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将》
1. 楔子 中古时期的资料不多,她只找到了……
解尽欢与陶神庙的缘分,始于十五年前。
当时她十三岁,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家里还只有她一个孩子。一放假,她就期待回到老家,去那破烂的陶神庙里躲一躲。
那座庙前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可走进去却连个塑像都没有,台座上光秃秃地放着一块牌位,上书“供奉洪州窑师主江恕之位”。
小时候她对寺庙的印象,就和许愿池差不多,都是可以实现愿望的地方。破庙角落堆满了碎瓷片,似乎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废料填埋站。
牌位前没有蒲团,陈年老灰积成絮状,可她依旧学着古装剧里上香的样子,跪地,虔诚一拜。
她说:“江恕,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跟同学都聊不来,我时常会想人为什么活着,死后又将去往哪里,爸妈塞给我很多书,我都看了,可是我没有找到答案。如果你知道答案……好像你也没办法告诉我,托梦吧,我听说神仙都会托梦。”
解尽欢第一次和朋友说真心话,在十三岁的炎夏,而那个叫江恕的神仙大概已经一千七百多岁了。
白驹过隙,岁月从无回头之日。
后来她时常想起那个掉漆的牌位,也在网上搜过“江恕”、“洪州窑”的字样。她觉得做朋友当然要交心,神仙有法力,即便她不说,都能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可惜神仙从未入梦,她只能自己去了解江恕的过往。
原来江恕也过得很苦,比她难多了。
庆颐十三年,江氏掌管的洪州窑已连续数年岁入百万钱,引得各郡县门阀觊觎。于是便有三家暗中联手,诬陷江家勾连匈奴,用计屠尽其全族,只为瓜分洪州窑。江恕孤身飘零数载,前半生都在为江家平反,而他余下的人生,则守着洪州窑,寂听窑火噼啪。
中古时期的资料不多,她只找到了后人拓印的《江恕墓志》。
他没有家人,连墓志铭都是自己死前一年刻的,上面密密麻麻是江氏满门的名讳、生卒年岁,而他只给自己留了一句话。
——江氏子恕,声喑,生之艰难,然难,亦过。
原来神仙没有法力,神仙也是人啊。
怪不得江恕从来不给她托梦,他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她好像可以原谅他这些年来的沉默了。
解尽欢把墓志上的字抄了下来,一开始写在本子上,她看了好久,始终觉得分量太轻。于是十八岁的她拿出笔刀,在木头台面的书桌上刻下了四个字“然难,亦过”。
刻古人的墓志铭,是不是不太吉利?
这样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因她觉得唯一的朋友不会害她。
成年后的十年,解尽欢离陶神庙的那个夏天越来越远了。
她身体里那个会跟神仙说话的孩子,逐渐被家人的蔑视给碾碎,一家三口形容的是父母和弟弟,其中并不包含她。初中父母拼命要她上进,是因为弟弟还未降生,不论观念如何,就只能有她一个孩子。
家里渐渐没了她的位置,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不甘心,所以她争。
争得全家人将她视为作恶的元凶。
在书海里遨游的童年,在庙里与神对话的经历,竟成了她二十八年来唯一值得眷恋的记忆。
有很长一段时间,解尽欢故意忘了江恕。
她觉得那句“然难亦过”是在骗她,给她希望,又狠狠把她沉入海底。
房间里那张刻了字的书桌很旧,刻痕也随着摩擦变浅。她最后一次回家,还没进单元,就已经在垃圾站看见了自己的旧书桌。
也看见了那四个字。
时隔十五年,她抚着入木笔痕,再次发问:江恕,若你见我少年时,会否劝我“过”啊。
过不去的,江恕。
江家的污名能洗清,她要的公平这辈子也得不到。
她觉得自己好傻,竟然会相信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古人听得见她说话,能渡她出泥沼。
离家那日,她决定向江恕告别,向自己的天真的幻想告别。
世上没有神仙,只有一个个离散在时空缝隙中的不归人,他们隔着名为历史的薄纱点头致意,但终究触手不可及。
解尽欢变成了无聊的大人,套上坚不可摧的外壳,挤着早晚高峰的地铁上下班,周末时常加班,剩下的时间就只想睡觉,有很久,她都没再做过梦了。
直到二十八岁的尾巴,她听说老家在改造开发,危房都得拆。
那陶神庙呢?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解尽欢脑子里顷刻全是那个孤零零的破牌位,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童年密语的牌位。一向沉迷于工作的她,请假回了老家。
同事问她:怎么突然要回老家?
她答:去见一个朋友。
*
当大巴车停在“旧窑厂站”,泼天大雨从云中坠了下来。
解尽欢出来得急,身上没带伞,于是找了家卖粉面的小店暂坐一会儿。她点了一碗汤粉,驱散暮秋的寒气。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娘把吃的端上来之后,就坐在她隔壁的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来旅游的?”
解尽欢“嗯”了一声。
老板娘说:“那你可来晚了,原本这边还有不少窑厂,玩一玩啊,逛一逛都挺好的。前年这边有消息说要拆迁,一直没动静,还以为又是个哑炮,昨天施工队来了好些铲车、挖掘机什么的,现在窑厂那边已经全拆咯!”
解尽欢舀汤的手顿了顿,问道:“……什么都没了?”
“地都被开发商收走了,要建民宿景区,还能剩下什么?”老板娘摆摆手。
店外的大雨依然瓢泼,珠帘雨丝接连天地,水雾弥漫在玻璃门上,将视野中的万物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景象。
解尽欢的灵魂逐渐脱轨,快要飞出这间小店去。
江恕在这个时空,只是一块刻有墓志铭的石碑,是流传于网络上的野史秘闻,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这些信息构不成鲜活的实体,但仍是她与残酷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缕羁绊。
老板娘看着她扫码付账,走向门口,好心提醒:“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着急走……”
解尽欢置若罔闻,孤身消失在雨幕中。
这些年小镇的变化很大,原先崎岖难行的小道都平整过了,她凭着身体记忆七拐八绕,还是找到了旧窑厂废墟背后的那条上山路。
雨下大了,打在身上是有些疼的。
她掠过满目的断壁残垣,不安地向半山腰攀登。说是山,其实就是片小土丘,短短两三分钟的路,她仍寄希望于施工队遗漏了这个地方。
可她的希冀从未得到上天的回应。
走到土路的尽头,她看见了两架停在不远处的挖掘机,还有一座泥水横流的垃圾山。陶神庙前的梧桐枯成了一棵朽木,躯干被拦腰铲断,残破的枝桠嵌在烂泥和瓦砾之中。
蛛丝般细密的无力感,在解尽欢周身缠了个透明的茧。
失去所谓“家”的那一刻,她不曾感到遗憾和慌乱。人生中的脓肿迫不及待地自动溃烂,她甚至有点儿庆幸。
但如果江恕不存于世了呢?
解尽欢为了麻痹痛苦,选择性放置了有关童年的一切,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短暂的幻梦,梦里承载着她浩瀚广袤的心灵和思想,这场梦本应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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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倚危亭·一 他的哀求,无神回应。……
惨白月光照入画舫舷窗,江恕望见身前水洼似的血泊,这才回过神来。
他手中握着两样物件——一把浸红的利刃,还有一枚青瓷质地的云纹扳指。
最后一次见到这枚扳指时,也是这般满眼血红,那景象化作无数锋利的尖锥,刺进他的五脏六腑,此种锥心彻骨之痛,他永生永世都再难忘却。
*
庆颐十三年霜降,瑟风侵肌。
这一年对江恕来说,除了冷得比以往早了些,本该没什么不同。阿兄江忻年长他三岁,带着他从小混迹在窑场里,识土、拉胚,再到烧窑、上釉,帮工的僮仆佃客们做什么,他们一件不落都得做。
江恕不大爱问为什么,只管埋头跟着干。四岁开蒙,五岁下窑场,他去窑场两日,便要在家读书两日,如此循环,就这样挨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薛夫人心疼他小小年纪如此辛劳,又顾及自家郎君的严父之威,只得每日睡前,借着送安神茶汤的名义,悄悄同小儿子说上一两句宽慰的话,也好叫父子之间不生怨怼。
有一夜,她忽然谈及往事:“庆颐元年下过一场遮覆山峦的大雪,半个江州白茫茫,有个叫江恕的小娃娃迎着雪夜降生,一声都没哭,可把阿母和阿父吓坏了。”
江恕睡眼迷蒙,听得却仔细。
薛夫人替他掖了掖被角,继续道:“你阿父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郎君,急得眼睛都红了,还是稳婆看了又看,说小娃娃康健得很,他这才放下心来。”
在江恕零星的回忆里,他没见过阿父肆意开怀的样子,一如江州缥色的霁空,内敛自持。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烧出清透隽永的釉面,他想。
“那阿兄呢?”
平日里大人们事忙,多数时候都是江忻带着他,阿兄的性子活泼好动,相谈起来妙语连珠。所以江恕总生出倒错感,好像自己才是更年长那一个,“阿兄出生的那天,哭了吗?”
薛夫人叹了一声,回:“不仅那一日哭了,之后更是闹得全家人整两月没歇息好……”
阿母还在轻声絮说,而江恕翻了个身佯装入睡,却向着另一侧偷偷扬起嘴角,想着明日相见,定要拿此事揶揄阿兄一番。
熄烛前,他呢喃问道:“……阿父何时回来?”
薛夫人望着明灭摇晃的烛芯,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等江恕沉沉睡去,她才嗫嚅着,微不可闻地挤出一句:“应是……快了吧。”
江远怀身为江州临川郡太守,每年之初要进建康城向皇帝述职,此为朝例定则。
虽说规矩如此,有人选择循规蹈矩,自然有人视若无物。
大晋仅占据前朝一半疆土,北方又常有外寇侵扰,不久前刚失了荆州江夏郡。而刘氏皇族偏安建康,最后是靠荆州的高门发兵征讨,才暂将失地又收了回来。
乱世赋役繁重,流民成灾。
身无长物的平民被逼入山林聚集为匪,落魄的小家族便想到投靠门阀士族,成为依附强权的门客部曲,以便隐匿人丁户籍,借此逃避课税劳役。大晋的门阀大族,兰锜内设,族中养着数以千计万计的私募府兵,自然不把朝例放在眼里。
早些时候地方官入京畿,江州十郡太守,尚有八人一同前去建康。
过三年剩五人,近年便只去了两人,江远怀便是其中之一。
薛夫人曾劝江远怀审时度势,如若大多数人都在府中蓄奴成兵,他不做,即便江家再有财力,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江远怀却固执,他自认的本分,就是把制瓷工艺传承下去,家中奴仆有一批身强力壮的,能看家护院就够用了,不必多生事端。
他如从前一样,在家中和妻儿过完元旦,于庆颐十三年冬正月出发,前往建康。
只是这次,离人久久不归,一封封密信代他回了江州。
信中提及的内容,薛夫人深知其中利害,不曾向任何人透露,但她不知这些信被江忻偷看过,顺便还告诉了江恕。两兄弟直觉古怪,却因涉世未深,不曾提出任何疑议。
这桩事来得突然,大抵说是皇太后急病难愈,皇帝私下命江远怀赶制一批青瓷明器,用作陪葬,事成后赏赐颇丰。更是允诺特发减税文券,原本货物卖出一万钱,卖方便要供税三百。此事若成,江氏窑场每入万钱便只需供钱一百。
江远怀在信中,笼统叙述了来龙去脉,却不涉细节,着急忙慌将窑场整年的活计安排妥当。
每封家书的结语始终如一——问妻儿安,余在宫中甚好。
薛夫人细细辨认过,书信的笔迹确与自家郎君相同,可皇帝留人在宫中是个什么意思?她心有不安,却猜不透。唯一能做的,便是把烧制明器的要务完成,静候郎君归家。
春易逝,秋又往。
窑场中的明器堆积成塔,江远怀上一封信还是数月前寄来的。
那时江恕以为,等阿父归家,日子还将一直安稳地过下去。
年复一年,窑炉耀目的火舌好似永世不灭,可一切却在不起眼的时刻,陡然生变。
流言先是在扬州的郡县里传开的,随着旅人和商船的迁移扩散至江州。
有人在临川郡的窑场里,见到了大批皇家形制的陪葬明器,说是江家行商时结识了北方的匈奴人,受托制造明器,用以开战后送至建康城,讽刺皇帝刘逍命不久矣。
还说窑场表面是在烧瓷,可在产瓷土的山中,却常有练兵的响动,震天撼地。更有荒谬者传谣,说江氏还暗许匈奴人假扮成家中佃客,战时充作内应。
凡此种种,骇人听闻。
薛夫人耳目受有心之人蒙蔽,此番言论传到她耳中,为时已晚。
是夜,风声鹤唳时。
从江家竹词园西侧角门,驶出了一架金犊长檐车,里头载着薛夫人和江忻、江恕两兄弟,车上只带了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
江忻这一年沉稳得像变了个人,自登车起便一言不发。
而江恕看了看母兄,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等阿父了吗?”
