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僧的枕边人》 第1章 1·刽子手邻居(修) 贿赂刽子手妖僧…… 八月末,孟西村已显出几分秋寒。 心如擂鼓一般,薛泫盈捧着一坛子亲酿的酒,停在了应家院儿前。 四下月色孤清,薛泫盈的一颗心犹如皱在了冰水里,拾都拾不起来。 她要代她的夫婿,来为自己明日受斩首之刑的公公,求一个安心、利落。 近邻应无相是远近闻名的刽子手,专掌斩首极刑,传闻其刀功技艺出神入化—— 肉置于宣纸之上,一刀劈下,肉断而宣纸不破分毫;可却也能将第一刀留几分力气,不将犯人即刻砍死,将其的脑袋慢慢锯下来,令犯人流血殆尽,痛苦而死。 家中出了个死刑犯本就不幸,若是再落入这应无相之手,则是不幸之最。因此,但凡家中有些力量、钱财,都会不辞辛苦地来行贿一番这位“神手”。 旁人都避讳着应无相,是因为刽子手这行当通着生死、过着人命,极为不吉;可薛泫盈深知自个儿不是避讳,是怕极了。 她亲历过应无相的往后种种,想想便头皮发麻。 若不是薛泫盈上一世死后亲眼所见,她也难能料到,这个素日闷声不响、独来独往的刽子手应郎,往后竟成了阖朝口中的“黑衣宰相”、“妖僧孤臣”。 应无相守着一身的刽子手技艺,却转而剃度出家、拜入南碑教下,通习卜卦、咒术,悟性极高,此后更成为朝廷谋士。 更为玄的是,彼时当朝皇太子身患重症,而应无相便是此人唯一的药引。传闻,应无相于宫中时,皇太子便安康无虞;若是应无相离宫,皇太子便出血不止、难能自愈。 因此,太后与皇帝愈发宠信应无相,称‘无相乃神明加体’,此后更是准允他出入内宫,封其为太子太师。 太子登基后,应无相的权势愈发滔天,彻底了把握了王朝的命脉。不仅任意罢免朝官,更是手段狠厉无比。 应无相掘了旧日敌党豫王的坟,敲碎了豫王的牙齿,攫取其口中所含的夜明珠;更是将其尸体倒挂,沥净其体内水银;割下其头颅,将之打磨为圆骨,随后用作酒器。 更甚的是,应无相虽是僧人,却极喜用人骨作为念珠。 据其称,用人骨所制的念珠更为虔诚,能通生死两路。此话一出,民间众说纷纭,不敢驳其半个字,文人也只敢私下以“人人得而诛之”、“郦朝祸水”来形容这位妖僧。 数载后,如众生所愿,应无相暴毙于梦中,被婢女发现时七窍流血。 陛下悲痛欲绝,令皇子亲自扶棺。 一代妖僧应无相,无论来时还是去时,皆是活在传闻之中。 在他死后,世人半喜半悲,却纷纷争抢应无相死后焚尸的余烬,将其奉为圣物。 想到这儿,薛泫盈浑身泛起了哆嗦,她怯怯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应家院落。 要她去央求应无相,她怎么敢? 尤其是她通晓其诡秘跌宕的一生后,深知此人是个玉面阎罗,阴沉如病狮、狠辣如毒蟒般的人物,往后更是只手便可搅动风云。 但上一世,薛泫盈死就死在这儿,所以她深知自己不得不去—— 上一世,她的夫婿李昌松在行刑的前一夜,坐在灯下对薛泫盈说道:“盈娘,你夫君我虽没让你度过什么富贵日子,可我爹经此一遭,你我总要让他去的痛快点儿,你说是不是?” 薛泫盈只当李昌松是要从她手中取些钱财,去贿赂那位掌刑的近邻。 可她手头的银钱,皆被李昌松拿去挥霍一空了,哪还有什么富余? 薛泫盈低着头,便没有应声。 谁知,李昌松的下一句竟是:“那应无相是个见过钱跟世面的主儿,咱们也掏不出什么值钱的物件,可男人都一个样儿……娘子,你去陪陪那应家二郎,同他告些好话,这事儿必然办得成。” 薛泫盈听了这话,登时泪涕横流,瘫倒在地,两眼翻白。 那是她头一回,反抗了她这不配为人的夫婿。 然而李昌松却将她按倒在地,攥起拳头,往她身上结结实实地落了一顿毒打,口中骂着:“没娘养的赔钱货!平日里我爹待你也不薄,临死前让你给他开个好路,没成想买来的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李昌松攒了一肚子的愤懑火气,全数撒在了她身上。 待半柱香过去,薛泫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昌松探了探鼻息——人没了。 她被自己的夫婿,活活给打死了。 薛泫盈被打死后,李昌松逃去了百里之外,连自己亲爹断头的尸首都没去领。 又因李家的名声实在是烂透了的,旁人亦不曾来问过。因此,她的尸身于李家搁了近四日,最后是应无相嗅出了尸味,将她安葬。 薛泫盈也正因如此,才附在了应无相身旁,同应无相历经了此后的跌荡一生。 当薛泫盈再度睁眼时,却发现自个儿竟再度回到了公公行刑的前一夜。 她唯恐自个儿重蹈覆之,又被这个黑心肝的夫婿活活打死。 因而在李昌松说过头一句后,薛泫盈便忙不迭地接道:“官人,我省得的,公公待我不薄,我…我这便去备一坛亲酿的酒,给应家二郎送去,同他告些好话,教他明日下手痛快些……” 说完,薛泫盈忙将目光垂了下去,连同李昌松对看的胆量都被磨尽了。 坐在她对面儿的李昌松听了这话,眼皮一跳,似是对薛泫盈的回应有几分意外。他显然一怔,继而望向这小媳妇儿的目光陡然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嗯,”李昌松低低应了一声,继而说道,“我去帮你将酒取来。” 话音落罢,李昌松自榻上起了身,朝院儿里的地窖去。 待李昌松的身影匿去,薛泫盈整个人形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猛然间得以喘息。 她这才惊觉,后脊竟被吓出了一层冷汗。 薛泫盈的嘴唇止不住哆嗦着。 她……她这算是逃过了前一世的劫数么? 薛泫盈思索间,李昌松的脚步渐近,她忙直起身,藏去面上的惧色,大气儿也不敢出。 李昌松俨然已经将酒坛擦拭得干净透亮,唯恐怠慢了旁邻的那位“神手”。 他觑了一记薛泫盈,声压下来:“盈娘,我心知你最是心善的娘子。那应无相是个见过世面的,往日犯了斩首大罪的死囚族亲,总要朝他手上递些银两。咱们拮据,没那么些个银钱,若是他看不上这酒,你……”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章 2·改命(修) 自己嫁的是怎样一个狼…… 她只身立在院子里,犹如冬日里淋了雨的病猫般,浑身难以遏制地颤了一颤。 下一刻,院儿里传来期期艾艾的声响。 薛泫盈两眼红着,朝那门扉逼近了数步,身子便停在门前,低着声哀告:“求求你…求求你…且先放我进去……” 边是低泣着,边是不断地嚼念着同样的话,如同魔怔了一般。 屋内,应无相正拭着手中一把宽刃。烛色加衬下,刀锋冷恻,应无相一张清举之容,也渐渐显出不耐。 薛泫盈自知是个又笨又死心眼儿的,尽管此刻性命攸关,她深知办不成这事儿,极可能令自个儿的官人打死,却也没别的法子。 别的她不敢,旁的她想不到。 薛泫盈将泪一抹,心中彻底沉了下去。 若再不成,便向李昌松求些好话罢?万不能再学上一世,冲他显怒逞威便是。 思及此处,薛泫盈心中又显出几分生机。 脚下步子刚要抬起,只见那扇雕花木门倏然间又敞开一条宽缝。那应无相立在门后,身姿挺阔,手中拎着把鬼头大刀,鬼头袤方,刀厚且阔,迎着院内蟾光,愈显得阴寒悚然。 薛泫盈登时便念起上一世的应无相,彼时他面不改色地一刀劈了豫王尸首,手持刀体,细细磨着那头骨。 末了,应无相脸上浮出些许讥笑,添上一句:“用于装盛蛇酒,甚好。” 此时妖僧堂而皇之地立在她身前,手中明晃晃提了把鬼头大刀,薛泫盈的面色陡然一白,多少话都哽在喉间,浑身打颤。 应无相后知后觉地发觉此刻拎刀而立,一见隔壁那小媳妇儿的脸煞白颓然,自知将人吓着了。 他将身侧过去,沉厚的刀体在应无相手中如一节弱柳,被轻飘飘地掷在桌上,发出“叮咣”的一记闷响。 应无相压声道:“进来吧。” 说罢,他步回屋中,兀自坐在油灯前,再度拭起桌上那段刀刃。 薛泫盈的脚步沉沉地顿在原地,思虑再三,唯有一咬牙,抬腿迈了进去。 虽然两人上一世做了数年的近邻,但这还是薛泫盈头一回迈进应无相的院儿里、屋内。 上一世,人人都对这个刽子手避而不及,认为村上有个日日杀人、砍头的刽子手,若是跟他走得近,必然紧了晦气。 因此应无相的院落处在村中最南角,四下都没几处居厝。 唯李家是个穷户,掏不出多余的钱财来另盖新屋,也只能随着这位刽子手做邻舍。 因着实在好奇,薛泫盈谨小慎微地掀起些目光来,想瞧瞧这未来的黑衣宰相,住的是个怎样的妖魔洞? 听村里老人说,刽子手家中都要供奉神佛的。每每行完刑回到家中,便要烧柱香、烧些纸给罪犯,以祈那些魂灵莫要缠绕左右。 然而应无相屋内供的却不是什么神佛玉像,却是一把把鬼头阔刀,在烛光相映下,各个儿寒光乍现,尤为可怖。 薛泫盈急匆匆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心中突突跳着。 日夜面着屠杀凶器,是如何睡得着的? 她不敢问,唯有将一坛酒沉沉搁在桌案上,大气儿都不敢出。 应无相仍坐在一旁,面无旁色,正仔仔细细地搌着鬼头缝隙。 薛泫盈的手指紧紧攒着衣裙,掌心全然濡湿了,此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说得体面些。 “李薛娘子,可还有什么事么?” 两相沉寂之间,只见应无相眼皮一掀,定定地瞧着她。 薛泫盈两肩一动,连忙低着声,吐息急促:“应二郎,今夜是我叨扰,是……您知晓,我家公公他明日便要受斩首之刑,因此……特地供您一坛酒酿,还望、还望……” 应无相目不偏倚地定在她身上,听她说到半截儿,已然知晓其来意,遂毫不遮掩地开了口:“求人的事儿,李家大郎令你来办,仅是赠这坛酒么?” 这话掷在地,薛泫盈由一张脸到脖颈处,陡然间全然红透了。她愣愣地觑着应无相,心中顿时炸开了锅。 望着清举非俗的应无相,竟说这样露骨的话来。 还是说,他心中果真是这般想? 薛泫盈两膝一软,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颤声道:“应二郎,我无意冒犯你……” 此话说完,薛泫盈几近觉得自己是个荡//妇般的女人。 仿佛她早已背着这近邻,同自己的夫婿商量好了,以女体来诱他办成明日行刑一事。 在应无相眼中,自个儿成什么了? 应无相听闻此话,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藏几分讥色:“你在想些什么?我是说,李昌松是个懦而无能的孬种。” 当着妇人的面,竟如此直白地批骂她的夫婿。 偏偏这话,薛泫盈拎不出什么错处。 李昌松,可不是懦而无能吗? 她嫁给李昌松两载有余,李昌松同他父亲连赌带偷,在村中早已臭了名声,村里有些个身板硬的妇人,各个儿都说:“李薛氏真是个顶好脾气的,这样的样貌配了李家,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冤孽,竟也过得下去。” 薛泫盈也常觉得自己过不下去,可她没别的法子。 只因她患了不孕之症,没法给李家诞下一儿半女,因此又有什么骨气谈过不过得下去呢? 李家愿意娶她这个新妇,亦为她守着这个秘辛,薛泫盈已是感恩戴德了。 见薛泫盈只字不说,应无相将掌中刀体翻了个个儿,匀神瞧她:“这把并非钝刀,你尽可教他放心了。” 这话落定,这事儿便是办成了。 薛泫盈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恍然间便直直跪了下来,一段儿细腰伏在应无相身前,极诚心地:“某拜谢应二郎,令我公公走得痛快些……” 嫁进李家时,薛泫盈身上还是有些余肉的。现如今,身量细了一圈儿,手头又没闲财,只能穿着往日的旧衣裳,因而颇不合身。 在薛泫盈跪倒的刹那,她前胸的一片衣料陡然一松,将其颈下的一片雪白丰盈披露在应无相眼底。 他眸光一黯,攥着刀体的掌心微不可查地一紧。 不待应无相开口,薛泫盈忙起身,为应无相启开酒坛,一阵酒香自坛中飘出,极快便溢满四壁之内。 薛泫盈为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3·刑场 被应无相砍下的头颅,数步之…… 她如同逃命般地离了应家院儿。 薛泫盈捂着胸口,停在自家院子前,脑中仍是嗡然作响,一时喘不过气来。 李家院子不算宽敞,其中筑着一栋木屋,便占去了泰半空间。 门内,依稀透出几分朦胧、昏黄的光亮。薛泫盈此时看去,心间却觉得那扇门后藏着的,是比那妖僧应无相还要更可怖可耻的腌臜玩意儿。 许是李昌松听见动静,只见门后显出他一张困顿的脸来,开口犹疑道:“娘子,这是办成了?” 薛泫盈的手指隔着衣裙,紧紧掐着腿肉,心里是滴血般得疼。 她寒着一张脸,从院子里慢吞吞挪进屋中,继而犹同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陡然跌坐在榻上,将身子一伏,埋在褥子间闷声痛哭。 李昌松纵然是个混蛋玩意儿,但当下弄出这档子事,却也察觉出几分心虚。 他有些踌躇地走上前,抬起手来,想搁上薛泫盈瘦弱的后脊,以表一番抚慰,却又讪讪放下了,半晌才开口:“他……那应家郎君,碰你了?” 这话问完,李昌松愈发心虚,唯有仔细瞧着薛泫盈的动静。 屋内只余下薛泫盈的低泣声。良久,才见她自被褥间抬起脸来,一双清亮的杏眼肿得形同核桃仁儿般。 她定定地瞧着李昌松,那目光同索命的厉鬼似的,教李昌松的后脊无端生出一股寒风。 李昌松支支吾吾道:“娘、娘子,早些歇息也好。” 待他话音刚落,薛泫盈神情恍惚地开了口,哑着声道:“没有,应二郎说论邻里情谊,这个忙他是要帮的。” 李昌松心中连忙松了口气,失落与庆幸掺半,一时愣在薛泫盈面前,口中怔怔地念着:“噢、噢,那便好、那便好……应郎君看似冷情,不曾想也是个厚道的。” 说罢,他忙拧过身,边朝外走去,边低声说道:“我去给娘子打点水来,搽搽脸,洗漱一番,早些歇息。” 李昌松从案上拾起铜盆,不敢同薛泫盈多看一眼。 出了院子,他陡然一松快,朝井边走去。 清晃晃的月色之下,隔壁院儿传来一阵浇水泼洗之声。 李昌松心中一动,两手撑在井边儿,将脸悄然侧开一些,偷偷去觑隔壁院儿的动静—— 只见那应无相两手高举着铜盆,冷水自其头顶一泻而下,湿透了一袭玄衣。他面色极寒,乌发湿了水,濡贴在清举俊气的一张玉面间,蟾光加映,犹同刚登岸的水妖般摄人。 李昌松深知是那猛药所致,才让这个应家二郎半夜冷浴。 遽然间,那双渗着冰霜的异瞳幽幽对上了李昌松的。 李昌松猛然一震,两手一滑,自井口上顿时错开,他心中警铃大作,愣是一手攀扯住了井绳,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生死仅一念之差。 李昌松面色苍白地喘着粗气,却是连半分回头对看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邪乎…… ** 丑时,黑沉的夜色涂抹着孟西村上空,万籁俱寂。 薛泫盈听着耳畔李昌松熟睡的呼噜声,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难能将其挪开,将之释怀。 寂静中,她缓缓坐起身来,窗外月色冷冽,覆在薛泫盈的半张小脸上。 床头的矮柜上,赫然搁着一把剪刀,刀尖附着寒光。 鬼使神差般,薛泫盈抻了抻身子,朝那把剪刀够去,继而将它牢牢攥进掌心。 李昌松是铁了心,未曾将她视作妻子,甚至未曾把她当作一个活人来瞧;纵然她是结不出果的身子,却也不是能任意留给谁来糟践的。 思及此处,薛泫盈的鼻尖儿冒着红,一拧身,便将手中的剪刀对准了身旁睡熟的李昌松。 薛泫盈,他上一世尚能将你的命视如草芥,这一世更是将你羞辱至极,你同这样的一条饿狼同榻共枕,终有一日必然将你撕咬得支离破碎…… 薛泫盈心中颤动着,刀尖愈发逼近那李昌松的胸膛。 只见李昌松张了张嘴,口中念着,含糊不清:“……大,必然是大。” 接着,他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背朝着薛泫盈去了。 薛泫盈的所有胆量被此刻抽得干干净净。 她将剪刀慌忙一掷,将它牢牢扔向床下,在地上磕出“叮”的一声脆响。 李昌松仍旧熟睡如一头死猪般,不见醒意。 她不敢,她还是不敢…… 薛泫盈将脸深深埋下,抬起手来狠狠朝自个儿的后脑砸了两下,低声呜咽着。 她就是这样任人牵着走的小玩意儿,重活一世也是徒劳。 薛泫盈缓缓下了床,披上外衣,循着月色,踱进院子里。 李应二家的院子坐落在村中高地,是能瞧见村中一片居厝的。此时已近丑末,村中不见灯火,黑漆漆一片,只余下夜风在她耳边刮拂。 薛泫盈心中涌出些许凄凉。 一扭头,她的目光对上了隔壁应家的院子,应家屋内正燃着灯烛,光线昏黄柔和。 她心中狐疑,心想应家二郎这样晚了竟也不歇息。 转念一想,中了那般的猛药,应无相怎睡得着? 这般念头一出,登时教薛泫盈脸上羞得红透。 她也不顾什么凄凉与否,只剩下又羞又愧的心境,忙将步子往屋内挪,一记多余的眼神也不敢再施给隔壁院子。 ** 翌日一早,薛泫盈便同李昌松早早坐上村里的牛车,前往镇上的集市去。 李昌松在牛车上抹了把泪,将脸低着:“我爹这人虽说有些毛病,可做爹,却是实实在在挑不出任何错处。” 薛泫盈将脸别向一旁,一字不发。 李昌松的爹——薛泫盈的公公,是个臭名昭著的无耻之贼。 但在李昌松口中,这并非无耻,而是他爹李康进在幼时落下的病:一种不偷点儿什么,便浑身难受的病。 往日,李康进只偷些村里人遗在外头的鞋和衣物;后来,演变为偷点儿人家院里晾挂的鱼干、腊肠。 且偷的手段极为拙劣,次次都被当场擒住。 薛泫盈惯来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村里人也知晓她命苦,无父无母,是被继父以贱价卖给了李家当新妇,夫婿李昌松又是个嗜赌之徒,一言不合便对薛泫盈拳脚相向。 因此,村里人每每擒住李康进,都将他扭送到李家院儿里,给薛泫盈告状。 薛泫盈一个连大声嚷嚷都不敢的小妇人,怎管得住这样的无赖公公? 唯有不断地点头、赔笑脸,跟在公公和夫婿身后收拾着烂摊子,尽心尽力地伺候着,敢怒不敢言。 谁知,这回李康进在这“病”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偷到了村中有名的富户刘氏家中,潜入人家院儿里,顺走了刘二郎的夫人刘孟氏的肚兜。 若只是肚兜,估摸着挨一顿毒打,搁床上躺上数月半载也便好了。 可那肚兜里,偏偏藏了份儿房契,是刘二郎给刘孟氏置办的私宅。 这下事态登时大了,村中一时传得十分厉害。 刘孟氏的身子骨本就弱,听闻这事,深知自己这个妇人是断然再做不下去,当夜便悬梁自尽,连一句话也没留给刘家二郎。 那刘二郎一夜之间死了媳妇儿,还是不清不白得去了,心中难免悲痛万分。这事一出,刘二郎连薛泫盈和李昌松知会都没知会一声,将李康进毒打一番后,便把他套上了马车,扭送到镇上的衙门去了。 一来,刘二郎在衙门里有些门路;二来,李康进偷的数目实在颇大,又连着人命关天的大事,因此在薛泫盈与李昌松夫妇两人赶到时,早已定了李康进砍头的大罪。 李昌松一个大男人,愣是在牛车上哭了一路。 反观薛泫盈,只呆呆地木着一张脸,辨不清是喜是悲。 村中人都颇为薛泫盈松了口气,起码烂摊子少了一个,能让这个命苦的小媳妇儿少吃些苦头。 待两人赶到时,集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村镇里头,杀头这样大的热闹不是常事。孟西村周边大大小小的村落镇子,听闻今日镇上要行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4·昨夜酒钱 他竟青天白日间,说出昨…… 应无相冷眉冷眼地觑着他,贴在李昌松臂侧的阔刀刀背还黏着一层湿乎乎的血,顺着李昌松的臂肘朝下淌着,颇为可怖。 李昌松的喉间挤出一声‘呃’来,脸色登时煞白,一动也不敢再动。 应无相不再看他,将刀体缓缓放下,漠声道:“令尊的尸首已由衙役收回衙门了,李大郎且先去登记录册罢。” 周遭虽说有着不少孟西村的村户,但一年下来,也甚少见这位应家二郎开过口,即便开口,亦不过是一两个字,这样成句儿的话,极少听过。 李昌松怔怔地点了点头,两手难能遏制地抖着:“好、好,我这便同我这贱内一块去。” 说完,李昌松见四周瞧自己的眼神实在鄙夷,难免心中发虚。 他朝瘫坐在地、还没缓过神的薛泫盈递去一眼,讪讪地将手伸去,作势要扶她:“娘子……” 薛泫盈捂着高肿的侧颊,两眼幽幽地泛着冷,连一个字儿也没施给李昌松,顺着身旁吴大婶的力,缓缓站起身来。 明晃晃的示好被拒得如此干脆,李昌松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还不忘将手朝袖上一抹,给自己找补。 此时刑已施毕,聚在集上的百姓也业已散去大半。 薛泫盈只知受过断首抑或极刑的尸首,为避免死后亲属在尸体上有所动作,以碍原案审理,因此皆由衙门负责火葬,事后亲属只需来按名领取骨灰瓮即可。 她对此事一知半解,更不清楚往哪处去申领。 薛泫盈朝李昌松觑了一记,只见他一副松松散散、毫不上心的模样,难免心中又是一寒。 前头,应无相已走出了数步路。 她忙小步跟上,弱声道:“应二郎。” 应无相的步子一顿,将提刀的手默然藏到身后,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嗯声:“薛娘子,是要某带路吗?” 薛泫盈暗叹这应二郎能通晓人心,连连点头,细声答:“是,劳烦应二郎。” 两人话过,应无相回过身,走在她前头,却将步子放得徐缓了许多,似在有意迎合她的步伐。 薛泫盈察觉这样的念头,心中猛然一震,忙在心底里啐了啐自个儿。应二郎是个连中了那般猛药,也绝不沾染自己分毫的正人君子,她怎么能这般歪想? 思及此处,薛泫盈将脸埋低几分。 在薛泫盈身后数米之遥的李昌松,上一刻还在愁算着守孝三年的诸多禁事,此时一抬脸,只见自家媳妇儿正跟在那应无相后头,亦步亦趋。 李昌松心中登时一堵,说不出的滋味儿。他连忙跟上,面色冷着,却愣是不敢吱声。 ** 李昌松料想,既是衙门火葬尸首,那还省了好一笔安葬费。 因而听及那小衙役开口要三百文钱时,他愣是叫出了声:“三百文?这么贵?” 薛泫盈跟在他身边儿,两耳羞红,将脸埋了下去。 三百文,都够李家吃上七八天的了。 衙役见着这李昌松,也算是面熟。李昌松常年在镇上聚赌,惯来是衙门重点关注的对象,一打听,今日受刑的囚犯还是李昌松的爹,真是应了‘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 听李昌松这般说,衙役的面色亦是不耐:“李大郎当百姓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若是正常身死,无人认领的尸首,衙门便也认了;可受了死刑的尸身,衙门也只文不取,岂不是都上赶着来衙门找个好去处了?” 这话将李昌松孬得整张脸通红,本想骂一两句,但因着是衙门重地,硬生生憋了回去。 薛泫盈怯怯道:“郎君,我官人与我浑身只余下八十文钱,多得……恐怕暂时是拿不出的。” 衙役见薛泫盈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口吻也放得平缓了些:“近来天是有些热的,若是不够这三百文,恐怕令尊的尸首不好搁;往日也有任凭衙门处置、不来认领的,那些也唯有抛进乱葬岗了事。” 此话一出,若是薛泫盈和李昌松两人真拿不出这三百文钱,便颇显得不孝了。 薛泫盈面上犯着难,李昌松则是直接将身一背,走出几步路,甩手不理了,像是这烂摊子是薛泫盈惹上的一般。 衙役面色甚是鄙夷,压着声朝她道:“薛娘子,尊长尸首这样大的事,他不在乎脸面,你可要在乎些,免得担上不孝的罪名。你瞧瞧邻近可有熟人亲戚,先借上一些应应急也是好的。” 薛泫盈心里一沉,她若是有娘家亲戚,还能任李昌松拿捏欺辱吗? 转念一想,薛泫盈倏忽想起个人来。 若是就近,便没有比他更近的了。 薛泫盈咬着下唇,很是心虚地开口:“郎君可知道……那位刽子手应二郎平日在衙门何处吗?” 衙役面上一惊,很是不可置信:“啊?薛娘子,你跟那应二郎莫不是朋友?” 那衙役登时如同听了什么骇闻一般,又仔仔细细地将薛泫盈观量了一番:瘦小柔弱,看着是个连大声嚷嚷都怕的小娘子,怎能跟应无相那般的冷面阎罗扯上关联? 薛泫盈深怕他误会,忙摆着手:“不是、不是的,我与应二郎是近邻,挨着住户,因而……” 衙役了然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噢,原是这般,那薛娘子稍等,我去知会一声应二郎。” 薛泫盈深知衙门重地,她一介女流不好入内,唯有点点头,退至一旁。 不多时,应无相已换去那袭红衣,仍是往日的素色袍衫,颀身挺阔地缓缓由远迈近。 待他站定在这位薛小娘子面前时,落入眼帘的便是她细细瘦瘦的下颌,一双红唇上头还浮着极淡的齿痕,想来是几度纠结,难能启齿。 应无相心底一笑。 李家的腌臜事儿,皆由这个弱不禁风的薛泫盈来揽办,她倒也不推脱,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差分毫地去办,莫不是有什么关天的把柄握在李家人手上? 薛泫盈见着应无相,颇还有些难以启齿。 她慢吞吞地低下脸来,很是赧然羞愧:“叨扰了应二郎,是、是我公公的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5·小鱼干 从背后将她牢牢锢在怀中,…… 李昌松与应无相两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话能聊的。 这话问出口后,李昌松的脸竟登时拉了下来,瞧着薛泫盈一动不动。薛泫盈被他看得发毛,心中本就惧着这个翻脸不认□□脚相向的夫婿,难免将目光有意错开。 李昌松见她闪闪躲躲,面上闪过些许不悦,无奈周遭人来人往,只能压着声羞辱道:“我与应家二郎聊什么,关你什么事?往日也没见你这样关心我,换了应二郎,倒是眼巴巴地挨过来。” 这样毫无遮拦的话,教薛泫盈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李昌松这番话在她耳朵里无异于是四个字:不守妇道。 薛泫盈顿时气得有些发抖,牙关打着颤。给应二郎酒中下药的人是他,现如今辱骂她不守妇道的人也是他,好赖话全教李昌松一人说尽了,难不成他当自己真是个猫猫狗狗的下贱玩意儿? 李昌松愈是见她羞愤难当,便愈是抓住了话柄似的,恨不得即刻捏造出她与应二郎的风流韵事,供他取乐:“你就算是看上人家应二郎,人家也未必瞧得上你。你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除了我谁还能要你?估摸着听了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这话形同一把尖刺,直截了当地把薛泫盈的愤怒戳漏了气,她的面色倏然间一白,望向李昌松的眼神中写满了哀沉。 李昌松深知,仅“不能生”三个字,就能把薛泫盈狠狠攥在手心里。因而瞧见她这副神情,心中很是快意。 再思及方才应无相同他说的那番话,心中愈发开阔,全然不见丧父之痛。薛泫盈望着他神情变换的脸,木木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李昌松拽着她的衣袖,催促道:“王二家的牛车呢?怎么还没来接咱们?” 听了这话,薛泫盈心中有些狐疑。往日,李昌松但凡进了镇,必然是要流连一番,赌个几回,输个干净才能老老实实地跟她回村。 今日虽是丧了父,可李昌松这回村的积极劲儿,倒不像是因为那刚去的老父亲。 两人各怀心事地坐上牛车后,李昌松猛然朝王二的身后一凑,低声道:“王二兄,你把我放到咱们村后山那去,将我娘子送回家便成。” 王二与薛泫盈俱是有些不解,只听李昌松又说道:“我娘埋在那山后头,我爹走了,我想跟我娘说会话。” 薛泫盈听了这话,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李昌松的娘李陈氏,在她嫁来的头一年便病死了。李陈氏与李家父子不同,是个和蔼、好说话的老妇人,待薛泫盈更是像亲母一般。 也正因如此,薛泫盈始终将伺候李家父子视作报李陈氏的恩。 薛泫盈顿了顿,低声道:“官人,若不我跟你一道去,正好同母亲说些体己话。” 李昌松一听,却连连摆手,驳她:“不必了娘子,天都快黑了,上山的路不平,别将你伤着;再者,昨晚我娘托梦给我了,说这话只能我跟她两个人听。” 话说到这份上,薛泫盈也不好再接,只好愣愣地点点头,将脸扭向一旁去了。 ** 戌时,应无相由镇上回到家中,一撇眼便瞧见隔壁院中,正坐在院中搓洗衣物的薛泫盈。 妇人的手常做着粗活,常见粗皱,但薛泫盈的不同,想来是资质使然:十指纤长白腻,淡粉、薄红恰至好处。 应无相便无端想起了昨夜薛泫盈托递碗盏的手。 他喝了那碗酒后,情动难以自抑,泼洗了四通冰冷的井水才堪算消停。可妇人的一颦一笑、一行一止,却犹同烙在了他眼前般挥散不去。 尤其令应无相惊疑的是,那一晚并无梦魇惊扰。 应无相是永安巷中勾栏瓦舍的风尘女所生,这是孟西村里头各个儿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在他诞世以前,他的生母荔娘是个样貌艳丽、性情如水般的女子,虽被卖为娼妓,却仍钟爱抚琴奏乐,颇有雅兴。因此,荔娘接待着众多文人墨客,奉几盅酒、唱数支曲儿。 亦与楼中女子一样,荔娘日日饮着避子汤,以恐断送了风月场的生意。 可即便如此,荔娘仍是怀上了他。 应无相不知其中真假,只知晓街巷百姓们口中津津乐道的版本是,荔娘腹中揣了野种后日日忧心,想来不日事发后必然被楼中妈妈逐出去。 是夜,荔娘饮下一盏红花,势要除去腹中未成形的胎。 惊奇的是,即便是一盏红花,也没能夺走腹中孩儿的命,却夺走了荔娘的半条命。荔娘翌日竟疯魔起来,口中痴痴念着疯话,道是孩儿夜间托梦与她,诞世便要夺她性命! 那一夜过后,荔娘便成了街上日夜游荡、痴傻成性的疯妇。而应无相还未出世,便被冠上了“妖胎”的名号。 那年冬日飞雪,荔娘于雪夜当街难产,无人问津。诞下应无相后,果真被他夺去了性命,应了那夜的托梦所告。 孟西村中好心的村医将荔娘安葬,又将应无相拾走,令他过了几年温饱日子。不料好景不长,仅仅六年过去,村医便在梦中暴毙身亡。 此后,应无相便彻底成了街头巷尾口中的“不吉之兆”。 他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与刽子手这三个字牵扯起来的了。 只记得村医死后,他终日以拾荒为生,同野狗嘴里抢吃食;日子若再难过些,过路醉了酒的男人、不如意的女人、成群结队的孩童,抬脚便能任意欺辱于他。 那日应无相活剥了一只野狗,开膛破肚、尸首分离。 原本上赶着来欺辱他的孩子们,惊恐尖声着四散开来,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他望着手中热乎乎的血,却在冬日感到久违的温暖与安适。 壮硕的男子走到他身后,望着应无相手中的尖刀,沉声问:“你缘何要杀它?” 应无相缓缓摇头,指着野狗泛黑的胃,漠然:“我未曾想过杀它,是它中毒垂死。我只是想瞧瞧它吃了什么,好让我往后避开。” 男子一愣,继而低声笑了起来。 应无相回过脸,对上一张满是刀疤的长面——那便是将他引上刽子手之路的的养父应缙,亦赐他“无相”二字为名,好让他也能够有名有姓地活下去。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6·出事 念想昨夜那坛酒的滋味 薛泫盈心中亦是记挂着这件事的,听应无相提起,神色稍有一顿,低声道:“官人他刚丧了亲父,心里记挂后山葬着的亡母,因而回村后便去同婆婆去叙话了。” 她答过后,对面默声半晌,未曾应声。薛泫盈心中本就是惧他的,见他一声不吭,难免悄悄抬起半截儿目光来觑他,此时才见应无相开口:“既是后山,我从衙门回来时,为何在镇上瞧见了李大郎?” 此话一出,薛泫盈不由一怔。 镇上?她是亲眼瞧见王二将李昌松搁在了后山脚下的。 再者,入了戌时后,王二的牛车便不再搭送村户。除非到村口去,耗一百文雇一辆马车才能前往镇上,否则便没旁的门路了。 估摸着李昌松身上此时连五十文都没有,怎会在镇上呢? 见薛泫盈面上显出几分狐疑,应无相淡笑着:“许是天黑我看错了,薛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应无相陡然间迈近数步,距她不过一步之遥。薛泫盈的身形登时一震,她几乎能嗅见他身上轻淡的皂角香。 薛泫盈不由怔怔地将脸抬起,下意识地将步子朝后撤了一撤,两耳浸着薄红,脸上烧得慌,喉头发着紧,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上一世是同这位应郎八杆子打不着的村妇,后又亲历了他跌荡至极的一生,早已将自个儿同应无相划为了两等人:一等是高而不可攀附的贵人,另一等则唯有认命,在无良丈夫处讨几时安生日子的份儿。 