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似野》 第一章:相撞在街口1 “不要慌不要慌。” “太阳下山有月光。” 嘈杂的高铁站大厅里,不知道是哪个角落响起了清脆的来电铃声,没找到源头,便很快埋没在人声鼎沸当中。 白梨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备注的名字,右眼皮颤了颤,却不能不接。 挣扎片刻后。 她深吸一口气,把通话音量调至最小,才按下了接通键,轻声道:“妈。” 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女人带着怒意的质问声传来:“白梨,考完试了为什么不回家?” 白梨死死摁着手心,迟缓又疼痛地问了一句:“那妹妹回家了吗?” 半晌,妈妈像是哽住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白梨艰难的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嘴角却一点一点勾起:“她到家已经很久了吧,妈,为什么你现在才发现我不在家?” 因为她的反驳,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更加生气了,只是碍于什么原因不敢发火,反而压低声音说道: “好好好,受了点委屈就玩离家出走这一套,你以为这样很个性吗?就算是叛逆期到了,想要祈求大人关注,是不是也该有个度?我希望你能听点话,别那么幼稚,趁现在还早,快点回家。” 电话那头的斥责声仿佛吸走了白梨所有的精气。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机,屏住呼吸。 回家吗? 想到那个家里住的那些魔鬼。 她感觉到自己的牙关都在颤抖,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生平第一次忤逆母亲。 白梨逼着自己挂掉了电话。 她不想回去。 她只想赶快逃,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环顾周围,购票大厅里皆是拖着行囊的旅人,电子巨屏不断更新着发车信息。 冰凉的冷气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将她的惶恐不安催的更加紧迫。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川藏。 那里有辽阔无垠的草原、苍茫荒野的风声、遍地肥硕的牛羊与最神圣虔诚的信仰。 听说只要踏上那片土地,就能洗涤麻木和压抑的灵魂,重获安宁与新生。 对于一个灵魂空洞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动人的消息。 可在买票的时候。 白梨犹豫了。 看着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发车的时刻表,她忽然觉得无趣,下意识的想要改换目的地。 ——立刻就走吧。 ——离开这里。 脑海里飘过这个念头,且愈发强烈。她真的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 于是,她更换了一班马上就能检票出发的车次,拿着身份证与行李,过安检,上车。 …… 列车行驶出高铁站,平稳又迅速的冲破雨雾,开往另一座茫茫望不到头的城市。 白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熟悉冰冷的城市不断倒带般往后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畅快与自由感。 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简易画板,白净的手指握着根铅笔,终于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笑容。 对于一个高二的学子来说。 这是一次难得的假期旅行。 白梨却再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只全神贯注地描绘线条,想快点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记录下来。 素描纸上画的是一个少年,十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随意遮挡他额前的碎发,明暗交接的轮廓,下颌线阴影明显。 五官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最清浅的笑意。 落款处,还有人物的名字。 ——方野。 她第一本完结漫画里的男主角。 也是她这次毕业旅行的经费来源。 八个小时的旅途很漫长。 坐到脊背僵硬了,白梨才不得不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黑得像泼墨。 「各位尊敬的旅客,感谢您乘坐本次3389列车,陵江市马上就要到站了,请要下车的旅客拿好随身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烟雨陵江欢迎您,期待与您再会。」 随着一则缓慢温柔的广播声响起。 她小心收起画板拖起行李,整理好心情后,挤着人流下了车。 …… 陵江市是一座立与巨湖边的古城。 这里的气候多雨,闷热,潮湿。 风扫过,温烫的空气中夹带着湖水与绿树的气息,足以慰贴每一位旅人的麻木空洞的灵魂。 白梨一出高铁站,就感受到了这座古城特有的古怪天气。 轰隆一声闷雷,居然下起雨了。 大雨竟然倾刻间猛泻而落,狂风大作,朦胧不散的浓雾遮挡所有人的视野。 白梨没有带伞。 夏季的水量又最是繁多,一时半刻不会停。 她无措地拖着行李,被滞留的人群推到最外边,瘦弱的身躯承受大部分的雨打风吹。 看着满满上涨的积水和同样受困的旅人,以及远在百米外的打车点。 她忽然觉得,冲动更换了目的地,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地面快速形成的积水,折射出她的狼狈。 正当她思考着,是否要冒雨走到打车点时,在路口的拐角处,她看见了一个眼熟又漂亮的少年。 那个少年举着黑伞在雨夜中走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烟丝缕缕燃烧成一个红点,他却没有吸一口,只留下半截灰。 ! 方野? 白梨呆住了,瞳孔条件反射似的放大。 要不是周围人多,她差点喊出声来。 这人长得特别像她漫画里的男主角。 ——方野。 手指不可控制的发抖。 雨水飞溅,把她的衣服打湿,有涩骨的凉意。 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按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白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跟随少年移动,直到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方野……” ——不要走,不要走! 她下意识就冒着大雨,猛地追了出去。 拉进距离,一步步地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他走进一家酒馆,跟朋友打招呼,落座。 他背对着光线低头玩手机,姿态闲散肆意,同样穿着黑色的宽大卫衣,白肤黑发,偶尔侧目时,帽沿没有遮住那双精致的眉眼。 身高,五官,发型,以及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和她画里的一样,好看的要命,仿佛真是从纸上走出来的人物。 还没等她弄明白这离奇的一幕。 少年忽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 或许是雨水太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少年落过来的目光笔直而深沉,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白梨也终于意识到,这样直勾勾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似乎不太礼貌。 刚想克制自己,收回视线。 少年却对她挑了挑眉梢。 然后站起身来,仔细将指尖的烟熄灭,随意从前台抽出那把黑伞,步履平稳地朝她走来。 片刻后,酒吧的门被打开。 一阵冷气泄出,少年近距离出现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温润且冷的眸光,耳后还有一道浅淡的疤痕。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白梨更是被这样的相似程度惊的发不出声音,僵硬在原地。 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未停。 直到有一阵风把她的微湿的头发吹乱,少年才出声打破了这段宁静,腔调慵懒语速缓慢。 “你认识我?” 被他这么一问,白梨还有点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种荒谬又极端的巧合,只适合出现在电视剧里。一但归于现实,那她就会被判定为长期侵犯肖像权的变态。 所以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这样啊。”少年似乎料想到了这样的答案,他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撑开那把伞。 就在白梨松了一口气,认为他要走了的时候。 扇柄忽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上面还有他那双白皙的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凭借着出色的音质,清楚的传进白梨耳朵里。 “拿着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第二章:相撞在街口2 白梨怔住。 这伞是拿给她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少年眼角眉梢已经被吹来的雨水打湿,侧脸有一半匿藏在黑暗之下。 眉头微微皱着,有种淡淡的不耐烦。 似乎不想继续吹风,所以一直在等待着她把伞接过去。 白梨确实需要一把伞。 何况伞已经撑开了,不太好拒绝。 犹豫了一秒,她双手接过扇柄,面对陌生人的善意,她礼貌的微笑了一下,“谢谢。” 少年点点头,一刻也没有多待,转身拉握上门把手。 “麻烦等一等。”白梨若有所思地叫住他:“你经常来这家酒吧吗?或者可以给我个地址吗,明天我再把伞还给你。” 六月微凉的空气里,少年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不用,陵江这两天都下雨,伞你留着用吧。” 白梨局促地抬眸望过去。 灯光昏暗处,少年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似乎真不打算要这把伞了,也没再看她一眼。 因为漫画的事,她心绪很复杂。 但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能不高兴呢?旅行的第一天,遇上长得像方野的人,这个人还帮助了她。 久违的善意像一张软乎乎的棉被,裹住了被风吹冷的身躯。 雨势大得催人,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白梨回过神,不敢继续冒昧打扰,举起那把宽大的黑伞,头也不回地闯进夜幕里。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少年才抬起头。 眼里的探究似乎比湖边的雾色还浓。 …… 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后。 白梨拖着行李回了房间。 酒店装修风格不错,有舒适蓬松的大床,精致的壁画,还有一扇足够大的落地窗,微微站近就能俯瞰整座古城的夜景。 她脱下湿透的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仔细将那把雨伞挂在门口,才脱下湿哒哒的衣服进浴室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冲刷她的腰身,卸下了满身疲倦,她才有心情思考今天遇见的那个少年。 当漫画角色走进现实,这种感觉的确很神奇。 可白梨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就消退下去。 因为她漫画里的原型…… 早就死了。 为了救她,被河水无情地冲下了悬崖。 夜里的风声夹杂着雨声,不断击打窗户。 白梨闭上眼睛,心脏异样的胡乱跳停了数下,仿佛又一次看见了当年的景象。 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天。 最燥热的月份,鞭炮彩纸喜糖铺满了大院。 那年她只有三岁。 她妈第二次结婚,嫁给了一个丧偶的军人,军人却不常回家。 唯一有变化的是,家里多了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 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她有哥哥了,叫方野,大人都说他很聪明,对她也很好,万事不论对错,都由着她的性子来,从不让她被欺负,妈妈也不常在家,只有他照顾着她。 于是,小小的她也时常感激,生命里多了一个疼爱她的人,还暗暗发誓过要对哥哥天下第一好。 再后来又是一个夏季。 牵着哥哥的手,她长到五岁了。 有玩伴说郊外的小河里,可以捉到漂亮的金鱼,那个年纪的孩子哪懂得什么是危险,一听有金鱼,就嚷嚷着要去。 她也闹着去,哥哥虽然担心,但依然陪在她身边。 城里走到郊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难得见到水,大家都玩的很尽兴,以至于连涨了水都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脚已经完全够不到地面了。 在场的孩子都不会游泳,她在也惊慌失措下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死掉的时候,是她哥哥扯着她的手臂,艰难地把她送到了岸边。 然后转身,又救了别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 上了岸的小伙伴都吓哭了,哭声吸引来了附近的大人。 她也哭了,却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对她最好的哥哥,没有从河里上来,大人们也不让她下去找。 后来恍恍惚惚间,警察和家长们都来了,小伙伴们被父母提着胖揍了一顿。 白梨是唯一一个没有挨打的,她的妈妈正忙着接受警察的盘问。 从白天耗到天黑。 警察叔叔沉重地说她的哥哥被水冲走了,下游是悬崖,如果今天没有找到人,近几天也没有接到报案电话,那就不能报太大希望了。 说的很艰难隐晦。 但意思,她明白了。 如果今天哥哥没回来,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哭的很惨烈,直到哭不动晕在地上,回去就生了一场大病。 再后来,警察上门慰问,她才知道。 哥哥真的死了,军人叔叔也传来噩耗。 命运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他们。 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春夏秋冬如常的过,大院里的人都很有默契,闭口不谈将他遗忘,或许是心虚愧疚,小伙伴们对她也不错,可也没有人会想起方野。 她妈妈隔年就再婚了,搬离了大院,这个名字彻底尘封在记忆中。 电视上说:一个人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被遗忘才是。 她不想,也不愿,就开始在课余时间学习画画。 一张张人物像诞生,笔触从青涩到成熟,画的最多的还是那个童年里最重要的人。 直到她开始好奇,长大后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才有了这本漫画的诞生,算是作为她哥哥短暂生命的续写。 花洒喷出的水雾倾洒在她脸上,她快速地洗完澡,躺在洁白舒适的大床上。 这一夜她莫名没再失眠。 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安稳陷入了睡眠。 或许是考试和旅途让她疲惫,又或者是遇见了不可思议的人。 导致她一直在做有关送伞少年的梦。 次日。 吃过午餐后,天上还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积云,雨断断续续地下。 一直到晚上都不停。 来都来了,还是要出门转转的。 借的东西即使别人不要,也得归还。 抱着这样的念头,白梨下楼买了一把属于自己的伞,又把少年那把黑伞挂在手上,小心翼翼淌过积水,往湖岸边走去。 南方的雨天路湿石滑,吸入的空气充斥大量水雾。 她四处张望着,满眼都是商街湖树。 找到昨晚的酒吧,因为雨天的关系,今天没什么客人,但仍旧营业。 打开门,门铃晃动,老板招呼了她一声,得知她是来还伞的,也没有失望,还非常热情的邀请她坐着躲躲雨。 白梨微笑道谢后拒绝了。 离开酒吧前,透过玻璃窗户,她想: 那个少年应该不会来了。 还了伞,她也不会再来了。 第三章:相撞在街口3 六月的陵江市,这两天都在下雨。 白梨冒着大雨走遍了所有值得打卡的地方。 直到母亲发来的无数条尖锐消息,并且威胁着不再让她上学。 这次旅途才在狂风大作的暴雨中悄然结束。 第四天清晨。 白梨坐在最早回程的高铁上,眺望车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以及一闪而过的湖面。 除了淡淡的不舍外。 回想起这几天的旅途,她竟觉得疯狂到不可思议。 她真的独自躲进了一个充满陌生的城市,没有密密麻麻的试卷,没有需要忍受的人际关系,只有好风光。 带着阴雨绵绵的风光。 打开手机,翻阅回味相册里拍下的照片,有一条博文推送过来。 是一个陵江市旅游博主更新了。 文案写着:【你去陵江了吗?那里有没有一个人,能救赎你的灵魂?】 看着这段文字,白梨愣了愣。 脑海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的模样。 不知怎的,思绪产生了共鸣,心脏开始毫无章法的跳动,手臂肌肤泛起点点微粒。 她慌忙拿起小桌板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这种反应。 直到手机发出微弱的震动。 才带着她从这种状况脱离。 点开微信,她妈妈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真是有本事了,回来没有?】 白梨低下头,平静地回复了个【回来了】 就偏过头,继续欣赏窗外的风景。 …… 回到家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刚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见自己的妈妈胡女士牵着继妹的手,继父在往车上搬运行李。 隔着几米的距离,隐隐有继母女俩爽朗的交谈传过来。 “法国的城市好漂亮呀,我可向往了,这次假期旅行,爸爸好不容易带我们出国一次,胡阿姨,白梨要一起去吗?我不太想和她去,她那个人闷闷的。” 母亲身为继母,此刻的嗓音不再尖利,反而温和到像似三月份的春水:“她不去,我们一家人去,你哥哥要回来了,她留下来看家开门。” 继妹笑了,“或者也给哥哥买一张机票,我们一家人在法国团聚。” 似乎是一家人这个词汇触动了胡女士,她高兴到眼尾笑出了几条褶子:“嗯,好。” 就这样母慈女孝了许久。 她们才注意到白梨的旁观。 白梨看着自己的亲妈妈,收敛的笑容走过来,拉她到无人处,面露尴尬地问了她两句旅途的事情。 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便自顾自地轻声对她说:“这个暑假我跟你叔叔需要外出处理点事情,你在家帮忙看看家,你继兄要回来,别乱跑,替他开门,平时多照顾一下他,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懂点事。” 空气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白梨捏紧手机,身处在昏暗的楼道里,竟觉得外面的光线刺眼,心里也有一种木木的感觉。 她垂下眼睫,心里升起一抹恐慌。 “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口气是疑问,更是祈求。 她的妈妈自从加入这个有钱的家庭后,好像再也没有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一如既往地,白妈妈牵起她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现金,像打发小狗一样,塞进她的手里,“要听话,我是三婚,每天都要讨好继子继女,我比你不容易多了。” 白梨听见这话,手都僵了一下。 顿感荒谬外,只觉得苦涩。 其实早该习惯的,因为这地方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她只是寄人篱下。 拿上了钱,白梨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透过那双长了细纹的眼睛,她看见了一个精致而虚伪的灵魂。 转身,她深吸了一口气,嘲讽又平静说道:“那祝你们一家在法国玩的开心,我就安静当一只会看门的狗,这就是你想要的听话对吧,需要我再叫两声吗?汪?” 如此偏激的话,能刺痛一般母亲的心。 进了电梯里。 她才听见母亲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但我不可能为了你不要这个家。” 语气虽然软弱,却很现实冰冷。 她妈妈果然不是一般母亲。 白梨不爱哭,回到了那个家中,她仍是忍不住流泪。 看着天边灰扑扑的天空。 她惊觉。 世界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好像早就在五岁那年死去了。 她目前能做到的,就是自己快速成长,顽强的活着。 白嫩的指尖擦拭掉眼尾最后一滴泪,压下那心里的涩意。 白梨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她决不能单独和那个继兄住在一起,他才是这个家里最吃人存在。 可她还没成年,事发突然又举目无亲,手里只一两千块钱,能去哪里。 闭上眼睛,她忽而想起,几年前因为继妹的不满,她妈妈曾经给过她一个地址,想要把她托付到方野哥哥的奶奶家。 还说过,方野奶奶人很不错,肯定会收留她的。 哥哥也曾跟她说过,他奶奶是个特别好的人,如果遇到困难,他不在,就去找他奶奶。 她想,尽管厚脸皮,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得试一试。 她愿意好好照顾奶奶,换取留下的可能性,再想办法挣钱交房租还上这份恩情。 于是,费劲翻出那张地址。 地址上写着。 云奶奶,陵江市…… 这太巧了。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再次踏上了前往陵江的高铁。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陵江的雨停了,空气中多了丝凉意。 出租车顺着她给的地址,停在一排两层的砖楼前。 看得出来,早年间是一片繁华的地方,只是日子长了,房屋也旧了。 既然是借住,就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她拖着行李箱,到旁边的超市里,非常诚心的买了老人用的上的核桃粉奶粉水果等礼品,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轻轻敲了两三下,也没人回应。 白梨一时有些茫然,刚转身去确认门牌号。 下一秒,目光骤然定格在别处。 自巷尾的路灯下,她看见了那个令她做了一整晚梦的少年。 距离相隔十几米,白梨能清晰的看见他的脸。 少年神色依旧冷清,且身量极高,精致的眼型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寡淡感,路灯朦胧的光线洒在他周身,为他渡了一层银边。 步履间有很深的气场。 又遇见了? 白梨忍不住讶异,心跳声漏了一拍。 还有更巧的是,少年一路走来,居然也停在了这栋小楼的面前。 两人视线对上。 同样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白梨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上的礼品盒。 少年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后,才用不紧不慢地语速问了一句:“找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他家……? 白梨还没弄懂这话里的人际关系,只听出了他话里的误会,忍着尴尬,赶紧老实解释道:“不是,打扰了,虽然很突然,但我是来找云奶奶的,我想……到她家借宿几天。” “你是?” “我叫白梨,住在江城,我妈妈叫胡清梅。” 少年听着她的话,眉梢微挑微微低头,视线再一次停留在她脸上。 紧跟着,他喉咙散出两声低笑,嗓音格外沙哑:“白梨。” 第四章:相撞在街口4 他语气轻和,像在思考这个名字的用意,又像在呢喃。 