薛夫人先瞧了一眼长子江忻,见他闻言垂首低眉,恍然露出不忍的神情,她方知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了。
“阿父也许,再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车架缓缓停下,外头传来车夫惊恐警觉的低语:“夫人,这条往西去荆州的窄道原是荒径,奴仆们暗中平整了半月才通行……可,可眼下……”
“如何?”薛夫人双手交叠,惴惴不安,摸到戴着的青瓷扳指才稍安定些。
车夫回:“乱石封路,堵死了!”
荒野寒风钻入鼓动的车帘,车内陷入霎时的沉默,薛夫人浑身止不住地微颤,凉意渗透骨髓。
她撩帘,往外探了一眼,那些石头小的都有半膝高,密密麻麻地堆叠,一直延伸到漆黑难视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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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倚危亭·二 接受包办婚姻,对现代人来……
过往一幕幕,在江恕脑海中闪回了无数次。
三年的时间,临川江氏存在过的痕迹,尽数遭到抹除。他苟活着长到了阿兄当初的年岁,可阿兄永远不会长大了。
他攥紧刚夺回来的青瓷扳指,擦拭干净刃上的血渍,脱下地上尸体的外裳,套在了身上。
十日前,江恕被卖到了这艘双头画舫上。
船分上下三层,最底下的船舱拥挤潮湿,囚禁着骗来或低价购入的残奴,专供有特殊癖好的权贵享用。再往上便是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死去之人,被人牙婆子称作吕二郎。
吕二郎登船玩乐,为打点当地的关系下舱选奴,他亲自挑了三四个十来岁,容貌秀丽的年轻男女,其中就有江恕。
离舱途中,吕二郎的同伴对他极尽谄媚,夸他戴的扳指特别。
吕二郎抬手炫耀,还说这扳指是本家叔父所赠,世上仅此一枚。一晃而过,江恕瞥见了久违的青瓷云纹扳指。
物是人非,他已不再是懵懂小儿。
濯身更衣后,人牙婆子把他们分别安置到空厢房里,而江恕一双眼睛却盯着吕二郎的动向。寻了个空隙,他溜出门跟了上去。
他本意是想取回扳指,可见到吕二郎的时候,此人已仰卧于地,胸口插着他方才取走的锐利短刀。
人死了,不是他杀的,却给了他逃走的机会。
江恕趁着夜色,罩着这身衣裳,终于站到了渡口岸上。他自乱葬岗爬出来,辗转流浪扬、广二州,后被贩子卖到了荆州。
估算在船上的行程,这一回被转卖,他大抵仍在荆州,具体郡县便不得而知了。
江恕隐约看见人牙婆子也在渡口,正与什么人说话,恰巧背对着他。他想,无来处亦无归处之人,将去往何方,唯天知晓。于是他贴岸而行,快步没入黑夜。
在他渐行渐远之际,声色犬马的画舫忽然骚乱了起来。
而江岸风大,人牙婆子并未注意身后的异样,依然在与一位身量高大的侍女说话。
“药婆,听闻你这儿多是些残奴,是否有口不能言的少年郎?我家主人特地吩咐,府上奴仆要用泄不了密,又能卖力气的。若是有,把人都带出来相看一番,遇上合适的,银钱不会差。”
鸢飞奉自家女君的命令,跑了好多腌臜地方,或明或暗,她都得去寻一遭。
有残缺的人奴,大多时候人牙子都不会留,因为卖不上好价。后半夜她将回程,东渡口画舫是她打听到的最后一处暗门行当。
药婆揣着手,听明白了鸢飞的意思,扯皮道:“且不知你家主人是什么来历,武陵郡的达官贵人,风流才子,我药婆哪一个没打过交道?要挑也是熟客先挑,能把买卖做出名声,先来后到的规矩是不能随意坏的。”
鸢飞记得女君说了,事办不成,钱不到位。
于是她挤个笑脸,道:“看看货也不耽误事……”同时袖中滑出一小袋子,换到了药婆手中。
药婆面不改色摸了摸,是碎银锞的触感,分量尚可。
“也不是不行,那你……”药婆刚松口,后头来了个船工,耳语了一阵,结果转头她就翻脸了,“啧,走走走,这里没什么傻子哑巴!找哑巴就自己药哑一个,快走!”她把钱袋往地上一扔,火急火燎地赶回了画舫。
“有生意不做,什么人呐。”
鸢飞把东西捡起来,拍干净沾上的尘土,收回袖里。
同行的侍女青林一直远远站在杨柳树下,见情况不对便迎了上前,关心道:“谈好了吗?”
鸢飞抱怨道:“还是白跑一趟。真不知女君成日都在想什么,先是要离家养病,来了这边,隔三差五又命我们出来找人,她身边缺人照顾,这病怎么好得了?”
青林个子矮小,眉眼圆圆,生得就是一副镇不住场面的模样,所以每回都是鸢飞出面,她负责提前四处打听。
青林拉着她,劝道:“行了,你是最啰嗦的,一切等回去见了女君再劝不迟。”
*
腊月初五,焚原小院。
解氏一族的庭院庄园遍布荆州,焚原小院建造在武陵郡汉寿县的芦苇山下,东西、南北各长三里,围活水沙洲为私景,奇树异草,廊庑若坊。
当然,这是闲人逸士的说辞。
解尽欢搬来小院不到一月,她就已经从最开始的期待,到现在彻底对中看不中用的大园子深恶痛绝:房子大有什么用,没好用的取暖设施,过冬体验还不如她斥巨资租的一居室。
什么曲水流觞,在江南地区那就是个水冷降温箱。
就凭古代这条件,她这具身子的病好了才有怪。
“……说到族中那些子弟,着实没有一个顶用的,我那庶兄谭之耀,喝酒厮混不着家,前日还在武陵东渡口的画舫上遇了命案,还好他就是个旁观的,万一沾上不必要的麻烦,族里的脸都要丢光了。”
说话的小女郎穿一身素绣纱罗单裙,肩撘织花帔子,神情活泼。
她名唤谭清越,是汉寿县谭家的四女儿,年方十五。她的母亲姓解,是解氏家主解叡的亲妹,所以谭家算是解家的外姓亲族。
她听闻解尽欢来了汉寿养病,就总往焚原小院跑,每日抓着解尽欢闲聊,虽沾个聊字,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
解尽欢半倚着裹得像个球,身下还垫了花罽长褥,却依然冷得神游天外。
不是她不想听,而是这具身子太不争气。
她掐着指头数过,从睁眼来到大晋那天算起,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八十七日。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躺在解氏大宅的和光院中,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依稀听见院外的僮仆向管事的禀报:盖棺的铭旌都备好了。
解尽欢不懂什么叫铭旌,但盖棺这两个字,她还是能领会的。
于是她颤颤巍巍支起孱弱的身躯,喊道:别急,我还有救!说完便咳得更厉害了,不过好在人清醒了。
第二日,解尽欢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而属于千年前和她同名的门阀贵女,探听到家世的时候,她还畅想了一番。
可不出三日,她就已经感受到爹不疼,娘不爱的熟悉滋味。
家主解叡,这个她得叫阿父的男人,身上挂靠着国公的爵位,任太子保傅。
此君束发蓄须,端得表面清雅持重,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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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倚危亭·三 “兰膏催夜醒,乱红颓日醉……
解尽欢从半倚的姿势直起了身子,捧起矮几上外裹丝麻的铜手炉,垂眸猜道:“瞧你二人臊眉搭眼的情态,想来这趟出门无所获。”
浮云摇曳,遮斜了金麟日光,庭中又阴了些。
鸢飞面上藏不住事,一副气包子样。
青林倒是乖巧作了个礼,老老实实开口:“奴与鸢飞雇车去了沅陵县,当地的人牙行皆不养残奴,且来往外客少,生意凋敝。再三打点之下,才有一爷翁告知,武陵东渡口每月初,会有一艘双头画舫暂泊六日,船上管事的药婆既是鸨母也是牙婆,画舫闻名靠的便是畜残奴,以……”言及此处,她顿了顿,并未将龌龊字眼挑明。
“那老虔婆原明明应了相奴之事,钱袋子都收去了,忽又反悔赶人走,真是不当人!”
鸢飞出生便是解家奴,在解宅中行走的多是些高门名流,她又侍奉在内室,鲜少到市井上去,自然气得不轻。
解尽欢听见了耳熟的词,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先问:“为何反悔?”
青林接话:“当时是不清楚的,不过还好是武陵本家的地界,便在回程前托相熟的婢子问了问,药婆忙着驱人,是因画舫上死了个士族子弟,疑是一逃奴所杀。”
其实解尽欢眼下寻人,不过是碰运气。
她想找到江恕,见一见牌位上的名字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但大晋十五州,她根本不知道三年的时间,江恕流亡到了何处。
她能来到这个时空,一定与江恕脱不了干系。日落而息的日子过一年是养生,过几十年简直不敢想象。若要回去,江恕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解尽欢不自觉抚在胸口,抱腹的布料下,遮盖着硬币大小的薄片颈坠。
她仔细观察过,这是一块儿天青釉的碎瓷片,大晋再往后五百年,都烧不出此种色度的釉面。所以她断定此物是跟着自己来的,而非原身带的物件,说不定就是陶神庙那堆瓷器废料中的一片。
武陵东渡口画舫?
她又琢磨了一遍青林的话,好像适才谭清越也同她说了这件事,不过当时并未在意。
“逃奴是何年岁,又有何残缺,你可知晓?”解尽欢问。
青林说:“细节便不知了,不过吕氏之人快马加鞭赶来荆州,恐怕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宇宙看似一片混沌,星辰却皆是按照既定法则运转。既然老天爷在此时此刻,把她降到了大晋荆州,是不是巧合,得一步步迈出去才清楚。
思忖片刻,解尽欢道:“你二人也累了,先去梳洗收拾一番,随后给谭家下封拜帖。明日一早,陪我去一趟。”
鸢飞劝说:“外头天寒地冻,女君的病难道好清了么?怎地如此不安生,像变了个人似的……”
此话一出,解尽欢心中警铃大作。
她浑然不知原来那位的脾性和语气,之前病得厉害,根本说不了几句完整话。如今好些了,却又漏了底子。
初来千年前,未成想,练得最多的不是生存技能,而是演技。
解尽欢斟酌词句,张口就来:“唯有谭家阿妹同我闲谈时,方才惊觉,这焚原小院里坐着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随后她双唇微张,眼神迷离,佯装出吸不上气的模样,缓了会儿才继续道,“真怕我还来不及去拜见,夜里忽而睡过去,不省人事了……鸢飞,你说不去,那我便不去了。”
她裹着衾被斜向一旁,了无生趣。
鸢飞脸色青白相间,急道:“好好好,去还不成吗!奴不收拾了,这就去拟拜帖!”
青林机敏,始终憋着笑,却也任由鸢飞拉着离去。
当二人退下,解尽欢的气力这下真的耗尽了。
檐角上的铜铃风过作响,如戛玉敲冰。四方天地围困桐竹垂萝,仍有逃枝复返自然。折幕高低列次,两角穗子晃晃悠悠,荡向青冥。
景盛人寂寥,解尽欢抱着暖手炉,有意小憩。
这一觉睡得不沉,稀里糊涂做了好多碎梦。她眼前闪过白炽灯的强光,却又醒不了,下一刻画面转成了相熟同事的脸。
渐渐地,她听到耳边传来鞋履踏草的沙沙声。
解尽欢迷茫睁眼,庭中多了个颀长身影。
焚原小院常年无人居住,庭中往来走动之人多为洒扫僮仆。而此君身着霜白大袖袍,腰间仅系一飘带,发上所戴小冠,遇日即生流光,当为白玉制成。他旁若无人,痴望着孤立梧桐。
目临此景,解尽欢竟生出一念:如她出言质问,反倒是突兀冒昧。
“你是何人?”发问的不是她,而是那莫名入院的男人。
解尽欢哑然。
她如何解释?头一回遇见这种随意出入他人宅院,还反客为主之人。
“这家主人之女。我倒想问,你又是何人,谁放你进来的?”解尽欢一头雾水,以后谁说古人行为规矩,她必要驳斥回去。
男人甚至不亲自开口,远处随侍答:“主人姓傅,单名一个峥字。”
傅峥看都不看她,道:“解纭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
解纭?
解尽欢顿时心下了然,难怪谢叡听她要外出养病,想也不想就分她来汉寿,原来这里是她亲哥生前的院子。
“他是我阿兄。”解尽欢把呼之欲出的“哥”字给咽回肚子里。
傅峥这才给她一正眼,瞬息又收回眼神。
“你母亲姓李,姓孔,还是姓乔?”
“李。”
既然是解氏熟人,解尽欢怕多说多错,答得极为精简。
悠然而降的梧桐叶,纷纷从傅峥的发间、肩上滑落,他依旧立在原地,乃至伸手抚摸树身,极尽轻柔。
傅峥的思绪十分跳跃,转而又问:“这枝干上的锦囊呢?”
解尽欢来之前,院子便已收拾打点好了,所以她不曾见过他说的锦囊。
于是她唤来了青林。
“梧桐枝上原有锦囊吗?”
