之事以外,还因为另一件事。
京州,有我一个仇人。
上辈子二十岁那年,我复仇的事情败露,导致仇家上临渊阁寻我。
而这件事,正是因为我当时杀的是京州漕运水会老大的女儿。
漕运水会那些人盘踞京州多年,其势力遍布京州,若说临渊阁是京州白道的第一帮派,那么漕运水会便是□□的头头。我杀人之事,就算瞒得再好,也不可能在人家地盘、眼皮子底下还能毫无察觉。
临渊阁与漕运水会井水不犯河水多年,因为我的事,差点血流成河。
师父也是为了大局,才将我关押起来,后来又半夜将我放走。
至于我与漕运水会的仇。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虽然江湖上临渊阁与羡鱼宫世交传闻人尽皆知,也有许多人认为等我长大,便会嫁与卫清商,以固两派之谊……但我毕竟与卫清商并未有婚约,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婚约。
这位漕运水会的大小姐,自幼便倾心于我师父,占有欲极强。
所幸我师父痴迷武学,这些年过得倒也算太平。
可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言,知道了羡鱼宫的事。
羡鱼宫外有我娘亲亲手布置的阵法。
我与我娘、还有江小七,我们对阵法的研习皆来自于江门祖传。
天下能布阵的人不少,但阵也分等级,像是玄冰二老那个阵虽然不好解,但并不特殊,学阵的看过了都会。而特殊的阵,譬如江门祖传的,破阵除了要有不俗的阵法功底外,还要对所布之阵、或者说布阵之人有一定了解才行。
我也是花了很久才查到——那日我娘救的人,就是为了破阵而来。
而他听命于漕运水会的大小姐。
原因就是那么简单,想要夺羡鱼宫至宝的歹人手上没有会破阵的可用之人,但漕运水会有。
那年我刚及笄,江湖上传闻不知从何而起,皆言羡鱼宫少主或不日就要嫁入临渊阁,以示两派交好。
大小姐听到后气了个半死。
故而歹人夺宝,大小姐杀人。
一拍即合。
*
去你的一拍即合,我让你一拍即合!
手中的筷子因大力被掰断,吓坏了一旁的店小二。
酒店老板堆笑着迎上来,转头呵斥下刚雇的小二,随后问我:“这位客官,可是菜不合心意?”
我回过神,目光从街角转移到老板布满褶子的脸上。
“昨日让你打听的人,你可打听到了?”将一锭银子至于桌上,在老板伸手要拿的时候,我又不动声色的做了个格挡的动作。
老板赶紧道:“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公子是问这京州城谁的消息最灵通……这还能有谁,肯定是醉花楼的姑娘们啊!”
我一巴掌扣在银子上,面色不悦道:“你觉得你这答案,配得上这十两银子么?”
“这……”老板眼珠子滴溜一转忙道,“醉花楼的如鸢姑娘,公子要是有事,问她准没错!这如鸢姑娘啊,可是从天下还未易主之时,就在京州当头牌了。这些年虽然不接客了,但入幕之宾甚多,皆是达官显贵。她知道的消息,可不是全京州最多的么。”
我松开手,老板得了银子,笑着跑了。
如今老阁主过世尚不足一月,卫清商要为他守灵。
也正是这难得的自由时间,我打算先找人打听打听漕运水会。
要是百晓生在京州就好了。
可惜这人神出鬼没,我未在京州寻到他的独有标记,那么他人就不在京州。
所以眼下也只好女扮男装,上街找勾栏酒肆、市井百姓打探一二。
既然酒店老板推举了这位如鸢姑娘,我自然要上门试试。
*
月上柳梢,正是勾栏开门做生意的时候。
我男装打扮,进了醉花楼,很快便有美娇娘,深情款款的迎了上来。
“小公子瞧着面生,”女人柔弱无骨,几乎要贴在我身上,“是来找乐子的,还是来找熟人的呀?”
我浅笑道:“好姐姐,我来找一位叫如鸢的姑娘。”
女人“啧”了一声,蹙眉看向我,倒也不是不往我身上贴了。
我好奇的多了句嘴:“姐姐这是怎么了?”