却没有告诉她云奶奶在不在这里,也没说他和云奶奶是什么关系。 白梨有些尴尬。 正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少年总算摸出了钥匙打开房门,平淡地说道: “既然是借宿,那就进来吧。” 白梨犹豫了一会儿,才站上台阶,拖着行李跟上。 入目眼帘的是光洁的地面,她想礼貌先脱鞋,但又因为没有自带拖鞋,而站在原地。 少年回眸,看见了她脸上的局促,淡淡的说道:“不用脱鞋。” 白梨松了一口气,照做着踩在地面上,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房子不算很大,装修风格却比房子外部新一些,所用的都是有点年头的木质家具,色调统一,没有丝毫过时的模样。 反倒平添了一种复古的贵气感。 地面全铺的深色木地板,或许是材质用的好,经过时间的考验,仍旧泛着光。 厨房在最后方,还有一个狭小的后院,客厅里侧,是一侧楼梯,往上蜿蜒应该会通向卧室房间。 光洁实木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家电,还有各种摆放整齐的物品,都在向她展示,这个家的主人很爱干净。 就连空气都不能混浊,散着好闻的木香。 “上楼,把你的行李放进房间。” 少年说着,打开了楼梯间的灯。 白梨很有眼色的跟了上去,绕着楼梯上到二楼。 他打开左手边的房门,目光转回白梨身上:“你住这间。” 本来是一个肯定句,但或许因为她是女孩,顿了顿,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 虽然没有仔细看房间,但无论怎样,白梨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本来就是她冒昧打扰了,有地方给她住就很不错了。 她对于居住环境没有要求,夏天的夜晚不会冷,就算只铺一张地垫,她也能睡着。 得到肯定的答复。 少年没说什么,转身就下了楼,留她独自一人适应新环境。 白梨目送着他离开,才拖着行李走了未来要住的房间,打量了一圈。 房间其实很好。 干净极了。 半侧衣柜都是空的,可以给她放自己的衣物,床上铺着墨蓝的棉麻四件套。干干净净,独立卫浴,书桌台灯一应俱全,窗帘拉开,外面居然还有一个阳台。 晚风吹拂着地面,白梨放下行李箱,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这种老式房屋的格局来讲,带阳台卫浴的房间,一般都是主卧。 论一个借宿的客人来说,住在主卧好像不太合适。 还有她来了这么久,也没有看见妈妈说的云奶奶。 少年的长相等等。 诸多疑点,让白梨微微蹙眉,她转身往楼下走去,想要问个清楚。 小楼一片光明。 少年就站在客厅打电话,他散漫地拎着一瓶水,听着手机对面的话语,似乎完全忘了家里还有她这个人。 或许是她的目光炽热,少年在说话的间隙回头,掀起眼皮朝她望去。 白梨愣了愣,压低声音,用接近气声对他说:“我能不能问你些问题。”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指了指沙发让她先坐,然后对着手机简单的应和了两句。 白梨只能先坐下,手指不安的搅动在一起。 两分钟后,少年挂掉了电话,略低的声音传来:“怎么?” “我的房间好像是主卧,我睡着合适吗?” 安静了两秒。 他笑了下:“没什么不合适的,那房间就没人住过。” 白梨又问:“那云奶奶呢?我想跟她打个招呼,再商量一下,我该交多少借住费。” 少年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只拉了个椅子在白梨对面坐下,温润狭长的眸光疏凉地盯着她。 很久,才轻飘飘地说道:“出去了,很久没住这了,所以你来,我还挺意外的。” 四周无比寂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嗡鸣。 白梨愣住了。 意识到确实是自己不请自来打扰了,她愧疚的吐出了一句:“很抱歉。” 内心陷入了更复杂的境地,这是一件特别失礼的事情。 那么他又是谁? 似乎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问,少年托着下巴抬眼,以平视的角度凝望她,眉眼冷戾,眸中似有深邃的海,语气平淡: “白梨,你挺善忘啊。” 这是他第二次喊出她的名字,接着用平缓又慵懒的腔调说着自己的名字:“真不记得了?我是方野。” “……” 那一瞬间。 白梨有点难以置信。 不禁睁大了眼睛将少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其实不用看的,他长得确实和小时候很像。 为这张脸,和这次不能算作巧合的相遇。 她进门前已经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 想过他是哥哥的堂兄弟,也奢想过哥哥没有死。 此刻得到了最好的答案后。 白梨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撕扯出一个缺口,有难以察觉的情绪和眼泪一起迅速流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却只能哽咽一声。 落下的眼泪,被方野用纸巾接住。 白皙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脸颊。 他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啧”了一声,“哭什么?” “我…我以为。”哽咽到失声后,她说不下去了。 “嗯,以为我死了?”方野接过她的话,声音淡淡的,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好半晌后,才说道: “我命硬,死不了。” 似乎是不想她继续哭下去,也没心情解释别的。 他又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她手里,站起身来,懒洋洋道:“行了,小没良心的,以后再说这些,去洗把脸,我带你出去吃饭。” 白梨也哭的说不出别的话,看着面前的身影,擦了擦最后落下来的几滴泪,逃一样进了浴室。 看着镜子里红眼红鼻的自己,她狂捧了几把水敷在脸上,仍旧是无法平复内心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情绪。 她哥哥没死。 如她漫画里一样,长大了,还和她画里长得那么像。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他没回家。 但这已经很足够了。 第五章:相撞在街口5 她其实还想问更多,却明白他不打算说的态度。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纠结。 小时候的两人亲密无间,她那两年可以说是方野独自照顾的,连拉裤子这种事情,都由年幼的他来处理。 那长大了呢。 她摸了摸哭红的鼻尖。 一会出去,她连该如何称呼他都不知道。 方野,哥哥?哥?方野哥? 好像怎么叫都有些别扭。 时间让他们都变了,好像方野的变化更大一些。 他的眼神从儿时的温柔明亮,变成戾气满满,身上的气质淡漠得要命。 而且,白梨还注意到,方野似乎打了耳洞,耳垂和耳骨上都有,比起她班里那些自诩不良少的年都张狂几分。 这种熟悉又生疏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去想,这些年他没回家,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转念她又不想了。 就算回家了,也过不好的。 她是胡女士的亲女儿,地位尚且都如不用费心的家养犬一样,更何况是方野。 一整天都在坐车,白梨没有吃任何东西,终于不用奔波了,她腹部空空有些许疼意。 就在这时。 卫生间的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方野略低的嗓音响起。 “白梨,还要等你多久?” 商量的语气,好像并没有不耐烦? 白梨不确定。 “马上了。” 她匆忙又冲洗了一把脸,直到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她哭了,才安心打开门从卫生间出去。 方野站在门口等她。 夜风轻轻吹着他的头发,细小的耳钉在黑暗中发光,映衬处他眼里浓郁的困倦。 短短十米的距离,她忽然感觉又回到了五岁那个夏天,哥哥也是这样,总是耐心站在门口,等待慢慢吞吞出门的她。 方野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神落在她微红的眼尾处,抬了抬眉毛,“走吧。” 白梨轻轻点头,跟着他走进了更深的黑夜里。 …… 陵江这样热闹的旅游圣地,就算是凌晨都会有热闹的街市。 白梨不知道方野要带她去哪里,只是跟在他身后拐过一条又一条的巷道。 本就坐了一整天的车,她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奔波,却拼命咬牙忍着。 五岁之后,她从不娇惯自己,算是这些年寄人篱下学会的生存本领。 直到腿已经酸麻了,方野才停在一家酒屋前。 酒屋不大,设计的很有格调,三两座椅摆在正中的位置,玻璃窗周围爬满了富有生命力的藤蔓。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其中一张桌子上,有三个少年在喝酒谈笑。 有染灰发的,有纹身的,个个人高马大,虽然面色带笑,却浑身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不好惹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他们。 或许是因为方野本身就足够令人侧目。 坐在最外面的人朝他们招了招手,“野哥,在这。” 方野淡淡的点了点头,非常利落地拉开了大门,却见白梨迟迟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垂眸好笑地问道:“还不进来?是不饿了?” 白梨哪是不饿啊,她是有点无所适从。 这些人应该是方野认识的朋友。 虽然不像电影里的混混,却也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靠近的。 毕竟出了事情,没人能保护她。 所以下意识的就想回避。 然而…… 当她对上那双熟悉而深邃的眉眼,心里忽然被陌生的安全感包围。 勇气激增,她踏上台阶。 “饿的,这就来了。” 第六章:他会带上你走 酒屋的气氛很轻松。 暖黄色的氛围灯打在各处,伴随着阵阵轻音乐摇曳。 灰发男生穿着和他发色一样的坎肩,扎着武士头,嘴里不正经地嚼着口香糖。 看见方野进来,他给方野拿了一个瓷杯,目光落到白梨身上。 他顿了顿,又给白梨也拿了一个。 等两人坐下后,三个少年的眼神就开始不断在白梨身上游离。 大家眼里有诧异和调侃。 “野哥,这谁啊?” 方野没有先回答,而是跟上来倒酒的服务员低声点单: “再上一份炒面,烧烤套餐,海鲜粥,小吃,一杯梨汁。” 服务员拿着笔记下,又笑了一下,“野哥,你前段时间存的酒要不要拿出来。” 看来是常客。 方野昂了昂下巴,等服务员下去了,才转头淡淡对三人介绍: “她叫白梨。” 顿了顿,目光无声的掠向白梨。 “我妹妹。” 清冷的嗓音融在旧屋播放的音乐里。 很清晰的传进白梨的耳蜗。 白梨猛然抬头看向他的侧脸,久没听见这两个字,她紧张的握紧了袖口。 他说,她是他妹妹。 先前的纠结仿佛被这一句简单的冲散,她那可无所适从的心得到了些许安宁。 下一秒,却又迎来了狂风暴雨。 三人都是跟方野一块长大的,听见这话恍然大悟,灰发男生笑容夸张,眼神明亮地对白梨说:“你就是那个妹妹啊?妹妹好啊。” 纹身男生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你二哥哥,你喊我城子哥就行,我旁边这个长毛,你喊他小白哥,还有这个高个子,你喊小影哥就行,我们都是跟野哥混的。” 白梨听着那个“混”字,低了低眼,十分礼貌的点了点头:“城子哥,小白哥,小影哥,你们好。” “妹妹好,咱妹妹长得就是漂亮哈!老听野哥提起你,我们还以为他吹牛的呢。” “第一次来陵江吧?妹妹喝不喝酒啊?” “喝点吧,给哥哥们一个面子,这家鸡尾酒是甜的。” 几句热烈的招呼弄得白梨尴尬。 很多话一听就是客气话。 可她在学校的朋友不多,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应付这样的“面子”式催酒。 只能悄悄看了方野一眼。 方野神色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慵懒,靠着椅子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忙,丝毫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城子已经开了一瓶啤酒放在她面前,笑容灿烂却带着痞痞的弧度,手臂上的半截纹身鼓鼓囊囊的,像是无声的压迫。 白梨深吸一口气,那就靠自己吧。 刚想着开口拒绝。 “我……” 方野忽而抬头,打断她的发言,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差不多行了。” 他漫不经心把那瓶啤酒移到自己跟前。 服务员正好从后厨端上来一杯梨汁,还没放在桌上,就被他接过,随意推到白梨面前。 “未成年还想喝什么酒?喝果汁。” 语气轻缓,像是在责备一个不省心的小辈。 白梨提着的心顿时松懈下来,赶紧拿过杯子喝了几口,心脏随着空气中的音乐鼓点砰砰跳。 她挺想反驳的,她没想喝酒。 但是清甜的梨汁一尝就是鲜榨的,好喝到足以堵住她的嘴。 酒和菜都接二连三的上来了。 梅子地瓜,薯条等小吃,烤肉拼盘,炒面,还有海鲜粥。 在方野抬眸的间隙,每一样都轻轻被拉至白梨跟前。 方野的话也很管用。 城子三人没再提出让她喝酒,连酒瓶子摆放的位置都离她远远的。 白梨也是真的饿很了,夹了几筷子面前的炒面,又打了一碗海鲜粥,低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桌上的食物都是她爱吃的。 这在她那个家里,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因为继兄继妹偏爱吃辣口。 尤其是那杯梨汁。 味道很像小的时候,在闷热的夏天里,她不肯吃哥哥熬煮的粥,指着树上桂花梨,哭闹着要喝的梨汁。 哥哥总会想办法弄几颗下来,用勺子刮出汁水,再一口口喂她。 忽然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抱着梨汁抬眸望着方野的侧脸。 他拿着一杯酒,在听三人说话。 像是说到了什么,方野忽然低头看向她。 然后。 她的视线撞上了方野的。 一抹暗黄的光洒在他的眼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骨相优越至极。 很耀眼。 那一瞬间,白梨都忘了要收回目光。 方野静静点了一根烟,白雾缭绕后上升。 眼神与她对视了漫长的几秒,才松手放下酒杯,倾身过来问她: “你……是想要什么?” 白梨一怔,脑子自动补齐了他的话。 你一直看着我,是怎么了? 这就很尴尬了。 她总不能说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吧? 思绪比身体反应快,快速编出了个借口,她拿起那杯梨汁,轻声道:“这个好喝,我能再要一杯吗?” 方野了然。 朝前台小姐姐打了个响指,指了指白梨的杯子。 前台小姐姐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 白梨面前又多了一大杯梨汁。 她有点欲哭无泪。 因为这家酒屋杯量实在大到感人,比传统的啤酒杯还宽一个口。 刚刚吃下了小半碗炒面和粥,她是真有点喝不下了。 但浪费总不太好,只能咬着牙一口一口喝着。 城子讲话的间隙看了白梨一眼,见她面前的菜都没有怎么动,只顾着埋头苦喝梨汁,忍不住调侃道:“野哥,你妹来这,就是为了混个水饱呗?不行再点两杯吧,我看孩子挺爱喝。” 这次都不等方野反应。 白梨下意识连忙摆手,面色有说不清的惶恐。 “不不不,很谢谢,这些够我喝了。” 三人被她这惊慌的模样可爱到,都大笑了起来。 方野却没有跟着他们笑,只是捏着那根燃尽的烟,点了点她面前的桌子,拖着尾音懒散的说了一句: “喝不下别喝了,在这里没人骂你。” 他一眼看穿她的局促,又不经意的提醒。 白梨垂下眼眸,停止了吞咽的动作。 不知怎的,眼尾有涩涩的痒意。 是啊。 真神奇。 这里没有人会骂她。 第七章:他会带上你走 当时间往更深的夜晚迈进,街上的游客变多了不少,酒屋也终于迎来了更多的客人,把大厅的位置坐得满满当当。 老板从门外走了进来,靠到他们的酒桌前,先笑着跟方野敬了一杯酒,然后才低声朝小白哥说了几句话。 等老板离去了。 小白抽出一根皮筋,把前面的刘海也扎到耳后,肆意地笑着问白梨:“妹妹,一会想听什么歌?” 白梨不明所以,只说了句“我都可以。” 小白哥便点了点头,离开了酒桌,走到前台去拿吉他。 这一行为很怪。 白梨懵懂地望向全场最好说话的城子,开口问他:“城子哥,小白哥要去做什么?” “啊。”城子刚闷下一口酒,捞起纸巾擦了擦嘴,眯着眼睛笑着回答:“这家酒屋的驻唱是个混子,三天两头老请假,你小白哥会弹吉他,老板请他帮忙唱歌揽客去了,习惯就好了,一会还能换一箱酒回来。” 白梨觉得新奇,刚刚还在喝酒的人,居然要去台上唱歌。 便伸长了脖子,往中间搭建的舞台上望。 只可惜她的正前方坐了一个蛮壮硕的客人,刚刚好好遮挡完她全部的视线。 白梨抿了抿唇。 不甘心的扭着脖子,尝试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观看角度。 方野看着她就这么扭来扭去不嫌烦,眼神偏还明晃晃的,像是非常期待的模样。 他抬手把烟掐灭了,站起身来拉过她的凳子,指着自己的位置: “坐那去看。” 他的目光太过凌戾,带着不可置否的意味。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换了个位置,椅子后背还有少年留下的淡淡余温。 一抬头,就能看见台上的所有光景,她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台上。 小白哥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指随意擦过琴弦,浮现一连串好听的音调。 熟悉的前奏流淌而过。 小白哥磁性的歌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当当当” “——我跟你描述一个灵魂,他拥有不谢的青春。” 很耳熟的旋律。 几乎是他一开口,白梨的笑容就露出来了。 这是她特别喜欢的一首歌,海龟先生的《男孩别哭》 周围也有很多人喜欢这首歌,便大声的跟唱了起来。 欢快歌声能够调动酒屋氛围和情绪。 活了这么多年。 白梨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以前的生活枯燥而单调。除了校园生活,就是回家当个透明人,看剧都不能把声音开大。 和这里的自由相比,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她被周围人欢乐的模样感染,脸上的笑容都快抑制不住,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所有。 还不敢太放肆,只轻轻的闷唱。 “——你脸上尽管挂着深深的泪痕。” “——我的心,我的爱,还是跟着梦想远走。” “——去寻找另一个生命,他会带上你走。” 唱到这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这歌词太贴切。 让她腾升起一抹勇气,大着胆子去拉扯方野的衣袖。 方野眼皮微掀,静静地看着她的小动作,没阻止,扬声问:“做什么?” 白梨的圆眼眨了眨,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 巨大的歌声淹没了她的悄悄话。 方野没听清,淡淡开口道:“说什么呢?” 白梨耳朵有点热,在他的目光下,用最大的声音说着:“哥哥,谢谢你收留我。” 说完。 她难为情的转身,继续去看小白唱歌。 方野看着她晃动的头,眸光中闪现一抹淡淡的柔和,虽然很快又消失不见,但浑身都戾气都消退了一些。 城子见状,凑到他旁边端起酒杯,笑道:“野哥,不是说她有妈么?怎么忽然来找你了,你打算以后就养着这丫头?” 过去的一幕幕被血淋淋的撕扯开,他耳后那道疤痕隐隐有丝丝入骨的凉意。 沉默了半晌。 方野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酒到嘴边,他自言自语般呢喃着说: “养着呗,又不是没养过。” 他勾了勾唇,苦涩的酒精缓慢进入喉咙。 …… 一直开心到十二点半。 方野才打破白梨的兴致,俯身到她身边问她。 “吃饱了没有?” 白梨知道这话是在告诉她,该回家了。 她没有一定要玩个痛快的习惯,很自然地就收敛了情绪,乖乖点头。 “吃饱了。” 方野扫了眼她面前的碗,确实是全吃完了,才站起身来把杯中酒饮尽,跟城子他们说:“我走了,一会儿把单子买一下。” 城子刚想说怎么那么快,转眼就看见白梨乖乖站在他身后。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放心吧野哥。” 等两人走到门口,小白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在台上悄悄跟白梨挥了挥手。 白梨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们一离开,城子就搂着小影笑:“啧,野哥现在真像带孩子的,十二点半就撤了,我好不习惯。” 影子笑了,“那你怎么不当面吐槽?” “嘿嘿嘿,别管!” …… 刚出酒屋大门。 一堵墙的距离。 喧闹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门内。 忽如其来的清净,白梨适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街道上的游客还是那么多,古色古香的建筑挂着数不尽的灯笼,两边的绿化树郁郁葱葱,风吹过就发出沙沙的簌响。 她偏头去看身边的方野,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他分明的下颌线。 拐进小巷子里,没有路灯,月亮也隐匿进云层之中。 似乎干走着有些许尴尬,她还是忍不住去问今天问过的问题。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或许是音乐声消失,她叫哥的勇气也不见了。 方野看都没看她一眼:“说。” “我以后住在这里,要交多少住宿费?” “……” 很久过去,也没有人回答她。 她更尴尬了。 怎么就不回答呢? 这对于她来说,是很重要的问题,决定了暑假这两个月,她该用怎么方式去挣这笔钱。 她最怕给人添麻烦。 因为她深知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包容她,亲妈也一样。 所以…… 总不能厚着脸皮来打扰,却什么都不给吧? 想了想,她停下脚步。 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包,从里面掏出所有的钱,借着月色数了数,零零散散凑一起能有一千块。 不太够。 第八章:他会带上你走 不太够…… 但可以表明她的心意。 她把钱仔细折成好握的捆状,看着已经快走出暗巷的人影,快步追了上去,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角。 今晚的月光影影绰绰。 方野低头看向那只扯着他衣服的手。 不禁细想,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白梨眼睛在黑暗中仍然发亮,她像献宝似的把手里的钱摊开,端给方野看:“我先给你一千好么?剩下的我会慢慢给你。” 她不想缠着钱这个问题不放。 可唯有这种互不亏欠的相处方式,才能让她感到彻底心安。 闷热的夏季,有风吹来,夹着阵阵夜来花香。 “白梨。” “啊?” 白梨眼睁睁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捆钱,在手中晃了晃。 没等她高兴,少年伸手把她的包也一起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赶忙解释道:“我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野拎着她的包,听见这话迟钝了片刻,竟然气笑了。 “呵。” 白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只觉得有点懵,如果不是认识方野,此时此刻的情景……真的跟抢劫一样一样的。 方野……也确实有那种戾气。 正胡思乱想着。 方野已经打开了她包包上的卡扣,把那一千多块钱原原本本地放了进去。 “钱,你自己留着。” 白梨明白了他的用意,下意识就想要阻止,甚至生涩的模仿起了长辈之间的人情世故。 “这是我自己愿意给的,是我的心意,就算你不要,也是要给云奶奶的,你别替她做决定。” 这是她妈教她讨好继妹的手段。 她最不愿意学的。 如今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地说了出口。 安静的巷子里,方野皱了眉。 一只手抬起把包包挂回她肩上,另一只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才俯身与白梨平视。 审视的目光混着略低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并不高兴。 “白梨,别学那些你不想说的话,没人让你做这么别扭的事情。” “……” “还有,谁告诉你我要收你钱?” “……” “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我帮你洗的,这会跟我分什么亲疏远近?” “……” “既然叫我一声哥,你住我家不是应该心安理得的么?” “……” “到底是怎么长的?