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遁后女扮男装查案》
1. 第 1 章
永乐十七年冬至,应天府大雪。
“卯时正刻,新日换旧月,积雪未化,注意添衣。”
巡更两人一组,一人敲锣一人打梆,走街串巷地吆喝着。
宋知雪口中叼着扁食,怀中抱着两笼刚出锅的蟹黄包,闯进镇抚司衙门时差点儿撞在巡更身上。
“陆总旗,慢点儿啊!”巡更一把扶稳了宋知雪,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宋知雪站稳,两三口吞下扁食,将怀里的其中一个纸包递了过去:“余叔,这是我爹让我带给您的!”
没等巡更说话,她拢着衣领,同门口站岗的兄弟打了声招呼。
可站在门口的几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却在她走过去的瞬间开始窃窃私语。
“瞧瞧,大爷亲自来公干了!”
“装什么呢,不过是靠着他有一个指挥使的爹而已!”
一串串污糟话流水似的灌进宋知雪耳朵里,她却恍若未闻,钻进衙门里,朝内堂快步走去。
前两日下了场大雪,积雪堆在院子里,到今日都没化。
穿过连廊时,忽然刮过来一阵北风,吹落了院中梧桐树上压着的积雪,刚巧刮到宋知雪脖颈处,激得她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季思恒抱着手臂站在堂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陆总旗,今儿没迟到啊?”
宋知雪揉了揉鼻子,抬眸赏了他一个眼神,快步向前。
季思恒是她在衙门的同僚,也是同组的搭档,平日里只知道招猫逗狗像个东京闲少。
他叫她陆总旗,叫的是她的官职。
如今这个总旗之位是她干了整整五年才一点点爬上来,若是没有义父,她早就葬身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更别提什么官职了。
又一阵穿堂风吹过,宋知雪打了个寒战,收起思绪,继续快步往内堂走。
季思恒碰了一鼻子灰,却半点儿没见尴尬,仍旧紧紧跟在宋知雪身后,宛如一条尾巴。
他快速跟上前,同宋知雪并排行走,坏心眼儿地用肩膀撞了撞她,坏笑道:“怎的今日休沐,倒把你叫来了?”
宋知雪被撞了个趔趄,好容易稳住脚跟,并没什么功夫搭理他,继续往内堂方向走。
今早出门前,听她家老头子说,镇抚司衙门今儿要来个贵客,所有当差无论是否休沐都要到场,切不可迟到,她这才着急忙慌地从家中赶过来。
“跟你说话,怎么爱答不理的!”季思恒嘟囔着,并没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内堂门口。
自从上官白任指挥佥事一职后,给衙门上下立下了无数条规矩,其中一条便是小旗以下未经传叫不得擅入内堂。
眼瞅着季思恒要犯了禁,宋知雪赶忙停下来,顺便踹了他一脚。
“走路留神!”
她抬手抹了一把嘴上吃扁食时漏出来的油,随手抹在季思恒衣服上,回手将怀里的蟹黄包丢给他,嘱咐了一句“别偷吃”后,抬脚跨进门里。
季思恒接住蟹黄包,目送她走进去,自己则靠在庭柱旁一面等她,一面拆开纸包,捏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塞进嘴里。
别偷吃?想都不要想!
*
宋知雪走进内堂时,上官白和两位镇抚使已经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她拿眼扫去,堂下还站了其他几个总旗。
果然还是晚了!
她心中暗骂一句,悄悄摸过去,本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可剩下的几位总旗斜眼睨着她,非但不让路,还出言嘲讽起来。
“陆总旗休沐还来当值,当真是敬业!”
“那是自然!陆总旗小小年纪便有一番大抱负,将来一定官运亨通!”
这些话从她刚刚进衙门当差开始便日日都听,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会儿要是再不站进队里,怕是上官白要当场发飙。宋知雪偷眼瞧了瞧上座沉着脸的上官白,再顾不上什么位置,连忙跑到队尾站好。
上官白轻咳一声,周围的人全都正色起来,不敢再出声议论。
他扔下茶盏,抬眼朝宋知雪瞟来:“陆总旗,值你休沐还叫你过来,实在抱歉了。”
宋知雪连忙弯腰拱手,业务纯熟地拍着上司的马屁:“佥事大人有令,就算是刀山火海,卑职也在所不辞。”
上官白爽朗地笑了两声,瞧着是这马屁拍得舒服。
屏风后面似乎是有人,他瞥了身后一眼,立刻端正了姿态,正色起来。
“今日唤你们前来,是这应天府中出了一桩大案。昨日戌时,李侍郎家中幺女李悠悠同给事中徐立川嫡次子徐昂大婚,入洞房前还一切正常,可不知为何,徐昂酒宴结束返回洞房后,李悠悠竟然从洞房中神秘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当时接她入徐府的那顶花轿和几个杂役女使婆子。兹事体大,不知哪位总旗愿接此案啊?”
这话说完,堂下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宋知雪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让众人挡住自己的身形。
上官白似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清了清嗓子,循循善诱:“若是这次在座各位同僚能够破获此案,那升任百户指日可待,薪资俸禄也会水涨船高,甚至圣上还会御赐飞鱼服,这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殊荣啊!”
宋知雪冷笑一声。
这样的大案,不让衙门里其他几位百户接手,反倒叫来他们几个总旗,怕是早就知道这案子棘手。
如今这朝堂之上,东宫和武英殿大学士谢弼分庭抗礼,李侍郎的长子李琦又是詹事府府丞,深受东宫器重,谁人不知若是接了这个案子,就相当于在朝堂上站了队,又怎么会傻到为了一个小小的百户得罪贵人。
“我堂堂镇抚司,难道抽不出一个能力出众的人来吗?”上官白见无人领命,立时提高了嗓门,还顺便往宋知雪藏身地角落瞥了两眼,似是早已把她定作最终人选。
内堂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咳,上官白和两位镇抚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俯首恭敬地看向屏风。
宋知雪有些疑惑,见上官白这狗腿样,屏风后面定是什么大人物。莫非是东宫派了人过来,想要全程监察?
