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卦不得生》 第1章 文舟不归 阿兄是骗子。 《卦卦不得生》 文/舟不归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2023/11/16/湖南 · 两人中间隔着泛红的炭盆。 有五尺之远。 他们都各自沉默着。 “阿兄。” 最终,褚清思选择主动开口。 李闻道用鼻音淡淡嗯了声。 然后抬眼望向与自己对面而席坐的小娘子。 即使是跽坐着,也已不比他矮多少。 昔年常常跟随在自己与褚白瑜身后,用甜甜糯糯的声音喊着“阿兄,你们等等我”的小娘子原来也已经到了志学之年[1]。 九岁时常梳的双鬟髻,常戴的闹蛾花冠都随岁月归于居室的筐箧中,如今已是单螺高髻,装饰金铜杂花。 他漫不经心的将视线收回,伸手从旁边几案上堆成小山的竹简中,拾起最上面的一卷,从容有常的言道:“还以为泱泱此后一生都不会再与我说话了。” 褚清思缓缓曲下长颈,默不作声。 自从男子离开以后,二人便不常见面。 即使得以见面,她也是能躲避则躲避,或是对面相望却不言。 此次能再见,皆因长安、洛阳两地数日以来都在下大雪,道路左右两侧所栽种用以庇荫和指明方向的行道树也被狂风与大雪弄断,横倒在通往洛阳的驰道之上,以致大道不通。 因为从高宗朝始,天子就频频来往洛阳,使其日渐逼近长安的地位,及至今日,已然与长安共同成为一国之中央,而此道也多是长安显贵与大食、波斯、吐蕃等国的商人及游学者来往,所以掌达国道路,至于四畿的野庐氏[2]不敢对此有所散逸。 当下就迅速驱策数百的役夫在清扫着驰道上的积雪与断树。 她所乘的车驾也是因此被迫停在大道中央。 野庐氏见有豪贵之家的犊车在此,故亲自过来询问,但所有房室都已经被武氏子弟所居,而自从女皇武央于九月在长安即位,定国号为周,便已听从大臣谏言,将李氏的宗室身份废去,以武家为一国宗室,大封武氏王。 十月,女皇乘轺车从长安来神都洛阳紫微城[3]治政。 周朝宗室中为女皇所亲近的那些子弟也都陆续乘车来洛阳居住,此次所驱车来的就是女皇犹子武不文。 他在十月朔已封邑韩王。 得女皇宠幸,胜过女皇亲子。 武不文此行有数百甲士、昆仑奴随从车驾,其中用以装藏衣物、简帛的筐箧就足有数十个,使得车舆盈满,车辙便有三尺深。 旅居庐舍的时候,所随行的这些甲士、昆仑奴也一同都居住在此,而非与其它门阀之家的家僕一样在别处另居。 虽然这里逼近神都,建造的庐舍也能够容纳千人,但仅是武不文就占据大半,除此以外还有来往洛阳的行旅人,当中不乏与长安通商的西域人士、游僧,在此躲避风雪,以求温暖。 然,褚清思不愿意与任何一方去交涉。 因为武不文有女皇的恩宠,连太子及其他两位弟弟都不能与之相比,而那些行旅之人也确实是他们先行居住,她没有以权威强逼他人的习惯,所以便独自在庐舍宽阔的堂上坐着,以屏风围之。 野庐氏也迅速命人送来燃烧的炭盆、最好的毡席。 惟恐冻伤这位小娘子,自己以后难担其罪。 随后又将一张堆满简帛的几案放在炭盆右侧,伸手就可及。 庐舍内放有各类竹简、帛书亦是野庐氏遵从女皇的手敕而置。女皇原意:一为大周教育天下英才;二向异域人士彰显大周文化的赫赫辉煌。 褚清思望了一眼,除儒家、道家经典以外,兵书、方技、天文及数术皆有。 看见案上还有数卷佛经。 她褐眸微微发亮,伸手握在掌中,低头小心翼翼的展开,举止间充满爱重之心,然后专心致志的观览起来。 未几,马蹄声由远及近的逼近庐舍。 还有勒马停下时的几声嘶鸣。 大雪,道不通,庐舍又有人来。 但庐舍所备的炭盆已然用尽,并且多数都是在韩王武不文及其侍从那里,即使野庐氏是陇西李氏的子弟也不敢轻易开罪于他们,所以心中在迟疑着是否要去与那些游僧商人交涉相商。 可能前去神都的人又岂非会是泛泛之辈。 游僧千里迢迢离开故国来大唐,其中多是大德名僧,高宗与女皇都曾支持过他们的译经宣法,所以洛阳白马寺、长安大慈恩寺与弘福寺也皆有于阗、天竺等国的僧人客居。 而商人来贸易又有一国君主的支持。 前来游学的则大多兼任使臣之职,有他们国君的手敕,关乎两国邦交。 在野庐氏犹豫着欲要迈步离开的时候,男子忽然开口,被这一路风雪所侵袭的声音也带着几丝低沉与微哑:“大道一通就走,随意即可。” 很快,如释重负的野庐氏亲自来向这位常在佛寺修行的小娘子叉手见礼:“褚小娘子,不知可否容那位郎君来此烤火取暖。” 褚清思未经思虑就轻轻颔了颔首。 她想,只是一举手一投足之劳。 既能帮野庐氏,也能帮帮那位可怜的郎君。 何况大唐开国时的气象也是以尚武、开放与包容而言,所以才会有无数异邦来往长安,在女皇执掌天下大政以后,比之更甚。 对于娘子、郎君共处一室更是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就如同天下众人都需朝食夕食以维持生存。 随即,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不似野庐氏的浮乱。 越来越近。 褚清思循声而抬眼。 棕绿的圆领袍、玄色幞头、蹀躞革带、材质为金的鱼符。 男子的剑眉、五官也都以好看的姿态在生长着。长身而立,脊背直如松柏,肩胸挺阔,眉宇落有残雪,含有几分肃杀。 但她知道男子的眉眼天然就是如此。 在寒冬里给人凌厉凛然之感。 在春日里又令人觉得温煦。 褚清思下意识的微张唇齿,似乎是想要出声唤谁。 但少顷又谨慎缄口。 李闻道稍垂眼睑,视线在女子身上短暂停留过一瞬,看见那半露的皓齿很快便被鲜润的丹唇所掩。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在女子对面席地而坐,慢条斯理的把玩着腰间革带所佩的匕首。 此后,两人便一直沉默。 及至那句“阿兄”为止。 而男子回答的嗓音平淡,好像从未将其当成大事。 褚清思心中堵闷的像是装满砾石,呼吸都是痛苦的,于是坚定抬头,肃然对答:“你与长兄对我同样重要。” 李闻道手中的动作一顿,而后从口中喃喃两字,清冷的语调就如日月悠长:“是吗...” 她说:“是。” 可当回忆起那些往事,褚清思随即又负气道:“但从阿兄五年前离开褚家、捐弃我开始,你就不再是我的阿兄了。” 闻言,男子握简的手掌猛地收紧,脸上仍是云淡风轻。 李闻道虽然是宗室王孙,但与李唐天子一脉并非同房,其先祖是开国高祖的叔父,为陇西李氏的边缘宗室,远居颖州,后其父科举为官。 在长安所居的室第与褚家对面相望。 两家时有往来,然未有三年,李父就病笃长逝,八岁的李闻道独自治丧礼,又独自一人继续在原来的室第居住,拜褚儒为老师。 然于五载以前的那次科举之后,从来都以宽仁闻名的褚儒对少年怒发冲冠,十五岁的李闻道于寒冬里长跪五日后,起身离去。 那年高宗崩逝,武后掌天下之政。 男子累迁天官郎中、凤阁舍人。 在九月,授秋官侍郎[4]。 时隔五年,褚清思终于鼓起勇气将心中的委屈问出口:“阿兄与我分别的时候,曾允诺下次见面会送我幼兔,为何言而无信。” 为何不要她。 须摩提说,人长大以后,被摒弃很正常。 天下许多父母都尚且会将亲子摒弃,又何况是毫无血亲的阿兄。 曾经她恐惧知道答案,惟有逃避,可如今自己已经长大。 李闻道松开握简的力道,鼓起的青筋也随之消失:“没有为何,忘了而已。” 想起女子之前所言,他眸中的愠怒转瞬而逝。 男子低头笑了声,是嗤笑。 “我本来也并非你阿兄。” “你姓褚,我姓李。” 褚清思惊愕失色的看着他,喉中犹如被物阻塞,酸涩在鼻腔弥漫。 眼尾忽红的她就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谨小慎微的垂下眉眼,举手朝对面的男子叉礼,声音战栗似檐上之雪,摇摇欲坠又清冷易碎:“抱歉,是妾[5]冒犯。今日会是妾最后一次唤李侍郎为阿兄,以后都不会了。” 李闻道呼吸忽沉,最后低头。 他语气淡然:“随意。” * 雪停以后,役夫也将大道清扫完成。 执金吾迅速走进庐舍,站在围屏之外,向围屏之内的人拱手复命:“李侍郎,已经全部处理好。” 褚清思默默听着有关男子的一切。 在女皇预备即位的七月,李唐宗室的子弟从博州、豫州开始起兵,很快又有身处其他州郡的殷王、冀王等人呼应,而女皇遣将前去讨伐以后,他们不过十日就兵败自杀。 男子禀命从神都出发去问询李氏诸王。 李闻道随手放下竹简,没有丝毫留恋的径直起身离开,动作果断的绕过围屏,朝庐舍外走去:“骑马速回洛阳。” 随即,他又停步:“多谢褚小娘子愿施某以火助温。” 褚清思望过去,眼中只剩决然离去的背影。 与五年前并无分别。 男子从官修庐舍离开以后。 此次跟随褚清思自长安而来的侍从前来叉手见礼:“小娘子,去往白马寺的道路已经可以通行。” 跪侍在十尺外的随侍闻言迅速站起,将围屏收起。 褚清思轻着声音吸了吸鼻子,将展开的竹简认真的重新卷好,举止缓慢舒展,然后在随侍的扶持之下起身,挽在臂间的霞色帔巾则随着动作垂落在身侧。 快走到犊车的时候,侍从见小娘子的神色始终低落,或是想使其开心,笑着见告:“小娘子,简娘也已从长安乘车赶到,此刻就在犊车上。” 果真,褚清思晦暗的褐眸顷刻就亮了起来,像是振翅的燕爵,直接飞入帷裳之中。 “简娘!” 简娘是她阿娘的随侍,但阿娘产下她未有三载便长逝,临终前曾命自己的随侍简壁同时成为她的傅母与女师,十数载以来,妇人始终不婚,并且自立女户,在长安也有购置居住的馆舍室庐,两年前便已经离开褚家,生活恣意。 只是她一年前突然大病,在佛寺居住数月之久,情况比往昔更加危急,所以阿爷[6]才再次聘返简娘为自己的傅母。 因为此行来洛阳,或许将要在这里长居,所以简娘被留在长安处置其余事务,比她晚两日出发。 