两相沉默之际,应无相缓声:“薛娘子莫怕,我是想向薛娘子再讨一坛酒来,不知薛娘子处可还有富余?” 听闻此话,薛泫盈忙颔首道:“有的、有的,我往日酿了数坛,因官人嫌酒性颇淡,还未曾动用,今日便一并奉送给应二郎,亦算是我答谢今日应二郎相助之恩。” 说罢,她朝应无相不动声色地一觑,只见后者面色微沉,似是不悦。薛泫盈浑身多得是敏感又趋近讨好的细弱神经,唯恐有哪一处得罪了人,养了一身看人脸色的本事。 她见应无相面色不对,忙不迭地弱下声来:“自然,这几坛薄酒是难能答谢那五百文钱的……只是五百文并非小数,还请应二郎容缓些时日,我自然分毫不差地还予二郎。” 应无相低眼,冷沉沉地瞧着她,微微压下声来,“薛娘子错意了,某并非急取那几百文的薄财,只是念想昨夜那坛酒的滋味,还请薛娘子勿怪。” 昨夜那坛酒的滋味? 薛泫盈一怔,耳边炸开潮红,很是呆愣地瞧着他。 这已然不是应无相头一次这样直截了当地提及昨夜了。 昨夜那酒被掺了促使阴阳相结之药,除却情动以外,难不成还能尝出劳什子酒味儿吗?薛泫盈瞧着面前这张俊脸,愈发感到是他存心戏弄。 薛泫盈的眼尾洇融着一段浅红,像是有些情急,见四下再无旁人,方才促声道:“应二郎,我深知今日您出手相助,才能使我公公得以安身,可我……那一夜我并非知情,亦非是有意编排你我,我与我家官人结缡三载……” 她兀自说着,却愈发感到难以启齿。薛泫盈不敢挑明,唯有怯道,“总之,还望应二郎日后莫再提及昨夜之事。” 周遭静默异常。 直至薛泫盈听见头顶传来一记轻飘飘的低笑,才听那应无相很是淡然地说道:“薛娘子在说些什么?某只是听镇上衙门外的几家店户说,薛娘子酿的酒冽而雅极,擅用花果之味;无奈昨夜平白玷污了一坛好酒,某只是想再尝一二罢了。” 应无相的话音掷定后,薛泫盈的耳根及一段细颈愈发红透。 原是她自作多情,念想着妇人清白云云。不料在这应二郎眼中,并无什么男女之事,且还夸赞她的酒好喝。 李昌松便从未夸赞过她。 即便是薛泫盈于冬日上山,冒着风雪,采一篮清晨的梨花来做酿酒之物,在李昌松口中都成了“多此一举的妇人愚事”。 面对这般直白的赞意,薛泫盈心中有些喜色,却又显出些许赧然:“这倒没什么的,应二郎若是喜欢……” 她的话音还未落定,只见大老远便传来一阵高声惊呼:“李薛娘子!李薛娘子!不好了、不好了!”薛泫盈忙将目光挪去,只见吴婶迈着颇急的步子,额上冒着汗,显然是跑了一段儿路的。 吴婶见薛泫盈竟同应无相站在一处,不由面色一怔,继而忙又朝薛泫盈凑去,面色有些犯难。应无相见状,识趣地将身背去,迈向一旁的老槐树下,眺往它处。 薛泫盈的一颗心此时俨然吊到了嗓子眼儿,哪还经得住吴婶犹疑,一双手紧紧攥上她的,声音发紧:“吴婶,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话问过,吴婶支支吾吾,很是难以启齿般:“李薛娘子,松哥儿、松哥儿他……” 听闻是与李昌松关联的大事,薛泫盈只觉着眼前微微晃着一层白,手中力道又重了些:“吴婶,官人可是遇了什么大事?” “是……”吴婶迟疑着点头,继而将目光一垂,嘴角沉下来,颇恨铁不成钢地,“松哥儿被衙门抓了!说是要判他悖逆不孝的大罪!” 薛泫盈眼前一晃,脑中却还稳着半根弦,颤声道:“悖逆不孝?什么意思?” 见着薛泫盈显然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吴婶颇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急道:“松哥儿今日合该在家中守孝,对也不对?你可给了他钱财?他今日非但没守孝,反倒跑去镇上赌坊,豪赌了数场啊!” 薛泫盈两耳嗡地炸开了,木木地瞧着吴婶,迟声:“我、我没给他钱财,他说……他说他去后山同亡母叙话了,何曾去过什么镇上?” 此话问过,吴婶重重地叹了口气,“此时村口已然传遍了,说衙门正在问审松哥儿;娘子,你莫不如早些赶过去,还好有个人牵制住他,免得松哥儿一句错、句句错,再牵连了你去!” “好、好……” 薛泫盈怔怔地连点了两回头,继而一扭身便朝村口急步走去,胸口止不住地伏动着,面色苍白。 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7·公堂(一) 亡夫哥他行赌又狎妓…… 即便是活了两世,薛泫盈也未曾坐过真正的四轮马车。坐上一次便要费去一百文钱,那是李家三口人四五日所耗的菜价,哪敢肖想? 思及此处,她倏然间念及面前这位应二郎,不仅现如今便坐惯了马车,往后更是由太后、陛下身边儿的亲宦抬轿,风光无二。 越是这般想着,薛泫盈便愈发感到这马车内厢虽狭小逼仄,却俨然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来,将她与应无相远隔两岸。 车身陡然间颠荡着,薛泫盈的身段儿本就极瘦,身子被前后甩晃起来,后脑眼瞧着便要撞上车壁。 一张阔而温厚的手掌默然间垫在她脑后,薛泫盈朝后一仰,只察觉自个儿撞在了一团软肉上,不由惊异地回眼看去。 只见应无相因吃痛而微微攒起眉头,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那只手却是仍未挪动分毫。薛泫盈心中一震,掌心不由缓缓地攥紧了衣裙,有些受宠若惊,压着声道:“多谢应二郎……” 应无相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它话。 待周遭显出几分喧闹,薛泫盈便知晓是到了,连忙先站起身来,迈下马车,从荷包中取出一百文钱,朝马夫递去。 那马夫面上一时怔住,挪眼去瞧车上。此时应无相已探出半个身子,定定地觑着马夫,马夫忙将脸对向薛泫盈,示意道:“李薛娘子不知,应郎已然在我这儿支过一贯钱的,平日出行皆是从这里头扣,因而无需娘子来付。” 薛泫盈一愣。 一贯钱……她哪里听过有人光是出行,便费去一两白银的呢? 此时薛泫盈手中攥着的一百文钱,在她眼中便愈显得微薄,难免将手讪讪地收了回来。应无相迈下马车,停在她身旁,缓声:“今日午时我已同你说过,余下的两百文用于接济薛娘子,并非是让薛娘子来渡我的。” 说罢,也不再看薛泫盈的面色,径直朝衙门走去。 应无相即便不回头,也知晓身后的小妇人是何等的赧然不知如何自处,想来已是两耳冒红,低着脸紧揪着衣裙。他将步子一停,继而缓缓将脸回过去,望向薛泫盈,果真同他所想的无二,不由心中暗暗发笑。 薛泫盈陡然对上他的视线,又是一怔,继而匆忙迈着急切的碎步跟上。 两人还未挨近衙门的正门,便已然见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将衙门外围得甚是拥堵。 衙门的门子正高声叫嚷着,“退一退!” 薛泫盈一见是这般阵仗,一时心中慌乱不已,难免开始延想那李昌松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能使镇上百姓皆来瞧个热闹? 她走得愈近,便愈听得清一旁的两个妇人的议声。 “是今日午时行斩的那家哥儿?”身量较矮瘦的妇人有些不可置信,“他家亲父不是今日刚去,他便急不可耐地来镇上行赌狎妓了?” 薛泫盈脑中轰得炸开了。 她定定地瞧着眼前数层人堆,却再提不起一步上前的勇气。 行赌狎妓…… 薛泫盈此时心中并非难过,李昌松到底是个怎样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她早已有所清楚。只是在李昌松口中,李康进是多么顶好的父亲长辈,可如今生父刚去,他便于丧期头日寻欢作乐,行非人之事? 应无相此时替她清出一条道儿来,引着她往前走。薛泫盈的步子犹若灌了铅般,身子愈发不停使唤地有些哆嗦。 李昌松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行大不敬,将她这个做妻子的放在何处? 看守衙门的门子见着应无相,显然有些狐疑,又见那后头跟着位小娘子,一时难免出声问道:“应二郎不是已然回去了吗?怎又过来了?” 应无相回眼觑了一记面色虚白的薛泫盈,继又朝门子看去,“我同薛娘子是近邻,她听闻夫婿李大郎遇事,托我来同她一道瞧瞧。” 门子听闻此话,望向薛泫盈的目光陡然显出些许同情,压声向二人道:“李薛娘子莫怪我话直,李大郎这事儿属实犯得是颇大。你一介妇人,可莫要替他求情,否则若是也担上个不孝不敬的罪名,可就难办极了。” 薛泫盈忙颔首道:“某晓得的……只是这位郎君,我来的颇晚,听闻外头传官人是行赌狎妓,某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李大郎,哎……”门子叹了口气,颇有些难以启齿。 薛泫盈见状,忙又补道:“郎君尽管说便是,某现而今一概不知,早已是六神无主了……” 门子又觑了一记应无相,方才对薛泫盈压着声道: “那薛娘子也莫怪我说得直白,今日我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潘捕快去永安巷巡查时,正瞧见李大郎被勾栏瓦舍的几位打手扔了出来。 李大郎浑身衣衫不整地在地上发疯,见着过路的娘子便又搂又抱,玷了多少娘子名声?这还没完,勾栏院的老鸨令人将他扭送到衙门来,刚走到半截儿,永安巷赌场的打手又追来,道是李大郎方才在行赌时摸了一两白银,要李大郎先还上才准他去。 两方人马本就互不顺眼,今日竟在半道上打了起来,直接将孙县令惊动了,惹得县令这个时辰到衙门来问审,估摸着现如今……快要有个论断了。” 门子一口气儿说完,只见薛泫盈脸色煞白,身形一晃。他忙低唤了一声,“哎!李薛娘子?” 应无相将手臂一伸,抵住她后脊,沉声:“我先同薛娘子到堂上听听风声,辛苦了。”说罢,也未曾再等门子应声,虚揽着薛泫盈往内庭走去。 门子回过头,直愣愣地瞧着应无相虚放在薛娘子身后的那只手,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此时,两人距离孙县令审案的亲民堂不过几步之遥,薛泫盈却再无上前一步的勇气。即便相隔着一段距离,也依稀听得见里头嘈杂不堪的动静。 随着惊堂木的一声拍响,四遭再度归于沉寂,只余下孙县令缓沉的话音。 应无相撇过脸,默声觑着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8·公堂(二) 肖想她 立身在堂下的应无相面沉如水,一派淡然:“若说旁人佐证,李家阿叔当时同何家四郎同狱。彼时,李家阿叔请我托告时,何四郎正在狱中。” 此话说罢,李昌松的气势陡然弱了两截。 他心中本就对自个儿方才的说辞很是心虚,毕竟那木盒子里头真真切切地搁着十两白银。应无相这厮与他非亲非故,何必下这样的血本儿呢? 孙县令沉吟片刻:“将何家四郎押上来。” 不多时,一位身量壮硕的青年男子摇摇晃晃地被搀进堂中,蓬头垢面,很是狼狈。 薛泫盈是听闻过邻村这位何四郎的,他为给家中病重的女儿治病,夜间潜入了镇上首饰店中一番行窃,其行径却不慎被过路人瞧见,而后这位何四郎竟失手将人砸死,害了一条人命。 此时他与李康进同关在一处,也是斩首的命数。 何四郎戴着枷,站定于堂中,异常迟钝地跪伏在地,神情颇显呆滞。他愣愣地抬起一张颓容,两眼痴痴地朝堂中转了一圈儿。 这显然是被关了有些时日的,突然之间还未适应外头的光景。 “何正,据应家二郎所说,与你同狱的李康进曾托付他告知李大郎后山藏银一事,你可有过印象?”孙县令俨然已显出几分疲色。 一瞬间,堂中数双眼睛全然附在了何四郎的身上。 李昌松死死地盯住何四郎的双眼,恨不得戳出个血窟窿来。 何四郎于环视之间,陡然对上一双异瞳。 彼时应无相正长身玉立于他身前,背着门外的银辉蟾光。此时他听见这个问题,也缓缓将脸回了过去。 那是一双乍看如万年死潭的眼眸,冷冷地剜过了何四郎面上的每一寸皮肉。 何四郎浑身一震,透过这双眼,猛然间便回想起今日天未亮时—— 这位堪称“神手”的应无相缓缓停在他的牢前,觑了一眼在狱中睡熟的李康进,随后又将这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转递向他。 他立在幽长昏暗的狭廊间,身后烛火忽明忽暗,身形挺阔,遮去了狱中泰半的烛光,面上笼着幽森的寒意。 望之一眼,便令人无端心神难安。 应无相问他:“听闻,何四郎家中的幼女病重已有多时?” 他心中猛然一声震响,贴着白墙的后脊缓缓绷直:“应……应二郎是何意?” “并无它意,只是来告知何四郎,我以你远房表舅的名义,封了五两白银送去四郎家中,以作慰问。”应无相口吻平和。 何四郎身子一软,陡然便跪倒在床下,七尺男儿竟伏地而泣。 “不过,”何四郎面前幽如鬼煞般的男子声色一沉,“四郎终归是由我送上一程,若是有你的用武之地,还需四郎……谨言慎行。” 他倏然间回过神。 此时公堂之上,两眼对上的仍是应无相那张寒沉如霜的面容。 何四郎骤然拜倒,颤声道:“禀县令老爷,确有这回事。是今日李家阿叔临走前,在狱中托告的应二郎,且还说自个儿终年积攒的银财,让应二郎嘱咐李家大郎莫要挥霍。” 李昌松原本跪直的身子骤然间软倒在地,面上涕泗横流,口中凄凄地唤着:“爹……爹啊……” 堂上情形已然分明,孙县令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一旁的衙役吩咐道,“将何正带下去吧。” 见此时情势将要有了论断,应无相目光流转,最终定在李昌松身上:“李家阿叔不仅嘱咐某,要将十两白银所藏之地告知大郎,还特地告知某,莫要让大郎将此事说与内人薛氏……只是某后来杂事诸多,忘了这事儿,” 他唇下蛰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不料大郎与阿叔竟父子同心,果真一同瞒着薛娘子。” 此话掷地,原本始终沉默在一旁的薛泫盈不由悲愤交加,两肩一时打起了哆嗦。 李家父子,一个行窃、一个嗜赌,每逢公公手脚不干净,便是由薛泫盈掏出自个儿的私钱来偿补;自个儿的夫婿则更是日日到她卖酒的铺子上,直接从钱兜子里堂而皇之地抓起一把铜钱,接着大摇大摆地迈进赌场,随性挥霍。 时到今日,她始终以为自己无愧于李家,更是早已将李陈氏于她的恩情报得足够了。 即便如此,附在她身上啃了三载之久的公公,却连后山的十两银钱也要死死地瞒着她,共枕三年的夫婿更是默然地将她排在李家之外…… 薛泫盈浑身泛起冷意,牙关轻颤。 听闻此话的李昌松,本在思父之痛中难能自拔,此时终于寻得发泄的良机,猛然间指向薛泫盈,两眼猩红地破口大骂:“你啊!你!你嫁进来我娘便死了,转眼我爹也死了,现如今我也将是要死的人了!薛泫盈,你可真真是个害命有余的丧门星!” 丧门星——这三个字时隔数年,再度爬进薛泫盈的双耳,犹如数万只苟活的利齿幼虫,张开嘴来啃啮着她的神智。 薛泫盈顿觉脑中嗡鸣,恍然间遗了心神,眼前数轮重影。 李昌松作势要扑身来打她,应无相默然将右膝一抬,前者登时噗通跪倒在地,半晌没能爬起身来。 李昌松伏在地上没了声响,应无相冷冷觑着,面上藏伏着几分哂色。 一旁的衙役一惊,连忙蹲下身来朝他的鼻息一探,端详几番,随后不屑道:“禀县令,是装的。” 孙县令在座上将嘴一撇,被这等无耻之辈惹得怒极反笑:“他是铁了心要装死避祸,岂能不遂?押下去吧,明日复审。” 一场闹剧此时唱到尾声,孙县令将要迈出亲民堂时,朝薛泫盈递去一眼,顿了顿,终是开了口:“李薛娘子,家中可有子嗣?” 此话问得突然,薛泫盈恍然间回神,颇有几分猝不及防:“禀、禀县令,还未曾……” 莫不是李昌松先前在堂上,同县令说了些什么?她的一颗心登时吊起几分。 孙县令了然地“噢”上一声,继而短叹:“既无子嗣,日后亦好改嫁他人,李大郎自有他的命数。” 说罢,也不待薛泫盈反应,便先行离去。 此时庭中空落落一片,只余下薛泫盈同应无相二人。 他立身于她身后,终于出声:“薛娘子,一道回吧。” ** 两人一同迈上马车,车帘后月色清寒,此时正投映在她面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9·要她 不计一切、不择手段地将她圈…… 车身仍颠荡着,怀中女体始终未曾抬起脖颈来瞧他,只兀自埋着尖瘦的一张小脸儿,低声而诉:“我胞妹失踪已有四载,她同我共居一处时便胆怯温顺,时时是我护着她……” 应无相眉梢一动,望向薛泫盈的目光微沉,直截了当地问出他心中真正所想:“那你呢?” “……我?” 应无相望着小妇人茫然的神色,心中飘出一声低嗤。难道他怀中的是一尊舍身为人、毫不顾己的肉身菩萨么? 两相沉默之间,薛泫盈缓缓道:“我被卖予李家,先前也曾想过逃的…,是因官人的母亲李陈氏曾许诺过我,日后帮我留心胞妹,助我与胞妹团聚,所以我才……” 马车外蟾光幽寂,车身晃动之下,月色曾有一瞬短暂地掠过她眼目,镌下清亮的神采,却又旋即归于黯淡。 “无奈李陈氏病故,她待我极好……我想,公公与官人系她所托,我不能弃之不顾。”薛泫盈垂下脸来,依稀可辨得她鼻尖儿处泛着红。 听及此处,应无相的唇角一撇,咧出一抹哂色,十分嘲弄:“听薛娘子说来,李陈氏是一位善人?” 薛泫盈一怔,继而毫无犹疑地接道:“自然是善人的。” 话音甫落,应无相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掺着不容忽视的讥讽:“善人?善人便是深知夫婿好偷、儿子好赌,劣性深种却还不忘以死相托,令另一位善人付予半生光景,来为这两类……” 他一顿,本想以“杂种”二字形容,但觑及薛泫盈,话到嘴边儿,又生生地拐了个弯。 “蝇鼠之辈收拾烂摊子么?”说罢,应无相的目光直直撞进她眼中,令人心头一震。 薛泫盈无从反驳,唯有用指腹紧紧团着掌中的衣裙,咬紧了下唇。应无相说得并无错处,薛泫盈也深知李家父子是何等的鄙陋不堪。 可……可离了李家,还有谁会要一个身患不孕之症的无果树呢?若被李家撇弃,她孤身一人又该何去何从? 她说不出口,亦不敢说。 车内陷入沉寂,应无相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薛娘子合该为自己做一番打算了。” 薛泫盈恍然抬起脸来,颇为惘然地瞧着应无相。 为自己打算? “李大郎于丧期行赌狎妓,是逆德悖祖的大事,按律法当斩。他若死了,你便是寡妇,可若薛娘子在李大郎死前和离,便能一改当前的局面。”应无相缓着声。 此番话令薛泫盈一怔,不由抬眼向他看去。这些事,她身为局中人尚未考虑得到,而应无相却已然念及了种种退路。 仿佛,是他早已设想过的一般。 薛泫盈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再度抬起脸时,应无相已抽开身,先她一步迈下马车,继而将掌心递在她身前,意思明了。 她心头一震,不由觑向马夫,只见那马夫将身一背,径直将目光不自然地飘向了远端的茂丛。 “多谢应二郎好意,我自个儿能行的。”薛泫盈心中很是不自然,口吻难免沾上几分生硬。 这个身为近邻的应无相,分明深知她已是他家妇人,偏数次做出种种令她不解的事儿来。 思索之间,只见应无相也不勉强,亦不感到讪然,自若地将手收回,继而先她数步没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薛泫盈慢手慢脚地下了马车,心里愈发别扭。转念一想,这近邻往后是富贵通天的命格,高官名仕的想法她总是猜不透的,兴许这应无相只是将她视作一个可怜的小玩意儿,施几分怜悯之心罢了。 这般想着,薛泫盈心中便自在了许多,亦抬起步子跟了上去。 ** 亥时末,村中已是幽静。 一场梦魇肆无忌惮地蹿袭在应无相脑中,泼天的血色卷挟着他的神智,猖狂地将他全然吞没——应无相陡然间坐起身,冷汗已然濡湿了他的脊背。 窄窗内月辉淡淡,映在他颤动的指尖。 兴许是他抛去人之本性已久,佛祖要以梦魇中的无数魂灵,来警示着这具形同行尸走肉的躯壳。 应无相猛烈地喘息着,目光遽然对上了矮案上的那坛酒,半面坛身迎望着月色,兀自清明;另一半面埋进深沉的阴翳,模糊了边沿。 他无端念及今夜怀中的女体,那一句句如同菩萨般的话,惹他至今想来,犹觉可笑。 凭什么,李昌松那样的杂碎也能够惹得她不计回报地付诸一切? 可笑之后,应无相却感到由衷的渴求,渴求什么呢?他扪心自问。 渴求一个……犹同薛泫盈一般的人,用胆怯又柔和的眼神驱净他的不安,将他视作无二的依赖。 应无相披衣下床,立在窗前。一粒火光在他指间嚓然点亮,飘出一缕白烟,他附掌,燃亮案上的豆形铜灯,任由火舌在眼底,肆意妄烧。 他要她。 如何要?他尚未精细地盘算过。 那便不计一切、不择手段地将她圈禁于身旁吧,直到无人能将她与自己分开。 火光在他眼底有一瞬的黯色。 她若要逃,该如何? 窗外清风又起,刮卷着应无相的外衫,袍衫贴附着精壮的男体,描出颀挺的轮廓。 应无相低脸,犹如陷入了盲茫的思索。 他这双手不擅拿弄情感,但挥弄阔刀长戟、斩人一命,尚且绰绰有余。若真有一日,她誓要逃离自己身旁,便砍去双手双足,圈养床笫之间。 念及此处,应无相猛然抬起一截眼风。 数米之外是李家的院落,而今夜李昌松身在内牢,他的盈娘便孤身一人,孑然于深夜。 蟾光之下,一抹挺阔的身影幽若鬼魂,缓慢地踏行着。 应无相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将近十余载的时岁里,他过惯了孤独又无望、恐慌又脆弱的夜晚。而那盏酒,那一张怯懦的玉容,却令他头一次生出追逐的欲望。 他停在李家院落门前。 孟西村邻里之间知根知底,不少村户常忘了落锁。其中,以薛泫盈尤是。 只因李昌松好赌,所以几夜不着家一次。即便回来,也常常是在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10·斩首之刑 亡夫哥便当预订 薛泫盈的善虽掺杂着几分懦弱,心眼儿却是不笨的。瞧着孟氏似关怀又非关怀的面孔,无论怎么看,都教她觉察出几分看热闹的闲心。 再往她身后望去,除了一位面生的妇人脸上很是忧虑,旁的皆是同孟氏的神情如出一辙。 她当即便将脸缓缓低了下来,很慢声地:“已去看过了,孙县令是极好的官儿,很是清明。” 院内寂静之间,孟氏面上仍是干笑着,很是生硬:“哎,本以为李大郎虽闲事儿,但没成想竟糊涂了一回。此刻看来,苦得还是你这个做妻子的,也幸而娘子还未曾有孩子,省得连带着孩子一并受苦。” 这话说来像是哄慰,可薛泫盈听着,心中却平白感到几分苍凉。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想说句道谢的话,却也难能张口,一开口便成了:“我去给娘子们倒盏茶来。” “不用、不用,说了真的不用!”孟氏忙将她一拉,又猛然拉近几分,吓得薛泫盈面上一怔,“哎,李薛娘子,我们正想问的是,你跟你那……” 她将眼风飘向隔壁应家院落,又转向薛泫盈,压着声:“那近邻应二郎,是不是熟识?” 孟氏的一句话落了地,几双眼顿时形同黏在了薛泫盈身上,有热切的,亦有想从薛泫盈身上撬出点儿奇谈出来的。 薛泫盈心中一咯噔,留了个心眼:“孟娘子……为何这般说?” 她的话甫一掷下,孟氏身后一位身量颇纤瘦的妇人竟直直跪倒,惊得薛泫盈同另几位妇人一齐撤了撤身。 薛泫盈全然不知当下是何等局面,面色懵着,只听见那妇人泣声道:“李薛娘子,我是邻村的何吕氏,今日未带厚礼前来,并非是我抠搜,而是我家中实在病重的女儿看病需日日耗费不菲的药钱,我郎君便是那日堂上的何家四郎……” 此话一出,薛泫盈眼前登时浮出一张狼狈的面容来,将她的话同堂上那人对上了。 薛泫盈心中存着狐疑,只得先弯伏下一节身子来,亲自搀她起来:“何吕娘子,你莫行此大礼,某…某担不得的,有什么话,便起来同我好好说。” 周遭几位妇人亦是温声劝着:“是呀,李薛娘子一贯是个好说话的,有什么忙她必然是帮得的!” 这话薛泫盈听来有些不是味儿,一时未曾应声。 见薛泫盈闷着声,那孟氏低声赔笑道:“娘子莫怪我们几个老的擅作了主张,只那日听闻娘子是同应二郎同一辆马车去的衙门,便以为娘子同二郎有些交情……” 她虽知道那事儿必然会私下乱传,却不曾想传得如此之快,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只得支支吾吾道:“孟娘子误会了!我同应二郎他……” 薛泫盈的话刚冒出个头来,便见何吕氏竟明晃晃地在地上叩了一记响头,引得众人低呼:“何吕娘子这是做什么!” “李薛娘子,我知晓您是大善人,我郎君他也并非是穷凶极恶的恶人,他为得是给蓉儿治病,只是心急了些,被逼得没了去路,才一时糊涂瞒着我们娘俩……我家中仅一个姑娘,因生蓉儿时难产落了病根,郎中说我这身子往后便是无孕之象……” 跪伏在地的何吕氏泣不成声,扬起一张极憔悴干瘦的面庞来,两眼盈着泪光,望向了薛泫盈。 “仅一个姑娘”、“无孕之象”数句倏然砸在薛泫盈心头,她心间一颤,原本仓皇失措的双目陡然噙上几分哀凄,一时连孟氏念叨的诸多话也当做了耳旁音。 “李薛娘子怕是不知,这何吕娘子本就是命苦的,她……” 孟氏絮絮叨叨说着,还未说全,只见薛泫握住何吕氏的双手,竭力将她带起身来,低声道,“我知晓的,你且先起来,此事我尽心去办,如若办得成,必然知会你。” 她话锋一顿,眼帘半垂着:“可我同应二郎的的确确并无什么私情,不过是在我这儿买过两坛酒的情分,若是他不愿……” 何吕氏听她一口应下来,后头的话一概不再去听,只满面感激着,作势又要跪,被孟氏一把揽住,才堪堪站回了身子。 薛泫盈见状,心中的一番话也被生生堵住了,再抬起脸来时,正见着孟氏指着不远处的矮地,很是惊奇:“暧,那是衙门的差役吧?” 听了这话,一行人俱是忙看过去,只见两名身着差服的衙役正从牛车上跃下身来,朝着李、应两家走近。 其中一位很是面熟,薛泫盈仔细回想着,极快地便与公堂上道破李昌松“装死”一事的潘衙役对上了。 思索之间,走在前头的潘衙役已然迈近,觑及薛泫盈,颔首道:“李薛娘子,孙县令遣我来通禀一声,因着李大郎一案影响颇大,今日辰时便已公堂复审过了。” 潘衙役话音甫落,瞧着周遭几道衷切的目光,颇不自在地:“李薛娘子,借一步说话。” 薛泫盈急忙颔首,拎吊着一颗心,疾着步子,同潘衙役走到荫下,不远处,孟氏、何吕氏几人的目光仍是紧紧随着,生怕错了什么消息。 “李大郎于丧期头一日行赌狎妓,本就大逆孝德,惹得人人俱愤;而那日且……损了不少娘子清誉,现下各个娘子家中皆是到了衙门,要讨个说法。”潘衙役一面量着薛泫盈的神色,一面低声。 她心中实而早早有了论断,只是在还未坐实之前没敢深想。 薛泫盈强笑着,闷声道:“今日辰时,可是定了斩首的大罪?”此话问出口,她便默然间攥紧了掌中衣袖。 潘衙役绷着身子,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本来刑期是在冬日的行刑月,但因应二郎说将要封刀罢职,刽子手本就难寻,孙县令恐错了刑期……便将刑期定在了下月的上旬。” 他的话音刚定,只见薛泫盈身形一晃,隐隐颤声:“下月上旬,不就是这几日的功夫吗?” 不远处的孟氏似是听见了什么,忙扯着何吕氏几人,几颗脑袋挤在一处,低声又嘈杂地窃议着。 见薛泫盈心神难定,潘衙役微微低下脸来,将一纸函件递予她:“这是昨夜与今辰的两堂公审记录,因刑罚既定,李薛娘子需持有一份,若是看过后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11·讨要和离 你我和离后,我必还念…… 好半晌,王二才缓缓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声道:“好嘞,李薛娘子且坐稳了。” 一路上,王二都不敢同她搭话。 一来,他摸不准这位李家媳妇儿到底是个什么心绪;二来,李家大郎被定斩之事,此时已在孟西村传了个遍,他可不敢贸然去碰薛泫盈的霉头。 薛泫盈下车时,自荷包中要取银钱,王二忙摆手,“娘子无需客气,往日李大郎也没少乘我的车,这回权当我……照顾娘子了。” 话音落定,几文铜钱登时被搁在了车后横杆上。薛泫盈仍是柔和恬淡地笑着,口吻却是坚定了许多:“李大郎是李大郎,我是我,王二郎的心意,待会我自告予官人的。” 说罢,薛泫盈径直拧过身去,兀自走着,也未曾再回脸瞧王二的神色。 门子知晓她夫婿已被定了大罪,且是应无相的近邻,因而未曾出声阻拦,反倒替她指了路:“应二郎在风雅台后的头一座庭院,李大郎被押在内门最深,娘子直走便是。” 薛泫盈颔首道谢,径往内门深处去,看守死囚的衙役曾在堂上同她见过,在审过那纸函件后,便引她向内牢深处行进着。 牢内四堵灰沉沉的墙体合围着,愈往深走,愈嗅得出那股夹杂着锈气的潮湿味儿,缠绕在心头,无端压下一片阴翳。 概因李昌松是新犯,被安排在了最里间。 纵然薛泫盈对李昌松无情无爱、愤恨有余,可待她隔着一道铁栏觑见他时,仍是心头猛然一跳,恍了心神。 李昌松身上的伤并未见痊愈之势,面颊高高肿起,混着面上油垢,已模糊了原本俊秀的眉眼轮廓;两肩更是沉沉地垮了下去,佝着腰身,倚靠着铁栏而坐。 当他瞥眼瞧见薛泫盈时,不由眼皮一跳。 薛泫盈怔怔地顿在原地,距李昌松不过两步之遥。 衙役退去前,留了一句:“限娘子一炷香,有什么话须得尽快吩咐。” 脚步声散尽后,余留下的便仅剩无边的沉寂。薛泫盈张了张嘴,可在目光触及李昌松那张近乎非人的面孔后,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李昌松死死地盯着她,猛然间站起身来,惊得薛泫盈倏然撤后了一步,心头狂跳。 只见李昌松擒握着铁栏,嘴唇翻着泛白的皮,猩红的血丝密密麻麻铺在眼底:“娘子、娘子,帮帮我、帮帮我……” 李昌松兀自念叨着,声音嘶哑,“你去借些银钱,替我去县令面前递些好酒好礼,说说好话……届时我若被放出来了,定然再也不赌了,我好好的在家守着你,绝不再乱跑贪乐。” 话音甫定,薛泫盈将目光一耷,未曾直看李昌松的双眼,心中愈发沉了下去。 他还在推她出去挡事儿。 嫁予李昌松这些年,他从未替自个儿挡过什么风雨,亦不曾在她淋过风雨后问她痛不痛、累不累?唯有将她视作一件随意挪用的物什,令她各处奔波着,兀自经受种种酸苦。 薛泫盈的嘴角极生硬地一扯,僵声唤道:“大郎。” 听及‘大郎’二字,李昌松的目光陡然一抬,忙不迭地“哎”了一声,两眼充着满而将溢的期冀。 “你我成亲三载,今日我特来讨一纸和离书,容大郎准允。” 说罢,薛泫盈抬起眼来,直直对上面前那道陡然间褪变为震惊、痛恨的目光。 顿时,李昌松的声音极度颤着:“薛泫盈,你说什么?” 他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刻,李昌松扬起了脸,遽然干笑了起来。继而他抬起手臂,指着薛泫盈的鼻尖儿,嘶声力竭地痛骂着。 “你敢问我讨和离?你怎么不想想,是谁将你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继父手里买了回来?我娘在你我成亲后,哪日不曾打听你胞妹的下落? 我爹尽管好偷,可曾短过家里的吃喝?我深知你不孕,且还留着你!桩桩件件,李家拖欠你了?” 李昌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张脸彻底扭曲起来,难以遏制地粗喘着。 牢房内的窄窗高悬,日光几近刺透薛泫盈的瘦躯,她身形顿时一晃,一张小脸煞白起来。 瞧见薛泫盈这副模样,李昌松便自诩自个儿又将她狠狠攥在手心里了。 可下一刻,薛泫盈却开了口: “大郎,你说得桩桩件件并无错处。只是我要说,当年李家是耗了一两白银买回了我,可之后父亲屡屡偷摸拐骗,我赔付旁人的银钱亦不止一两白银; 母亲良善宽厚,知晓我不孕,却仍敬重疼护着我,如今她去了,我心中比谁都痛。可你并非母亲那样的善人,日日打骂,任意泄愤、羞辱,甚至要将我推上旁人的床笫,去替你那日日塞责轻率的父亲求恩典。 大郎,这些我不说,难道你便以为我不清楚吗?这三载,我伺候你与父亲尽心尽力,日日酿酒兜售,闲时甚至去镇上替人洗衣做饭,平白受过多少委屈? 我不说,这些委屈难道在你眼中便不曾有过吗?” 薛泫盈说得身脊直哆嗦,牙关轻颤着,难能自已。 李昌松未曾料到这个平日里受惯欺负、闷声不响的小媳妇儿,此时犹同长出两道尖牙来,硬生生将他的自尊划了个颇大的口子,将他的不堪、鄙陋全摊在了眼前。 她定定地瞧着李昌松,颤声:“此时你已是戴罪之身,你我和离后,我必还念着往日情分,替你立碑辟坟。” 这句话落定。李昌松陡然间逼视着薛泫盈,尖声笑了起来。 薛泫盈怔怔地抬起脸来瞧他,却只见李昌松猛然朝她面上啐了一口,薛泫盈只觉侧颊一湿,心中大震。 “薛泫盈,你这手算盘打得实在是浅薄不堪!你我和离后,你立不立碑、辟不辟坟都在理;可若你我不和离。你便是寡妇,我纵然戴罪,却也是你的亡夫,你也是李薛氏! 届时,你若敢不立碑辟坟,我看十里之地内外,谁敢再娶你为新妇?” 