正想着,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孔雀蓝滚银边贴里,外套一件白色绣金丝罩甲,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红底绒面大帽,手中盘玩着一柄白玉折扇。
他眯起一双桃花眼四下逡巡一圈,指着藏在角落里的宋知雪道:“你,叫什么?”
宋知雪从没想到,自己躲进角落还能被点名,微微愣了一瞬,立刻走上前垂首俯身:“回上官,属下是镇抚司锦衣卫总旗陆时闻。”
男人嗓音慵懒,尾音上挑:“哦?陆庄的儿子?”
“锦衣卫指挥使陆庄陆大人,正是家父。”宋知雪没敢抬头,但故意说出了陆庄的官职,希望能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拦路虎知难而退。
可拦路虎本虎似乎并没有自觉,反倒牢牢坐在上位,瞥了右手边的上官白一眼:“就他了。”
上官白本还在发愣,甫一被点名,有些没缓过神来,一双贼眼滴溜溜一转,结结巴巴地说:“小阁老,这不太好吧,毕竟是指挥使大人……”
宋知雪心中咯噔一跳,这只拦路虎,竟然是武英殿大学士谢弼之子谢沂州。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人人都道谢小阁老才高八斗,为人却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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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轿夫得了里面人的授意,停了下来。
一柄白玉折扇撩起隔帘,露出谢沂州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来。
“陆公子叫本阁,可是有何要事啊?”他把玩着折扇,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得宋知雪莫名有些后脊发凉。
宋知雪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赔着笑脸谄媚道:“小阁老,属下才疏学浅,实在是不堪重用,衙门中能人辈出,不若您换个人选?”
谢沂州挑眉看了她一眼,往前探了探身子:“不想担这个责任?”
宋知雪心口咯噔一跳,知道他这话不怀好意,只得硬着头皮反驳:“并非如此,只是……”
“那本阁让你接手此案有何不可?”谢沂州打断她的话,重新靠回座位,放下帘子,“回府。”
官轿渐渐远去,徒留宋知雪一人呆在原地。
季思恒蹑手蹑脚地摸过来,撞了撞她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宋知雪绝望望天:“说来话长。”
她一面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一面扬声叮嘱:“收拾收拾,和嫂子报备一下,接下来的七日,你应该不会有机会回家了。”
“嗯,嗯?不能回家?你说清楚啊喂!”
*
陆府正厅里,陆庄身穿金色蟒服头戴官帽,正坐在头把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一看便知刚下朝回来。
宋知雪垂手立在一旁,抬眼觑着陆庄的神色,并不敢率先插话。
不多时,门外侍卫小跑进来,朝宋知雪微一拱手,又转向上首的陆庄。
“大人,您送到宫里的拜帖又被退回来了。”
陆庄闻言,睁开一双矍铄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宋知雪看出他情绪不高,摆手让侍卫退下,自己重新斟了一盏茶奉上。
“爹。”
陆庄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年前我把你从宋家的死人堆里救出来,就想到了会有今日。只是不曾想,会来的这样快。”
宋知雪一愣,抬眸望去,陆庄的身形似乎较当年有些佝偻,不由得让她再次回想起那个血腥的月夜。
月光照着漆黑的积英巷,同宋府漫天的火光交相辉映。
宋知雪被奶妈仔仔细细护在身下,才勉强逃过一场死劫。
昔日庭院血流成河,她从刺鼻的血腥味儿中清醒过来,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拼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身上的伤口很深,痛得几乎让她昏死过去。朦胧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位锦衣卫小旗。
等她清醒过来,已经换了身份。
陆庄说,他曾受过先父宋嗣源的恩惠,看不得故人香火失传,便大着胆子在烈火中救下了她。
可她是罪臣之女,若想活命,只能改头换面。
从那日起,陆庄便多了个儿子,对外只说在家门口捡回来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取名陆时闻。
陆庄悉心培养了宋知雪五年,教给她各项才能,让她女扮男装加入锦衣卫,时而给她一些升职空间,就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能够查清当年宋氏一族灭门的真相。
思量间,耳畔传来陆庄低沉的声音:“既然如此,那就查吧。”
宋知雪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陆庄。
陆庄叹了口气,并没有瞧她,反倒望着远处墙角花盆里的一株梅:“只是有一点,早先听过谢沂州的一些传闻,此人聪明才智堪比诸葛孔明,却极为记仇。除了查案时的接触,其余时间务必要远离他。若是与他交从过密,怕是会惹出不少事端。”
“孩儿谨记父亲大人教诲。”
“你去吧。”陆庄挥了挥手,极为疲累地闭上了眼睛。
宋知雪行了个礼,没再打扰他,悄悄退出正厅。
她回到自己的院中挑了几件衣服包好,拎着打包好的行李走出陆府。
*
每到正刻时分,秦淮河上便会驶过一趟游船,只需花费两枚通宝,便能直达镇抚司衙门的后巷。
应天府的气候宜人,虽然前几日下过雪有些寒冷,但秦淮河并未上冻。
河两岸种着些荆棘花草,上面缀着积雪,游船一走一过便会带下些雪来,融进河里不见踪影。
宋知雪站在码头等了一盏茶功夫,远处船家便驶了过来,隔着老远同她打招呼。
“陆总旗,今日又当值啊?”