未曾婚育的简壁慈爱抚着怀中的小娘子,见她眸有泪意,心中瞬间了然侍从为何会不顾自己的命令而提前告知。 在家中,褚公、褚大郎君与那些奴僕、随侍,无不宠爱这位小娘子,又怎么会舍得她伤心难过。 妇人也不愿再问会让小娘子难过的事情,所以谈笑道:“不过两日不见,梵奴就如此想我?” 宽阔的车内铺满对狮纹的毛毡席,毛茸茸的,十分温暖舒适,青铜卧虎的席镇则抑厌在长席四周,以防止其卷起。 褚清思曲着身体顺势在毡席躺卧下,脑袋放在跪坐着的妇人膝上,言语间充满依赖:“我很想简娘。” 多年孱弱的身体使得女子肌若如素雪,而两颊彩绘有斜红[7],眉心以红粉绘祥云,云内饰白卉。 从秀颀的长颈往下是大片的白,有各类宝石所串的金项链,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罕见的青金石,可见家人对其有多么宠爱。随即是黑色袒领的半臂上襦,白绢垂领衣的长袖从半臂露出,两只手臂细弱到可怜。 白黄两色的间破裙也散在吐蕃所织的毡席之上。 在昳美的容貌以外,又总是让人觉得她太容易破碎,需要用心爱护。 简壁轻轻叹息一声。 这位小娘子是陇西郡公、中书令——褚令公褚儒最为宠爱的小女。 梵奴在年幼时,因为长安的一场大雪而不慎自舟中坠于灞水,以致身体内虚,所以多载来都只能倚赖针刺与药石。 人也常在家中养疾。 数载不出。 且每次大病,笃信如来的褚公就会送她去佛寺,严令禁止她骑乘马驹以戏蹴鞠,也不准她于春日在原野之上游乐奔走,还为小娘子另取小名“梵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章 文舟不归 她想死在那里。 褚清思闭上眼,安安静静的侧卧在犊车上休息,很快意识便随着车驾前进时的轻轻晃动而逐渐熟寐。 忽然车驾猛地震动一下。 犊车行进的速度也有所减缓。 随即,车西面的帷裳被一只手给掀开,阳光温柔照射在女子薄薄的眼睑之上。 有人上来了。 而在外驱车的驭夫言语间也充满急切:“小娘子是否无恙。” 上车的人拿出随身佩带的青巾,纤悉不苟的将女子脸颊左右那些在梦中而流的眼泪擦去,惟恐惊醒终于能够安寝的她,最后又轻声下车,告知已经是耳顺之年的驭夫:“小娘子无事,只是一路太过疲倦,所以在熟寐,但老翁你以后还是应谨慎驾车,小娘子的身体已经难以再承受这些了。” 褚清思迟疑地皱起眉。 这不是简娘的声音,也不是须摩提的。 驭夫闻言,安心的长舒一口气,苍老的声音中竟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哭声:“那就好..那就好,否则等我日后去往黄泉,又要如何与阿郎[1]、大郎君他们交代。” 阿爷、长兄.. 黄泉? 褚清思下意识的动了动垂落在坐席的右手,白皙的手指也尝试性的揉着身下毡席的绒毛,以此来安抚自己渐渐开始浮躁的情绪。 最后,她终于察觉到手中的异常。 绒毛既长又软。 还有温度。 很厚实的皮肉之感。 褚清思欲睁眼一探究竟,然长睫在无力地颤动几下以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及至车外无声,她上下闭合的眼睑成功分开。 入目即是一团白。 有一只白兔被她抱在怀中。 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胖胖的身体。 被她枕膝的简娘已然不在车中,她也并非是躺卧在毡席上,而是踞坐着,身后的三足凭几也才勉强能够支持着她因大病而沉重的身体,身下亦不是西域的对狮纹长席。 褚清思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前世。 一年前,她得以重生。 而在重生以后,大约是因为她身体孱弱,心中始终都未能承受如此之大的变故与重生所带来的冲击,前世的痛苦与心疾遂也随之在这具更为年轻的身体内復生,所以导致她大病数月。 洛阳、长安的医师皆不能医治。 于是阿爷将她送至大慈恩寺幽居,祈求能够得到如来的护佑。 她在大病的数月中,精神常常都是恍惚的,前世的很多事情也不受自己控制的日渐被遗忘,虽然最后身体成功恢复到十四岁时的状况,但对于前世诸事,她已经只记得自己在二十三岁那年,死于长安最严寒的冬。 可她知道,随着自己身体的日渐康复,那些遗失的记忆也会重新回来。 有时是危坐诵读书简,从眼前一掠而过。 有时是在梦中再次经历,所有言行举止皆不由她所掌握。 比如此时。 趁着还能掌控身体与意念,褚清思望着怀中的白兔,深陷幽思,庐舍中的艰涩仍在喉中流转徘徊,不会是他。 想来应是以后的阿爷或长兄从西域商人手中购来送给自己的。 而后,涩意散去。 怅然取而代也。 身体与言行开始在遵循着前世的那些记忆而动。 褚清思未再像从前那样与其对抗,而是学会慢慢顺从自己前世的意志,她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直面痛苦与苦难之人。 她怕疼,怕苦,怕被遗弃。 还怕失去自己所珍爱的。 所以她畏惧于被遗忘的未知前世,惟恐其中蕴藏着无穷的痛苦,毕竟一载前在重生之际的悲恸犹如翻涌的汤汤洪水,欲要溺死自己,因此她始终都不愿去直视,时时逃避。 何况自己的身体自少时就羸弱,能活到二十有三已经很满足,即使得以复生重来,她也只惟愿与家人快乐无己,度过最后八载时日。 然后,还要不留遗恨。 比如在庐舍的时候,为了五载以来始终都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而勇敢一次。 但如今,既然已经获悉阿爷与长兄会比自己还先一步死亡的消息,她就再也不能作壁上观。 她要知道他们为何死。 她想救下他们。 褚清思有所感的从帷裳看向前面的山丘,那里伫立着一人,身后有数十甲胄在身的宿卫随从。 她说:“翁翁,我要见故人。” 声音已轻若鸿毛。 驾车的老翁诺了一声。 牛车在驰道的行道树旁停下。 褚清思将怀中的白兔小心放下,最后被随侍扶持下车,为她细嫩的双手穿好能御寒的皮制手衣[2]。 在要迈步离开的时候,又有力道推着她去看驱车的老翁,见那双老去的手掌露出皮下的血肉,她脱下手衣递过去:“翁翁,这是长兄昔年猎得黑熊以后,剥其皮为我所制,我无以为报,惟有此物。” 老翁哭着摇头,不愿意收下。 曾对这双手衣爱重至极的褚清思只是释怀的笑了笑,将手衣放在车辕上,转身往山丘走去,间色裙被翘头履拢起,从左臂绕至右臂的披巾也随风而起。 暮秋九月。 原来就已经这么冷。 走至近处,她才发觉宿卫的甲胄上还染着未曾洗净的血迹。 背对着的男子也循声回过头来。 他看着已过而立,眼底有乌青,可眼中的兴奋与哀意却是并存的,像是即将要去完成一件会使他同时感到痛苦和高兴的事情。 或者,他已经成事。 但这是何人? 为何会是她前世口中的故人。 褚清思记得自己与其未曾有过相识。 然而前世的她已经举手叉礼:“殿下。” 能被称之为殿下者,惟有王及太后,而李唐宗室或武周宗室所封诸王,她都未有私交,甚至都不曾有所会面。 男子也以揖礼见之:“魏国夫人。” 褚清思再次陷入不解之中。 她毫无功绩,又怎么会成为魏国夫人呢。 但少顷,伫立在山丘之上的她已经俯望宽阔的平原,并如此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心中所涌起的哀痛:“倘若可以,我只想做阿爷、长兄的梵奴,做家中奴僕与众人口中的那位褚小娘子。” 男子闻之叹息:“褚小娘子虽然自少时就被褚公爱护,但内心是刚强之人,只是为何要如此急切离开,洛阳、长安不日也将有动荡,可否告知要前往何处,我命人护送你。” 刚强... 褚清思对着男子浅浅一笑,似乎为此欣然,而她所感知到的情绪却并非如此,疼痛在沿着心的脉络蔓延开来,前世的自己在想若阿爷与长兄还在,她依然会是那个哭着需要父兄安慰许久才会笑的梵奴。 可他们都已不在。 随即,褚清思循着前世的意识说出一个地名。 “幽州。” 她想死在那里。 男子也不再劝谏,只是尽心询问:“你是褚公最爱的小女,而褚公与褚大郎君心中最难以放下的就是褚小娘子,不知小娘子是否还有何愿未成,我都会竭力满足。” 褚清思闻言,心中忽然有股冲动,她很想知道阿爷与长兄都是为何死亡,但是前世的她已然知道,所以不会有此问。 她也难以抵抗前世的意志。 在此刻,怅惘、悲痛、忧伤于心中尽数汹涌。 已经难以分清这些情绪属于哪个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文舟不归 占有欲在其漆黑的眸中横生…… “梵奴疼。” 褚清思又轻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李闻道垂下眼,怀中之人的长睫被眼泪所洇湿,因此分成几股耷在素白的眼下,额角落有几缕从髻中散开的碎发,脑袋还在无意识的轻蹭着他的胸膛,以疏解身体的伤痛。 太轻了。 轻到毫不费力。 于他而言,甚至还没有居室剑架之上的那柄青铜剑重,不过就是一只病弱的小狸奴,在与他赌气受伤以后,又回来蜷缩在自己怀里寻求慰藉。 褚白瑜刚骑马从神都洛阳来,于数尺之外就看见褚家的车驾、长席、帷裳、陶熏炉与人散落在大雪中,又听小妹问及简娘,遂在履雪路过车驾残缺的时候,先将同样受伤在地的妇人从地上扶起,然后命侍从来看护妇人。 待闻见小妹在痛苦呢喃着唤他,口中还嘤声喊着疼,内心忧虑到一双手都在战栗,松开简娘的手臂后,当下就要疾步过去看,但才转身就见男子已经弯下腰,抱起了他躺在雪地中的小妹。 见状,褚白瑜也终于放下心来,然眉头依旧深如山谷,步履放缓的同时,出声询问:“拂之,梵奴状况如何?” 