好好的一个小孩,怎么性格越来越别扭了。” “……” 白梨怔在原地, 这些话听着像在嫌弃。 但她察觉出了一种难以察觉的遗憾与怜惜。 一字一句,都好像在死死揉搓着她内心的疮痍,她没感觉到痛苦,只有那种涓涓的暖意流淌着。 尤其是那句:你住我家应该心安理得些。 白梨发誓,这是她头一次听见这种话。 从小到大周围人给她灌输的思想,只有一句:这是别人家,你该懂事听话谦让。 仿佛固有的思想被冲击,她不大习惯,鼻腔又开始泛酸。 “啧。” 像是忍无可忍的。 方野伸出了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转过身去淡声道: “行了,回家,别再跟我提钱的事情,不用你出去工作,享受假期就行,不够花了再问我要。” 头发上还残留有他的体温,白梨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接话,只能一步步跟着他走。 回到家后,白梨就被方野催回了房间。 洗了热水澡,她抱着枕头躺倒在床上。 这张床格外的柔软,棉被散有淡淡的栀子花洗衣液的馨香。 白梨却没怎么睡好。 鬼使神差的,她总能想起方野说的话。 那些不可思议,能轻松把她的思想打碎的话。 翻了个身咬着唇。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被折辱欺凌,她绝不会有太多感触,笑一笑也就过了。 这会儿被人关心,她却打心底里感到委屈,甚至哭了好几回。 今晚的月色太朦胧了,被乌云一遮,天空毫无征兆的落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间断。 湿意蔓延阳台,白梨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 第二天七点钟。 雨过天晴。 白梨遵从着生物钟从梦中清醒。 昨晚没拉窗帘,微弱的阳光从窗台洒到木质地板上,她揉着眼睛睁开眼,屋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如此安详的早晨,她贪恋的多睡了十分钟,疲惫的身体顿感轻松。 二十分钟后。 她洗漱完便拿起自己的小包蹑手蹑脚走出房间,下楼开门,往街道上走去。 清晨的街市也很热闹。 各式各样的早餐摊子铺了一路,锅盖一掀,蒸腾的水气徐徐上升。 她是出来买早餐的。 尽管已经打消了支付住宿费的想法,但她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仅凭良心来说,方野对她好,她也得对方野好。 买了两笼大肉包子和鸡蛋,又买了两杯热好的鲜牛奶。 她的目光忽然被卖花草的摊子吸引。 蹲在一盆盆鲜嫩的花卉前,她想起了方野家空荡荡的阳台和院落。 老板叼着一支烟,扬声跟她介绍:“姑娘,看看要买哪一盆,二十块两盆随意挑,要是仔细了养还养不活,拿回来砸大爷我头上,大骂三声老登赔我钱!” 多么有烟火气的一幕啊。 白梨弯了弯眼睛,不忍拒绝,目光炯炯地挑选了起来。 她的指尖点了一盆带着花苞的茉莉,又点了一盆可以自我繁殖的木茼蒿,“我要这两盆。” 大爷二话不说把烟蒂踩在脚底下,利落把花装袋,顺脚踢了踢旁边的一株残枝的玫瑰。 “二十!这盆你要有心种也一起拿走,我是卖不出去了,别可惜了这好花。” 白梨目光下移,那株玫瑰的枝条确实不完整,根部的泥土已经干燥开裂,即使是这样艰难活着,它还是尽量舒展着绿叶。 她抬起眼睛,毫不犹豫点头,不嫌脏地把玫瑰捧在手里。 “要的,谢谢大爷。” 大爷是个搞笑男,眉毛一瞪:“别光谢谢,给大爷钱啊!” 白梨一听,赶忙去拿自己的包。 手刚抓上卡扣。 耳边拂过一阵凉风,眼前出现一直白皙修长的手,手里还夹着二十块钱。 她心脏似漏了一拍。 抬头望去,能看见少年困顿的眼睛,好听的声线也近在迟尺。 “大爷,钱收好。” 第九章:只有月亮经过 方野付了钱拿过花,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脏玫瑰,挑了挑眉:“回去记得洗手。” 白梨没想过他会起那么早,更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试探着问:“你怎么出来了?” 他没有回答,眸光落在白梨身上,似乎有些头疼,“一大早你不睡觉,房间门开着就跑出来买花?” “我是出来买早点的,无意间看到的花。” 白梨一惊,才想起没有征询他福意见,“不好意思,那家里能种花吗?” 阳光此时还不算刺眼,有着橘黄色的朝气。 方野阔步走在前面,慵懒地说道:“种吧,别把家拆了都随你。” 白梨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快走两步,才笑着保证。 “我不会拆家的。” …… 回到家后。 方野吃过早餐上了楼。 白梨睡够了,看着嗷嗷待种的花卉,把头发全部盘了起来,扎成一个小丸子,就奔向后院。 后院只有一小方天地,但种她的花足够了。 四下没找到铲子,她就捡了一根木棍吭哧吭哧的挖土。 这块泥土地应该很久没人灌溉翻动过了,土质已经变得坚硬。 好不容易刨出三个坑,她的木棍卡在一块石头上,一用力就被轻易折断。 她皱了皱眉。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笑。 转头看去。 方野站在门内,拿着一柄铲子,盯着她手里的半截木棍,神色间皆是不可置信。 “拿着你的破棍,站到旁边去。” 他说了一声。 把白梨赶到一边,三两下把坑挖深,伸手拿起花枝,栽进土里,浇水。 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显得她忙碌的半个小时特别……好笑。 也怪不得方野要笑。 白梨脸上瞬间有热气往上涌,还没开口。 方野忽然转头对她说:“晚上跟我出去吃饭。” 又出去? 白梨还没点头,方野已经转身离开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看着空旷的院子。 她有点琢磨不透方野这个人。 也开始替方野的钱包着急。 按照年龄的推算,她哥今年应该是18岁。 军人叔叔和她哥的母亲走得早。 他靠什么生活? 她不觉得方野是那种会问云奶奶要钱的人。 思索半天无果后。 白梨回到房间,把自己昨天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 陵江的天气总是晴一阵阴一阵的。 这次来的匆忙,她没带多少衣服,只希望两天后衣服能干。 否则她就没有衣服换洗了。 到了晚上,方野敲了敲她的门,才带着她出去。 拐过熟悉的暗巷。 目的地还是那家酒屋。 只不过这次的人好像更多了一些。 两张大桌子被合并在一起。 除了昨天见过的城子、小白、小影,还多了几个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 白梨这回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看见方野,他们齐齐喊了一声“野哥。” 城子看着跟在身后的白梨,眼里皆是错愕,赶紧走上前来,凑在方野耳边小声问道: “野哥,今天你还带她来干什么?多危险。” 方野拉过椅子,指着空位示意白梨坐下,才慢慢看向他: “带她吃点东西,一会送回去。” 城子顿时就没话说了。 还能说什么呢? 妹妹挺乖的,是不能饿着。 于是笑吟吟地转身,给白梨拿了一套餐具,热情地说道: “妹妹啊,多吃点,喜欢吃什么跟城子哥说,不管是啥,城子哥下次都请你吃。” 白梨接过餐具笑了笑,“谢谢城子哥。” 今天吃的是烤鱼。 香气蔓延在空气里,辛辣鲜香的气息刺激着味蕾。 但是跟昨天的放松氛围不同。 白梨注意到身边的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心思吃饭。 只是面色凝重的聊着天,说的话像是闲谈,却隐隐夹杂着一种火药味。 全场只有她在动筷子,其他人像是陪客。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状况越发明显。 她有些吃不下去。 刚抬起头,就看见方野手指点敲在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心思敏感的人就这一点好。 能轻易察觉周围人的情绪。 白梨不用费劲就能判断出,一会他们可能有事情要做。 她懂事的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对方野说道:“我吃好了。” 方野懒懒得掀开眼皮,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她刚刚沾上了点红油的碗。 嘴角平直,也不反驳。 只是喊了服务员来把整盘烤鱼打包,还不忘给她又点了一杯梨汁。 趁着打包的间隙。 他接了一通电话,没说几个字,全听对方在讲。 等电话挂断后。 他才想起什么,滑动屏幕打开微信,把手机推至白梨面前,轻声说道: “白梨,你加我个微信。” “噢,好。” 白梨眨了眨眼睛,赶紧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说来也好笑。 她已经来了一天了,居然没有加方野的微信。 点击扫描二维码,再申请好友验证,她才把手机递还给方野。 方野收回手机点击通过后,看都没看就把手机丢进兜里。 拎起打包好的烤鱼和梨汁,转身催促道:“白梨,走了,送你回家。” 白梨点了点头。 转身跟城子他们打了个招呼,才追上方野的脚步。 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忘记刚刚奇怪的氛围,好像他们都在等方野。 想了想,她忍不住对方野说道:“今天我能自己回去吗?我想一路逛逛,买点日用品。” 方野闻言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那双漂亮的圆眼。 明亮中还有些许心虚。 很轻易就能让人看出,她在说谎。 少女并不是想买什么日用品,只是不想耽误他的时间。 白梨分辨不出方野是什么情绪,但她很坚持,“方野,你回去吧,我看城子哥他们都在等你。”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方野把打包盒挂在她手上,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连人带盒一起塞进去。 跟师傅说了地址给了钱后。 他才嘱咐道:“晚上不要乱跑。” 白梨抿了抿嘴,“我知道的,你也注意安全。” 方野的手抵在车门上,眸光与她持平,嘴角挂着肆意的笑。 他伸手,弹了弹白梨的额头, “走了,下次记得喊哥。” 第十章:只有月亮经过。 夜色茫茫中。 白梨看着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 额间还留有一点麻麻的感觉,不疼不痒。 方野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提醒。 她也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是方野的姓名。 确实有点没大没小。 现在也来不及改口了,出租车已经离开了酒屋附近。 几分钟后,白梨回到了方野家。 没有在家里乱走。 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阳台上发呆。 黑夜里,楼下的路灯投射着模糊的光,古城的每一处街道都像是定格画,再微小的巷子都有独特的造景。 白梨的呼吸随着这样的环境变得平和。 心里……却不太平静。 她的脑子控制不住去猜测,刚刚那群人表情那样沉重,要去做什么? 想到刚刚加上的微信,或许能看出来点什么。 白梨赶忙掏出手机,打开绿色的软件,点进聊天列表。 最上方就是方野的微信账号。 他的网名很有个性。 就单单一个野字。 头像则是一个黑蒙蒙的背影,看不清是谁的。 嗯……准确来说。 连是不是背影都看不清。 白梨点开那个头像,忽略掉系统发来的打招呼消息,又点进他的朋友圈。 结果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酒屋开业的广告通知,一看就是复制黏贴的文字内容,配着一张酒屋的内部装修图片。 再下面就是一条横杠。 这说明什么? 白梨眯了眯眼睛,不禁有些失望。 嗯,除了酒屋老板人缘好之外,好像什么都不能说明。 想要从朋友圈了解方野生活的途径没了。 她叹了一口气。 退出方野朋友圈,又重新点开了消息列表,上面全都是班集体的群消息。 没有人私聊联系她。 朋友圈倒是有一个小红点。 点开一看,是同桌给她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白梨抿了抿唇,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琳琅满目的全都是画像。 当然……最多的还是方野的画像。 从注册这个账号开始到上个月的全都有!!! 如今有真人原型,再褪去怀念的成分。 十足像一个……偷窥变态狂的朋友圈。 她头皮瞬间发麻,怕方野看见多心。 下意识就想手动删除。 毕竟五岁以后的他们,并没有见过面,她不懂该如何去解释这样的巧合。 但看着那个小小的按钮。 白梨又有些下不去手。 这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笔画出来的心血,还有时间线帮她做下记录。 因为那个家里不能存放这种画,被她妈发现就会挨骂,所以她几乎是画完拍照就扔了。 “……” 窗外的月亮撒下一片银色的光。 凉丝丝的夜风呼啸而过。 两难的纠结间。 白梨眼神亮了亮,忽然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她可以把方野屏蔽掉! 这是唯一既不尴尬又能保留下画作的方法。 她毫不犹豫点进方野的聊天框,选择了那个“不让他看我朋友圈”的功能,轻轻按下。 第一次屏蔽屏蔽别人。 白梨也有点紧张,反复确认没按错后,提着的心脏才落下。 虽然有点不太好,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总好过被人当成跟踪偷窥狂。 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晚风吹得更烈了,带着少女隐秘的心事,染上了温热。 …… 来到陵江后。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待在方野家。 小楼格外的安静,没有第二个人呼吸声。 时间好像都在这份宁静中变得特别漫长。 白梨倒也不会感到恐惧,以前的家虽然热闹,但那种热闹是排斥她的,只会让人感到更加的孤独。 她听着窗外“沙沙沙”的树叶摩擦的动静,从八点坐到凌晨一点。 困顿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不确定是否该给方野留门,也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安全。 便拿出手机给方野发了个消息。 【白梨:哥,你今晚回家吗?我要等你开门吗?】 半分钟后,对方才有回复。 【野:这么晚了,睡你的觉。】 噢…… 还能回消息,应该没出事。 白梨才放下手机,关上了灯。 …… 此时的方野站在最幽深的巷子前。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回完消息就移开了眼。 似想起了什么,他又点进少女的朋友圈。 一条特别干净的横线,连仅三天可见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梢,眼神沉静。 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擦了擦手上的脏污,对身后的城子等人说道: “行了,走了。” 此刻的城子也不再是笑吟吟的,他满目凶光的拎着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把人死死摁在墙上。 听了这话,他才慢慢松开手指,声音说不出来的沉重: “下次再带人来老区这一片偷东西、打劫、调戏小姑娘,老子干死你,听见没有。” 他一松手,瘦弱男人就像丢了骨头一样倒在地面,只剩沉重的喘息声。 …… 白梨睡意来的快,却很浅。 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凌晨的夜里格外安静。 睡意朦胧间,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还有几句低语,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来动静 她想看看是谁来了。 却又太困,只半睁着眼睛下床,走到楼梯口,朝底下轻声询问:“哥?是你吗?” 嬉笑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 她刚想拿起旁边的扫帚下去看看。 方野浅淡的嗓音传来:“是我,回房间睡你的觉,别下来了。” 还有不正经的城子的声音:“妹妹,别怕,不是坏人,哥几个一会就走了,不吵你。” 得到回应,白梨安心了。 关上房间门,躺回大床上。 尽管空气中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却神奇的不刺耳,闭上眼睛,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做了个梦。 梦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方野的画面。 那个时候的方野五岁,眼神温暖柔和,站在人群中,能一眼就让人察觉出,他是最漂亮最聪明的小孩。 她有点怕生,不敢看他。 是方野挣脱了军人叔叔的手,轻轻走到她面前,牵起她软乎乎的手,笑容灿烂的对她说: “你好,小白梨,我是你的哥哥,我叫方野,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了。” 然后…… 那两年虽然没有父母的陪伴,但她真的从未受过一点苦。 第十一章:只有月亮经过 陵江的雨季集中在六七月份。 难得晴朗了一个白天,第二天就阴沉下去。早上八点的天色,光线暗到像下午四点。 白梨起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跑到阳台去,发现只是要下雨了,空气中带着淡淡泥土腥味,这段时间最是闷热。 白梨松了一口气,趁着雨没下,赶紧把昨天晾晒的衣服收进房间里。 仅仅动了几下。 她额头上就生出了细细的汗珠,她却没有想要开空调。 因为是住在方野家。 他又不让她负担房租,长时间开着空调她实在不太好意思。 一打开房间门。 她傻眼了,满屋的冷气鱼贯而入,像冬天的寒风一般拍打她的脸。 看来……不舍得开冷气的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昨天做了有关于从前的梦,她今天心情格外的好。 一直待在家里没意思,她琢磨着今天该出去转转,在附近找个暑假工。 这样回去的时候,还能给方野留下一笔钱。 下了楼。 方野坐在楼下的沙发上,面前摆着早餐等她下来吃。 白梨顺手拿起一只包子,才听见方野说:“这两天白天我都要出去,晚上才能回来,你自己在家休息,饿了出去买吃的。” 他说着,手里已经拿出了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白梨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我有钱。” 方野没搭理她,更没把钱收回去。 白梨的眼神落在那五百块钱上,恍然觉得,方野是真准备负担她这个暑假的所有费用。 小楼外不断有人经过,不知道是谁家的老式空调外机发出阵阵嗡鸣,蝉鸣也格外喧嚣。 这个夏天真是热啊。 白梨拿着包子一口一口吃完,又把牛奶喝干净,才出声说道:“哥,我想出去找个暑假工,附近有便利店什么的吗?” 方野见她吃好了,才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迎上她期待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有。” 白梨笑了,“是哪边?” 她丝毫不害怕在六月的高温吃工作的苦。 方野缓慢抬眼,眸光透着淡淡的冷然:“但人家不收童工,在家呆烦了就出去好好玩玩,逛街什么的都可以,你还不是该干活的年纪。” “……” 白梨还想开口,方野却像赶时间一样,又抽出八百块钱的“旅游费”放下,不言一语起身离开。 等他消失不见。 白梨拿起桌上那一千多块钱,虽然是崭新的,但在她哥这个年纪,赚钱应该很不容易的。 尤其是方野最后一次掏钱的时候。 白梨看见了,那个钱包里只剩下几张红票票。 却毫不犹豫地把大部分给了她。 热浪顺着开着的门与冷气对冲,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稀薄。 白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呼吸沉重了不少。 虽然长大的哥哥对她言语特别冷淡,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就比如哥哥对她的好。 这种好,从来没有因为旁的事情变过。 跟胡女士那一千块的感受更是不同。 她握着有些发烫的钞票,小心翼翼把它们一张张折叠好,放回了客厅的抽屉里。 才拿着雨伞转身出门。 总要去试试看的。 说不定就有很缺人的老板,不会觉得为难。 然而事实总是比较残酷。 她从早上走到傍晚,口干舌燥的把家附近一公里内,所有张贴招工告示的门店都问遍了。 人家一听她还是学生,都拒绝了她的工作请求。 只有一家黑网吧的老板叼着根烟打量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工价12块钱一小时,最低工资标准。 白梨看着黑网吧墙上的油污,以及烟雾熏人的恶劣环境,忽然犹豫了。 她没有期待过暑假工能拿高工资。 也没嫌弃这里的工作环境。 她比较纠结的是,老板说必须要上满10天的夜班。 这样的地方上夜班,真的挺不安全,她不能钱没赚到,反而给方野添麻烦。 网吧老板也没强求。 让她回家考虑考虑。 …… 夏季快到夜晚就变得温柔,雨一停歇,天边就有灿烂的彩云,又赶在分秒中融进黑暗里。 白梨奔波了一天,没有找到想要的工作。 热意却笼罩着她的全身。 不断抽出纸巾擦拭额间的细汗。 她强迫自己不要灰心。 没事的,工作肯定不是那么好找的,大不了明天再换个地方。 这样一想,她又高兴了一些。 在回去的路上,她还遇见了正在收摊的卖花大爷。 大爷记得她是谁,老远就对着她笑:“哟,方野妹妹,玩到这个点才回家啊?” 白梨没反驳,她这个年纪确实不像该找工作的。 礼貌的回馈了一个笑容,她回答:“嗯,大爷收摊了?” “对,天黑了没生意。”大爷一边把花盆装到三轮车上,一边笑着说:“我老婆在家里做红烧肉了,你一个小姑娘也快回去吧,这附近治安不行,最近老有人打架,晚上出来让你哥陪你。” 白梨抬眼看向前方。 七拐八扭的黑巷子,中间有一段路的灯光在忽明忽暗的闪烁,要坏不坏的样子,确实跟安全两个字不沾边。 谢过大爷的好意。 白梨才压下内心的不安,拐向另一条有灯,看起来也安全点的巷子。 越走,周围的人就越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走了几分钟,前方忽然出现一群烫头抽烟的人,好像是这附近的坏学生,咬着烟头说着脏话,笑声也很剧烈。 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回头,从上至下打量着白梨,目光不怀好意。 事实证明。 当危险想要发生,它才不会管头顶有没有路灯。 白梨握紧手中的雨伞,她十七岁生日还没过,没那个能力去招惹这样一群人。 退后一步。 她转身就走。 沉积了一天的大雨快落下了,除了耳边的风声,她还听见身后人跟上来的脚步。 “前面那个,停下来,我们跟你问个事情。” 白梨充耳不闻。 她能走为什么要留,这不是有病吗? 于是迈开腿就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却没放过她。 几个男生跑的比她快多了,三两下就把她围在了人群中间。 恶劣地吸了一口廉价香烟,把烟雾尽情吐到她的脸上。 “跑啊!妈的。” 白梨被呛到,身体剧烈的抖动,止不住躬身咳嗽。 那些人像找到趣味了一样,笑的越发恶毒。 第十二章:只有月亮经过 白梨轻轻喘息着,鼻腔里那股浓浓的烟臭弥留,让她无法畅快的大口呼吸。 她咬了咬唇,倔强的站在原地,不肯开口和他们说话。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一滴一滴越来越细密。 浇湿了白梨的头发,也浇湿了不良少年们的烟蒂。 跟在少年身后花着大浓妆的姑娘们抱怨了起来。 “能不能搞到钱啊,我要走了。” 为首染红毛的少年立马抢过白梨手里的伞,自认为潇洒地往身后扔给姑娘们。 “你他妈别催我,好不容易碰上个不错的,我逗逗她。” 白梨能有什么反应?她只能装作不在意。 这群人一看就是会动手打女人的。 果不其然。 那几个少年捏着刚刚熄灭的烟头,边捏住她的脸,边往白梨细腻的脸上戳去,嘴边挂着恐吓的笑。 “他妈的,刚刚让你等我们你不等,为了跟你说话,我的烟都湿了,你说你得拿多少钱赔我?” 白梨厌恶极了。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那些烟头正在慢慢弄脏她的脸,带着火焰刚刚燃烧过后的温热,还有极致的羞辱。 这种霸凌抢劫的手段最是令人不适和恐慌。 因为霸凌者深刻的知道自己年纪小,世界上大多数规矩不能约束他们。 所以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没人知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反抗,等待逃跑的时机。 几个小年是冲钱来的,顺带欺负她满足内心的恶趣味。 白梨知道这一点。 所以在他们觉得无趣,动手去抢她的包的时候,她装作奋力拉扯,挨了几个巴掌后。 趁几人不注意,猛的松了手。 掉头就往最狭窄的巷子里跑去。 一道雷声滚过,狭长的闪电划破天空,暴雨击打在皮肤上,有点点疼意。 白梨不敢回头看,生怕再次被追上。 只能一直跑。 直到来到了商业街,她忽然看见了熟悉的酒屋,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渐渐停了脚步。 眼中又有些茫然。 手机好像还在那个包里,连着钱一起被抢了。 