钟灵巷的人少,住处又集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陆时闻陆总旗性情温和,不仅对平民百姓亲和有礼,就连街边乞儿也时常照拂一二。
因此上,她虽顶着锦衣卫的头衔,却从来没人惧怕。
“是呢,大概得在衙门多待一阵子了。”她冲船家笑笑,从口袋中摸出两枚通宝递给船家,抬脚踏上游船。
船家乐呵呵接过,嘴上却是絮絮叨叨个不停:“要说你们这些差爷,就数你最累。别是上面也有给你什么难破的案子了吧?”
宋知雪没说话,只是笑笑,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下来。
船家觑着宋知雪的脸色,一面摇橹,一面继续分析着:“嗐,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就单说昨夜未央街吧,那李侍郎嫁女,给事中娶亲,本是桩美事,谁知李侍郎家的千金竟然消失了,不仅人不见了,花轿杂役、女使婆子,全都跟着她一起失踪了。你说怪不怪!”
说到这儿,船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丝惋惜:“要我说啊,这李小姐肯定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我说陆总旗,不会是你来负责这个案子吧?”
宋知雪挑眉看他,凝眸细问:“你说脏东西?可否详细说说?”
“这你不知道?”船家瞪大了眼睛,谨慎地看向周围,好一会儿才悄声回答,“他们送亲时经过了知春里,那里,有鬼!”
这似乎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线索,宋知雪颇有兴趣地凑过来:“有鬼?此话怎讲?”
船家神神秘秘地,笑着瞥了眼宋知雪腰间的荷包:“这说来话长,陆总旗您看……”
宋知雪失笑,抬手随意拨了下网巾的带子,大剌剌勾住船家的肩膀,把他拉近自己。又从荷包里摸出两枚碎银子,塞在他手中:“这些银子不多,也就给老哥添个酒钱,还请老哥笑纳。”
船家接过银子,喜笑颜开,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嗐,您可是不知道,积英巷有一幢破旧的宅子,曾经是前朝一个大官的府邸。十年前的一个月夜,那个大官突然被抄家,还不知被谁放了一把火。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背身的宅子,也就是知春里闹鬼的那一间。那里被火烧过后,只要一到半夜,那间宅子里便时常传出来女人的呜咽……”
船家后面说的话,宋知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积英巷,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被人谈起这个地方。
原来当年的那场大火,竟然波及到了别人的宅院,甚至还传出了“闹鬼”这一类的传闻。
宋知雪眯起眼睛,拨弄着腰间的荷包,神色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家看了她这样子,以为自己说了什么错话,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好安安静静划船,没用多久便到了衙门后巷。
季思恒正站在后巷渡口,怀中还抱着一袋小笼包。
见船靠了岸,他急走两步,朝着船舱里的宋知雪伸出手。
宋知雪借力跳上岸,同船家打过招呼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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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直到站在那扇被火烧的漆黑的院门前,季思恒才回过神来。
“不是,咱不是说好了要查案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宋知雪神秘一笑:“这里就是查案的地方。”
“啊?”季思恒一头雾水,刚要问,却被隔壁走出来的老妇人出声打断。
老妇人怀中抱着菜篮子,佝偻着腰站在不远处,看向两人时眼神中带着疑惑。
“你们两个娃娃来这里做什么?马上入夜,赶紧回家吧,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到了晚上可要闹鬼呢!”
说完这话,老妇人头也不回地钻进家门,把门锁了起来。
二人回过头来,再次端详着面前这栋宅子。
从外观上看,前厅的垂花门早已被大火烧尽,只留下半扇残缺的门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凄凉的呜咽,像极了女人啼哭。
透过破败的院墙,隐约能看见里面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断井颓垣。
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更显得整栋宅子鬼气森森。
季思恒琢磨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听说了这里闹鬼,所以才来这儿看看?可是,你真的信什么鬼神之说?”
宋知雪摇了摇头,推开那扇因为被火烧过而腐朽的院门:“神鬼之说皆乃无稽之谈,我不过是想要过来查证我自己的一番推测罢了。”
她一面说着,就要往院子里走,季思恒还没来得及拦,两人便听见院中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宋知雪神色一凛,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两人对视一眼,季思恒立刻领会,快步走到那片杂草旁边,抬手一揪,便从杂草中挖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人儿来。
小人儿挣扎着,和季思恒怒目而视。
“这不是那个小乞丐?”季思恒一手拎着小人儿的脖领,一手拨开他脸上杂乱的头发。
宋知雪这才看清,原来这小人儿是时常在钟灵巷行乞的小乞丐,她还曾经施舍过他一些饭食。
小乞丐也认出了宋知雪,眨巴着眼睛扁了扁嘴,竟然哭出来。
“你快放开他吧!”宋知雪苦着脸,捏了捏额角,朝季思恒挥了挥手。
季思恒挑眉,刚松开钳制住小乞丐的手,便被这小子一口咬在手上。
他痛呼一声,正要抬手便打,那小乞丐竟然鬼灵精地钻到了宋知雪身后。
宋知雪颇为疲累地看着面前的闹剧,及时喊了停,用眼神制止住还想要继续往前的季思恒,转身扯过小乞丐问:“你不是在钟灵巷,怎的又跑到这里来了?你可知道这里闹鬼?”
小乞丐抹了把眼泪,委屈巴巴地仰起头:“她才不是什么鬼,她是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宋知雪捉到重点,脑中飞速旋转着,顺势蹲在小乞丐面前,继续柔声问着,“这个仙女姐姐,长什么模样,你可还能记得?”
小乞丐瞥了旁边的季思恒一眼,摇了摇头:“她就是仙女姐姐。她出现的时候身边有好多天兵天将,还给我好多吃的呢!”