李闻道略抬眼,神色始终如旧,嗓音也淡淡的,毫无波澜:“一直喊疼。” 褚白瑜惟恐小妹伤重有事,神情忧惧的对随从在身后的家僕命道:“速去附近庐舍向野庐氏借两驾马车,将梵奴与简娘、驭夫带去洛阳家中,再找人来医治。” 褚家此行来洛阳的都是妇女,故所用皆是犊车,未用以马为驱的车驾,而犊车虽稳缓,但速度过慢。 只能希冀于庐舍还有空置的马车可用。 闻见褚白瑜所言,李闻道随即拧眉,不经心的朝前方扫视一眼,褚清思的那位傅母与驭夫都尚且还能够站立起来,独自支持身体,身体亦并无大伤,而女子却已经意识昏乱,依然还在自己怀中一遍遍的饮泣呜咽。 他沉下声,应机立断给出最优的决策:“此处离白马寺最近,相距未有十里,但若要入神都,还有数十里之远,我骑马先行带她去白马寺,你在此处置他们。” 褚白瑜听后,望了眼疼到嘤咛的小妹,自然明白此法是当下最可行的,何况梵奴也更依赖男子,最后他出声同意,抬手揖了一礼:“那就劳烦拂之。” 李闻道微颔了颔首,与其致意。 然后,他抱着人走至自己所骑乘的黑色高马前,将女子侧放在马背之上,手臂护着的同时,右脚踩着马镫,借力迅疾翻身上马,双手也顺势从女子身前绕过,轻拉住勒马的缰绳。 少顷,男子便驱马于洛阳道疾驰。 其腰背在马上挺得笔直。 疼痛良久都未能得到舒缓,褚清思的哭声渐渐变大,身体也开始乱动。 李闻道环在她腰间的力道因此加重,以求将人圈在自己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而常年询问罪人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就厉声道:“别动。” 怀中突然没了动静。 但很快,褚清思又似乎感到很委屈的往男子怀里缩了缩,直接把脸埋住,这些皆是她昔年所养成的言行习惯。 即使人已经受伤昏乱,也会无意识的做出。 李闻道感受着胸前那股源源不断浇筑出来的热流,眸光微沉。 五年逝去,即使人已经长大,但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次不高兴就会哽声呜咽,看似很乖巧,一点哭声都不会有,却又会故意让你知道她在哭。 他勒紧缰绳,回头冷声询问:“我那件鹤氅裘在何处?” 随从身后的执金吾也因男子的举动而迅速勒缰,吁声后,马速渐缓,直至停下,而后伸手拍了拍马鬃旁边所悬的革皮袋:“在仆[1]这里。” 从豫州讯问完叛乱的李唐诸王以后,他们一路冒着风雪奔赴神都洛阳要向女皇复命,虽然男子从来都不披鹤氅裘,但始终都会预备。 李闻道驱策着马在原地调转方向,淡淡看过去一眼:“扔过来。” 执金吾禀命谨诺一声,扯下革皮袋,动作果断的将其扔向位于自己西北方向的男子。 李闻道接住以后,把大裘给女子盖好。 自少时起,每至寒冬,他的体温就会比常人高,所以在冬天的时候,家中所豢养的波斯猫[2]或幼犬皆会卧在他怀里取暖。 后来,又多了一个人。 那年长安大雪,褚清思跪坐在案边跟他学习棋盘博弈之术,突然抬头问他:“阿兄为何不披氅裘?” 少年慢悠悠的抚平怀中这只异瞳白猫的炸毛,分明的指节从玉制的棋篓中夹起,随意落在棋盘的纵横线之上:“因为我不觉得冷。” 褚清思看着一片缟素的天地,又望了眼单薄的少年。 少年便以为她是不知道下步棋该落在何处,于是伸出食指漫不经心的在棋盘一处轻敲几下。 褚清思听见声音,迅速把手中握到温热的白子放在少年指尖敲过的地方,小声言语:“但是泱泱冷。” 少年先是不解皱眉,然后温和一笑,无奈摇了摇头,但还是答道:“好,阿兄以后会注意。” 从那之后,他就习惯于寒冬里命侍从随身携带这件鹤氅裘。 即使自己并不需要。 只是怀中的人似乎也从来都不需要。 男子自顾自地笑了声,居然在此时用上了。 热意在体内滋生以后,意识模糊的褚清思又轻轻举起左手,小心抚摸着自己屈肘在男子怀中的右臂,声音似幼兽嘤嘤。 “阿兄。” “泱泱疼。” 李闻道顿了下,很快又敛起笑意,眸光深沉:“你在说什么?” 褚清思只是以为自己还在长安的家中,每次难过委屈的时候,若长兄不在家中,她便会去对面的室第找男子。 她不觉有错的瓮声道。 “阿兄。” 见女子还未醒寤,李闻道握紧缰绳,手臂环抱着女子的细腰,随即轻夹了下马肚,少顷就见马蹄飞踏,溅起积雪。 而跨坐其上驭马的男子目光凌厉。 在呼啸的风中,只听他声音清沉,语气莫测:“泱泱不是说我已不再是你的阿兄?” * 被遣去庐舍的家僕归来以后,褚白瑜亲自将这位既是阿娘随侍又是小妹傅母的妇人扶上马车。 野庐氏知道褚家小娘子所乘的车驾在大道颠覆,也随着家僕战战惶惶的来向这位褚大郎君躬身请罪。 褚家父兄有多宠爱家中小女、小妹,连女皇与已崩的高宗都知道。 褚白瑜也不曾将此事迁怒于他,仅是命其将散落的犊车残破及石块处理干净,未免再有行人受伤。 随后便迅速骑马去往白马寺。 韩国夫人窦氏五十而逝,女皇始终都未能走出哀恸,又因其母笃爱佛教,所以在思母的悲痛下,以太后之名治政天下的两年以后,便敕令修葺毁于前朝战乱的白马寺,占地规模也从之前的数十顷扩建至如今的数百顷。 寺内的殿宇无数,又在东南方向依照天竺旧状而重构九层木塔,盛饰佛图,为四方式[3]。 从前去往长安佛寺的西域各国名德、僧团也在女皇发布诏令以后,皆来洛阳白马寺译经游学。 而白马寺也早已为梵奴预备好所居的殿室。 听闻是因为阿爷某日迫切要离开紫微宫,所以在询问之下,女皇得以知道梵奴将来神都,于是躬身亲命寺主[4]布置。 褚白瑜入寺后,还未走近殿室就见男子从室内走出。 他眸底幽深,神色也晦暗不明,内心似是有所隐忍克制。 待来到室内,褚清思俨然已经醒寤,踞坐在波斯的绒毯上,后背靠着凭几,垂眸在看自己的右臂。 左看看,右看看。 很快又深思皱眉。 褚白瑜思绪一沉,疾步过去:“伤势如何?可是手断了?我这就遣人去洛阳请崔相来此为你医治。” 崔相,讳崔仲,虽然是一国之相,但自少时起就精通医理,以研究炙骨蒸法负有盛名。 褚清思见长兄为自己如此忧虑,即时将手臂放在身前几案用以垫受伤手臂的毛毯上,然后出声安抚:“还好,只是右臂肌骨有所损伤,未曾断裂有痕,听阿..听他说只需调养数日就能痊愈。” 褚白瑜叹气,随即又为小妹的其它事情开始忧心:“我来时见拂之从你这里离开,你们又是因何不和?” 褚清思摇了摇头,然后低头望着盖在膝上的大裘,手指轻轻捻搓着上面的黑熊毛,闷闷道:“李侍郎有事要急回洛阳。” 这是一件纹绣白泽的黑金鹤氅裘,男子已用多年,依旧如新。 他其实很念旧。 想起庐舍之事,褚清思懊恼的松开手指,又忿忿想。 但对人除外。 听到李侍郎几字,而非是从前常喊的阿兄,褚白瑜很快就明白二人必然是又有争执。 他叹息出声,在对面坐下后,开始对小妹循循善诱的教导。 褚白瑜素来以温裕开朗而闻名长安门阀权贵之家,或许是因为阿娘早逝,阿爷服丧一载,也沉溺悲痛一载。 昔日才七岁的他就被迫担起长兄之责,下意识便会将自己当成大人,照顾身边所有比他年幼的。 可谓长兄如父,也如母。 褚清思看着面前噂噂囁囁的长兄,神情随之认真:“长兄,你以后要勤练骑射,千万不能比我先死。” 褚白瑜:“......”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梵奴所言是认真的?” 想起前世那位翁翁之言,褚清思十分认真的颔颔首,她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父兄为何死,但将身体锻炼好必然无错。 只是言语好像有些失当。 褚白瑜闻言,怒而起身。 “我们梵奴才不会死!” 但见长兄此时都还在忧心她,而非是责怪自己的一时失言,褚清思心中忽然有哀痛在翻涌,她用尚好的左手去抱住男子的手臂,哭声幽咽:“长兄,人都是会死的,但..但是我不想死在冬天。” 少焉,褚儒迈入殿室,见长子果真在此。 当下就怒发冲冠:“竖子!” “你来白马寺为何不先驱车去上阳宫接我同来?” “我今日又被女皇与太子留住,都不能早点来见梵奴!” “倘若你去接我,他们如何还好意思留我这个见女心切的老翁?” “你急切想见你小妹,我见爱女就不迫切?” 褚白瑜伸手安抚着小妹,又对老翁无奈道:“阿爷,上次你被尚还是太后的女皇留在太极宫商议政事,遣侍从来家中命我以小妹大病为由驱车去接你,可在归家途中,你遇见崔相又与其谈笑半日,以致道不通,长安的百姓出行都艰难。若今日我先去接阿爷再来见小妹,恐怕如今都还未能出洛阳城。” 褚儒心虚的咳嗽两声:“崔相又怎能与梵奴比?” 褚白瑜暗自庆幸道:“幸好我未去接阿爷,小妹的车驾在钧旋轂转的时候突然撞上隐在积雪中的大石,随即颠覆。” 褚儒收起和蔼之色,见褚清思无恙才放心,神色也渐渐变为宰相与陇西郡公该有的威严:“野庐氏掌清扫,居然失职至此。” 褚白瑜开口为野庐氏辩白:“简娘说当时梵奴卧在她膝上,随之就见其后有数十车驾驱来,前后共有数百甲士豪奴与府兵随从,气势浩大到数里之外的桑梓叶都被震落,应该是此故。” 褚儒忽问:“韩王也是今日到洛阳?” 褚白瑜颔首:“大约是,我出城门时看见此次跟随圣人来神都的太常令已奉命在迎候。” 褚儒不甚在意的哦了声,而后笑着与小女言其他:“梵奴,白马寺的这位名僧大德数年来都在此译经,阿爷记得梵奴在长安大慈恩寺的时候,不是最喜欢跟在玄奘法师身边译经?你可与其多坐谈梵学,请教译经的措辞。这场洛阳的大雪比昔年要严寒,先不要出去,待春日来临再去看尽洛阳风光。” 褚清思松开长兄,抬起左手,用手背缓缓从下颔滑过,擦去那些凝结的泪珠,乖顺的颔颔首。 她小声哽咽:“阿爷,你也不能比我先死。” 弱冠才得长子的褚儒已然四十而不惑,看淡生死:“阿爷虽还未白头,但已成老翁,如何能活过我们梵奴,不过佛教有涅槃之道。” 