李昌松拧笑着,直直盯住她,一字一顿:“想和离?没门儿。” 高墙外,一团厚云短暂地蔽住了日头,牢内一暗,薛泫盈直觉自个儿眼前亦是一昏。 她愣愣地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12·腰下小痣 宣示主权 眼前的居厝正处庭院中央,四遭合围着花草魁木,于炎烈的日光下亦辟得一处幽静的荫凉。 薛泫盈紧着手中的帕子,攥得指骨泛白,上齿紧紧地抵住下唇唇肉,愣是不敢上前迈近一步。 此时此刻,她脑中才恍然回想起方才在狱中时,应无相对她的称谓:盈娘。 昨夜一场大梦此刻仿若以原貌浮现在眼前,梦中的那位应二郎亦是身着玄衣,挺立于她身后。 他起袖抬手,落在她眉骨尾梢,轻缓地摩挲着,温声开口:“盈娘。” 两抹绯红登时掠上薛泫盈的双颊。 她仅是凭空回想,便已然感到梦中被应无相抚过的眉尾,附着一层灼人的烫。 “薛娘子。” 一记沉缓的男声自薛泫盈身后陡然传来,她身脊一绷,徐徐将身子回正,目光便与迈着稳阔步子的应无相直直对上。 薛泫盈两耳冒着红,脸愈发低了下去,很是怯声地应道:“应二郎。” 说罢,她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扪心自问,她自诩并非不守妇德的孟□□子,只是面前的男子屡屡出手相助,不仅替她一改上一世命数,且还亲口肯定过她所酿的酒。 再加上这位身为刽子手的应二郎,于村镇中都颇有声望。不仅皎如玉树、清举不凡,日后更是富贵两全。 因而薛泫盈心中很是钦佩的同时,更掺杂着几分难以忽视的自卑与局促。 应无相缓缓停在她面前,身姿孤瘦,面上含笑,徐声道:“薛娘子,你每每见了我便低下头来,是我面上刻着什么可怖的玩意儿么?” 此话说完,他犹同将周遭视为无人之境一般,沉定地迈近了一步。 顿时,两人之间不过数寸之距。 薛泫盈不由浑身一震,颇为错愕地抬起脸来,很是惊惶:“并、并非如此,是我……” 她愈是说下去,便愈觉不敢同应无相的那双眼目相对,因而说到半截,又极不争气地将一段细颈深深埋了下去,不知再说些什么。 沉默之际,薛泫盈听见头顶飘来一记低笑,便愈发感到自个儿颇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说不准,这位日后通天的应二郎正在心中戏弄她的拘谨、寒酸。 “薛娘子缘何停在这儿?我院中无人,亦有十分足够的空地儿供娘子休憩。”应无相缓声说道。 此话落定,薛泫盈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急忙脱口而出:“不、不妥!定然是万般不妥的,应二郎。” 她不等应无相接话,又促声道:“我是一介妇人,您是尚未婚娶的郎君,此处又是应二郎的私地,某站在此处,已然十分不合规矩了。” 说罢,薛泫盈的一对食指下意识地绞起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匆忙垂了下去。 自她说完这段话,两人之间陷入久久的沉寂。 薛泫盈不敢妄自抬头去看他的反应,心中如同雷雨大作一般,踌躇不定,唯恐哪句话得罪了眼前的这位贵人。 “既然如此,薛娘子何故不早早离去,反倒立在此处候着我呢?”应无相的唇下陡然攀上一抹笑,似乎并未因她的推拒而羞恼。 薛泫盈张口要答,便又听见他以颇为谑弄的口吻,不紧不慢道:“莫不是娘子希望某盛情邀请,彰表对娘子的百倍珍视,娘子才愿同我一道进去坐坐?” 这句甫落了地,犹如一道响雷破在薛泫盈耳侧。 她脑中传来轰然一响,当下便不禁将两眼微微瞪圆,一动不动地瞧着应无相。 继而,一股潮红自她的脖颈径直涌上双耳,随后蔓延着整张面容,眼梢更是捎着一段动人的绯色。 盛情邀请?百倍珍视?一道进去? 这话,当是应无相身为近邻,之于她一个成亲数载的别家妇人所说的吗? 薛泫盈顿时感到喉间哽着万般的话,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唯有保持着这般神色,怔怔地望着应无相。 此时,无论是巧话亦是生硬的严拒之词,如今在她心中都被应无相胆大至极的撩拨烧成了一团薄灰。 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应无相已噙着一记淡笑凝视她良久。 薛泫盈当即便将声一扬,万般情急:“应二郎,你、你……你同我虽为近邻,却也深知我我已是他家妇人,你不该如此、如此……” 如此孟浪?轻浮?抑或猖狂? 这几个词儿,她既不愿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几番审度,薛泫盈才踌躇地接道:“你不该如此怠慢我,更不该如此怠慢了二郎自己。” 说完这句,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猛然松了口气。 这般,确实是彼此怠慢。 应无相同她是天壤之别,一个深受村镇敬惧;一个则是心甘情愿随着李家,自贱名声的未来寡妇。 无论如何想,应无相都同自己扯不上什么关联,也亦定然是不屑同她这样的女子纠缠周旋的。 可……他缘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近相助? 原本,薛泫盈已然将自己说服了七八分,此刻转念一想,一颗本就落定的心又茫然地提了起来。 据她回想,上一世的应无相自斩了李昌松之父李康进的脑袋后,便不顾衙门阻挠,封刀弃刃了。 此后他拜入南碑教中,更是在周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即便是后来身为谋士朝臣,应无相身边也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位女子,亦从未求过哪个女子为妻为妾,始终独身一人。 薛泫盈食指的指腹摩挲着丝帕,心中正兜着圈子。 一抬眼,她倏然同应无相四目相对。 后者两眼如万年澹泊,久不见一丝波澜,却在同薛泫盈对视之际,生出几分不同。 他正重复着方才薛泫盈所说的,一字一顿道:“怠慢?” 应无相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缓缓定在她尖瘦的下颌,似笑非笑。 这样的神情令人十分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这类不确定感,令薛泫盈感到自个儿已然局促到了极致。因此,她一段纤薄的身脊绷得极紧,咬着下唇,不敢吱声。 她不知再该说些什么了。 薛泫盈本就是个嘴笨的,难得自以为方才的那番话十分妥当得体,不曾想应无相的这番眼神,又令她心中深深地陷了下去。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3章 13·诡计多端 绿茶男的基本素养…… 应无相恍然回神时,再度对上薛泫盈那双略显黯然的眼目。 当让人提及李大郎行刑云云时,她心中总有诸多说不出的复杂心绪。在应无相话音落定后,薛泫盈久久不语。 他定定地瞧着缄默不言的薛泫盈。 妇人娇瘦的身躯被风剥离出轮廓来,楚腰堪堪一段,应无相几乎一只手掌便能将它捞锢在怀中。 风声乍起,花蕊自细枝间解身奔去。他倏然想起那一夜的薛泫盈伏跪在自己的榻前,向他求乞刑场上的恩典。 应无相垂下目光,心中分明早已断定了如何送李昌松上路,却仍愿听她心中所想,因而开口问道:“薛娘子,刑月将近,可有什么想向我说的?” 他料想,这位墨守成规、怯懦成性的小娘子,必然是要再低一截腰身,替李昌松求一个利落的了断。 “……有。”薛泫盈低声。 “此事本不该由我来说,可那日公堂上的何四郎,他的妻子何吕娘子,与那重病的小女蓉儿,是一家子的苦命之人…… 何四郎害了一条人命固然可惜,可一命偿一命,何吕娘子求我托请应二郎,还请行刑那日,予何四郎一个痛快。” 话音甫落,应无相的目光便缓缓飘下,落在她翁动的双唇,隐含意外。 见他只字不语,薛泫盈的一颗心发着慌,极拘谨地:“何吕娘子说了,她本该携着厚礼银钱托付于我的,只是她家女儿每日耗费不少药钱,实在拿不出富余的银财……不若二郎往后尽可到我这儿来喝酒,某绝不取二郎分毫。” 待她逐字逐句地说完,应无相仍是缄口不言。 薛泫盈慌措地掀起眼皮,十分谨小慎微地朝他觑去。 只见应无相的两钩长眉一扬,煞是濯然:“没了?” 她怔着:“……没、没了。” 他还想听些什么? “我想何时喝薛娘子所酿的酒,都行么?”应无相低脸问道。 薛泫盈见此话透露出应肯之意,忙不迭地颔首答道:“自、自然都行。” 只见应无相倏然撇唇一笑,貌犹朗月:“好,那便一道儿回家吧。” 说罢,亦不待她反应,抬起步子朝着外头走去,步履轻缓。 ‘一道回家’这几个字陡然撞在薛泫盈心头,她不由一怔。 这是办成了?竟如此轻易便办成了么? 她心中打着鼓,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听闻应无相此人极难说话,即便是诸多富贵员外家中有人遭难,若要收买这位应二郎,也并非空有财力就能办成的。 薛泫盈心中隐隐泛着异样,却又不敢深想。 她再动身跟上时,应无相已走在薛泫盈身前数步。她紧着步伐,望着眼前丰姿清癯的男子,下意识轻声:“听闻应二郎将要封刀弃刃,改做它行了?” 应无相的步子就此一顿,薛泫盈险将身子撞上,抑下喉间一声惊呼,不由扬起脸来,同他四目相接。 “确有打算……依薛娘子看,某若弃刀封刃,该转投哪个行当才好呢?” 应无相紧紧注视她的双眼,仿若十分情愿听取她的意见般。 薛泫盈从未经受过此等的重视。即便是同李昌松,也不过是一个说,另一个则按着他所说的去做罢了,半分施展的余地都未曾有过。 她心中一惊,半是欣喜,半是惶恐。 应无相的此番话,若换做上一世的薛泫盈,必然不敢应声。 她又并非什么妙人神算子,怎知这位应二郎该投身哪行哪当呢? 今时境遇不同,薛泫盈是曾亲见过应无相位极人臣的定局的,因而心中存蓄着不少底气。 她缓缓将脸垂下,细声道:“应二郎,何不……去参习一番佛法因缘呢?” 话音掷定,只见应无相身形一顿,一双眼就此附在她头顶,一动未动。 她察觉到上头如炬的视线,才恍然反应过来。即便她不说,想来应无相也会依从前世,转而剃度出家、权贵一生。 此刻薛泫盈一语挑明,倒颇显得自个儿揣摩了许久他的心思一般。 良久,应无相隐隐沉闷的声音才缓缓传来:“薛娘子,你说……心无业障则为人间佛,某已戮尽百人,该如何参得?” 薛泫盈同他并肩走着,听得此问,不由驻足于树下,细碎的日光镀在她清丽的娇面之上,平添融融暖意。 她咧齿笑着,柔声:“佛说:‘行慈悲、培福德、修纤悔’便能改命,应二郎既已弃刀封刃,想来已有此心,如何不能成佛呢?” 午时过后,日光偏挪,薛泫盈立于山茶树下,茶花盛放、枝茎摇晃,雅香与秋风相撞,就此漫入应无相的感官之中。 小妇人被一团团的明艳拥簇着,偏她清丽素雅,只一袭布裙木钗,面上笑意盈盈,瞳珠乌灵地朝他睇着。 应无相察觉心中猛然一颤,顿觉秋风已然卷净世间种种喧嚣,只余下天地二人,对立而望。 行慈悲、培福德、修纤悔…… 成佛么? 应无相想,他是遗了一句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盈娘,你说……心无业障则为人间佛,某之于盈娘朝暮渴求,该如何参得? 参不透,参不得,不愿参。 ** 两人坐于马车上时,途经九真山。 车帘被晃出一片宽隙,帘外山廓危耸、碧绿披身,一座高庙独立于山巅,明晃晃地闯入两人视线之间。 应无相状似无意地瞥眼望去,却见薛泫盈正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九真山上的一座庙宇。 他问:“薛娘子,去过扶海寺?” 薛泫盈正出神思索着,猛然听及此问,不由一怔:“并未去过。” 她自然说不得,上一世的应无相便是登九真山、拜南碑教*「1」、入扶海寺,继而得众方丈赏识,一时成了远近闻名的佛僧。 两人一时沉默,薛泫盈低声:“只是瞧九真山景色颇好,是个钟灵毓秀的宝地,因而多瞧了两眼。” 说罢,她再没敢去瞧应无相的神色。 薛泫盈本就为方才妄自挑明了面前人的未来而感到几分心虚,此时两人共乘一车,不禁愈发惶恐起来。 她兀自低下了颈,轻声说着:“二郎福慧双修,本不用我一介愚笨的村妇来指路的,方才……是某多言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4章 14·盈娘往事 你我见不得光 薛泫盈的犹疑被应无相尽收眼底,他微微颔首,浓睫缓缓耷垂下来,投下一片暗影。 应无相抿唇,牵出一抹甚是僵硬勉强的笑,双目中落寞尽显,映衬着窗外光影,愈显神伤:“无妨,薛娘子,某早该有自知之明的。” 此话甫落,便听薛泫盈很是仓皇道:“应二郎万莫如此说,……您称唤我为盈娘自是行的。” 听闻她所说的,应无相眼风一抬,落及在她身上,隐隐触动:“当真?” 薛泫盈方才应允过,此时却不由心虚了起来。 她不过是见不得应无相透出这般神情来,因而才犹同被下了蛊药一般,一时心急,当即应了声。 此时转念一想,这等事并不容得二人放肆。往后薛泫盈便是寡妇,是非最多。 应无相若是口口声声称她“盈娘”,保不齐村中人如何嚼二人的口舌。 薛泫盈揪扯着手中帕子,很是为难地:“我既答应了应二郎,也请应二郎应允我一件事……往后若是有旁人在场,还请应二郎唤我薛娘子;盈娘,还是私下称呼更妥帖些。” 说罢,她谨小慎微地抬起半截目光来,悄然地觑了觑应无相。 对面的男子双目浑如两潭深漆,在听及薛泫盈应允后,眉眼即刻便漫出几分笑意。 马车驶入幽寂小径,车身外壁经受着路径两岸树枝拂弄,沙沙作响。 一节石榴树枝自窗隙探入,眼瞧着将要擦上薛泫盈的身脊,她下意识朝一旁缩去,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宽厚的手掌已默然握住她肩头,将她轻力带至身旁。 应无相眼目低垂,探出一截小臂,擒住石榴,施力一带,将它摘放在掌心,呈予薛泫盈看,温声:“盈娘,吃石榴吗?” 他神情认真,定定地细量着眼前的小妇人。 ‘盈娘’二字一出,薛泫盈心头倏然一颤,失控地收紧了一瞬。 李昌松身为丈夫,至多也不过是称呼她为“娘子”,口吻亦多是敷衍、不满、命令的。除却她的生母薛赵氏曾在世时,会以这般柔和的口吻称她为‘盈娘’。 盈娘、盈娘…… 薛泫盈眼前一晃,不由思及数载前的光景。 彼时薛赵氏尚未染病,亦有一身酿酒的好功夫,貌美心善,即便一连生了两胎娘子,也未曾薄待过她与胞妹薛玉轻。 薛赵氏曾细细抚过她的每寸青丝乌鬓,柔声教导她:“我的盈娘与轻娘是世上最好的两个小娘子,诚善与人、踏实度日,往后即便娘亲不在了,想来盈娘亦能好好照顾轻娘与自个儿。” 她那时听不得‘不在’云云,闷在薛赵氏的怀中便两眼一红,扯着母亲的袖口低声叫嚷着:“我与轻娘若没了母亲,可如何再好好度日呢?” 薛泫盈未曾料及自己一语成谶,自薛赵氏改嫁予继父顾大郎后,便一病不起,嫁妆被顾大郎挥霍一空。 薛赵氏久卧病榻,自知拖累。因而,于冬夜飘雪之际,于房中自缢而去。 彼时,薛泫盈正在榻上睡熟,待天亮睁眼时,窗外雪色接连,冷风急抨着薄窗,她生母的尸首直挺挺地悬在她眼前,脚上穿着的一双素洁鞋履且是薛泫盈曾亲手为她绣制的春莺图。 大雪纷飞,冬风呼啸。 她却再听不得一分一毫的声响,耳边只剩下无尽的死寂,继而是剧烈的嗡响,她听见心中万物俱碎的裂声,止不住地埋在床褥间无声痛哭,令之崩塌的惊痛蔓延着周身。 薛赵氏曾捧着那双鞋,欣慰地轻声:“我家盈娘绣工真是好,待盈娘与轻娘出嫁,娘便穿这双。” 如今听来,薛赵氏也并非不守诺言,她果真穿着那双鞋,接连送走了膝下两位娘子。 在薛赵氏去后不久,因薛泫盈会酿酒、女红,且好说话,被邻村的李家买去做了新妇。 而薛玉轻身段软,腰腿功夫天成,一行一止皆是颇有几分风情。继父顾大郎为偿还大小借债,便瞒着薛泫盈,将她卖去了镇上的一处勾栏院。 而薛玉轻不比薛泫盈,她自有一番脾气与灵性在,不久后便传出擅自出逃的消息,再无下落。 猛然回神时,薛泫盈愣愣地对上应无相的目光,浑然不知自个儿早已两目泛红,煞是可怜的模样。 他低着脸,掌中仍搁着那颗圆滚滚的石榴,正专注地凝睇着薛泫盈:“盈娘,在想些什么?” 应无相望着她那副兀自神伤的模样,不由牵扯李昌松即将受刑一事,心中顿时平白添了几分阴郁。 若是她为此落寞,他必要将李昌松的手脚全数砍了,动一番私刑,方能解气。 此时车外寂静,应无相的一声‘盈娘’便愈发清晰,她心中臊得慌,唯恐教外头的马夫听了去,连忙低声:“应二郎,你忘了如何答应我的吗?” 应无相噙上一抹笑:“我省得的,你我……当不得旁人的面。” 这话本无错处,可自应无相口中说出后,平白添了一股子旁的味儿。薛泫盈揪着眉头,却偏偏又说不出是哪处不对来。 她此时方才惊觉肩上正被应无相握着,一时仓皇地避开,十分赧然地撤开身:“冒犯了应二郎……” 薛泫盈目光触及那颗石榴,心中一动,最终摇摇头,敛去眼中落寞,轻声:“多谢二郎,我不爱吃石榴。” 攥握着石榴的颀瘦指节就此缓缓收紧,最终将它合在掌心,从薛泫盈的视线中带离。 马车驶到分岔口,薛泫盈才将将反应过来,一手拨开车帘,朝马夫开口:“这位郎君,将我放在这儿便是。” 话音未落,她便察觉到应无相目光中的几分存疑。 薛泫盈回过脸,很是柔和地笑着:“应二郎不知,往东去是何吕娘子所居的河州村,她今日急切托我办事,我想着……既办成了,便早早告诉她去,也好教她心中舒坦些。” 他了然:“吴三郎,行去河州村吧。” 说罢,应无相朝她睇去,颇含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何吕娘子亲自瞧见我,岂不更为心安?” 此话一出,薛泫盈哽在喉间的“不妥”云云也不得不一并咽了回去。 ** 河州村中村户不比孟西村的聚集,多是零零散散几处居厝,显出几分冷清空旷。 两人自马车上下来时,未曾瞧见何吕氏,只见着一约莫五六岁的粉面丫头,坐在小木凳上,身上裹着不合时宜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5章 15·红娘 何吕氏看上妖僧 话音甫落,何吕氏的目光陡然一松,继而身脊一折,竟直直地跌身跪下。 薛泫盈一惊,忙弯下身来:“何吕娘子这是做什么?何四郎害了人命,可也是个尽责的好父亲,更是因应二郎心善,某才办得成……” 坐在何吕氏身后不远处的何蓉,眼瞧着自个儿的母亲折身跪下,面上却仍是木木的,只迟钝地眨着双目,定定地瞧着应无相。 言语间隙,薛泫盈朝他觑去,只见应无相正凝神睇着何吕氏因跪身而袒露的半截小臂。 只见小臂肤表遍布刀疤,大小、深浅各不相同,甚至有一两处是新疤的模样。 她心头猛然一跳,搀何吕氏的动作由此一顿,不由出声:“何吕娘子,你…” 觉察到两道存疑的目光,何吕氏的视线猛然躲闪着,随后忙抽起身,慌忙地理着袖口,垂下脸来。 当她再抬起脸,同薛泫盈对看时,掌心下意识捂住臂上伤处,两眼隐隐泛红,双唇紧闭,始终不愿吐露半句。 应无相似乎已有察觉,缓声:“可是因你家小女的病?” 听闻此话,何吕氏的目光陡然一动,声色藏抑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应二郎……知晓此病?” 听着两人谈话,薛泫盈心中半是不解,半是心惊。 “并不全然知晓,只是养父的长子曾因此病逝世,也同你家小女一般,天暖时亦需裹着重重厚袄,以防磕碰。”应无相垂目淡声。 何吕氏倏然扬高了声线:“是!是以防磕碰。郎君不知,蓉儿但凡碰了哪处,必有淤青不散;若是不慎见了血,即便是微末伤口,也必然是血流不止。” 言至此处,何吕氏两眼泛泪,身脊轻颤。 那便是了。 应无相的目光由面色讶然的薛泫盈身上转至何蓉处,眼风轻动,最终再度落回何吕氏死死捂住的伤口处,漠声:“所以,何吕娘子在放血给她喝?” 此话一出,何吕氏的面容顿时生出几分心虚。 薛泫盈神情陡变,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娘子、郎君有所不知…,我与四郎因蓉儿的病愁苦至今,日夜提心吊胆,寻遍了周遭无数郎中,郎中皆说蓉儿此病是一罕见的怪病,兴许连十岁也熬不过……” 何吕氏泪珠顿下,掠过两颊,颇显得楚楚可怜。 “后来,四郎说……要么便去九真山上求求高僧罢?因而我们夫妻便携着蓉儿上了山,到扶海寺祈了僧人,那僧人便予了我们些许符纸,仅说是偏方,教我们将符纸融于人血之间,喂蓉儿饮下,自可缓解……” 听至此处,薛泫盈面色煞白,不由捂着胸口,怔怔地张开嘴,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声:“怎还有这般骇人的偏方?” 应无相的唇角冷然一动,只字不言。 “可却也奇怪……”何吕氏闷着头,低声,“自从使了这法子,蓉儿确是少再出血过。” 说罢,何吕氏的目光略有衷切,极羞愧地抬起脸来:“还请应二郎、李薛娘子莫要声张此事,村中人惯来以为我家养了个碰不得的怪物,如今四郎又害了人命,若是再知晓蓉儿饮血一事,恐怕……恐怕我同蓉儿再无什么活路了。” 言语之间,她作势又要跪倒,薛泫盈忙伸手扶住,细声安抚着:“何吕娘子这是什么话?我自是不会说,应二郎亦是顶好的人,必然口风严实得紧。” “那便好、那便好。”何吕氏埋着头,倏又出声,“我做了晚膳,虽有些粗陋,却是能够果腹的,二位若是不嫌……” 听了此话,薛泫盈忙摆手,柔柔笑着:“何吕娘子这是哪儿的话?我同应二郎自然不嫌,只是天色将晚,天黑便不好赶路了。” 言尽于此,何吕氏亦不好再说些什么,两相沉默之际,何蓉却扬着声:“娘!有石榴!石榴!” 几人循着何蓉的视线一道看去,只见她正定定地望着应无相掌中的一颗圆滚滚的石榴。 何吕氏的神情倏然有些犯难,试探性地瞧向了应无相。 “不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自应无相口中脱口而出。 她还未开口,便又听见应无相寒着一张脸,硬声道:“这是我摘给薛娘子的。” 说罢,将圆滚滚的石榴径直掩到袖下,不再令何蓉瞧上一眼。 薛泫盈嘴角一抽。 何蓉面色怔了怔,继而脸一仰,便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地闹着。 何吕氏见了这场面,两边犯难,唯有急步到自家姑娘跟儿前,温声哄劝着,一面不忘抬起脸来,朝两人颇含歉意地笑着。 院内登时割裂成三种局面,一类如应无相,泰然自若、万分坦然地立在一旁;薛泫盈则极为不安地埋着脸,揪着帕子,不敢吱声。 见状,何吕氏自何蓉身旁步来,定于薛泫盈身旁,很是歉疚地:“蓉儿且不懂事儿,惊扰了郎君与娘子……我院中晒了些菜干,不若给两位带上?” 薛泫盈深知何家日子并不好过,哪敢坦然受之?一时间忙摆手谢过,待几番寒暄后,她才斟酌着开了口:“何吕娘子,你前些日子说镇上食肆缺一位酿酒的……不知……?” 待她问罢,那何吕氏极为了然地颔首,很是热切地:“就在镇上的东民巷,最北便是那家清供食肆,娘子到了,便说是我引荐,管事的自明白了。” 在外头兜售酒酿颇不稳定不说,遇上雷雨天气时,薛泫盈须得一人拉着推车,费一个多时辰走回村中。 若有能有个食肆留她稳定兜售,那来来去去,亦轻松了不少。 薛泫盈很是感激地谢过,又同何吕氏攀谈了些许家常。 临走时,应无相先行登上马车,何吕氏却伸手扯了一扯薛泫盈,很是赧然地问道:“李薛娘子,我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她一怔,便听何吕氏闷声道:“这些话,我也不怕薛娘子笑话。你也知晓,蓉儿患着病,我一个妇人带着她总是吃力的……官人于入狱前同我说,教我在他去后,便再寻改嫁,亦多寻个郎君照顾蓉儿。” 此话听来倒是何四郎思虑周全,一心为着妻女着想;可何四郎此时尚未过世,何吕氏便已然念想着另寻夫婿之事,薛泫盈总觉着心中不甚对味儿。 她低着头默然数息,才又轻声:“那何吕娘子是如何打算的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6章 16·石榴果 一起入地狱 她一时不敢应声,唯有犹疑地望着何吕氏,很是踌躇地开了口:“何吕娘子,并非我不帮你……只是应二郎他有别于常人,我……” 薛泫盈无法直截了当地说明白,只能支支吾吾地吞吐着。 只是在何吕氏眼中,反倒成了推脱。 只见何吕氏面色微微一沉,两眼充上几分落寞与了然:“我知晓,李薛娘子也觉得我是高攀了应二郎不成?” 一听此话,薛泫盈哪还有不应的理,她忙摆着手,却又恐惹来马车上话题正主的注意,唯有压着声:“何吕娘子哪里的话?娘子、娘子若是下定了注意,我照办…便是。” 待她话音落定,何吕氏方才显出几分笑颜,展眉轻声道:“好娘子,只官人去后我是需守些时日的……此事急不得,可日后若是能成,薛娘子便是我同蓉儿的恩人。” 说罢,何吕氏又要施施然拜倒。 薛泫盈忙搀住她臂肘,心中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细细想来,应当是心觉不妥罢。夫婿未亡便急寻下家,无论如何也是理不清的逾矩之事…… 如此思索着,待薛泫盈拧身登步回马车时,应无相正端坐一隅,颀身端立。 他半张脸没于车厢内的一片灰影之中,愈衬应无相的眉骨深凹、鼻骨挺凸。 “何吕氏同盈娘说了些什么?”昏暗的颠簸之中,应无相的声色显出几分飘忽。 听及此问,薛泫盈的心头猛然一跳,不自觉收紧掌中衣裙,很是怯缩:“并、并没什么,只是…只是何四郎同大郎的刑期同日,何吕娘子心中郁郁,便拉着我多说了些体己话……” 薛泫盈惯来不擅编瞎话,说到末处,音量俨然渐弱,快要低入马车的车轮子底下去了。 直至她的话音匿去,应无相仍是一言不发,只将目光存于帘外的绵延山色之间,望群树摇身、风卷残阳。 循着帘外的霞暮,薛泫盈不由觑向身旁的这位应二郎——活在村镇百姓口中的刽子手,此时竟同她坐得如此相近。 只消倾身之间,两人袍裾便能交缠。 傍晚的霞光浮在应无相眼中,两汪深潭映出万般光景,薛泫盈竟一时恍神。 原来这般富贵通天的郎君,也会耽溺于晚霞余晖。 再回神时,两人倏然间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直直地同他相撞。 应无相睨着她琼白的鼻尖儿,连同鼻下那双时抿时舒的绯唇。 “盈娘,方才在看我。” 他牵起笑,低脸觑着薛泫盈,口吻之间并不存疑,充斥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风声徐徐之际,薛泫盈听见自个儿胸腔内的物什突如其来地一跳。继而只觉两耳滚烫,两颊犹同火燎般灼热。 她的嘴唇翕动着,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我是、是…想问应二郎,可会同寻常刽子手一般,不另求娶妻妾?” 话音甫落,应无相的眸光一凝,隐隐掺含几分笑意,仍不做声。 他愈不言语,薛泫盈便愈发自觉失态。 如同自个儿是个不检点的妇人,竟堂而皇之地开口询探年青郎君的婚配之事。 薛泫盈埋下脸来,抬起手背,颇潦草地抹了一把侧颊,低声:“某只是想着,应二郎已年逾双十,虽事刽子手一职,却秉性稳重…若是应二郎……” 她匆匆抬起一截眼风,情急地掠过应无相的面容,只见他双眉正缓缓拧起,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若是应二郎愿意,某自可替应二郎留心一二,物色些合适的良家娘子……” 说到这儿,薛泫盈的音量俨然隐入风中,目光也埋进鞋履之下,不敢再动弹半下。 车内登时凝滞下来,无人开口,亦无人应声。 薛泫盈心如擂鼓之际,只听一阵淡漠的男声自头顶不紧不慢地飘来。 “难为李薛娘子,夫婿临死之际不忘替某张罗婚配之事,只是某已决心剃度出家,此等好意,李薛娘子不若留予那日日拉载牛车的王二罢。” 说罢,车身已然停稳。 薛泫盈怔怔地瞧着应无相,后者毫无停留之意地退下马车,袖裾一拂,徒留几分浅淡的皂香。 一颗石榴却自窗外抛了进来,咕噜噜地滚到薛泫盈脚下。她一愣,下意识俯身拾起,正欲开口,便听那应二郎开口。 “想饮以石榴入酿的清酒。” 话音落定,应无相的身影便远她而去。 薛泫盈挑开车帘,掌中石榴的触感仍十分温热,深知是应无相握了一路。 她掌心贴合着外皮,传渡着此等温热,心头如同挠搔般,一丝丝、一寸寸地痒了起来,烧得薛泫盈两颊生热。 直至车夫催促,她方才下了车。 此时已是月辉银淡,遍洒村路之间。 薛泫盈低下脸,任夜风拨动着裙裾、乌发。 她试图分辨这类突如其来的异样——想来是因应二郎屡屡相助,她才满揣着此等感激之心。 可若不只是感激呢? 一句清晰无比的自问冒进心中,惊得薛泫盈后脊寒麻。 刹那的感性几乎在下一瞬便被无穷的理智与卑懦淹没。 她想,这世间有太多比自己要好的娘子了。 应无相更是往后万人之上的宠臣,她不过一介被夫家弃如敝履、无孕无果的糟粕村妇,如何能攀及他的身旁呢? 仿佛唯有如此自轻自鄙着,薛泫盈的心中方能消解几分异样,自在许多。 思索之间,她路经村中一丛无名野花,花色嫣红,是同石榴果实一般的颜色。 薛泫盈是爱吃石榴的。 只是自从嫁与李昌松后,她再也未曾提及‘石榴’二字。 她始终记得采得一筐石榴后的那个清晨,李昌松立身在院中,指着她的鼻尖儿破口大骂:“石榴果向来是多子多福,你个连蛋也下不得的铁树,如何吃这样的果儿?” 绯红的石榴汁淌了她满手,薛泫盈低着脸,未曾去擦拭它。 待李昌松离去,她兀自一人坐在院子中,抬起手,一下接一下地揩去面上泪痕。绯红抹了半张脸,薛泫盈自觉自己终于如愿地污秽了起来。 直至今日,她又何曾真正洁净平整过呢? 薛泫盈生硬地扯出一个笑。 她抬指,仔仔细细地剥开掌心中石榴果的淡红外皮,饱满润红的籽粒一颗颗滚进掌心。 籽粒映着月光,如同薛赵氏死时鞋履所嵌的粉红珠子。 薛泫盈终归没有将它送入口中,只是捧着它,直至将它齐齐整整地搁在榻前的矮案上,继而熄灭房中的最后一寸烛光。 **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7章 17·燕家郎君 识·暴躁直男·哥·哈…… 男子并未领她入内,只抬手朝内一指:“过了正厅,左拐便能见着一面盛春宝相图屏风,于屏风后的院子中候着便是,自有人来接待娘子。” 说罢,男子亦不多做停留,见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便挑帘而上,扬长而去。 薛泫盈一时怔在原处,唯有拾抱起数坛子酒,颇缓慢费力地朝内走去。 只见食肆内部不比寻常摆设,多列花坛盆景,池水嵌于廊下正中,睡莲清幽,藤蔓攀附缠绕亭柱,颇具一股雅静之趣。 因她到的尚早,并非用膳的时辰,并见不着多少来客,唯几位洒扫捯饬的小厮。 见有来人,小厮俱是不咸不淡地朝着薛泫盈看去,遂又面色如常地挪开视线。 待她瞧见那扇宝相屏风后,方才见得其中真面目:后院辟得一处天井,石壁之上俱是涂绘花鸟图画,活水引池,可见浮花流荡、绯红点点。 几处石桌小座,几架新花熟果,颇为空灵别致。 薛泫盈抱着怀中数坛清酒,低眼便瞧见自个儿的一袭粗布衣裙,只一根木钗缀饰素髻。 此时立身于这等瑶台胜境之间,她更像位异客。 她正兀自遗神在这等胜景之际时,一阵嘈杂传入耳畔,赫然是一男一女的交谈之音。 薛泫盈循着声望去,只见池潭旁正伫着两人——女子碧裙秀致,乌发墨鬓之间点点珠翠,颇具贵气;男子窄袖劲装,清瘦高挺,轮廓极深,一双茶褐眼珠之间稚气未脱,凛然桀骜、丰姿隽爽。 镇上多得是安居本地的百姓,至多衣服颜色鲜亮些,哪曾用过这般看着便万分名贵的料子绸缎? 薛泫盈心中止不住新鲜好奇。 女子神情隐隐显出几分赧然,一张俏脸儿红透,却是不敢抬起头来同男子对看;男子半低着面容,薛泫盈定睛瞧着,却看不清那人是何种神态。 想来是哪对有情眷侣,于此私话谈叙。 她方才将二人关系擅自理了个清楚,便见女子恼红了脸,红唇一努,愤声道:“燕小五,你若再避着我,我就教珠娘再不理你了!” 说罢,那名唤燕小五的郎君面上噙笑,咧嘴道:“你有本事使唤得动珠娘,便使唤着呗,我有的是法子教她理我,可我实实在在不想瞧见你这烦人精。” 话音落定,燕光识拧过身,背朝她而去。 薛泫盈下意识退却半步。 意料之外的,那女子竟然两三步追赶上去,弯身便一手抓起池潭边的一片湿泥,毫无顾忌地朝燕光识掷去,急声道:“我不准你走!” 不过须臾,局面变换之快,一时令薛泫盈措手不及,唯有连连退着步子,不敢吱声。 燕光识一回眼,便觑见自个儿的袍衫上已污了大片,登时面色一沉,“嘿”一声。 他颀身一回,赶着几步颇急的步子,朝着女子追去,张口便骂:“岳小二,你个腌臜猪婆,哪点像个小娘子?你若再扔,我将你的蟹粉酥全拿去喂后院那些猫狗牲畜!” 两人眼见着便要起了争执,那岳姓女子见燕光识追来,竟起了玩性,转身便急步朝另一头奔去—— 尚未奔出五步,便倏然摔跌在地,碧裙没进泥泞中,污了大片,更遑论那双鞋袜,俱是污不可看。 