“嗤——”季思恒发出一声嗤笑,“还天兵天将呢,也就蒙蒙你这样的无知小儿罢了!”
小乞丐义愤填膺地冲着季思恒挥了挥小拳头,怒气冲冲地说:“你可别不信!我可是看见过仙女姐姐身边的天兵天将,他们都会飞呢!”
“会飞?我也……诶哟,你打我做什么!”季思恒还要再吵,被宋知雪踹了一脚后也反应过来,连忙闭了嘴老老实实候在一旁。
宋知雪安抚似的摸了摸小乞丐的头,变戏法似的从口袋中摸出一袋包子递过去。
小乞丐饿极了,抢过包子塞得满嘴都是,说话含含糊糊的:“谢谢哥哥!”
宋知雪温柔地看向他:“哥哥给了你吃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仙女姐姐?”
小乞丐吞掉口中的包子,眼珠转了转:“就是前几天啊,前面那条街上娶新娘子。我本来想过去偷点剩下的酒席,谁知道被那个大官的家里人发现,打了一顿赶出来了。我又痛又饿,迷迷糊糊地走到这里,就看见了仙女姐姐。仙女姐姐给了我好多点心,还给了我一条手帕!”
手帕?宋知雪眯起眼睛:“是什么样的手帕,可以给哥哥看看吗?”
“可是……”小乞丐纠结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宋知雪腰间的荷包。
瞧见他这眼神,宋知雪忍不住失笑,刚要从荷包里拿出几文钱来,却被季思恒拦住。
“这钱你都要给?怕不是疯了!”他瞪了小乞丐一眼,小乞丐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宋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总共也用不了多少钱,想我当年也是沦落街头,若不是父亲大人救了我,估计这会儿我坟头的草都有你这么高了!”
她解开荷包,从里面抓出一把铜板递给小乞丐:“这些钱不多,但足够你吃一阵子。以后若是讨不到吃的,便去钟灵巷的陆宅找我,总能有你一口饱饭吃。”
小乞丐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过铜板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站起身来钻进杂草丛中的狗洞里。
见他跑远,季思恒急得大骂:“你看,你非要给他钱,现在怎么样!钱没了,人也没了,东西也没拿到手!”
宋知雪也站起身来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季思恒还在絮絮叨叨地骂个不停,小乞丐却拨开杂草钻了出来,手中还捏着一方绣帕。
“我才没逃跑!我是去给陆哥哥拿仙女姐姐的手帕了!”小乞丐气哼哼地将手帕塞进宋知雪手中,朝季思恒扮了个鬼脸,跑出宅子。
“你!你看看他!”季思恒气急败坏地指着小乞丐远去的背影,再次把矛头对准宋知雪,“你就说,你花那么多钱,就买来个手帕,这有什么用!怪不得这么多年了,一文老婆本都没攒下!你可真是……”
“诶呦我的天爷啊!”宋知雪揉了揉被吵到起茧子的耳朵,“你这张嘴怎么一刻也停不住呢?”
她朝季思恒扬了扬手中的那方绣帕,颇有些不耐地说:“快别絮叨了,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这还能是什么,这不就是一方女子用的手帕?”
季思恒嘟嘟囔囔地接过绣帕,上手才觉得质地不凡。
这方绣帕应当是用上好的天蚕丝织就得绸缎,在暗处瞧着是天蓝色,若是放在阳光下,竟然还能闪出七八种别的颜色来。
绣帕的一角绣着一对鸳鸯戏水,那鸳鸯活灵活现,若是点上眼睛,兴许能从帕子上跳出来。
“这么精美的绣工,难道是汉织坊?”季思恒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能够匹配的上这方手帕绣工的作坊,唯一能够对的上号的,便是应天府赫赫有名的汉织坊。
“还有呢。”宋知雪挑了挑眉,示意他将手帕放在鼻间。
季思恒皱起一张脸:“不是我说,这也有点过于孟浪……”
“闻。”
宋知雪闭了眼,口中吐出一个字,抬手将手帕捂在季思恒脸上。
季思恒没来得及反应,皮肤刚和手帕接触,鼻间便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嘶,这……”
他只发出两个音节,眉头紧锁,继续嗅着手帕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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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谢沂州并没说话,只是拿过刚才未饮尽的那方茶盏,握在掌心用食指慢慢摩挲着杯口。
宋知雪摸不准他的心思,见他半晌未说话,心中不免打起了鼓。
莫非是方才话说的有问题,惹了这位主子不快?
她微微抬头,却刚好对上谢沂州颇有些凉薄的眼神。
宋知雪心中一惊,立刻垂下头来。
这人总是这样,总是喜欢用那种阴测测的眼神盯着别人看,看的人后脊发凉。
谢沂州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地开口:“衙门到樊楼颇有一段距离,若是把时间都用在脚程上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可是……”宋知雪愣了一瞬,刚要反驳,又被他开口打断。
“没什么可是的,一点小事,叫我的侍卫过去等消息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劳动本阁。”
他不耐烦地朝门外几个侍卫挥了挥手,其中一个竟当真低头领命,瞬间消失在宋知雪面前。
谢沂州以手支颐,一双丹凤眼睨着门外有些错愕的宋知雪,略弯唇角:“陆总旗何必站在门外,我家朔风点茶点的蛮好,不若陆总旗赏脸吃上一盏?”