他不知想起何事,突然抚掌大笑:“不如我们三人共同钻研,应当能够不被生死所束缚。” 褚白瑜被吓得迅速伸手捂住小妹的双耳:“阿爷毋妄言,梵奴会当真的。” 在子女面前,这位名相毫无威严能言,除了数年来都不纳后妇,不去平康坊,还钦慕天下庶民之家的谈笑,有时言语更是夸诞。 小妹年幼时,常常信其所言。 并且躬身实践。 比如阿爷时常言及汤药能够佐助身体痊愈。 小妹就曾日饮数十碗汤药。 为哄梵奴安心去佛寺修行,又言佛寺有如来,能护佑生民身体康健,可渡芸芸众生。 然后,小妹就不愿意归家了。 在宫塔之内,尽心诵经。 他与阿爷亲自去劝谏都劳而无功。 最后是隔壁郎君李闻道驱车去将其接回家中的。 归来以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文舟不归 他慢条斯理的在几指间来回…… 时维春三月。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1]。 趋近黄昏的时候,褚清思从玉阳公主的官邸离开,乘坐犊车自上东门离开洛阳,一路往东郊的白马寺驶去。 她踞坐车内的狩猎纹锦席上,身体向西面倾斜,轻推开用以障尘遮光的帷裳,这里还放置着一条两足凭几,倚赖便利,能观览沿途风光。 褚轻思俯身下去,下颔搁在凭几中间的凹陷处,左手也顺势横放在几面上,而伸出去的纤手刚好落在围在车驾四面的木栏之上,指尖来回缓慢滑动,眼里虽然盛有洛阳的葱葱春日,但神色似有悒悒不乐。 少焉,她自口中轻轻叹息出声。 玉阳公主已是老妇,且遐龄六十岁,她是太宗之妹,高宗的姑母,还与高宗是同年而生,并十分笃信佛教,曾在长安的时候,玉阳公主就常常驱车来往大慈恩寺。 那时玄奘法师也还在世。 高宗崩后,太后武氏临朝称制而女主天下,玉阳公主为此感到不忿,曾以绝食来表明护卫李唐社稷的决心,要武后不再干涉军务国政,并四处奔走游说那些大臣,还曾驱车远至渤海郡,然武后只言“高宗遗言,吾不敢违”。 此后不再管老妇。 于是在武后即位前夕,老妇气愤的连夜乘车来到神都洛阳,自言是来此追念犹子高宗,企图以此来告诉那些臣子和武后,他们是李唐的臣,高宗才是他们的君。 但老妇只是螳臂当车。 最后,武后依然成功即位为大周天子。 而玉阳公主得知她从长安来了洛阳白马寺,自早春以来就频频遣人送来珍贵药石,言及想见她一面。 只是她肌骨在寒冬所受的损伤还未痊愈,所以今日才能驱车去见。 褚清思微转动下颔,望向身下略显凌乱的坐席,载有如来所言的书简就散落在四周。 在辞别的时候,玉阳公主突然拿出数卷竹简,上面皆是佛教的梵文,公主说是从一名于阗僧人手里所得,委任她将其翻译出来。 当年,五岁的褚清思也因为大病在大慈恩寺修行,那是她第一次去佛寺,离家的她对此感到很不安,常常习惯于跟随僧人身后,无意中形成此类刻板印象,某日就跟着一位高僧到了翻经院,见到玄奘。 玄奘知道她是褚家的小娘子,所以并未将她驱逐出去,或许是感受到善意,随后她常独自去翻经院,有时佐助搬动那些竹简,有时帮忙整理掇文大德所译好的经文,日渐也懂得识读梵文,因此涉足翻译佛经,成为翻经院里年纪最小的人。 因参与译经之人多是玄奘的弟子,所以其座下弟子也常笑言称她为小师妹。 但后来不知为何,曾经被高宗与武后所宠幸的玄奘法师突然就不再是大慈恩寺的上座,并率门徒高僧前往地处坊州的玉华寺肃成院译经,直至圆寂也未再回长安。 她其实不敢独自一人译经,惟恐有错。 每译一简,必要拿去给玄奘法师检校才会放心。 尽管每次法师都会笑着称赞她已有独自译经的能力,而她始终都没有自信,每行一步皆需人庇护。 可玉阳公主说这部佛经珍贵至极,会在译成以后诏天下各国大德共聚长安大慈恩寺辩经,因为此事尚不能让他人知晓,惟恐被窃,亦不放心让外人来译,所以才寻求她的帮助,而剩余的数百卷会择日再遣人驱车送到白马寺。 然此部佛经共有竹简三百卷,颂文约二十万,但...玉阳公主对她也很好。 春风拂过阔眉。 褚清思再次喟叹。 她闭上眼,尽情去感受春意。 随后,她听到天地之间的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褚清思睁开眼,见到道路右侧有连绵如海的绿茵草地,那里苕之华,其叶青青,时有凯风自南来,吹过樲棘粗大的枝条。 远处还有呦呦鹿鸣,在原野上怡然自得的啃食着青蒿,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褐眸微亮,迅速从几面离开,坐直上半身,同时伸手去拍了拍车驾前面的木栏,发出嘭嘭两声,以示停车的信号,声音欣然如小鹿之鸣:“翁翁,快停车!” 驱车的老翁和蔼一诺。 然褚清思才刚下车,就见简壁也从后面的牛车下来。 她的兴奋顷刻减半:“简娘。” 妇人把帷帽戴在女子头顶,笑道:“去吧,我不会告诉褚公。” 自从梵奴在四岁时坠入长安灞水,褚公就觉得四方宇宙之中,万物都会让小娘子有所损伤,严禁其举止。 简壁身为傅母,则以为对梵奴过于保护,会使她失去应对困难的能力,所以常常适时放纵其天性。 她的意志来源于崔娘子。 倘若崔娘子还存世,必然也会像自己如此对待梵奴。 * 而原野以东,有郎君在弯弓射小棘,从大宛而来的几匹马未被缰绳束缚,不受约束的在洛水边慢悠悠进食蔓草。 宇文劲与魏通先后搭弓,铁刃被射入已能为薪的棘木之中,力若千钧。 李闻道见状,嘴角带笑。 随即,漫不经心的朝右侧伸手,眼睛则仍在直视前方,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飞羽箭后,刚要搭弓破前人之箭,忽听见远处有声音。 他警戒的望过去。 在夕阳的金黄余晖中,春日迟迟,卉木萋萋[2]。 小娘子从横贯这片原野的大道上奔走而来,红黄间色裙被春风往后吹出痕迹,高拢的双螺髻上戴着一顶皂纱帷帽,四周宽檐的素纱也垂至腰间,绿色龟甲纹的袒领上襦隐隐可见。 随侍还跪在草地上设席。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脱下翘头履,直接赤足踩在柔软的草地上,闻风而舞,似乎南风就是颂乐。 白纱被风吹得覆面,以致举止不便,她就直接摘下帷帽,随即好奇的伸手去摘荆木所结的小果食用,最后酸涩到直皱眉头。 联珠立鸟纹的坐席铺好后,有妇人上前言语。 小娘子很快便屈足席地而坐。 跟从车驾的随侍也捧来竹简。 小娘子的身体则顺势往后倒,然后一个翻身,整个人都俯趴在席上,润若白玉的小腿开心上扬着,似青草在风中轻轻晃荡,而后又拿起简书展开阅看,有时皱眉,有时展眉,似乎是看累了,开始抬头张望四周。 见有鹿在附近,她放下竹简,从席上爬起,手心与双膝撑在原野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膝行靠近,神情灵动到令人难以分不清鹿究竟在何处。 “拂之,该你了。” 魏通收弓,出声提醒。 男子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对准水畔的薪荆,慢慢举弓拉弦,目光凛冽。 箭在弦上,还未射出。 宇文劲忽出声:“泱泱。” 褚清思跪坐在绿茵的草地上,轻轻抚摸着在她面前低下头的一只小鹿,闻声看见洛水边有三位郎君在,并认出其中两个是何人后,抬足穿好随侍送来的翘头履,朝他们走过去,欢悦出声:“宇文阿兄,魏阿兄。” 拥有匈奴、鲜卑血统的宇文劲是北周重臣宇文家族的后人,其先祖还是前朝名将,加入前朝天子所创立的晓果军,后因北方民变日渐难以控制,再加上士卒之中有很多都是来自关中地区,他们皆不愿远离故乡跟随天子迁都,军心也开始不稳。 晓果军的将领看清时势以后,共同发动政变。 群雄割据以后,其兄长因威望不足被其余割据势力所俘,宇文劲的先祖又及时投靠大唐而得以幸存,拜高官。 魏通则与她跟长兄一样,同为名相之后,谦逊儒雅。 还在长安的时候,他们都像家中父兄一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文舟不归 他已然声誉狼藉。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设席之地已经用织锦彩衣在四周作障。 在凯风下,它们猎猎作响。 褚清思趴卧在席上,双肘撑地,忘我地捧着竹简观览,间色裙与袒领上襦被风抚出好看的痕迹,而斜红与花钿在黄昏的照耀之下,犹如寺中拈花一笑的佛像。 少顷,察觉到有所异常的她眨了眨眼,神色茫然的抬头望天,然后伸手朝上,很快就有小水珠凝在细嫩的掌心中。 是春雨。 简壁从远处奔走来,同时急切高声道:“梵奴,快回车上!” 褚清思迅速卷起面前的竹简,然后与旁边其余几卷放在一起,再用双手怀抱着这四五卷佛言竹简,自坐席匆匆爬起,脱在北面的丝履也未来得及穿,疾步就朝停在前方大道的车驾走去。 驱车的老翁也已经被蓑笠以挡雨。 简壁目睹女子上车后,躬身去检查其双足,幸好一路都是柔软的蔓草才能无恙。 随即,妇人又命侍从、昆仑奴将原野上的坐席与织锦彩衣取回以后,转身去乘后面的从车。 而褚清思还在聚精会神的将这些竹简一卷卷給展开,见简片全都未湿,终于放心。 前面观览许久,她也已大概从这些梵文中认出此部佛经与唯识释论有关,而唯识是玄奘法师与其弟子所创始的佛教宗派。 昔日玄奘法师译成唯识论时,天下众人只知道他将其余弟子全部遣走,独留一弟子与他共同翻译,但其实法师还曾将她留下佐助检校所译的文字。 可此经对玉阳公主来说到底有何珍贵之处,以致于不能让外人窥伺。 褚清思不再去深思,自己只需专心为公主译经。 或许几载,或许要耗费数载才能译成。 