她报不了警,也联系不了别人。 附近酒屋全是做开门生意的,她这个湿湿嗒嗒的样子,也不好进去打扰其他客人。 可白梨又不能独身一人回到深巷里,说不定那群坏学生还在找她。 想了想。 她干脆找了个能避雨的长廊待着。 这附近有商铺,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等两个小时那群人也该走了。 然后她再回家,想办法借方野手机报警。 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大雨淋湿了世间的所有,白梨比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狼狈。 透过玻璃窗的反射,她能看清自己满是烟油污垢的脸,上面还有几道肿胀的巴掌印,即使被雨水洗礼,仍然泛着火辣辣的疼意。 但她没有哭。 只是抱紧了发冷到颤抖的身躯。 坚强的望着墙上挂着的红灯笼,静静等待时间的消逝。 是的,被这样恶劣的对待才是常态。 她早就已经学会不为苦难哭泣。 也不敢依靠任何人。 …… 陵江昼夜温差大。 空气冒着肉眼可见的寒意。 酒屋老板摸着啤酒肚坐在前台打着电话。 眼神瞥向对面,然后逐渐眯起眼睛。 老城区挺乱,失足少女更多。 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才不想惹麻烦。 可对面那个女孩看着有点眼熟,他不太确定,因为太狼狈了反而不太像记忆中那个姑娘。 辨认不清。 电话里少年的嗓音淡淡的:“行了,我挂了。” “阿野。”老板想了想,还是阻止了他:“等等再挂,我还要跟你说个事。” 方野语气不是很耐烦:“嗯?” 老板眼神一直定格在对面的姑娘身上,语气不太确定:“我好像看见一个跟你妹挺像的小孩,你就在这附近吧?过来看看呗?” 对面沉默了两秒。 也没说来没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老板摇了摇头,让服务员倒了杯热水送过去,也就没在管。 …… 白梨在寒冷的雨中等了半个多小时。 漫无目的的等待最是熬人。 她无聊到伸手去接雨水玩。 自街尾卷起一阵寒冷的风,把雨柱打斜,她被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有一束光线打在她身上。 把她周身都照亮。 白梨被强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还以为是那群坏学生把她找到了。 她脑子麻木了一瞬。 站起身来就想跑。 几步路的距离,有人追上她,把她的后衣领像拎鸡崽子一样逮住,转了个弯,白梨低头咬住唇,整个下巴又再次被人抬起来。 只是力道,轻柔了许多。 她条件反射似的抬头看去。 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睛。 方野来了。 打着伞把她头上的雨全都隔绝,似乎是看清了她此刻的狼狈,他平静的眼中没有一点笑意,还充满了第一次见面那种很深的戾气。 白梨收紧了呼吸,被他这气质唬住。 方野皱着眉头脱下了外套,披在她身上,观察她的脸,期间没说一句话。 白梨能看见他手背泛起的青筋。 他应该是生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她乱跑。 雨还下个不停,但白梨已经不感到冷了。 城子聪远处跑来,在看清白梨那一瞬间爆了粗口。 “操他妈的,这是谁干的!!妹妹你被谁欺负了?” 白梨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也没觉得告状可耻。 “碰上抢钱的了。” 城子都快气炸了,半臂纹身鼓鼓囊囊的挥舞在空中,口吻皆是不可置信。 “抢你钱?是哪个不长眼的?我们是他妈白混……” “城子。” 方野手指蜷缩了一下,打断他的话。 城子丝滑的转了个话头,却仍在骂骂咧咧,说出的国粹比白梨这一生听过的加在一起都丰富。 方野没再拦他,反倒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去那些吸附在她脸上的油污烟渍。 少女的脸肿了半边,很脏,原本顺滑干净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被雨淋的不像样,裤子上全是脏污的泥水。 一看就是被欺负惨了。 偏偏一双眼睛浑圆,倔强的要命。 看她并没有哭,他嗓音沉静轻和地问:“脸怎么是红的,说说怎么被欺负的?那些人打你了?” “他们拿烟划我的脸,然后抢我的包,包里有手机和钱,还打了我三个巴掌,我找到机会跑了。” 白梨抬眼看他,指着刚刚跑出来的巷子口,认真地说: “哥哥,你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我想报警,不然他们跑了,我的钱就没有了。” 第十三章:月亮不闭眼 可能是白梨说的三个巴掌太过轻飘飘。 方野都不敢相信她在意的是被抢走的钱。 他所见过所有的十六七岁小女孩,被人欺负了都是哭闹不止的和身边人告状。 没有一个会像她一样,能无所谓到犹如不会痛一样。 怎么会无所谓呢。 小时候的白梨被欺负了也会哭的,哭得比谁都凶,扯着他的衣角哭诉。 这是从小到大被人欺负惯了,没人护着她,才养成这种憋屈的性格。 方野闭了闭眼,死死咬住口腔,再睁开眼时目光又冷又凉。 总以为小孩跟着亲妈会好过些。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世界,还真是他妈有够荒谬的。 等把少女脸上的脏污擦干净后。 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一辆车,把少女往车上带。 白梨紧握着车门,非常迷茫回头问:“哥,不能报警吗?” 她虽然不是很生气,可也不想就这样放过那些人。 方野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淡声说:“先带你回家洗澡,别感冒了。” 城子也点头:“妹妹,别怕,先回家,城子哥保证把钱跟手机找回来。” 白梨这才乖乖坐上了车。 趁着车子掉头的时间。 她从车窗里看见城子哥打着电话,孤身往巷子里去。 雨夜没有月光,在没有灯的地段,道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人一进入黑暗就被吞噬。 …… 回到家后。 白梨在方野的催促下,快速回房间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混合着柠檬味的泡沫,轻松冲刷掉她身上的泥泞,也把她脸上的巴掌印洗淡,生出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 等她洗干净出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找了一圈才发现。 方野已经不在了。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她总是想起城子哥进入小巷的画面。 所以他哥是去找城子哥了?那他们要去哪里?会不会是去找那些人算账?可是那群不良少年有五个人,她哥和城子哥就两人,如果去了绝对要吃亏的。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肯定。 让白梨无法安心在家等待。 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后,她毫不犹豫跑下楼,抽出门边悬挂的雨伞,踏入积水之中, 头也不回地跑向刚刚被抢劫的地方。 她去能做什么? 不知道。 反正她不希望她哥出事。 …… 雨哗啦哗啦的还未停,越靠近黑暗的地方,白梨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 直到来到那个巷口,她才悄然停下脚步。 雨水飞溅在路灯的罩子上,砸出一层水膜。 原先站着坏学生的地方空荡荡的 ……并没有人。 看来……是她多心了?她哥没来? 说不清是不是高兴。 白梨低下头松了一口气。 转身,却听见另一边的小巷子里传来几声呼痛。 她偏头去看。 就看见最狭窄的巷子口,密密麻麻站了好多人。 各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看起来像是团伙斗殴。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直觉告诉她这热闹不能去凑,危险系数比那群不良少年还高出几倍。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 忽然眼尖的瞧见人群散开了。 小白哥从中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白色的小包。 定睛一看,正是她被抢走的那只!! 不过因为下雨的关系,包包上面白色的绒毛被淋湿了,还沾上了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 有人给小白哥递了一张纸,小白哥拿着纸巾随意的在包上擦了一把,脸上全是漫不经心的笑: “啧,这怎么还给小孩,脏的很,谁知道附近哪有卖一样的包。” 一瞬间,白梨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群人是在做什么。 她的哥哥……或许也在里面。 哀嚎声还在继续。 她真害怕出什么大事情,顾不上躲避,她快步走到街道中间。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果然看见了方野。 他叼着一支烟,踹了先前抢钱的红发男生一脚,没有留一分力气。 红发男生被踹到墙角边,苟延残喘的抱着脑袋。 “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方野此刻可怕极了,踩着男生的腹部,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直直往他头上摁去,烧焦了一缕头发。 城子哥也踩着一个人的手,脸上都是阴沉的笑,一抬手就往人脸上扇: “他妈的,说了多少次了,是学生就给老子好好学习,别他妈搞三搞四,居然敢在我们的地盘抢劫,还抢到我们妹妹头上,分不清大小王了还?” 那群不良少年此时已经没有了嚣张的模样。 他们这个年纪,哪里见过真正凶狠的人,被社会教育了,此刻哭的很大声。 “我们不敢了,我们真不知道。” 红发男生抱着头不敢撒手,他知道方野是这群人的头,祈求着说道:“哥,这样,你放过我们,我们以后都跟着你混。” 方野看了一圈地上的人,听完这句话,像是没什么感情一般,不屑地笑了。 又一脚踹在红衣男生的身上 城子也笑了,几步过去一巴掌把他扇倒,怒骂出声:“操,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个鸟样子,他妈的有学不上,还想出来混?就你这打小姑娘的龌龊手段,收你进来,我们头都抬不起来。” 一场暴雨把人心底的劣性放大,清清楚楚的摆在白梨面前。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些人她都在酒屋见过。 好像忽然明白了,城子哥几次说的“混”是什么意思。 她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压下内心的慌乱,开口喊了一声:“哥。” 细微的声音混进雨夜,听不太清。 方野却猛然抬起头来。 隔着几米距离,他能看清楚小姑娘肩膀的颤抖,即使举着伞也遮挡不住往她脸上飘的雨。 小姑娘表情惊恐的要命。 他眸中有讶异,没想到她会来。 是吓到了吧? 看了眼周围人的惨状,他收回踩在红衣少年身上的脚,手指微微收紧。 小白哥面上也有些许尴尬。 大概是小姑娘的眼底太过干净,他也不忍心让她见到这种场面。 拿着那个弄脏的小包走到她身边,嘴角挂着和那天一样温和的笑,哄骗道: “妹妹怎么来了,这包哥哥们给你拿回来了,你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下这么大雨,也不怕感冒了,赶紧拿好回家。” 第十四章:月亮不闭眼 “谢……谢谢小白哥。” 白梨接过那只包包,没有去检查里面的钱和物件,眼神还是一瞬不转的看着方野。 震惊肯定是有的。 她记忆中的哥哥是很优秀的人,小小年纪就会背很多的书,做很多数学题,也会帮助大院里的小朋友,还能一手把年幼的她照顾得服服帖帖。 属于大院所以家长口中说的。 ——别人家的孩子。 现如今他身处于黑暗之中,满身都是雨水,手指骨节有点微微的红色,眼底没有一点温度,陌生,冰冷,黑暗。 满身充斥着冷厉的气息。 变成了她最避之不及的那一类人。 “……” 可问她害怕吗? 白梨呼吸急促。 刚开始是有的吧,可后来就好一些了。 她又不是分不清好赖。 这些被打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先动手揍了她,还抢了她的包。 挺该的。 白梨惊恐的点在于她对方野的不了解。 虽然突如其来的闯入了他的世界,却一直把印象停留在当初,从未了解过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以至于撞破了那层薄墙,窥探到他生活的阴暗面后。 她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 场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裹挟,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红发男生挣脱了束缚,喘息之余看见白梨,就朝她跌跌撞撞爬去。 “不好意思,我错了,我下次见到你,一定绕道走,你放我走吧。” 他知道这场祸事是怎么来的。 对于这女的,他没有愧疚。 却知道这回还真得向她低头。 借着微弱的灯光。 白梨看清了他此刻的样子,红色的头发上挂着一根烟头,嘴角还有丝丝血迹,与她被打的部位相同。 一看就是刻意留下的伤。 白梨静静地望着他,一双圆眼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原谅和害怕。 只有深深的厌恶。 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却遭受到了侮辱。 这种疼痛不会因为对方也疼了,就瞬间消失。 反而再闹下去,承担后果的很可能是她哥。 思及此。 她又退后了两步,避免这个不良少年再冲上来伤害自己,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哥,可以不打了吗?” 方野挑了挑眉梢。 城子先一步上来,将那红毛少年踹到一边,很大度的指着路口:“都滚,以后好好读书,别再让我听见你们打劫。” 等那群少年互相搀扶着走了之后。 白梨杂乱的思绪也渐渐平息,可冷静下来后,她除了谢谢之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句谢谢,实在抵不上他们为她做的这样多。 …… 一米之隔的街道。 方野猜测白梨可能是吓被到了。 毕竟少女一向懂事,怎么会见过这种场面。 他偏头与城子低语了一声,才大步朝她走来。 本是想责备她不在家休息,乱跑些什么。 可看见少女撑着伞站在风雨飘摇中的样子,加上脸上红肿又无措的可怜表情。 很多话方野竟说不出口。 他叹了一口气,就这样轻轻俯下身来,抽出纸巾,再次替她擦去溅到脸上的水渍。 像小时候一样把嗓音放到最轻,低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看到了吗?这些人什么都不是,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回家吧?” 城子他们已经悄悄离去了。 只剩下方野站在她身边。 白梨抬起眼眸。 看着方野那双深邃的眼眸,几颗闪耀的耳钉,以及耳后那道疤痕。 眼角又忍不住湿润,她伸手擦掉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嗯,不怕,回家。” 白梨说的不怕,意有所指。 她想清楚了,就算方野是“混”的,她也不害怕。 因为方野是聪明人。 她也足够能感同身受。 如果不是没路走,谁愿意让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淤泥里。 …… 晚上九点多的街道。 又下着滂沱的大雨,四周都漫着浓厚的水雾。 白梨举着伞,一步一步跟在方野的身后。 少年直挺的脊背与传说中吊儿郎当的混混不同,却更有漫不经心的慵懒味道。 他没有打伞。 任由世间的暴雨打在身上。 白梨心中一紧,快走了好几步,将伞柄举高,勉强能覆盖过他的头部。 但她的姿势就有点古怪了。 方野太高了,十八岁的年纪长了一米八几的个子,简直不可思议。 似乎感受到了被隔绝的雨滴,方野回头,被打湿的碎发垂在眼眸和鼻梁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指尖。 揉了揉眉心,他把伞推了回去,“行了,遮好你自己,我已经淋湿了。” 白梨摇摇头,又把伞递了过去:“湿了也要遮的。” 看见少女眼底的坚持,方野眼底有淡淡的无奈。 终于没有拒绝。 也没让她继续维持奇怪的举伞姿势。 他伸出那双白皙的手,接过她的伞,将她靠拢在身边,迁就着她的脚步慢慢的走。 伞并不大。 白梨注意到,即使是靠近了走,伞面还是大部分在她头上,将她的身体庇护的很严实。 半数的风雨,向少年的肩膀砸去。 …… 小楼格外清净,白梨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关灯,方野打开大门后,直接上楼去洗了澡。 他用的是二楼的公共浴室。 白梨上楼就能看见浴室门亮着微弱的光。 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换了件干燥的衣服,才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仍旧感到不平静。 她低下头想,出了这种事情,她应该谢谢城子哥他们吧? 想来想去,也只有请他们吃饭这一条路。 从那个肮脏的包包里拿出原先的一千块钱。 应该够了。 她得尽早想办法,挣多一点钱。 想着,她又翻出了自己的素描画板,找不到工作的这段时间,可以把先前答应过同学的自画像画出来,也算是一个收入来源。 等方野洗完澡出来以后,就看见白梨抱着画板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应该是在等他。 白色的毛巾擦了擦湿发,他撇了一眼她才说:“说吧,什么事情?” 他的洞察力强的吓人。 即使没开口,他也能看出她有所图谋。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哥,你过两天能帮我约城子哥他们吃饭吗?我想谢谢他们今天帮了我。” 方野有些意外,又皱了眉,意味不明的盯着她。 半天,才说道:“行。” 第十五章:月亮不闭眼 白梨见他答应,脸上悬起微笑,“哥,那你有餐厅推荐吗?嗯,能不能找性价比高一点的?我只有一千块。” 方野转过身,有一滴未被毛巾吸走的水珠顺着鼻尖滑下,沿着流畅的面部轮廓掉进衣领里。 他随意说了一句:“那就在家里吧。” 啊? 白梨有点懵,家里怎么请客? 仔细想了想,应该是让她买菜在家做饭吧?那样确实省钱些,还更有诚意。 而且城子哥他们好像不是很挑剔的人。 她的厨艺也还可以,家里阿姨休息的时候,几乎都是她在做饭给妹妹吃。 抱着这样的想法。 白梨没有多说什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 当晚。 她没顾得上画画,很早就关灯上床酝酿睡意了。 因为怀揣着要做饭请客的重大任务,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要做什么菜式,也不知道陵江人口味怎么样,但她一定要做一道清蒸藕片,她记得方野最爱吃。 同时,她也在想着。 当年陵江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生活又是怎样的苦涩,才能把一个满目温柔的小男孩,逼成现在这样全是尖刺的样子。 她无从了解,方野肯定不会和她说。 但或许吃饭那天,她可以问问城子哥? 越想越觉得可行。 城子哥人不错,应该会跟她说一点点。 …… 接连两天,白梨都没有再出家门。 陵江天气多变。 暴雨过去,天一亮又放晴。 请客当天上午八点。 古城的薄雾还没散尽,太阳已经出来了很久,勤勤恳恳的照拂整片大地。 最远的天边有一抹灿烂的红云。 白梨站在阳台上用热毛巾擦脸,看着街道两旁的大榆树,她闻到一股清浅的花香。 四处寻找,是对面人家种下的蔷薇花开了。 花团锦簇长势喜人,带来了最美好的盛夏。 她弯了弯眼睛。 才察觉到自己曾经那准到离谱的生物钟,正在慢慢失去效用。 摸了摸热乎乎的脸。 白梨想: 大抵是这里的生活太过安逸了。 尽管那天发生了那样恶性事件,她仍能感受到心里那根紧绷的心弦,正在偷偷的缓慢放松。 她由衷的希望,这样的早晨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 因为是晚上请客吃饭。 她不用急着出门买菜。 给后院栽种的白茉莉和木茼蒿浇过水后,她又替玫瑰枝条修剪了残叶。 今天天气特别好,白梨特地拿出画板,坐在后院安静的画画,照着手机里同学们的照片,一笔一划描绘着线条。 六月底的夏季,只有清晨与傍晚的光线温柔。 方野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少女认真在画画。 远远的,能看清白纸上画的是一个女孩,绑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是十六七岁学生特有的、热烈的大笑。 是这几天没在白梨脸上出现过的笑。 他靠在门廊边上注视着这一幕,好久,才转身拿了把钥匙出门。 白梨是很有耐心的人,做事情也专注,没注意到他的去留。 给别人画画是要收钱的,她没有理由不画的完美一些。 一张画作完成,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待到画上找不出什么瑕疵,她才拍了一张照片,把画纸卷起来,用红绳打了个小结,准备有空邮寄过去。 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同桌何岁岁。 下一秒,对方就给她发了个红包过来。 连带着一条八秒的语音消息。 应该是对画作满意的。 白梨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开那条语音,女孩高昂的嗓音从手机底端传出来。 “梨子,你这画的真好,再帮我画个我男神呗!” 白梨眨了眨眼睛,琢磨着手上还有几个单子,便回复到:【好,但是可能不会太快。】 何岁岁不在意,她是个资深的饭圈女孩,专追海外男团,等专辑都能等一个月不止。 【没问题,等你。】 跟她确认完信息,白梨点开了那封微信红包。 是当初约定好的四十块钱,不是很多,却是中学生能出得起的最高价钱。 多了人家也会觉得不值得。 不如洗一张照片来的划算。 收起手机后,白梨伸了伸懒腰,把画板放好,就准备出门买菜了。 她唯一的白色包包脏了,还没洗,只能把钱抓在手中。 一离开家门,她就愣住了。 干净的青石古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出点点光影,她看见了方野。 他拎着十几个打包盒,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企图伸手摸出打火机,却屡屡失败。 因为他的左手上,还拎着一个笼子,里面躺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巷道两旁栽种着高松的树木,枝干交缠再上空,形成一道自然的天幕。 偶尔唤出几道蝉鸣,又有飞鸟在树上来回盘旋跳跃。 古道,绿野,精致眉眼的少年。 一切都在冲击着白梨的视线,让她短暂的怔愣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方野已经发现她了,一双狭长清绝的眸子正盯着她,仿佛在说:不过来帮忙? 白梨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赶忙小跑到他身边,伸手去接最重的打包盒。 “啧。” 方野蹙了蹙眉的把手挪开,又把装着小猫的笼子递给她,“你拿这个。” “啊,好。” 白梨恍然接过笼子,白色的猫咪有着一双蓝色的瞳孔,懒洋洋的趴在笼子上,特别萌特别乖。 她有些欣喜,眼睛也睁圆了一些,“这是谁家的猫?” 方野头也不回的略过她,“小白家的,他托你养两天。” 白梨低下头,小猫娇憨的模样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依稀能记得,她小时候是很喜欢猫的,妈妈不让养,她也不敢违背。 所以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 她哥总会带她走过很长的街道,去寻找别人家养的猫咪,有三花猫,有橘猫,狸花猫,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可方野每次都离得非常远。 他说他不喜欢猫咪。 只有等她稀罕够了,他才会过来伸手拍掉她身上的猫毛,温柔地笑:“走,回家吧。” 如今,他好像没那么讨厌猫了。 可她看见猫咪,还是会很开心。 止不住的对着笼子说:“小猫小猫。” 看她站在原地久久不走,方野斜了她一眼,用慵懒冷清的嗓音学着她的腔调,催促道: “小白梨,回家了。” 白梨怔愣,隔着笼子摸了摸猫咪的耳朵,笑容逐渐放大,“来了。” 第十六章:月亮不闭眼4 一墙之隔,楼外的空气粘上了夏季特有的炎热温度,呼吸一口鼻腔都是燥烘烘的。 白梨回到屋内,冷清把她头发上沾染的热气吹散。 她找了个角落放下小猫笼,就听见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抬眼望去,她惊呆了。 厨房里。 方野正在清洗着盘子,他把衣袖挽了起来,因为个子高的缘故,还需要微微弯腰才能触及到台面。 而他身旁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打包盒,里面都是已经做好的各种菜式。 