宋知雪苦着一张脸还欲推辞,立在一旁的朔风早已坐在茶案前忙碌起来。
她稍叹口气,依言跨进房门,却并不敢坐下。
“那属下恭敬不如从命,就好吃朔大人这一盏茶了。”
朔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继续专心击拂注水。
他手上的动作飞快,茶汤渐渐咬盏,淡淡茶香萦绕在整间茶室,颇有几分风雅。
当然,如果没有谢沂州的话。
宋知雪老老实实立在一旁,并没有丝毫想要欣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点茶的雅兴。
她不敢说话,只把自己当一只鹌鹑,生怕哪里引起上首那位的注意,又开口将她挖苦一通。
可谢沂州自然是不愿让她如愿的。
他瞟了眼瑟缩在一旁的宋知雪,语气微凉:“看来陆总旗很喜欢站着,怎么现在还要本阁亲自请你坐下吗?”
宋知雪神色一凛,不发一言,再次行了一礼,掀袍入座。
谢沂州抬手将茶盏中剩下的那点茶汤饮尽,眸间隐去几点笑意,抬头看向宋知雪时,特意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
“陆总旗是何年月进的锦衣卫?”
宋知雪接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立刻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属下是永乐十一年进的锦衣卫,到今日已满五年。”
“啊,永乐十一年。”谢沂州了然地点头。
就在宋知雪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后,谢沂州却再次笑着发难:“陆总旗从底层开始做起,仅用了五年时间便一跃成为总旗,想必指挥使大人助力颇多啊!”
这话带了丝嘲讽的意思,宋知雪并不反驳,只是笑了笑,举起茶盏掩住面孔,蹙眉琢磨着这人的真正意图。
如若不是为了自己的阵营笼络朝中老臣,便是因着她接手此案一事,已经将陆庄视为东宫一党。
但这话头听上去,似乎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宋知雪皱起眉头,透过指缝瞧过去,上首那位认认真真观赏着朔风点茶的手艺,不时还发出几声赞叹,似乎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看来,应该提醒一下老头子,在朝堂上别太中立,偶尔也要松松手,给别人点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继续装出一团和气。
好在谢沂州没再继续发问,接过朔风递过来的茶盏后,一门心思放在茶上,慢条斯理地小口轻品。
只是,他偶尔看向宋知雪,眉眼中带着考究。
宋知雪低头只管饮茶,感受到头顶上方那道灼热的目光,只觉得如坐针毡,一时一刻也待不下去。
她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恰当的理由从这里离开,还没等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季思恒的声音。
“我要进去找陆总旗,你们赶紧让开!”
宋知雪立刻站起身来,刚要拔脚往门口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谢沂州的一声轻咳。
她立时重新坐回座位上,不敢随意乱动,低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虽是焦急,却半点不敢开口说话。
外面似乎争斗起来,推搡间,茶室的门竟被撞开,季思恒也从外面摔进了屋里。
他一面“诶哟”叫着痛,一面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嘴上还嘟嘟囔囔地骂着站在他身后的侍卫。
“你竟敢推小爷!别以为你是小阁老的侍卫,小爷我就怕了你!我可告诉你,若是耽误了小爷的正事儿……”
“那便如何?”谢沂州突然开口,语气微凉,刚才还在聒噪个不停的季思恒突然闭了嘴。
他僵直着脖子慢慢转过头来,在看到谢沂州的一瞬间换上一副狗腿的微笑:“小阁老,您是不是听错了,我只是来找我们总旗禀报探查到的消息,并没什么别的意思。”
“说说吧。”谢沂州放下手中的茶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季思恒抬头瞟了宋知雪一眼,拱手行礼后正色道:“属下在陆总旗的安排下在城中和城郊农舍寻找竹林,刚巧,城郊不远处一座废弃的火神庙后身有一处竹林,在竹林正中的空地上,摆着一顶花轿,正是给事中府上丢的那一顶。只是……”
“只是什么?”季思恒突然没了声音,宋知雪连忙问道。
季思恒吞吞吐吐地,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谢沂州挑眉望了他一眼,颇有些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下去。”
季思恒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说:“只是那顶花轿,模样有些蹊跷,属下们不敢轻举妄动,都在城郊竹林中围着,还请小阁老示下。”
“有多蹊跷?”
“那顶花轿就在空地正中央,周围雪地之上,竟……没有一枚脚印,就像是鬼神所为!”
宋知雪厉声道:“胡言乱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怎敢在小阁老面前出言无状!”
谢沂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竟还有如此蹊跷之事,你头前带路,过去看看。”
*
城郊的火神庙鲜有人至,由于年久失修,房顶破了几个大洞,神殿上火神塑像的身上也落满了积雪,十分萧条。
花轿就停放在火神庙后院的竹林正中间。
花轿周围的地面上满是积雪,果真看不见一枚脚印。
宋知雪皱起眉头,倒背着手站在空地外面,仔细研究着正中间的那顶花轿。
花轿里面空无一人,但却陷进雪里很深,似乎里面曾经坐过两三个人。
季思恒悄悄摸摸挪过来,瞥了眼不远处坐在藤椅上的谢沂州,压低了声音问:“可看出什么问题了?”
“确实奇怪啊,这么大的一顶轿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空地中间,而不留下一丝痕迹呢?”
宋知雪眯起眼睛,皱了皱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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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从花轿和仆役莫名其妙失踪,到市井中人人口耳相传的闹鬼传闻,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恶鬼将新娘掳走这一结论。
可宋知雪从来就不信什么鬼神。
断口整齐的竹子和花轿上丢失的横杠,这两点如果能够联系在一起的话……
“小心点儿!冬日里的竹子本来就脆,你若是自己不留神摔出个好歹,值夜的活计我可不替你干!”
旁边快班的兄弟传来几声抱怨,这话飘进宋知雪的耳朵里,似乎变成一条纽带,串联起了刚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竹子韧性强,若是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弹弓,那么这顶花轿就是弹丸。
利用竹子的韧性将花轿弹到空地中央,当然留不下脚印!