青林答:“是有的,可风吹雨淋挂了太久,有些都要烂了,所以取下收起来了。”
“装了什么?”
“每一枚里头,都有一句随笔诗文。”
不等解尽欢发话,傅峥直截了当道:“去取来。”
解尽欢点点头,允准了此事。
良久,青林捧来一箩筐的新旧锦囊,层层叠叠至少有百枚。
傅峥的侍从接过后,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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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倚危亭·四 焚尽原野,依旧难消此身。……
次日去谭家之前,解尽欢特地赶早起了身,跪坐在铜作镜台前梳妆打扮,用敷面粉把双唇盖得略略苍白,让鸢飞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再在肩上披了条狐裘。
青林端上来一碗酥酪,解尽欢确实肚子饿了,但她犹豫了片刻,未进餐食。她刚在唇上做了伪饰,一旦吃东西可能就蹭掉了,而且万一饱腹后面色红润,出门反要多生事端。
四人抬的宽舁床就在院门前的长道上等着,舁床座椅四角有细柱撑起,上盖皮毛毡毯抵风御寒。
解尽欢从武陵来汉寿,坐的是犊车。这还是头一回坐纯人力的交通工具,心里难免有点过意不去。可要叫她这具病只好了一半的身子落地走过去,到谭家可能命就真没了。
谭清越得知她要来,早早命人候在了园子门口。
谭家宅院之景致,同焚原小院比起来不遑多让,造景虽不似焚原院中那般浑然天成,但亦存世族的清雅风趣。跨桥之下水波如练,亭台之上飞檐耸云。
“解家阿姊,快来看这画像如何?”谭清越兴致高昂,才见解尽欢迈入门中,便已经急切地展示询问。
解尽欢施施然过去,站到她身后定睛瞧去——画中女子与谭清越极像,肩上仍是那日来焚原小院披着的织花帔子,只是神情描画得不好,平白把一活泼灵动的小女郎,弄得死板无趣。
当然,这是解尽欢一人的看法,谭清越自个儿显然十分满意,兀自说着。
“不愧是汉寿的名工画匠,简直把我的模样分毫不差挪到了纸上去,可算了结了一桩要事。听闻今日阿姊来,我特地多留在手头上一日,好让你也瞧瞧。不然我昨日便让家中长辈速速给收走,省得他们再来扰我清净。”
谭清越坐在一方宽敞的围屏架子床上,她侧手把画像递给侍女,拉着解尽欢也坐了下来,
“不怕吗?”解尽欢问,“出嫁去一个陌生的家里。”
在大晋,上品与下品不通婚,高门之间倾向于联姻捆绑利益,其中流动的人口便是这些士族女子。
谭清越想了想,淡然回道:“向来便是如此……不到离家那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怕,但总是要嫁的,倘若过得不顺,那我便回家来,阿父阿母总归不会让我吃亏的。”
可是解尽欢怕。
虽说中古动乱时期,对女子的道德束缚不如后世严苛,可凭她在解家目前的处境,遇事绝不会有人替她撑腰,正如她在现代那个曾经的家。
如若她在二十有一的年纪用计悔婚,她必然将成为解氏的一步废棋,任人宰割。
爵位官职本就与这个时代的女子无关,如今她能动用族中财物资源,是因为她还有价值,一旦成弃子,再想主动破局则为时晚矣。
思来想去,解尽欢又记起了江恕。
按照年岁仔细算来,江恕应当仍在伶仃漂泊,孤苦无依,再过个两三年,他将纠集起一支流民组成的军队,占据靠近大晋边界沿线的诸多侨郡,直到收复失地割据一方,他将以此为筹码要挟皇室,对仇敌的灭族之恨进行清算。
寥寥数十字,便可将他的一生尽书纸上,他似乎从来不曾为自己活过。
解尽欢却从年少时,便学会了如何只为自己而活。
她不禁思索,为何高门士族的男子能够掌权?权力的真相不是推杯换盏,而是强而有力的军事资源。如果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左右他人的生死,那么她自己的命运将不再如鸿毛漂萍。
然难,亦过。
再一次地,她脑海中浮现了这四个字,下意识如过去许愿那般默念——
江恕,倘若我能找到你,这次能否助我过呢?
解尽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适合的节点,总算引出了想问的问题:“……我还记得昨日,你同我说你家兄弟的事,眼下如何了?”
谭清越抿了一口茶水,回:“本来已经无事了的,可我昨日归家方知,庶兄又启程去了武陵。这回是吕家来人请的,叫他当着吕世伯的面,把当日的见闻说个清楚透彻。”
吕氏一族盘踞在江州的寻阳郡,吕二郎是吕氏家主吕长彦的庶子之一,其人圆滑世故,为吕氏笼络了不少政商关系,因此很在吕长彦面前得脸。
“吕氏正值鼎盛,距事发已经过去了多日,竟还未摸清凶徒的去向吗?”解尽欢试探道。
谭清越左右四顾,忽然前倾了上身,小声神秘道:“外头传此事尚不明晰,实则啊,我听说吕氏派部曲四处寻人,其中一人和那逃奴打了照面,不仅没把人押回来,自个儿还身中数刀,丢了性命。吕氏为了面子,自然不敢往外说。”
“如此厉……”解尽欢想到士族立场,不便褒赞他们眼中的凶徒,便以咳声回转,另说一词,“当真是凶残至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般行径呐?”
谭清越见她兴致高,越说越来劲:“阿姊可是问对人了,我闲时特找近日归家的兄弟们问了问,按人牙婆子后来的说法,那逃奴是个哑的,大致十五六的年岁,其余的便不知了。”
解尽欢原想借养病之机,远离本家尘嚣,方便寻人。
这回对上信息,特征、年纪,皆与漂泊的江恕相仿。她并不能保证逃奴一定是江恕,但按兵不动,到最后真的错过,那她在不久的将来,不是解氏魂,就是傅氏鬼。
她连简单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解尽欢套出了想要的消息,便寻了个身寒气短的借口,离开了谭家。
路上偶遇一处娟娟溪流,她命舆夫停下,独自听着细水长流之声,思考了数个时辰。她本是个万事求稳的人,可来了大晋,所做的每个决定都像在赌博。
等回到焚原小院时,日曜偏斜西沉,降至天地相交处。
解尽欢从舁床上落地,仍在思绪中无法自拔,直到余光瞥见天际悄然而至的烂漫落霞,方才短暂抽离。
造园时,前庭开拓了整片旷野,霞光不过施舍了三分旖旎,就哄得山林芳草的青睐,以身承托万丈潋滟流光,宛若火中新生。
焚原,焚尽原野难消此身。
她置身其中望得痴了,似乎明白了为何此院名为“焚原”。再看向匾额上,笔力遒劲的焚原二字,混杂的思绪顷刻澄明。
“我们回家去吧。”解尽欢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
鸢飞深感莫名,不假思索回道:“那女君便快些进门去,也好少在外头受邪风。”
解尽欢定定地看向她,答:“非也,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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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倚危亭·五 这是个肆意狂放、嗜酒饮毒……
“婠娘,听闻阿姊要回来了?”
青釉莲瓣烛台中的火光愈发摇曳,乔婠在账房那边办完事,刚入观复院,便听见女儿解尽真发问。她并不急着应答,先剪了烛芯,室内光线便又柔和了起来。
乔婠坐下后,道:“她的车舆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日午后抵达。怎突然提起此事,想说些什么?”
当年解叡仍在京畿任职,而乔氏一族刚入建康,根基不稳,于是想方设法去攀附旧姓望族。入解氏为妾,是乔婠与父兄同议后的决断,与其跟着同等阶层的家族在宦海乱潮中沉浮,不如择高枝去触一触天。
当乔婠产下解叡的第三子解纷之后,她的兄长经由中正评议,升任了四品御史中丞。
解尽真道:“阿姊不是在病中么?先前险些病得无力回天,而女儿眼下亲事将定,万一她回来在家中殁了,如阿父那般看顾虚礼之人,不论如何都会停下一切和喜字沾边的事由,押后再议,拖则生变。”
乔婠转过视线,仔细思量了女儿的话,她所言不无道理。
解叡如今身上虽只挂着个太子保傅的虚职,但那也是他自愿的。数年前他向皇帝请求使出外郡,嘴皮子上说为家为国,冠冕堂皇,实际上是看中了荆州为商旅汇聚之地,资实用度是他州的数倍之多,且设军府,赋税无需供输朝廷。
皇帝同样是嘴上答应,等他人到荆州之后,调令始终未曾下达。这荆州太守的职位,至今仍在解家二房解兆的手上,也就是解叡庶弟。
京官外任本不必迁家,可一年又一年过去,调任之事竟虚悬下来,也不见皇帝召回。解叡进退两难,只好举家迁回了解氏故地荆州。他成日设宴结交,便是想借解氏名望广开商路,顺便成全自己的高士之名。
解尽真见乔婠一贯沉默,紧接着剖白道:“女儿可是听说了,阿父在诗酒会上与周家的人谈了族中小辈儿女之事,他那样一个不顾家的人,怎会平白说起琐碎家事?他一定是动了攀附皇族外戚的心思,阿姊已许了傅氏,六妹才不过五岁,阿父若改与人他说亲,还剩哪一个女儿可嫁?”
皇族外戚不止一姓,而能让谢叡费心攀附的,便只可能是……
乔婠面如平湖,淡淡一句:“周氏?那是嫁不得。”
乔婠想让女儿与乔氏相熟的门第结亲,但解叡如果有意选中别家,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周氏并非普通的皇族外戚,当今周皇后就出自姑臧武威郡周氏,甚至皇太后也姓周。
皇帝对周皇后无有不从,并非出于宠爱她,而是又惊又怕。
传闻周皇后在宫中有三大骇人壮举:上殿受阻拦,提剑阉割皇帝近卫;持瓷砚砸庶子,生母妃子前来说情,她选了个更结实的石砚扔了出去;皇帝泛舟迟迟不上岸,她命人往湖中投毒,鱼群翻肚,皇帝惊吓上岸。
周氏家风如此,解氏与其结亲,于解叡来说定是好事,但对解尽真而言,如羊入虎口,恐踏死地。
解尽真还想继续劝说,只听乔婠安抚道:“早些时候同袁氏议亲,你阿父是在场点了头的。日前我已收了袁家的聘礼与聘书,若无意外,大概也不会出乱子。但你担忧之事不无道理,如此,我今夜便去寻你阿父一趟,将此事安排妥当,好叫你安心。”
解尽真追问道:“阿姊那病和长兄一样,怪得很,许是胎里带的,到了年岁才发作,怪病又不受旁人掌控,我如何安心?”
“欸。”
乔婠轻叹,好似下了决定,“此病是何由来,我略知晓一些,但也拿不准。你定一定心神,我去试试想好的法子,好过什么都不做。”
随后,乔婠呼来了两个婢子,换上一身涧石蓝的衫裙,衬得她素净清丽,即便年近四十,依旧扮出两分清秀可怜。她找出聘礼单子收好,带着仆妇离开了观复院。
解家园宅深居武陵南元里的朝晖巷中,夸张些比喻,称得上五步一亭台,十步一楼阁,廊庑九曲回折,也就是乔婠所掌的观复院,离解叡的居所和书房近些。
正巧昨日解叡醉酒,今日未曾出门,正在内房中歇息。
乔婠给侍奉的奴仆使了个眼色,不让他们唤醒解叡,转头同心腹侍女竹沥轻声吩咐道:“去厨下让人做一道酿炙白鱼来,再泡壶橘皮醒酒汤来。”说完她便安安静静等在一旁的长坐榻上。
不消一个时辰,佳肴已放至凭几之上。
解叡本还迷糊着,鼻尖忽而窜进一阵辛辣酸咸的香味入梦,他循着气味缓缓睁眼,便见乔婠静候于室。
“之前去观复院寻你,托辞说忙,怎今忽然来了?”解叡敞着宽大衫子,走近说话酒气袭人。他趿拉着鞋过来,与乔婠同坐一榻,却不看人,满眼都是珍馐。
乔婠道:“既说郎君大醉,妾怎能不来照看?”
解叡将垂下的额发摸了服帖,满意道:“是了,你最是细心妥帖,偌大园宅还好有你当家管着。”
他进了些鱼,又饮下了解腻汤水,满心餍足。
乔婠适时开口:“明日女君便要归家,可她先前所住的和光院闯入了许多过冬野猫,难以捕尽,是否能让她换去道隐院先住下,等原来那边安宁了再迁回去?”
“那院子空着的话,收拾好了就让她去吧,这种小事不必来问。”
“郎君忘了,”乔婠为他续了空杯,“道隐院住着那个女人的儿子,好像是在东耳房里。”
解叡愣了半晌,这么多年,竟忘了这件事。
他年轻时有一仇家,曾用优伶舞姬下套,他一时昏聩,竟真上了当。那女伶产子后像疯了一般,四处攀诬辱骂他,好在她未过多久便在癔症中死去了。解叡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解老侯爷为了解氏的名誉,暗中结果了那女人。
解叡眯着眼回忆了许久,恍惚问道:“他叫……什么来着?”