燕光识当即便笑色一显,修臂一扬,直直地指向她去,朗声:“你可听过‘自作孽不可活’这句?今日只是个跟头,明日你再放肆,且不知是什么呢!” 女子见他连半点儿搀扶的意思都未曾有过,一时情急万分,两颊羞愤得红了个透,竟犹同孩提一般,张嘴嚷嚷:“周婶婶!周婶婶!” 听得‘周婶婶’三字,燕光识长眉一凝,蹙眉低喝:“岳素水,你是沾了什么疯病么?” 说罢,燕光识压声:“别叫了、别叫了!” 然而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便见一丰腴的中年妇人挑起珠帘,步态款款地自帘后探出,温着声:“岳三娘大清早的便嚷嚷,莫不是来我店中充做百灵鸟儿来了。” 见着周氏一派柔和宽宥之相,燕光识却是心虚地退却一旁。 周氏见着瘫坐在地,万分狼狈的岳素水,登时面色便微微一变,低声吩咐一旁小厮:“去二楼取件外袍来,给岳娘子先行遮遮鞋袜。” 话音落定,她便回过身,正对向燕光识,极正色地:“识哥儿,相同的话,老奴已向你说过许多次,岳娘子是位姑娘,往后是要出阁为新妇的娘子,经不得你同她肆无忌惮,坏人名声。” 听了这话,那岳素水既不反驳,也不认同,只闷着声,红着眼圈,仿若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燕光识本想指岳素水辩驳,一瞧她竟是这幅模样,登时便声调一扬,两眉纠起:“暧,岳素水,我说做人得有良心吧?你且跟周婶说说,你这鞋袜是如何脏的?” 待他问罢,周氏连同燕光识的两双眼俱是附在了岳素水身上。 后者闷着头,支支吾吾道:“是…是五哥哥同我玩闹,推了我,才教我鞋袜湿了。” 话音甫落,站在屏风之后的薛泫盈将脖颈微微一垂,眼风低下一截。 不出她所料,燕光识听了这话,如同被点着的炮仗一般,登时便炸得轰响:“你说是我推的?你且再说一次,到底是你害人不成反害己,还是我燕光识蓄意所为?” 他一番话问得颇为愤懑。 岳素水听了这席话,却无端端生出几分底气,振振有词:“五哥哥,我一介女子,何故拿自个儿的清誉开玩笑?纵然是要陷害你,我又何必喊周婶婶来呢?分明是你此刻做贼心虚,想推诿于我吧!” 此话甫出,薛泫盈便隔着一道绣屏,定定瞧着那位燕氏郎君。 绣屏相隔之下,她只瞧见那抹修挺的身姿后倒了数步,继而扬起手臂,朝着瘫坐在地的女子指去,伸指点了数下,口中念着:“岳素水,你、你……” “你来说!” 薛泫盈正兀自出神分辨着,却只见燕光识倏然将手臂指向那扇屏风。 她心中猛然一惊。 本以为自个儿藏身屏后,未曾教人瞧见,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8章 18·生意成了 恭喜薛娘子发财…… 周氏见状,便已然知晓其中内情,只微不可查地暗叹一声,遂又觑向薛泫盈,缓声道:“李薛娘子原是来试酒的,竟也未曾听人通禀一声。” 闻声,她忙低脸,徐徐说道:“是某冒昧,只在食肆前见着一位郎君,令某至此候着。” 燕光识半倚着廊柱,眼风瞟至她身旁的数坛子酒,噙着笑:“惯是他的托词,不过是令你候的时间愈久,知难而退罢了。” “这些日子,闻讯试酒的酒家不少,试得谭管事舌头怕是要大了,你一个孤身娘子,他必然是没什么耐性的。”燕光识长眉一扬,站直了身。 听了这话,薛泫盈面色白了一白,方要开口,便听他又含笑道:“可我不同啊,我惯来是和那谭老狐狸对着干的,今儿还得是小娘子运气好。” 不等薛泫盈应声,他朝小厮招手:“来将这位小娘子的酒请入侧厅,留予我来尝尝。” 薛泫盈瞧他一副纨绔相,不比寻常食肆掌事的,唯恐是个白饮了酒,又做不了主的浪/荡子。 她急步迈上前,小脸儿因情急而显出几分薄红,低着脸,匆忙停在燕光识身前,颇为难地:“郎君,不若…不若还是等等那位谭管事罢,某这些酒极费工夫,还请郎君……” 莫要铺张浪费?施些酒钱? 这些话说出口,倒显得她自个儿以貌取人,颇为浅薄了。 见薛泫盈犯着难,燕光识倒不甚在意,仅凭一只手,大咧咧地拆着酒坛顶花,四堵墙内登时飘蕴着甘冽的酒香。 燕光识两眉一扬,朗声撂下俩字儿:“好酒!” 她听了这句赞赏自是心喜的,可架不住这位燕五郎拆酒的动作实在毫无章法可言,便愈发确信心中所想:这燕五郎是个纨绔,又难能决事儿的膏粱子弟。 还未待她反应,只见燕光识已一掌握起酒坛,扬颈便要痛饮。 情急之下,薛泫盈倏然伸出手来,掌心极用力地握住他小臂,急说道:“燕郎,此酒四十文钱一坛,郎君若真要饮,还请、还请先付酒钱罢!” 此话甫出,周氏倒是在她身后轻笑道:“娘子原是怕这个。” 薛泫盈心中抱有疑虑,迟迟不敢应声。 只见燕光识眼风一斜,一手环扣着酒坛,慵态不遮地觑着她,目光自薛泫盈的面上挪至她紧握在自个儿小臂上的右手。 燕光识一时唇下攀生几分笑色,将尖狭的下颌一仰,继而修臂高抬,酒液自坛口滚滚下涌,任由他张口攫取着。 她仰着面,只能觑见男子半张面容,唯有喉间滚动,吞咽不止。 一坛酒已由燕光识送入腹中,她心中纵然再多不痛快,也唯有将手间力道一松,颇迟钝地退了两步,埋头低声:“此坛是以离娘草入酒。” 燕光识大半坛子酒下肚,此时回正了脸,笑色不遮:“你怕我不付酒钱?论清供食肆,谭管事不过是个管事儿的,可这食肆却是我的。” 说罢,他将坛身沉沉一搁,颇为自得地觑向薛泫盈:“这酒不错,不比那些外头送来的酒有烈性,先包个整年的吧。” 听及他的诸般话,薛泫盈心头猛然一跳,不由怔怔地抬起眼来,凝着面前的少年郎。 察觉到薛泫盈的视线,燕光识的笑意一扬:“如何?这个酒钱你可受得住?” 她忙将细颈一垂,连连愣声道:“受得住,自然是受得住的。” 薛泫盈转念一想,又急转话锋:“只是一年……燕郎,我家中近来有些事,怕是不能日日来送。” 站在她一旁的周氏听到此处,目光微微一转,徐声问道:“孟西村的李薛氏…,你家官人是李家大郎?” 薛泫盈堵在喉中的一番话登时哽住,顿觉两耳羞红,唯有低脸,懦着声:“正是。” 她颇觉这份儿营生恐要转手他人了。 周氏默然,只淡淡地瞟了一记燕光识,缓缓说道:“李大郎近来遇事,恐怕李薛娘子家中抽不开身,清供食肆的酒且又供不应求,识哥儿好生考虑一番,不若等谭管事回来再议,也是好的。” 话音落地,薛泫盈不由将身脊伏低几分,指节紧紧攥着袖角,双唇抿起,应不出一个字儿来。 “李薛娘子同她的酒有什么关联?莫不是因一个‘李’姓,便无端埋没一坛好酒?真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燕光识的指腹摩挲着坛口,目光停在薛泫盈身上,屡屡语出惊人:“寡妇还有改嫁的道理,寡妇酿的酒还没入口的道理了?” 那周氏是个看似有主意,实而拿燕光识毫无办法的主儿。听了这话,唯有牵强地笑着,不再同薛泫盈对看。 这些话表层听着很是糙陋不堪,难能入耳,可在薛泫盈听来,却无端心中一暖,竟生出几分认同的底气来。 她抬起脸,尖瘦的脸盘儿漾出一抹笑来,红唇贝齿、明眸善睐。 燕光识低眼的刹那,正同这么一双目光直直对上。他顿觉心尖微恙,连身脊也不由绷直了几分。 几人沉默之际,燕光识开口:“娘子住孟西村?” 薛泫盈忙答:“是,正居那处,酿酒之所是在家中。” 不料那燕光识竟迈出几步,堂而皇之地坐上矮榻,两臂一搭,活脱脱一膏粱子弟模样。 “孟西村?距镇上估摸着得车程三刻钟吧?实在太远了些。”燕光识指腹轻抬,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儿。 听他这般表示,薛泫盈唯恐燕光识将定好的事儿变了主意,正要开口万般保证如何准时,如何赶路时,只听他慢悠悠道: “不若我为娘子在镇上新辟一处院落,配名花百种,这般便能日日以新花入酒;再配侧院两处,一处给娘子用于储酒,一处用于娘子休憩。” 此话甫出,周氏与薛泫盈俱是怔在原处,甚至未曾来得及反应一二。 可那燕光识的话题犹同变脸般,陡然一转:“婶婶你说,将那别院改做清供酒肆如何?便开在镇上另一端。” 周氏两眼微微瞪圆,一动不动地瞧着燕光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9章 19·外室或妾室 燕郎的小算盘 待薛泫盈再回过神时,已然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摁了指印,画了押。 不消半日,她竟办妥了一桩颇大的生意。 燕光识是个颇爽利的,另付了那坛开封过了的酒钱。 他面上噙着笑,长眉一抬,神情闲致地朝薛泫盈觑去:“既定下了,明日巳时薛娘子便至食肆后院来酿酒奉售罢。” 她一怔,忙颔首应下。 周氏见事已办妥,又抬眼朝薛泫盈瞟去,目光驻留数遭,教薛泫盈心中隐隐不安。 那目光虽称不得恶意,却实在并非全然和善,倒像是某种打量,并带有些许主观意味的揣测。 薛泫盈只低着脸,也不同她对看,仍是一副怯生生的局促模样:“这般,某明日定是准时抵达食肆,还需多谢周娘子、燕郎。” 说罢,她将身子一躬,便朝外走去。 迈出内厅时已近午时,食肆中用膳的食客已三三两两地聚作几堆。 其中不乏些许消息灵通的,想来是听过李昌松的荒唐行径,连着上过公堂的薛泫盈也认了个脸熟。 薛泫盈方才迈出数步,便察觉到几道视线随即附在身上,挥甩不去,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待她步下石梯,正要喘口气时,只听见一道男声自身后传来:“李薛娘子。” 薛泫盈恍然回首,只见身着一袭窄袖袍衫的燕光识款步踱来,停在最后一层石阶之上,垂下眼目,身居于高处地朝她睨去:“李薛娘子何故总是低着颈、躬着腰待人呢?” 此话甫出,薛泫盈心中一晃,不由抬起脖颈来,望向那石阶之上的意气少年郎。 她要如何答? 答她早已习惯这般恭敬低卑地待人接物? 这问题在薛泫盈听来已然是十分的锐利且难为人,她不由又将脸低了下去,不敢吱声。 “李薛娘子瞧我清供食肆中的小厮或是洒扫丫头,即便身着粗布衣裳,干着在旁人眼中最不入眼的活计,也个个儿挺着腰杆,目不斜视地待客见人。” 燕光识咧齿一笑,两颗虎牙掩在上唇之间,颇显清隽。 见薛泫盈仍闷声立在原处,燕光识也不觉无趣,兀自慢悠悠说着。 “爷我呢,虽好精舍美婢、鲜衣骏马,却并非不好说话的主儿。你且问问食肆上下,我可曾薄待过谁?你且大胆些,在外尽管报‘燕光识’仨字儿,日后也没人敢低看你一眼。” 他眼风一斜,直直落进薛泫盈袒露的半截细颈之间,再又挪及她一张清丽乖顺的面容,唇角一扬。 “听说明日梨园有戏,唱得是《刘阮》,你听不听?”燕光识好整以暇地觑着她。 听到这儿,薛泫盈愣愣地抬起脸来,面上显出几分错愕与不解。 她本念着,这位颇稚气不改的燕五郎是想在她面前摆一副东家款儿来,以彰显少年志气罢了。 当下听来,不仅话与话之间跨度巨大,怎听起来也愈发变了个味儿? 纵然薛泫盈脾性软,却也深知同一位郎君共入梨园听戏是万分逾矩的事儿。 何况李昌松“壮举”在前,她又怎能随之在后呢? 如此想来,薛泫盈神情略略一变,不由面色一沉,难得地显出几分恼意:“燕郎抬举某了,某既揽了酿酒活计,自是尽心去办,旁的事儿已是无暇顾及了,还请燕郎恕罪。” 这般,这位燕五郎便应当知晓她也并非是个好拿捏的了吧。 意料之外的,燕光识竟笑意愈深,连连阔步迈下两层石阶,唬得薛泫盈往后退了一步。 “就该如此,李薛娘子!” 话音掷地,薛泫盈不由掀眼朝他睇去,心中微恙。 这燕五郎莫不是罹患了什么心疾? “我瞧你总是百依百顺得惯了,不曾想倒也懂得‘不’字是四笔。”燕光识抱臂睨她。 聊到此处,薛泫盈已彻底知晓这燕光识到底是何般人物了。 她虽未曾听闻过‘燕光识’的名声,却也大抵能猜得出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她羞恼得两耳冒红,又察觉周遭视线热切,心中愈发难为情起来,恨不得张口低骂这孟浪膏粱。 薛泫盈一低脸,促着声:“燕郎如何想,便如何思虑罢,某家中且还有些事,便先回了。” 说罢,她也不待那燕光识如何反应,背过身便往街巷步去。 燕光识忙“哎”了一声,抬脚欲追之际,周氏于他身后幽幽道:“识哥儿同那李薛氏,方才在聊些什么?” 听及这道声音,燕光识犹同被戳瘪的气球般,回眼蔫蔫地觑了一记周氏,慢声道:“周婶婶若是站得够久,我聊了些什么,还需问我么?” 这话入了耳,周氏也不生气,但面色仍是微沉:“识哥儿要奴家提醒多少回才算清醒明白?识哥儿是往后要同郡主成亲的人,纵然识哥儿百般挑剔、万般不喜,也不能作出辱没燕家一族名声的荒唐事来。” 周氏说罢,只见燕光识面色一冷,沉了沉声,嗤道:“如何算辱没?不过是个不受宠的郡主罢了,我同她成亲也不过奉亡母之命、两家盟约。男儿娶妻纳妾是乃本分,怎么,我还需为她守身如玉、立起贞节牌坊来了?” 此话说得难听,周氏难得显出几分明晃晃的怒意,连着音量亦是拔高不少。 “识哥儿糊涂,你明知同郡主成亲,却仍招惹那教坊女,今时又对一介村妇无礼弄事,何曾不算辱没?” “周婶婶若说是辱没,那便是了。只我与京中内苑中的‘死人’不同——谕令如何?盟约如何?往大了说,郡主如何?我也不过是令她清楚,若做我的妻,须先受气忍辱;若是做不得,便早早知难而退,也省得被冷上数十载岁月。” 燕光识愈说愈急,一双俊眉攒起,凛面低声。 此番悖逆之谈吓得周氏面色一白,登时一个字儿也蹦不出了。 她定定地瞧着燕光识,急声道:“这话,识哥儿可曾说给过旁人?” “我虽混账该死、纨绔不驯,却也不蠢,难不成还能将这话说给旁人听?岂不给他们那些个‘死人’手里人人发一把刀,蓄百八十条命,让他们刺个痛快么?” 燕光识没好气儿地开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0章 20·忏悔 又发疯了 山路蜿蜒着朝天际延展,夜风徐徐拂动,松柏摇曳,夜幕低挂,遥见一抹月牙。 性明方丈听闻小僧人来禀时,正跪于一丈半高的铜佛前,焚经祈诵。 待一炷香燃至底处,性明方丈由那小僧人搀着,缓缓站起身来,朝镂花木门外望去—— 来者一袭灰白的袍衫,半张面容匿于模糊的月雾之中,万节修竹列于身后,清幽至极。 性明方丈这一世见过许多凡身媚骨,经佛法修浴后方才见得几分本真。而面前的郎君,却犹同已在佛法神说中浸润日久,眉目之间天然地衔着一段脱俗之气。 “来者为何?”性明方丈缓缓开口,袈裟越过朱槛,停在应无相身前。 应无相抬起眼来,静默数息,遂徐声道:“某应家二郎,名无相,愿剃度出家,拜扶海寺、遁入空门,请性明方丈圆某。” 说罢,他躬身而跪,两膝点地,面朝着一丈高佛。 寺中清寂,几只野猫伏在墙边儿,一动不动地觑着院中一跪一立的二人。 小僧人朝几只猫儿望去,面上虽笑着,心中却很狐疑:往日这些小兽,瞧见性明方丈倒是巴巴地围过来,亦不惧生人,怎今日却不挨近半步? 性明方丈缓缓伸出手来,掌心覆在应无相发顶,双目垂下,眼尾叠着层层褶皱,长须花白。 “可有婚配子嗣?事从何职?” 听闻此话,应无相并未动身,也未曾抬起目光,同性明方丈对看。 “事刽子手,斩百余人,冤或不冤、对案或错案、善人或恶人,皆曾戮其头颅,放其鲜血。未曾婚配,亦无子嗣。” 应无相淡淡地朝地面瞟去,望着一丛泛黄的枯草,在他的视线中任风摇曳。 寺中一座钟震响,惊飞数十鸟雀,犹同在应无相身后布下天罗地网般,继而再密密麻麻地散开。 小僧人的面容登时变得震骇。 应无相的目光仍旧澹然如泊,他察觉到发顶的那只手掌骤然收紧几分,指节也趋于僵直。 “……慧圆,你下去吧。”性明方丈沉声。 站立一旁候着的小僧人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地颔了颔首,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内苑步去。 待四遭再无旁人,性明方丈的声音方才不紧不慢地传来:“施主不能为僧,还是请回罢。” 说罢,性明方丈收回手,缓缓背过身,眼瞧着便要拎起袈裟,步步远去。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方丈,孽海茫茫,某已决意回头。”山风骤起,风势裹挟着应无相的衣袍,描出男体清瘦挺拔的轮廓。 应无相沉声说着,目光死死盯住那袭鲜红的袈裟。 只见月色之下,性明方丈回过脸,苍老慈悲的面庞隐隐松动:“施主,此屠刀非指彼刀。你欲成佛,需放下恶意、恶言、恶行。” 性明方丈的目光淡然,“施主,除却彼刀下的百余亡魂,可有其余?是否日夜存有它念它想?它欲它求?” 铜佛在上,毗卢遮那佛像正阖着双眼。 应无相抬起眼来,死死凝睇着。 “方丈,在上的可是毗卢遮那佛?”他轻声问。 性明方丈应声:“是,毗卢遮那乃大日如来,以种种光明,照众生也,你尽可坦言。” 众生、众生…… 应无相在心中耻笑。 他的佛,缘何去照那些除他与盈娘以外的丑物?照其狰狞、贪婪、爱欲、轻薄么? 毗卢遮那佛仍旧闭目不语。 “方丈,我只用屠刀杀人,并无其余。若论它欲它求——某喜断人脖颈,再挑其经脉,遂等血液流淌,晾干于日下,待鸟雀分食,望着乱葬岗的一众腌臜死物,何等奇妙,何等畅快啊,不是吗?” 立于如来佛下的性明方丈眉头陡然狠狠一跳,一动不动地觑着应无相,两目之间充斥着不可置信、荒唐与惊骇。 可他仍觉自己忏悔得不够虔诚。 一只野猫伏在佛像背后,在它幽绿的双目中,应无相的面孔被一列烛火跳动着的粗烛掩映着,斑驳了轮廓、虚无着神情。 他起身,踱步。 性明方丈在不觉间,步步后退。 “方丈,求佛救我——我手刃养父,命克生母,贪慕别家新妇。百余亡魂绕缠夜榻,夜夜索命,我该如何游出这茫茫孽海,做毗卢遮那身下的一尊‘人间佛’呢?” 应无相犹同喃喃自语。 性明方丈大骇,两目瞪圆:“你既如此卑劣,缘何剃度出家?” 话音落定,应无相久久无言。 良久,才听得他幽幽反问道:“性明方丈,难道我并非众生吗?毗卢遮那佛缘何不能渡我呢?” 性明方丈攥紧手中念珠,硌得指节生疼。 他深知诸多佛法理说,可话到了嘴边儿,却被面前男子的两目寒芒尽数逼退。 在性明方丈艳红的袈裟旁,搁着一座化宝炉,火舌仍在扭曲地吞没着纸铜钱。 应无相凝睇着那寸火光,似乎并不期望性明方丈给出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飘忽:“那本《地藏经》可否请方丈借予某数日?待方丈来月下山化缘时,必然归还。” 说罢,应无相缓步踱到佛下,亲自躬身拾起经书,以袖口拭去它表皮残余的灰烬。 性明方丈仍旧立身不动。 两相沉默之间,只听得性明方丈缓缓道:“每月三号,衲僧自会于日落之前下山化缘,届时施主归还不迟。” 应无相颔首,继而款步迈出大殿。 毗卢遮那佛像后的纯黑色野猫纵身一跃,竟直直跳至应无相面前,那双幽绿的双眼一时间同他对望。 性明方丈凝着那只黑猫,只见它顿时形如惊弓之鸟般,躬起了身脊,毛发炸立开来,亮出尖牙,毫不掩饰恐惧与敌意。 应无相收回视线,目光缓缓落及性明方丈身上的袈裟,鲜红灼目。 星月睽睽之下,在应无相临去前,性明方丈听见他低声:“方丈,我颇喜欢你这袭袈裟。” 即便融杂了人血,也浑如无物一般,以‘佛僧’二字,便能抹去百般不堪邪佞。 ** 应无相下山时,山风翻动着掌中书页,经文如列阵般铺在眼前。 短促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1章 21·愿意和我走吗 刀哥在线pua 她的话方才落地,应无相便步伐一顿,缓着声说道:“无妨,盈娘在外头好生歇歇,不耽搁事儿的。” 说罢,应无相也不待薛泫盈应声与否,便将步子一抬,朝屋内步去。薛泫盈凝着那道修挺之姿,心中难免泛出几分踌躇。 李昌松的刑期将近,她便同李昌松还堪算一日夫妻。既是李家的内人,她于一郎君的院中停留已然不妥,更遑论在此处久坐呢? 思索之间,夜幕隐隐传来数声闷雷之响。 薛泫盈扬颈去看,只见几笔浓墨浸夜,不见半点星月。夜风呼啸,显出几分肃冷。她心中犹疑愈深,念着不若便将这几十文钱与酒暂且搁在院中,转身而去便是。 若是应无相问起,她便编个由头挡过去。 刚要开口,薛泫盈便听闻屋中传来一声惊响,伴随着瓷器跌碎之声,异常刺耳。 薛泫盈心中一惊,不由躬下身,将酒坛连忙搁在藤椅上,继而朝屋内疾步而去,口中念着:“应二郎,可是出什么事了?” 门扉被她陡然推开,满室昏暗之间,唯案上一盏油灯照亮了半张床榻,榻下茶壶已然碎了身,瓷片映着昏光,折映出朦胧的虚影。 应无相正蹲身在昏暗之中,手握着一块儿碎瓷,掌心遍是血痕。血液顺着他修瘦的指节,一滴滴地顺延、淌下。 他埋着脸,望不清神色,脖颈低垂着,沉声道:“无妨,盈娘,我不慎摔了茶壶,正收拾着。” 薛泫盈猛然觑见他满掌的血色,心中犹同漏了一拍,颤着声:“应二郎,你…” 她忙挨了过去,矮下瘦薄的身段儿,万分关切,“家中可有包扎常用的物什?” 应无相垂着眼,兀自低声:“盈娘,扶海寺拒了我。” 听及此话,她心头一动,不由掀目去瞧他,只见应无相浓睫低投,面上呈出显而易见的黯然。 薛泫盈未曾料及,他所道出的竟是这句话。 自她再活一世以来,世事便满是变数。可她从未认为,这变数会轮到应无相头上。 也许是薛泫盈打心底里觉得,应无相这般的怪才并不会因天意而改了自己的命数,甚至日后能改写众生的命,连同她薛泫盈的。 上一世,应无相弃了刃,不久便被扶海寺方丈收入寺中,授业解惑,万般重视。 若……这一世扶海寺当真拒了这位应二郎,应无相的命数岂不也非同往日? 胡思乱想之际,两人相顾无言。 待薛泫盈再度着目于他掌心猩红时,才猛然回神。她望及案上一把铁剪,忙握进手心。 “刺啦——” 薛泫盈持着铁剪,裁下袖口的一片衣布,继而握过应无相的手腕,几番缠绕后,颇生涩笨拙地扎了个结。 她即便握着应无相的腕子,也察觉出男体的体温惊人。 暴雨顷刻而下,夜幕浓沉,狂风晃动着薄窗,风捎着雨水斜飘向应无相身后,登时濡湿一片衣衫,显出男体精健的后脊。 此刻,天地犹同相融一般。 薛泫盈低声:“二郎莫不是今日上山时染了风寒?怎么这样烫?” 没有回答,更无回音。 薛泫盈抬眼的刹那,应无相犹同一座瘦山般骤然前倾,倒在她怀中,侧颊落至她的肩上,薛泫盈只觉心底猛然一颤,羞与惊两种情绪交杂、蔓延。 “应……” 她开口,头一个字儿刚蹦出口,便听见一阵沙沉的男声缓缓叙道:“盈娘,你说‘行慈悲、培福德、修忏悔’,佛便能怜我;可方丈说我幼无父母教养,长而戮人百余,浑身脏血反骨,佛救不得我,我亦无从善之资。” 此话甫出,薛泫盈不由柳眉一颦,两目生出诸多哀怜,闷着声:“听闻南碑教佛僧为人最是纯直,他们缘何这般抹黑二郎?” “我最是低贱,我省得的,盈娘无需这般安慰我。” 薛泫盈低下脸便能瞧见男体轮廓分明的后脊,只觉心中犹同被燃了把火,自心底里一寸寸烧至心尖儿。 她陡然间听了这话,不由又惊又愧:“二郎错意了,二郎帮衬我数回,我、我从未这般想过……” “盈娘,我生来便克死了生母,收养于我的村医也离我而去,养父待我极好,却也不曾在我身旁久留。” “……盈娘,我孤苦无依二十载,屡屡行刑时便有万千的愧与悔涌上心间;我愧,愧我手中阔刀,只省得掠人余命,更悔自己手上早已沾染上百余人的鲜血,再无回头之路了。” 应无相偎在她颈下,声色低颤。 恍然间,薛泫盈察觉颈下染上几分湿热。 他…… 竟哭了? 薛泫盈听着他口中的诸多话,心中早已犹如泛了山洪般翻江搅海。 她与应无相,原都是一样的苦命之人。 乌云粗密地压盖着天幕,雨雾茫茫之间,一扇窄窗之下,薛泫盈缓缓伸出双臂,拢住了面前男体,将他护在怀中,一下接一下、轻柔地拍抚着。 一滴雨溅入窗内,油灯冒出“滋”响,继而遽然销黯下去。 满室昏暗,薛泫盈已然辨不清此时两人是怎样一番形态。 “盈娘、盈娘……你说,我死后入了阿鼻地狱,可还能同我母亲荔娘重逢吗?”应无相缓缓抬起一面清俊,吐息炙热,喷洒在薛泫盈颈侧。 她只觉脖颈连着浑身,都难能遏制地颤栗起来。 “应二郎,你同荔娘…不会入阿鼻地狱的。”薛泫盈低下眼来,轻缓地哄着。 应无相的掌心宽厚炽热,几乎一只手便能揽尽她细弱的腰身。 此刻,她犹同一只断了翅的雏鸟般,被这样的一双手锢在怀中,也许会被豢养、谑弄,兴许亦会就此丧命。 她知道,此刻两人万分悖逆,早已逾了矩、背了德,可脖颈间的一片湿热,偏偏令薛泫盈松不开手,更难以心安理得地抽身而去。 “盈娘,”应无相自她颈间抬起脸来,轻声道,“母亲抛下了我,恩人抛下了我,养父抛下了我,道义抛下了我……盈娘,你会抛下我吗?” 他问得万分虔诚。 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2章 22·偷腥 李昌松那等货色可曾给过盈…… 应无相惯来独身,因而一把伞之下,往往只能纳下一人。 今夜暴雨,他身旁平白多了盈娘,两人之间便愈发拥挤起来。 他别眼去觑薛泫盈,她心底里大抵是有些不自在的,也无从掩饰这般不适,唯有愈发将双肩微微蜷起,在一片雨雾中形同负伤的瘦幼猫儿。 应家院子距李家也不过二十余步之遥,但此刻应无相却有意拖缓了步子。 两厢沉默之际,薛泫盈悄然抬起尖瘦的下颌,话中隐含讶异:“二郎,这把伞……伞骨用的可是象骨?” 说罢,她便朝应无相递去一记目光,只见后者轻一颔首,并未否认。 论说,寻常人家所用的油纸伞伞骨俱是竹骨所制,虽耗不得多少银钱,却也扛不得这般的狂风骤雨。 象骨所制的伞骨虽坚牢无摧,却也造价高昂。 薛泫盈常在镇上兜售酒酿,却也只曾见过一回——那日飘着细雨,京中来的员外乘着钿车宝马,车夫躬身撑伞,所撑开的便是同应无相手中无二的象骨油伞。 今日一瞧,应无相所事的刽子手一职位虽不为世人所正眼相待,却实在赚得盆满钵满。如此想来,薛泫盈愈发感觉她的那几坛子酒酿攀不上应二郎的眼界。 她将脸埋回,只轻声道:“我只在镇上见过一回,瞧着便名贵。” 说罢,薛泫盈愈感低卑,不由后悔了几分。 兴许她不该说出这番话来,平白令应无相觉着自个儿本就是个没见过分毫世面的俗昧村妇。 应无相听了此话,目光低下一截,眼前恍然想起数月前的光景。 彼时春雨浓盛,常常下个整日。他孤身乘车马回村时,常能瞧见在车下冒着雨推着小车的妇人。 每每车轮碾过厚土,他的目光便掠过那妇人袒露的半截小臂,雪白纤瘦。雨势极快倾袭其身脊,泼湿了一面的清丽怯弱。 应无相挑开车帘,状似无意地朝车夫开口:“那是哪家的娘子?” 马夫回首瞥了一记,继而甚不在意地笑道,“李家大郎的媳妇儿,常能瞧见她走这条道儿——下着雨,她夫婿竟也不帮衬一二,想来也是个苦命人罢了。” 苦命人罢了。 寥寥五字,俨然将薛泫盈的命数下了定论。 应无相听闻此话,抬掌将车帘一抛而掷,觑着那一面帘布随风摆荡,心中并无它想。 他自诩寡情漠性,以为谁如何怯懦苦命,谁如何拙劣得势,皆不过是万千浮尘中的一粒罢了。 后来那夜,应无相做了一场梦。 梦见雨中那个苦命的娘子死于夫婿李昌松之手,尸首无从安葬,是他躬身抱起她早已腐烂发臭的凡躯,葬入厚土。 应无相一生处置过不少尸首,却头一次在梦中尝到分离之苦。 处置养父应缙时,他心中唯有快意——快意的是,他终于摆脱一个渴求掌控他一生的疯子;终于,将他身后的一根无形之线割断,继而任由自己游荡八方。 应无相叙不清这等苦痛源自何处,兴许是梦魇作祟,令他冥冥察觉心中有一处同她勾连着共感同受。 梦中的暮色虚幻不定,他正为女体梳妆。 尸首的乌发已然一扯即断,再无活气儿的死物静谧安然。 应无相恍然抬首,梦中已是入夜时分。一双瘦臂猛然圈住他的腰身,他的衣缎却仍旧平整如初。 应无相垂眼漠声:“来者为何?” “李薛氏,薛泫盈——请应相来世救某,来世某愿委身应相,以非夫妻之名,行夫妻之实。”她低声。 应无相并未回过脸去,仅沉沉掷下一字:“……好。” 话音落罢,夜风骤起他再度睁开眼目时,正值午夜时分,怀中空无一物,无论死活。 一声轻笑遽然自应无相唇下飘出。 此际,两人正分坐灯下两岸,他摊开掌心,任薛泫盈擦拭裹扎。血色浸着细布,眼瞧着没了涌血的势头,薛泫盈方才缓缓松了口气儿。 她扬起脸来,疑声道:“二郎在笑什么?” 待她问罢,应无相默然将手抽回,“盈娘说偿某银钱,是今日又去镇上兜售酒酿了么?”说罢,他抬眼,并不避讳地同她四目相接。 案上油灯虚虚晃晃地摇着烛火,映在薛泫盈眼底。 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心虚。 兴许,是因孤男寡女共存一室内;或是,今日那燕家郎君甚是孟浪,令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再或者,是今夜应无相同她俨然十分逾矩,令她无从再开口提些什么。 “是……是何吕娘子,她在清供食肆有些路数,便令我去试试酒。”言及此处,薛泫盈眼中跃出几分笑意,“未曾想食肆的主事很是满意,说是要我常到那儿去做事。” “往后我便无需再到镇上去——应二郎不知往日,若是晴天还好,无风无雨;若是摊上今日这般的天气,伞骨也要折断,唯有冒着风雨走回村里,可苦着呢。” 薛泫盈兀自说着,面上愈发显出几分雀跃。 他如何能不知呢?应无相想道。 烛火下,薛泫盈展齿轻笑着,两眉轻弯,正睇着眼前的应无相:“日后,我同二郎相处的时日还多。我想着,赚一些,便偿二郎一些,想来很快便能两清了。” 应无相浓睫一动。 他抬起眼来,不咸不淡地添上一句:“是么?” 这话辨不出喜怒,无端令薛泫盈心中又慌了起来。她本以为,应二郎同她已算是一对好友,若是她将此事告知予他,说不准应二郎能同她一样高兴。 不曾想,应无相说罢这句便抽起身来,径直朝矮榻步去——继而竟堂而皇之地卧上里侧。 薛泫盈一骇,忙随着他一道儿站起身来,面上不掩惊惧:“应二郎,你、你……” 她话音甫落,只见应无相虚阖着双目,面色隐隐显出几分苍白,弱声道,“盈娘。” 薛泫盈见状,半个指摘责怪的字儿也蹦不出口了,反倒极关切地挨了过去,急着声:“莫不是流了太多血的缘故?二郎别急,村里的郎中距这儿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我去替你请来。” 待她说罢,榻上的男体不自觉蜷紧,继而低声,“盈娘,应某有些冷。” 薛泫盈不由心下一惊,念及李陈氏去前也是一个劲儿的叫唤着冷,难免六神无主。唯有急着步子拉开柜门,将厚被褥一股脑地抱出,遂仔仔细细地弯下身去,替他盖在身前。 她甫一伸出小臂,便被一道蛮力带至应无相身旁。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两人陡然只余咫尺之遥。 薛泫盈心下一惊,险些捺不住口中惊呼。 “盈娘,我有些想母亲了。” 窗外仍旧暴雨如注,屋内仅燃着一盏油灯。昏暗之下,应无相的轮廓趋于缥缈,声音飘忽。 薛泫盈已然分辨不清,自己是如何同应无相共卧此地的了。 是从那一坛酒开始,还是从那道汩汩冒血的伤口? 她攥紧袖口,后脊绷得极紧,唯有死死抵着牙关:“……二郎,你我已然逾矩了。” “盈娘,逾矩又有何妨呢?” 昏暗中,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3章 23·搬到一处 何吕氏也要做邻居…… 他的话音甫落,薄窗外电光大作,雷声轰响,窗体震颤。 薛泫盈恍然间抬起眼来,乌睫轻抖,两目盈满湿光,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上一世,她私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的儿郎,此刻伏在她身旁,字字句句犹同尖针锐刺,轻易穿透她堆设了数年的防垒。 雨势如同有心淹没两人般,四壁窄屋,一座狭院,此刻犹如汪洋中一叶,被雨浪汹涛无穷无尽地翻滚着、颠荡着。 她只觉自个儿的神智也被这场雨尽数淹没、抽离,被抛进这场无穷尽的雨中。 四下默然之间,薛泫盈察觉唇间一凉。 是应无相。 她浑身竟体间骤然绷紧,连天地也顷刻间停云歇雨,仅仅察觉得到应无相的袖角蹭过她耳下,没在了她的发间。 如同一条诡媚至极的蛇,蜿蜒至深,誓要顺势绕住她脖颈,取她性命。 下一道雷声掷落之际,薛泫盈遽然坐起身来,纤瘦单薄至极的两臂将应无相推至一旁,难以控制地、竭尽全力地喘息。 昏暗之中,应无相只觑见薛泫盈细瘦鼻尖儿下的红唇张合着。 她说—— “二郎,我以你为近邻好友,并、并不曾存有一分的男女遐思。我知晓…,你周遭并无亲眷关照,亦未成亲生子,一时糊涂,我都晓、晓得……” 薛泫盈促着声,两眼聚满情急。 接着,她弱下声来:“应二郎,不日便是行刑之月……” 听及此处,应无相遽然抬起一截眼风,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何吕氏的郎君便要去了……何家姑娘无人照顾,何吕氏虽要守寡些时日,但终归需为孩子早做打算。她、她要我问你,可有意同她亲近来往…… 如此一来,二郎虽为刽子手,却也不必再苦于日后不能娶妻生子。” 薛泫盈话音未落,便察觉身前两道目光不动声色地一寸寸寒下来,直直地投在她额心眉头。 雨水抨窗,应无相缓缓抽过身,辨不出喜怒:“自然好。” 薛泫盈一怔。 只见应无相于床前立成一道颀瘦的影:“薛娘子既有心搭线,不若等哪日何吕娘子有空当,便同我叙上一二,也好过让薛娘子奔走来去,自个儿的家事还未妥全,便烦劳于旁人的。” 