白梨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说是她请客,所以今天站在那里忙碌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呀? 快步走到厨房门口,隔着被关上的推拉玻璃门,方野浸泡在水里的手更加清晰。 他那双手很好看,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手背上有几条细小的疤痕,比耳后那道印记更浅些。 动作也利落,十几秒就能洗干净一个盘子,顺手就搁置在沥水架上。 水滴滴滴滴从缝隙掉落进洗碗池中。 听见白梨叩门的声音,他偏头望过来。 白梨赶紧开口说道:“哥,不是说我来做饭吗?” “……” 方野没回答。 她又说:“菜也应该是我买的。” “……” 又没人理她。 这就很没礼貌了,白梨有点郁闷的点了点门,思索着该怎么办。 “……” 方野精致的眉尾微微上扬。 隔着可以消音的玻璃门,少女的声音微弱如蚊蝇,实在听不清楚。 偏少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却仍然在认真的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是给自己说急了,还伸手点了点门。 像只内敛又憋屈的小兔子。 他举起手展示手上的泡沫,用眼神示意白梨把门拉开再说话。 少女沉默了一下,眼底浮现出迷茫。 看来是没懂他的暗示。 方野别过头,低声笑了一下,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慢条斯理将泡沫冲干净,才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像为了听清白梨说话,他刻意弯腰俯身下去,脸上的笑意不减。 用极淡的嗓音问她: “说什么呢?刚刚没听见。” …… 距离突然拉近。 两人面部只相隔了十几厘米。 白梨话音直接停住,手里想用来扎头发的皮筋,也在不留神间掉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双忽然放大、似笑非笑的妖孽眉眼。 呼吸停滞。 所有的声响都渐渐停歇,只剩下点滴水珠落地的声音。 方野的脸实在是过于好看。 五官符合了大众对于美的定义,又带着点难得的贵气。 要不也不可能毫无违和感的出现在漫画里,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给她带来足以旅行的经济收入。 只是简单的一个对视,就能让人心跳迭起不休,还移不开视线。 见少女望着他发呆,迟迟不愿出声回答。 方野皱着眉头打量了她几秒,抬起还挂着水珠的右手,像提醒一般,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白梨,干什么呢,说话。” 额间的肌肤敏感地察觉到他指尖冰凉的触感,白梨手指颤了一下。 感受到自己漏掉一秒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先慌忙的把刚刚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我刚刚说,是我提出的请客,这些事情应该我来做。” 她指了指台面上的菜,“还有,哥,你买那些菜是多少钱,我付给你。” 啧,又来了。 方野稍稍站直了腰,漫不经心得瞥了眼她手心里的钱,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哥哥活不起了?” 没等白梨回答。 他又伸手揉在白梨的头发上,带着点力气,却也算得上温柔,“别一天到晚的给我塞钱行吗?你是我妹妹,住在家里哪有你花钱的道理,你那些钱拿去买点零食,买点喜欢的衣服,别老想着送人。” 白梨抿了抿唇,她觉得方野在说歪理,于是讲出了一句至理名言。 “哥,亲兄弟明算账。” 方野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仰头喝了一口。 听见这话,他愣在那里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是么?可惜我们不是亲兄妹。” 嗓音难得的温和,像夏夜最明亮的月光。 “……”白梨无言以对。 想说不是亲兄妹更应该明算账,却又说不太出口,生怕把两人好不容易凑近的距离拉得生份。 但她又不想这样妥协,就站在原地眼巴巴的望着他。 曾经有人说过,她心思特别重,敏感又多疑,在单纯的校园环境中显得很有心机,所以才会被那么多人所不喜。 白梨承认这一点。 可她没法做出改变,她需要保持高度敏感,来确定自己不会出错,不会招惹来可以避免的恶意。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在懊悔昨晚提出请客的建议,如果方野不收钱,她会觉得自己很厚脸皮。 她不是傻子,早该知道方野不会收钱的,还要想出这种烂法子,像在故意占人便宜。 方野还站在厨房里。 可能没想过这小姑娘这样固执,他一改温和的情绪,慵懒的拿出手机打字发了几个消息。 然后才伸手拿过她手心里的钱,塞进口袋里。 “行了,我收下了行么。” 白梨惊喜抬眸,干净的眼神里尽是明亮,她心里那层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瞬间脱落。 又见方野朝她伸出了手。 “来,手机借我发个消息。” 白梨猜测他可能是没话费了,赶紧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毫不犹豫的放到他的手上。 见方野在屏幕上摁了几下,才递还给她。 不知道操作了什么。 只是还回来手机后,方野又往她手里递了一块冰冰凉凉的西瓜,“行了,去逗小猫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白梨握着西瓜,摇头:“哥,我帮你忙。” 下一瞬,头顶上方传来少年微哑低沉的声音。 “白梨。” 可以很清晰的听出,他的耐心快要用尽。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方野再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里皆是认真又慵懒的神情,一字一句停顿的说道: “不需要你帮忙,不是喜欢猫吗?去玩,不会有人怪你。” 第十七章:月亮不闭眼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不容拒绝的话。 又把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手里,“拿去吃。” 白梨下意识接住了。 头顶上还残留少年手指的余温。 她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脸颊微微点发烫,尽力克制着心里那股汹涌的心绪。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所以慌乱的想给这种异样找到一个最合理的借口。 也许这就是帅哥的魅力吧。 即使是作为妹妹,也避免不了的被惊艳到。 她不自觉就照着他说的,离开了厨房。 待到白梨出去。 方野动作很轻的拉上了玻璃门。 他觉得挺新鲜的,别人在头疼怎么让小孩懂事点、听话点,只有他在尽力让这个小孩学坏点,放肆点。 这么小的年纪,青春总不能一直是憋屈与难过。 …… 白梨走到小猫面前轻轻蹲下。 温柔的把它抱出来,一边用手指替它顺着身上的白毛,一边啃着红瓤西瓜,心底不断回想方野的那句话。 ——是么?可惜我们不是亲兄妹。 面对这样的事实,她有点难过。 这么多年,她才意识到,两个小时候最亲密无间的人,其实连最浅淡的血缘羁绊都没有。 但或许是换了个环境,她的心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心里有个声音萌芽,迅速滋长。 打破了这种闷烦。 那又怎么样? 有血缘关系的亲妈像后妈,没血缘关系的继兄也可以是亲哥。 …… 方野在热菜。 她独自玩猫,虽然不自在,却没有了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砰——” 城子哥几个人忽然推开了家门,门板颤动的声音吓了白梨一跳。 “坏了,你们太粗鲁吓到妹妹了。” 见到白梨惊慌的小表情。 城子装作不悦的瞪了后来人一眼,拍了拍她的头做安抚,和方野不一样的力道,很沉。 “你真……臭不要脸,到底是谁开的门?”小白哥笑出了声,手里拎着几瓶饮料,随意放在桌上对白梨说:“妹妹,看看有没有喜欢喝的,没有我再去买。” 白梨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谢谢,我都可以的。” 小白哥一来,那只猫咪就踩着白梨的手跳到了他身上。 不愧是他的猫,与他特别亲昵的相拥在一起。 小影哥也带了一个巧克力蛋糕来,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说道:“谢谢你请我们吃饭。” 白梨想否认。 这顿饭从购买到制作都是方野的功劳,她没有出一点力气。 刚要开口,方野就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撇了三人一眼,他淡淡出声。 “吃饭了。” 饭桌摆在后院,很多菜,到真像是正经的感谢宴。 白梨下意识觉得,他们平时吃饭或许不会有这么精致,这是方野刻意营造的规格,给人一种全是她安排的假象。 城子把啤酒打开,给大家都倒了一杯。 一如当初一样,也给白梨倒了一杯。 趁方野上楼拿烟的功夫。 他笑眯眯的哄骗,“妹妹,尝尝不?” 白梨这辈子都没尝过酒精的滋味,她听常在后桌吹嘘的大姐头们说,酒很苦涩,不是很好喝。 可她妈生活不如意的时候,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贪恋那么一杯。 这种矛盾让白梨有点好奇。 她大胆握住那杯酒,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确实不好喝,除了苦味,还有点泛酸。 可说难喝又恰到好处,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青春期的孩子对于这类不能碰的禁忌有十足忌惮。 她想,那就多尝尝吧,喝都喝了,总要尝明白是什么味道的。 一杯酒尽数入口。 她觉得还是没尝明白好喝在哪。 握着空荡荡的杯子,她抬头望向城子,试图再要一点。 城子却拿着酒瓶不给她倒了,挂着标准坏人的笑:“行了,尝尝就得了,你一看就是第一次喝酒,再喝就醉了。” 白梨也听劝,放下酒杯吃起了米饭。 可两分钟之后,酒精在她身体内起了反应,她的耳朵红到仿佛能滴血。 胸口仿佛被一团浸湿的棉花堵上,呼吸费劲,闷的要命。 她不晕,手也不抖,只是情绪有点起伏。 还能若无其事的吃饭。 方野下来的时候,就快速被拉进喝酒的局面,他端着酒杯,余光落在少女的杯子上。 空荡荡的杯壁上挂着一层酒沫。 底部残留着一点啤酒。 彼时已经是盛夏中最凉爽的时候,轻易不会让人觉得热,女孩安静的吃着饭,偶尔抬头用那双潋滟的圆眼听少年人的吹嘘,礼貌的微笑,脸上却有两坨不自然的红晕。 他收回目光,把手中的酒饮尽。 从身后又抽出几瓶酒,一一打开放在城子面前,频频与他碰杯。 周围人早看不惯他哄骗小孩的伎俩,形成了一个围攻式喝酒。 一个小时后。 城子被灌的服服气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抱着酒瓶子傻笑:“野哥,放过我吧。” 喝了一样多的酒,方野却跟没事人一样,眸光浅淡,始终没看白梨一眼,“我觉得你挺能喝。” 喝酒的人不能被捧,一捧就飘上天。 城子举起酒杯:“难得夸我了,操,喝。” 白梨忍俊不禁,她周围的同学都是被学习压的透不过气的,难得见到这么鲜活的场面。 感叹方野酒量好之余。 她又觉得方野跟这群少年不同,他没有那么多热血,开心也不是全然的开心。 可以确定的是,他以前的日子不太好过。 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像是生活偷偷替他的遗留的证据。 她低下头想,人喝多了是会酒后吐真言的吧? 希望一会能有机会。 跟城子哥聊聊以前的事情。 所以当方野几次提起让白梨去里面休息,别再外面吹风的时候。 白梨都以没吃饱为由拒绝了。 方野倒是没说信不信,也由着她在身边坐着。 偶尔给她添上一杯椰奶。 又告诉她冷了去楼上拿衣服。 酒局散尽,城子彻底醉完了,趴在桌子上举白旗。 小白几人没管他,哄闹着走进客厅,打算让他吹吹风清醒清醒,一会再把他弄走。 白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悄悄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方野挑了挑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第十八章:分赃 后院里有一颗从邻居偏来的樱桃树,正好遮挡了半边的月光,白梨踩着最轻的步伐走到城子身边,假模假样给她栽种下的玫瑰浇水。 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紧张的要命。 实在没办法了,她坐到城子旁边,轻轻戳了戳城子哥的手臂。 然后等待他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些。 亏得夜晚的风凉,城子只穿了一件短外套,他那双爬满了纹身的手臂不保暖,几阵风吹过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本来都要走了。 结果看见少女坐在他身边,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他要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妹妹啊?你有事找哥啊?” 白梨心脏怦怦跳。 城子目光还是混浊的,咧开嘴漏出一排大牙,“有事就说,城子哥还能……嗝……城子哥还能不帮你吗?” 这是实话。 自打认识他们以后,看在方野的面子上,他们对她都很好。 犹豫了一会,白梨干脆没有措辞,轻声问道:“城子哥,你跟我哥认识多久了?” 他虽然醉了,却没有犹豫,“那当然很久了,我十四岁就认识野哥了。” 白梨点了点头。 城子像是忽然回忆起当年,嘴角忽然就荡平了下去。 有一类人喝了酒就喜欢拉人聊天,恰好他就是这种人。 看着眼前模糊的少女。 他认真地说:“那天的事情,你别怕他,野哥以前过的苦,不懂怎么保护小姑娘,他没想让你看见那种场面。” 因为酒精的缘故,这话说的不太流畅。 白梨却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都认为那天她被方野吓到了,所以才会过来问他关于方野的事情。 她没有去解释,只是抓住了一个重点。 “以前他过的有多苦?” 问着话的时候,白梨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六月微冷的夜风拂过殷桃树叶,她听见城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说,当年他是被警察送回来的,他奶奶身体不好,基本没有劳动能力,他叔又不孝顺,一听他回来,就要来抢房子,不然就不给奶奶养老费。 那会野哥才几岁啊,只有出去乞讨才能养活奶奶,直到变成半大小子了,没人再给他钱,本来靠着学校发的补助金还能过。 可是奶奶在寒假生了大病,需要钱,下跪求叔叔,叔叔把他踢了出去。 零下几度的天,他就只能去桥头打黑工,结果因为干活卖力,扰乱了工人偷懒的小心思,几个工人把他打的十好几天不能动弹……” 顺着这个描述。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看见那年的冬天的的景象。 十四岁的少年跪在开裂的泥地里,满身都是伤口,脸也被人踩在地上。 城子哥说,方野没什么抵抗的办法,那时候的社会还很混乱,他年纪小,又要上学,肩膀不够宽阔,别的地方都不肯用他。 他硬生生拖着伤口爬回家,伤还没痊愈,奶奶的医药费又没了。 然后……他只能爬起来继续回去工作。 干的比别人少,工头认为他是小孩随时准备辞退他。 干的比别人多,工人又想方设法想把他揍出工地。 这样的生活反反复复过了很久。 直到工地得罪了当地的社团组织,有人来闹事想逼停工头的项目,十五岁的方野不要命的冲在最前面,护住了大部分的昂贵器械。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岁,可世界尽情想折断他的脊骨,逼他认输。 他下手狠,对自己也狠。 几乎像不怕痛一样,别人拿铁棍打他,他不躲,硬生生抗了,再打回去。 那场大规模的斗殴没把他打死,也跟半死差不多了,休学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反而得到了工头的赏识。 给了他一大笔感谢费,他没给自己留一分,全砸进了医院。 城子几人都是孤儿院出来的,孤儿院不开了,他们身体没什么残缺,没人帮助,只能出来流浪,也是从小就被人欺负。 生活走到了最困境,都是方野伸手拉了他们一把。 跟着方野,他们才有念完高中的机会。 说到这些,城子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桌上的酒,吭哧一下又倒在桌面上。 月亮悬挂在半空,白梨先前的酒意早被催散。 听完这些,她只感觉到浑身发寒。 心脏都不受控制的紧缩。 曾经只想的到方野可能过得一般,可如今这种苦难听完,每一件她都难以想象。 乞讨,跪求,挨揍,干黑工,斗殴。 这是怎样的折磨。 为什么不回家? 这个问题一想起。 她脑子里升起了一种更荒谬的猜测。 她记得军人叔叔死了。 留下了不少的存款和抚恤金,听邻居议论说,那些钱足以买一辆高档小汽车。 在那个年代听着,是很大的数额。 既然如此。 她妈妈……会让方野回家吗? 寒意从脚上蔓延到头上,没有证据支撑这样的判断,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胡女士那样的人,是会选择钱,还是良心。 事实上,那笔抚恤金还是她亲眼看着妈妈花完的,大笔大笔地投进了服装店美容院,光鲜亮丽又频繁出入最繁华的酒局。 她妈妈得意洋洋摸着精致的卷发,翘着脚对她说:这叫自我投资,学着点。 很显然,这种投资成功了。 隔年胡女士成功在那些高端场所认识了她现在的继父。 良久过后。 白梨牙尖都在颤抖,撑着桌子跌跌撞撞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这样的夜当然比不上江城绵柔的雪,恰到好处的舒适,她却冷得要命。 那些钱严格来讲,应该是属于方野和云奶奶的。 因为那两年她妈妈手握着军人叔叔所有的工资,满足了一家子所以的开销,房子也是军人叔叔的,只不过结婚前过户给了她妈。 剩下的抚恤金和存款起码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属于他们。 然而事实上。 并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到过他们的手上。 甚至白梨也从中参与了分赃。 她妈妈好心花了大价钱,送她去学画画和钢琴,就是为了讨继父欢喜,够的上有钱人家的孩子的规格,不至于拖累胡女士。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她甚至都快不能呼吸了。 张着嘴想让氧气自主灌进嘴里。 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 她到底……有什么脸面? 有什么脸面从江城来到这里? 第十九章:羞愧 白梨像个急于求证的孩子,想现在就回房间给她妈打个电话质问。 可走了两步就觉得不行。 现在她妈肯定在继父身边,为了富贵的生活,才不会告诉她,这是不用尝试都能料想到的结果。 可事实越发的清晰。 她忽然想起那年迷迷糊糊听到的话,隔壁邻居说她妈是个狠心的女人。 没等这种实质性的谈话谈论到尾声,继父的车子就来到大院把她们接走。 如果这种狠心说的是抛弃方野。 那么她来到陵江投奔时,方野眼里的意外就有了解释。 方野不肯回家就有了解释。 方野刚刚开始对她的冷淡与不耐烦,也有了解释。 白梨低着头,被那种羞愧的情绪扼住咽喉,她甚至都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再被干燥的水泥地吞噬。 一个没注意,她额间忽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腿软到几乎要摔跤,有一双大手轻松把她扶住。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薄荷味,夹杂着微弱的烟草气息。 这个味道很熟悉,曾多次闯进她的鼻息里。 她怔怔抬头,不过半米的距离。 方野站在她身前,蹙着眉,长睫低低的垂着,挺直的脊柱没有曾经那般屈辱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刚刚听到的故事,她又注意到,少年眉尾还有一道伤痕,形成了特别自然的断眉,却远达不到作为瑕疵的程度,反而将他身上的野性衬得更加优越。 少年扶着她,有些不解:“怎么哭了?” 白梨没吭声。 不过确实方野足够聪明,看着醉倒在桌边的城子,想起那天与少女初见时未说完的话,以及城子知道的所有。 一下就有了答案: “白梨,问到了么?你想知道的那些。” 白梨浑身一个寒颤,咬着唇点了点头。 方野笑了。 他很少笑,且这种笑意并不达眼底,嗓音很沉静: “所以呢,你问这些做什么?” 少女的眉间有着说不清的自责,一切都得不到论证,她只能按最初的意图讲述:“我想帮你,我觉得你过得不开心。” …… 沉默了两三秒。 方野松开了扶住她的手。 过去收到的恩惠并不算多,他也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小姑娘嘴里听到这种话。 一个连自己都活的不自在的小姑娘,来操心他开不开心。 这可真是好笑。 于是,他目光淡淡继续问道:“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这个问题很尖锐。 一下刺穿了白梨最羞愧的心脏。 在她和她妈享受着方野父亲抚恤金的时候,方野在这座城市为了钱遍体鳞伤。 白梨难堪的低下头,艰难的想出了个近期可以实现的事情:“我努力挣钱,以后挣的钱都给你用,一直到……到你不用了为止。” 空气又沉默了好几秒。 她听见方野笑了,似乎是真觉得好笑,而不是可笑。 她知道这可能听起来不够,她现在也挣不了几个钱,如果落到方野那个地步,连打黑工都没人要她。 所有只能不安的握着手指头,靠掌心那点温度支撑她的厚脸皮,站在方野面前等待审判。 半晌。 方野忽然弯腰捏了捏她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要你钱,你好好的生活,就是在帮我。” 这样的话太官方。 可白梨确切感觉到了真诚。 方野似乎真希望她过得好。 这无疑加重了她的羞愧,她没法不为曾经的他感到难过。 这个夏天的夜晚,每一棵树木都趴着知了,一到特定的时间就叽叽喳喳的嘶鸣。 小白几人也从客厅转来,扶起城子就往门外走,方野让白梨去休息,才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白梨回到房间,心不在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忽然传来了一阵铃声。 一如从前一样,只要手机铃声急促的响起,她就升起一股强烈的心慌。 可这次不同,她的手不再颤抖,或许是猜测的内容太令人愤怒,她拿起手机,看了眼上面的备注,接起了电话。 家里没人,她更大胆了些,把免提开了起来。 “妈。” “你什么意思?” 熟悉的音色在空气中响起,咬牙切齿的压抑着愤怒,却又因为什么原因,不敢大声说话。 胡清梅简直要疯了,这个女儿懂事了那么多年,这个暑假像是故意跟她对着干,三番两次忤逆她的吩咐。 她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在家?哥哥回来了没人给他开门,电话都打到你叔叔那去了?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你好日子过够了?你故意害我是不是?” 几句斥责,像极了成年人之间对付仇家的问候。 就差几句脏话。 失望?愤怒?难过?心酸?白梨觉得忽然都没有了,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诚恳地说:“是的,你那种好日子我过够了。” “荒谬!你不喜欢也得忍着。”胡女士嗓音都哑了,她不敢相信女儿居然再一次忤逆了自己,气的要命:“我不管你在哪里,赶紧给我回去开门,你哥今晚住在同学家,你给这个家添了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白梨低垂着眸子,没有回答,而是又想起了刚刚的事情。 她想,即使得不到答案,她也该问问的。 “妈,当年我哥是不是没死,你是不是不让他回家。” 平静被打破,她这句话染上了哭腔。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怒火俨然熄灭了大半,“提他做什么?” 沉默了几秒。 胡女士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愤怒,她连音量都控制不住都升高。 “你去陵江了?你去找他了?你真是疯了!真当他是你哥啊?你好大的胆子!!” “……” 那一刻,白梨是震惊的。 胡女士从来不会如此不顾及形象的发火。 却更能验证她的猜测,她的语气里没有震惊,只有羞愤,还知道方野在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方野回来了。 白梨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关机,然后转身拎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指甲卷到掌心,压的血肉生疼。 眼角又有眼泪划过。 她翻来覆去的想,这个糟糕的世界,谁都没有放过。 方野不恨她。 那她呢。 她到底能为方野做什么? 第二十章:红眼病 楼外的树阴下传来最清浅的虫鸣。 