乔婠道:“无,单名一个无字,未从‘糸’旁辈。”
解叡设法挖掘有关此子的记忆,结果一无所获,他还以为这孩子早死了。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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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半死桐·一 自此无人可称友。
解尽欢话才出口,就意识到作为解家长大的女儿,本不该有此疑问,却见身边三位侍女面色如常,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青林解释说:“奴仆们是在园中行走打扫得多了,彼此闲谈时偶尔才会记起这一处院子,平日若无事,也无人提及。道隐院在园子的最西边,入院需经过一片桃林,秋日摘完果子,现下深冬便只剩了枯枝,荒得很,女君不记得也寻常。”
鸢飞却不满道:“这是婠娘子做的安排吧?女君不过离家一日,好似已不是解家人了一般,生被挤兑去了偏院。”
引路侍女并不接她话茬,当耳旁风刮过。
“有劳婠娘子费心,替我道声谢。”解尽欢不欲在此事上纠缠,“既然暂住的院子定下了,想必已收拾打点妥帖了吧?”
道隐院听上去地处偏远,并非良居,可她转念一想,当初离家养病,不正是因为住在和光院中病情反复缠绵么?她此次回家,下了莫大的决心,因为一旦回来,很可能又病回原来的状态。
乔婠的安排正中她下怀,倘若在道隐院中居住,病情不会再加重,那么她即可断定问题出在和光院里。
引路侍女道:“当然,婢子们不敢懈怠,早早打点好了。”
一行人从正门而入,身后跟着搬送重物的僮仆,连过了三个跨院,矮松青植夹道,满眼绿意不似寒冬。
期间,解尽欢无意问道:“道隐院一直没住人吗?”
鸢飞和青林的年纪比解尽欢还小些,因此对早年家事不甚了解。园中老人对主人家的丑闻守口如瓶,年轻奴婢资历浅,也只是大致知晓道隐院偏远而已。
而引路侍女是观复院里派来的人,必是从乔婠那儿得知了各中因由,闻言神色迟滞了片刻。
“还是有的,住在侧院东耳房里,女君的住所在正院中,不碍事的。”侍女确是实话实说,却藏了一半,并未彻底言明。
解尽欢以为她口中所说之人是看院仆从,多说多错,所以没有追问下去。
等她终于步入道隐院,手下人把大部分物件都归置齐整之后,众僮仆散去,清冷荒凉之感趁虚而入。院中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都是崭新的,转头再看梁柱门窗,彩漆掉得斑驳,一看便是经年无人修缮。
鸢飞拍了拍手上的灰,连忙道:“女君在路上只吃了些点心,奴命人去取些正经吃食,顺便把汤药熬了拿来。”一看见主人点头,她便给其他仆从安排活计去了。
解尽欢觉着身上寒浸浸,让人取了炭来烧地炉,自己坐到软褥铺的方榻上。
今日她要回来,是提前送信知会了家里的,可解叡、李文绣连露面都不肯,乔婠好歹还派了个行事稳当的婢子来接她。
人情冷落,寒过隆冬。
如果将她现代的家比作熔炉,那么解家便是个冰窖,足以将身心都冻得粉碎。
她心中止不住地犯嘀咕,解叡的冷情有迹可循,他毕竟不只有解尽欢一个女儿,但解纭病故后,李文绣却只剩她一个孩子了,怎会对她彻底不闻不问?
解家旧事盘根错节,越想越复杂。
她命令自己遏制住发散的思维,解家各事顶多关乎人情冷暖,而她自身的困境关乎生死。
青林拾掇好地炉,起身关切:“女君还缺些什么吗?”
解尽欢双眼盯着跳跃的火苗,沉吟道:“不缺了,但有件事要你去做。”
青林会意,俯身凑了过来。
“你呀,就在家中找人四处闲谈,问问吕氏来了什么人,在武陵都做了些什么,常去哪些地方。我同你当然是明说,但你不能让他们觉得刻意,明白否?”
“晓得了。”
青林轻应一声,也不多问因由,立即若无其事地出门去了。
解尽欢深感可用之人甚少,行事之艰难。还好身边两个小侍女各有所长,否则她真要困死在解家宅中了。
道隐院房屋形制相对规矩,比焚原小院的通透结构保暖许多。她感慨,接下来只要病情稳定,至少能过段舒坦日子。
未等太久,鸢飞率三两个粗使婢子鱼贯而入,逐一将吃食从笼屉中取出,端上矮案。
清蒸武昌鱼还冒着热气,佐以酸甜蘸料分外可口,另有两道清爽小炒做配。
解尽欢刚要下筷,面前推过来一琉璃器。
鸢飞道:“女君要先把药喝了。”
解尽欢前二十八年都没喝过中药,来大晋短短月余,简直要把两辈子的中药全喝光了。
她无奈端起药,一口闷了下去:“今日只有一碗?”
鸢飞说:“入夜时分和睡前分别还有另外要喝的,女君可不许漏喝少喝。”
解尽欢满口苦味,连吃两块酸甜鱼肉才压下去七分。常年与草药作伴,她都能闻见周身沾染的药香,连衣都不必熏了。
她对和光院仍存疑惑,于是忽然停箸,假哀道:“还记得阿兄当年也是如我这般整日喝药,而一转眼,他已离去三年了。许是上天故意要我搬离他的旧居,免得触景伤情,也一同归去了。”
和光院本是解纭居所,自他病故,李夫人遁走城郊佛寺。原本的解尽欢一直是和母亲同住,李夫人一走,她思念故兄,于是才搬入了和光院。
据旁人所说,在此之前解尽欢身体康健,鲜少染疾。
鸢飞忙道:“女君莫要多思。纭主人那时喝药也不见好,反倒愈发虚弱,女君眼见着有所好转,是绝不会有那一日的。”
越喝越不好?
解尽欢捕捉住只言片语,可惜此身原主不曾留下记忆,她所知仍然太少,还无法将其与任何信息作联结。
这餐饭吃得晚,没过多久日渐西沉。当第二碗药送到她面前时,青林恰好进门。
解尽欢眼睛一亮,竟不觉得药苦,灌下药立即问道:“都探到了什么?”
“真想不到!”
青林上来就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阖紧房门,“奴假称汉寿日子寡淡,同园中婢子老奴吃酒下注,一人说一件近日的要闻趣事,说得好便不必饮酒。果然,她们先把武陵琐事说空了,为躲酒,便争相说起他族秘事,其中谈到了吕氏。”
“吕氏家主和长子吕濂都来了武陵,四处抓人问话,还派部曲驻守在南郊的危楼山中,今日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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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半死桐·二 窗沿上,放着一只栩栩如生……
星宿移转,解尽欢让她二人大致讲了半个时辰,不等她们反过来追问,便赶忙催人回去睡觉。
她回房后虽然疲惫,但困意全无。
原来傅峥与解纭自幼便由同一位老师教导,两人志趣相投,如高山遇流水。直到庆颐十三年初,傅峥同傅氏决裂,而解纭并不认同他六亲不认的作为,两人关系降至冰点,从此疏离。
傅峥远离纷争四海游历,不曾与门阀士族的子弟来往,自然连解纭患病之事也无从知晓。一载岁月在山水之间无声而逝,傅峥平息了心中的愤懑,想到了受自己情绪牵连的旧友,拿了一壶陈酿欲寻解纭求和。
在庆颐十四年的春夏之交,解纭棺椁下葬。而傅峥姗姗来迟,他连旧友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未说出口的歉意,永远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
此后无人在荆、扬两地见过傅峥,直到他擅入焚原小院,被解尽欢偶遇。
如此看来,傅峥对解纭之死是抱有遗憾的。
夜深露重寒凉,解尽欢终于在满是荆棘的窄道中,寻觅到了一条雾气弥漫的岔路。
傅峥脾性古怪,却是极重情义之人,否则也不会在离开焚原小院前,惊世骇俗劝她悔婚。既然遇到傅峥是在汉寿县,一两日的时间也不够他离开荆州,不论此人现在何处,她总归要拿着锦囊去试一试。
夜里想事,解尽欢越想越难以入睡,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儿,却总听见窗边传来异响,声音不算大,可一阵阵的分外扰人。
她裹着御寒披风起身查看,窗户严丝合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外侧窗框上。
她静静等着,半刻后又是“嘎达”一声。
道隐院人迹罕至,鸢飞和青林又刚被她打扰过,估计提不起精神注意这边的轻微响动。深更半夜,人听见一些古怪的声音,难免联想到神神鬼鬼的东西。
解尽欢伫立在窗前,想要推开窗看看,却又心里发毛。
可自她起身靠近,除了最后听见的那一声,便再无同样的动静出现。她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去开窗。
晚风吹得树影绰绰,月下庭院空无一物。
正当解尽欢打算闭窗休息,她低头却见凸出三寸的窗沿上,放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竹篾蝈蝈,有一块儿小石压着它的触须,好像是怕它被风吹走。她便再度探出头去,把远近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却没见到任何人的踪迹。
她只能怀揣着满心的困惑,把竹篾蝈蝈收进了房中。
这一晚直到天擦亮,解尽欢才勉强睡着,她感觉浑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样,哪里都不舒坦,却又一直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直到耳边依稀听见,有两道熟悉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她才逐渐从浑噩中睁眼。
鸢飞和青林守在一旁,备好了盥面、漱口的器具,以及解尽欢起身后更换的荼白直裾和紫蒲大袖衫。她们知晓解尽欢昨夜睡得极晚,不忍打搅,因眼下已快至午饭时分,家中又来了稀客,这才双双过来,想着是否要唤她起床。只不过还未正经开口,人就已经醒了。
“都已经这时候了……”解尽欢见屋外日光正盛,撑起半个身子。
鸢飞满面狐疑,一边整理着被褥,一边闲话道:“女君是不是在病中受了哪位神仙真人的感召?怎地说什么就来什么,灵验得很……”
解尽欢漱了口,往盆中吐出一口水,不明所以地侧过脸去:“我说什么了?”
青林在温水里浸好面巾,递过去搭腔道:“女君昨夜突然记起傅家三郎的事,到耳房来问了好久,这会儿他人就在家主的院子里呢。”
解尽欢刚准备擦脸,才抹了一下动作便顿住。
“傅峥来了解家?”她随意擦了擦,好让自己醒过神来,“真来了?不骗我?”
鸢飞道:“骗女君作甚,那傅三郎君好生无礼,帖子都不曾提前下一道,忽然就跑来了。得亏家主今日在家,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解家管内事的是个高门贵妾,正头夫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嫡长子已故,若家主外出,不速之客造访,的确挑不出合适的人去接见。
解尽欢更衣的速度,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快过。
弄得她差点忘了这副身子弱不禁风的状态,动作一快,便又喘起了急气。坐回榻上缓了好一阵子,方才平复下来。
“起身更衣大可不必这般急躁,女君养好身子不容易,别又折腾出岔子!”连青林都忍不住劝道。
解尽欢深吸了一口气,同样劝起了自己。
不急。
傅峥并不知道她回到了解家,他此番前来的目的,想来与她没多大的干系。要是她贸然闯进解叡的院子,满院僮仆见她行动自如的样子,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她即将病愈的消息,届时再想拖延婚约就更难了。
再来便是,旁人并不知晓她与傅峥曾有一面之缘,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指不定成了将来某日的隐患。
“他来所为何事?”解尽欢冷静下来,细致抚平襟前的衣褶。
青林说:“据说是送来一些纭主人的旧物,等用饭后,再启程去郊外的墓地祭拜。”
*
不执居中最为奢靡的院落,当属解叡所在的玄德院。
李夫人尚在家中主事时,解叡还算收敛,宴请宾客不似如今这样频繁。自从他一人独居,先在前庭中凿了一处莲池,又请工匠建了三座雅亭,甚至将归置杂物的偏院仓库,改成了所谓的“清谈斋”,专供他与三两友人小聚。
此次傅峥造访,解叡便留他在清谈斋用饭。
“傅三郎与我家大郎是故交挚友,今日特地送旧物归来,当真用心良苦。”解叡对坐时谈及长子,言语间沾染了三分郁气,却浮于表面。
傅峥一点客套话都不说,面无羞色道:“解伯父可否让晚辈去解纭的故居看一看,亲手把旧物放回去。”
解叡刚想借机寒暄,便被傅峥一句话拉出了伤怀的氛围。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拘小节之人。
傅峥不告自来,直言缅怀故友,却打扮得十分随意,冠巾皆不戴,只簪了个松垮发髻。而且此人行止无矩,仆从带他进院的路上,他还擅自离开,去赏了一株刚开花的二度梅,耽误了好长时间。
饶是解叡这种常年混迹名利场的老手,与之相谈也无所适从。
“……当然可以,饭后我便命人带你前去。”
解叡双手捧起一盏金扣蚌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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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半死桐·三 她不愿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
从武陵城的南元里出来,沿着清水沟穿过大市,一路向华恩门出城,再于山林之中行个三五里路,便能看见解氏陵园前的神道,道路两旁伫立着辟邪石刻,更添肃穆。
解尽欢按捺住冲动,并未在解家找傅峥搭话,随后以散心为由,跟着傅峥的车出门了。
从前她是最不爱坐车的,总觉得憋闷拘束,没有两条腿闲逛来得自在。谁成想来了大晋,每逢出门必登车舆,不是人抬就是牛拉。
她颠簸了好一阵子,终于感觉到车身渐趋平稳,像是将要停下,索性隔着厚帘问:“是到了么?”