她神色怏怏地看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赤足,兴起的动了动十根脚趾,然后望向远处。 春日里,所下皆是霏霏细雨。 在水汽中,她望见男子还伫立在那里,就在高大的白杨下,像是被天下摒弃于野,静静等待着野兽来啃食,直至死亡。 褚清思蜷缩着双腿,双手叠放在膝上,脑袋则放在手臂上,一双澄澈到无欲的褐眸始终看着那人。 在李唐宗室内,昔日那个怀抱济世治国之志的少年,如今已然声誉狼藉,被他所出身的陇西李氏所嫌恶。 比如在冬一月,梁王欲谋逆被赐死,其家人、侍从乃至家臣与昆仑奴都悉数为他陪葬。 阿爷与崔相、魏相上书劝谏女皇宽恕死罪,言及梁王未成事,心中必然已悔过自责,所谓迷而知反,尚可以免,为彰显大周天子的宽容,处以其幽禁即可。 然无用。 从父兄的谈话中,她知道是男子不愿为梁王隐蔽谋逆之事,拥护李唐的阿爷闻后震怒,难以克制的在堂上痛骂这位昔日他最得意的门生。 褚清思将脸埋进臂中,闷闷想着。 天下之主是女皇,而女皇从决意要即位时起,李唐宗室的众人就以各种罪名开始被杀。 男子隐蔽与否,女皇都要梁王死。 因为女皇要以此告诉李唐旧臣与诸王、公主。 这就是妄图谋逆她的代价。 昆仑奴刚将原野上的锦席收回,忽然又有震电下降。 褚清思迟疑皱眉,随即迫切地抬起头。 春雨为何会有震电? 而魏通与宇文劲都早已骑马入洛阳,一眼望去,原野上竟再难寻到马匹。 在车毂要动之际,她有些懊恼的拍击车驾前方所设的圆木,称谓也随口而出:“翁翁,快遣人去请阿兄上车。” 老翁诺了一声,命随侍去办。 随侍又先低头去到从车前。 简壁身为傅母的同时,又是小娘子的女师,家中娘子[1]的魂魄长逝后,小娘子为她所教导,所以小娘子在生活中的诸事都是她来处理。 但今日,妇人在听闻以后,严肃告之:“梵奴已经长大,她有自己的意志与选择,不需要事事都再来询问我,以后都要遵从小娘子的命令去行事。” 随侍诺诺,迅速命昆仑奴疾行去请男子登车。 * 在听到车驾外沉稳的脚步声后,褚清思将双足收入间色裙之下。 而同时车外,李闻道忽停步,有所感的远望一眼洛阳的方向,随即从容登上犊车。 两人对视一眼。 最后褚清思先移开视线。 她端正的跪坐在席上,开口为自己的举止而解释:“李侍郎与魏阿兄他们是好友,两位阿兄都待我很好,他们应该也不愿好友出事,所以我送李侍郎回洛阳。” 李闻道看着她像对待客人一般的坐姿,迤迤然的在车内左侧踞坐,轻笑一声,含糊不清的喃喃:“已经只是他们的好友了。” 褚清思未听清,认真的看着他,以为他还会再说一遍。 但没有。 男子侧头看向帷裳外,手肘撑在半圈住身体的凭几曲木之上,不知在想什么:“褚小娘子不必为某如此,往返洛阳已是夜深,安危难测,某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你两位阿兄。” 他忽变得恭而有礼:“刚好某也有事需去白马寺,劳烦褚小娘子。” 褚清思心中愈益堵闷。 长兄说,数月前鄯州[2]曾给男子来书。 是他同母同父的幼妹。 曾经恩爱的父母因感情日渐疏远而和离,随后阿娘带走才两岁的小妹去往鄯州,此后再无尺牍往来,而五岁的他被留在了陇西李氏。 他愧疚未能尽到长兄之责。 随父到长安以后,少年始终都很沉闷,即使是在席上宴客,而在李父离世后,八岁的少年更加寡言,与人对答也多是两三字,或不言。 他常以看简帛为度日之事,一看就是在堂上危坐整日,身边也只有一位老翁侍从。 其实她知道,昔年少年待自己好皆是因此。 少年将情感寄托在她身上。 褚清思鼻子一酸,自己或许就是那只波斯猫,因为孤独被豢养,因为内疚被宠爱。 她现在好想抱着那只猫哭:“褚小怀还好吗。” 李闻道嗯了声:“我既豢养它,岂会亏待。” 忽然,他剑眉拧成山川,看向在呜咽的女子,下意识伸手去擦,无奈道:“它真的很好,已经快成家彘[3],你见过就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文舟不归 执剑人注定要成为剑下之魂…… “梵奴。” 简壁自从车下来,来至轺车前。 褚清思将视线从佛寺收回,后把双足从臀股之下抽出,撑着凭几踞坐在席上,俯身去拿经简,小腿则轻轻晃悠在外,间色裙随其动作而动。 随侍也随之低头,举止轻柔的将小娘子的玉足放入在原野上未来得及穿好的丝履中。 少焉,褚清思神色如常的下车,怀中抱着几大卷竹简入寺。 刚及殿室,她就脱履在几案前先后屈足,然后在坐席跪直双膝,把这些经简放置在案上才缓缓将臀骨压在小腿处,莞然笑之。 随即便遣人去取来已削好的光滑竹片,将所译之文载于其上。 褚清思心中虽早已决意要如玄奘法师与其余师兄一样,将此身寄于译经大业,但在法师圆寂以后,无师教授,她既不敢独自译经,也无名僧大德愿让她入译场。 她已经想明白。 此次或许就是一次时机。 妇人见状,因女子已在玉阳公主官邸进食,所以不再去惊扰,回到自己的居室,预备寝寐。 两名随侍则手执陶灯,轻声在樟木地板上行走,将几处青铜树灯点燃。 而后,又有一婢端着漆案来到殿室内,走至案前,恭敬跪在地板上,开口即夷语:“小娘子,热汤。” 褚清思抬头望见绿瞳,听不懂龟兹语的她只能嫣然一笑,以示和善,随即从容伸手接过折腹金碗,缓慢饮入腹中。 一载多前,还在长安的时候。 她乘车路过西市,见有胡商载贩奴隶,本欲将其带回家中,毕竟长安内的门阀豪强之家,外出有昆仑奴,家中有新罗婢,乐坊看菩萨蛮,已经成为时下常态。 但刚命侍从车驾的昆仑奴拿着布帛去购买,又想起阿爷不喜西域奴,家中也只有昆仑奴在出行的时候以作扈从之用。 于是只好唤回,命驭夫继续驱车前行。 可行至途中,前世记忆却突然一掠而过。 在前世,她也曾驱车从这里路过,也曾因为阿爷而未将其带回家中。 然五载以后再遇,须摩提已经成为乐坊的菩萨蛮,终日跳胡旋舞以取乐众人,一双绿瞳变浅,失去往昔光彩。 最后她因为心中内疚,所以遣人找到一支会前往大食去贸易而途径龟兹的商队,将其带回故国。 商队才从敦煌郡出玉门关,须摩提就因为宿疾而病死了,身体葬于胡杨树下,听说瞑目之前,口中还在以故国之音唤着爷娘。 她想,或许是前世的自己不想再有此遗恨。 所以此段记忆才会忽然回来。 热汤饮至第二口时,褚清思神色微愕然:“胡椒酒[1]?” 须摩提不会说雅言[2],可是能够听懂,当下就开心地手之舞之,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室内无人能听懂其音。 而褚清思依然很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年幼四岁的女童在手舞足蹈,以此来推测言语之意。 虽然她听不懂,但或许听久就能一隅三.反。 譬如梵文,刚开始她为不惊扰到玄奘法师与其弟子译经,所以在整理译文的空隙,将译文与梵文相比较,逐言对之,从而能日渐识读。 梵文难懂,非沙门弟子更是不解其中意,只会觉无趣乏味,及至三载以后,玄奘法师见她有此毅力,终于许诺传授。 遐思之际,耳畔渐渐无声。 须摩提也停止言语,恭敬跪侍在自己左右。 褚清思不解的向前顷身,绕过右侧的须摩提看向殿堂。 欲去寝寐的简壁忽然去而复返,从殿外笑着走来,手中还拿有一支简:“大郎君从长安遣人为梵奴你送来的尺牍。” 褚清思闻言,高兴的放下莲纹金碗,随即又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只有一支?” 妇人笑而不语。 不过顷刻,其身后的随侍很快就提着双耳漆案,低头跪在女子身前的几案前,将漆案轻放下去。 褚清思见之,恍然失声。 案上皆是尺牍。 她齿出怨言:“长兄数日不给我寄尺牍,一寄就如此多,这些都可以用麻绳将其连缀成简牍了,我如何能阅完。” 而后,小声喃喃:“阅看不完,我又难以安寝。” 然后她变得专心致志,安静的一支支看简。 在一月戊午,女皇以长安为国都,不可无君为由,遣太子回长安,可长安自高宗时起就已失去其国都的重要性,并且还有飢荒,粮食不足又何以再成为国都,而洛阳有两个大粮仓,女皇始终都在考虑迁都之事。 故众人皆猜测是因为韩王武不文来了。 阿爷既忧心女皇遣走太子是欲对在洛阳的李唐宗室下手,又忧虑此举是要在途中或长安杀死太子。 武不文曾对她下手,女皇任其妄为,那倘若武不文也对太子存杀心,女皇又是否会作壁上观。 可无论如何,太子都只能奉命驱车回长安。 褚清思也借机成功劝谏父兄随其同归。 因为一月朔之时,她已经有数日都梦见所遗忘的前世记忆,于这些记忆中,刚获悉父兄丧讯的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女皇命人在太初宫[3]所建的通天浮屠[4]。 至此,褚清思终于从其中知道一事。 阿爷、长兄死在洛阳。 虽然还尚未想起他们因何而死,但只要离开洛阳就有生机。 想及太子.. 褚清思猛然醒寤。 佛寺那人!她见过! 就在前世见过! 在前世的长安道上,她曾下车见故人。 褚清思握着简的手心倏地拍在案上,撑案借力跪直上半身后,急切出声:“速去讯问昆仑奴,阿爷他们是否还在长安。” 殿室内的其余随侍诺了声,迅速低头离去。 褚清思则低头抚过案上展开的经简梵文,于心中不断诵读自己曾在长安大慈恩寺听过无数遍的华严经。 教导抚育其数年的妇人也察觉出女子有所异常,慈和一笑以为安抚,然后询问:“梵奴可是有何事。” 褚清思意识到自己的失容,面对女师轻轻摇了摇头,犹如做错事情的稚童在席上重新跪坐好,伏案译经。 少顷,她便闷声言道。 “我想吃长安的巨胜奴。” * 太阳余晖照在佛寺宫庙的庑殿之上。 远处东大殿前的两颗娑罗双树也显得巍峨壮阔。 而殿檐之下。 李闻道在两根硕大的殿柱中间停下,昏黄的夕阳使其一半陷入阴暗,一半沐浴着最后的阳光。 