只是,做这些事的人,忘记了冬日的竹子脆,若是用力过猛,很容易拦腰折断,所以才在现场留下了几棵断掉的竹子。
想到这儿,宋知雪立刻取出无常簿,在上面写写画画,大致推演出了花轿落地的过程。
季思恒站在旁边看着,不免啧啧称奇:“高手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知雪将无常簿小心地装进口袋里,抓了抓头上的网巾:“天色已晚,这里很不宜再待下去了。让快班的几个兄弟把花轿抬回去,让闫叔好好检查一下花轿,千万别遗漏下什么东西。”
“那你呢?”季思恒再次问道。
她仰头望了望已经黑透的天,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火神庙:“我有一种预感,今晚不会太平。你不用担心我,明日一早就去汉织坊,还有一场硬仗。”
季思恒正色起来,点头应道:“你自己一个人,万事要小心。”
宋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到一旁看着季思恒带人离开,刚要往前走却瞥见还端坐在不远处的谢沂州。
她恍然惊醒,刚才的注意力全在破解花轿谜题上,竟然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谢沂州见她看过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怎么,这会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宋知雪快走两步,有些尴尬地赔着笑脸:“周围并没有什么需要再看的,只是花轿之中似乎有些东西还有遗漏,属下已经着人将它抬回衙门,再搜上一番。”
她抬眼觑着谢沂州的脸色,见这人并没有什么发怒的迹象,缓缓松了口气。
谢沂州挑眉,借着朔风的手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倒背着手站到宋知雪面前。
宋知雪立刻收回视线,紧紧盯着地面,不敢随意乱看。
可那人似乎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丝慵懒:“本阁有些乏了,陆总旗若是没有旁的事,那本阁便回去安置了。”
宋知雪听闻此言,缓缓松了口气。
按照平素谢沂州的性格,今夜定是要跟着回衙门。谁知此刻竟然主动要求回去安置,当真是令人吃惊。
她挑了挑眉,毕恭毕敬地行礼:“恭送小阁老。”
众人簇拥着谢沂州离开竹林,他走了两步,竟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宋知雪。
“陆总旗不一起么?莫非,你留在这里,还有旁的打算?”
果然!就知道这家伙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宋知雪快走两步跟在后面,颇有些狗腿地回道:“自然是要走的。”
谢沂州看着她吃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甚,只是隐在折扇后面,让人看不真切。
只是,旁人看不见,朔风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愈发惊恐地看着自家主子,好像自从主子和陆总旗相识之后,总是喜欢笑。
如今身处这种偏僻荒凉之所,甚至还有鬼神之说,让他更加觉得后脊发凉。
他跟在后面看着主子和陆总旗一前一后地走进火神殿,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壮着胆子跟进去。
从竹林离开,势必要经过火神殿。
白日里瞧着没什么问题,一到晚上,整个神殿又空旷又冷清,再加上北风吹过破烂的屋顶发出凄厉的呜咽,显得更加恐怖。
宋知雪经过神像时,只觉得脑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她转头去看,神像手上拿着法杖,低下头来望着参拜的世人,脸上的表情本应庄严肃穆,却因为掉了几片金漆而显得格外可怖。
恍惚之中,神像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等到宋知雪仔细看过去时,又恢复如初。
谢沂州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停下脚步来,扬声问道:“陆总旗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宋知雪仔细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是眼花了。”
谢沂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像一如往昔,没有半分异样。
他挑了挑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看来陆总旗太累了,还是回去休息休息。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七日之期如今已经过去一日,你好像连李家千金的影子都没找到。我可是替你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宋知雪眯起眼睛,俯首静候着他坐上官轿,这才应道:“属下自然是清楚的,还请小阁老放心。”
谢沂州没再说话,一行人慢慢离开火神庙,只留下宋知雪一人。
夜已渐深,城门早已关闭,将谢沂州等人送走之后,整个火神庙显得愈发空旷寂静。
偶尔刮来一阵北风,将破庙的房顶吹得呜呜作响,夹杂着墙角的几声猫叫,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宋知雪再次回头望了神像一眼,神像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祭台上,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似乎从未出现过。
难道真是自己的错觉?
她抓了抓网巾,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离开此地。
晚风裹挟着凉意吹来,宋知雪伸手拢了拢衣襟,方才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一面走着一面回忆着刚才的经历,总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背后的神像不是活物,根本不可能动,唯一能解释的清的,就是神像年久失修早已中空,有什么活物钻进了神像体内,这才让它的眼睛转动。
可是,火神庙地处偏僻,荒废成这样一看就是很少有人来过,更别提那些成精了似的猫猫狗狗。
想到这儿,宋知雪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动物在的话,那么刚才走之前听到的那几声猫叫,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呢?
她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朝着火神庙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到庙门前,便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儿,像是毛发被焚烧后带着点皮肉烤焦的味道。
旁边的的树后似乎有一个白色身影,宋知雪不动声色地慢慢摸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刚要一拳打下去,却被一柄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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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镇抚司衙门有两个去不得,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昭狱,另一个就是闫叔的停尸房。
停尸房坐落在衙门东北角,平日里鲜有人至,只因为路过的人总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阵阵腐臭。
不出意外的,宋知雪并不在意,甚至是这里的常客。
她拎着那具烧焦的猫尸赶到衙门时,闫叔正在停尸房门口仔细查看着抬回来的花轿。
见状,她只得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候着结果,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身边站着季思恒和谢沂州,这两个人一个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一个神色倨傲四处打量好像对什么都好奇,倒不像是来帮忙,反而是来参观。
宋知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让季思恒躲自己远点儿,可谁知这傻子竟然怕到一个劲儿往她身后躲,根本甩都甩不掉。
她刚要骂,便听得花轿中传出一声叹息。
三人齐齐抬头望花轿处看去,只见闫叔面色凝重地从花轿之中钻出来,撩起衣袍席地而坐,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宋知雪往前走了两步,在闫叔面前蹲下来,一面觑着他的脸色,一面试探着发问:“可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闫叔吸了口烟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皱眉回道:“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觉得,它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花轿下面。”
他在台阶上敲了敲烟袋锅,摊开手,在他手心赫然躺着一叶枯草。
枯草很脆,宋知雪即便再小心地捏起来,它还是碎成了两截。
只是,这枚枯草好像有些眼熟,可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诶,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不就是随处可见的枯草?”季思恒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花轿穿街而过,路边总会长有草丛,而今又是冬日,那些草枯了也没什么新奇的吧?”