鸢飞和青林一直跟在外头,青林仍旧安静稳重,唯独鸢飞气鼓鼓地说:“傅三郎的车入陵园了,车夫照女君的意思,停在了神道之外的林边,不让守墓人瞧见。”
“不高兴了?”
“奴不敢。”
鸢飞和青林虽为家生奴婢,也算同解尽欢一起长大,因主人的脾气秉性温良,对她自然不似寻常僮仆那般诚惶诚恐。
解尽欢听出了她的情绪,轻叹一声,无奈道:“我知你二人这些时日满心疑虑,趁着四野寂寂,想问什么便问吧。”说完,她下令让车夫去一里外的树下候着。
在解尽欢看不见的地方,青林碰了下鸢飞的手肘,示意她不要放肆妄言。
主与仆之间,永世横着一道越不过的天堑。
鸢飞深吸了一口气,却仍觉得委屈,但缓和了语气才开口:“奴只是想女君变回生病前的样子。”
在鸢飞的记忆中,解尽欢是个身边奴仆犯事,只要不出大错,都会噙着温柔笑意摆手称罢的女君。她的女君会拿着书睡着,出门也只是寻一处僻静的风景,涉溪观落花。更重要的是,以前的女君不会行事委婉曲折,瞒着她与青林。
解尽欢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无法坦言原来的那位女君,大概已经在她来之前病重不治了,如今她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外来者的自保。
她不是两位小侍女陪伴了十余载的解尽欢,只是来自千年后的一缕游魂。让她对这陌生时空中的人百分百信任,她暂时还做不到。
“回不去了。”
解尽欢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但即便她回到了现代,鸢飞所盼望的女君也不可能回来,与其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希望,倒不如趁早断了念想,“从兄长病故那一日起,一切就已回不到从前了。若我还做原来的女君,下场恐怕只能和兄长一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轻飘飘就被人遗忘。”
鸢飞声音中带了哭腔,欲言又止,她不知旧主已逝,却冥冥中似有感应,止不住地心头酸涩。
闻此言,默不作声的青林终于开口:“奴反倒是更喜欢现在的女君。”
解尽欢一直想知道原主是个怎样的脾气,顺水推舟问道:“为何?”
“过去女君娴静恬然,对家主与夫人的话无有不从,遇事无大喜亦无大悲,甚至连纭主人丧期,女君落泪却不似夫人悲恸,只是在房中关了自己两日,出来后便又是那副超脱的模样。”
解尽欢稀奇道:“这样不好么,省得伤催心肝。”
“好也不好,饶奴斗胆一言。”
“无妨,你说。”
青林豁出去了似的,在帘外道:“奴以为,无爱无恨之人是在这世上无牵挂了,任何人、事都进不去心底,连自己的命都是如此。奴觉得正是因为女君的性子变了,病才慢慢好了起来。”
一旁的鸢飞听了这番话,陷入沉思,鼻腔里也不再发出窸窣的声音。
解尽欢垂首,细腻白皙的双手在膝上翻转,她用两指圈住了左手手腕,相接之处已超出了一指盖的长度。这便是那位解氏女君留下的病体,纤细孱弱,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经受不住任何风险。
没有人生下来就超脱世外,她不觉得是解氏女君天性如此。
解尽欢体会过六亲缘薄的滋味,但好在,她活在一个只要心够狠,不依附原生家庭也能独自前行的时代。
可解氏女君成长在大晋,解氏数十年如一日的供养,是为了以她嫡长女的名头,换取更稳固的名利,她愿或不愿,在这门阀士族倾轧,弱肉强食的年代,都如风中尘埃不值一提。
与其无谓挣扎,不如事事无谓。
当混杂着土砾、腐叶的洪水向时代中的每一个人袭来,顺流而下者与逆流而上者皆有。解氏女君想要以失去悲喜感知为代价,祈求立于逆流而不痛,可麻木并非无伤,她抵御不住乱流冲击,最终随潮漂逝。
“我知你二人为我夙夜忧心,连阿母都不曾待我如此。”
解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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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半死桐·四 她的胆量与秉性,才是她的……
解尽欢微抬眼眸,却不着急应答,她双手交叠,耐心地憋起气来。
在几近窒息之前,她终于张口呼吸,大量气流冲入她久经疾病的肺腑,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长促猛烈的咳嗽。
她因难受撑住车厢,却带着帘幕一同微颤。
平复良久,她才道:“……想来傅三郎是想将我气死在解氏陵前,也省了挪尸搬棺的麻烦。”
另一架车内,傅峥语塞,眉头不自觉地挑起。向来都是他让别人难以招架,没料到竟让第二面都还未见上的人堵了嘴。
只听解尽欢继续道:“那日在焚原小院,君赠我故兄所写锦囊诗文,可知晓其中写了什么?”
傅峥不禁神色落寞,闪烁其词道:“不过是些散言骈句,不值一提。”
他的话语在两层帘布的阻隔之下,显得沉闷萧然,像是一道悠长的叹息。
正当傅峥入神思量,右窗寒风泄入,一只白净瘦削的手夹着锦囊,挡开帘幕伸了过来。
“自己看。”
解尽欢侧目而视,恰巧看见了傅峥瞬间错愕的表情。
傅峥顺势接下锦囊,刚想抬头回望,眼前又只剩下一片深蓝窗布,外界的凉意被彻底阻绝。
他熟练地解开袋口,仅是一眼,就已看得他愧意翻涌——纸条上仍是解纭的字迹,笔墨未洇,故纸如新,上书“自此无人可称友”七个大字。
解纭的一笔一划流露出惋惜之情,却品不出半分责怪。
“解氏女,名尽欢。”
傅峥阖上眼,像是在脑海中打捞陈年往事,“你六岁上去庄先生的私学开蒙,仅一日默出半卷‘五千言’时,你兄长便是这样同我介绍你的。”
“他自己的考评分到上品,都不曾表露出骄矜的姿态,却四处炫耀你的名字。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解尽欢默不作声,她能听出解纭的好,却无法感同身受。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会把她放到比自己还要高的位置上。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人,即便有,也是处心积虑谋求外物。
其实以上道理,是她反复告诫自己必须记住的。仿佛坚定地选择不信,那些仅存在于别人人生里,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瞬间就不会刺伤她。
她说不出羡慕,只学会了说不需要。
可听完傅峥的话,解尽欢还是不小心让深埋的渴望,偷溜出了唇舌:“要是阿兄还在,该多好。”
至少这样,她寻找江恕的路,就不会走得如此曲折。
傅峥无法知晓她真正的想法,但能分辨出她语气中的诚挚,索性直言:“你今日出了解家才找我,等在陵前却不入,还让仆从们远离,如此行事究竟有何目的?我不是傻子,不信你只是来送一枚锦囊。”
林间穿过一阵烈风,摇得枝叶扑簌。
解尽欢等外头杂声小了,才回道:“请君莫怪,尽欢此举只求活下去,病中岁月久,前途未卜,于是想请傅三郎君,帮忙试一条生路。”
傅峥问:“想我如何做?”
“你可知前几日东渡口画舫的那桩命案?”解尽欢反问。
“略有耳闻。”傅峥才来武陵不久,就听说江州吕氏死了个子弟,本家来人到武陵缉凶,先封山后又找上了吕氏二房,当真扑朔迷离。
解尽欢语出惊人:“我想你找到吕氏,接手他们布在危楼山中的部曲。此次事发,吕氏家主吕长彦和其长子吕濂赶来了武陵,吕长彦仅待了半日,便因家中事忙回了江州,眼下在武陵主事的只有吕濂。”
“傅氏根植扬州,既据东境吴水要道,虽你已离族多年,想来少时也与吕氏打过不少交道吧?”
扬州,京辇神皋。
而傅氏家主为扬州牧,领军政要职,是大晋十五州内独一份的“神牧”。傅氏子弟在各大姓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傅峥摸着锦囊上的刺绣,心上讶异,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算计别人,算计的还是如日中天的江州寻阳吕氏。
“……确实打过照面,你料想得不错。”
他被这番话勾起了兴趣,顺势思索了起来,“若论我厌恶之最,当属傅氏,其次便是吕氏。他们本家原共有三房,早年为了争抢茶叶生意,大房与二房联手,把三房给弄得家破人亡,现如今已没人记得他吕氏还曾有个三房了。”
亲兄弟算起账来,下手只会比生人更狠。
解尽欢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于是将她所构想的计划全盘托出:“见到吕濂,你不必给他好脸色看,平时如何行事,自然如何待他。我猜此次命案,有关吕氏两房的恶斗阴私,但你无需管这些乌糟,装作懵然不知即可。只要对吕濂说,你想要盘下画舫生意,欲意尽快了事,而你愿亲自前往危楼山,督促山中部曲追逃。”
这件事没有人比傅峥更适合去做了。
他常年在外漂泊,行为举止乖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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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半死桐·五 或许是同一场雨,下在了两……
楼之将倾是谓危,危楼山横亘在武陵南郊,湿润雾气常年缭绕,为苍林笼上一层时隐时现的薄纱。
解尽欢言出必行,她不顾冬日湿寒,接连两日乘车等在危楼山下。她看着吕氏部曲在山道口进出,一共仅留了十人。
“你不跟着傅峥,跟着我做什么?”解尽欢正前方车帘掀开,她摸着手炉,看向站在车前的子仪。
子仪抚剑道:“主人说潮湿路滑,怕解氏女君身子骨弱,不当心摔着,命奴多看着点。”
解尽欢扯了个莫名的笑。
“他是怕三日之期到,事情万一不成,我会闯进山里,白白丢了一条性命,让他愧上加愧吧。”
子仪撇过头去,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他了解自家主人,傅峥本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又招惹上这位解氏女君,两人加起来可不止十四窍。
连主人都占不了上风,他不如闭嘴。
这两日,山中时不时会飘些小雨,好在未有落大的趋势,仅是蜻蜓点水般下一阵,尔后骤停。
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眼下才刚至巳时,雨意就已在天地之间酝酿,氤氲云雾乍起,连呼吸都带着绵密水汽。她拢住裘袄,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
从画舫事发那日算起,至今已过七日之久。那逃奴孤身入山,亦有五日。
解尽欢忽然希望,山里那人不是江恕。
她无法想象一个衣衫褴褛,甚至可能浑身是伤的人,该如何在寒冷与饥饿中求生。史料不论如何考究,都是轻飘飘的文字段落,比不得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在她面前。
忽闻几声犬吠传来,惊得林间兽走鸟飞。
解尽欢攀着车栏向外探,只见徘徊在山道口的零散部曲往一处聚去,为首之人吹了声骨哨,响彻云霄。不消一刻,仍在搜山的部曲逐个跑了出来。
一架四人所抬的平肩舆晃悠悠地出现,座中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傅峥。
他车辇周围跟了五个仆役,每人手中都牵了两条吞吐舌头的细犬,身姿矫健,跃跃欲试。
吕氏部曲见状脚步后撤,面有警惕之色,问道:“来者何人?”
傅峥不屑回答,随手甩下去一方长形漆盒:“识字否?这是你们家濂主人的亲笔印信,好生瞧瞧。”
启盒取信,众部曲轮流阅之。
吕濂只在信中写了一行字:听送信者令。下方落款单字“濂”,其上盖有吕氏一族的朱文方印。
傅峥继续道:“尔等搜查数日无果,不必再在此地徘徊了,回去找你们的主人领罚。”
众部曲尚在犹疑,还欲再问。
傅峥用食指关节敲打车上的矮几,仆役会意扯动犬绳,细犬陡然狂吠,此起彼伏闻之令人胆寒。
识时务者为俊杰,见状,领头的部曲率先一拜,旋即招呼着剩下的九人离山而去。
不远处的道旁,解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扶着鸢飞的胳膊下车,青林在身旁撑起遮雨簦。等她走到平肩舆前,细犬已停止了吠叫,细雨绵绵如丝。
解尽欢裙摆沾痕,履踏污泥,可她并不在意:“我还以为傅三郎君不会出现了。”今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傅峥说:“说服吕濂不算难事,倒是这些北方细犬,搜罗起来费了点工夫。”他居高临下,眼神中多了一丝凌冽,“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人值得你诓我入局。”
他细致打听了画舫一事的来龙去脉,吕二郎之死大概是二房中人下的手,除了凶器与个别小物件丢失,旁的与那逃奴无甚关系。吕濂自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只留了十人在危楼山做做样子。
而解尽欢执着进山的举动,才真叫他百思不得其解。除了找那逃奴,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我也想知道。”
解尽欢沉吟半晌,凛风扬起她额前的青丝,“时不待人,我先带他们进山,下山再言谢。”
若非傅峥思虑周全,否则凭她一人搭上两侍女,不知要搜到猴年马月去。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说服吕濂的计策,却忽略了危楼山的险峻高大。
仅依靠肉眼搜山,等同于大海捞针,不如犬类嗅觉灵敏。
不过动作要再快些了。
解尽欢眺望峰顶集聚的黑云,苍穹晦暗无光,如若再拖延下去,等大雨彻底降下来,山中的气味痕迹被冲刷殆尽,再想找人难如登天。
傅峥意外道:“你要亲自进山?”他本以为解尽欢会在车上等,毕竟身弱之人不能受寒。
解尽欢点头作答。
“必须去?”