望着前面所立着的那道人影,他不辨情绪的言道:“殿下为何在洛阳。” 李询转过身,貌相虽然与高宗相似,但父子二人的眉眼间都并无太宗征战四方的赫赫威严,对臣下的语气也十分谦逊礼让:“吾有事要求助于李侍郎,故不得不违背圣人之命,私自来洛阳。” 李闻道听言,似乎知道其中缘由,所以薄唇轻启,直接一语回绝:“殿下应该明白,我不会背叛圣人。” 李询低头默然,在想起昔日旧事以后,对此无可奈何的颔了颔首,因为他没办法去责怨,声音也随着萎靡下去:“吾知道,吾绝不会使李侍郎陷入不仁不忠之地。” 面前这位已及弱冠的男子也曾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并在志学之年以明经[5]及第,但随即有人进言他在为父居丧期间神色不哀,更不见其椎心泣血,如此不孝之子,又如何为大唐的忠义之臣。 即使他身边那位曾侍从过其父的老翁躬身伏拜陈说那些皆为妄言,少年最后还是因此被除去其名。 当李询听闻此事时,只觉得既谬妄又可笑。 但他知道,在其背后是一场门阀与寒族之间的政治权力之争,男子虽然是宗室王孙,但早已处于边缘化。若然,男子已经阶藉门荫,仕宦任职,而非是以科举。 最后,他阿娘识出这匹千里马并给予其机遇。 倘若无女皇,面前的男子绝无接触权力中央的可能。 而有志气之人,对于伯乐都必然会心存感激。 此乃千里马的忠诚。 他亦知道,他阿娘的用人之道远超其它才能,可女子即位从未有之,又岂能罔顾天理人伦,何况阿爷还如此爱她。 她却窃国。 李洵乘车来洛阳时,跟随他回到长安的褚公等人都劝他慎行,若为女皇与武氏等人知道,他身为李唐子孙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危殆。 可他不信,不信阿娘真会动李唐的基业。 于是命人驱车前来。 李洵缓垂首,换上请求的语气:“吾此次前来只为一个答案,不为它想,也绝无忤逆女皇之心。但拂之你也是陇西李氏的子弟,你与吾出自同一血脉,还希望拂之你能告之吾。” 李闻道见况,眼睑浅浅耷着,仿若是不愿看到这位出身李唐的太子向自己低头。 因为他是李唐的子孙,血脉中有着天然的本能。 男子看向对面大殿前所种植的双树,那座大殿全然被掩蔽,再不见其宗,犹如被云雾所掩,而其嗓音也似在虚无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文舟不归 小娘子白嫩的指尖还捏着他…… 平旦时分,李闻道骑马驰过狭长的甬道,离开太初宫。 在长乐宫门的时候,与一人擦肩而过。 随即,他右手用力。 勒住黑马。 有所思的转身回望。 随从的属官敏锐察觉出男子的所想,即时叉手见告:“韩王应是去谒见圣人。” 男子轻笑一声,看向那座城中最高的建筑,作为礼佛之地的它依附明堂而存,在女皇还曾是太后时所建造,以独特的姿态傲立天地,不属任何建筑群。 一如女皇昔日昭然若揭的野心。 要驾御四海,号令天下。 他不屑的略掀唇:“那就让他去见。” * 在通天浮屠的三层,女皇负手伫立。 此处能够俯瞰唐、周二朝在洛阳用以布政的明堂,它曾是洛阳宫城的正殿乾元殿所在,但在武太后掌权期间被拆毁。 明堂自隋帝始就有心修建,后大唐建国,天下初定,无暇顾及,待天下安定,又因大儒意见不一而未能实施。 至高宗,则是未议先崩。 继承高宗遗愿的武后取前人之鉴,选择不取大儒之意,以雷霆之势下令建造,而大周国祚也从此始。 明堂是武后自认的天命所归。 因为隋唐五位帝王都未能成功之事,她成功了。 在建成之际,吐蕃及诸夷也皆遣使来贺。 武不文望着前方束冠穿圆领袍的妇人,叉手行君礼:“圣人。” 女皇眯了眯眼,笑道:“韩王来见吾,可是宗庙选址一事有所进展。” 虽然其母窦夫人在五十而逝,但是宣夫人享年九十岁,长逝之际仍耳聪目明,已经五十而有六的女皇就是承继外祖母宣夫人的长寿健壮,依然神采奕奕,眼睛有光,利若鹰隼。 武不文心虚地低下头:“宇文罗还在勘测洛阳及其四周的地形,相信不日就能选定。” 女皇忽然沉默,望向那遥远的长安。 而武不文也因此突生忧虑,惟恐女皇会心软,放弃迁都、立武氏宗庙两件事,当下就不顾来时谋士所出的策略,迫切出言试探:“不知圣人近日可是召见太子来了洛阳?” 女皇看了这位犹子[1]一眼,并未直言,只是意味不明的笑问:“难道韩王在洛阳见到太子了?” 武不文迅速陈说自己的忠心:“圣人刚即位,臣身为宗室子弟,始终以卫戍大周国祚为己任。” 仅是俯瞰明堂还不够。 女皇背过手,沿着浮屠内所设的木梯往上慢走,声音舒缓慈和,还有疏朗的笑意,似为母者在向外人夸耀自己的孩子:“依照佛奴的性情,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他仁孝有德,天下诸儒与褚相、崔相等人也都心甘情愿的追随在他身后,何况他的身体内终究还是流有高宗的血液,又岂会坐观吾在洛阳立宗庙。” 武不文跟随其后,闻见女皇所言,急切进谏:“但如今圣人才是天下之主,一国祭祀皆在宗庙,岂能不立?” 有宗庙,他们武氏的地位才会更稳固。 女皇微顿,望着身前才能平庸的武不文,赞赏的颔了颔首,眸光也渐冷,惟剩为帝王者的赫赫威严:“韩王言之有理,大周是要有自己的宗庙。” 见况,武不文欣喜不已,可言行间却不慎又再次操之过急:“太子车驾于鸡鸣驶往长安,是否要遣人去阻拦。” 心中所虑已有决断,女皇只觉高处也无趣,遂转身下浮屠:“太子虽然是高宗之子,但也为吾的血脉,他自幼就与吾相亲,昔年高宗病笃,吾陪高宗来洛阳养疾,在国无储君之际,于是高宗命身为嫡子的他独自监国,他还曾哭着找吾。” 见女皇走出,侍立在殿外的宫人低头退避。 相比初登浮屠的时候,女皇心情已经有所好转。 武不文听出其中对太子李询的宽容之意,不甘道:“但太子此行前来洛阳并非是因想念圣人,而是为见李闻道,二人于洛阳城外私下会面,他们都是李氏宗室之人,若对圣人与大周有不臣之心,大周国祚危矣。” 女皇冷声:“韩王这是何意?” 武不文不敢再言。 女皇的眼中逐渐浮上嘲意:“佛奴从未做过李唐一日的太子,他是吾大周的太子。” 武不文自知无意触碰到了女皇的逆鳞,仓皇要请罪。 昔年,窦夫人近中年才产下女皇,而女皇诞下太子的时候,也已二十又七,即使之后的十载间又接连为高宗产下二子一女,李询依然是高宗与女皇最宠爱的孩子。 但因高宗立鲁王李芳为太子一事,在女主天下以后,武后就始终不喜左右之人将李询与李唐混为一谈。 武不文着急辩解:“臣是忧心李闻道或有不臣之心。” 女皇声音平和:“此事拂之在鸡初鸣之际就已经策马前来与吾言过,还是韩王觉得吾愚蠢到会去任用一个不忠于吾的人?” 武不文抬头:“圣人..” 言还未出口,女皇就已不悦打断:“褚家小娘子的事情,你能妄为是因吾懒得为此小事耗神,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揣测吾的儿子。” 武不文放下双手,与妇人直视,如稚儿争宠:“可如今大周已立,武氏为天下大宗,圣人却还以李氏子孙为继嗣,又要武氏子弟如何想!” 此语入耳,女皇停下来,转过身去看他,喜怒不显的开口:“身为吾的宗室,承天命辅吾治天下,韩王就理应要有王室之质,勿去学佞臣之姿。” “不然,李唐旧臣怕是恨不得要吃了你。” “所以,少与那些蠢货来往。” * 翌日,天朗气清。 食时未过。 褚清思从集善里内跑出,在洛阳一路奔走。 她跑过连接洛水两岸的天津桥,跑过左掖门,跑过太微城,跑过重光门,最后终于在东城见到了她所心心念念之人。 停下步履后,奔走所带起的清风逝去。 所有都静止。 青丝,间裙。 褚清思缓缓平视过去。 老翁与郎君被绑缚住双手,立在刑台中央,身骨始终都不肯屈服,笔直站立,眼神坚定。 而她的呼吸却变得那么痛苦,细长的喘息落在耳畔被放大无数倍,浅蓝袒领的半臂随着艰难起伏。 嗬—— 嗬—— 嗬—— 幼时就孱弱的身体在经过长久的奔走以后,脸颊苍白。 人也已几近窒息。 少顷,咚地一声! 斧刃落在木俎上。 褚清思被吓得屏息,神情顷刻显露出惊恐之色。 青丝拂过其眼下。 被清泪所沾湿。 她挽在臂间的红色帔帛瞬间就化为老翁颈上那一抹滚烫的血。 但褚清思仍倔强的不肯闭眼,眼泪似奔腾的洛水而汹涌,口中还在不停喃喃着玄奘法师昔年所翻译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2]” 唇齿翕动间,两道水迹流入口腔。 即咸又苦。 忽然,有僕从驾车自集善里追逐而来,急切走到她身前,低头叉手,恭敬劝谏:“郎君已归家,劳请娘子登车。” 闻见郎君二字,褚清思双眼渐渐恢复清明,若有所思的摸着手腕上的串珠,一粒一粒的自指尖拨弄过去,默数着其数目,满眼含泪的轻抬眼,再次望向身处在太初宫中的那座通天浮屠。 最后,忍着身体的疼痛往车驾走去。 她人刚至,便有一只大掌从帷裳伸出,手指修长似竹节,带有薄茧的掌心之中还躺着粒绛色药丸。 褚清思举手拿起,乖顺的吞咽入喉。 车内所乘之人感知到柔嫩的触碰后,缓慢收回手,声音带着数日不眠的痕迹,嘶哑、低沉以及平静,但身为高位者的威严仍藏于其中。 “你不应该来这里。” “上来。” * 朝晨及至,佛寺敲响晨钟。 僧人聚集在殿内,诵读经文。 自梦中惊醒的褚清思脸色白皙的踞坐在案前,精神恍惚的缄口不言。 须摩提心中惶恐的去找妇人。 褚清思将身体陷入凭几中,脑袋低垂着,双手落在大股之上,右手摸着左腕骨所佩的伽罗木珠,颗颗圆润光滑,散着幽香,这是从摩揭陀王国的国都王舍城而来,如来传经成佛之地。 昔年玄奘法师所赠。 随着她对前世意志的服从,已经愈益难以分清前世与今生,直至某次才恍然发觉前世自己手腕上的圆珠多出一粒。 