“如鸢娘子岂是你一个小屁孩儿想见就能见的。”
女人以团扇遮面,慵懒的睨了我一眼,随即抬头示意我往上看。
这栋名为“醉花楼”的青楼,足够六层楼高,中间大堂作镂空装扮,从底下往上直接就能看到顶楼景色。据说醉花楼的姑娘,楼层住的越高,价格也越贵,人也越漂亮,会的花活儿也越多。
这顶楼住的就是花魁,或是曾经当过花魁的姑娘。
我抬头,瞧见六楼的栏杆旁,斜倚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娘子。
按说,从天下易主前就是花魁的女人,如今怎么也得四十多岁了,可她看起来未有老态,依然风韵犹存。
“你呀,就配这么看看。”身边的女人哄笑道。
我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仰面这么一望,只觉顶楼女人,虽在看着楼下,却谁也没看,从她的眼中瞧不见一丝生机。
哪怕她长得再漂亮,穿得再鲜艳。
也依旧不像个活物。
我问身边的女人:“多少银子可以与如鸢娘子闲聊一会儿?”
女人摇摇头:“她可不是有钱就会见你的,瞧见那边那位了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一变。
“那可是漕运水会的会长,京州的名人,李连山李会长。李大人在我们这京州,坐拥七十二路水会总指挥权,而且他可姓李,小道消息说他与当今圣上沾着亲。这样的人,有时来求见我们娘子,也是要吃闭门羹的。”
我微微惊讶:“这样的人,都与你们娘子相识?”
“那当然,”女人道,“娘子与李会长可是旧识,认识数十年了。”
那可真巧,这下我不真得找这位娘子聊聊了。
*
夜深人静,就连醉花楼都歇了业。
轻松翻上六楼屋顶,我犯了难。
忘了与楼下的小娘子打听,也不知道如鸢住在哪间房间里。
如此,只好挨个瓦片掀起来看看。遇到些让人脸红耳赤的场景,倒也是难免。我只好硬着头皮,一间间的加快速度搜寻着。
直到找到南边一间与旁的都不靠,较为单独隐私的房间时,才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
“深夜到访,何不进门一叙?”
我尴尬的从楼顶翻下来,借着窗户翻进屋内。
果然那好听的声音,与之前倚着栏杆那好看的人对上了号,就是我要找的如鸢娘子。
如鸢瞧见我,微微惊讶道:“居然是个姑娘?”
我穿的男装,可她一眼识破了我的身份,这让我更惊讶。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在这青楼待了一辈子。男人什么骨相,女人什么骨相,我一眼便瞧得出来。”如鸢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边解释,一边朝我比了个“坐”的手势。
我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下。
如鸢为我沏了杯茶,微笑着递到我面前。
“之前瞧姑娘一直在楼下徘徊,也不见听曲赏乐,原是为了见奴家,不知有何事?”
“你注意到我了?”
她当时站在楼上,那样心不在焉的瞧着楼下,竟是什么都注意到了?
若真是如此,她有当情报人的天分。
如鸢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是随口解释道:“整个醉花楼,只有你一位男扮女装,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原来如此。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心情品茶,只想赶紧将所求之事说出。
然而就那么好巧不巧,之前从琉香那儿吸来的毒功正好发作。
冷汗从额角溢出,我突然趴伏在桌上。
如鸢吓了一跳,前来查看我的情况。
我推开她,恶狠狠道:“莫要靠近本座,将今日之事忘掉,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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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规矩 不许夜不归宿。……
到最后我也没吃的上如鸢娘子煮的红豆杏仁粥。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渊水榭。
未进门,我便察觉到屋里有人。
将云岫滑至手心,我单手推开房门。
卫清商坐在我平常看书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棋谱,手边奉着一盏茶,不知道坐了有多久。
他依旧一身素衣,额头上绑着守孝的抹额,面容有些憔悴。
“师父。”
我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心虚的唤了他一声。
“去哪了?”他头也不抬,但声音听起来威严,“一夜未归。”
要是我实话实说去青楼了,还在花魁娘子床上睡了一晚,似乎有些离谱。可短时间内,我也编不上好借口。
卫清商放下手中的书,朝我看来:“若是不方便说,可以不说,无需想着编谎话骗我。”
我讪笑:“怎么会。”
他安静的等我下文。
这句“怎么会”,似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半晌,我实话实说道:“去打探漕运水会了。”
卫清商似也想到什么:“才到京州这些时日,你就已经盯上李月娥了?”