白梨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合上,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 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 她也阻碍不了胡女士的思想。 白梨不断告诉自己,逃避一点用没有。 她只能在这两个月的暑假,尽力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怀着这样的想法。 这一晚上,白的睡眠情况彻底失衡,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不知道是陷入了什么可怖的梦境,她整张脸贴在枕头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表情莫名痛苦。 思想被束缚,人的嘴角就不会向上。 六月在这一场酒局中悄然离去。 进入了更加炎热的七月份。 整座古城的绿化带变成了更深层次的墨绿,这个假期是真的闷热。 白梨接连几天都早早起床,买了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尽可能的把家务做好,再努力画画,从早画到晚。 一单赚来的几十块钱通通攒着没动,准备走的时候留给方野。 方野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但他没说什么,依旧是每天都早出晚归。 他好像很忙。 忙的没空再去管这些。 却又能抽空在饭点的时候给白梨发信息,询问她吃了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七月中旬的一个早上,白梨被他的信息叫醒。 抓起手机,她先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 起的很晚,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忍着喉咙里的哑意,她打开微信,点进方野的聊天框。 【方野:起了没?】 白梨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白梨:起了的。】 等了几分钟,见方野没回复,白梨就起身去浴室洗漱。 照镜子刷牙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太对劲,原本眼白的部分似乎感染了,转化成了鲜红的颜色。 眨一眨眼,周围有干涩的痒意,让人想伸手去揉搓。 灯光照下来,活像一只吸血鬼。 白梨被吓了一跳。 拿出手机点进百度里。 在搜索栏上打出自己的症状。 【眼睛干涩发红是怎么回事?】 点击搜索,百度为她提供了许多答案。 医生们的说法很不一致。 有说是长期过度用眼导致的眼部疲劳。 有说是不注意卫生导致的结膜炎。 还有说干眼症、青光眼,感染性心内膜炎的。 白梨越往下看越觉得慌,直到她看到一条算得上是恐吓的内容。 ——【如果不抓紧治疗的话,可能会有致失明的风险。】 “……” 白梨闭上眼睛,默默把手机关上,果然有病不能问百度,动不动就是要命的大病症。 看了一圈,她觉得最符合的答案就是那条用眼过度了,毕竟这几天她一直在画画,几乎没怎么注意休息。 好在画酬很不错,攒了好几百块钱。 眼睛生病了,隔一会就又痒又疼,白梨也没法继续画画了。 她拿出手机,随机打开电台某个频道,静静躺回床上休息。 手机播放器里,女主持人在读一篇文章,她用最低柔的声线讲述着文章的内容。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们今天要读的投稿,是关于原生家庭的自我救赎。」 主题很贴切。 白梨没刻意切换。 美好的嗓音构建了一个舒适的精神环境,配着窗外的阵阵鸟叫,她渐渐睡着了。 以至于手机响起了好多遍铃声,她都没有听见。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通过窗台洒在床尾处,把薄薄的被单烘烤的软绵。 “砰砰砰——!” 听见清脆的敲门声,她猛的坐了起来,迷茫的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睡着了。 门外的敲门声不断,还伴着少年低沉悦耳的嗓音。 “白梨,在不在?开门。” 白梨一惊,平时这个点方野不会回来的,所以她下意识就觉得出事了。 慌忙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 忽然想起自己泛红的眼睛,避免方野被她吓到,从桌上顺起一只墨镜戴上,才打开门。 客厅的冷气钻了进来,驱散了房间的热浪。隔着暗色的镜片,方野出现在白梨的视线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拎着一袋食物,隔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 白梨注意到,方野回来的应该很匆忙,黑发有一丝水迹,胸膛微微起伏着,表情特别严肃。 她内心一抖,急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野没回答,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宽大墨镜,失笑道:“在家戴墨镜?你什么习惯。” “……” 白梨把墨镜扶好,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给他添麻烦,半晌才扯了一句:“光太刺眼了,我带着睡觉。” 方野明显不信她的鬼话,目光落在她房间里,那张足以遮蔽所有光线的窗帘上,挑了挑眉梢,目光中仿佛在说:你当我傻的? 白梨心虚,视线也在回避,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困了就忘记用窗帘了。” 方野没再逼问,举起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行了,把墨镜摘了,下来吃饭。” 白梨觉得自己像吸血鬼,当然不想摘墨镜,甚至考虑着干脆不吃饭了。 可方野特意给她带了饭,不吃也不礼貌。 犹豫了半分钟。 方野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慵懒的催促着她。 “白梨,还不来,要我请你?” 没有办法了。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墨镜下了楼。 饭桌上。 方野已经把打包盒打开了,里面都是新鲜的菜式,冒着热腾腾的锅气,香的要命。 白梨咽了咽口水,坐到方野对面的椅子上。 方野没有看她,而是拿起一盒米饭推到她面前,又给她递了双筷子。 白梨也识相没说话,埋头默默吃饭。 这时,方野的手机传来几声消息通知,震动的也特别明显。 隔了几秒后。 白梨听见一条公放的语音。 “野哥,你是不是回去了?白梨妹妹怎么样了?找到人没有?” 白梨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上面是好几通方野的未接来电。 她猛然抬头。 所以…… 方野不是突然回家的,而是看她没接电话,匆匆赶回来的? 第二十一章:陵江一中 不仅如此。 她还顺手给她带了饭。 …… 方野手指按在屏幕上,回了个找到了,感受到她的视线,才云淡风轻偏头与她对视。 “看什么呢?好好吃饭。” 白梨迅速低头。 眼睛又传来了干涩的痒意。 她真的没有要哭的意思,只是眼睛生病了,所以控制不住伸手摁在眼皮上。 方野再次转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白梨反常的举动。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把她的大墨镜摘掉,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眼睛里一片绯红,透着不正常的病气。 偏她那双没消过毒的手,还在上面用力揉搓。 见状,方野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眼睛上移开,“怎么弄到的?别揉了,我看看。” 白梨痒得厉害,想再去按一按。 手已经被完全桎梏住。 她没有方野的力气大,只能老实忍着那种不适,解释道:“应该是用眼过度发炎了,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方野闻言松开了她的手,“别揉了,先吃饭,我一会带你去医院看看。” “别,不用去医院,我一会滴两滴眼药水就行。” 白梨说的很坚持。 她在学校读书非常用功,所以经常会引起这种眼干眼涩的症状,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几天就能好。 而且方野突然回来的,那边肯定还有事情在等他,白梨不可能让他撂下正事,陪自己去医院看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方野见她是真的抗拒,也没有强迫。 只是慢条斯理打开一盒胡萝卜,放在白梨面前,温声说道:“多吃点胡萝卜。” 白梨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夹了几筷子吃进嘴里,才后知后觉问道:“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吗?” 方野靠在椅背上,他眸色很淡,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笑道:“兔子不就爱吃胡萝卜吗?” 白梨:“……。” 他是在笑话她吧? 是的吧? 白梨睁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一向温柔体贴的哥哥,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方野不逗她了,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白梨,嘱咐着说:“要是实在难受别忍着,打车去医院看看。” 这回。 白梨说什么都不要他的钱了。 趁方野去洗手的时候,把三百块偷偷放回了方野钱包里。 她本来想连着上次的一千块一起塞回去的。 但太厚了会被发现,方野绝对会掏出来塞还给她。 还是别了吧。 吃饭的间隙。 白梨目不转睛盯着方野,等他毫无察觉拿上手机和钱包出门,才松了一口气。 没发现就好。 同时她又觉得好笑。 怎么感觉钱这种万人爱的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像什么脏东西一样,互相给对方推来推去的。 陵江的雨季沉寂了半个月,热烈的太阳出够了风头,阴郁的雨又洋洋洒洒飘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梨的眼睛果然在慢慢好转,方野也是一如既往的询问她三餐情况,只是偶尔会多问一嘴她的眼睛怎么样了。 白梨在家画画的时候,也忍不住会想,方野在外面做什么。 记忆里。 好像一直没有方野工作的印象。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天空阴沉沉的。 她给玫瑰浇水的时候,发现茉莉和玫瑰的花苞都开了。 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花的香气。 她笑了笑,又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方野今天没给她发任何消息。 这像种联系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报平安方式。 一但停止,就会开始担心。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晚上,她还是没收到方野的信息,甚至她给方野主动发了几个,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这很不正常。 白梨坐立不安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个他们经常聚会的酒屋。 去看看吧。 白梨觉得作为妹妹,她该去看一眼,确保方野平安。 这么想着。 她背上早就洗干净的白包,快步走出了家门。 七扭八拐的巷子有许多风口,很容易生起一股穿堂风,站在两旁的树阴下,温度比不开空调的室内舒服许多。 走到酒屋所在的街道上,她又发现了一个异常。 ——酒屋今天没开门。 木质的门上挂着一个“正在休息中”的小招牌。 七月的阴天里,她站在原地发懵,怎么就这么凑巧? 趴在玻璃窗旁往里望,还有一个服务生没走,事关方野,她还是大着胆子轻轻敲了敲玻璃。 正在看手机的服务生抬头,对她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才起身打开了门。 “你不是野哥妹妹吗?今天来玩的?” 白梨摇了摇头,礼貌的询问道:“你好,我是想请问一下,你知道我哥去哪了吗?” 服务生回想了一下: “今天野哥来坐了一会儿,听城子他们讲,好像是要去学校。” 学校? 白梨才想起来,方野的年纪应该是高中刚毕业,只是毕业了还去学校做什么。 她不懂。 但她要了学校的地址,离酒屋不远,拐两条街就能到。 服务生正好下班了也没事,就提出带着她去。 外省来的小姑娘眉眼乖巧,谁都忍不住想对她好一些。 白梨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好意,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种迹象真是奇妙,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所有人忽然都在对她释放善意。 一路上。 她听服务生说了很多关于方野的事情。 这家酒屋是方野放学时经常来的,那时候还会有很多小姑娘追到酒屋,就为了跟方野多待一会儿。 还时常有送情书的,表白的大胆事件在酒屋发生。 只是进入暑期,才渐渐平息下来。 白梨都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方野确实好看,比她学校里私下评定的校草还要好看。身上有一股冷清的野性,能轻易夺走所有人都目光。 对于单纯的学生来说,无疑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黝黑的夜空闪烁着耀眼的繁星。 白梨脑海里控制不住去想。 如果她跟方野待在一个学校,又不是他的妹妹的话……应该也会喜欢上他的吧。 虽然做不到跟去酒屋这么热烈大胆的事情。 但肯定也会在学校里某个转角,偷偷注视他。 …… 一阵冷风把白梨吹醒。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压下砰砰的心跳,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终于走到了陵江一中门口。 服务生忽然说,这是全陵江最好的学校。 方野曾经就读过的学校。 第二十二章:活出个人样,再谈尊严 陵江一中暑期没有学生留守,门口的保安大爷躺在藤编摇椅上昏昏欲睡,握着一张蒲扇慢悠悠摇晃,并不在意人群的进出。 服务生将白梨送到门口就准备下班回家了。 白梨感激的目送他离去,才悄悄绕过大爷,走进学校里。 整座校园很大,到处都亮着明灯,绿化做的也好,教学楼的白漆应该是趁着暑期重刷的,光洁的刺眼。 与别的学校一样,最显眼的地方张贴巨大的字幅。 【校园育英才,文化铸魂魄】 因为心系方野,白梨也不管学校风貌如何,慢慢在校园里寻找方野的身影。 ——而校园的另一边。 送走了闹了一天的二叔,方野坐在长石凳子上抽烟。 城子咬着牙站在他身边,涨红了一张脸,说:“太过分了,云奶奶难道不是他亲妈吗?凭什么光找你一个人要赡养费,你每个月都给钱,还要闹到学校来,我看到他那个嘴脸我就来气,说什么条件困难云奶奶没钱吃饭,这分明就是威胁!就是拿捏了你要去上学没空照顾奶奶。” 方野夹烟的手指动了动,垂下目光淡淡地说:“是啊。” 指尖白雾缭绕,他目光与灰扑扑的天空融为一体,有着同样的阴冷。 城子也学着他的样子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困惑地问:“野哥,你就不生气吗?你这一个月为了挣大学的学费,多辛苦,帮着老杨搬货,背上磨得都是血,就这么被抢走了,万一没钱上学怎么办?” 方野满手的灰还没来得及洗干净,他盯着地面上一根枯死的野草,平静道:“再挣,明天你跟小白不用来帮我了,我自己能干。” 城子的表情逐渐僵硬,他一个孤儿都不得不为此感到动容,红透了眼,“我明天带上兄弟们,把他套麻袋打一顿给你出气,太恶毒了。” 方野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成年了知道么?到了该讲规矩的时候,别乱。” 城子陡然安静了下来。 好半天,他哭了:“野哥,你以后肯定会翻身的,我觉得这小小的陵江困不住你,真的,你未来一定会很有钱,会成功,会被很多人尊敬。” 他不是在安慰方野,他是说真的。 他曾在报纸上见过无数港商的照片,这些人无论身处何地,身上都有一股拼劲与狠劲,与方野身上的气质十分相似。 是身边所有人都没有的。 而且方野真的很聪明,在别人努力拼学习的时候,只有他挣扎在泥潭里没日没夜的挣钱挨揍,还考了个好分数。 是天生做大佬的料子。 方野没说话。 生活像一张钢丝团成的织网,将所有人的手脚牢牢困住,挣得开就能踩着人的血骨走向成功,挣不开就只能化作一摊烂泥任人踩踏。 看着远方的冷漠的夜色,少年的眼底有最阴郁的光。 他弹掉手里的烟灰,才说了最后一句:“走吧,先活出个人样,再谈尊严。” 不管生活再怎么糟糕,都得挣扎出去。 一摊烂泥永远没有向上爬的资格。 …… 学校有点大,白梨在教学楼和行政楼都没找到人,只能先退到校门口在等等。 夜晚凉了,保安大爷打了个盹就醒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吐茶梗子时看见了蹲在门口的白梨。 白梨礼貌的要命,见大爷一直看她,就先打了个招呼。 或许是因为同样没事做,大爷很快就跟白梨聊起来了。 说起方野,大爷不认识,但说起纹花臂的城子,他立马就有了印象,顺带把方野也想起来了。 大爷是领导家的亲戚,平时学校里的事情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听白梨说她是方野的妹妹,大爷也乐意给她透露一些情况。 “这年头的坏学生我看就没有一个真坏的,都是家庭大人不负责闹的,你哥那小子成绩好啊,老师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大爷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噢,小姑娘,你是不是来等你哥的?” 白梨一直不好意思插话,听大爷自己把话提出来,她高兴得点头:“是的,叔叔,我是来等我哥的。” “嗯!在里面呢。”大爷又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才说道:“今天你二叔来学校闹啊,让你哥给赡养费什么的,我下午去看过了,闹了一整天,整个校领导脸黑的跟墨洒了一样,估计是拿到钱了,刚刚才走,你哥应该还在里面呢,你在等等就出来了。” 白梨没有换洗的衣服,穿着清凉的夏季校服,听见这话就反应过来了。 方野那个不孝顺的二叔来了,来抢钱的。 她心底升起一团怒意,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逼人。 一个中年人问个十八岁的少年要钱养老母亲,还要不要脸了。 她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能为方野做的很少,但她注意到方野应该没吃饭,扫荡了眼周围的商铺,她跑去旁边买了一碗热乎乎的螃蟹粥。 小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去河里抓螃蟹煮粥,再冷的心都会染上暖意。 她希望用熟悉的味道,让方野心里暖和些。 等从粥店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独自在路边的方野,最左边的巷子口还有转瞬即逝的城子身影。 白梨拎着粥赶紧跑过去,“哥哥。” 方野回头。 他依然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在夏夜倒是刚刚好,有种清冷的味道。 白梨踩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 方野垂眸看着气喘吁吁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在这样的夏夜,她的出现又把夜晚的冷漠驱散了一些。 方野觉得很神奇,曾经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孩,现在已经长大了,就算久不见,也能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 她捧着刚熬出来的粥,“哥,你肯定没吃饭吧,我买了粥,我们回去一起吃。” 她语气轻和,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满脸写着:我想让你开心。 这个意思方野能get到,他把粥接过来拎到自己手上,“谢谢小白梨。” 白梨说了一句“不客气。” 心里却吃惊。 虽然没看见今天是怎么样的一番闹剧,但作为漩涡中心的方野肯定没什么好心情。 可他居然能做到像无事发生一样,收敛了所有的脾气。 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十三章:谁都没有放过 然而那碗海鲜粥方野还是没吃完。 白梨却趁他吃饭的时候,给他画了一副素描画,笔触很顺手,毕竟画了那么多年,不一会就能完成。 她把这幅画放到房间里。 陵江很好,终于有一间房子,能够藏住她的秘密。 当晚。 白梨侧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在想方野的事情。 她所在的学校是继父安排的私人高中,似乎继父的子女都要去那里上学,她沾了继女这个身份的光。 那个学校有专业的心理医生,每周都会替学生做心理评估。 她得到的结果永远是厌世人格。 敏感,自我封闭,消极,与自我放弃是这个人格的特点。 她从没有给自己立过什么目标,也不期待未来,但今天不知怎的,她觉得有点奇怪。 坐起身子拿过旁边的温水,轻轻喝了一口。 第一次,她内心隐隐约约想快点成年,想努力学习更多知识,变成个比较厉害的人。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 或许是看不过眼了? 老天不想拯救方野,世人不想拯救方野。 但她想拯救方野! 这个想法一出来,白梨被惊到了,杯子顺手就滑落到地上,洒了满地的碎渣。 她赶紧弯腰去捡,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迅速从指尖翻涌出来。 白梨盯着红色的液体。 内心深处好像有一颗种子也被这鲜血染红,然后开始野蛮生长。 收拾完玻璃碎片,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打出几行字。 ——赚钱。 ——学习。 ——考个好大学。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想,如果这些目标都完成的那天,她是否就拥有了操控人生的底气。 …… 七月末尾很快来到了。 白梨现在除了每天画画,还会去陵江市新区的图书馆看书,生活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那天过后,白梨就格外珍惜时间,妄图用尽全部力气朝自己的目标迈进。 她也渐渐开始看不见方野了。 尽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方野总是早出晚归,最近几天更是根本没有回家。 给白梨发的信息是没空,让她记得把房门锁好。 城子哥和小白哥会轮流去她家看看,一是为了恐吓老城区的那群坏人,二是看看家里有没有需要帮忙搭把手的。 白梨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就连胡女士在那天挂掉电话后,也没再找过她。 倒是那个继兄给她发过几条消息,她设置了免打扰功能,平时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七月二十八号。 白梨照常站在路口等公交车,跟她同行的路上还有一个女生,经常跟她一起去图书馆,渐渐的两个人成为了看书搭子。 经过了解,白梨知道那个女生叫陈秒,因为熬夜刻苦学习,她额头上起了一排青春痘,只能用厚厚的刘海遮盖,脸上却又蹦出来好几颗。 微风拂过深绿的印度紫檀树。 陈秒今天还是跟白梨一起坐车,两人同龄又同路,相处的很放松,讨论着今天要去看什么书。 座位前方有一位妙龄女郎,留着一头乌黑浓亮的卷发,照着镜子,似乎很不满意今天的妆容,她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怎么那么多痘痘啊。” 陈秒对于“痘痘”这个字眼很在意,听见这话就微微低下了头,小声地对白梨说:“我下次应该戴个口罩。” 白梨心思敏感,能捕捉到她说的意思,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道:“没必要,闷着反而不好,青春期是这样的,慢慢都能好,你很可爱,很漂亮的。” 被夸了好几句,陈秒脸上终于泛起羞涩的笑。 进了图书馆后,两人就各挑了一本书安静的坐在角落看。 这座图书馆设立在陵水湖岸旁,落地窗吸纳着所有的美景,供来读书的客人休息观赏。 白梨一看书就停不下来。 如果说方野是天赋型聪明人,那她一定就是超级努力型。 她并不热爱读书,只是她知道,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读书是积累能力的最好方法。 