“那可不一定。”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反驳,众人扭头看去,竟是从刚才进来就不发一言的谢沂州。
季思恒梗着脖子,语气颇有几分不忿:“那你说,这枚枯草是怎么来的?”
谢沂州耸了耸肩,重新闭上眼睛,半倚在门边,有些嫌弃地掩住鼻子,不再说话。
这一举动引起了季思恒的不满,他横了谢沂州一眼,情绪上头的瞬间,也顾不得自己面前是小阁老,大声催促道:“今天你必得说出点儿什么来!”
谢沂州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看向宋知雪:“你们家陆总旗这会儿应该已经猜到一些了吧?不如让她说说?”
“正说你,说什么陆总旗,你可真是……”
“闭嘴!”宋知雪脑海中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她刚想抓住,却被季思恒和谢沂州两人的争吵声打断。
她闭了闭眼,怒斥一声,两人都闭了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季思恒本来气哼哼地和谢沂州吵嘴,被宋知雪一骂,竟然回过神来,有些后怕地看了谢沂州一眼。
那人仍旧满脸嫌弃地靠在门边,似乎早就忘记了他刚才的不敬。
而一旁的宋知雪皱着眉头琢磨了半晌,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种枯草。
她一定是最近才见过的,甚至还在那片枯草之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否则绝对不可能对一片枯草有这么深的印象。
她再次举起那片枯草,枯草已经干枯成针叶状,草梗细长,断口的截面不算整齐,不像是被人掐掉,更像是什么硬物压在草上后用力扯断的。
“这枚草叶是从什么地方发现的?”宋知雪看向闫叔,心中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闫叔指了指花轿底:“就在那里。”
果然是这样!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你想到了?”季思恒连忙凑过来,好奇地问。
宋知雪点点头,将手上断成两截的草叶小心放在他手上:“你想想,我们两个今日所到的地方,有哪里是满是荒草的?”
季思恒皱起眉头,细数着两人今日探查过的所有场所:“酒坊,钱庄……”
他突然闭了嘴,眼睛放出光芒:“所以,是知春里那一间闹鬼的宅子!”
“不错。”宋知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乞丐和我们说过,他见到仙女姐姐,正是在大婚当日。他故意把时间说的模糊不清,却在话里话外露出了些端倪。”
她慢慢在院中踱步,继续着自己的分析:“小乞丐在婚宴上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来之后,在那间闹鬼的宅子里遇见了他口中的仙女姐姐,仙女姐姐还给了他一条绣工精美的手帕。假使这条手帕的主人是李悠悠,那么是不是可以断定这顶花轿曾经到过那幢宅子,顺便带走了地上的某一根杂草呢?”
这话说完,宋知雪将手中的黑色布袋接下来,取出里面的猫尸递给闫叔:“您老人家掌掌眼,这具猫尸可有什么不妥?”
闫叔放下烟枪,将猫尸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沉吟片刻,笃定道:“此猫脖颈处有很深的刀痕,几乎要连脊骨一同割断。这具尸体,怕是被放干血之后才焚烧的。”
“那这两根毛发呢?”宋知雪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两根白色的毛发递过去。
闫叔捏着毛发和猫尸身上未烧净的毛发比对了半日,犹犹豫豫地回答:“这猫被烧的有些厉害,倒还真不好说。不过,十有八九是猫毛,捏上去软软的,并不像是人的毛发。”
宋知雪直起身子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和她想的一般无二。
花轿里的血是放的猫血,留下的毛发是白猫的毛,唯一能跟失踪的大小姐李悠悠挂上钩的,只有这顶花轿。
季思恒见她半晌没说话,忍不住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你想到什么了,这么出神?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宋知雪回过神来,抬头望了眼已经微微透亮的天,这才惊觉他们竟然忙了一夜未合眼。
虽是折腾了一夜,可她神态清明,并没有半分疲惫。
她看向季思恒,眼神中透露出兴奋的光芒:“接下来,自然是去会一会汉织坊的老板娘了!”
“假使我推断的正确的话,”她笑着看向谢沂州,“小阁老,百户这个位置,我是坐定了!”
谢沂州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半张脸隐在阴暗中,眸色微深,让人看不清神色。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闫叔敲了敲烟袋锅,倒背着手走进停尸房。
谢沂州眯起眼睛,瞥了眼停尸房,随后快速跟上宋知雪两人的脚步。
天逐渐亮起来,一阵微风吹过,将院中的花轿轿帘吹起来,一派鬼气森森。
*
季思恒转头看了看左边的宋知雪,又转头看了看右边的谢沂州,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宋知雪拉至一旁。
“不是,他到底是来干嘛的?怎么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阴魂不散呢?”