这一番话教薛泫盈面上红白交加,她不由将脸低下,两手死死绞住袖口。 “夜深了,娘子独居,且需小心。” 只此一句过后,一扇木门就此闪开缝来,雨声犹如油灯中的细芯,烧得愈旺。 门板再度关合。 薛泫盈迟钝地伏下身,吹出一口气来,将油灯熄灭。 世间诸物都在雨中沉寂下来,她却徒觉胸脯中的一颗心狂跳不止,烧得她两颊火红般,连眼睫眨合间递出的、微不可察的响动,也沾染着灼人的温度。 薛泫盈翻过身,目光陡然对上门旁的一把象骨伞。 他并未取走那把伞。 那温度愈发蹿升。 ……兴许是应二郎忘了吧。 ** 一夜秋雨狂浇。 清供食肆。 “李薛娘子、李薛娘子……”何吕氏直勾勾地瞧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只见她正满脸的怔愣,失了魂儿似的。 薛泫盈恍然回过神,掌心正虚搭在酿酒缸的缸沿,指缝间的酒渍却是快要干涸了。 “李薛娘子昨夜休息得不好罢?瞧你眼下尽是乌青。”何吕氏瞧着她失态,轻笑了一声。 何止休息得不好? 薛泫盈垂下眼眸。 她只觉昨夜梦中扰攘——那应家二郎贪要她,唤盈娘、称娇娇,床笫颠荡、秋雨不歇。 她在他怀中燃烧。 直至天明,薛泫盈猛然坐起,惊觉后脊生汗,心中无数难平的沟壑,叫嚣着、挣扎着,横冲猛撞地寻不得出口。 她想,自己约莫是疯了。 竟这样的不守妇道,不遵妻德。 直至此刻,雨已消歇,她犹觉心尖儿颤动。 梦中那具男体如同巨口蟒妖,冰冷又滚烫,浑教人辩不清白日还是黑夜,天或是地。 薛泫盈嗫嚅着:“昨夜一场大雨,我独自一人住着,心中害怕。” 话音甫落,只听何吕氏倏然将手中的脏抹布往池子旁一堆,忙接上话头儿:“是啊,往日我家中还有个男人,总觉着心里踏实不少……” 何吕氏一面说着,一面倏忽握上薛泫盈的右腕,突发奇想似的:“李薛娘子,不若这样——” “你我夫君皆在狱中,咱们皆没了照应。此时你我共事,女子独居一户,不知多令人提心吊胆……”何吕氏低声。 她试探般地觑了薛泫盈一记:“李薛娘子,你也知晓我在我那处受尽了非议,日子颇不好过。” 薛泫盈听及此处,隐隐察出几分不对味儿来。 “且夫君入狱后,我与蓉儿终日提心吊胆着,生怕有人蓄意寻仇来,不知多么难熬。” 说罢,何吕氏将脸垂下:“李薛娘子,并非我有心缠着你……只是我想着,娘子此时亦是孑然一身在家中的,不若你我二人搬到一处去,心中也宽慰些。” 薛泫盈一怔,颇有些措手不及:“搬、搬到一处去?” 见她面上迟钝,何吕氏忙接道:“是呀,娘子想,此时你我又在同一处寻了个差事,往后一来一去,都很方便。” “可、可我家中甚陋,平日也只住得下我与大郎,蓉儿与何吕娘子二人…恐是安置不下。”薛泫盈弱下声来。 听了这话,何吕氏顿觉大有可商谈的余地:“李薛娘子院里不还空了间正房么?我上回去瞧,地方还颇大呢。” 薛泫盈顿感错愕:“那正房是原先留给公婆住的……” 可公婆此时却俱是去了。 她话音落定,只见何吕氏笑了:“可不是,二老不在,那屋子我收拾收拾,李薛娘子瞧着正屋与偏屋哪处住的舒服,便住哪处,我住娘子挑剩下的便是。” “不、不……何吕娘子,我虽是独在家中,却也不好劳烦娘子搬来。一时两村颇远,蓉姐儿又身骨不好,若是折腾来去的,伤了蓉姐儿,我可怎担待得起了?” 薛泫盈只觉得自己此刻就算是浑身长满了嘴,也得不出个十全十美的回答。 谁知她话音刚落,何吕氏便面上一沉,隐隐显出几分哀怨来:“李薛娘子这话,怕是嫌我们娘俩儿麻烦?蓉姐儿再娇气,却也不是动弹不得的,怎在娘子口中,还成了玉像菩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4章 24·送兔子 娘子昨夜家里遭了贼 应二郎……可算是个良人么? 她听及这话,目光刹那间躲闪着垂下,低声应着:“何吕娘子说世间的许多娘子既捞不得情爱,亦捞不得利;此时,何吕娘子前半程有何家郎君眷顾情爱,若是顺利,后半生便又有应二郎眷顾娘子的好日子。” 说罢,薛泫盈颇用力地抿着唇,唇肉隐隐显出几分虚白,嗫嚅着: “如此说来,应二郎又如何不算是良人呢?” 这话准是点到了何吕氏的心尖儿上,她笑吟吟地觑着薛泫盈,极力平着面上的悦色:“我本当李薛娘子是个木讷的,不曾想娘子嘴也是这般的巧,直说到我心里去了。” 两人正叙话之际,只听一道男声自薛泫盈身后由远及近。 “什么巧话?说给我也听听。” 何吕氏同薛泫盈俱是一惊,忙回过脸去。 只见燕光识身披着一袭灰青缎子直袍,鹤氅迎面受着冷风,墨羽巡颤,仅凭眼观也知晓其中贵气。 他款步迈过来,姿仪润美,漆眉一扬:“我又并非苛责你们忙里偷闲,不过是想知晓一二薛娘子说了怎样的巧话,令愁云了好些时日的何吕娘子,竟也能展眉解颐。” 何吕氏听了此话,心中颇是发虚,唯有低颈笑了一笑,勉强道:“没什么话,只是某同李薛娘子境遇无差,彼此疏解一二,说些体己话罢了。” 见她如此圆场,薛泫盈便低声应着。 何吕氏是个眼尖的,见自个儿这番话说过,燕光识不再吭声,便知晓这是不留她的意思。 她忙将身子一矮:“某这会子还有些活计未曾做完,这便去前院儿帮衬了。” 说罢,何吕氏将身一拧,转而朝着一道青漆拱门处迈去,不忘回脸觑了一记。 那燕光识正颀身立在李薛娘子前头,修颈微微矮了下去,似是有意迎合小娘子的娇瘦身量。 二人正背着日光,她纵然有意细瞧,也只能瞧见当家的燕郎面色闲致,仪表弘雅;而那满手沾了酒渍、糯米粒儿的李薛娘子,身穿着素衣朴衫,难免显出几分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何吕氏心中颇感异样。 燕光识是多么豪贵、不可窥测的人物?听闻那几个在食肆后院儿当差的老货说,当家的上头可通着皇城根儿,估摸着是个能断朝廷事儿的主。 兴许寻常商贾将这食肆视作命根子,可在这燕郎眼里,与笼中鸟畜没什么一二,不过是权贵人家一时兴起,翻弄几下子的玩乐事儿罢了。 这样的人物,怎么看得上李薛氏这样一介孤零零的小寡妇? 想来,不过是看着李薛氏方才揽活,怕她出了什么差错罢。 她几经思索,便轻易地将自个儿说服了,心情也松快了一二。 薛泫盈眼瞧着这燕郎停在她身前,竟也没半分要挪步的意思,心中难免打起鼓来。 昨日同这郎君的一番相与,她心中已对这燕光识有了几分断定,因而愈发局促。 薛泫盈缓将两目垂下,倏然间觑见他手中正提着一只铜笼,笼体四方——里头一只兔儿,浑体雪白,毛发油亮,三瓣儿润红的兔嘴正张着,红彤彤的两眼正环顾着笼外。 孟西村中的野兔多是灰棕色,即便有些个白兔,常年蹿于山林荒野中,也沾的满身污泥杂草,显出几分潦草来。 养的这般精致、讨喜的兔儿,她倒真是头一回见。 薛泫盈定睛瞧了几眼,不由低声叹道:“这是燕郎家养的兔儿么?好可爱。” 待她话音落罢,便见着那小兽昂起头来,毛茸茸的小白团子攒在一处,两耳耸动着摇摇晃晃,定定地凝着薛泫盈。 “是啊,不过这兔子难养的很,爷正预备着拿来食肆炖了,再不济红烧也成。” 燕光识颇为散漫地将笼子拎高了几寸,搁在她眼前。 “炖、炖了?”薛泫盈心下一惊,两目不由瞪圆几分,“这兔子瞧着养了是有些时日的,估摸着吃的都是精粮细草,燕郎舍得就这样炖了吃去?” 燕光识将嘴一咧,笑得满不在乎:“薛娘子这话好有意思,爷又不计较那点儿精粮细草,它不听话,我还得百般应着么?留着碍眼,不若给食客们添一道荤腥。” 说罢,他提步便要朝着厨厅走去。 还未等燕光识走出五步,薛泫盈颇为急切地跟上:“燕郎、燕郎!你若真不想养,不若卖予我,也是成的!” 此话一出,燕光识的步子蓦然一顿。 他眼风一回,唇下藏着笑:“孰真孰假?” “自然是真。”薛泫盈直直地瞧着那笼中的小白团子,“我虽供不起它精粮细草,可兔子终归不是顶娇气、难养的,总能养得活。” 她说完顿了一顿,踌躇道:“只是这兔子我虽有心养它,但燕郎也知晓我的工钱……” 燕光识听了这话,并不十分在意,阔掌一摆,将铜笼直直送到她跟前去,笑吟吟地:“不讨你要银钱,拿走。” 拿走? 难不成这是不取她分毫,白送的意思么? 薛泫盈怔怔地抬起眼来,一时竟还未反应得过来:“燕郎,这是……?” “本就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小玩意儿罢了,何必沾了钱财这样晦气的东西?爷看你真心喜欢,必然养的用心。这般,也算是薛娘子替我养了几分功德。” 说罢,燕光识将铜笼搁在她身下,仍是一幅膏粱纨绔的模样。 薛泫盈低眼瞧着腿边儿的铜笼,继又望了望燕光识款步而去的方向,心中犯着嘀咕。 怎么总觉着,自己是被摆了一道儿呢? ** 戌时一到,清供食肆便歇了工。 夜里风泛着冷,薛泫盈提着铜笼,急步朝着前院儿去寻何吕氏去。 她心中总觉着搬到一处住不是个法子。 两人本就是如出一辙的苦命人,若再聚到一处,岂不是给人留了诸多茶后谈资、戏谈话柄? 还是早些说明白的好。 薛泫盈还未迈下石阶,那管着院内洒扫的王娘子已先一步瞧见她:“李薛娘子——” 她别脸去瞧,只见王娘子迎过来,脸上堆着笑:“李薛娘子,你这手里怎还提着个……兔子?喔唷,这兔子养的还真是油光水滑的,瞧着跟哪家员外家里的小主子似的。” 说罢,王娘子稍弯下身来,一面仔细打量着,一面不忘同她寻话:“李薛娘子怎到前院儿来了?” “王娘子安,我、我来寻何吕娘子。”薛泫盈望着她,“何吕娘子的活计可做完了吗?若是还忙着,我也能进去帮衬一二的。” 王娘子听了这话,面上晃过一笑,继而忙朝着四遭打量了一番。 她向着薛泫盈贴近几分,压低了声:“食肆门口来了衙门的刽子手,正同她叙话呢。我估摸着是来与她商谈何四郎断头刑的,说不准是索要贿银呢。” 是应无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5章 25·甘愿囚锁 便是你将我囚禁于一处…… 一对素袖下,她的一双纤手悄然捏紧,攥得掌心又痒又热。 薛泫盈将两目收回,落在地上纷杂的树影之间。不觉间已是红唇嗫嚅,两耳灼烫,吐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此刻她脑中,全然是昨夜的一场极虚幻梦,男体女身如情蛇般难分,蛇信子所吐泌的粘湿几乎将她的后脊也一并打湿。 沉默之间,何吕氏倏忽笑道:“应二郎不知,李薛娘子最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她呀,愿说上几句话的也只剩酿酒、活计云云,若说别的,便要犯难了。” 待她说罢,应无相眼中忽冷,唇下却泛出几分笑色,并不搭她这一茬,遂又只身登上马车,阔掌撑着帘布,朝马下二人睇去。 何吕氏粲然一笑,忙提了裙衫,露一双穿着蕉叶纹绣鞋的娇足。 她是个做惯了粗活的妇人,平日里过得紧凑,便是连坐辆驴车也要扣扣算算,何曾登过这等马车。 何吕氏生疏地提了几分力,却免不了几分踉跄,只得讪讪地朝着应无相觑去。 只见那应二郎形同瞧不见她似的,兀自歇目不语,坐得端挺。 待何吕氏入了马车,他方睁眼去瞧车下,徐徐淡声:“李薛娘子,小心。” 说罢,应无相竟伸出厚掌,躬下身脊,用掌心替她捋平轿厢内被何吕氏踩乱了的布毯。 何吕氏遽然一怔,两眼顿时聚向车下的小娘子——她仍恭恭顺顺地立着,薄肩细腰,便是做了许多年农活,也不见粗笨,倒反添了股楚楚可怜之质。 何吕氏心中一堵,顿觉有几分不快与闷意。 她仍笑着,却平增些许僵硬:“应二郎惯来体恤,这布毯,我方才还未曾留意。” 三人俱是坐齐了,轿中气氛却是愈发诡异。 只见应无相端坐正中,薛泫盈、何吕氏分坐两侧,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却笑色满面、频频谈声。 何吕氏是土生土长在河州村的娘子,一旦谈起周遭的新鲜事儿,便难能再停下来。自谁家生了个畸胎,到谁家小娘子的爹妈不做人,将闺女嫁与老倌以谋财云云,听得薛泫盈微瞪圆目,很是惊奇。 她正听得入神,袖下的左手却猛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擒握住。 薛泫盈顿时一怔,引得何吕氏也是一愣:“李薛娘子,这是怎么了?” 是应无相。 他竟当着何吕氏的面,同她行此等悖逆之事。 薛泫盈的后脊绷得极直极僵,在何吕氏的注视之下,她亦是不敢朝应无相递去半分眼色,惟有迟钝地张口辩解:“许是、许是今日活计做得多了些,方才马车颠荡,有些不适罢了……” 待她话音落罢,何吕氏笑道:“可不是,我往常也是腰疼,好些日子直不起身呢,后来呀我听闻……” 何吕氏仿佛寻着了话茬,再又滔滔不绝地开了口。 后头的话,薛泫盈是半分也难能入耳了。 擒握住她的那只手,竟悄然勾起小指,在她的掌心处圈画。 应无相的指尖犹同施了法一般,划过之地,痒麻难忍。 她朝应无相窥去,只见他一派闲适,犹如置身事外、百般无辜一般,眉目更是松展安然。 何吕氏说到兴起,不时漏出几声笑来:“这事儿我和村口的几位婶子也说过,她们都说我办事儿麻利,是许多小娘子及不上的,李薛娘子你说是不是?” 薛泫盈一顿,刚要开口答是,只察觉那掌心猛然侵袭向上,竟探入她衣袖,握住了她一截细白的小臂。 一个“是”字,刚转到口中,便被应无相击得粉碎。 何吕氏见她支支吾吾,两耳通红,只当她是腰疼难忍,不愿自讨没趣,遂又含情带怯地朝着应无相望去:“这些话,我说了倒像自夸似的,应二郎听得可烦了没有?” 她问罢,应无相便将目光一转,不咸不淡地落到何吕氏面上,吐句清晰:“何吕娘子,你方才说什么?” 何吕氏面色一僵,半晌愣着,强笑道:“并没什么……我险些忘了,应二郎日日劳累,想来最是想要静心养性的。” 说罢,她颇觉处境尴尬,便挑帘朝外一望:“河州村已是到了,便不劳车夫送进去,我便在这处同二郎、娘子告辞了。” 何吕氏下了马车,还不忘朝车内薛泫盈道:“李薛娘子今日莫觉着孤身一人,明儿我便寻时候,同蓉儿一道搬过来,同娘子做个伴儿。” 说罢,方才施施然去了。 这厢何吕氏刚去,马蹄急起,将轿厢猛然一晃。 薛泫盈恍然抬脸,只见应无相同她不过咫尺距离,两人呼吸相缠,灼热互撒。 她心中难以遏制地传出巨响。 应无相将掌心自她袖中抽回,指腹同她颈下的一缕青丝相勾,卷起又散,任一抹乌黑漫入她颈下胸前。 他的右臂将薛泫盈圈揽其中,低声相贴:“好盈娘,莫不是觉得,某对那何吕氏镇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传入薛泫盈耳中,却并不动听。 她唇角一扯,难得地露出几分讥色来,十分生动:“应二郎。” 唤过他这一声,薛泫盈便撑起身,颇坚决地同他撤出些许距离。 “如若二郎知晓同何吕氏并无结果,不若早早表态,同何吕氏做个了断,也好让何吕娘子不付真心、及时脱身。”她说得极缓,“二郎在我这儿同何吕氏有所区分,在何吕娘子那儿却又不乏关怀挂念,谁又摸得清二郎心中所想?” 应无相定定地凝着她,刚要开口,又被薛泫盈出声拦下。 “莫说我与应二郎,应二郎与我皆是孤家寡人,便是受些暗伤、吃些哑亏,也使得用一句‘吃亏是福’来自我宽慰。可何吕娘子尚且带着一位身娇体弱的女儿,她若受罪,难免牵连孩子。” 她说罢,方才对望回去:“应二郎,你既有入佛拜教之心,合该存有慈悲悯意,不该如此将真心戏弄,折损福报。” 这些话听来是难得的硬气。 待自己说罢,薛泫盈心中颇为松快。 她朝应无相觑去,只见应无相笑色寡淡,两目深幽:“什么真心?李薛娘子是说那贪慕钱财、求一寄身之所的真心吗?” 此话落定,薛泫盈一怔。 “何家郎为何吕娘子母女二人入狱,将受断头之罪。未死之际,何吕娘子便盘算他家,求的并非真心,而是家中田亩几何、积财几许,后有蓉姐儿跟着,前有杀人掠财的夫婿,于谁家而言,皆是不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6章 26·又中了药 薛娘子做小? 院内已稀稀疏疏地摆上了何吕氏的家当,一两箱子衣物钗饰,几处屋中摆件儿,蓉姐儿的木马、些许玩具也一并捎带上了,眼瞧着是要长住的光景。 何吕氏见薛泫盈披着外衣,一幅还未回过神儿的模样,忙接声笑道:“外头下着雨,我已让蓉姐儿进正屋坐着,歇歇腿去了。” 她说罢,面上显出几分踌躇:“李薛娘子,我瞧这偏屋住一个人倒是合适,住两人倒显得拥挤了些……” 事已至此,何吕氏已是铁了心要落脚此地了。 薛泫盈抬掌拂拨着鬓边微湿的发,低声道:“偏屋放了不少大郎的旧物什,也不好教何吕娘子与蓉姐儿住在这儿。正屋干净敞亮,我去帮何吕娘子收拾一二。” 她一瞧,那正屋的门已是开着,脚夫正往里搬着东西。 何吕氏同薛泫盈并肩站着,叙话道:“李薛娘子无需这般客气,脚夫一人使得的,娘子能让我们娘俩儿不受孤苦,已是帮了大忙。” 说罢,她往里一探,又面向那脚夫:“哎,我瞧里头那床褥子蒙了灰,你先抱出来,待会儿我新铺一床。” 那脚夫听了,忙应了声“哦”,弯身将床褥对卷,抱在怀里:“李薛娘子,这床褥子放哪处合适?” 那床被褥是先前李康进所睡的,薛泫盈自不好再留着。 “郎君,劳烦你放到我屋前去吧,消些时候我再去打理。” 说罢,那脚夫迈过正屋朱红漆的矮槛,朝着偏屋走去。 彼时何吕氏心中全然塞着欢喜,小扇轻晃着,面色略带着几分薄红:“我离村的时候,正遇着几位婶子,她们瞧我带着蓉姐儿和家当,倒以为我是没脸面再住那处呢。” 何吕氏唇梢半扬着,“你猜我如何挤兑回去的?我说了,李薛娘子与近邻应二郎盛情邀我去住……” 说到此处,何吕氏的音量稍稍压低了些,却掺着压不住的雀跃与得意:“她们听了应二郎的名讳,脸色登时便变了,半句闲话也不敢再乱嚼,还小心翼翼地探我口风,想问我如何与应二郎相识的呢。” 薛泫盈一顿,抬起一截眼风,细声道:“何吕娘子,是如何答的?” “我可不愿将话柄留给她们那些闲人,我只说是应二郎慷慨、李薛娘子心善,皆想照顾我与蓉姐儿这一对可怜母女,她们也无从驳我。”何吕氏笑盈盈的。 她说罢,低眼一瞧,只见那正屋朱红漆的矮槛旁掉了一袋药。 何吕氏将大腿一拍,怨着声:“你瞧瞧这脚夫,办事且马虎着呢,我都同他嘱咐过了,那药匣子里的药是蓉姐儿救命的药,少一袋也不成。” 薛泫盈顺着她的视线去瞧,只见那正屋屋檐下的药匣子果真闪开一道缝,想来是脚夫搬动时不慎所致。 何吕氏将药匣子一掀,拾起药袋来,往里头齐齐整整地搁好:“哎,蓉姐儿日日吃药,这药又所费不低,真不知往后还能撑多少日子。” 两人一壁低声谈着,一壁听见院外脚夫吆喝道:“二位娘子,活儿已办完了!” 一记吆喝声罢,便见着蓉姐儿穿着一件粉袄,慢慢吞吞地下了马车。 何吕氏忙将手上的活儿搁置了,几步过去,抱起蓉姐儿,柔和十分地哄着:“蓉姐儿先去偏屋玩,娘亲同李薛娘子收拾妥当,便来陪你一道儿。” 薛泫盈眼见着母女相偎的情境,心中不由一涩,仍是笑着:“偏屋搁了许多果脯,蓉姐儿拆了吃,待天黑了,我同你娘亲做些好吃的去。” 待将蓉姐儿安顿好,两人收拾、擦洗妥当后已是傍晚。 雨已消停,三人支起小桌用过晚膳后,只见灿星浮显。 薛泫盈搁下碗筷,瞧着面前蓉姐儿嚷嚷闹闹,何吕氏夹菜相喂的场景,竟察觉出几分暖意来。 往日里,李家院儿里不乏吵闹争执之声,何曾这样温馨热闹过。 更何况,令薛泫盈真正心安的是,家中添了些许童声童语。 如此,即便何吕氏长居此地,倒也不算一桩坏事。 她心中盘算着,见一桌菜已用了七八分,便朝何吕氏缓声道:“何吕娘子,我有些话,想同你一个人聊聊。” 何吕氏一怔,却也不多问,抬手轻拍了拍蓉姐儿后背:“蓉姐儿先去屋中将桌上的药喝了。” 见蓉姐儿去了,薛泫盈灌了口清水,润声接道:“何吕娘子……应二郎他,不该是娘子的归宿。” 这话甫一落地,只见何吕氏面色一僵,显出几分不解来。 “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泫盈见何吕氏语气一转,生出几分疏离来,忙又补充:“娘子,我、我绝无说娘子不好的意思……娘子,应二郎是个绝户,既无父母兄弟,也未曾有过婚配子嗣……” 待她话音刚落,这厢何吕氏便接上了话。 “李薛娘子,你当我不知晓这些么?”何吕氏听了方才那番话,面上竟又生出几分笑意来,“怨不得我说娘子你天真呢。正因应二郎是个绝户,我才该带着蓉姐儿,同他过下去。没得亲人,我同蓉姐儿便是他唯二的亲人,往后他若想要,我还能为他再诞下一儿半女,如此不就妥了?” 这话一出,将薛泫盈后头要说的,全然堵住了。 她凝着何吕氏一张笑意吟吟的脸,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可是,何吕娘子,若是应二郎他、他——他对你无意呢?” 说罢,薛泫盈见何吕氏的笑色猛然一顿,继而缓缓敛了笑意,眼中夹杂着些许探究,不紧不慢道:“李薛娘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何吕氏的语调已沉了下去。 薛泫盈见态势不对,连连急声解释着:“娘子,我真无旁的意思!我知晓娘子所求什么,可我同应二郎近邻日久,也知晓应二郎心中最求‘真情’二字,你们二人心中所谋不同,往后路数也截然不同,这日子恐难能真过到一处去。” 待她消了声,只见何吕氏的面色已全然冷了下来。 何吕氏默了一默,继又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话。 “李薛娘子,你我相识不久,可我却觉得你同我境遇相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7章 27·扶海之灾 养狼千日,用狼一时…… “吃、吃了什么?”何吕氏俨然已经失了魂魄,辨不出什么了。 她痴痴地张了张嘴,这才犹疑地开了口:“方才那桌上饭菜,是蓉姐儿同咱们一道儿用的,并没什么不对;除此之外,便也只是这碗药……” 薛泫盈细细听来,正要去握起那药碗去分辨一二,只见何吕氏正低着脸,一言不发,却死死攥住了薛泫盈的手。 她一顿:“何吕娘子……” 何吕氏默声几瞬,继而猛然扑向那药匣。 她起开药匣,抬手数着药袋,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 待她数罢最后一袋,只见何吕氏缓缓站起身来,背着薛泫盈,并未做声。 屋内登时陷入诡异的死静,闹得薛泫盈心中不安。 榻上的蓉姐儿嘤咛出声,絮絮叨叨地念着:“娘亲、娘亲……” 薛泫盈见状,正要去为蓉姐儿沏杯冷茶,还未抬起步子,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便落及她侧颊。 掴脸的这一记,何吕氏用了十足的力气,直令薛泫盈眼前泛白、两耳嗡鸣。 薛泫盈怔怔地抬起眼来,望着眼前的何吕氏。 只见何吕氏气红了一张脸,两唇紧抿,咬紧了牙关,挤出话来。 “好!好!薛家大娘子!” 薛泫盈脑中发懵,辨不出她话中是哪般意思,惟有错愕地盯着眼前气极的何吕氏。 “我自家中带来了九袋药,当下匣子中仍有九袋。”何吕氏朝着案上药碗一指,十足十的底气,“九袋!那这是什么?” 那这是什么? 薛泫盈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出声,声线闷哑:“何吕娘子,蓉姐儿正难受着,我……” 她的话音未毕,便见何吕氏再度抬起手来,猛然在她面上再落一记。 又是一记实打实的耳光。 薛泫盈被这番力道击得晃身后退,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来替薛大娘子回答!我今日还称怪,恍惚记得那脚夫搬动药匣时,门槛旁空无一物,并未遗落什么东西;可那脚夫抱了被褥出门,那门槛前倒掉了袋儿药来。”何吕氏急声道。 “这腌臢玩意儿,想来不就是薛大娘子所藏的手笔吗?你一介独身的妇人,藏着这等不知廉耻之物,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你那身在狱中的低劣郎君吗?” 何吕氏扬声:“我好说歹说劝你,我若与应二郎成了,不会将你抛之脑后,亦不会一杯羹也不分予你!你倒是十分的好手段。”她冷笑着,“如今薛大娘子是要将生米煮做熟饭——前脚劝我断了与应二郎的念想,后脚便已为自己寻好了去路,好娘子!好娘子!你真是顶精明剔透的人物!” 薛泫盈直直瞧着眼前咄咄逼人的何吕氏,脑中翻江过海般的回旋着。 她知晓了。 那袋药,想来是李昌松那日用在酒中的药,一直被藏在正屋的被褥底下,好教她毫无发觉。 “何吕娘子……”薛泫盈紧掐着掌心肉,咬紧了下唇,“这药,不是我放的。” 说罢,她却再给不出旁的解释了。 说什么?难不成说明,这袋药是她的好夫君为了给父亲开个好路,放在酒中,施给她与应二郎的么? 她若真说了出来,往后何吕氏如何看她与应二郎?若是她漏了嘴,往后薛泫盈又将如何自处? 薛泫盈默了声。 两人再度陷入死寂。 何吕氏张嘴嗤笑了一声:“李薛娘子,真当我是好糊弄的玩意儿,一句话,便以为将我打发了。” 说罢,她抱起蓉姐儿,眼瞧着便朝外走去。 薛泫盈见状,忙开口:“何吕娘子,天已这样晚了,蓉姐儿这般的状况,须得多饮些清茶清水才成!你要抱她往哪处去?” 何吕氏见她竟还有脸面来拦,只反手一推,怒着声道:“无须你假心假面的来劝!不要脸的东西!” 何吕氏甫一迈出门,便见着应无相正支开院门,孤身挺瘦的立在院前。 三人俱是一怔。 “何吕娘子,这样晚了,抱着蓉姐儿要往哪处去?”应无相淡着声。 换作往日,何吕娘子兴许倒还提得起兴致同他叙上一二,当下却是一个字儿也难能再开口,只冷僵着一张脸,抱着蓉姐儿朝村径上走。 眼瞧着何吕氏抱着蓉姐儿去了,薛泫盈锁着眉,促声道:“河州村离这儿脚程不短,若是到了家中,指不定蓉姐儿是怎样一番状况。” 应无相低眉觑她,目光自上及下,缓缓定在她两颊。 他呼吸一窒,眼睫缓抬,再又朝正屋一片狼籍睨去,默下声来。 见应无相一言不发,薛泫盈愈发急了起来,朝偏屋迈去:“不成,我得披件衣服去寻蓉姐儿,现如今她们孤苦一对母女,蓉姐儿又、又状况堪忧,不知要出什么事来。” 薛泫盈话音刚落,应无相便抻臂朝她小臂一按,凝声道。 “你若往河州村赶去,必然是扑空的。” 不等薛泫盈反应,他兀自接道:“蓉姐儿中了那等药,她不敢带向河州村那处是非之地。坏了蓉姐儿清誉不提,何吕娘子为母心切,自然知晓河州村距此处脚程不短,怎舍得蓉姐儿挨那样的苦?” 那等药…… 薛泫盈怔怔地抬起脸来:“应二郎怎知是什么药?” 说罢,她才恍然回神,遂又满面涨红。 他亲尝过的,如何不知? “那……该到何处去寻?”薛泫盈闷着声。 应无相瞟了她一记:“她痴信符水救命,必会朝扶海寺去请僧人,一来此路并无多少人迹,二来距离此地不远。” 说罢,他抬起一截颀指,轻附在薛泫盈侧颊,一记继一记的轻扫着,两目镀上幽沉:“盈娘,你在此处等我,我自会将……何吕氏劝回来。” 薛泫盈本就两颊灼痛,面上又受他一记记的搔弄,愈发察觉他所拂之处,一片烫痒。 她本想出口说——要不,我同应二郎你一道去吧。 可转念又想,若她同应无相一并出现,何吕氏必然不应。 她在何吕氏眼中已成了不顾廉耻、下药勾引的婊//子人物,何必再去碍她的眼? 薛泫盈缓缓回过神来,也唯有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 上山的路,并不算长。 应无相伫在扶海寺前,望着院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8章 28·盈娘,我怕 即为鬼魂,也将为盈…… 日光之下,应无相面上的血迹已然干涸,斑驳在眼下、颧间,愈发映衬得一张玉面煞白如新雪。 他丢掷了利刃,那柄斩杀了作恶野狼的勇武之器便被甩落在地,叮声作响。 诸衙门官役顺着这声响,将目光聚在刽子手应郎的面上。 共事数载,衙门之中无人能对这位应二郎道一声“了解”二字。 庙内一时陷入寂静,只听得见风摧树梢、断枝坠地之声。 应无相缓缓开口:“狱中的李大郎、何四郎,再过几日,便将由某行刑。”他一顿,“某斩有罪者千百余,心中常常不安恐惧,因而近来常礼佛诵经,为洗摘这一手的血腥沉浊。” “某更理应照拂近邻李大郎的寡妻李薛氏,薛娘子同何吕氏交好,二人境遇相似,便合居一处,以作相陪;昨夜何家小女身犯不适之症,何吕氏携女来求佛祖,薛娘子恐孤儿寡母遇事,又以为某常赴山中,熟门熟路,便托某来照拂……” 应无相两眉低拢,似显出几分悲悯之色,令人心中一触。 彭衙役是衙门中的老人,在应无相的养父应缙谋事时,便已然在衙门中断案谋职了。 此后应无相取代了养父之职,持刀数载。 彭衙役从未在这位应二郎眼中读出过任何凡俗之情。 手起刀落之间,既无悲痛,也未曾有过怜悯与不忍。 他甚至曾在酒醉之后,说过几句关乎应无相的不敬之辞:“那应二郎杀人如麻,若不是做了刽子手,我倒真觉得,他是最轻看人命、人性、人情的,说不定那断头台上啊……得有他的去处。” 彭衙役凝睇着应无相的神色,只见后者竟两眉一松,狭目之间隐现润红,声线发颤。 “《地藏经》中曰:‘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性明方丈慈心,曾屡屡开解某,令某放下手中刀,修身养心、净观红尘……性明方丈,不该如此命短。” 他说罢,身形一晃,隐有不稳之势,引得一旁的小衙役连忙来扶。 小衙役亦是动容:“性明方丈常施粥百姓、救伤扶难,我娘亲先前病倒,亦是性明方丈为我娘亲求了一卦,才使家母好转。” 彭衙役长出一口气,心中卸了大防,面上显出关怀不忍之色:“应二郎,能斩杀凶恶之兽,已是为山中百姓做了件福事。其余的,切莫再自责忧心。” 说罢,他伸手朝应无相肩头一拍,缓声道:“再过几日,便是狱中新一季的刑期,应二郎还需养好心神,行罢最后一刀,便安心封刃,静养福报。” “吴六,你扶着应二郎下山,为应二郎请一辆马车去。” 彭衙役招呼完这句,便背身朝西面去了。 名为吴六的小衙役心中对应无相百般钦佩,一面搀着应无相下山,一面口中不停絮叨着:“我和师父细瞧了那野狼的致死之处,应二郎的刀功属实是万分的了得,那头颅同脖颈的切处犹如出神入化一般……” 吴六说到一半,见应无相兴致缺缺,便将嘴一瘪,又换了个话茬:“师父说了,那野狼之所以向山上去,是因为嗅着了蓉姐儿的血腥气。” 他朝地上一指,只见地面上干涸了一滴滴的暗红血色。 应无相两目微沉。 “蓉姐儿这怪病,方圆十里都是知晓的……可怜在上山路上刮伤了自个儿,连带着出血不停,这才招惹了野狼。”吴六不禁叹了口气。 应无相微微一顿,喉中微不可察地溢出一声笑来:“你怎知,全然因为那几分血腥气呢?” 吴六一怔,面露不解之色。 两人此时已然伫立于山下,四遭青山合围,清寂幽远。 应无相扬起脖颈,去觑山巅的琼楼庙宇,似乎仍旧如常,未曾有改。 他轻声,犹如自说自话:“扶海寺僧人勤恳,早晚各敲钟、诵经一次,钟鼓诵经之声传遍山野……可见一介凶猛之兽,也渴求得佛法庇护。” 吴六未曾听清,十分狐疑:“应二郎,说什么呢?” 应无相转过脸来,笑色寡淡:“我说,想来不日扶海寺便要有新僧长住了,不知会是谁?” 马车缓缓停在二人身前,那吴六为应无相挑起车帘布,话中万分惋惜:“只可惜了性明方丈,如此心善、有大慈悲的佛子。” 说罢,一道帘布将里外相隔。 车厢之内,日光昏暗。 应无相孤身坐于正中,浑体血迹干涸,眉目冷峭,神色晦暗不明。 马车慢行之间,只见应无相缓缓抬起右掌,掌心处有一道赫然的勒痕。 他眼睫轻眨,仿佛性明方丈垂死挣扎的面貌还在面前—— 应无相杀罢野狼、擦净了佛像,才缓缓踱到性明方丈身前。 他手举利刃,挑起性明方丈袈裟一角,“呲啦”割下。 “性明方丈,我曾说过,很是喜欢你这袭袈裟。” “方丈,我曾诚心求过您渡我的,而您却以‘卑劣’二字概之,抹去我与佛的万种妙缘。” “方丈,我只对佛忏悔……性明方丈行善数十载,死后定能成佛,于极乐世界再渡苦厄。” 应无相垂下脸来,凝着性明方丈一张因窒息而不断扭曲的面孔。 何等狰狞,何等丑陋。 面对生与死的挣扎之时,众生皆如此。 拥有活着的权利时,众生善于指责极恶、赞扬极善。 一旦失去了这种权利,他们便模糊善与恶的边界,甚至颠倒黑与白、昼与夜。 他痛恨众生的卑懦与善变。 性明方丈挣扎的肉躯缓缓停歇下来,一切归于死寂。 那一角袈裟,便是他的凶器。 因性明方丈竭力挣扎,那角袈裟在他掌心处落下一道勒痕,形同佛的劝诫。 这只手,行尽了恶事、藐尽了道义。 无妨,无妨。 待他成佛,一切便理所应当起来,便能拥有最为妥当的由头:「渴渡众生。」 ** 这等惨事,几乎未消半个时辰,便传遍四下诸处乡野。 有人云:“那何吕氏昨夜搬到孟西村,今日便与幼女惨遭不测。” 有人云:“薛家娘子接连克死生母、岳父母,克走夫君、胞妹,彼时便是连近身之人,也没了活路可去。” 更有甚者,谈说:“薛氏犯的是天煞孤星,八字极硬。” 一扇薄门,在应无相掌下被悄然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薛泫盈两目涣散、怔坐于榻侧的景象。 小妇人犹同一节枯枝般,虽合衣拢袖,却难能掩住轻颤的后脊、紧绷的薄肩。 听见声响,薛泫盈后知后觉地抬起脸来,在目及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9章 29·卧雪 吃人的野狗 秋雨如银丝般密密连连,行人、车马声颇为嘈杂乱耳,无论行商兜售的菜贩、风月院儿里探出身子的姑娘与文人,皆是支着脑袋,要一瞧闹市斩首的热闹。 