“是。”才在车外站了一小会儿,解尽欢双颊已然渐失血色,呼吸迟滞了起来。
傅峥冷眼看着她,终是未劝,抛下一句:“别死在山里,我不收尸。”
三女、五仆、十犬,就这样一同踏进了危楼山中。
山路陡峭难行,解尽欢每走一段,便要找棵树靠一靠。她想过这具身子的体质糟糕,却没想到这么差,五十米山路走起来像跑了一千米体测。
喉头止不住地泛起铁锈味,她有点儿后悔冲动上山了。
万一逃奴没找到,她先身士卒了,能借机回现代是最好,就怕哪边的身体都回不去,最后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汪!汪汪!”
细犬的叫声吸引了解尽欢的注意,她身侧五米的地方,有一棵枝叶如盖的古树,根系深入岩体,两条细犬正用鼻子拱着凸岩下的泥土。
她走近查看,却见土中出现碎布的一角。
牵犬仆役用枯枝挖开渣土,将布团取出,交到了解尽欢手上。
鸢飞好意道:“这东西污秽不堪,让奴替女君打开。”
解尽欢错开身子虚拦了一下,手上已经松开了碎布团,她掌心赫然是一枚青瓷质地的扳指,上头起伏着流淌的云纹。
仆役看了一眼说:“虽然碎布脏得看不出纹饰颜色,但吕二郎的尸身上确实少了枚扳指,兴许就是此物。”
解尽欢还未来得及深思,百米开外又传来犬群的狂吠。
她循声走去,身边嗅出扳指的犬只兴奋不已,先是在这条路上四处乱闻,随后急吼吼地要往前冲去,正巧朝着先前犬吠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黢黑幽深的兽穴。
当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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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红笺字·一 神坠泥淖,虽污,不削其骨……
解尽欢说不害怕,其实是假的。
兽穴之内阴暗潮湿,唯有与她贴着的那个身体尚有一丝温度。她被拽过去,江恕紧贴着岩壁,而她脖子一侧触感冰凉,锋利之刃散发出危险气息,要是江恕轻轻一划,她那脆弱的颈脖就将迸出鲜血。
“想活吗?”解尽欢喘着气,身上发冷。
这话不知她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江恕。
她置身于黑暗之中,余光瞥见身后火把摇晃出的影子,蓄势待发的细犬哼哧着发出威胁的喉音。她知道江恕回不了话,欲要抬手,展示方才挖出的扳指。
江恕察觉她的动作,身体霎时紧绷,刀刃又逼近了些,血丝沿边渗出。
解尽欢顿住,轻声道:“别急着杀我,先看看这是什么。”她摊开掌心,将手臂略微抬起。
凭借微弱光线,江恕看清了那枚青瓷云纹扳指,不禁松了松手中的刀。
又听桎梏中的女人继续道:“我虽不知你取走这物件是了什么,但在亡命途中,还不忘将它藏起,想必于你而言十分要紧。”
“你若放下刀,同我走,我便将此物还给你。”
一语落地,不仅未让江恕放下警惕,反倒使他勒得更紧。
解尽欢心道糟了,尽力侧过头去,好能让利刃避开要害。此行危机四伏,她不曾料到第一次与死亡正面交锋,是因为江恕。
“你可知,这一刀下去,断的是你自己的生路。”她看不见江恕的表情,只能真挚说出心中所想,“我不是追捕你的那些人,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你之人。”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逃亡入危楼山的这些天,江恕先是受伤,后又与孤狼殊死搏斗,占了它的巢穴。此时还能负隅顽抗,不过是因为解尽欢病体孱弱,才叫他得了先机。
江恕小腿上被细犬所咬的伤口,正不断淌出新鲜血液,流过林间枝刺划开的口子。
他听陌生女人说着,头脑一阵发晕,耳边回荡着她的尾音。
他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扳指,眼前浮现庆颐十三年那夜的惨状,时隔三年,依然历历在目。
家?他再没有家了。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江恕持刀的手软塌塌地从女人的后背滑下,短刀落在地上,发出“噌啷”的脆响。
解尽欢肩上多了一颗沉重的脑袋,她小心反抱住身前之人,发觉对方似乎失去了意识,这才用微小的声音,喊出那个她许愿时常默念的名字:“江恕?”
未有回应。
身后众人看不清洞内的形势,有了擅自放犬受责的前车之鉴,眼下并不敢轻举妄动。
解尽欢抚过江恕的脊背,少年逐渐失温,干涸的血渍将他的衣裳凝成一片硬布,破损处露出脏污的肌肤。
她越过一千七百年的时光,竟触到了那个牌位上的神仙。
神坠泥淖,虽污,不削其骨。
不知怎地,解尽欢立刻想到了这样一句话,她紧了紧怀抱,多日来高悬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她朗声道:“过来两个人,可以下山了。”
一行人原路返回时,细雨仍在飘着,山路泥泞难行。
前方身强力壮的仆役背着晕厥的江恕,青林想要为解尽欢执笠遮雨,却因脚下崎岖,不得不作罢。解尽欢的视线全然盯在前头,一时顾不上斜打在衣衫、发间的雨,艰难行走。
危楼山下,傅峥的车驾仍等在原地。
解尽欢刚一出山,子仪来到她跟前,觑了一眼仆役背上的人说:“主人想看看他,顺便有事同女君相商。”
在山中不觉得难受,等走到平地上,解尽欢才感到鼻塞气闷。她强打精神应下了话,拂去沾湿青丝的雨珠,撩开帘幕登上车舆。
车中香炉熏蒸,案上茶盏热气飘摇。
傅峥一手端着盏子,阻下解尽欢松帘的动作,从空档中向外望了一眼。
“他就是你费尽心机要救的人?”傅峥皱眉,未看出任何稀奇之处。
解尽欢维持姿势让他瞧了个清楚,良久才放手,屈膝坐到了他对面的方褥上,公事公办道:“我知此事请你出面不妥,可我也无旁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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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红笺字·二 现在你欠我的,可不止那点……
解尽欢的身形一滞,至今她连解叡的面都不曾见过。
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她对解家的印象,只有清冷淡薄四字。
一个连亲生长女病得快要死掉,都不曾露面关心的父亲,她很难想象,如果江恕的存在暴露,她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多谢提醒,我自会妥善处理此事。”在外人面前,她不能露怯。
车帘明暗之间,解尽欢站到车外,她望向一碧如洗的长空,驱散心中郁气。
鸢飞和青林始终在一旁帮手,她二人率众仆役,把江恕抬到了自家的犊车上,正看着自家女君的方向,焦急踱步。
解尽欢刚一下车,两位侍女便迎上前去。
“女君,到底怎么回事啊?”
鸢飞向来憋不住话,拉着解尽欢的手,止不住地追问,“这人身上又脏又臭,伤痕累累,怕是要不行了,女君不会是想带回家去吧?”
解尽欢有些眩晕,她暂未应答,绕去车中查看江恕的状况。
车中的气味确实如鸢飞所言,恶嗅难当,之前在兽穴中情况危急,她的感官尽数集中在刀锋之上,未曾顾及其他。回神一看,不光是车内,连她身上都沾了不少斑驳血污。
解尽欢道:“反正搬去了道隐院,寻常时候也不会有旁人接近。”话语中未正面回答一字,却字句皆是要把人带回去。
这次连青林都不禁劝说:“这太冒险了,女君……”
解尽欢扶着车壁,头脑一阵发晕,毫无与她二人解释的气力。
“莫说了,搀我一把。”她也顾不得车内受污,颤颤巍巍爬到另一侧的空位躺下,“快些回程罢,别说他不行,你们的女君也快不行了。”
鸢飞和青林大惊失色,赶忙套了车,拉起挡风的帘幕。
来大晋三月有余,解尽欢日夜处在忧心的状态中。如果她活得马虎一些,大可以打扮得珠光宝气,足不出户尽享山珍海味,糊里糊涂了此残生。
可她吹过自由的风,不愿再返浮华牢笼。目前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不论权还是钱。
她侧目,映入眼眸的是江恕那张双唇抿紧的脸。
少年骨相清瘦,连晕厥时眉头都不曾松懈,脖子上割喉的伤痕昭示着他颠沛流离的三年。整整三年,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江恕凭一腔恨意,从尸山血海、腌臜泥淖中逃了出来。
“然难,亦过。”
解尽欢嘟囔着伸手,抚摸他狰狞骇人的伤疤,心头竟生出了那么一丝畅然。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时差了,她所面对的,再也不是一块冰冷的牌位。
解尽欢从身旁拉出一床薄被,扯开,盖在自己与江恕的身上,像是闻不到腐臭,看不见脏污。
“江恕,这一劫我帮你过了,现在你欠我的,可不止那点钱。”
“小时候我总觉得你是个白胡子老头,成天就知道烧瓷,结果不论哪一辈子,你都比我小,按你们这里的规矩,你该叫我阿姊。”
解尽欢晕得要睡去了,她迷茫着留下最后一句话:“江恕,你所恨的人,和害我、阻我之人,我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雨后人稀,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犊车一路摇摇晃晃,很快便停在了不执居的绣闼前。
当鸢飞拉开车帘,企图叫女君下车,一幕令她慌张无措的景象,呈现在她眼前。
女君与那个逃奴共睡一衾,两人之间仅相隔三寸的距离,而女君的手,抚在那逃奴的颈前,肌肤相亲,分外亲昵。
鸢飞在慌乱之中合上帘子,青林本打算上前叩门,见状停下了脚步。
“为何不叫女君下来,已然到家了。”青林奇怪道。
鸢飞双颊飞红,急得直转悠:“唉,我不知如何说,你自己看看吧。”
青林撩帘一瞧,第一反应与鸢飞大差不差,耳根烧红,但她的性子更加稳重,轻声先嗔了一句:“傻站着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先把女君叫醒啊!”她立马攀上车去,摇着解尽欢的肩膀唤道,“女君,快醒醒……”
解尽欢头脑昏沉,迷茫感到有人在动她,才缓缓开眼。
“青林?”
“我的好女君,快快起身,还好巷深无人,别叫宅里人瞧见了,那可是要惹上数不尽的麻烦的。”
听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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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红笺字·三 畜生走人道,人就要走畜道……
当犊车驶过不执居的院门,解叡那边的贵客恰好走至中庭,远远看见牲畜与车架进了宅院,每个人的面上神色各异,十分精彩。
解叡送客出来,却见众宾客止步,抬眼只见了个后车毂,依稀听见牛蹄落地的声响。
年轻门客一头雾水:“那是何物啊?”
旁有一多事者道:“听着应是犊车,解氏竟让畜生走了人道,那我等再出门去,岂非走了畜道?”
傅氏族亲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似是对所见所闻颇有微词。
方才开门的仆役屈身上前,绕到解叡身边,紧张道:“家主,女君执意要驾车入宅,像是身子不大好了,连车都下不得……”
解叡脸色骤变,关注着傅氏那头的反应,险些端不住面上的表情。
他若无其事上前,寒暄道:“我与君相谈甚欢,君此番回扬州,也不知何日再见……”
傅氏族亲扬了个笑脸,笑意却不尽眼底:“君不必忧怀,傅氏在荆、扬两地的生意来往颇多,等下月再过荆州,我怎能不来拜访?”
解叡一听这话,心沉了下去。
傅氏族亲的言中之意他听得甚是明白,两家走动当然可以,不过是要在傅氏来荆州办事之时,顺便拜访探望,而解氏去不去扬州,他们傅氏管不了。
送走上门的贵客,解叡回到玄德院,坐立难安。
他唤来侍从:“你去女君的院子,把她给我叫来!”
侍从道:“家主不成啊,奴已去问过了,女君外出不小心淋了雨,病得厉害,现已请了医士上门来看,怕是过不来的……”
解叡脸色铁青,他为显仙风道骨特地蓄的长须,看上去都萎靡了不少。
“好好、好,那就等她能见人了,我这个家主亲自去看她!”