我目光阴冷道:“她该死。”
少年公子见状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还以为他会教训我,或者阻止我。
“动手之前,我会做好万全准备,断不会像上次那般冲动,让人抓住把柄,”我轻启朱唇,“可若是再次暴露,师父也不必担心会连累到临渊阁,届时一切后果都将由我一人承担。”
言下之意,师可以不拜,但仇一定得报。
我意坚决,他无法阻我。
谁知卫清商聪明的没有接话茬,他像是没听到我说什么一般,随便起了另一个不重要的话题。
“可用过早膳了?”
“没有。”
“厨房里有绿俏留下的粥,饿了可以去尝尝。”
“……”
长时间等不到回应,卫清商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我的方向:“为什么不说话?”
“您不想劝我?”我到底没沉住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想到他反问我:“劝什么?”
我眼珠子转了转:“劝我放弃找李月娥的麻烦……”
“阿绾,”卫清商打断我,“在你向离恨天寻仇的时候,为师就说过了——不会阻你,是你一直不信。”
可是李月娥和离恨天不一样。
他们自幼相识,李月娥又心悦于他,到底同毫无干系的离恨天不一样。
卫清商又道:“漕运水会向来只管京州附近的水路商贸,在江湖上势力盘根错杂,你行事多加小心。”
他字字句句,未提李月娥分毫。
我有些高兴,于是一展愁眉,语气轻松道:“弟子会小心的,肯定不露痕迹,让漕运水会的人查不到我们临渊阁头上。”
卫清商面色微怔,片刻如常。
他说:“不是让你小心这个。”
我眨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卫清商淡淡道:“别受伤。”
这下换我傻眼了。
为什么重生回来,我愈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
若是以前的师父,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好似从那天他那问我“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护短”开始,一切就朝着我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他总说些匪夷所思的话,或者不是说这些话匪夷所思,而是他会这么想令人匪夷所思。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也许那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沉下心。
“拜师礼……”卫清商起了个头,见我面色如常便继续道,“本应再过两月,只是你如今留在水榭,终究不太方便……”
我赶忙摇头:“拜师前我可以去住客栈。”
卫清商气息一顿,随后面色如常的解释道:“不太方便是绿俏说的,她说你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替你的名节考虑。所以今日一早,为师就命人将你是我弟子的事传了下去。下月初三丧仪一过,正逢阁内论剑大会,届时会我向众人介绍你,早做准备。”
说是住客栈,也不过客气两句。
他挑明了,倒也与之前预料的不差,当时猜测最晚也不过论剑大会那几天。
我顺从的应声。
“阿绾,你在想什么?”卫清商突然一问。
“没想什么。”我摇摇头。
卫清商长叹一声:“我从小看你长大,兴许连你自己都未必知道,你心里藏的事越多,面上就会越平静,就像现在。”
面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我闷声闷气的反驳:“哪有,师父想多了。”
“李连山今早离了京州,下月初三前都回不来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一双能将人看透的眼睛,平静的看着我,“李月娥是他独女,想必留了不少高手贴身保护。既然你已失了良机,不若从长计议。待论剑大会之后,为师抽了身,也好帮你。”
眼皮一跳,我抬眸望向他。
他说我心里藏的事越多,面上就会越平静。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何时,他已猜到,我随他回京州,答应拜他为师,其实只是假意逢迎。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向李月娥复仇。
在拜师之前,在全江湖知道卫清商收徒之前……报完我的仇,然后抽身离去。
他是故意来告诉我这些消息的。
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为此不惜在水榭一直等我回来。
我沉默,他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僵着。
直到扣门声传来。