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天空忽然又下了一场雨,一直下到晚上六点钟。 就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方野被人请到了附近的高档茶居做客。 这一年能请的起保镖的土老板不多,但陵江人会做生意,土老板也大方,请来的保镖就有十多个,比影视明星有排场。 方野坐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对面。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对他说:“小野,听说你最近很缺钱?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方野抬眸,目光仍是淡淡的,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野心:“做什么?” 土老板就喜欢他的这股狠劲,笑着说:“我最近又有一个大项目,可惜我手下都是一群怂包,听见当年出了几条人命就怕了,护起场子来畏首畏尾的,害我的工地天天出岔子,这样下去我的损失就大了。” 方野说:“你想让我去看场子?” “对。”土老板脸上的笑容更大:“我就说你是聪明人,我打听过了,你奶奶身体不好,你又要上大学,正好我这工程还有两个月,只要你肯跟着我干,我保证,你这几年什么都不用愁了,你那群兄弟也可以混个饭吃。” 什么年代都不缺穷途末路的人,这个老板就是当年赏识他的工头,叫红头哥。 当然,他不是赏识方野的年轻和才华,当在一个人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年轻和才华算个屁啊。 他赏识的,是方野命硬,还不怕死。 至少当年在他工地的时候,这个少年为了活下去,确确实实丢过半条命。 不怕死,还有脑子的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的。 方野的目光落在那群保镖上,冷静开口:“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不怕死,一直都不怕。 但他并不想送死。 家里有一个奶奶等他。 还有……一个白梨。 那小孩挺可怜,他死了,下次她再无路可走的时候,还有谁能管她? 红头哥也猜想到了他的想法,眉间有些失望与轻蔑,那些烂工作才能挣几个钱? 只不过没有强迫,他伪善的笑了:“行,那你走吧。” 方野毫不犹豫起身,然后就被几个保镖围住,拳头直直落下。 第二十四章:手上干净。 奢华的茶居古琴声还在弹奏,抚琴的女人低着头,芊芊玉指跳跃在紧绷的弦上,盖过了所有的喧闹声。 空气中带有最昂贵的焚香味。 红头哥不懂品香,但他喜欢这种燃烧金钱的感觉。 看着差不多了,他抬了抬手,摸上被皮带勒成两个半圆的肚皮,歉疚地看着方野: “小野啊?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吧。” 方野嘴角有血气,靠站在墙边。 一坑不声。 红头哥也不生气,没人比他更知道这小子的骨气,笑眯眯地说:“不着急!那就一起去湖边看看景,再想想,再想想,说不定看见风景心情开阔,什么都想明白了。” 黑车的车窗上全是帘子,十个保安围着方野走上车,道路上的行人根本看不见是什么情况,还以为是哪个大佬出街不想被人看见。 弹古琴的女人不敢停,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她才结束一曲,笑吟吟的把茶居的门关上。 …… 白梨刚走出图书馆,手机又探出一条微博的推送。 还是之前关注的那个陵江博主,或许是大数据的捕捉,博主推荐了一个观景处。 是附近陵水湖的彩石摊。 据说站在彩石摊上,有机会看见日落下的海鸥。 白梨没什么兴趣,刚要收回手机,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图片好美,还有海鸥,我最喜欢海鸥了,是陵水湖附近吗?” 白梨吓了一跳,转头过去,是陈秒跟出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有一股淡淡的忧愁:“我爸爸来不了了,他医院忙。” 白梨了然,也嗅到了她的不太愉快的心情。 重新把手机点亮,她问:“陈秒,你喜欢这里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一年的夏风吹得很缓慢,把少女的心脏吹得柔软。 陈秒眼里有亮光,但很快又熄灭,她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对了,周六我过生日,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外地朋友,一起来吧?” 白梨没参加过别人的生日。 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情况,基本没有自己的自由,所以根本不会问她。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和陈秒口中的朋友身份,白梨无所适从。 在陈秒热切的眼神下,白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去的。 等陈秒走了以后。 白梨看着手里的图片,朋友过生日,应该准备一份礼物吧? 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她回家取了画板和彩笔,便向当地人问了路,顺利地来到了陵水湖的彩石滩。 这一年的黄昏来的慢,六点半了天还亮着。 站在国道上,看着茫茫望不到头的湖泊,微微荡漾的浪花发出悦耳的击岸声。 伸手触碰到温凉的湖风。 白梨弯了弯眼睛,身上的疲劳似乎也被宽阔的湖景吞噬。 独自走在彩石面上,真的遇上了羽毛光洁的海鸥群。 迫不及待的,她找了个角落采光最好的位置,掏出画板放在腿上,想把这一幕通通描绘在白纸上。 …… “来,请小野下车,看看风景,不然下去泡个澡也行啊。”这声音和颜悦色,却满是胁迫的味道。 他特意带了一个帽子,来抵挡湖面吹来的风。 湖风吹的人脸颊发冷,方野睁开了眼。 被带到湖边威胁,他面上毫无惧色。 红头哥拍了拍他的手,污浊的眼光中透着一丝欣赏,“小野,再想想吧,跟着我干,你就不用死。” 方野没有看他,好像这种威胁很幼稚一样,笑了。 …… 白梨被湖面吹来的风惊扰,轻轻抬头。 黄昏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山水都是一连金灿灿是黄色,盘旋的海鸥白的耀眼。 柔曼的柳树生长在湖水里,船只轻轻的在湖中央摆动。 白梨看呆了,不自觉就停下了笔,想把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中。 似乎听见了几道细碎的交谈声,刚到耳边又消失了。 顺着声音寻去…… 她的目光停在了旁边的断崖上,因为树丛的遮蔽,看不清楚站在上面的是谁,只能看到几个黑衣服的人影。 站在人群中间的人看不清面部轮廓。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方野。 有人从山崖上踢下来一块石头,落入水中。 “咚”地一声响,白梨凝滞了片刻,那一瞬间,她猜想了无数种可能。 最后演变成方野可能被欺负了。 因为那群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城子哥那群人。 然后,她拿起画板,一边往手机里输入110的电话,毫不犹豫的朝岸边跑去。 …… 断崖上的交谈还在继续。 红头哥的保镖踢断了悬崖边的护栏,又是一阵巨大的落水声。 红头哥笑了:“你真不怕死么?你应该记得当初是谁给你奶奶的治病钱。” 方野这才开口:“红头哥,我感激当初你为我解决了困难,所以陪你玩这种游戏,但这机会,我不需要,或许你可以找别人。” 红头哥眼里又划过欣赏,成事者的手下不需要畏首畏尾的人。 他知道方野清楚得很,这个活当然不是看场子那么简单。 如果这种方法能威胁的了方野,他虽然高兴,也会失望,威胁不了……那他还可以用别的手段。 只是…… 他不想真就被方野拿捏了,拒绝了他当然要吃点苦头,否则以后在陵江谁都可以不听他说话了。 抬了抬手,那群保镖立马凑上来。 红头哥看看高度,人摔下去死不了,或许摩擦到岩石上会受点罪,只要不人为阻止,再累点爬上来也不是没可能。 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被他看中,还妄想摆脱泥泞干干净净的活着,可能吗? 方野也不知道,但他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人有很多,最开始,他也只是希望能吃上一口饭,不用再跪在地上,对人卑躬屈膝。 如今有的选,他也想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黄昏的暮色更浓了。 黑暗要把这个世上的光源吞没,白梨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和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二话不说推开了方野旁边的人。 她力气不是很大,或许是保镖没有什么防备,真被她推开了好几步。 就趁着这个间隙,白梨站到了方野面前,举着手机,手指停在拨打110电话的按键上。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坚韧:“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第二十五章:富一代 被护在女孩身后的少年,慢慢垂下眼眸看她。 红头哥都懵了,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见义勇为的,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的女孩是哪来的。 看她说要报警,还挺认真的。 他还有点想笑,不是害怕,也不是轻蔑,只是觉得沾染上警察挺麻烦的。 “小野,你再想想,就算不做打手也可以做点别的。” 手伸到半空中,他想去拍一拍方野的脸。 这就是绝对的上位者,他拥有的钱财,在陵江可以瞧不起任何赤脚空拳的少年。 “啪——!” 白梨瞪圆了眼睛,也不知道哪里借来的勇气,拿着画板打开了他的手,声音更是铿锵有力:“你别碰他。” 虽然她的力气就算拍掉人家的手也不会疼,保镖却不太乐意。 都是拿钱办事的,生怕老板觉得自己没能力,立马想去抓白梨。 白梨根本不害怕,她举着画板胡乱挥舞着。 又轻易被保镖抓住。 咬了咬牙,没办法了。 她准备学着方野揍小混混的姿势,抬脚踹人,实在不行就抱着咬,怎么着都不能让她哥挨打。 这辈子就勇猛过这么一次。 她刚抬起脚,方野却没给她机会。 像提溜猫崽子一样把她拉到身后,一脚把保镖踹到地上,那一脚估计是用尽了力气,保镖尝试了好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白梨:“……。” 方野再也不是面无表情,他转头看着红头哥,眼里全是冷漠和凶光。 比言语更加赤裸裸的威胁。 撕碎了那副平淡的假象,少年骨子里全是当初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厉。 红头哥居然真的退了一步,把手缩了回去:“那我们下次再聊。” 夜幕彻底降临。 白梨呆呆得看着身前的方野,不明白为什么他有反抗的力气,却什么都没做。 只有方野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 少年回头看了眼怯生生的姑娘。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凶悍的像只野猫,现在危险褪去,又变回了那副兔子的模样,一脸的后怕与惶恐。 方野想笑。 伸手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确保不会吓到她,才问:“怎么来这了?” 白梨还沉浸在刚刚的对峙状态中,被问的猝不及防,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答道:“我来画画,我认识了个新朋友她要过生日了,我想准备礼物送她。” 方野的目光下移,看她手中拿着画板,就用这个东西,她也敢急匆匆的跑来打架? 真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该说她勇敢。 白梨说:“你受伤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她认真的要命,仿佛这是什么大事,却不知道在方野的世界里,只要没断手断腿,都不叫大伤。 方野看她一眼,转身笑道:“不用,走了。” 白梨握着画板的手收紧。 湖风肆意的吹刮,很少有停歇的时候,少女的脚步迟迟没有移动,苦恼的站在原地。 方野喊她:“白梨。” “来了。” 白梨答应一声,才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动着距离。 迟迟不见小姑娘来,他转过身回头看,少女很奇怪,走起路来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才落到少女的脚踝处,隔着裤子看不清楚,却像是她古怪走姿的来源。 走到她面前,方野让她别动,蹲下身体用修长的指尖拎起她的裤脚,小白鞋上露出的腕骨上有明显的红肿。 方野抬眸仰视她,手指轻轻在伤上试探性碰了碰:“怎么弄得?不知道喊疼?” 白梨忍痛能力挺强,被刻意触碰还是疼了一下,等疼痛褪去才说:“我跑来的时候太急了,脚下全是碎石头,摔了一跤,刚刚还能忍,这会挺疼的。” 她确实没怎么注意,刚刚也没觉得有多疼。 肾上腺素飙升的那一刻,石头摊也阻碍不了她的脚步,哪怕是刀子摊也不行。 方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觉得小姑娘明哲保身才是聪明的选择,也没看出来她是个鲁莽的性格。 刚想教育她下次别傻乎乎的看到危险不懂跑,又觉得她太可怜了些。 半晌,他转过身:“上来,我背着你走。” 这地界挺荒,要走到景区的公交站台才打的到车。 白梨是一路走来的,却没想到回去还得靠方野背。 她安安静静趴在方野的背上,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想起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她。 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很稳。 道路不算平坦,偶尔有几颗调皮的碎石头,方野走的仔细,生怕后面的小孩摔了。 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和终点。 他觉得这个世界黑暗的地方可真多,想走到有灯的地方也不容易。 白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背上动了动,拿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瞬间把前方的黑暗全都驱散了。 她顾不上别的,又问:“哥,你脸上的伤疼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方野神情一怔。 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白梨,下次别这样了,不管遇到什么,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别让自己受伤,别傻乎乎的往上凑。” 白梨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方野弯了弯唇角,潋滟的双眼也有深深的笑意。 果然是很聪明的小孩。 白梨望着天边被乌云笼罩的圆月,她脚腕上也在晃动,痛意加深刺进神经里,她却不觉得后悔。 反而她还挺高兴的。 因为她终于也站到她哥面前一次了,终于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只顾着躲在她哥的身后。 她保护了方野。 这一念头出来,连痛感都能减轻许多。 …… 坐到出租车上后。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白梨靠着车门闭上眼睛,本想着闭目养神,却一不小心睡着了。 鼻息中嗅到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她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几年之后,她长大了。 似乎正在美丽的大学校园中,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的裙子,抱着课本往教室走。 手机上传来一则新闻,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 【首富方野,权势……】 第二十六章:银手镯 没等她继续看下去,场景又蓦然转变。 远山的寺庙林亭上。 浓雾化作密云在半山腰,把林野顶端遮挡的模糊。 一个身着昂贵正装的男人站在上面,四周跟着好几个保镖都低着头,只有男人昂首挺胸,双手合十放在面部中央,冷调的手腕上有一枚银镯,很突兀。 比镯子突兀的还有他的举动。 身后有神佛大殿他不进。 他只敬拜满山的野梨树。 距离又拉进,白梨能在梦中看清男人的脸,这人是方野! 好像应了那个模糊不清的标题,他此刻举手投足间已经矜贵无比,成熟的沦落与眼神都像是历经了万遍苦楚,具有强烈的压迫感与虔诚。 “白梨。” 梦中的他会说话,声调微微上扬,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感觉,很温暖的发音,沉稳又有着难言的磁性。 却偏偏让人听着心里发凉。 白梨在梦中试探性的伸了伸手,想去戳一戳他的手臂。 就在快要碰到那片精致的布料时,画面陡然结束,一抹黑暗铺天盖地的卷来。 紧接着是刺耳的杂音。 靠在车窗上,白梨皱了皱眉,才缓缓睁开眼睛。 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小楼下。 方野站在她这一侧的车门处,目光沉静的看着她,这个姿势就不太好背了,他低声说:“就这么一小段,还能走吗?” 巷尾白梨清醒了一阵。 才赶紧点头,忍着痛下了车,然后瘸瘸拐拐向家里去。 方野眼疾手快伸出半边手臂,让她搭着。 很绅士。 不知怎的,白梨居然会紧张,呼吸也不太通畅。 恍惚间,她偷偷抬眸看了眼方野的侧颜。 原来刚刚……是梦啊。 可是梦里的场景真实的不像话。 仿佛她真的跨过了时间的桎梏,身临其境的,看见了未来的方野,那个已经成功了的方野。 又想到那个逼真的场景,她浑身鸡皮疙瘩尽数从手臂泛起,表达她此刻难以言喻的震撼感。 被方野扶着回到房间后。 她垂下眸子,眼底又有笑意。 因为梦里的方野挺好的,他不再被谁踩在脚下辱骂,不再挨打受欺负,成为了让人尊敬的人。 如果梦境能变成现实那就更好了。 她希望未来方野的成就,对得起他现在吃的苦。 更何况白梨也觉得,方野那样的人,肯定不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 方野下楼后,在柜子里找出一卷纱布,才进了浴室。 褪去外衣,空气流畅着浓厚的鲜血腥气,他感受着脊背传来的刺痛,一声不吭地把纱布贴合在伤口上。 又把带血的衣服扔进垃圾袋里,准备一会扔掉。 这么一弯腰,撕裂的伤口又出血了,这个月份极其的炎热,能把一切伤口烤干恶化,换做一个身体孱弱的人,遭了这种罪,也该晕死过去了。 少年却神色平淡,像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毕竟搬货搬的后背全是伤痕,又背了个半大的小姑娘走了一路,伤口不裂开才有鬼了。 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少年才回到房间上阖眼喘息,没有半分别的力气。 一滴汗水从眉骨往下淌,略过狭长的眼尾。 生活给他的苦难从不曾将他击溃。 抬眸看了眼窗外朦胧的月,他重新闭上干涩的眼睛。 月亮慢慢划过长空,微弱的晨曦从最东边亮起,方野一早就出了门。 在细密的晨露中穿梭,他拿回来了一瓶药酒和止痛贴,挂在少女的门把手上。 伤口感染似乎有点发烧的迹象,他混不在意的捧了把冷水洗脸,又吃了一颗消炎药才重新出门。 等白梨起床后就看到了那一包药物,她知道这是谁给她买的,可她也记挂着方野脸上的伤。 想了想,她把袋子里的碘伏拿出来,又从包包里找了几贴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和在一起,学着方野的举动,挂在了他房间门口。 因为脚腕受伤难以挪动的缘故,今天她不准备去图书馆了,拿出手机跟陈秒说明情况,陈秒嘱咐她好好休息。 搬出一张小方凳,她来到后院准备画画。 忽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一阵阵的,声音很轻。 这是她第一次碰到有人敲门,平时城子哥他们来都是大声喊她的名字。 白梨放下画笔,小心翼翼地走到外边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长了一双和蔼慈祥的眼睛,看着白梨,眼睛弯出许多道纹路。 “你是方野妹妹不?” 白梨点了点头,她有点摸不透这是谁,便轻轻叫了声:“奶奶您好。” 对于长辈的称呼,叫亲一些总不会出错。 秦奶奶手里挎着一个菜篮,眼尾笑的更加弯:“哎,好姑娘,我是住在隔壁街的秦阿婆,刚好种出了点青菜,拿过来给你们吃。” 白梨收下了她的好意,又邀请她进屋坐坐。 许是年纪大了走得累,秦阿婆便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歇脚,跟白梨扯闲篇。 白梨挺喜欢和老人家说话的,无论谈论到什么内容,他们都会用年岁沉淀出来的阅历,向小辈们输出世间深刻的道理。 比如再聊到城子这一群人的时候,她不会像年轻人一样恐慌,也不会像中年人一样鄙夷。 她只捏着自己皱巴巴的手说:“只要有口气都会有难处,不锋利一些谁来保护他们,说他们是坏小子,我不同意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好人坏人。” 白梨很赞同。 阿婆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喜糖,放在桌上,“我小外孙满月酒上的喜糖,我拿来给你们甜甜嘴,好了,阿婆要走了,就不打扰你了。” 白梨立马起身把她扶到门外,几步路的功夫,秦阿婆又说了自己一会的动向。 或许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给身边人交代自己去哪要做什么,惧怕命运无常将他们突然带走。 “我小外孙今天晚上就回来,我得去打一个小银镯子,这是我们老一辈讲究的风俗,把老镯子打成新镯子,娃娃戴了就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这句话顺着微微荡漾的夏风钻进白梨耳朵里。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然抬头问:“奶奶,那像我这样大一点的孩子,也可以戴吗?” 秦阿婆点头,苍老白化的手轻轻抚上白梨的耳后:“当然,只要我们这些老的没走,你们就都是孩子。” 第二十七章:我妹妹娇贵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白梨目送了秦奶奶走的很远。 转身回房间,她拿出一张白纸,细细的描绘出一组图案。 把能想到象征祥瑞的元素都画在纸上,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添了只白梨图案。 画上是一只镯子。 为了对上秦奶奶说的条件,她又在网上的古玩店购置了一块老银条,卖家保证这是他从老人家手里收回来的,还附赠了一块新银子。 只不过价格要比银饰店贵一些,就贵在了时间。 只能说东西放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价值,白梨看中的就是一个老字,东西是真的,她钱付的也爽快。 这份从古玩店跨越了大半河山的快递,陆陆续续走了几天才到。 等白梨见到快递员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 麻雀停留在窗台上,一点点啄食白梨洒上的米粒,一边看着姑娘捧着盒子高兴的拆封。 拿到那块用黄色稠盒装裹的银块后,白梨才关上房门出离开。 老街道上最多的是食品店,这种关乎民生的行业一向火热,银饰店倒是不如城区的多,也不好找,家家都藏在犄角旮旯的角落,但随便找一家,都有好几十年手艺的老师傅坐镇。 问了小超市的老板。 老板乐呵地给她指了路,白梨便在老板的店里买了一瓶冰汽水。 好不容易走到银店门口,白梨额头升起一层细汗,一个五十多岁的伯伯不冷不淡地问她要买什么。 白梨说:“可以一个打镯子吗?我自己带了银子,也有样式。” 伯伯看了眼她手里的银块,点了点柜台上的红桌布:“放那吧,样式复杂工费就贵。” 白梨忙把银子留下,又拿出了自己画的稿子,“您看看这个样式能打出来吗?” 等了好半天,中年人才给了个答案:“能打,就是没机器刻的那么精致,工费也高,起码收你一百三十块钱。” 这工费一点也不算高。 反而对比满城的金店,都算是很低廉的价格,白梨一点没介意,爽快掏出两张一百块钱。 中年人找了钱以后,给了她一张手写的单据,上面只简单写了个时间,让她到日子过来取就是了。 白梨满心欢喜的把单据收好,漆黑的长睫下生出许多期待。 这个夏天的知了停靠在棕色的枝干上,总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而白梨沿途不断想象着镯子成品的样子,嘴角也弯弯上扬。 这根镯子是给方野打的。 没有别的,她就是想像秦奶奶说的一样,希望老银镯子能给他带来平安与顺遂。 非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寓意的话。 