从前世记忆中得知父兄会先她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亲自目睹他们的死亡,鲜血在刑台上流动的痕迹是如此清晰。 幸好他们都还在长安。 “梵奴。” 简壁匆匆盥洗,行动惶急的来到殿中。 褚清思闻声,抬头看向妇人。 简壁稍滞。 小娘子危坐长席,蓝色交嵛裙散在红色锦席上,单螺髻上毫无发饰,眼神里也于中无意透出无助和可怜,隐隐又有大病之兆,就像一载之前。 妇人迅速命令侍立在殿外的随侍:“遣人去洛阳请医师来为小娘子诊治。” 褚清思默然低头,前世的悲恸还残留在心中,犹如有蚊虫啃噬,而经此一梦,身体也开始有所损耗。 可她已经不想遗忘,哪怕再痛苦。 简壁疾步过去,在旁整理案上已译好的几支简片:“若是不适就先暂停翻译之事,身体为重,玉阳公主在长安时就很疼爱你,必然不会为此而问罪。” 褚清思摩挲着木珠,心不在焉的轻轻嗯了声:“我知道。” 很久以前,为让小娘子拥有独自决事的能力,简壁就已不再常常随侍,所以在命须摩提尽心随侍以后,妇人起身离开。 随即,须摩提膝行到女子右侧侍坐。 褚清思也端正身体,欲继续为玉阳公主翻译经文。 忽然,远处传来悠长的声音。 “小娘子还在哭。” 是夷语,是须摩提的声音。 感到力不从心的褚清思眨了眨眼,恍若身处于烈火焚烧的痛苦之中,而不过顷刻间,她就发觉自己已躺卧在殿室以东的卧榻上。 简娘、须摩提跪坐在旁边。 在二人的身后,有两婢奉匜奉巾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文舟不归 若让他能够得以返回长安,…… 夏四月戊午。 太阳炽烈,春寒立散。 以绿琉璃为盖的牛车络绎不绝的驶出洛阳城,去往洛水两岸的原野席地宴饮,驰马射箭。 而在数十里外的白马寺一处幽静的殿室内,阳光从敞开的门户照入殿中,阳光也因此成了门户的形状,被拉长投在樟木所制的地板上。 刚好将埋头在众多竹简中的褚清思纳入光辉中。 在阳光下,脸上绒毛似也熠熠生辉。 她独坐在殿堂之上,织金披昂绕过双臂,长长堆落在席上。 须摩提就跪侍在旁边,默默将那些已经被翻译成汉言的竹片整理好,再用麻绳捆束成简书。 从玉阳公主的官邸归来以后,距今一月有余,小娘子再未离开过白马寺,终日伏案译经,即使此前不慎患疾,但身体还未痊愈就又开始翻译之事。 可她知道,小娘子喜爱译经,并以此为志。 若是常人面对如此复杂的梵文与数量繁多的竹简,早已浮躁到放弃,然小娘子的内心却始终都很平静,神情恬淡。 想及此,她遂又继续低头,尽心尽力的为女子编书。 待将所有已写好译文的竹片都连缀成整片,须摩提见女子过于聚精会神,放慢动作从跪坐的地板上站起,去疱屋拿胡椒酒给女子饮用。 她刚离开。 甬道远处便走来一人。 少顷,已站在殿外。 他温柔轻唤:“梵奴。” 褚清思循声自竹片上无尽的梵文与墨字中抬头,皱了皱长眉,随即惊愕张口,然后迅速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案上,俯身下去,高声道:“不要过来!” 见女子神色惊恐的埋头躲避,褚白瑜脸上的笑意淡去,虽然忧虑重重,但仍未动半步,惟恐让小妹愈益感到畏惧,同时语气也强装轻松的笑道:“梵奴?三月未见就不认识长兄了?” 他们兄妹一人伫立殿外,一人在伏趴在殿内。 褚清思饮泣哽噎着,竹简被泪浸湿,粉唇也褪色为苍白。 他不该在这里的。 为什么。 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恍若是在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 闻见哭声,褚白瑜不再顾忌的迈入殿中,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案上后,蹲在小妹身边,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就像幼时阿娘刚离世,尚未满三岁的小娘子总是会在深夜无数次号啕。 简娘也难以哄诱好。 惟有他能安抚。 所以那时在长安,家中的奴僕常常都能见年幼的他通宵不眠,或是披衣坐起,连木屐都顾不上穿,匆匆跑去小妹的居室。 每见长兄,小娘子就会赤足躲进六七岁的少年怀中,然后闭眼指着昏暗的室外,浓密的长睫湿哒哒的,落在柔嫩的眼下白肌之上,稚嫩的声音里也都是恐惧:“长兄,他们会吃人。” 因为他们的阿娘就是在深夜离开的。 褚白瑜想及,心中的酸涩变得浓郁,又恍然记起,因大病刚被阿爷送到佛寺的小妹也是当下的神情惶恐,随后言行举止都变得刻板,日日复日日。 未能将小妹照顾好,他愧对阿娘。 让小妹多年来都只能在佛寺幽居,他愧对阿娘。 褚白瑜温润的声音也随之萎靡下来。 “莫怕,是我。” “是长兄。” “是永远都会保护我们梵奴的长兄。” 褚清思哭到一抽一抽的,见长兄也在为自己忧惧,又听到数载前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言语,宛若一只手将紧闭的殿门推开。 阳光进入幽暗的室内。 她从案上爬起,举手擦泪,语气十分凶狠的言道:“长兄来洛阳也不遣人送书告知我。” 听着小妹的怨恨之言,褚白瑜反而舒心一笑:“此事突然,我与阿爷也未有预备,仓惶之下驾车来的。” 褚清思不动声色的将右手藏于案下,不愿放弃的再问:“阿爷也来了洛阳?” 褚白瑜下意识看了眼小妹的手,见并无异常才颔首:“阿爷已与太子一同去太初宫谒见圣人。” 闻言,褚清思怔住:“那崔相、魏相他们是否也驱车来了洛阳?”后又低声道,“我想魏阿姊和崔阿姊了。” 褚白瑜宠溺笑道:“长安仍是国都,那里也需有人治政,所以崔相与魏相等人都被留在长安治政。” 褚清思有所思的垂眉。 女皇既有意迁都洛阳,称自己的治政之地为神都,便证明她要在这里打造属于大周的立国基业,来洛阳的人也大多都是女皇所宠幸的人。 这些人皆是顺从之臣。 而很多对李唐仍有留念的旧臣都被留在长安,虽拜高官有爵位,然手中权力终不抵身在洛阳之人。 这里是女皇要以大周天子之名重新开始治政的地方,所以,女皇是绝不会让对她即位仍有抵触的阿爷跟随来洛阳的。 她抬眼,露出不解:“那圣人为何要召见阿爷。” 褚白瑜伸手把小妹哭乱的鬓发理顺,耐心向她解释:“圣人已经知道太子曾因为武氏宗庙一事而私自离开长安来往洛阳,可似乎并不想以此问罪,还有意要与这位流着李唐血脉的太子重温父母子女之间的温情。此次召见太子来洛阳也是以爱子恋母为由,并提及太子年幼监国时哭着寻母一事,只是言语间仍有对阿爷、崔相等臣的不悦。” 对于天下大势,他与阿爷褚儒对小妹从来都是言无不尽,毕竟身为褚相之女就意味着已身处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中。 有时无知,反而更危险。 不悦? 褚清思听言,随之屏息,渐渐明白其中含义。 女皇不问罪太子私自来洛阳一事,皆因在她心中以为是阿爷与崔相这些李唐旧臣在其背后怂慂所致,是这些李唐旧臣在挑拨他们母子,所以她要将太子留在洛阳,留在自己身边才能放心。 那女皇又是否会因此杀了阿爷来告诫其余人。 或许这就是阿爷与长兄死亡的始末。 褚清思猛然拍案。 阿爷有危险! 待见到身旁的人,她又平静下来。 可长兄还在这里。 长兄极少参与,即使有心要守卫大唐,但从来都不曾对女皇即位及策令过激,而是尽心去履行。 若女皇欲效仿杀李唐宗室那样,不留一人,那前世她又为何还活着。 为何身边的人都死了。 她还活着。 褚白瑜望着几案,无奈一笑:“梵奴不是说想吃长安的巨胜奴?如今看来绢帛要先食用了。” 褚清思举起落在案上的左手,见到一张叠起来的缣帛已经扁平,四周有碎末散落,小心展开以后,内里只剩残缺。 她用捡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小声商量:“长兄,若我不想吃了,你与阿爷能不能回长安去?” 褚白瑜缄默许久,最后心虚的低头避开小妹的视线,缓声安慰:“梵奴,我知道你所做皆是不愿我与阿爷涉入太深而问罪于圣人,但你要相信高宗回不去的长安,我们以后一定可以回去。” 褚清思也转过头不看长兄,努力隐忍着内心的惶恐与畏惧。 高宗崩前,曾询问左右之人,可能延长他一两月之寿命,若是让他能够得以返回长安,如此死也无恨。 但最后,高宗未曾得到天地神祗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文舟不归 先筮后卜,不可乱序。 褚清思将五指缓缓往掌心蜷缩着,努力握紧右手,试图以自己的力量来控制住,可皆是徒劳无功。 还是在战栗。 少时坠水因为身体内进水过多,再加上惊恐过度,所以当她情绪剧烈的时候就会如此。 虽然此类情况极少发生,但一旦出现就很难消失,至少会持续数日才会彻底休止,有时也只能以针刺入肌骨,短暂使其无恙,却不能痊愈。 而与大病相比,这种身体的残疾更为直观。 每当如此,父兄便会深陷愧疚之中,一个觉得愧对亡妻,一个觉得愧对阿娘,最后都变成胆怯之人,不敢见她。 即使自己的坠水从来都与他们无关。 那只是一次意外。 若恨,只恨长安的雪太大了。 就像她死去的那年。 太大。 也太冷。 她转身,走向起居的殿室。 须摩提见妇人走远,遂也跟随在身后入殿,跪地侍坐的时候才发觉女子的手在抖,以为是在身前抱手太久以致于麻痹,伸手去揉按。 褚清思用左手将案上的帛书竹简整理好,待感知到手上有另一个人的温度,肌肉被挤压,她看过去:“须摩提,你这样也无济于事,好不了的,去疱屋端盆热汤来,不要让简娘知道我右手有所不适,若问起便说是用以濯足。” 