有人隔着门禀报:“阁主,林堂主找您有事相商。”
“知道了。”
卫清商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因长坐而卷起的衣褶。我向一边站了站,给他让出离开的路。
但他并未急着走,反而冲我吩咐道:“阿绾,把手伸出来。”
我以为他要给我什么东西,于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他很温柔的一手托住我的手腕,一手示意我将手背朝上。待我将手心翻转朝下,他又向前捋了捋我的衣袖,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同时也将手臂上的咬痕露了出来。
卫清商沾了药膏,轻轻给我涂抹。
“明知道昨晚是毒发的时间,还到处乱跑,”他又道,“不过看起来是遇到了好心人,这伤口是仔细处理过了。”
比起如鸢娘子为我处理伤口,我更意外师父竟然拿知道我毒发的日子……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你从琉香的房间出来,一下涨了数倍的内力,就算为师不查,想要猜到也不难。琉香练的是毒功,而你之所以能压制毒功,必然是因为练了九章毒术。想来你练功之日尚短,还不能完全化解剧毒。故而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因为毒发全身疼痛难忍。在扬州的时候,每隔七日便会毒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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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偷学 复仇,也可以做得漂……
吃了粥,换了身衣裳,我还是决定出门一趟。
等待并不是我的作风,我喜欢主动出击。
李连山昨晚还去了一趟醉花楼,今日一早便离京,想来如鸢娘子许是知道些什么。就算她不知道,我也应该把握好时机,从她那儿先打听打听消息。
早上如鸢的婢女小桃说她们今日会去万安寺还愿。
我便没有再去醉花楼,而是快马加鞭赶到万安寺。
上辈子我不信神佛,尽管这万安寺就在京州边缘,却一次也未去过。
一路上打听了些消息,据说万安寺因是京地最大的寺庙,故而被皇室一族钦点为国寺。国寺的香客自然不少,正逢春日,家家户户前来上香或者还愿的,踏破了寺庙前的石阶。
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寻不寻得到如鸢娘子。
*
排队进了大殿,我学着旁人,走到香塔边。
那里有小沙弥在向来往的施主派发未点燃过的香。
我领了香,也不急着走,冲小沙弥笑道:“小师傅,你站这多久了?”
“阿弥陀佛,”小沙弥被我看得面红耳赤,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贫,贫僧在这,站,站了一个上午了。”
我点点头:“所以今日来敬香的香客,都会找你领香,你都见过?”
“不是的,”小沙弥摆摆手,“有些香客是自己带香来的,我们寺只为没准备香的客人送香,而且也并不强制所有人都用寺里香。”
如鸢看起来像是万安寺的常客,她那样身份的人,应该也会自己备香。到底是不带香的人居多,像如鸢这种自带香的,许是能让小沙弥留下些印象。
这是件好事。
我问道:“小师傅,我要找个人。她应当是自己备的香,年岁在四十多,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出头,只有眼角有些细纹。她比我高一点,也比我丰腴一些,皮肤很白,指甲染了蔻丹色,笑起来有梨涡,眼角还有颗美人痣……”
“不好意思,女施主,我,我没太注意香客们的长相,”小沙弥摸摸自己的光头,“脸上有没有痣,也不可能仔细去盯瞧呀。”
我眨了眨眼反问道:“那你注意到我耳垂上的红痣了么?”
小沙弥的脸瞬间红得可以滴血:“没,当然没有!”
“哦?”我轻笑,“可你从我与你说话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耳垂。”
小沙弥呼吸一窒。
我漫不经心的继续道:“你们住持让你在这儿接待香客肯定是有理由的,因为你在一众弟子里最精明。要应付不同的香客,想必你的反应能力、观察能力还有记性都不错。你既然连我耳垂上的红痣都能注意到,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眼角的美人痣呢。”
小沙弥朝我行了个礼:“阿弥陀佛,女施主要寻的可是如鸢娘子。”
“正是。”我点点头。
小沙弥继续道:“她早些时候来大殿求愿,上完香便已经离去。”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么一会儿,已经骗了我两次,不怕佛祖惩罚你么?”我捏了捏手中的香,也许是力度大了些,那不堪一击的香柱顷刻间在我手中化为一堆齑粉,“还是你觉得我十分愚蠢,信你这些鬼话?”