宋知雪看着身边不知从何处换了一身小旗服饰的谢沂州,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可那人却恍若未闻,吊儿郎当地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肆无忌惮打着哈欠。
“别管他了!”宋知雪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上的网巾,这人昨日还带着一群护卫招摇过市,今日又不知抽什么风,竟然孤身一人跟着他们,不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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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汉织坊的院子并不大,正屋墙角的空地上种了一片凌霄花,花枝攀援而上直达屋顶,因着冬季,花叶凋落,只剩下一整面墙的枯枝。
而在枯枝中间,似乎有一个雕刻的特殊符号隐在其中。
宋知雪刚来时便瞧见了那个印记,隔得太远,只是隐隐觉得像是一朵花。
她四下环顾一眼,刚巧和一旁同样神色凝重地盯着那个印记的谢沂州对视。
谢沂州眼神在印记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宋知雪,一句话未说,宋知雪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在季思恒即将路过时朝他腰间掐了一把。
季思恒痛呼一声回过神来,不再魂不守舍地盯着君卿看,而是在原地停了下来。
君卿本是笑意盈盈地跟在三人身后,听见季思恒的呼声,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皱眉关切地问:“怎么样,是摔到什么地方了吗?”
季思恒连忙稳住脚步,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有,刚才走神,倒是没留神脚下。”
宋知雪朝谢沂州使了个眼色,自己走上前来挡住君卿的视线,刚好给了谢沂州凑近看标记的机会。
“小心点儿,这么大人,走路还平地摔跤!”她颇有些责怪地拍了拍季思恒的肩膀,看向君卿时脸上陪着笑,“手下人没轻没重,让姑娘受惊了。”
君卿松开扶着季思恒的手,低下头来掩唇轻笑:“官爷说笑了,雪天路滑,站不稳也是有的。官爷没事便好。”
她顿了顿,抬眸张望着:“诶,那位官爷……”
宋知雪心中一惊,连忙扭头看去。
只见谢沂州站在凌霄花下,仰头望着盘根错节的枝藤,竟伸手从枯藤上面摘下一朵未落的枯花来。
“你……”宋知雪眼前一黑,张口发了一个音节,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谢沂州倒是满不在乎地将枯花放在手心,呈到她面前:“这花凋萎成这般模样,竟然还挂在枝头未落,本……我便将它摘了下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在场三人全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还是君卿见多识广,瞧见众人都有些尴尬,自己先开口笑了两声:“这位官爷还真是好雅兴。那,摘下来之后作何用处呢?”
“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谢沂州随手将枯花扔进墙角的雪堆之中,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君卿,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一个洞。
君卿虽不甘示弱地回望,但到底是个娇弱的女子,很快便败下阵来,转过头去,不再同谢沂州对视。
气氛一瞬间焦灼起来,宋知雪的视线在两人只见逡巡一圈,终是站出来打着圆场。
“这会子还未上客,我等就先行告辞,免得扰了卿卿姑娘的生意。”
她朝君卿拱手行礼,率先走出院门。
谢沂州斜睨了君卿一眼,拔脚跟上,季思恒也急忙紧随其后。
三人走得匆忙,谁也没瞧见,出了院门后,君卿站在门内,透过虚掩着的门缝偷偷望着。
一旁的小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千总,可是有什么变故?”
君卿收回视线,横了他一眼,一张俏脸早不复方才的娇柔。
“让你好生看门,怎的将他们放了进来?你可知那三人之中,有一人正是当今武英殿大学士谢弼之子,人称小阁老。今日被他们闯了进来,这个地方是要不得了。”
君卿四下环顾,眼神落在谢沂州丢在墙角的那朵干花。
她快步走过去,将那朵干花捡起来,这才瞧见墙角留下的那个梅花标记。
她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转向小厮,恶狠狠地问:“这是谁画的?”
小厮愣了一瞬,快速跑到君卿跟前,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大概,大概是李百总上次来,闲来无事……”
“废物!”君卿厉声道,“他们定是已经发现了端倪,快,让所有人立刻收拾好东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属下这就去办!”
君卿冷眼瞧着墙上的标记,将手中的干花再次丢在雪堆上。
她抬头看了看攀援而上的凌霄花枝,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她最满意的一个院子,如今,也不能留了。
她狠下心来,取出一支袖剑,在墙壁的印记上划了两下,再次站起来,转身离开。
院子空荡荡的,只留下枯萎的凌霄花枝在风中摇曳,笼罩着墙上被划过的印记。
*
从汉织坊出来的一路上,谢沂州一言不发,面色冷峻,活像别人欠他十吊钱。
季思恒则面含春色,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宋知雪夹在两人中间,只感觉周遭的气氛异常凝重。
她坚持着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忍耐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二位是不是该醒醒了,如今这挖出的许多线索,应该是需要一同商议一番吧?”
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旁边的面摊,不容置疑地率先走过去坐好。
面摊摊主是个年轻人,半边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因此时常用头发挡着脸。
“客官吃点儿什么?”
宋知雪头也没抬,低头在无常簿上奋笔疾书:“三碗索饼,多放辣,不要芫荽。”
“得嘞。”
谢沂州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嘴,略带嫌弃地看着略显油腻的板凳,想了想,还是坐下来。
季思恒倒没什么要求,大大咧咧地坐在宋知雪旁边,扭头朝身后的摊主道:“再给我来一个煎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宋知雪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无常簿推到桌子中央。
巴掌大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日询问君卿的详细内容,谢沂州只扫了一眼,便推开不再看。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皱眉闭上了眼睛。
宋知雪看不得他这装模作样的德行,横了他一眼凉凉地开口:“小阁老不打算讲一讲方才看到的那个印记么?”
这话说完,谢沂州缓缓睁开眼睛,虽是盯着面前的无常簿,却又像是透过那本无常簿在盯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周身杀气翻腾,面色阴沉的可怕,就连街边乞讨的小儿都不敢上前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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