*
解尽欢刚入道隐院,趁着还有精神更了衣,赶走了解氏宅中想要帮忙的僮仆,把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她念着车上昏迷不醒的人,对两位侍女说:“我知你二人力弱,没法把人弄去太远的地方。”她指了指西侧的方向,“把他先拖去柴房,待会儿医士替我看完诊,你们就说家中办事奴仆走山路,遇了野兽贼匪,身受重伤,麻烦他顺道救治。”
“可是……”兹事体大,鸢飞略带犹豫。
解尽欢耳边似乎听见了应答,却听不进明晰的字眼,她在榻上呼吸逐渐粗重,攥紧被边,彻底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期间喝过两次药,鸢飞和青林还扶她半起身,进了点稀粥。剩下的时间,她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
一直以来,解尽欢都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怀揣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周遭没有任何熟悉的事物,有效信息都是她从别人嘴里套来的,高度紧张的精神支撑着她挨过了三个多月。
在触及江恕的那一刻,她与这个时代终于产生了连结。
她是真实存在的人,江恕也是。
此刻松懈下来,她终于睡了一次深沉的觉,像是把先前损耗的精神,一次性全补了回来。
露清月白,又是一个静谧之夜。
解尽欢睡梦中总觉得身上沉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叫她睡不安稳。
她迷茫着睁眼,却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压住了她的小臂。
“鸢飞?青林?”她看不真切,轻唤试探。
那人睡得很沉,整个人瘫坐在地下,上半身则趴在她睡觉的榻上,好似等了很久,耐不住困意才睡去。
解尽欢起身,凑上前去细看,却发现眼前之人竟是个陌生男子。
“谁?!”她一时慌乱,将手强行抽了出来。
男子终于有了动作,抬起头来,他见解尽欢清醒,一点儿都没有被发现后的紧张,反倒满眼喜色。
他极尽轻柔地唤了声:“阿姊。”
这回轮到解尽欢懵了,她现在是解氏最年长的女儿没错,可她记得,剩下那个弟弟是乔婠的儿子解纷,此人不务正业,四处游荡,虚伪的性子完全随了她那便宜爹,从来不与她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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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红笺字·四 解无,这个仿若诅咒一般的……
原来解无是摸准了时辰,专门趁着两位侍女熟睡的时候,从他之前放竹篾蝈蝈的窗户溜了进来。
他也不嫌地上脏,背靠矮榻的边沿,面朝流转的月光说:“我们说好了的,阿姊只要看见我编的蝈蝈,就会避开她们来找我,可自从你离家再回来,一次也不曾应约。”他的语气中暗含失落。
先前,他会在白天编好蝈蝈,放去和光院,阿姊见到就会夜里来找他。
解尽欢仰面平躺,思索如何回应,许久道:“……那是我从前身子好,现在多走两步都费劲,如何找你?”
“可我看阿姊近日时常出门,不像走不动的样子。”解无用柔和的声线,不留情面地戳破漏洞。
解尽欢哑然,事实就摆在那儿,她连演都没法演。
她遇过许多难缠之人,却没有一个像解无这般,从情到理无孔不入,说到旁人快挂不住面子时,又不忘来几句软话,惹得顾怜。
解尽欢借口道:“本以为多散心,病就好得快些,哪知淋了雨,又病上了这些天。”
“是么。”
解无转过身来,定定地回望着她,“阿姊病中散心,怎还能捡个人回来?”
解尽欢警觉道:“你去了柴房?”
解无意味深长觑了她一眼,竟摇头:“医士为阿姊看完诊,本该即刻离开,却被婢子带去了柴房,若非那里还藏了别人,他去一趟做什么?我不必进去,阿姊,我想你不会瞒我的,对吗?”
解尽欢顿时犯难,她见到解无身上洗至发白的衫子,便猜测他被解氏族中冷落已久,只对他心中的阿姊亲近。就算对他说实话,他也无处去告密。
即便她不说,解无既已察觉到柴房有异,他执意要进去看,凭鸢飞和青林两人也拦不住。
“不瞒你,我是救了个人回来。”
蒙混过关的最好办法,就是真假掺半,解尽欢转念一想,编了个故事,“我出门去散心,在山林道旁遇了个浑身是伤的人,那附近渺无人烟,见死不救这般丧良心的事,我做不出来,索性先把人带回家来。”
“为救人所以才淋了雨?”解无神色缓和,面露些许笑意。
解尽欢道:“是啊,也怪我一时大意,下次不会了,生病可不好受……”她拢紧盖在身上的衾被,缩了缩身体。
解无见状扔了试探的心思,关切道:“我知阿姊心善,当年若非阿姊拦我,我早就化作一抔灰土了。”
他在不执居中就像个隐形人,连野狗摇摇尾巴都能让人多瞧几眼,他却一无所有。
解氏宅里的僮仆门客来去如风过,老人们都是家中主人的心腹,深知他的存在是谢叡的污点,对他避之不及。每月安排好送来道隐院的衣裳吃食,别的再不过问。
在他出生后入解氏家门的婢子仆役,偶然见他一面,还以为他也是奴籍,匆匆而过,并不对他有多深的印象。
甚至连他自己,都只依稀记得生下他的女人叫攸姬,而他的名字叫解无。
一个“无”字,好似否定了他的一生。
解无从小要自己挑水浆洗,若逢寒冬,送来道隐院的炭火不足,他还需溜出门去,到城郊的山里去捡拾干柴。道隐院中的日子如白驹掠隙,十二岁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循着院内的高声谈笑,找去了解叡的玄德院。
他没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想知道他的生身父亲,为何对他不管不顾。
解无孤身站在雅宴之中,周围皆是身穿锦绣华服的达官贵人,他看向主位,解叡与众人推杯换盏,快意清谈。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上前的,当时他走去了解叡身侧,挤在侍从仆役之中,期盼父亲能发现他。
宴会过半,解叡终于朝他这儿看了一眼,抬手点了点他。
解无满心欢喜跑了过去,却听见酒酣的解叡,眯着眼睛吩咐道:“你,去给平阳君倒酒!”
他脚下一顿,张口欲辩,却在解叡充斥着陌生的眼神中,暗自退却了。
他做了一天的仆从,没有人在意他。
道隐院的桃林中,围了一片小湖似的深塘,潋滟水光中栽满了菡萏葳蕤,只因这边不常来人,只有荷花开时,荒凉才削减半分。
而此刻,未到荷瓣绽时,枯茎交错。
解无望着平静水面,慢慢靠近。
他年少伶仃,找不到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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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红笺字·五 如果江恕没能活下来,历史……
解尽欢休息了这么久,脑子也灵光了起来。
江恕的存在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尤其是家中粗使的婢子仆役,他们大多由乔婠调配,人多口杂,指不定何时就将秘密泄到了外院去。而鸢飞与青林又是女子,照顾江恕多有不便。
先前她急着把人救下,来不及考虑这些细节。
解无并未即刻答应,他回:“那阿姊也要许我一件事。”
解尽欢意识到,在解无这副哄人的皮囊之下,藏着极其狡黠的心思。他能动之以情,把每一件事都变成他的筹码。
“你说。”解尽欢别无他法,只得顺着他的话说。
解无捋着衾被的一角,思忖道:“……还没想好,若有一日我想到了,再告诉阿姊。”
解尽欢不禁感叹,门阀之中果然都是些人精,就算是个受冷落的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直到天亮前,他都一直陪着解尽欢,后来是听见鸢飞和青林的动静,才从窗口离开。
清晨寒露沾衣,呵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鸢飞刚踏入房内,就见窗未闩紧,赶忙上前去合紧窗缝:“怪了,奴记得睡前是把窗都关严实了的,怎又松开了?”
灯膏燃火,一豆明光照亮内室。
“夜里起了风,吹的,不碍事。”
解尽欢惦念着受伤之人,待青林上前服侍时,她问,“这几日辛苦你二人,柴房那头还好吗?”
青林为她披上外裳:“那日医士替他瞧过了,身上都是些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假以时日用药外敷便可痊愈。但他在山中生啖兽肉,又衣不蔽体,女君睡了多久,他就高热了多久,一直没清醒。”
“医士开了方子么?”
“开了,奴按方子抓了药回来,一顿不落地喂了。”
“可有问他何时能痊愈?”解尽欢问。
青林声音忽降:“……不大好说,医士见了他直摇头,说城外流民都没有伤病至此的,能不能活还得看他自个儿。”
内室本就僻静,此话一落地,平白添了三分焦躁。
如果江恕没能活下来,历史将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改变,一千七百年后留不下任何有关江恕的痕迹。
在解氏族中孤军奋战的三个月,解尽欢未曾惧怕,但这个念头刚起,就叫她心中止不住地发寒。她怕是因为她救回了江恕,才导致他错失了既定时间线上的生机。
而这唯一的线索一断,她很可能也回不去了。
鸢飞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确认不透风后,她回身见女君沉默不语,好心宽慰:“刚起身奴便去柴房看过了,呼吸尚且平稳,至少是见好的。”
解尽欢仍是不大放心,问道:“没让院里的人进柴房吧?”
青林搀她起身,回忆了片刻:“不曾,奴与鸢飞一人出门,另一人一定留在院内。自女君搬来,院子里都是烧精细炭火,柴房鲜少有人会去。”
听青林说完,解尽欢庆幸这两个小侍女做事还算细致。
她身边能信任之人,也就只有鸢飞与青林,现在顶多加上个不得不信的解无,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在有置身事外的能力之前,她只能见招拆招。
庭中旭日初升,鸟鸣成韵,院中的声响逐渐嘈杂,洒扫的婢子开始四处走动劳作。
斟酌半晌,解尽欢对她二人说:“你们还记得从汉寿县回来的那日,婠娘子手下侍女说的那番话么?”
鸢飞和青林皆是摇摇头,只记得对方是来带路的。
“那侍女说过,道隐院侧院东耳房里是住了人的,当时我脑子混沌,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回病体初愈,倒是记起了好些事。”
解尽欢只是从解无嘴里听了往事片段,她并不清楚全貌,贸然托出,恐留下漏洞,只好穿针引线,尽力将她目前知道的信息整合,好让一切听上去合乎逻辑,“东耳房里住的是我最小的弟弟,解无。”
青林一头雾水:“……奴怎么从未听说家主还有一个儿子?”
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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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红笺字·六 “阿姊不在,这……
乌鹊倦栖,夜半无人之时。
道隐院的奴仆全都歇了,轮值守夜者知此院偏僻,办事不尽心,刚入前半夜不久,便彼此相靠打起了瞌睡。
“阿姊?”解无开门见到解尽欢的一瞬间,面上难掩喜色。可当他发现她身后还跟了别人,表情不自觉地僵住。
解尽欢出来之前戴了个兜帽,略略遮眼,见到他扯下兜帽,露了个笑。
“是我。外头凉,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她拢起披风,也学了解无扮可怜的模样,压低声音,“我同她们说了一些你的事,不多,只有一点点,今后你我同在一个屋檐下,常有碰面的时候,不好避开近身之人。我让她们今后也唤你阿无,可好?”
解无眼神晦暗不明,感受到门外的寒意后,妥协道:“就按阿姊说的办。”
解无回身看了眼自己房中,好在白天他收拾了一番,此刻未见凌乱,这才安心让出一个身位。
“快些进屋……”他走至案几前,燃起灯膏。
解尽欢带人进门,抬眼却见室内狭窄逼仄,除却一张紧挨着墙壁的藤榻,余下的空间就只放得进案台与木格架。
而架上与墙边,堪称文山书海,排列堆积着各式书卷,新旧交错,但都完好无损,可见看书之人的用心。
各院中的耳房,通常都是贴身的奴婢的居所,方便他们起夜服侍主人。
解无却在这四方天地,悄无声地生活了十几年。
“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有功,通志于众……”解尽欢随手翻开一本,小声读了出来。她刚想多问两句,就听见身后之人开口。
“阿姊送的书,我学得很仔细,未有一日懈怠。”
解无抚摸略微卷边的书封,这些书他每本都不止读了一遍,边读边记,连书抄都写了好多卷。
解尽欢翻书的手一顿,心道还好方才后半句没问出口,她可不知道这书是原来的解氏女君所赠,“……那我便放心了,若有朝一日阿姊不在了,你以书为伴,也不算孤单。”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自来大晋起就无往不利,常能引开对话之人的注意,好让她另起话头。
可这招使到解无面前,却如失效了一般,他闻言竟道:“阿姊不在,这园宅里的人也不必活着了。”
解无神色严肃,不似在说玩笑话。
解尽欢天生有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她看着解无年轻执拗的面庞,仿佛隐藏在他平静外表下的,是奔流不息的惊涛骇浪。
初生牛犊不怕虎,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老谋深算,而是不计后果的少年人。一腔孤勇,足以倾天覆地。
解尽欢垂眸收敛思绪,转而道:“我也懒得从和光院搬书来,想来病中日子无趣,我今后就到你这儿来取书了。”
粗略一翻,这些书包含的内容甚广,从天文地理到儒道经典,还有不少兵书。
耳房中陈列的书籍,点醒了解尽欢。
这个时代没有互联网,她了解周围的一切只是靠口耳相传,得亏她现在接触的人不算多,没机会露馅,要想在此地走得稳当,还得开拓别的途径。
现代人时刻面对着屏幕,差点忘了文字才是效率最高的学习途径。
解无正愁找不到理由多见她,乐道:“本就都是阿姊的书,要看什么尽管拿去。”
月上枝头,侧院之内万籁俱寂,周遭已听不见仆役走动的声响。
解尽欢拍了拍解无的肩膀,想了个托辞,柔笑着说:“你多穿件衣裳,随我们一同去趟柴房。晚来夜风寒凉,你如今身量也比阿姊高了,领在前头,替我挡一挡。”
解无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随手抓起一件外衫,道:“万事有我,走吧阿姊。”
不执居最初兴建的时候,想到把道隐院建造在桃林后,本是用作集会赏景,可真等到入住了,走到院里都要费上好些工夫,于是天长地久就荒置了。
这回跟着来服侍解尽欢的仆从婢女人数不多,他们入夜走过场似的巡完一趟,心知女君身体一贯不好,没法同他们计较,便一个个地犯起懒劲儿来,偷摸到犄角旮旯打瞌睡去了。
每每到了这种时刻,解尽欢才会庆幸自己这副弱体,能让人放下戒备之心。
柴房门上落了把锈迹斑斑的锁,黑灯瞎火,青林拿出锁匙,摸索着打开了柴房的门。
“这些天奴与鸢飞轮换着来喂药,都是这样抹黑来的,不敢点灯,怕引来麻烦。”青林压低了声音,向鸢飞招手。
两人十分默契,把挡在最前头的干柴堆挪到一旁,解尽欢这才见到草垛子里躺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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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红笺字·七 两方对峙,终是……
当温水与衣裳齐齐备好,借以照明的,唯有倾泻的月华。
解尽欢其实很想上手帮忙,但房内的三人,没有一个会同意让她亲自动手。她便只能站在一旁,焦急地干看着。
解无想为江恕宽衣,刚伸手却又停下了动作,侧头道:“阿姊,你转过去。”
解尽欢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思维的转换还需要一些时间,她第一反应是困惑地望向解无——只见少年扒拉开江恕破烂的前襟,露出大片疤痕斑驳的肌肤,血污印在苍白的躯体上,分外醒目。
而解无发觉她还在盯着看,面染怪异之色。
“噢对,我不看……”解尽欢恍然大悟,快步走到柴堆的另一侧,“鸢飞、青林,你们也过来。”
解无和江恕都是少年郎,他二人之间不用避嫌,虽说侍女帮衬时瞧两眼没所谓,但一想到那情境,解尽欢总觉得不自在。
解尽欢用干柴堆了个四方小座,在她身后仅隔半面柴木的地方,解无正在为江恕擦洗。
于昏暗月光中,人的视觉被动弱化,其余的感官顿时灵敏。
她耳边响起哗哗水声,还有昏厥之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静静听着,企图从这些细微的声响中,分辨江恕是否有所好转。
正式见面第一句话,她该说什么好?