“施主你……”
我睨他一眼,冷声道:“你方才骗我不记得她,被戳穿了就立刻说是记起了,再问又说她已经离开,分明就是不想告诉我她在哪儿。”
小沙弥坚持道:“施主,不是的,是如鸢娘子确实已经离开。”
看来如鸢确实不好接近,不光是在醉花楼。
我思忖片刻,不再威胁他,反而换了番说辞:“想来是小师傅误会了,其实是我今日与娘子约了在万安寺相见,娘子没提起我,可能是她也忘了。你方才说她是来求愿的,但我知道其实娘子应该是来还愿的。不若你代我向娘子通传一声,就说阿绾想见她,见不见我,由娘子而定。”
小沙弥迟疑:“这……”
我既而道:“我就在这大殿,哪儿不去。”
小沙弥好不容易被我说服:“那好吧,我去问问。”
在等如鸢的时间里,寺里似乎来了贵客。
我就站在大殿门口,瞧见左右两边的沙弥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纷纷冲着寺门的方向赶去。也有沙弥从那边过来,与我身边的香客言语,我隐约听到些“今日闭寺”“有贵人”“贵人姓李”的只言片语。
这么大的阵势,难道是宫里来人?
寺里的香客走的差不多,很快就要轮到我。
只是在此之前,去寻如鸢的小沙弥回来了。
他冲我道:“娘子让我带姑娘过去。”
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好奇的问道:“寺里今日有贵客?”
“是的,姑娘,”小沙弥解释道,“宫里的贵妃的娘娘今日来上香,之前我们并不知道,所以现下也只好临时让香客们先回去。”
贵妃啊。
若是记得没错,当今圣上只有一位贵妃,姓方。
可为什么之前的沙弥说是贵人姓李呢。
“莫不是陛下也来了?”我好奇,“我听刚才的小师傅说贵人姓李。”
“没有没有,”小沙弥连连摇头,“是贵妃还有贵妃家眷,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突然来寺里上香呢,姑娘莫说笑了。”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
我俩沿着寺里的小路,往后院走去。
万安寺建在京州郊外的清远山上,后院便是要往上山走一段路,周围景色逐渐僻静,与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
如鸢在醉花楼就是住在最为幽静的角落,想来她是个喜欢安静的女人。
万安寺后院对她而言不失为一处宝地。
我走着走着,突然问道:“既是贵妃娘娘亲临,如鸢娘子不用离开么?”
小沙弥道:“不用,寺中后院有一处宅子是娘子的,平日她来上香,会在宅子里住上些时日,不影响前院上香的客人。”
怪不得。
“到了。”
小沙弥在一处篱笆前停下,梗着脖子,冲里面叫唤一声:“小桃,同娘子说声,阿绾姑娘到了。”
篱笆里有一座二层的小茅屋,甚为简陋。
小桃从二楼的窗户伸出脖子道:“我们娘子让姑娘上来。”
*
还没上二楼,就听到楼上的小桃和如鸢正在说话。
小桃道:“娘子,我刚出去你猜怎么着,你说今儿是什么妖风,竟然把那老妖婆吹了来!”
如鸢道:“她来她的,与我们何干,左右也见不着。”
“娘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小桃气鼓鼓的丢下一句,不满的下了楼。
她撞上刚好上楼的我,愣了一下,随后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你来了。”如鸢娘子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幅绣绷,正绣着什么花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好奇道:“娘子知道我会来?”
如鸢点点头:“你昨晚要问的问题,不是还没来得及问么?”
想想也是。
“对了,”她放下手中的绣绷,打量了我一番,“姑娘的病如何了,可还难受?”
我淡淡笑道:“娘子也该知道我是江湖中人,那不是病,是练功走火入魔,度过去了就没事了。”
如鸢一知半解的点点头。
“你想问什么?”
“不急,”我支着下巴,好奇道,“你与你的婢女方才说到今日寺中来人,莫非你认识那贵妃?”
如鸢一愣,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贵妃,是认识今日同贵妃一起来的那位夫人,也就是贵妃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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