天已彻底入了秋,是乃顺应天道,行肃杀之威。 四下嘈杂之音骤然消停了。 只见那衙门外,缓缓驶来两辆露车,一前一后,载的赫然是何四郎与李昌松。 两人俱是神情灰败,尤是何四郎,不过数日功夫,便已然形销骨立、面如死灰。 何四郎的手镣前挂着亡命牌,上头写着谋财害命之罪。 周遭百姓皆是知晓,这何四郎是为家中妻女才卖命搏一条路,未曾料到入狱不久,一对妻小也亡命沦灾,走在了何四郎的前头。 后头的李昌松,在狱中倒未曾见有几分消减,亡命牌上更是密密麻麻,所犯有“不孝不义、犯十恶其二”之罪云云。 人群中的一位小郎君冒出一句:“今日怎提早了一刻钟,这距离午时且还有一炷香呢。” 听了这话,周遭百姓亦是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一旁一位年约三十的菜贩张嘴便笑了:“往常囚犯皆需与家属面见,诀别叙话片刻,自然耽搁时间……这会子,何四郎家里没了人,成了绝户;李大郎,他犯了这等事,那位李薛娘子还有什么情分留予他?” 如此一说,众人才明白其中缘由,难免又是一阵唏嘘:“那李薛娘子怕是不仅因着李大郎吧?乡里乡外的,谁不知她八字犯灾,谁敢近身?” 话音落罢,何四郎与李昌松皆被推上断头台,背负亡命牌。 任秋风萧飒,掌刑的应无相孤身立在二人身后,垂面不语,手提鬼头阔刀,一派雍容。 自那日扶海寺之变后,应无相的威名便已传开。 若说往前,诸多百姓提起刽子手应郎,都绕不开邪乎二字,当下却是多了几分钦佩与敬重。 更有些痴恋神鬼怪谈的,将应无相撰写得神乎其神——写那匹野狼本残杀四方,但唯见了应无相,便收了爪牙,乖顺地将头颅伏下,任凭应无相砍杀。 怪谈愈传愈盛,人们之于真相便失去了探究之意。 待应无相将阔刀细细拭净,便见那跪立在前的何四郎缓缓开口,哑声道:“应二郎,我有一不情之请,求您应允。” 应无相闻声,侧首睨去。 “还请应二郎在某死后,将某与妻女合葬,好令某与她们妻小相聚。” 秋雨细飘,何四郎颤着眼睫,一道瘦脊,就此伏了下去。 继而,他以头叩地,是极响的三声。 说罢,一柄阔刀已然架上何四郎后颈。 应无相垂脸而觑,沉声:“理应如此。” 听闻这四字,何四郎蓦然长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遽然间,秋风凛冽四起,卷掀得断头台边一棵梧桐乱摇,顷刻间秋叶遍撒、满地碎黄。 众人遮面挡风之际,只听见一记极轻的异响,犹若秋树折枝的断裂之声。 四遭归于静谧,李昌松为了避风,早早折下了半截身脊,此时再抬起头时,却是吓得裆下一湿、两腿猛颤。 那何四郎的头颅早已滚出数步距离,血如涌泉般,尽数扬洒于断头台之上。 不消眨眼的功夫,那断头台上的落叶遍染血红,诡丽如蝶妖。 刑场之下,爆出数声喝彩:“神刀!” 李昌松唇肉哆嗦,汗湿透了整片后脊,此时将身子一转,竟直直对着应无相磕起了响头,一记接一记。 他口中痴念着:“应二郎!应二郎!是我奸愚不堪、人头畜鸣……应二郎,念在你我近邻多载、从无过节的份儿上,还请应二郎令我好、好走!” 诸人抬眼,只见那应无相拖曳着那柄沾了血的阔刀,刀体掠地,滴出一条血路。 应无相停在李昌松身前,缓缓躬下了身脊。 他附耳低声:“李大郎,你至今还不知晓,埋在后山的那些物什,是谁的手笔么?” 不过短短数语,李昌松听来,却是猛然一震。 只见他身子陡然哆嗦起来,面色青红交加,额上难以遏制地冒出细汗。 李昌松竭尽了全身的力气,猛然间朝着监斩官匍匐爬去,声嘶力竭:“大人!大人!草民冤……!” 最后一字还未从他口中挣出,只见应无相一刀劈下—— 这一刀,实在不比斩杀何四郎时痛快,那应无相犹如蓄了三分力气一般,并未一刀到底。 李昌松的头颅断了七分,将坠欲坠,血肉连结,是一片难以直视的模糊惨状。 那站在断头台前的几位百姓,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几人俱是面色煞白,继而一弯腰,呕尽了全身的力气,吐了满地。 小儿哭声、众人吸气之声、血滴之声…… 秋雨仍在飘,天却愈发寒了起来。 李昌松一双满含恨与怒的眼,还未闭上,一眨、一眨。 这双眼遍染了血丝,犹若索命厉鬼般,与应无相四目相对。 那监斩官是个老人,监斩百场,从未见过应无相失手至此。 但此时此景,他不敢吭出声半个字。 这应无相此时正提着刀,血雾喷了他满脸,艳红的颜色犹如为他上了一层毫不女气的胭脂。 他的双目幽邃,眼中弥着深不可见的寒厉。 最后一刀—— 李昌松的头颅终于落地。 台下不知何处传来数声狂躁的狗吠,朝人群处冲来。 诸人受惊,忙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那野犬浑体乌黑,犬体消瘦。 于惊呼之中,它遽然间跃上断头台,径直向李昌松的头颅奔去。 野犬埋下头、张开一嘴利齿,几息之间便将李昌松的头颅啃噬得面目全非,难分眉眼。 四遭陷入诡异的死寂,只剩下野犬进食之声。 那监斩官好半晌才有所反应,满脸煞白,颤声道:“还不快将这吃人的野狗赶下去,乱棍打死!成何体统!” 数名衙役这才忙挥刀驱逐,正要将野犬套入麻袋时,只听见一记极沉缓的男声。 “大人,且慢。” 众人引目去瞧,只见于人群之外,正停着一辆驾挽两马的靛蓝马车。前头的两马通体黝黑,马蹄挂束一对金铃,车身富丽,窗牖缠绣金丝、涂香画蟒,见者便知是通天的富贵。 出声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0章 30·晚霞与澄塘 应郎哄好自己的10…… 这女工确是个新来的,初入食肆的时候,她便见着周遭几位小娘子都对这位薛娘子避之不及,唯恐沾了什么晦气一般。 出于好奇,她便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嘴:“哎,好姐姐们,你们缘何都避着那位薛娘子呀?我瞧她倒是很面善。” 那几位小娘子听了这话,忙竖起指来,嘘声道:“你一个新来的丫头懂什么?这薛娘子身上玄乎着呢,克死生母和公婆,又将自己的胞妹克得下落不明,现下她的夫婿也招惹了牢狱之灾,不日便要砍头呢。” 她一听,登时吓得不轻,从此再也不曾理会过薛泫盈半句。 此时听王娘子这般说,女工当下便被唬得往后倒了半步,搬起淘米的铜盆便朝着另一处水池子去了。 王娘子朝着女工去的方向觑了两眼,又望了望眼前不为所动的薛泫盈,心中亦是打着鼓,犹疑道:“薛娘子,外头有人找你呢。” 薛泫盈坐在廊下,着了一袭暗蓝的素衫,玉颈细腰,乌发挽盘在脑后,以一根木钗簪着。 她正饲弄着笼中的幼兔,闻言一顿,徐徐抬起一张秀容来,很是轻声细语:“我知晓了,多谢王娘子。” 说罢,王娘子只见她撑起身来,身段儿细瘦得如同一截细草般,想来风吹几遭便散了。 思及此处,王娘子心中难免叹惋:“如此秀致的娘子,即便是背着李家的腌臢种种,往后也能再嫁给旁的人家,便是往后的夫君有什么明疾,也不算亏待了她;可当下,这娘子沾惹了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的怪谈,想来便是个老倌,也不见得敢娶,只怕不能好死。” 从食肆后院儿到前厅的脚程不远,绕过几口井、两列长廊,薛泫盈便瞧见远站在墙头下的应无相。 近来些日子,薛泫盈身边并无说话的人。 但凡她有想张口叙话的意思,对面便忙寻个由头,朝别处去了。 如此一来,薛泫盈又念及旁人所说的种种,自知命贱,便愈发的避开他们,匿在人堆儿里,不吭声、不作响。 唯一陪她左右的,便只剩下她往日又惧又敬的应无相。 应无相每日卯时出门,在途径她窗下时,总要在窗台间搁上一盅滚沸的枣茶,再轻叩一记窗扉,以示意他去了。 待她洗漱过罢,枣茶正温,枣肉浸得软烂。 应无相每日酉时回来,便在院门前挂一两条鲜鱼,或是一只早已净了毛的鲜鸡。 待薛泫盈将这些物什取回院子里之后,不消一刻钟,便总能瞧见这位应二郎迈入院中,极其自然地净过手、用一盏茶,坐进膳桌,毫不违和地开口:“盈娘,昨日的辣子放得有些多了。” 薛泫盈早已习惯了被支使来去。 应无相说这话时,她正浸在灶台的烟火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躬着腰、埋着脸,填弄着柴火,很是恭顺地:“好,今日我记得少放些。” 她的话音刚落,一张宽厚的温掌便缓缓落在她肩后。 薛泫盈怔然间回过脸,便见应无相一双难得温润柔和、缱绻至极的眼。 她望得遗了神。 “盈娘事事回应,不累吗?”他极轻声地开口。 听了这一问,薛泫盈心中微震,难免怅然。 累与不累,从由不得她说了算。 “好盈娘,你该说:我便是习惯了放这些辣子,这晚膳也不单单为应二郎你做,即便没了应二郎,这顿饭我也要吃得的。” 应无相垂眼觑她,掌心一起一落,犹如哄孩子般:“盈娘还要说:应二郎若不爱吃我做的,便往哪处去都行,寻一个百般听从的厨娘岂不更好?” 薛泫盈何曾想得出这般悖逆女纲的话,待她听后,不觉间连忙摆手称否:“应二郎,我从未…从未这般想过。” “我懂的。”他凝着眼前惊怕的薛泫盈,缓声又接道,“应某……爱吃辣。” 薛泫盈不知这句“爱吃辣”到底含了几分真、几分假,只记得那夜她因那番话感到很是紧张,失手多放了半勺辣子。 那夜时近子时,隔壁应无相的院落里仍断断续续地传来阵阵低咳。 她窝在榻上,手中揪着被褥,蜷成一团,听得十分真切。 那一夜,薛泫盈心中滴溜着:“想来应二郎是真的喜食辛辣,席间咳成了那般模样,还吃得十分干净。” 思及此处,她面上笑得愈发明媚。 应无相正独立于墙下,早已更了新衣、封存了那把行刑的利刃。 此际,轻风拂荡,他听闻一阵步履之声,便回颈去望—— 灿黄、淡白的花树高低掩映,各式亭台楼阁之间铺出一道曲折游廊,薛泫盈正笑意晏晏地走来。 她一袭蓝衫迎风淡涌,勾显出诸多婀娜,两眼促成一对月牙儿,鬓边轻风挂耳,摇得薛泫盈几捋青丝摆晃,有意无意间拂弄着一侧荔颊。 世人写:「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应无相并未出声,亦未曾往前走半步,只是无声地凝看着薛泫盈。 在轻风摆荡、黄白缤纷之际,他已然将他的盈娘——他的晚霞,看过千百遍了。 如若她愿意、她使得,他便甘愿卧在最贫瘠干涸的裂土之间,做她须臾的澄塘。此后即便顷刻间消如朝露,也算不负。 薛泫盈拂正了鬓发,细声道:“我以为应二郎今日要晚些,还未曾来得及去买辅料。” 她只字不提今日行斩之事,他便也不提。 应无相徐声:“我是来告知盈娘,今夜我晚些回去,盈娘先行用膳,无需等我。” 闻言,薛泫盈微微一怔,却不再多问,只应他道:“好。” 一个“好”字,再没旁的。 应无相心中一窒,竟生出几分闷意:“你不问我今夜往何处去么?” 这句话脱了口,应无相自觉自个儿像个三岁稚童,正朝他的“好娘亲”伸手要糖呢。 薛泫盈听了,面上难免一顿,隐隐露出几分疑色。 “应二郎要去何处,我一介拙妇怎好过问?”她颇为顺理成章地接道。 说罢,薛泫盈不忘添上一嘴:“只是若是时候过晚,应二郎总不好再独身过来,我便将菜温一温,放在二郎院中。” 薛泫盈的话音还未落定,便听见应无相极快地接道:“不必温了,我今日不吃。” 她心中有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颇显赌气似的异眸。 两相无言之间,两人难免陷入静默。 应无相的命如山孤,无从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1章 31·舍寂方丈 应郎新马甲 此话甫一落地,原本面上堪称淡然无波的豫王隐显出几分微骇,许是未曾料及,眼前这位算得上平头百姓的应无相,竟敢在他面前径直认下害命的罪行。 应无相始终同他四目相对,视线未曾有过半分的偏挪。 “某于衙门从职数载,知晓每年新岁时,九真山的扶海寺都会择出两日来闭门拒客,未曾有过例外;而这两日里,九真山下常能听闻乌骓马的嘶鸣。” 应无相笑而淡声:“世称乌骓马贵极,大魏曾得五匹,其中三匹由陛下赐予太子殿下,另外两匹……已于山下候着了。” 待他说罢,豫王自绣幕中缓缓站起,一袭华裾款款曳动,沉声:“不错。” 应无相敛了笑色:“某很清楚,性明方丈是豫王殿下的一枚棋,以钳制岐州一方人心,必要时为豫王所用。” 烛火有刹那的一晃,豫王面上神情蓦然一暗。 “你既然知道是本王的人,为何敢杀?” “某杀了这枚棋,为的便是引殿下出洞,另择良棋。” 应无相此时才作揖伏礼,一段健阔的后脊难得沉下三分:“豫王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真哲,却也需省得,水乃最为易改善变之物。受日则消,受寒则冻,并非倚靠。” 此话一出,豫王的下颌微沉,两目直直扫下,定在应无相的身间:“不以水为要,该以何物?” 应无相答:“钳龙握蟒,以聚天下水泽。” 短短十字,震得豫王骇目相对,久久无声。 须臾之间,两人乍然听闻夜风摧窗之音,豫王方才缓缓回神。他这才发觉,掌中的玉蛇小像早已被他捂得温热,陡然卸了几分力,竟察出些许寒意。 钳龙握蟒,以聚天下水泽…… 他曾日日夜夜所想所念,却不敢堂而皇之说出口的话,如今竟出自一介布衣口中。 豫王的袍裾,迎风随曳。 袍间的一条厉蟒,金丝银线相错,在佛烛之下隐隐晃出曜泽。 “性明方丈死后,某日日以粗绳勒掌,不愿使这道‘佛语’退去。”应无相垂目。 豫王沉吟:“为何?” 他便对答:“待殿下驾至岐州时,这一痕‘佛语’,便是某投入殿下幕中的一纸诚状,因而不敢令其消隐。” 待应无相这一句说罢,殿中蓦然传来数声朗笑。 豫王心中大快:“应卿,你明知灼见,如若入了官场,假以时日,必然功成名就。” 他一顿,觑向应无相的目光隐有深究之意。 “只是……官场之上耳目众多,应卿的过往太过直白,一经打探便能知悉七八。”豫王坐回绣幕之中,将蛇像藏回袖中。 他直言:“譬如本王稍加打听,便知晓应卿同一村妇薛氏走得甚近。” ‘村妇薛氏’四字一出,应无相目光陡沉,紧锁着豫王华裾间的那条厉蟒。 豫王倏尔笑道:“你放心,本王并无旁的意思……只是应卿如今的身份不宜朝堂,还需让殿中的数尊金佛,为应卿沐身养性,此后才好行事。” 应无相了然——眼前的厉蟒,谋的是一位虔心于佛法,譬如性明方丈,却又须比性明方丈狠辣果决的幕中客。 他并不在意豫王谋求什么,他自诩能扮得出众生中的诸多丑相。 善也好,恶也罢,只要能让他成佛,一尊屠尽了生灵、却又万般“怜悯”众生的佛。 ** 大魏十一年,时入隆冬,大雪飘摇。 帝京之内,寒风裹挟着雪粒穿境而过,来往行人俱是擞衣慢行,车马缓缓。 茶铺前,一位身着粗布衣的男子正拉着驴车,车上安置着年迈老妇。 “掌柜的,来盅热茶。” 吴六将驴车上的病母安置妥当,替她扶正了头顶车盖,挡去泰半风雪后,方才转过身,朝着茶铺掌柜出了声。 自出了野狼伤人那篓子事之后,衙门便接连辞退了几名衙役——这些个衙役,无一例外,皆是当时参与了三个月余前的扶海寺遇害一事。 连带着吴六的师父,岐州衙门中资历颇深的彭衙役也没了去处。 吴六不比他师父,在衙门多年,颇有威望,也积了些家底。 他家中还拖着一位病母,每日要用药,药价不菲,以至他至今还未娶妻成家。 先前性明方丈在时,吴六常到九真山上去,为病母祈福,偶尔得几句箴言,以作宽慰。 可如今,母亲的病势愈发重了起来,吴六所能请的郎中医术又实在有限,他一时没了法子,却又不甘心母亲就这般受着折磨。 村中一位颇有见识的老先生给他出了个法子——到帝京去,去求当下颇有声望的僧人,舍寂方丈。 舍寂方丈? 吴六从未听过这名讳,更不知曾有这号人物。 可那位老先生是个常到帝京去的读书人,他的话断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吴六接过热茶,先奉老母亲用了半盏,后又饮尽了余下的。 “嗳,郎君,你可知晓这山上头的光隐寺?寺中可有个……舍寂方丈?” 用茶间隙,吴六见铺上来客不多,便朝着茶铺掌柜出声打探道。 那茶铺的掌柜正浇着茶叶,听了“舍寂方丈”的法号,登时停了手中动作,先是两掌合十,朝着身后的青山拜了一拜,后又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 吴六见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窦与敬重:“想来这位哥儿,对舍寂方丈是颇有些了解的。” “舍寂方丈堪算是位奇人。” 那掌柜叹说道。 “据山上的洒扫僧人说,舍寂方丈到帝京来也不过三月有余、两百日不足,师承玄空住持不过三十日,便习得了泰半真传,真乃多智近妖。” 吴六听了,忙又接了盏茶,推去两枚铜板:“那这位舍寂方丈,卜卦可准不准?” 这话一出,茶铺的掌柜竟不愿收他这两枚铜钱了。 只见掌柜两眉皱起,忙接道:“郎君这是什么话?莫说准不准了,自从那舍寂方丈入了光隐寺,我茶铺的生意都旺了数倍不止——只是今日风雪颇大,才少了些人气儿。换作往日,哪还有你的半杯茶喝?” “真有这么玄乎?”吴六有些狐疑。 “不提我了,便说那兰漪郡主日夜受梦魇折磨,日渐形销骨立起来,人人都道她是中了邪。谁知舍寂方丈初入府中,便将兰漪郡主的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2章 32·无艳 行蛊·应无相·用咒 悟禅小僧送别了吴六连同其母,便又忙回过身,疾步越过观音堂、慈碑亭,遂又迈入方丈楼中,朝最里间步去。 待他距离里间越近时,便竭力缓下步子,唯恐惊了房中人。 悟禅小僧缓缓停在门前,极麻利地掸去肩上落雪,擞净了僧袍,方才在门外躬身,极恭诚地:“舍寂方丈。” 门内似有书页翻卷之声,悟禅小僧屏息。 “进。” 得了这一字,悟禅小僧才直起身来,徐徐推开面前一扇云纹雕门。 纵然室外风雪急浓,在合上门的刹那,房中便悄然归于静寂,只剩应无相拨弄玉质佛珠、翻书弄纸之声。 悟禅小僧悄然抬起眼来,只见那佛台前聚了数盏高烛,正含香而烧,燃出缕缕淡烟,迷蒙了应无相的眉目,令人瞧不真切他的神情。 唯有一袭艳如烈火的僧袍,逶迤披地。 应无相挺脊而坐,一双温厚匀称的劲掌攥握着玉珠,漠声:“岐州……如何?” 声落,悟禅小僧便忙答道:“禀方丈,弟子、弟子已差人时时盯着了,亦仔细护着那位娘子,只是……有一事需告与方丈。” 应无相缄声示意。 悟禅小僧虽见得了准允,却尤为畏缩,嗫嚅道。 “前些日子,薛娘子独身夜行,险些、险些……”他说到此处,忙掀眼朝上座瞟去,只见应无相遽然显出几分阴鸷,两目锁死在他面间。 他问:“险些什么?” 悟禅小僧见状,愈不敢吞吐隐瞒:“险些遭了贼人迫害,好在有一位郎君救下——不过,即便这位郎君未曾现身,弟子料想那盯梢的哥儿也会护娘子无忧。” 说罢,他才见应无相面色缓和,遂又攒了眉。 “那位郎君,何等来历?” 悟禅小僧自然深知应无相要提此问,便早早预备好了话:“回方丈,弟子打听得来,那位郎君是薛娘子所在食肆的东家,姓燕,听闻是个富户。至于旁的,那位哥儿尚在摸索着。” 话落,室中陷入须臾的寂静。 “信呢?” 应无相垂目,询声。 “信……什么信?” 悟禅小僧颇迟钝地答道。 应无相缓缓倒吸了一口气,难得显出几分犹疑:“回信,她可曾回信没有?” 听闻此话,悟禅小僧一怔。 什么回信?日日寄到光隐寺的信笺确是不少,他也翻了个遍,无非是拜谢某位方丈,亦或是有事求拜。 其间,并没有那位岐州薛氏的回信。 悟禅小僧躬低了几分身子,吞吞吐吐:“……没、没有。” 窗外寒风更甚,悟禅小僧只觉这风将要刮进屋子里来了。 良久,才听应无相又问道:“日日陪在她身旁的,可有谁?” 这一问,将悟禅小僧噎住了。 他心中是有答案的,但实在摸不准这话当讲不当讲。 “是……那位食肆东家燕郎。” 只见应无相遽然合了那本佛经,阔脊缓缓后倾,眉目间犹如淬了薄霜。 两相沉默之际,屋外传来一记男声。 “舍寂方丈,玄空住持请您到大禅堂一叙。” 悟禅小僧心中忙松了一口气,遂疾步到应无相身旁,躬身欲要搀他,极虔心地:“方丈。” 应无相起了身,待整罢僧袍,便见那悟禅小僧埋着脸,弱声问道:“方丈若是要时时注意仔细那位娘子,缘何不将薛娘子接到帝京来?” 他的话音甫落,扶在他小臂间的掌心倏然收紧,攥得悟禅小僧当下脸色白了三分,几近叫出声来。 “悟禅,你体内的蛊毒如今解了几分?”应无相垂下脸来觑他,仿若问得极为温善般。 这句“关怀”使得悟禅小僧嘴唇骤然一哆嗦,额上隐隐渗出一层薄汗。 “……方、方丈,弟子还未解得。” 说罢,只见应无相面上温善尽褪,浮显出几分嘲弄:“如此瞧来,豫王既派你到我身旁事事监探……他却无能救你的命。” “悟禅,事到如今,孰是孰非,你分辨得清楚么?” 待应无相话音落罢,悟禅已然沉沉折下身脊,几欲拜倒,颤声:“舍寂方丈,求您救弟子性命!今时、往后,豫王殿下再从弟子口中想要撬取半分,弟子绝不敢从。” 悟禅眼见着那只刚劲的阔掌自臂间抽走,而后冷声:“我素来只救自己人。” 说罢,那抹浓艳渐行踱去。 良久,屋中唯剩悟禅慌措至极的吐息之声。 他死死按住一段左臂,只觉血肉之下有万虫奔涌啃啮,誓要夺了他的肉躯凡身一般。 舍寂方丈——应郎,这位自岐州而来的妖僧,习的不是渡人佛法,而是奇蛊咒术! 他左臂的这一蛊,是应无相活取了十余只狠厉毒虫,置于一盅之内。十日之后,取开盅盖,存活下的那只便是毒极。 应无相取这只毒极活物的分泌之物,积了百日,最终一并注入他的左臂。 悟禅恐怕此生都记得那一夜。 寺内暴雨如注,顷刻间雷鸣电闪,应无相一袭血红的僧衣,立在他床前,漠然相视。 悟禅遽然间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对上那双异瞳诡面,只觉丹府漏了数拍,喉间被扼住般,难能再吐出半个字来:“舍……舍寂方丈。” 他记得,这句问候过罢,便是一句犹如来自阿鼻地狱的回音—— “悟禅僧人,我已为你注了奇蛊……还望僧人日后,勿要将僧的事,事无巨细地禀与旁人听。” “此蛊名‘无艳’,并无症色。只是每逢烈日高照时,万虫便如获新生,于体内百般滚涌,啮骨食血。” 悟禅终于明白,为何每日礼佛后,舍寂方丈皆要入大悲室一个时辰之久。 并非习读佛法众生、损己渡人,而是偷习大悲室中的密籍古册、蛊咒之道。 此后,悟禅再见不得烈阳。 他知晓,这位舍寂方丈是要惩他的罪过——他作为豫王耳目,事事紧盯舍寂方丈,令他早已不悦。 而他的这份不悦,却要他舍命来偿。 ** 是日,岐州下了大雪,堵得村路难行。 薛泫盈酿罢最后一坛清酒,便缓缓将冻僵的右掌缩回袖中,搓磨着掌心,汲取几分暖意。 她垂下眼睫,薄红的一双唇淡淡抿起,继而又徐徐抬起两目,朝西面看去。 那是应无相的院落。 至今,已空了三月有余。 那一日,他曾说今夜晚些回,可她仍是做了满桌的膳菜。 既是犒赏应无相,亦是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3章 33·嫁不嫁? 燕光识,我考虑考虑。…… 薛泫盈听过这话,也权当是这位素日无事闲缠的燕郎拣了个半真半假的乐子与她听,并不曾在乎。 犹记得那夜,薛泫盈自食肆中做完活计出来时,已是四下无光,城中暴雨倾盆,连一抹人影也难能寻得。 她早知今日将有雨势,便携了那把应无相遗下的象骨伞。 周遭寻不得马车,亦无人陪行,薛泫盈心中难免泛起几分惧怕。 若是自食肆走到孟西村,起码要耗上大半个时辰的脚程。一来,她做活整日,早已耗费了泰半心力;二来今日雨势颇大,她一介女子独行夜中,难免有所不妥之处。 薛泫盈萧然立在廊下,两目怔怔地凝着雨势,心中陡然蹿起了那一夜的应无相。 窗外亦是这样的暴雨,雷鸣电闪、雨势如灾。他伤了手掌,埋在她颈间,称她为盈娘,口中念着他的种种不易。 彼时,她便静默地听着,直到那屋中的烛台“哧”地一灭—— 薛泫盈的思绪被牵扯回眼前,雨雾之中空无一人,岐州城中的高楼矮厝被隐隐绰绰地托显出几分轮廓。 她怀中紧攥着的那柄象骨伞,已然在她掌心中生出几分温热。 薛泫盈将那把象骨伞徐徐撑开,独身迈入雨中。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约莫已有两刻钟。薛泫盈垂脸一觑,袖间、肩前已然湿透,一双绣鞋也早已蒙了雨,罗袜黏附在鞋履之中,步步沉重。 雨势仍旧磅礴,并无消停之意。 薛泫盈抬手抹了一把脸,恍惚中听见身后传来车轮之声。 那驾车的老马夫见她独身于雨中,难免心生几分悯怀,勒了勒掌中缰绳,回了回头,朝着车内开口道:“尤哥儿,你瞧若不捎带上这位薛娘子,一道儿回村中去?这般,收你的费用便也少些,权当二人分摊了不是?” 薛泫盈忙望向那车帘背后的尤郎。 只见,一只颇肉乎的胖手挑起了帘子,朝马下一望。 尤家郎一见是薛泫盈,面上登时显出几分晦气与嫌弃,忙接话道:“哎,老哥!我多加你一倍的车钱,你莫要将这小娘子接上车来,你若是轻易给我招惹了晦气,那这车钱我可是分文不付!” 老马夫听了这话,难免存有几分踌躇。 薛泫盈紧攥着伞柄,抬起眼来,颤声:“尤郎,我可同马夫坐于一处,必然不使尤郎沾惹什么。” “你还瞧什么?你这马车若是今日乘了薛氏,往后还有客么?”尤家郎高声道。 那马夫听了这话,便敛去面上踌躇,一鞭落马,那马车便于薛泫盈眼前匆匆驶去。 四遭再度归于寂静,只剩风雨摧树的嘈音。 薛泫盈迟钝地抬起腿来,步步扎入积水之中,雨早已湿透了裙裾。 岐州镇中小巷甚密,尤其在夜间雨中,路口众多。薛泫盈立在十字路间,前后空荡,全然未曾注意那空无一人的茶铺下,有一对儿身高约七尺、贼眉鼠目的男子。 其中一人眉目间落了一道长疤,正蹲在那雨棚底下,颇显出几分凶神恶煞。 “原哥儿,你说那小娘们儿手中攥着的是象骨伞?” 被称作“原哥儿”的男子颔了颔首,低着声应道:“我自然不会认错,这象骨伞我在镇子上见过,听闻一把伞,足够你我少做几年的体力活计。” 他身旁那男子听了这话,登时两眼放光:“这小娘们儿素日里不声不响的,竟藏了把这般值钱的玩意儿。” “她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你我今日即便拿她解解闷儿、逗个乐子,想来她也不敢做些什么。” 原姓男子嗤笑一声,继而直起身来,领着身旁那位朝薛泫盈一步步迈去。 “哎——” 薛泫盈正持着伞,压着步子往前走着,倏忽听闻一记人声,心中慌了一慌。她回过脸去,只见那雨雾中站着一对儿郎君,面色晦暗不明,视线却是死死锁住了她手中那柄象骨伞。 “小娘子,今夜雨势如此之大,不若让我们哥俩儿送娘子回去?” 她心中遽然漏了一拍,不觉间已然朝后退了半步。 薛泫盈心中故作镇定,权当做未曾听见这一句,将脸一别,回过身去,步子却猛然间拔得颇快。 得往衙门跑—— 纵然当下数条路□□错,但朝着衙门奔去,总是最为妥当的。 她心中攒了一股劲儿。 雨粒迎面泼到她眼前,薛泫盈几近抬不起头来,裙裾在疾跑间水滴四溅,狂风大作。 薛泫盈再抬起眼时,两名男子已拦在她跟前,其中一人抻出一条手臂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喘着声:“娘/的,这小娘们儿还挺能跑。” 一记雷光轰然亮在天际,将面前来人的刀疤照得彻亮,恍惚间犹如烙在薛泫盈的心尖儿处。 她不觉间已绷起了身脊,面色陡然煞白,声线瑟缩:“这把伞你们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说罢,她将那柄象骨伞猛然攥紧一瞬,继又倏忽抛到男子脚下。 伞体被掷进雨中,激得积水池中数圈涟漪,雨水乱洒。 那伞沿滚了两圈儿,遂缓缓停下,被刀疤男子躬身拾起,抡在掌中摩挲了两把,不掩赞色:“果真是值钱的玩意儿。” 薛泫盈见两人得了伞,拧身便跑。 下一刻,一只肥厚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按住了她的动向。 那刀疤郎身旁的男子身量宽胖,几乎一掌,便能压得她动弹不得。 薛泫盈耳畔登时传来几记邪笑。 “薛娘子,你夫婿死了这些个日子了,家中无人,你可曾寂寞得很呐?” 薛泫盈只觉耳旁一阵痒热,激得她心中犯呕。继而,无尽的惧怕涌到一处,逼压在她的喉间,教她说不出半个字来。 男子迫近三分,正欲揽住她一截儿细腰,便听那刀疤叫道。 “你糊涂了吗?虽说四下没人,但到底是条大路,淋着雨,你办得起事儿来不成?” 那男子听了刀疤所言,笑了一笑:“原哥儿说得是。” 说罢,他朝着不远处的矮棚一指。 “我把她拖到那处去。” “速去速回。” 刀疤握着那把伞,抬眼审了审薛泫盈,面上显出几分鄙夷。 被拖去矮棚下的那段路并不长,堪算六步罢。 第一步—— 她念及自个儿嫁到李家时,也是这样的雨夜。 李昌松挑了她的盖头,说:“娘子,你可知道,继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4章 34·画像 我愿嫁予东家做妾 是夜,暴雨已然消歇,万物亦如被抹去生息一般,静寂异常。 半个时辰前,薛泫盈登上了燕光识的马车,随后一同折返回食肆。 马车颠簸,他在车中凝着她,沉着声:“你分明知晓食肆二楼有雅间客房,却仍不愿开口向我寻这个方便。你我相处两月有余,燕某在薛娘子心中,莫非只是这食肆的东家么?” 听闻这话,薛泫盈缓缓垂下脸来,未曾吱声。 沉默之间,燕光识低声道:“即便是……朋友,知己也好。” 她心中微震,却始终抬不起头来。 门扉被轻声推开,薛泫盈转过脸去。 隔着一道绣屏,她瞧不清来人是谁,只辨得出他身形伟阔。 燕光识开口:“薛娘子,是我。” 她心中紧提着的一道弦便稍稍松了松。 湿透了的裙裾已由小厮带去烘干,薛泫盈蜷坐在绣屏之后,只穿了里衣,不敢再回头觑他。 房中烛火幽幽,烧得慵懒,将二人的影子揉搓得浅而模糊,隐隐绰绰地浮在身下。 燕光识踱步至屏风前,隔着一道障体,他瞧不清屏风后的女体,只能认出一团蜷如病猫病犬的瘦影。 他其实是怕她落泪的,因而心中陡然升起几分窥探之欲。 扪心自问,燕光识起初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小娘子,心中全然是利用之意。 他太需要一个足够能玷污燕家门楣的女子,去抹脏那门由帝家王室安排的姻缘,继而脱身官场——纵然身败名裂,他也再不愿过那笼中雏鸟般的日子。 不知从哪一刻起,燕光识愈发察觉她像……珍珠。 珍珠,他幼年时曾豢养的一只通体纯白的猫,双目幽蓝,如若湖中水仙般秀美静好。 彼时他日日被拘在高阁书斋中,习读诗学魏史、酸腐诗文。 若稍有不从,换来的便是他父亲的一顿毒打。轻则三日下不来床榻,重则……他左耳的听力甚差,是那时燕国公打骂所致,堪算损了他的一只左耳。 那日他的左耳嗡鸣不止,平卧在床榻之间,望着满室的华帐锦帘,两目空洞。 这就是人人望而却步、乞求攀附的燕国公府,手握兵权、权势滔天。 那只白猫,便悄然溜进他的帷幕之中,探出一双毛茸茸的小爪来,肉垫粉透,轻轻压踩着他的手臂。 燕光识望了它许久。 即便是他的生父、生母,也未曾如此轻柔地爱抚过他。 燕国公从不许他豢养家宠,即便是蛐蛐、鸟雀,在他眼中亦是玩物丧志、不投正事的罪极之物。 珍珠便被燕光识私藏于书斋的阁楼内,每日投送清水口粮。 他总念着,并非是他在豢养着珍珠,而是珍珠在豢养着他。 燕光识夜夜辗转难眠时,珍珠便是他唯一的归宿、寄托之处。它总卧在他的膝头,伸出肉乎乎的软爪,去刮蹭他用料贵极的衣袍。 蟾光幽冷,遍洒在一人一猫身间。 他轻笑着,柔声:“珍珠,在这帝京之内,无人敢损我的袍子,便也只有你了。” 后来,珍珠被燕国公下令溺死在国公府的湖中。 燕光识颇有些记不得那天的光景了,只记得那日是个艳阳天,他的生父燕国公立身在他的左侧,近乎咆哮着吼骂。 他的父亲大抵忘了,他的左耳是听不真切的。 那日分明日光强烈,燕光识却觉出浑身的寒意,几近令他寸步难行。 珍珠的尸首如同一团沉沉浮浮的雪球,荡在湖中央。 那是他的珍珠啊…… 燕光识有些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跪倒在燕国公身前的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真心诚意地跪拜过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父亲。 那一日,他彻彻底底地跪在他身前,狠叩了十余记响头,直磕得额前冒血、两目晕眩。 大抵那日,他的父亲也有些受了惊,令家奴搀住他,由不得他再叩首自伤。 燕光识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竭尽全身的力气,将家奴猛然挣开,匍匐在他父亲的华袍之下。 他失声痛哭:“父亲,你难道未曾没有过七情六欲吗?” 周遭陷入死寂,他的母亲以极其失望的神情凝睇着他。 他的父亲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上位者其一,舍情抛欲。” 区区九字,便要定了他的人生。 