江恕这个名字,她在心里至少默念了十几年,而此刻,她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喊出来,这便是时空交融的吊诡之处。
正当解尽欢思绪飘忽,柴堆猛然坍塌,木桶倒地的闷响划破夜半的宁寂。
“阿姊……唔……”解无叫喊出声,尾音却被捂住。
解尽欢心道糟了,慌忙起身,却见原本躺在草垛中的江恕,此刻跪压住解无的脊背,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捂住他的嘴。
江恕上身未着寸缕,薄肌覆在清秀骨骼之上,目及之处布满了大小伤痕。他宛若惊弓之鸟,浑身紧绷戒备,手臂绑缚着的白布再度渗出血来,腿上包扎的布帛眼看也快落下了。
“他是在替你清理伤口,快放开他,这里不是画舫,也不是兽穴……”
解尽欢心惊胆战,且不说江恕会不会动真章,方才的噪音不算小,她实在怕院内其他婢子奴仆被惊动。
解无气极了,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按得一动不能动。
显然两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即便江恕受伤未愈,仍旧能在搏斗中占据上风。
解尽欢冷静劝道:“你自己看看,这是在哪儿?若我想害你,何不趁你不省人事时绑了送官?”
江恕恍然四顾,只见此处像是间杂物房,而身边倾倒的水桶,沾满了血污的碎衣,无一不验证着面前这女人言语的真实性。
他原想听她所言,先松开一只手,可那日在兽穴中的画面,倏忽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就是这女人拿了他的扳指!
江恕思及此处,眼神又发起狠来,似冰刃浸血,连同手头的力道都多施了三分。他的嗓子只能挤压出模糊的单音,像极了困兽在囚笼中发出低吼。
“别……”
解尽欢见他松懈之后再度紧张,思绪飞转,灵光一闪想起了她交给傅峥的那枚扳指,“你只是想要回属于你的东西,对不对?”
江恕闻言挑眉,仿佛在叫她把东西拿出来。
僵持之下,这回轮到解尽欢犯难了。
当时要解决吕氏那头的顾虑,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把凶器与证据交出去,事情在明面上有了结果,便不会再有人追捕江恕。她猜那枚扳指对江恕来说很重要,可她别无选择。
眼下该如何解释呢?
柴房中除去她和江恕,还有另外三人。鸢飞和青林随帮了她不少忙,却并不知晓她涉事如此之深,而解无虽对解氏女君依恋,可他所知更少。
根据这两日与解无的相处,此人并非毫无主见的孩子,不经深思将事实托出,今后是多个朋友,还是多个敌人,她无法预断。
解尽欢急中生智,招呼道:“先松开解无,他是我亲弟,我不想他有事。”随后她补上一句,“此处唯一的男子都敌不过你,难不成你还怕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两方对峙,终是心更软者败下阵来。
江恕也曾是家中幺子,他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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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红笺字·八 金瓯欲全,难……
“不行,万一你叫他们抓住了,那些年轻仆役不知道的你身份,闹到阿父那边去,你不会好过的。”解尽欢宁愿自己想办法应付解叡,也不愿意叫别人代她出头。
解无年纪虽小,遇事却沉着:“这只是最坏的结果,我未必会让他们逮住。”
“欸!你……”
不由得解尽欢分说,解无竟自顾自地推门而去。
明暗交替之间,解尽欢见窗上影子一闪,解无向北面跑去,途中还故意弄出了声响,果真吸引了巡视仆役的注意,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侧院又重归静谧。
解尽欢回头看江恕,他闭眼靠在倒了一半的柴堆上,裸着上半身,顺着手臂流下的鲜血滴在草垛中,似梅花绽开。
于是她先向青林吩咐道:“你赶快跟上去,看看解无那边状况如何,若生了事端,即刻回来向我禀报。”
“奴这便去。”
青林福了福身子,出门就往解无消失的方向赶去。
解尽欢又对鸢飞说:“立马回正院房中,这边暂时不会有旁人过来了,我同他说几句话,之后便回去找你。”
鸢飞往草垛那边看了一眼,似是担忧道:“女君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他……”
“他不会的,你尽管先回吧。”
换一个人解尽欢或许打不了包票,但她信江恕。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江恕的前半生,都在为江氏正名平反,后来他在世人眼里,称得上是功成名就,却甘心守着窑炉寂寥一生,从未陷入声色犬马的浮华陷阱之中。
若他心术不正,早就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许多笔了,而非只有墓志上的零散自述。
待鸢飞走后,柴房中只剩她与江恕两人。
解尽欢行至江恕身前,缓缓蹲下,她借着月光打量面前看似强横的男人。
她看见了江恕一路走来所受的伤,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表,却不足以将顽石包裹的璞玉彻底击碎。
金瓯欲全,难抵烈风。
他终究还是掩盖下浑身纵横交错的裂痕,蹒跚着步伐活了下来,却丧失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江恕察觉到她肆意窥视的目光,睁眼扯开一条缝隙,冷觑着她。
解尽欢想起送出去的扳指,被瞧得有些心虚,脑筋飞速转动,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帛,先劝道:“伤口又裂开了,既然醒了,你自己处理。”她将布递上前去。
江恕顿了片刻,从胳膊的伤口处把手挪开的瞬间,汩汩血流再度涌出。
解尽欢眼疾手快,顾不得礼节直接按压住他的伤处:“好了,你接过去继续按着,多按一会儿,别急着松手,不大流血了之后我替你包扎。”
当温热的手指接触到冰冷的胳膊,她感觉到江恕的身体微妙地颤了一下,瞬息恢复如常。
“既然我救下了你,就会负责到底。”
解尽欢一边撕扯着布条,一边低头诉说,“年纪轻轻漂泊在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还有你脖子上的疤痕……你识字的吧?”她明知故问,装作对江恕的生平懵然不知。
江恕在污泥中摸爬滚打,学会了如何与鸡鸣狗盗之辈打交道,也懂得断尾求生之术,却从未习得如何接受他人释放的善意。
沉沦在弱肉强食的法则中,他已经记不得安稳的滋味。
江恕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解尽欢借机又靠近了些,她拍了拍江恕按着伤口的手背,道:“让我看一眼止血了没。”
岂料江恕过电般地缩回了手,若非解尽欢的动作迅捷,覆在他伤上的布帛就要掉到地下。她按住江恕的胳膊,一点点地揭开,观察伤情。
“……嗯,可以包起来了。”解尽欢能够感受到江恕的视线在她上方游走,额前一阵阵荡过对方急促的鼻息,而在她脸侧三寸的位置,便是他袒露在外的胸膛。
她尽力定了定心神,心无旁骛地为他包扎。
当布条一圈圈地绕过精瘦的手臂,江恕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解尽欢终于试探地开口:“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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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红笺字·九 恕字无心便是……
落子无悔。
江恕不过愣了须臾,手被推着掌心朝上,瓷片已然被反扣在他的手里。
他不习惯旁人的接触,慌张地带着吊坠缩了回去。
解尽欢趁机说:“既然已经把东西收了,那就代表你接受了我的条件……虽然听着像我在画饼,不过就算是为了从你这儿拿回瓷片,你那扳指我也是要想办法夺回来的。”
在职场混了好些年,要说高大上的技术她没学会,展望未来,画点貌似充饥的大饼,望而生津的梅子倒是不在话下。
况且她也没胡说,瓷片于她而言确实很重要,但江恕同样重要。
那道理是怎么说的来着——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可她偏就放了,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
江恕一头雾水,表情像是听懂了,又带着些许疑惑。
画饼是个什么意思?
这女人说话好生奇怪,他也算见识过风浪,却也不曾遇过这样的人。
解尽欢不容他多思,正色道:“戴起来!收好它!”
她眼神之坚定不容拒绝,江恕念及此刻的处境,两相权宜,终是将此物挂到了脖子上。
“……衣服也要穿好,夜里凉。”
解尽欢移开目光,扯过一旁搁置的衣物,放在他的身边,“我要走了,家里人并不知晓我在此处藏了人,出去后我会给柴房落锁,你可千万不要再弄出声响。”
在江恕静默的注视中,她走到门前,思索片刻,竟又回头蹲下问道:“既然识字,让我知道你叫什么。”随后她摊开掌心,示意他用指尖写下来。
解尽欢大可以直接喊出江恕的名字,可她明白,一旦这样做,事情的发展便不受她的控制了。
他的名字,得让他自己告诉她。
闻言,江恕陷入沉思,面色不由得阴了下来,仿若乌云蔽空。
他还能够将姓名透露给旁人吗?
江氏一族的惨况尚且历历在目,行凶之人认为临川江氏已经绝户,此刻若毫无保留地写下本名,岂知不是给来日留下祸端。
“快写罢。”解尽欢催促。
江恕低眉垂首,终于在她的掌心落下第一笔。
解尽欢忍耐着瘙痒,小心观察笔画的移动,却见他并未写下“江恕”二字,而是写了——
薛如。
恕字无心便是如,而薛姓,解尽欢也有印象。
在《江恕墓志》上的亡者名讳中,便有亡母薛婉兰的字样,薛姓取自江恕母族。他历劫遭难,不便再将真姓示于人前,同时丢弃的,还有一颗稚子之心。
解尽欢心有戚戚焉,便顺着他的意思,喊了声:“薛如,阿如,我记下了。”她接着又道:“我姓解,名尽欢,等来日医好嗓子,再想如何称呼我吧。”
当她再度行至门前,却见一道人影闪了回来,霎时她未敢开门,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青林从外头拉开门扉,慌张地将解尽欢请了出来,还不忘给柴房上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解尽欢猜测道:“出事了?”
青林带着她走到一旁的阴影下,才敢开口:“解无跑到跨院里,一个不当心被仆役给捉住了。仆役们本是想等天亮,交给女君处置的,谁成想他们彼此一问,竟无人认识解无,便直接拎他到婠娘子的院里去了!”
一边是沉疴痼疾的女君,一边是大权在握的贵妾,下面这些人的眼色转得比北风还快。
解尽欢深叹一口气,心道事情麻烦了,但想想,倒也不算特别难办。
还好解叡向来不问内事,这事儿捅到乔婠那去,凭她执掌中馈的手段,应当不会把势态闹大。
“我晓得了,走吧。”
“女君可是要去观复院里?”
解尽欢听之摇摇头,无奈望月,边走边说:“大半夜的,想什么呢?当然是回自己屋里好生睡个觉。”
青林跟在她身后,不由得追问:“那边不要紧么?”
“傻青林,你再想想。”
解尽欢放慢脚步,“我本该在睡梦中,下头的人不敢擅扰,应对院中发生了何事一无所知。若此刻贸然出面,婠娘子即便嘴上不作声,心中必有猜疑,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乔婠在解氏族中生活的时间,比原本的解氏女君还要长。
她一定知晓解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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