那就是源于那个梦境了。 梦境中那个令人尊敬的方野,也戴着一枚银镯子,虽然看不清楚样式,但并不重要。 白梨捧着已经不冰的汽水想。 她在现实里也送方野一枚银镯子。 希望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像梦中一样的好生活,令人尊敬,令人敬仰,令人害怕,只要不受欺负就好。 八月的蝉鸣声渐渐,白梨快到家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他拖着一袋包裹着塑料瓶的编织网,站在阳光里,大汗淋漓的走着。 看了眼白梨手上的汽水,他舔了舔干燥的唇。 白梨看懂了他的渴望,伸手把汽水送到他的怀中。 小孩高兴的说了一声谢谢。 白梨就说:“这么热的天,要避着太阳走。” 男孩点了点头,“我是故意走在太阳下面的。” “为什么要这样?”白梨有些意外。 小男孩说:“因为我犯错了,打了隔壁的王小虎,奶奶罚我去捡瓶子,我也意识到错误了,所以晒太阳罚自己。” 说完,他就羞愧地低头走了。 多么天真炽热的话,看了眼小男孩干净整洁的衣服,白梨笑了笑。 然后竟又有些笑不出来。 多愁善感的人就是这点不好,即使在快乐的时候,她也能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就在这一条笔直的古街道上,许多年前同样炎热的夏风中,她的哥哥会不会也是这样,拖着脏兮兮的瓶子经过。 不过一定不会是惩罚,他是逼不得已来领教生活的苦涩。 那时候,有没有人会给他一瓶不算太冰的汽水? 白梨不确定。 但她明显感受到方野节俭了许多,冰箱里他最爱的薄荷气泡水没有了,家里也渐渐没有了烟味。 只是有关于她的都没有任何变化,方野照例会给她买水果,饮料,早餐,以及做好每天的午饭。 水果都是不重样的,除了白梨之外,没人去动过。 这种藏在生活细节里的好,是最难发现的,如果白梨性格不那么细腻,或许就会忽略。 她也曾给方野发过消息,希望能自己准备自己的午饭。 方野没回复,就好像没看见。 他是真心疼爱她这个妹妹。 …… 八月的艳阳下,方野路过水果店,目光越过一众打折滞销的水果,落在鲜红散发着香味的草莓上。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盒子。 跟在后面的小白见状,忍不住说:“野哥,你对白梨可真不错,这种情况还……” 方野平淡地说:“哪家有个小女孩不得养精细一点,她本来就没活过什么好日子,到我这就不能受委屈。” 小白连忙闭嘴,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虽然不是亲的,起码感情深厚,他没什么说的。 小心瞅着方野的神色,试探着问:“还有件事,附近酒屋老板那也总有人闹事,他想请你晚上有空继续去坐坐,别让那些刚冒头的混混闹事,辛苦费跟当初一样。” 方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想起少女身上总是穿着校服和宽大t恤,没有一点别家姑娘娇纵的样子,方野又问:“现在小女孩喜欢哪种衣服?” 小白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学妹们发了个微信,然后才给方野看。 方野转身进服装店,选了几条差不多的白裙子格子裙。 店员看他长得好看,偷偷对他说:“同样款式我们有好一点的布料和一般的,但也没差太多,您是给谁买?如果是自己家人穿选那个一般的就行。” 方野拿出手机,扫码才说:“拿好的,我妹妹娇贵。” 第二十八章:白梨,你永远值得 陵江的八月,连砖墙缝隙都能冒出坚韧的花草,生命力蓬勃有力。 白梨也是第一次看见下午回家的方野,尤其是当方野把商品袋放在沙发上的时候,她有点惊讶,因为商品袋上的logo她都认出来了。 是一个现在很火的女装品牌。 果然,方野洗了个手后,就对白梨说:“去换个新衣服,晚上带你去酒屋吃饭。” 白梨挺喜欢去酒屋的,天气热了,她很想很想喝一杯清凉的梨汁。 但她看着购物袋又有点发懵,她没让方野给她买衣服呀? 方野却不给她提问的机会,上半身微微前倾,单手勾起购物袋的编绳,塞进她的怀中,然后把她连人带袋一起推进卫生间里,并且体贴的帮她关上了门。 白梨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洗的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说不上土气,但因为画画,袖口难免沾了点脏污,她已经努力清洗过,残留的色污很淡很淡。 再拿出方野给她买的衣服。 是几条条浅色的格子裙,很适合夏天,还有一条裙子格外合白梨眼缘,几朵雏菊在肩带上做点缀。 吊牌上写着500元。 白梨低眸轻轻抚摸着裙边的布料,她知道方野最近挺缺钱的,或许是因为要上大学的缘故,她不认为她哥那边的亲戚能给他钱读书。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要给自己买裙子。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没舍得穿,小心翼翼把裙子放进购物袋里,才打开门轻轻问方野:“哥,这裙子你在哪里买的,还能退掉吗?” 方野站在院子里抽烟,樱桃树枝被风吹过轻轻颤抖着,千丝万缕的光从繁叶穿过,停在他精致的眉骨处。 听见这话,方野转头,目光浅浅淡淡的扫过她的衣服,温和地问:“不合适?” 白梨摇了摇头,她看了看尺码,挺合适的,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撒了个谎:“这裙子我不喜欢。” 很显然,方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他眉间闪过淡淡的思量,只觉得自己确实粗心,不懂该怎么给小姑娘挑衣服。 耳钉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为他整个人填了一丝色气,烟雾从他口中缓缓而出。 再次看向小姑娘时,却看见了她闪躲的眼睛。 啧…… 方野挑了挑眉梢。 在心底说了一句小骗子。 好一会儿后,他才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道:“嗯,不退了,我带你去挑新的,就挑你喜欢的买。” ? 白梨哑口无言,这怎么行?她本来就是不想方野花钱,这会怎么话风一变,又要多花钱了? 注意到少女眼底的挣扎,方野慢条斯理地摁灭指尖的烟,起身走回屋里拿外套,嗓音含着笑意:“走吧。” 温柔懒懒的夏风拂过白梨的发丝,她赶紧握着礼品袋摇头:“哥,不去了,我忽然觉得这衣服真好看,我就要这件,我去换上。” 方野看着她慌张钻进浴室的背影,垂下眸子低低笑出声音。 白梨不是聋子,在关门的那一瞬间,她就听见了笑声,耳根刷一下就红了。 救命!! 她觉得方野实在是很难被糊弄的人,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做点什么违心事都逃不过他那双敏锐的眼睛。 干脆就不挣扎了,换上那条裙子后,她才微微抬头看向镜子。 方野的眼光真的很好。 这条小裙子的版型特别贴身,恰到好处的颜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又白了几个度,虽然是吊带裙,却又不会太漏,完美的遮住了肌肤的同时,还给人一种清爽的少女感。 就连面料都是很绵软的垂感,对得起这个价格了。 看了看挂在腰身的吊牌,她没舍得摘,总想着有个机会退掉。 以至于出了浴室后,方野就看见了她别扭的捂着腰。 白梨怪尴尬的,她很少穿这种鲜亮的裙子,一是学校不允许,二是家里妹妹不太乐意,三也是为了在某种情况下保护自己。 所以她还有点别扭。 方野的眼神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把握着合理的分寸打量了一会,毫无保留的夸赞:“好看。” 白梨也觉得挺好看的,没忍住就笑弯了眼,心底像被太阳照过一样暖。 主要不是一件衣服的事儿,如果是别的人给她买件衣服,她可能出于防范会立马拒绝。 但这是她哥买的,这种关心疼爱她在年少不知事时就已经体验过,不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忘却。 方野眼尖地看见她手指边上露出的吊牌,少女的心思就像三月湖边的春水,干净又透明,很轻易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难得的,他强势的勾起那根吊牌,轻轻一扯就脱落,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看着少女错愕的眼神,他说:“吊牌还留着做什么?” 白梨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半晌才说了实话:“太贵了。” 方野淡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清冷的嗓音温和地对她说了两句话。 “年纪不大还挺爱替别人考虑的,女孩子多穿点新衣服没道理还要节省,以后看中什么东西就买,你有哥哥,不是没人给你买单,自己要是舍不得买,就哥哥给你买。” “贵不贵不是你该考虑的,白梨,你永远值得。” 他的情绪很少有外泄的时候,但白梨这次很轻易的能感受到,他藏在话语之间的温柔,像一团被太阳烘烤过的棉麻被子,把她潮湿阴冷的心绪包围。 一下午,她的心跳都乱掉了,又淹没在窸窸窣窣的笔触声下。 在僻静的后院里。 那支茉莉与红玫瑰的花枝缠绕在一起,花苞一红一白很是亮眼。 白梨觉得自己有个荒唐的念头。 她贪恋这里的温暖。 也贪恋她哥藏在冷厉下的温柔。 历经十几年的光景,在她最迷茫困惑的时候,是陵江的雨把她接来了这里,然后有最疼爱她的人对她说: 白梨,你永远值得。 想到这,她不由自主咬了咬唇内,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只是眼角涌出热泪,原来她的不配得感那么严重,是从来没人教过她,她值得。 第二十九章:秘密 在这个阴雨绵绵,偶尔艳阳拂晓的古城,有一个颗疼痛干枯的心脏,被雨水浇湿。 白梨起身,一瘸一拐给茉莉和木茼蒿红玫瑰浇水,还顺带给花圃底下的青苔也浇一勺。 这些脆弱的生命,比大多数人顽强。 …… 热忱忱的夏夜,没有雨。 白梨再次跟着方野来到酒吧,兼顾到她的脚伤,是打车去的。 酒吧生意很好,也很热闹。 小白哥城子小影三个人在老位置上,不过这次小白哥身边多了个女生,那个女生看起来就性格好,长得也很乖。 那种乖形容的不是行为而是气质,像个从象牙塔走出来的公主。 她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带着一方贝雷帽,唇上还涂了一层淡橘色的口红。 看见白梨来,女生热情的冲白梨挥了挥手,自我介绍后,就把白梨拉到自己身边坐。 再看见白梨身上的衣服,她就有些了然。 “方野哥是你男朋友?” 白梨不知怎的就听见了这句话,她愣了好半晌,赶紧解释:“不,他是我哥。” 因为着急,脸颊又升起一圈绯红。 姑娘朗声笑了,她的音色很是清脆“噢,误会了,我叫林倩,对象是白哥,你认识的吧?叫我一声白嫂就成。” 白梨有点惊讶,赶忙点头:“嗯,认识,白嫂,我叫白梨。” 小白哥听见这对话,难得反驳:“妹妹,别理,别跟她学坏了,她是我学妹,不是你嫂嫂。” 林倩不乐意了,站起身就开了一瓶啤酒猛灌小白。 白梨有片刻迷茫,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人越来越鲜活了。 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客人,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穿那一身洗的泛白的校服出门,在场都是年轻人,穿着打扮都很光鲜。 如果她穿着宽大的校服坐在这里,估计会觉得局促与尴尬。 一颗沉寂了许久的自尊心忽然浮现。 这一次,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受到血淋淋的伤害。 捧着服务员端上来的梨汁,她浅尝了一口,居然喝出了与那天不一样的甜味。 不过这次她没有待到酒局结束。 吃完饭后,方野似乎不希望她多待,中途就把她送回家了。 白梨也没有什么意见。 她一到家就把新衣服换了下来,轻轻用衣架挂好,小心翼翼放进衣柜里,才捧起手机躺在床上。 打开微信,却看见同学群里疯传着八卦。 大概内容是,同校的女学生谈恋爱被父母发现,当街斥责打骂。 还有一条视频。 白梨犹豫了半晌,没有点开看,而是快快的退出了聊天框。 右眼皮狂跳不止,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但莫名她就是不想去看这种热闹。 这个年纪的喜欢,在别人眼里最不值得一提,也最容易被人唾弃。 好在没人喜欢她……她也没有喜欢的人。 想到这,白梨摁灭手机,抬眸看向桌子的抽屉里,那里躺着一卷白纸。 心跳声忽然剧烈。 耳尖被焦灼的空气染上温热,她快速把抽屉关上,好像这样做,就能藏住这一整个夏天的秘密。 第三十章:哥哥就是用来麻烦的 到了深夜。 白梨裹着单薄绵软的被单,睡得不太安稳,或许是天气炎热,或许是小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令她饱满的前额冷汗遍布。 楼下传来开门声和上楼的脚步声。 虽然很轻缓,但足以把叶眠浅薄的睡意唤醒。 有那么一瞬间,白梨觉得腹部疼得像是绝症。 可这熟悉的疼法又让她即刻从梦中清醒,在黑夜中静默了三秒,她心脏骤然绷紧。 腿上有一抹难以忽略的湿濡感。 配合着腿上的痕迹。 是生理期提前没错了。 窗户缝隙吹进来丝丝凉风,白梨忍着困意,轻车熟路地拉开自己的书包,忍着剧烈的疼痛去卫生间换了一张卫生巾。 那种要坠不坠的涨感让她止不住颤抖,走起路来视野模糊,唇色也淡如白纸。 她的手扶着墙壁,那种格外冰凉的触感像穿过了身体的脉络,痛击她的大脑产生耳鸣。 白梨咬着牙,弯着腰蜷缩进被子里,妄图靠强大的睡眠抚平一切疼痛。 她身体底子弱,经期疼痛这个毛病是从初中一次无聊的恶作剧开始的,她的继妹与她一个学校,可能是嫉恨于她的成绩,放学途中,洋装要去游泳馆拿泳帽,又不经意的落水,把不会很怕水且处于经期的她逼下去救人。 然后,她刚一入水,就被挣扎的继妹踩着上岸。 她上不来差点没死去。 抓住继妹抛来的浮板,慢慢扑腾着往岸边游,然后被继妹推开。 反复了很久,直到她再也没力气,只能死死的抱着浮板泡在水里,血红从身下蔓延,又被路过的同学瞧见。 不懂那些人的目光是嘲讽还是同情,她只明白,她上不去,继妹没玩够,她就上不去。 然后她被拍了照片,一张是带着血迹的游泳照,一张是继妹拉她上岸的亲子照,她遭受到了恶意的排挤。 有人说她恶心,污染公众环境。 再然后…… 她只听见了胡女士的两句安慰。 “你该懂事些。” “这只是一次玩笑。” …… 至此,白梨的每一次痛经,都像是掉进那天的池水里,一样的虚浮无力,一样的冷冷冰冰,一样大汗淋漓。 白梨本以为这次也和往常一样,逼着自己入睡就能挨过去。 可她失算了,时间推移到凌晨三点,这种痛意反而愈演愈烈,她用牙咬住手,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翻来覆去的试图让疼痛转移。 房间内只能听见她虚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白梨疼的快要晕倒,却迟迟晕不过去,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动。 她猛的坐起身子。 忍着剧痛打开房门,一步一步迈向楼梯处。 她记得楼下有有药箱,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能找到一粒缓解症状的止疼片。 全身血液在她下楼时都在倒流,腿部逐渐发凉,白梨来到客厅,忍着耳边的嗡鸣,狼狈翻找着每一个抽屉。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但或许是翻找的声音很大,惊扰了这个房子里的另一个人。 看着面前闪过黑影。 白梨惊愕的回头望。 直直撞上了同样惊愕的方野。 他目光凝住,视线看向木质地板上,那里有一滴血迹。 红的刺目。 “……” 白梨强忍着疼痛,放开抓着抽屉的手,满脸尴尬的望着方野,丝毫不知道侧漏的事情。 只是因为惊扰了他而感到抱歉,在痛感里分出精力对他说: “不好意思,哥,我吵到你了。” “……” 不用说也知道少女在费尽心机找什么。 方野弯身缓缓在白梨面前蹲下,从最下层的狭小隔层中拿出来一个药箱,又倒出一粒止疼片放在瓶盖里。 保温水壶里有热水,他用两个杯子倒腾了两三遍,等水的温度下降后,才连着水和药一起拿给白梨。 用最温和的嗓音问她: “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忍痛能力一向优秀,不是要命的疼痛,绝不可能把她捉弄成这幅狼狈模样。 白梨摇头的力气都没有,接过水杯和药片,才用接近气音的声量说:“不用的,我吃个药喝点热水就好。” “嗯。”方野没说什么,只是趁她喝水的功夫,随意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纯白的纸巾,为了避免少女看见那一抹红色独自尴尬,他快速擦去那一滴血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动作刻意放的很轻,白梨没有发现,只是吃完药后就颤颤巍巍爬回了房间。 上床之前,她又觉得不对劲,摸了摸身后,发现手上也黏腻。 想了想上楼前,并未在地上看见什么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忍着疼到浴室换了新的卫生棉和裤子,白梨才沉沉地躺在床上,借由吃过止痛药的信念感,喘息等待药效发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那种要命的疼痛渐渐没那么厉害了。 她轻松了一些,正准备睡去。 房门被人敲响。 得到答复后,方野才从门外进来,他端着一杯水,闻着有辛辣和甜味,没有冒热气,应该是恰好可以喝的温度,手里还撕扯着一张暖宝宝的塑料袋子。 红糖水放桌上,他把暖宝宝递给白梨,“贴上,再把红糖姜水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白梨有些懵,不明白这个季节,家里怎么会有暖宝宝的存在,在触及到方野手的那一瞬间她又明白了。 方野的手很凉。 应该是特意去了附近的药房。 果不其然,方野又拿了一袋子药上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斟酌着用词的在嘱咐:“药店的人说吃这些能好一些,你自己记得坚持吃,有什么就喊我,别跟家里没人似的,知不知道?” 白梨听着这些话,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闻着那抹浅淡的薄荷香味传进神经,她忍不住把头埋进枕头与被子的缝隙之间,细细的说道:“谢谢哥,麻烦你了。” 方野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把她糊在脸上的发丝勾走,“哥哥就是用来麻烦的。” 很合乎礼数的,他没有多留,伸手替她开了一盏夜灯,又关上了刺眼的主灯,才从房间离开。 第三十一章:你想要什么 第一次,这样痛苦的夜晚不再难熬。 白梨也不知道呆呆在被子里藏了多久,才起身把快要凉掉的红糖水一饮而尽,暖宝宝在小腹的位置努力散发热量,将她还有些坠感的难受彻底压制。 看着床边的那一盒盒,算得上是补药的女性经期调理品,她脸颊莫名开始发烫,心底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感触。 空气中还残留着好闻的味道。 她蓦然移开眼,重新钻进被窝之中,呼吸间空气稀薄,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狂乱的心跳得以平复。 窗外的晚风把数枝吹乱,乱了,什么都乱了。 好在疼痛平息后,困意再度袭来,没让她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到底是什么乱了。 睡之前,她脑海里响起方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哥哥就是用来麻烦的。 当夜,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早,夏意正浓。 白梨起床的时候,从被子里露出来的白嫩手臂被太阳晒的暖暖的,腹部的疼痛自从那一杯红糖姜水下肚后,再也没有复发。 她不放心起身往睡过的地方看去。 棉软的被单上有果然有一团红色的印记,不算很大,但深深的浸染了棉絮。 她左顾右盼了一会,把被单从床垫上掀起来,顺着蜿蜒的楼梯往下,准备到后院把床单血迹洗干净。 刚下到最后一阶台梯,她忽然听见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往她靠近。 她僵硬着身体往右边看。 方野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旁边,一双狭长的眼眸从上至下的打量了她一遍,很显然,也看见了被单上的痕迹。 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看了眼她局促的神色,轻声说:“把被子放旁边,先来吃饭,不然凉了。” 白梨看了眼餐桌的位置,上面有一锅鸡汤和几道小菜,是刚做出来的。 她轻轻垂下眼睫,很是诧异,所以方野今天没出去,就是为了给她煮鸡汤吗? 见她迟迟不动,方野又催:“愣什么呢?” 白梨赶紧放下被子,坐到餐桌上去,喝了一口鲜甜的鸡汤,那种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心底。 虽然她觉得有点太隆重了,生理期整得好像坐月子,但这种被人记挂在心上的感觉,让她眼尾泛起酸涩。 一碗鸡汤喝到底。 白梨还没看见方野来吃饭,便起身去找他。 院落外的日头毒辣,只有樱桃树枝能遮出一地阴凉。 如果说昨天夜里方野去给她买暖宝宝补品是感动的话,那么院子里的场景就更让白梨震惊了。 少年已经把她的脏被单清洗干净,挂在阳光下晾晒了。 温热的风把床单吹气一个幅度,先前被弄脏的痕迹消失的很彻底,干净到能闻出洗衣液的清香。 而方野站在她的小花圃边,正在给花浇水。 做了她母亲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眸中一点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 白梨心中不太好意思,本该属于自己的活全让方野干了,她忍不住说道:“哥,谢谢你,其实我能自己洗的。” 方野站在最明媚的阳光之下,目光融在充沛的空气之中,折射出浅淡的灰,语气里全是慵懒:“昨天痛成这样不记得了?这段时间少碰凉水,好好去休息。” 白梨没有去,而是拉了一个小方凳,坐在房檐下晒太阳。 她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方野能做饭,能洗被单,能做好一切家务,还能出去挣钱,撑起奶奶的医药费,肩负起一切他本可以逃避的责任。 他仿佛无所不能,强大的可怕。 白梨拖着下巴,悄悄抬眼打量少年的侧颜。 最炎热的季节,他周身的气质还是那样冷清,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私下里看眼神不再有戾气,却也没有什么光明。 骨子里的方野……一直都是个很温和的人。 她目光颤了颤,又想起那个记忆深刻的梦境,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多信,但下意识就觉得,那或许是个神奇的预知梦。 如果…… 她是说如果! 如果那个梦正是未来的方野,究竟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才能将他身上的温和彻底泯灭,变成那副冷漠又强大的模样。 白梨猜想不出来,下意识就开口问:“哥,你未来想做什么?” 考大学?会选什么专业?会做一个怎么样的人? ——四下很安静。 方野轻轻抬眸回望她,好半晌才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嗯……”白梨斟酌着用词,给了个理由:“就是写作文写到了理想的题目,所以感到好奇,好奇哥你这样厉害的人,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你最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好半晌过去都没有人说话。 就在她以为这个问题被忽略不计的时候。 方野才弯唇笑道:“想要很多。” 虽然是笑着,但看得出来不是玩笑话。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白梨心惊。 很多是多少?没人知道答案。 可18岁的方野眸光中压抑着磅礴的野心,从某个角度看去,俨然已经和梦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只多出了少年的几分野性。 白梨慢慢收回目光,表现上很平静,心内却汹涌澎湃。 因为她觉得,是极有可能的。 在那个遥远的未来里,一定人人都对他抱有敬畏之心。 她低头算着去拿银镯的时间,然后重新仰头对方野笑:“哥,我过几天送你个礼物。” 这一年风很温柔,天空蓝的发绿,四处都是湖泊微风的气息。 方野微微偏头,看见小姑娘坐在盛夏里,眼中蕴藏着最温柔的笑意。 他嘴角弯出笑弧,“送礼物还有提前说的?” 白梨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道:“噢,不好意思,我没经验。” 方野笑了。 “白梨,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就是很好的礼物。” 那时候的树叶摩擦在一处沙沙作响,白梨倔强的没把这话听进去。 她已经在尽最大的程度好好活着了。 既然是礼物,那就得受益于对方。 她坚定的认为,有了那枚银镯子,一定能保佑方野,让他得到他像要的任何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