薛泫盈——她便像珍珠。 孤苦无助,人人排她于外,好似这岐州城的风与雨,全然聚在她一人头顶之上,挥散不去。 今夜,他的珍珠险些又要迈入那片湖了。 还好,他将他的珍珠护得周全。 燕光识抬起手,将早已烘干的衣物挂上屏风,温声:“薛娘子,衣物。” 屏风后的女体微微一颤,继而弱着声。 “东家……可否烦请东家背过身去?” 他便缓缓将身子背了过去,遂又踱到案台前。燕光识矮下脖颈,吹灭了那盏本就光亮细微的烛火。 满室昏暗,一时之间只剩下女子窸窣穿衣之声。 燕光识便坐在那藤椅之上,身背着那扇挡屏。 他坐了好些时候,却并不感到漫长。 反倒由衷地,感到安定。 直到他察觉到身后传来步履声,燕光识方才缓缓回过脸。 借着清冷的蟾光,薛泫盈的面容被勾描得犹若瓷物,美而易碎。 他站起身,低眼觑她,哑着声:“薛娘子,你今夜……可曾害怕吗?” 薛泫盈的眼睫陡然一颤,她默然。 两相对立良久,薛泫盈闷着声,缓道:“东家,我有一愿,请您允我。” 说罢,她竟直直跪于燕光识身前,重重叩下一记响头:“我知晓,今夜东家救我一命,已然是我一介女流如何身做牛马,也报答不及的。” 燕光识猛然一怔,当即便躬身要搀她起身。 他还未曾触及她,她便又折下身段,再叩一记,隐显出几分哭腔。 “我听闻东家在帝京颇有门路、名声,今夜不情之请,还请东家恕罪——我曾有位胞妹,名唤玉轻,已同我失散数载,至今无从寻得。” 薛泫盈察觉面有泪痕,愈发不敢直起身来:“东家、东家若是能帮我勘寻胞妹,我愿嫁予东家做妾。” 声落,薛泫盈将细颈深深埋下,再抬不起半分。 今时今日,亡夫身死不过两月有余,她便折身跪倒在另一位郎君身前,声称做妾。 若是她的母亲赵氏尚在人世,是否还会说她是母亲心中最好的盈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5章 35·画像 梦魇不断、怪戾缠身…… 薛泫盈见两人面色有异,并非小可,心中陡然升起几分期冀,忙不迭地开口:“东家莫不是见过我家胞妹?” 听闻此话,燕光识朝着金缕不动声色地相看了一眼,遂又望向薛泫盈,语气沉了一沉。 “薛娘子,你可当真确定这画上的娘子系你家胞妹?”他将画卷悄然合上,攥在掌心不敢再摊看一眼。 薛泫盈被这一问冲击得不知为何,且不谈这画是当时时逢薛玉轻生辰,薛泫盈同薛母凑了些碎银,请镇上画师所绘,薛泫盈亲眼目睹画上女子如何绘得;再者来说,自薛玉轻同她失散后,这幅画她日看夜想,连薛玉轻的每一寸鬓发都印刻心中,如何能不确定? 她心中沉了沉:“东家……您有话不妨直说了罢,这画上千真万确是我胞妹薛氏玉轻,我与她是双生之胎,一同长大,情分深厚、非同小可,我万万认不错。” 思及另一处,薛泫盈难免声音隐隐颤抖:“莫不是东家见过轻娘,轻娘她……” 燕光识听出她话中深意,忙沉声打断。 “薛娘子,并非如此!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请薛娘子莫怪我失礼,我还得再需多问一嘴——薛娘子胞妹是否同薛娘子自小未曾分离,只失散后才不见其人?其中可有令妹失踪过小段时日?可还有什么人见过此画?” 对方一连几问堪称莫名其妙,将薛泫盈猛然唬住了。 她自然不清楚燕光识所问这些事的用意,她分明只是想寻自个儿的胞妹,如何在燕光识口中成了劳什子邪门的事? 薛泫盈只得老老实实地开口,染了几分怯意:“东家,我不知您用意所在,但胞妹的的确确同我一同长大,情分不可做假。母亲最是疼爱我与胞妹。胞妹同我尚且年幼,不懂事时,母亲即便是下地干活,也要将我与胞妹背在背篓里,以防村中有不怀好意的人家抱走,更别提失踪这等事。” “至于这画……见过的除却我与母亲,便是镇上早已病故的画师。李陈氏也曾看过,她曾允诺我帮我寻胞妹,且叮嘱我因胞妹事不光彩,不宜太多人知晓,这画便也一直存在李家,未曾有旁人再清楚。” 待她说罢,金缕最先反应了过来,面上带着几分震色,却也只能茫然地看向自家主子。 若是这薛家娘子所言不虚,那帝京之内、敦王府之中所居的兰漪郡主又是何人? 难不成是狸猫换太子吗?——此等破灭九族的荒唐大事,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在皇室之中默然上演? 金缕被这几种念头吓得顿足不动,背上隐隐浮出几层冷汗。 且不提这兰漪郡主孰真孰假,再者说兰漪郡主与自家主子燕郎有婚约在前,若是假以时日两人堂前成礼,此画昭然于天下,恐怕九州之间皆知燕国公之子所娶之人真假难辨,成天下笑柄。 若真是狸猫,那么怕是又要罪加一等——有心之人最为不怕多费口舌,大可编造燕国公与燕郎早知兰漪郡主真身,届时恐怕背上共犯之名。即便不死,怕是也要扒一层皮下来,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只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画知之者甚少,如今尚不算万般棘手。 金缕越想越怕,望向燕光识的眼光中已然夹杂了些许惶然。 他一介奴才能想到如此这些,耳聪目明如他主子的燕光识怎可能联想不到? 室内陡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事关重大至极,燕光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是否该将此等谬事向薛泫盈和盘托出。 思前想后,他终归变了个口风:“薛娘子,我见过令妹。” 此话一出,薛泫盈心中掀起骇浪,急忙攀住了燕光识的袖角,话中不乏万分急切:“东家、东家所言不虚?你、你见过胞妹?” 金缕张了张嘴,最终合上,静等着主子发话。 燕光识深吸一气,缓缓道。 “令妹人在帝京,并无性命之忧,这一点,娘子大可放心。” 说罢,他不等薛泫盈接话,再度衔上,口吻严肃:“只是,薛娘子,你当真想见到胞妹吗?” 薛泫盈紧紧抵着下唇,贝齿印在唇肉间,浮出一痕淡红,她极恳切地:“自然、自然!若真能见到胞妹,我、我愿以死谢恩!” 燕光识此刻彻底知晓了在薛泫盈心中,这位胞妹是何等分量。 君子一诺千金,他不能悔。 “娘子,你若想见到令妹,我自会带你去帝京。只是……,只是你与令妹分别已久,人不如天算,人必有变数,这等变数可大可小,娘子要答应我——入了帝京,绝口不向他人多提一嘴寻胞妹之事,此事有我帮你足矣,万不能多向一人开了此口、泄了此事。” 说罢,燕光识顿了顿,不待薛泫盈反应:“另外,娘子既将此事托付与我,那么此画便由我来保管。娘子放心,此画放在我处,我必护其完好。” 薛泫盈怔怔地望着燕光识,一时不知其中缘由。 “薛娘子,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燕光识垂目看她。 她唯有颔首:“东家救我于水火,我自然信的。” “你既信我,便步步随我左右,这画我能护得,你我便也能护得。入了帝京,你便是我身旁近侍,无论何事,万不能使你离我左右。我在,你在;我若不在,这帝京之下也无人敢伤你分毫,我必留万般阻力拦下伤你之人。这是我的承诺,我燕光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一通话说罢,燕光识心中隐隐有擂鼓作动。 这画攥在掌心之间,如同一团火,燎得他心神不安。 薛泫盈望着燕光识,心中涌出万般感念,欲想谢恩于他,却又说不出半分话来。 她当真配得吗? 曾有一如水月观音般的郎君也如燕郎般,伴她左右,最终却亦如水中明月般消散,不知其踪。 薛泫盈心中再度涌现出其决如阎罗般的颀长之姿,鼻尖隐隐冒红,最终敛下,唯有垂首轻声:“……东家,我无以为报。” 燕光识牵扯出一笑:“无须你用什么来报,待入了帝京,你便继续多酿几壶好酒,令帝京那群浑不吝多尝几口何为佳酿便是。” 说罢,他不意多留,恐落人口舌。 “今日我同你所说,薛娘子须多琢磨琢磨,谨记这些话便是。再有不足十日,我须入京为父亲贺寿,届时娘子同我一道,万事有我,你莫怕。” 不足十日…… 还有不足十日,她便要离开岐州了吗?锁着她万般心事、千百种苦乐的孟西村,距帝京如此甚远,此时一别,她可否还能再见……应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6章 36·蛇蝎毒物 舍寂方丈要回岐州…… 答这话的人难免感到唏嘘:“自兰漪郡主儿时走失后,敦王妃便失了心智,得了疯病,听闻在府中时常口称着郡主的乳名,日夜难寐。直至郡主被寻回时,敦王妃亲手对了郡主真假,一口咬定这便是敦王府独女。只无奈好景不长,约莫是王妃知晓大愿已偿,母女只团聚了不足二十日,王妃便撒手人寰去了。” 闻者听了,皆是感慨一句:敦王妃为母心切,是位顶好的慈母。 旁的,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 临近亥时末,敦王府南苑仍旧灯火通明。 九曲回廊之下,来者身着一袭青色布裙,发式同敦王府上下女侍规格一致,只发鬓之间多簪了些银饰,以作品级区分。 她走得颇急,面色沉着,径直朝厝落在南苑正中的弄玉楼迈去。 楼阁之前,一方颇为雅致的匾额之上,书着敦王亲手所写,所赠的正是敦王府独女兰漪郡主:「弄玉楼」。 彼时,门前正守着一面色焦急万分的女侍春蝉。 春蝉瞧见来人,便犹如见了对症之药般,忙不迭地开口道:“云栽姑姑,郡主又犯了梦魇,如今正在里头,旁人……旁人不敢进去伺候。” 名唤云栽的女侍听了这话,当下便将一对细眉狠狠蹙起,沉了沉语气:“主子犯病你们不伺候,难不成等主子没事了才等你们献殷勤吗?敦王府上上下下,难不成是喂你们吃空饷的!” 春蝉被云栽训得不敢吱声,可步子却仍不敢朝里头迈半分。 兰漪郡主平日倒也还好,只夜里犯梦魇实在是可怖,动辄打砸东西不说,上回还将院里新来的小女侍险些掐死。 她当时可是亲眼目睹着兰漪郡主死死攥着女侍的脖颈不肯撒手,郡主面色苍白至极,偏偏一双凤眼沁着一片通红血丝,一眼望去,如讨命女鬼般令人惊惧。 那可怜丫头现如今还躺在偏苑里好生休养着,只无奈脖颈上青紫了一片,全然是兰漪郡主的手笔。 有这等惨烈的先例在前,她哪还敢上前半步? 府里老人们各个都说兰漪郡主最为烂漫纯善,可失散了八年后,现如今的兰漪郡主阴晴不定不说,动辄打骂下人、口出蛇蝎之言早已不止一回,简直同往前判若两人。 云栽姑姑上回听见她们窃议此事,当即便动了大怒,一人抽了五鞭,又厉声提点她们: “郡主吃了八年苦头,性情有变,做下人的更该体恤贴心些,一偿八年间未尽的主奴情分,而非你们这般乱嚼舌根子!当心让我再听见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话,不等郡主发话,我便要将你们一个个卖到那些个老倌家里做妾去!” 此后便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但之于兰漪郡主的惧怕却是一分不减。 云栽见面前这丫头烂泥扶不上墙,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你随我进来,莫要多嘴多舌,看我眼色行事。” 春蝉听了这话,心中好歹安心了些。 让她一人进去,她实在是万万不敢;可有了云栽姑姑,想来多了个倚仗。 “吱呀——” 颇为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顿时之间,一股浓烈的熏香扑面而来。 那香谈不上淡雅,堪称馥郁冷艳,细嗅之下隐有一丝辛凉,攥着人鼻尖儿,教人微觉出几分昏昏沉沉。 四壁之间,砌立着祥鸟瑞云图纹华柱,锦缎铺绣的绒毯覆着床榻之下的泰半平地。房内处处烛台高燃,红木方桌矮案上一座金制秋菊纹样熏炉泛着华靡之色,此刻正袅袅生香,缕缕吐放。 床榻四周挑着层层翡翠色薄纱,透过纱帐,隐隐约约卧着一赤着后脊的女子,身姿婀娜至极,乌发如瀑,两节玉臂慵懒地堆在下颌处,窥见那一点朱唇微微张着,似呓语,又如吐息。 真美。 春蝉心中顿时蹦出这两个极为真诚的字来。 兰漪郡主,真美。 可她不敢多看。 美人美矣,可却是个……毒物。 春蝉思及此处,心中猛然一跳,自觉是一句极大逆不道的话,连忙将头低得更深。 兰漪郡主听见声响,动作极缓地支起身来,一双摄人的凤眼微眯,沙声:“云栽……” 云栽闻言,忙携着春蝉一道跪下行礼:“郡主夜安,云栽侍奉不当,还请郡主恕罪。” 那帷帐中的女子听了此话并未动怒,只抻着一段似玉般的脖颈,挑起下颌来舒缓筋骨,犹若一只懒倦猫宠。 她半合着眼目,嘤咛:“云栽,……我疼。” 云栽心中一突。 她知道,兰漪郡主疼的是何处。 是兰漪郡主幼年时被烫伤的一块疤。 那时厨娘打翻了灶台,热油滚滚泼下,正中兰漪郡主的后身。 敦王妃因此动了大怒,将厨娘砍断了双手,扔出了王府。 那块疤伤得甚重,每逢冬日便皲裂生疮,绽在女子的脊背上如同一片片带血的丑陋荆棘地。 云栽忙应声:“郡主的药已用尽了,奴婢已通传了舍寂方丈,想来快到了。” 闻言,兰漪郡主的动作微微一滞,她垂下眼目,辨不清神绪:“只有他么?” 云栽一愣,听不懂兰漪郡主所言何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怯的一记通传:“禀郡主,方丈到了。” 闻言,云栽朝春蝉使了一记眼色,春蝉忙起身,朝门外接应去。 春蝉这几步走得颇为感激。 舍寂方丈自有法子医治兰漪郡主的病,且这僧人声色不显,却自有一股如山之势,迫人心神。 门一拉开,那僧人逆着蟾光而立,裟袍迎风猎猎,狭目垂观,恰好定在春蝉面上。 春蝉心尖儿猛然一跳,话也说不利索:“见、见过方丈,郡主已在里头候着了。” 说罢,让出一条路来。 应无相掌提裟袍,径直入内。 烛火之下,僧人的面色如霜,未曾有变。 兰漪郡主早已裹了外袍,端坐在床侧,乌发拢在脑后,面色虚白。 “方丈,可曾带药了么?” 她开口。 应无相低颈:“药已用了六日,郡主若想根治,需挺过余下三日,为僧方能为郡主再请一副。此时用了,唯能治标,难能根治。” 兰漪郡主听了,久久无言,只紧紧盯着应无相,一声不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7章 37·故人相逢 方丈缘何要我家娘子作…… 戌时末,帝京内鉴华街上一派灯火通明、繁景荣象。 燕国公府掩着一片华烛光色而立,墙瓦高砌,檐上朱瓦如波般长筑,朱门高槛,匾额下通着十余层石阶,两旁各立石狮含珠像,打眼可见高门显户的气势。 燕国公的生辰将在明日盛办,因而府前高挂灯笼数盏,各个绣纹金线银丝,烛火相映,富贵迷人眼。 一辆华车徐徐驶过,碾过鉴华街寸土寸金之地,向城郊而去。 应无相端坐于车辇之内,两目虚阖,掌中盘卧一串玉髓佛珠,袈裟红透,盘踞于身下,蜿蜒堆绕。 他同车外一帘之隔,犹若两世。 待车轮声由沉渐绵,周遭人声渐消、冷意越浓,应无相便知晓,此路已行至城郊之地,即将踏上岐州一程了。 此行他走得甚急,什么也顾不得,也不愿再顾。 车轮声却倏然间戛然而止。 应无相身形一顿,缓缓睁开两目,静等着车夫发话。 “对面的郎君,我车上坐得是庙中高僧,有急事要办,还劳烦您往后让上一让!”车夫扬声道。 瞧来是进了羊肠小道,容不得两队共进。 燕光识此时正驭于马上,马体通身黑亮,马蹄挽系着御赐金铃,长袍飒飒,眉目间清越超卓,浑然一股高华沉敛之态:“抱歉了,某车上坐得是某从岐州请来的酿酒好手,如今崴伤了腿脚,正急着回府诊治。” 说罢,他低眼一觑,不容置喙。 “僧者慈悲为怀,不若先由某先行吧。” 应无相坐于辇中,眉目疏淡,辨不出喜怒,热掌兀自裹着佛珠滚捻,正欲开口时,一道女声令他猛然间浑体一震。 “东家……,先许高僧一行吧,我无妨的。” 那正是他所求的菩萨真音,胜过万般佛书圣语,如山极之处的暮鼓晨钟般断然敲响在应无相心尖处,随后他便如现了形的奇妖异怪般俯首称臣,一步一叩,以期能窥见菩萨真容。 应无相弃了佛珠,只手挑起帘来—— 月色清寒,路旁两重树影将一条小径围挟,两队车舆各束挂灯笼烛火,才方能瞧见两方车马。 燕光识顺势望去,那锦帘之下的面容出尘矜贵、色貌近妖,佛珠沁了重重烛火蟾光,折出惑人的凛色,直逼僧人眼底。 ——舍寂方丈。 燕光识心中几乎下意识间便蹦出这个名号来。 他从未见过舍寂方丈的真容,但远在岐州之地,帝京的耳目早已提及此人,所用笔墨洋洋洒洒,其事迹亦玄亦神。 其中那耳目写道:「舍寂方丈,此人貌若玉山,极擅卜算人命天数,传闻七七四九日习得卦算真传,名满帝京。」 如此云云,燕光识自然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理亘古不变。 因而他只挥笔回了一句话:「你个跟风的弱智。」 可当下只觑了一眼,他便将此人对上了。 应无相淡然望去,并未将视线停在燕光识身上半分,径直越过那马车帘布,似要穿透其中,去凝看帐中人。 燕光识心中警铃大作。 “僧算上一卦,娘子此行可是从岐州来?”应无相凝声。 他心如擂鼓,喉间紧涩。 只因那帐中坐的娇娘。 薛泫盈正垂首而坐,用白瘦的指节细细捋着袖间不平。 于岐州临行之前,大雪不停,她不慎走了冰路,将脚踝扭出伤来,恐要静养好些时日。 如今她正思前想后帝京诸事,心中紧张不已,唯恐胞妹一事有变,令她全然白费。 此时一记男声传来,薛泫盈恍然间心神一荡,几近遗了神志。 那记男声跨越数月之久,再次响在她耳畔,竟是在帝京城郊地,两车之间。 她忙抬手,挑起车帘。 车前烛火浸润着薛泫盈尖瘦的下颌,晕出一片昏黄温暖的光,她杏目明澈,分明拈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与慌乱。 那张日思夜想、朝朝暮暮难以平复在心头的娇面如今便这般显在应无相眼前。 他的祷告,菩萨听见了。 应无相如是想。 如此,甚好。 “盈娘……到我这儿来。”应无相紧紧望着她,沉声。 薛泫盈怔怔地凝着他,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她想迈上前去,却动弹不得。 胞妹之事、东家嘱托,还有眼前人数月前的不辞而别,她不知如何向前。 薛泫盈定坐在帐中,在她犹疑之际,倏然间听闻一记刀鞘之声。 端坐在乌马之上的燕光识,此时扬腕抽刃,乍现一抹寒光,那把长剑此时明晃晃地挡在车前,拦去了薛泫盈的去路,也拦去了那妖僧的来路。 他哂笑道:“月黑风高,方丈缘何要我家娘子作陪?我记得佛法里没这条啊。” 应无相掌中的佛珠遽然攥紧,冷硬的珠体几近嵌入肉中。 他的眼风终于落到燕光识身上,两目阴沉如恶鬼,同身上的一袭袈裟实在大有割裂之感。 饶是识人无数、常年习武把玩兵刃的燕光识,也被这道目光盯得心间微恙。 燕光识回过颈来,望向薛泫盈:“薛娘子,拉上车帘,咱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说罢,他再度望向应无相:“方丈,请让。” 燕光识的话音刚落,便听薛泫盈弱声道:“……应郎。” 两双眼睛霎时间落到薛泫盈身上。 她紧抵着下唇,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 “东家,应郎是我在岐州时有助于我的贵人,理应以礼相待。……只是应郎,你我阔别数月之久,许多事、许多人早已不同往日。” 薛泫盈的声线清浅柔和,轻易间便散尽风中。 “我早已知晓应郎人在帝京,更知晓的是应郎有大好的前程,往前是一片坦途,无须再往后看了。” “我不过一介寡妇,曾仰仗应郎能苟活如此之久已然是上一世未尽的福分,我心中万般感激,只是自知与应郎分明殊途,不应贪奢。” 她缓缓说着,袖底却掩着死死绞在一处的双手。 薛泫盈唯恐自己失控,她怕自己说下去,又要不争气地颤声带泪。 她本能里是厌恶这样的自己的。 正因她的怯懦,她弄丢了许多事、许多人,譬如母亲,再譬如玉轻。 甚至于险些丢了性命,丧了清白。 话音落定,薛泫盈抬起下颌,头一回如此沉着地望向应无相。 她和他分坐两处,却是第一次平起平坐,不再仰视。 竟生出无名的底气。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8章 38·苦命人 够了,薛娘子心疼他…… 闻言,薛泫盈乌睫一动,隐有几分不安:“东家问这话是何用意?” 这份答案已然说明那位舍寂方丈在薛泫盈心中分量不浅了。 实而两方车马对立时,薛泫盈那番堪称“决断之言”的话已然显出两人非同寻常的旧事旧情。 只是安分怯懦如斯的薛娘子,怎会同应无相这等怪僧有所牵扯? 燕光识注视她半晌,缓缓道:“薛娘子可知晓豫王殿下?” 豫王殿下? 薛泫盈一怔。 这名号听来如震天响,只闻“殿下”二字也足够压垮一众布衣性命,她一介村妇本不该知晓。 可她上一世的鬼魂曾随应无相游荡了半生,朝中政事七七八八,薛泫盈记得许多片段。 豫王其人运筹帷幄、野心勃勃,以应无相为棋大肆揽天下僧人为幕中客。 天下权势无不向往永生怪说,恨不得参透七世命数,以财权钳制鬼神、逆天延寿。 因而被应无相把握了命脉,指东则东,指西则反,可谓权势滔天。 薛泫盈的鬼魂力弱,更随应无相其心而变,因而许多时刻并无记忆,许多内情也并不算十分清楚。 但她却清晰记得,豫王身骑戎马,举长枪、喝万军,要取应无相的性命。 万军应发之时,却鸦雀无声。 应无相艳红的袈裟浸在雨雾之中,犹同血中修罗,他漠声问:“僧与天地同寿,命与真龙相连,谁敢斩龙命、灭天地?” 茫茫雨下,唯有豫王杀红了眼,沉声怒喝:“你是本王徒手捏造的假僧,却是实实在在的真妖,本王代天地行正道,必要斩你于马下!” 说罢,豫王的头颅应声落地。 万物陷入死寂。 即便雨声不歇,天地间也如同落入荒芜绝境。 舍寂方丈手中的阔刀,血珠成线。 他的刀竟如此之快。 豫王死了。 一介手握杀生之柄的王臣,就这般折在应无相的刀下,全尸未保。 此后,应无相更是掘坟泄愤、头骨作盅。 薛泫盈念及此处,不敢说知晓,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唯有默声。 两相沉默之际,燕光识头一回摸不准薛泫盈的心思。 幽暗烛火映照着两张心思各异的面容。 燕光识开口,带着几分思量:“薛娘子,我知道你心善,是极好相与的人。” “但……那舍寂方丈,即是你口中的应郎,并非善类。” 燕光识说罢,望向薛泫盈。 后者听了此话,仍是沉默,一派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的模样。 薛泫盈自然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只是无数世人能说应无相的不是,而她不能。 因为这位并非善类的舍寂方丈不仅救过她的性命,上一世更亲手葬了她的尸首,使她还能多续一世的性命,去寻她的胞妹。 她也知晓,应无相往后的路更为凶恶,早已不能用“并非善类”四个字来一以概之。 窗外竹影轻晃,薛泫盈突觉有些冷。 待她再开口时,口吻中竟掺杂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东家,我知晓你的意思,只是应……舍寂方丈,曾帮衬我许多。在孟西村时,如若没有舍寂方丈,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更无福分与东家一道赶往帝京了。” 薛泫盈顿了顿,踌躇道:“我只知道,舍寂方丈是个苦命人。至于旁的,我并不清楚。” 燕光识听她道出前半篇,倒还并无异议。 人有百面,应无相有施善助人的一面并不足为奇。 无论虚情假意,但终归薛泫盈所感受的是真真切切的相扶相助。 可若以“苦命人”三字,来为应无相的涂一抹稍显好看的颜色,燕光识实在不敢苟同。 “苦命人?”燕光识沉声反问。 “薛娘子,你可知道这苦命人在帝京之内做了多少恶?兴许寻常百姓不曾得知,只知道舍寂方丈是得道高僧,可救人于水火、破万般劫难,可我却听来许多全然不同的事来。” 燕光识不待她反应:“薛娘子,这些话当今我也只敢关起门来同你说。” “豫王其人狼子野心,数月之前扶海寺满寺无存,等同于断了他钳制岐州的命脉,因而那位应无相才能自岐州之地拜入帝京,成了庙堂圣僧,为佞臣豫王所用。” “那应无相自称能解百病,但药方却并非佛家所为:以活物入药,以人血为引。乃至狼牙、狐眼、马舌,这些妖物经由他手炼成,即便能解万般奇病,也早丧了‘僧’字本分。” 燕光识说到深处,竟抽起身来,逼至薛泫盈身前,压声问道:“薛娘子,你可知道这僧杀过人么?” 薛泫盈被他唬得心头突突一跳,抬眼看去,那烛影晃入燕光识眼底,映得人心慌。 “此事知之者甚少,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豫王府中的绣娘王氏,于浴桶之中失了性命,是被白绫锁颈,活活挣扎致死,而豫王却声称此女自缢身亡。” “那日进出府上的外人唯舍寂方丈,除了他能使豫王恣意包庇,还有谁?” 薛泫盈心间猛跳,却下意识轻声驳他。 “东家,性命之事岂能轻易论断?仅凭、仅凭舍寂方丈入府,怎能定他祸命之实?” 燕光识沉沉望着她,久久无言,半晌才轻叹道:“薛娘子,你心存良善,却对这位同乡知之甚少。” “你既随我到了帝京,我便须谨记那一诺,护你周全。即便我错怪了这位高僧,薛娘子也最好同他不再有多余的交集,论这般处在帝京漩涡中心的怪人,你我轻易便能惹来一身是非。” 燕光识说罢,才饮尽了薛泫盈一刻钟前递来的茶水。 茶水已凉,却未能盖灭他心头那团无名的火气。 苦命人、帮衬不少、同乡情意…… 燕光识便是再愚钝的莽夫铁汉,也能从城郊一程中窥出几分应薛两人的非同寻常。 那一丝暧昧的非同寻常犹同一颗种子,掺杂着妒忌与不安在燕光识心头缓慢滋生。 尤其对方更是凶如厉蟒的诡异人物。 夜风更甚,燕光识起身,向外步去。 临近门前,他半回过脸,神情晦暗:“明日便是家父生辰,薛娘子可一并随同前去。此院知者甚多,薛娘子孤身呆在此处,恐不周全。” 薛泫盈早被他那番话搅得心头大乱。 如何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9章 39·应郎自重 他怎么不…… 闻言,薛泫盈再矮了矮身,朝她示礼,遂回身,朝门外步去。 两人本该就此暂别,却又听珠娘轻唤道:“薛娘子。” 薛泫盈回首,只见珠娘立在窗前,纤身玉立,面上虽含几分笑色,却压不住其中凄然。 “燕郎门庭非凡,诸事复杂,娘子谨言慎行、多加留心。” 珠娘说罢,深深躬下一礼。 此话极重,任谁听来皆是心头一跳。 薛泫盈虽回了她的礼,心中却仍万般狐疑。 待她步至别院门前,方见燕光识一袭华袍,玉冠束发,正在马下候她。 燕光识望去,只见来者一袭清丽水色,披风小袄嵌着月白毛边,如月下堆雪般簇在她颊边,衬得两颊薄粉、杏眼清亮。 他自觉心间一动,不自觉软下三分,算是为昨夜失礼低了头:“……薛娘子。” 薛泫盈心里清楚,她如今矮人一截,用人吃喝、居其别院,更是委托寻亲一事,并无理由既要还要。 她极含礼数地恭身,并无半分责怪:“东家,久等了。” 此句甫出,燕光识心中隐隐一冷,自知这句是划清了距离与界限。 他将薛泫盈望了又望,最终为她挑起马车帐帘:“薛娘子,……请。” 昨夜她脚伤不便,方才乘了马车。 可时至今日,她将要入府拜见,论礼数身份,都不该再入马车,同燕光识平起平坐。 薛泫盈欠了欠身,颇真情实意地:“东家,此举不宜,且不说你我共乘一车实有不便,况且今日已入了帝京,我不该再乘车而行了。” 燕光识回脸觑她:“你脚上有伤,又是我从岐州所聘的酿酒娘子,本不同寻常女侍,薛娘子何必如此见外?” 她耳边顿时响起珠娘所嘱。 “诸事复杂,娘子谨言慎行、多加留心。” 薛泫盈不欲再同燕光识辩,她也知晓自个儿嘴上功夫不佳,何必再自讨没趣。 马车前,两人便这般一高一矮的杵着。 金缕悄悄抬眼看这二人── 只见那薛娘子面上淡然,不卑不亢地立在车前,任寒风拂面,铁了心不与小侯爷同乘。 小侯爷一手打着帘,身子朝前抻着,一派诚心相邀的模样,低眼瞧着薛娘子一动不动。 两人僵了数秒,燕光识倏然间将帘一放,抬腿便上了马车。 似是动了气。 薛泫盈心中却是松了松。 车轮徐徐向前,马蹄声渐渐。 薛泫盈随在马下,跟在车旁,脚腕处泛出一阵肿痛,却也不算得什么。 往日孟西村时,她推车叫卖酒酿,如此长而险的路都走过,如今帝京的康庄大道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脚下的伤,的的确确教她走得有几分吃力。 燕光识坐于帐中,心中反复搅着薛泫盈那些个疏离又客套的话,那副有意同他拉开距离的神情。 他挑开帘。 只见车下的女子走得颇是沉重,一步一轻晃,瞧来像个跛脚。 他将帘放下,沉默数秒,开口道:“金缕,走慢些。” 金缕应了应声。 薛泫盈抿了抿唇,只听马蹄声渐缓,车舆慢了许多。 “你别多心,你方才那几步走得像个跛脚,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我苛责下人。” 燕光识闷声。 薛泫盈听了,只颔首一笑,不再赘言。 ** 马蹄声渐止,马车缓缓停在燕国公府前。 那匾额宽大,更是鎏金刻饰,通天的富贵直逼人眼前。 薛泫盈一时震骇,凝着这数重石阶,不知是否该举步向前。 她似乎在一刹那明白了珠娘所说的“门庭非凡”是何等寓意。 薛泫盈所理解的“门庭非凡”不过是有名的富户,再高攀些,兴许是个芝麻大小的官老爷,有些权势。 她从未想过,同她相与数月的燕光识竟是国公府邸出身,说是布衣举望青天,万重之距也不为过。 “这四个字难不成有点穴之效用么?” 燕光识在她身后冷不丁地开口。 她这般反应,燕光识早在预料之中。 倒也并非他有意隐瞒,只是主动提起像有意示威。再者,他惯来以为“国公”二字如锁镣,虽是金质所制,旁人皆说气派,可有时挣扎不开,便也成了种无可奈何。 薛泫盈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望向燕光识的眼神亦含有几分发愣:“我不知……” “是我未曾同你讲清楚,只是薛泫盈,”他凑近三分,低声道,“你以为遍帝京,如今谁还能更有利地帮你寻得到胞妹?” 此话一出,薛泫盈心中骤然显出几分清明。 是了。 她虽从未想过燕光识竟如此显赫,可如今帝京她举目无亲,燕光识的显赫虽令她攀扯不及,却是能令她与薛玉轻重聚的唯一可能性。 两人耳语之际,府门缓缓大开。 门童见了燕光识,将身子一拜,极恭诚地:“小侯爷,公爷已候了您多时了。” 闻言,燕光识亦不情急,只照常步内。 薛泫盈亦步亦趋在后,步步犹如走在玄虚之境。 寒冬腊月,国公府内仍池如明镜,水榭华庭之间储弄着各色奇花异草,楼台远近中似有鼓乐笛声,想来是宴厅已近。 那廊下通着一道圆拱门,以红绸朱罗牵披,毯布铺了两重,里头列了两列条案,各置着珍馐果碟,银光酒倾泻盅中。 厅内众人锦衣华服,谈笑有声。 燕光识倏然间解了自个儿腰间腰牌,递到薛泫盈手中:“前头是虎狼围聚之地,我不欲让你也参与其中,这腰牌你且拿着,在府中西苑随处瞧瞧。” 说罢,他本欲转身而去,却又添了句叮嘱:“若是有事,我便使金缕朝西苑去寻你。” 薛泫盈手中紧攥着那腰牌,心中一沉再沉。 “东……东家,我想知道,胞妹可与令国公府有何牵连?”她怯声。 燕光识的背影一顿,遂缓缓道:“今日生辰宴,我本以为能知晓你胞妹的几分消息,只临时有变,想来还要再等上一等。” 昨日他私认为兰漪郡主会来赴宴,今日晨时却双双得了两则消息:豫王临有要事,兰漪郡主则今晨抱病,小有风寒,皆是来不得了。 薛泫盈望着燕光识的背影渐远。 国公府偌大,她不知往何处去,只知晓一路朝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0章 40·天定姻缘 修罗场…… “夫人慈悲,只是此病,僧早些日子便说来瞧,今日已是一推再推,佛不曾有怪于我已是悲悯,不宜再取这香火钱。” 说罢,他双掌微合,垂眉低目,竟令薛泫盈观出几分慈悲气来。 那女侍领了夫人的命,见应无相竟不肯收,一时心急,忙步上前来,朝应无相施礼:“方丈客气,只是这香火钱夫人教奴婢必要传到您手中……” 两人周旋之际,只见竹影后显出一道急匆匆的人影来。 金缕领了燕光识的命,来西苑寻薛泫盈。 西苑本就是下人聚居之地,如今全去了宴厅帮衬,院子空落落的,却怎么也瞧不见薛娘子,原是在翠园里头打转。 “薛娘子!”金缕唤道。 他止步一看,薛泫盈身旁已围了几人,其中几张面孔他并不陌生:大娘子身边儿的女侍春信,还有城郊那日在马车上的怪僧。 薛泫盈觑见金缕,犹见了救命稻草,可算寻到脱身的由头,忙朝应无相施了一礼:“恐是东家寻我,应郎莫怪。” 说罢,她忙朝着金缕步去。 金缕朝春信抱揖,客套道:“春信姐姐见安。” 春信是自幼长在大娘子身边儿的丫头,对燕光识的事宜自然多加上心,如今见着金缕竟代小侯爷来寻一陌生娘子,心中自然存疑:“小侯爷呢?怎留你一个人出来了?” “是侯爷使奴才来请岐州请来的酿酒娘子,”金缕顿了顿,又道,“侯爷本不欲令一介岐州娘子面见公爷,只方才公爷在席间提了此事,便教奴才来请。” 至此,那春信的眼神才在薛泫盈身上稍作停留。 岐州来的酿酒娘子,又如何与舍寂方丈聚在一处? 金缕不趁春信再答话,忙抱了抱拳,同薛泫盈一道朝正厅去了。 薛泫盈步出翠园时回首去看,只见应无相正与春信叙话。 兴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应无相撇过脸来。 竹影斑驳,日光灿烂地映在他面上,那双异瞳犹如浸了两种颜色,却全部投注在薛泫盈身上。 他凝视她,毫不避讳。 尽管春信循着他的视线狐疑地望过来,他也丝毫不动。 薛泫盈心头一跳,忙回了神,将视线收回,随着金缕疾步而去。 那道视线仍紧紧锁在她身后,犹若鬼魅暗幽,挥散不去。 金缕将薛泫盈领至厅门前,不忘叮嘱她:“薛娘子,公爷是最疼爱侯爷的,以至之于侯爷身边儿的人事物皆要有个讲究,娘子入了宴厅,可要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薛泫盈还未步入正厅,便已然听见些许喧闹之声。 多是酒盅相撞、男女长辈谈笑的动静。 在金缕领着薛泫盈迈上木阶之上时,这些个动静骤然一熄,紧接着十余道视线跟随而来,恨不得剜开她的衣袍、耳目来逐一审视。 不自觉间,薛泫盈浑身绷紧,连朝上再迈一步的勇气也全然消散。 她不知如何见礼,只拟着记忆中珠娘的姿态来行。 想来做的并不够好看。 人群中传出一记轻笑来:“原来这便是跟在小侯爷身边儿数月的小娘子,侯爷抬举你是酿酒好手,方才我们几个做长辈的俱是尝了尝,果真不俗。” 她的话音刚落,那坐在厅中正首的中年男子沉声道。 “你莫抬举这介岐州人——我尝过的雪醅酒未有千杯,也有百杯,这盅雪醅酒不仅落俗,且还一股岐州酸寒之气。” 闻言,薛泫盈略带怔愣地抬首。 那坐在高位的男子一袭玄色锦缎华服,眉目间同燕光识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只粗眉细目、阔耳方面,相较燕光识而言平添一股粗野之气。 周遭聚了几拨男女,各是珠光宝气、富态分明。 薛泫盈自知她的手艺实在有限,相较这些个尝遍了琼浆玉液的达官贵人,难免嫌她的穷酸醅酒不够入流。 只是此话明晃晃地甩在她脸上,薛泫盈仍是尝出几分鲜明的羞辱之意来。 “僧曾亲尝过薛娘子的雪醅酒。” 静默之中,一道男声骤然响在厅前。 众人闻声,皆是回首去看—— 纷杂人影之中,唯一人红衣绝艳、金丝绣之。 纵是天子御驾之前,应无相这袭袈裟也不曾改的。 他冷眉淡目,不似佛祖更似神谪。 应无相打眼扫去,只见薛泫盈伏拜在地,竟也无人相扶。 那燕光识立身在燕国公座下,神色晦暗不明。 孬种。 应无相心底嗤笑。 血缘最是虚妄之物,他竟也不敢悖逆,如此孬种,凭什么同他争? 他的菩萨竟由这群凡俗践踏在地。 应无相心中横生冷意。 燕国公见得应无相其人,本是端坐高位,竟抽身而起,抱揖而礼:“原是舍寂方丈,吾曾使人朝庙中下了请帖,只听人来报方丈不便来,便失礼未曾令人为方丈布席。” “无妨。”应无相漠声。 紧接着,应无相的一番话却令燕国公面上青红交加。 “僧来贵府,一是为解大娘子病症;二是来尝薛娘子亲酿的雪醅酒。只这两件,并无旁的。” 说罢,应无相不冷不热地显出几分笑色:“还请薛娘子为僧亲斟一盅。” 薛泫盈伏拜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局势为何而变,又为何须臾之间,堂下人人将视线聚集在她与应无相两人之间。 待应无相话音落了片刻,她才晃过神来。 悟禅极识趣地挪到薛泫盈身旁,虚扶她起身:“施主,小心。” 薛泫盈弱声道了谢,遂抱起酒坛,施力倾酒。 正厅内围聚众人,应无相眼中一时之间只剩薛泫盈一人。 焚香缕缕,她便只身立在那睡莲飞鸟样式的绣屏之前,一袭水色衣裙犹如融湖入海。 她衣摆的莲绽在应无相心尖,一捧继一捧地盛放。 薛泫盈以掌捧盅,奉到应无相面前。 她福身,待他一如往前地温顺如小兽:“舍寂方丈,请您用酒。” 应无相十分不喜她这般称他。 世人可唤他方丈,可称他妖僧,亦可用豫王的幕僚代称,应无相并不在乎。 再者,世人皆是虚妄,唯薛泫盈一人是他所寻的奥义。 无法被拆为虚妄。 他接过那酒盏,一如两人第一回相视而对般。 那时,她为将死的李家阿公而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1章 41·再见玉轻 姊妹相逢 应无相此话既出,厅中人又是一番面色各异、五彩纷呈。 燕国公同堂下众人皆是喜形于色,尽管多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也都是奔着奉承国公爷而去的。 燕光识面色本就沉了三分,现下更是俨然沉不见底,声线略压了一压,嗤道:“是么?本侯怎么不知舍寂方丈既能解算奇病,又擅卜姻缘?难不成天下万事,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方丈都要占上一头,真堪算是个神仙月老。” 闻言,燕国公面色微沉:“孽子,不得胡言。” “舍寂方丈既说本侯同兰漪郡主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定姻缘,本侯便为郡主问上数语——郡主系未嫁之身,且不提两家姻缘帝京俱晓,只论郡主金尊玉贵、清清白白,方丈缘何屡屡夜半入敦王府,知情者知晓是方丈心怀慈悲,为郡主诊病;不知情者,岂不平白辱没了郡主与本侯声名?” 燕国公这一叱喝并未令燕光识就此打住,他反倒迈阶而下,朝应无相缓缓而去,大有一番誓不罢休之势。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一记娇声如莺般响在厅前: “燕侯,我如何便辱了您的声名?” 众人去望—— 只见那拱门厅廊之下,缓缓步来为首的两人,一男一女,赫然是豫王殿下同兰漪郡主两人。 兰漪郡主款步而来,眸若清池、姿容冶丽,日光晕照之下肤若铺纸,更衬得双颊酡些、柔情绰态。 走在兰漪郡主前些的男子一袭锦绣蟒袍,威容冷峻,眼望厅中众人,并未泛出半分笑色。 两人一道而来,厅中霎时间俱是伏身作礼。 薛泫盈并不知晓局势如何变换,只顺着众人所望之人而望去—— 只一眼,薛泫盈倏然间浑身僵直、瞳孔骤缩。 那张华妆艳逸的面孔她实在万分熟悉,几乎夜夜叫嚣于她的梦中。 数百数千场梦里,她的胞妹紧紧钳着她的手,掌心炙热,张口大叫:“姐姐!阿姐!救救轻娘、救救轻娘……” 一声一声击碎她的梦。 无数次,薛泫盈自梦中惊醒,在冬夜中湿了满背冷汗。 人人说双胞姊妹心连一处,她几乎日日夜夜能够察出薛玉轻所历经的苦痛,她无从得知、无处可说,只知晓一件事:她的轻娘还活着,她的轻娘还在等她来救。 她的轻娘,是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 除了她,再无旁人。 如今立身于众人围聚之间的女子,薛泫盈即使双眼合闭,也能描摹出她的眉目、骨皮。 燕光识只觑了薛泫盈一眼,他便知晓是了。 那失踪数年而来的兰漪郡主并非真身,而是岐州薛氏一族的娘子,薛泫盈的胞妹。 众人俱拜之际,一双手掩在袈裟之下,紧紧牵住了她的。 薛泫盈恍然去看。 应无相眉眼淡然,只用口型示意她:“拜。” 拜? 拜谁? 是兰漪郡主,还是她的胞妹轻娘? 薛泫盈来不及思考。 她的手冰凉,应无相将这只手裹在掌心里,施力一扯。 薛泫盈腿软之际,顺着他的力而拜倒,隐于众人之间,只是一介岐州酿酒娘子,是满厅最可忽视的人。 身脊沉折时,她眼前几乎隐隐一黑,几近晕厥。 那张融了血肉的近亲之面近在眼前时,眩晕感竟如此冲击,她几乎再直不起身来。 袈裟红袍之下,那只手紧紧相攥,算作一片僵冷之中唯一可作慰藉的热源。 薛泫盈在泪眼模糊之中去望,应无相的轮廓俨然虚幻,可那只手却未曾松开半分。 豫王垂目:“起来吧。今日国公生辰,本王同郡主不意喧宾夺主,只路上恰巧相见,便一道而来,还望未曾扰了你们雅兴。” 兰漪郡主只笑意吟吟地立在豫王身后,一声不吭。 燕光识见兰漪郡主同豫王一并而来,心下大骇,几乎下意识便往薛泫盈望去。 那一双手的交错,并未逃过他的眼目。 他心下微沉,连兰漪郡主所询的那句话,竟也抛之脑后。 堂下诸人一时之间皆因这二人所至,显出或多或少的局促与拘谨,谈笑、斟酒之声亦冷清了不少。 豫王甫入了席,燕国公便早已将主座让出,位列次席去了。 “方才入府,本王只听下人们说,舍寂方丈尝了岐州娘子的酒,正赞不绝口?此酒如何?”豫王端坐高位,自上视下,落在应无相身上。 薛泫盈此时缓缓直起细颈,朝兰漪郡主望去。 后者亦察觉到她的视线,回看而来。 许是薛泫盈眼中的情绪颇为复杂深重,将兰漪郡主瞧得微微一怔,遂便听她笑道:“王叔少说了,方才下人们分明还说岐州娘子清丽无双、莲衣出尘,我瞧这便是了。” 说罢,她点颌道。 “方丈,既是岐州故人,不若引荐一二。” 此时视线俱是落到应无相身上。 只听他徐徐接道:“豫王殿下同郡主既如此兴趣,不若僧斗胆令薛娘子为两位殿下各斟一盅,殿下亲尝过后,僧才好引荐附辞。” 说罢,应无相朝薛泫盈望去,目中隐浮几分柔色。 “帝京雪醅酒能酿者未多,薛娘子放心且去。此酒是真是假,须让两位殿下亲自来看。” 是真是假,亲自来看。 薛泫盈心中一动,遂又望向兰漪郡主,只见她巍然不动、笑色不改,一派从容像。 燕光识望过薛泫盈,又窥了窥兰漪郡主神色,心中一时茫然。 只见薛泫盈抱起酒坛,朝豫王一步步迈去。 豫王抬起眼来,于薛泫盈面上环视一二,最终落于那双紧抱酒坛的一双素手之上,缓声:“薛娘子,请。” 薛泫盈将酒液徐徐倾倒而下。 酒声阵阵,各怀心事。 一杯酒满了。 薛泫盈转而步向兰漪郡主,一步、一步。 她倏然间想起两人年幼时,薛玉轻随母亲去田地里帮忙农活时,薛泫盈便在家中烧水,待水凉透了,她便盛进壶中,往田地里跑去。 薛玉轻便站在田径上,打远便瞧见了她的身影。 她抱着茶壶,生怕水洒了,因而走得颇慢、颇稳。 薛玉轻见着她,十分跳脱,一步便作三步般又跑又跳过来,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2. 42·有了铺面 和妖僧又排排坐喽 兰漪郡主此话落地,厅中无数道视线一瞬之间挪至薛泫盈身上。 这一介岐州村落来的娘子,想来所取之物不过几两金银罢了。 薛泫盈缓缓抬目,朝兰漪郡主望去,她凝着那双与自己相似至极的眼眸,说:“可否令某侍奉兰漪郡主左右,为郡主酿酒?” 众人皆是一愣。 她所求的,是要送上门去做奴婢么? 兰漪郡主闻言,亦是一怔,她不由望向豫王,有些捉摸不透薛泫盈的主意:“王叔,这……” 豫王的反应亦是一致,他将掌中酒盅搁下,朝薛泫盈睇来,眼神之中夹杂几分探究之意。 “薛娘子所求的,不过是一所酿酒之地罢了。” 燕光识正要开口之际,便听闻应无相淡淡道:“僧与薛娘子是乃旧识,心中明白薛娘子其人品性,她最是唯恐添人麻烦,因而不敢直接开口讨要,才如此婉转相求。” 说罢,他向豫王与兰漪郡主敬酒一盅。 “还请豫王殿下与兰漪郡主看在僧的薄面,为薛娘子在京中辟一处酒铺,使薛娘子能在京中常常酿造美酒佳酿,令殿下与郡主同饱口福。” 薛泫盈恍惚间回过脸,望向身后的应无相。 他便这样端坐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姿挺阔、眉眼淡漠,却无形中生出几分令薛泫盈无比安心的实感。 兰漪郡主此时才笑了:“原不过是一个铺面,就算不看在方丈的情分,也使得的。” 说罢,她望向豫王。 “王叔以为如何?” 豫王也稍作一笑,只是相比兰漪郡主而言,显出几分应付与懒散。 “郡主既发话允了,本王亦觉着没什么。” 他一顿:“不若便将此铺面辟在光隐寺旁,一来舍寂方丈同薛娘子有同乡之谊,二来光隐寺福祉深厚,是个好去处。” 燕光识面色微沉,轻嗤一声,正要开口之际,燕国公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肩头,眼神愠怒地瞥去。 一腔怒火,只得吞在心中。 薛泫盈见状,深深望了一眼豫王与兰漪郡主,伏身而倒。 “某谢过殿下,谢过……兰漪郡主。” 兰漪郡主以帕子拭去唇边酒渍:“薛娘子现而今住在何处?” 待她问罢,薛泫盈正要答“燕侯所置之所”时,应无相再度开口,几乎拦去所有她要脱口之词。 “谢过郡主关心,薛娘子现今正安住在寺内客房。” 兰漪郡主闻言,眼皮一掀,别有意味地瞥了一记应无相,笑道:“如此……甚好。” 许是饮酒颇多,兰漪郡主面色拈红,神态已显出几分慵懒之意,她扶了扶鬓,自嘲一笑。 “这酒喝来甚雅,劲儿却不小。云栽,扶我下去歇息罢。” 她缓缓起身,华袍之间隐浮暗香。 那抹香不浓不淡地掠过薛泫盈的鼻腔,连同那一抹婀娜之姿一并款款而去。 如大梦一场。 ** 三春茶楼内,顶层雅轩的来客俱被清了个干净。 云栽仔细瞧了左右,再三确保无人后,方才将雕花木门合紧,不留一丝缝隙,遂立在门外候着。 厢房内锦帘低垂,天光难泄。 兰漪郡主独坐于镜前,低着脖颈,整张面容沉入昏暗之中,令人看不清神色。 她发髻散乱,鬓钗卸了泰半,零零散散被搁置在梳妆案上。 “吱呀——” 门被倏然间推开。 豫王阔步迈入,继而将门再度合紧。 她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后再度犹如一潭死水般,未曾动弹半分。 如同死物。 豫王缓缓走到她身后。 那只灼热粗糙的掌心骤然钳住她下颌,逼迫她挑起脖颈来,望向镜中—— 一张妖冶艳丽如斯的面容,却被泪揉成一团脏乱。 唇脂被她搓揉得无序漫开,一双凤眼亦枯寂无波,令人看了心生叹意。 豫王望着镜中的薛玉轻,沉声道:“如此这样的小事,便教我的郡主如此作践自己了么?” 薛玉轻张口,声音嘶哑,她缓缓道:“殿下,……我瞧见我的阿姐了。” 话音甫落,一滴泪倏然低坠,没入男人的掌心之中。 她极力想笑,却牵扯出一个极僵硬苦闷的笑来:“我瞧见她了,她……竟是这般模样。” 豫王低下眼,为她细细理顺鬓发,极轻柔地:“我知道,轻娘,你心里痛,是不是?” 是不是? 薛玉轻怔了怔。 痛什么?痛她的阿姐仍半分未改么? 痛她的阿姐不同她一般,被人作践、被命运搓弄如玩物么? 泪光之中,薛玉轻如同望见方才厅中的薛泫盈。 如一朵清连般绽在湖央,温缓如风,甚至较数年前更为从容了些。 薛玉轻缓缓抬眼,与豫王相视。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哑如病鸦,仿佛顷刻间便消入尘土:“殿下,缘何只有我过得这样苦?” 豫王垂目,紧紧锁着那双凄丽至极的眼眸,仿佛倒转回数年之前。 瑞州是炎热富饶之地,不少商贾常常经由此地。 除却瑞州最为出名的瓜果,余下的便是落花池的美人,听闻身段、才情俱佳。 他第一回遇见薛玉轻,便是在落花池的雅座厢房。 招待的阿嬷邀功似的附耳,同他窃语道:“郎君,我这美人有一名称,叫作空钓月。” 空钓月? 豫王去望—— 梁上红线缠绕,一根根缚住美人的皓腕、脚踝、纤腰,将美人凭空吊起,美人则不着寸缕地被悬空在桌案中央。 来客用膳时,便望着美人用膳。 此花样到这儿,还不算什么。 一般被用作空钓月的美人,皆是受楼里排挤的丫头。 因而这阿嬷说道:“郎君、贵客们如有打赏,可自行填/入美人/体/中。” 闻言,薛玉轻也缓缓抬起脸来,那张病容已近如枯槁。 豫王微微一震。 那是一张多么相似的脸。 他这一生很少求人,亦不爱行善。 为了权势,他连母妃的性命亦可抛却,没什么可怕的。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用略带怜悯的声音说道。 “某愿重金买下这位娘子。” 阿嬷收了银两后,红线乍断,她便这般狼狈地跌在他脚下。 玉体遍伤,她跪着一言不发,并未觉得自己得了救。 一件大氅倏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3. 43·杀意 妨碍他与盈娘共…… 时已入夜,国公府内烛火通明,宾客徐徐散尽。 薛泫盈步入庭廊中时,突觉一阵刻骨的冷意,几乎教她寸步难行。 她未曾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薛娘子。” 回过头,燕光识正立身廊下,眉目间隐见歉疚,他轻声。 “薛娘子,我未曾想过竟如此唐突你。” 说罢,薛泫盈垂下眼睫,缓缓道:“东家,是我该谢你。” “我曾以为与胞妹此生不复再见,今日得知她仍安好在世,我往后见了母亲,便也有了交代。”她略带悲凄地笑了笑。 燕光识本想问:那你我在岐州时许下的诺言可还做数? 可话到嘴边,他竟觉这句话如此低劣、失礼。 如今薛泫盈既已知晓他与兰漪郡主的婚事在前,他若再问这句话,岂不是明晃晃地要拿她作乐一般? 这句话经由反复琢磨,他最终问得卑微:“你当真要去光隐寺?我昨夜同你所说的那些,你可……” 他话说到一半,薛泫盈倏尔望向四下,确保无人后,她略带探究之色地向燕光识低声道:“东家,我想问你,你与胞妹的婚事可是真的?” 薛泫盈鲜少插嘴旁人的话,这次却问得突兀,饶是燕光识也微微一愣。 她不待他答,再度开口时,竟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东家,你是个顶好的郎君,这我是最为知晓的,自岐州到帝京,您之于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是于我而言,胞妹亦是此生唯一的至亲,如今无论她何等身份,于我而言,只要活得安康幸福,我便什么也不再奢求了。”薛泫盈顿了顿,徐徐道,“胞妹若能同东家喜结连理,我亦心安了。” 说罢,她朝燕光识深深伏身而拜。 燕光识将她扶住,面上表情却甚为难看。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燕光识思来想去,还是将话挑明了同她讲:“薛娘子,你一口一个胞妹,我还如何同她成婚?” 薛泫盈一怔。 燕光识知晓她出身乡野,之于政治中的明暗之事俱不知悉、皆不敏感也是常事,因而将话摊开,细细捋给她听: “往前,我不愿娶兰漪郡主是因我只愿娶心爱之人为妻,不愿被凡俗尊卑困住此生;如今,她既是你的胞妹,便不是所谓的兰漪郡主,往后我同她结为同好,若是一朝事发,我该如何保住你与我族?” 闻言,薛泫盈倏然间知晓了为何燕光识要她将此事守口如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她只一时被寻得胞妹冲昏了头脑,竟忘了此时胞妹并非寻常富贵家的娘子,而是皇室王侯中人,动辄牵发一众布衣贱命。 若真一朝事发,她能否保住胞妹性命尚且不提,恐怕连同母亲的旧坟也难存。 念及此处,薛泫盈顿时直觉后脊出了一层冷汗,连同面色也遽然一灰。 燕光识当下便知晓了薛泫盈并不是那等悟不明白的蠢笨之辈,其中要害她应当细想一二便能十分清楚。 他缓缓叹了口气:“我本想着今日兰漪郡主应当不会现身,又恐怕你独身在别院遇到旁的棘手之事,不成想豫王同她一道同来,我实在未曾料及。” 薛泫盈听了这些话,并未觉得有什么,只很温顺地摇了摇头:“东家,我从不是贪奢的人,您既允诺能使我见到胞妹,我只见着胞妹便已经心满意足。” 说罢,她福了福身。 “往后东家有用得到某的地方,某定然愿为东家当牛做马。” 燕光识瞧她云淡风轻,一时不由急躁道:“薛娘子,你难不成觉得你不去叨扰兰漪郡主,便是完满之事了吗?你同她数年不见,难不成笃定情分依旧吗?” “今日她并无与你相认的意思,是要同你划清界限,如此一来是自保,可未必是护你周全;若是她唯恐此事泄漏,对你动了杀机,这并非是未有……” 燕光识后两个字还未脱口而出,只听薛泫盈弱声道: “东家,她今日既是自保,亦是保我,轻娘最是聪明伶俐,我想她到了如今的位子上去,必有她的难言之隐。我与轻娘十余年的双生之情,任谁都难能抹去,我信她,正如信东家能带我见得胞妹一般。往后我必不会令她陷入危难之地,她若愿与我相认,我便为她守得这个秘辛,守在她身边便是;若是她不愿与我相认,我亦懂得她怕牵连于我,如今我们同在帝京,只要我能远远瞧见她,知晓她安康便好。” 她竟如此轻信皇室中人,亦如此相信手足姊妹情分。 燕光识一时被这份天真噎得不知说些什么好。 生在王侯之家,他早见过太多手足相残乃至踩踏着至亲尸首上位的事。 兰漪郡主敢冒诛九族之险来为自己博一份荣华,其心境怎能与十余岁时相拟? 但他说多了,便也成了一种唐突。 “薛娘子,我知晓你与胞妹情深,只是……光隐寺绝非好去处,舍寂方丈亦非能托付之人。” “东家,我可还有人可托付吗?” 待燕光识话音刚落,薛泫盈便极快地接了一句,教燕光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京郊别院如何不能长住? 薛泫盈像是读懂他所想的一般:“东家是已有婚约之身,若是我早些知晓,是万不会说下那些轻怠之言的;何况今日,我已知晓东家将与胞妹结好,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择东家长栖。” 她笑了一笑,略显勉强:“想来实则亦不算托付,如今既有了铺面,想来往后便也能有了营生,便是养活自己,俭省些总算够了。往后,东家若是想再尝酒,某定是时时等着您的。” 燕光识凝着她,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她压根儿没曾给他驳的余地。 两人沉默之际,悟禅压着轻步过来:“薛娘子,方丈为您套了马车,令小僧携您先去安置一二。” 薛泫盈回首一看,悟禅正乖顺地立在一侧,静候着。 她了然,同燕光识再施一礼,遂拧身而去。 悟禅待薛泫盈行远,方才再度望向燕光识:“燕侯,方丈请您叙话。” 燕光识眼皮微动,并未应声。 ** 厅中宾客散尽,方才燕国公极虔诚地询他燕族诸事,应无相垂首尝酒,假意为他卜算一卦。 他解卦:“待兰漪郡主同燕侯婚成,万事可解,燕族高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4. 44·上药 他委屈 光隐寺甫入了夜,便恰如一条静止的河流。僧人们休憩得极早,所居的厢房同她东西两立,相距甚远,不算失礼。 悟禅小僧为她留了斋饭,为她递来时不忘嘱咐:“方丈料想您适才宴上吃得不饱,因而教后厨早早留了吃食。方丈还说,因寺中忌荤腥,若薛娘子馋嘴,方丈便使人……抓几条鱼来为娘子滋补。” 说到后头,兴许他自个儿都觉得有些荒唐,将头埋得甚低。 薛泫盈亦是听得两颊一红,忙恭了恭身:“劳烦悟禅师父。” 待她收拾齐整,将被褥枕席铺好时,已是万籁俱寂。 烛火幽微,她坐于榻边,缓缓脱去罗袜,露出一只红肿淤青的脚踝来。 薛泫盈望着那处扭伤,有些出神。 如今她坐在此处,竟察觉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上一世,她同应无相的交情极浅,便是她推着小车,风尘仆仆地经由他身旁,应无相也只施给她一记淡如清水似的目光。 此后她虽亲历了应无相往后的泰半仕途,却也同他未曾有半分亲近之感。 如今,应无相同她仿佛两股绳结,她亲眼瞧着这两根原本从未相交过的绳结缓缓缠连,扣在一处。 重活一世,薛泫盈竟发觉她的人生亦在巨变。 猛然间回过神来,薛泫盈一惊。 厢房门倏然间被应无相推开,他挟着一阵寒气迈入房中,迎着房外漫漫夜色。阔身伟势地迈步而来,激得她登时将浑身绷紧,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应无相每每现身,都在她最出其不意之时。 四目相对之际,应无相缓缓沉下阔脊,竟堂而皇之地跪在她身前,神情疼惜。 薛泫盈一骇:“应……”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早早轻握住了那只负了伤的脚踝,炙热的掌心倾覆而上,徐徐摩挲。 他垂目,实则心中在疼她的伤:“盈娘,如何伤得这样严重?” 薛泫盈竟答不上话来。 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望着女子的至密之处,以掌覆之。 她双耳赤红,合紧了牙关。 薛泫盈轻轻抽了抽小腿,欲要挣脱之际,应无相一把拉回,将她那处伤死死地圈在掌心里。 “我替盈娘上药。”他声音极轻。 薛泫盈怔怔地望着他。 烛光相随,应无相的眉目与数月前并无二致。虽剃尽了凡思,却平添出世之感,未曾抹去他的风骨。 他真好看。 薛泫盈心想。 那双握尽了阔刀、佛珠的手掌涂了药,继又合十,将掌心搓得愈热。 他像在行一件至高无上的要事般。 那双手合上了她的伤口。 薛泫盈浑体滚过一阵暖流,直沁她心底,竟使她隐隐生出几分酸涩之感,鼻尖冒出红意。 应无相如此专注地望着她,分毫不愿错过:“盈娘,是疼么?” 她摇头。 是深觉,此生从未有人如此将她珍视。 即便有,也如华纱般短暂地掠过她头顶,追风而散。 那一双掌心捧着她,不轻不重地揉按,几乎散去她所有痛感。 她与应无相的身影被刻入窗间,一坐一跪,一高一矮。 她低头,他便仰首。 她微微皱眉,他便放轻动作,生怕有误。 须臾,薛泫盈全然不再感知到脚踝处的肿痛,只泛着让她心尖儿火燎般的微麻感。 她耷着眼皮,极温顺柔和的模样。 应无相抬眼瞧她,烛火明暗之间,他浑然间觉着坐在他身前的是一只受了伤、迷了路的小兽,在秩序森严的丛林中难以寄身的小兽。因而她步到他身旁来,扯扯他的衣袖,甚至不需开口说一个字,他便能全然为她筑一处避难所,就在他怀中,他的方寸天地间。 薛泫盈红着脸,轻轻抽了抽身,趾尖点在地上,同他细声:“多谢应郎。” 他的视线随着她动。 继而,应无相解下袈裟,那一片艳红布色、金线精绣的外衣便垫在了她脚下。 薛泫盈心中一骇,忙抬了抬身子,极受宠若惊地开口。 “应郎,我万不能玷污圣物。” 他不阐释一个字,亦不强求她,只极寻常地向她说:“地上凉。” 薛泫盈微微一眩,她几乎感到迷惘。 只因为寒凉,他便将袈裟褪去,将一袭至圣之物搁在她脚下么? 她甚至感到如此虚幻。 应无相没由来的偏宠与特例,几乎教她不敢坦然受之,有时更令她难以确信。 无边夜色里,虚晃烛光中,她的一问轻如鸿毛,仿佛顷刻间便能融进她的低微之间。 “应郎,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这一句问罢,她不敢追看他的眼睛。 只听见他掷地有声的答案:“我信命。” 仅三个字,薛泫盈没由来的一怔。 紧接着,应无相说得无比虔诚:“盈娘的一坛酒令我知晓世间仍有灿灿明日;盈娘说前尘可弃、福德可积,我便剃罢凡思、俯首拜佛、只手翻经。” “我信命,只因盈娘是我的命数。” 他如此沉着,薛泫盈却万分心慌,她听见胸口内的一颗活物震震有声,几乎将她淹没。 薛泫盈说得没有底气:“应郎,若谈命数,实则是你曾改了我的命数,如今我能端坐在这儿,亦是因为应郎;而应郎你的命数,我知晓是天定的富贵与轰烈,不曾因我。” 说罢,应无相紧紧端详她,犹细鉴珍物。 她说到此处,却联想到众多。 薛泫盈顿了顿,忽而间朝他十分认真地说道:“应郎,我虽十分相信你的才干,却不得不叮嘱你一件事——” 她谨小慎微的性子刻进骨子里,抬头间见窗外清明,四下无人,方才轻声。 “豫王殿下虽此时信任于你,可此人并非善类,更担心幕僚功高盖主,甚至、甚至兴许会累及应郎性命。” 薛泫盈有些怕,这些话实则她不该说,亦也不需要说。 上一世的豫王并非应无相的对手,方才落得那般惨状,这一世也许不该如此忧心忡忡、多此一嘴。 可这一世她的命数剧变,上一世从未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5. 45·睡吧 对方发送了一…… 她问得理所当然。 薛泫盈同他分别得突然,亦想着,兴许会有信件来传,告知她其中缘由。 可她未曾得知半点消息,连一句捎话都无。 此话一落,应无相眼睫一动,声音不由沉了半分:“盈娘未曾收过?” 他并非质问薛泫盈,而是心中陡然升起一层寒意。 这寒意关乎这封信的去向。 再精确些,便是关乎豫王。 如若未曾递到薛泫盈手中,定然是中途被截;如若信亦被截,而岐州耳目却堂而皇之地谎报,如此一来,他竟遭两面相骗。 如此数月,他竟将远在岐州的薛泫盈寄在狼虎掌中,险遗性命。 应无相心中抖颤之际,泛出极浓的寒瑟,几近聚成一把利刃,直撕那座上宾的喉咙,以热血来解。 薛泫盈见他神情微变,一时慌了慌,却仍旧答得老实:“自然,村中传信的郎君我日日能见着他奔波,未曾有信寄来呀……” 说罢,她紧攥着衣袖,问得局促。 “应郎……向我传过信?” 应无相此时才稍稍回过神来,他凝着薛泫盈不安之色,将那些个腌臢塞回深处,伸手来牵她的衣袖,将她五指细细捋开,整平那一小片泛皱的衣褶。 他说得轻和,犹如未曾计较过。 “无妨,往后还有许多话,无需在信中说。” 应无相缓缓起身,为她将暖炉中的炭火烧得更旺些。 一双极骨肉分明、修长挺秀的手握起炭火夹,将炭块一块块搁进团火间。 屋内噼里啪啦的微响,令人听得安心。 她昏昏欲睡。 应无相侧首瞥她一眼,面上生出几分笑,继而搁下手中诸事,朝她迈近。 他去了袈裟,便与数月前的应二郎毫无差别,只一袭鹿皮色天丝大袖僧服稍作出差别。 薛泫盈枕着席榻,已然眯着困,朦朦胧胧地觑着他,看不真切,嘟嘟囔囔:“你回去歇息罢,我可真熬不住了……” 她席间饮了些燕国公府上的贡酒,隐隐有些烈,不比雪醅酒来得绵柔,便贪馋多喝了些。 如今同应无相叙话到这个时辰,却是实在撑不住了。 应无相眼中团着柔意,他面上映着几分暖融融的炭火微光,坐在榻边,恭着身子捞起她小腿,另只手掀开被褥子,将那一对儿纤巧填进被里。 睡吧。 他想。 应无相头一回发觉,瞧旁人入睡也是件极幸福的事儿。 他的盈娘此刻不在别处,亦不在异乡,只在他身旁安卧,沉睡如幼婴,两手蜷握。 应无相吹灭了烛台,临走之际却又想起什么。 摸着黑,他摸出案上温热的汤婆子,塞进被褥间。 那小兽便犹如寻着了可倚之物般,紧紧黏抱了上去,不撒手。 应无相笑了笑,遂轻声出了房。 房外月明星稀,一扇门关合之后,应无相再度沉入无边的清寒之中。 他走得颇缓,每一步俱在思量。 他思量,豫王明知未取薛泫盈性命,此后他便会取他的命;亦思量,豫王竟敢拦取他的信笺,自占不发。 一条弱蟒,竟敢盘踞在他的头上屡屡示威。 应无相眼中折出锐冷。 古说蛇皮解毒明目,他的心毒也该令这条蟒狠褪一层皮来医。 ** 自那日燕国公府上宴席散尽后,她便目睹着山下的铺面日日改成了酒铺。 今日她起得颇早,特地换了身新衣裳,朝山下去。 那负责铺面的罗掌柜是个做事麻利爽快的娘子,听闻她是岐州人氏,忙应着说自家家母也是岐州出身,只她在帝京有了些产业,便将慈母接至京城来安置。 说罢,这罗掌柜还颇热心地问:“那令母可也是岐州人氏?我家小老太常说帝京住得反不如岐州畅快,总想着故地旧人,我寻思兴许两个小老太太颇有闲话要说。” 此话教薛泫盈登时不知如何去接,她支支吾吾半天,只得憋出一句话来。 “家母……早已西去了。” 罗掌柜一愣,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也是支支吾吾地回她:“哎,哎哟,你瞧我这张嘴总比脑子快些。” 薛泫盈摆着手,忙说无妨。 两人相伴着来到铺前,双层小楼、四方有致,楼前路也开阔,正处上山的拐角之地。 她同罗掌柜朝内走,里头俱已打扫干净,桌椅后厨俱全,三面窗子朝南,今日亦难得是艳阳天,霎时间阳光零落,颇是一番好景。 罗掌柜见她满意,忙找补道:“这后头还有个小院儿和地窖呢,虽不大,可供着酒肆酿酒存酒是万万够了。” 她引着薛泫盈朝里走,方见推开藤门,院内小河澄碧,四遭围了花圃数处,别有一番幽静。 薛泫盈站在院中,抬头去瞧,只见二楼的窗子大开,隐约可见里头陈设齐全。 她仰着颈,心中知晓这是受了应无相与豫王的恩,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罗娘子,那二楼是用来做些什么?” 罗掌柜忙接话:“噢,那二楼分了三个厢房,其中最靠西面的是我往日常歇脚的地儿,其余两个便是来客短住之地。” “夜里偶有几个不知趣的来大喝,喝罢了便也走不得了,只能磨一夜,那几间厢房相隔得近,彼此间动静清楚,但好歹布置得雅致,我还命人重置办了些饰物,很是齐全了。” 薛泫盈颔首,朝她谢道:“罗娘子贴心。” “这倒没什么,薛娘子出手如此阔绰,我也该尽些做生意的本分,哪好平白拿你这么多银两?” 罗掌柜一心觉得这铺面是她所购,薛泫盈张了张嘴,本要阐明,最终却不辩了。 布衣平民之家,但凡芝麻大小官也能压得人不敢吱声,她倘若将豫王赠与之事揭出来,想来闲言碎语能将她这一间铺面淹得喘不过气。 她只笑了笑,正要开口,便听得藤门外传来一记女声:“薛娘子可在么?” 薛泫盈同罗掌柜一道去看,只见珠娘怀中揣着手炉,笑吟吟地朝她走来:“可教我好找,我先去了山上,那僧人说薛娘子下山看铺子去了,我又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