须摩提语气急切的唯唯一声,而后迅速从席上爬起,疾步去疱屋找热汤。 随后又疾行归来。 把手全部浸入热汤中后,褚清思忽看着案上那堆经典默然不语。 须摩提在左右侍坐,将女子泡到发红的右手从汤里拿出,用沐巾包着轻轻印去那些水迹,在发现女子视线所落之处以后,下意识就想张口吐言,但因不会说雅音又只好放弃。 察觉到须摩提想要安慰自己的眼神,褚清思并不在意的笑了笑,颤栗的手掌撑着旁边凭几起身。 跪侍在地上的须摩提也沮丧的低下头。 她想说一定会好,一定还可以译经的。 * 及至夜漏七刻。 熟寐的褚清思再次从前世的记忆中惊醒。 待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褚清思直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殿内的树灯与殿柱旁的帷幔,先后屈足跪在装有竹简、帛书的筐箧前,从里面取出针石,熟练的刺入腕骨,战栗的力度也开始有所减弱。 如此就已足够。 褚清思走出殿室,掌中还拿着一柄以金为刀鞘的三尺小刀,她徐徐迈步,下阶至中庭。 然后垂眸,一手执刀鞘,一手握刀柄,缓慢将闪着银光的利刃抽出。 这次,阿爷的头颅已然落地。 滚下了刑台。 大概是因父兄重返洛阳,所以自三月来,她第一次清晰看见其中细节,是否也意味着前世之事终究要再次重现。 褚清思弯下腰,斩断庭中的蓍草,再返回室内,箕坐在未曾铺席的地上,用微颤的手从中数出四十九根蓍草,两手随意抓取,将其一分为二。 她有些不熟练的默念竹简中所书之言:“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将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1]。” 按照筮占之法,经过挂一、揲四、归扐。 余二十四根,除四得六。 为阴爻。 随即再次经过挂一、揲四、归扐。 余三十六根,除四得九。 为阳爻。 第三次余二十八根,除四得七。 为阳爻。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根据六爻,最后得到一卦。 褚清思根据卦象,以占法问卦。 当卦数出现,她吐息顷刻间就静止下来,眼泪也随之落下,在下颔凝结聚成水珠,于空旷的地板上发出嘀嗒一声。 而后又是一滴。 滴落的越来越密集。 很快,便积成一洼水。 不对。 卦数有误。 一定是何处有失。 褚清思擦干眼泪,将所有蓍草捡起,信手分二,再随意从左手拿出一根放在地上,此为挂一,而后将两手四根为一组的数过,为揲四,再进行归扐,画爻。 两次六爻之后,又得到两卦。 褚清思用力攥紧越来越颤抖的手。 两卦皆凶。 而三卦无一是生。 看着满地蓍草,蹲坐在地上的她慢慢收回两只脚,双膝在身前并拢,身体蜷缩着,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沿着原来的痕迹一路滚落,最后跌进水洼之中。 这些用以筮占的蓍草似也已变成流淌在刑台之上的鲜血。 “先筮后卜,不可乱序。” 褚清思仰首。 她委屈出声:“阿兄。” * 李闻道见状,先人一步伸手拿走龟甲。 在几案旁的褚清思跪直上半身,欲要探身伸手去拿,结果扑空。 她忿忿不平的转头看着始作俑者。 然李闻道一双漆眸仍落在手中的那卷汉简之上,目不斜视,神色也波澜不惊,但似竹节修长分明的右手分明就握着她亲自凿好孔的龟甲。 而后,他放下简书,左肘落在案上,手掌微屈支着头,对上褚清思怨恨的视线,以龟甲轻敲漆案,慢悠悠道:“先筮后卜,不可乱序。” 想将龟甲拿回的褚清思跪在其身侧,试探性的握住他右手,再用纤细的手指钻入其宽厚的掌心,二人指节于无意中相绕:“筮占于龟卜而言毫无影响,既然如此,我若直接进行龟卜,有何不可。” 李闻道微垂眸,看着两人因她主动而相互碰触的手,撇过视线,缓言:“世间万物皆是先有象后有数,象数不能颠倒。而在筮卜之中,卜为象,筮为数,所以即使筮之不吉,仍能再卜,但若卜之不吉,却不能再筮。三筮有吉,勿卜。若无吉,则可再卜。可当三卜过后,仍无吉,也绝不可再卜。” 褚清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与他对视:“六次完整的筮卜会耗尽一个人所有的心力,需休息多日才能恢复精气,我就不信阿兄能全部卜完。” 李闻道也随即将手中所握的龟甲放下,嗓音淡然:“我从未筮卜过。” 他缓言道:“然当一个人真正有所求的时候,必会祈求神佛能予他更多得到救赎的机会,所以先筮后卜也不过是给人更多希冀。” 胜利得到龟甲,褚清思收回手:“阿兄就无所求?” 李闻道望了眼空无一物的手掌,而后看向眼前之人,略勾唇:“我不信筮卜之术,我只信‘兵强胜人,人强胜天,能制其有者,则能制人之有[2]’。” “那阿兄为何要学。” “因为年少好奇。” * 先筮后卜,还可以再卜。 还有三次机会。 褚清思扶着殿柱站起,双手抱着多枚龟甲,因右手的颤动,这些龟甲也在怀中相碰而发出咚咚声,她沿着殿庑一路走。 在晨雾中,走过无数殿室与诸佛菩萨。 最后,来到白马寺的一座大殿外。 这里供奉着弥勒金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文舟不归 于诵经声中,…… 披袄在动作间落下。 机圆望见,低头欲要去捡,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走至仅容一人的坐秤处,脱履屈膝跌坐,口中朗朗诵经,皆是梵语。 于诵经声中,褚清思眼睫轻颤,落下一滴泪。 她知道这部经文是专为自己而诵。 然后起身,在拾起披袄的同时,看向这名自己既熟悉却又陌生的青年僧人。 昔日玄奘法师身边的九名缀文大德之中,惟独年纪最幼的机圆不爱与人谈笑,一心钻研佛法,亦是其中最有慈悲心的。 虽然貌相与人一种清冷疏离之感,但总是会默默以自己的方式来渡这芸芸众生。 譬如此时。 而且,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于代州佛光寺发下“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菩提愿心,冀望将来能成就无上佛果,后才去到长安译经。 法师从前说法时就曾与她言道,机圆会是九名大德中惟一能受持大乘菩萨戒之人,惟独可惜的是他已经如此高龄,日后必然难以亲眼看见。 忆及往昔,褚清思由衷道:“祝师兄能够早日受持菩萨戒。” 机圆缓缓睁开眼,停止诵经,闻言唇角渐渐破开一个小口,最后破颜微笑,当年他的具足戒便是因这位小娘子而大开智能受持。 对此愿语,他也认真颔首:“我必会尽心修行,苦求佛法,苦修诸波罗蜜行,不负褚小娘子今日所祝。” 再听到僧人口中所言的褚小娘子,褚清思忽然闻之嫣然。 机圆虽然比她大九岁,但却从来都不会喊自己为小师妹,故而之前大概是为了安抚自己不安的情绪,又或是想让她感受到熟悉的温情,所以才忽然唤出那三字。 而他不知道的是,其余人也很少会如此唤。 因为那只是一句戏言。 刚好被他听到。 褚清思当下莞尔一笑,面朝弥勒,于心中诚心祈愿僧人能以智能求得无上菩提,求得佛果,最后垂手在身前,转过身,阒然离开大殿。 出来才发觉已是鸡鸣,黑暗似被光明冲散,如同阴阳两极互相纠缠,非黑亦非白。 西域诸国的僧侣也在寺内各大殿开始诵读经典。 她摸着右手小臂上的披袄,循着原路返回了居住的殿室。 侍立在殿外的两婢也迅速低头叉礼:“小娘子。” 闻见殿外声音,妇人很快从殿内走出,相貌被浓郁的忧虑所裹:“梵奴去了何处。” 褚清思不露辞色的把披袄往下面的手腕处轻扯,将手掌全部覆住,:“夜里从恶梦中惊觉以后,因为不能再安然寝寐,所以便前去弥勒殿诵了几部经典,又遇上机圆师兄,言谈了几句。” 简壁望向女子,终于放心的慈和一笑,她也未再继续追问,而是解释自己为何来这:“我见梵奴昨日思绪始终都难以安宁,故尚未盥洗就来此,大郎君与褚公也命我多安抚安抚你,要你宽心,不必为天下之事而忧,只需永远都做那个被所有人宠爱的褚小娘子。” 褚清思下意识弯了弯披袄之下的手指,温顺颔首:“还有一事,以后须摩提她们随侍我左右即可,我已长大,简娘也操心多年,梵奴不舍你再劳神。” 妇人点头,朝甬道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我一生无儿女,亦无心成昏,自觉独身一人更能恣意生活,虽然褚公重新返聘我,但我身有无数财帛,亦能安心度日,可梵奴...你是由崔娘子所诞下,又与我相亲数载。若需要我,简娘永远都在。” 褚清思垂下长睫:“那我想吃水晶柿子。” 简壁出于惯性的厉声道:“不可。” 随即,二人相视而笑。 目送妇人离去后,褚清思走入殿内,地板已然洁净,蓍草与那滩泪都已经不见。 须摩提双手端着热汤入室,弯膝跪在蒲席之上,把狮纹盎放于几案,空出双手后,迅速用右手第二指指向自己,口中还在说着故国之音,随后又将手指向室外指去,摇了摇头。 表示是她亲自清扫的,而其余人皆不知殿内之事。 共处近一载,褚清思能够偶尔听懂几个常用的于阗语,再通过其举止便全然明白。 她微笑轻言:“谢谢。” * 因右手有疾,褚清思很难再亲自译经,故每日都去听白马寺的僧人与那些西域而来的僧团对坐辩经。 褚白瑜不愿小妹为他与阿爷而忧心,时常会都来往白马寺,倘若洛阳政事闲暇,有时是褚儒来,有时则是父子二人一起。 偶尔还会带来一两颗水晶柿子。 在父兄的细心爱护下,褚清思也终于不再悒悒,似乎又已再次遗忘了前世的那些痛苦记忆。 * 而在夏五月,炎暑来至。 虽尚未及夏至,然冰鑑皆已放置在各殿室。 中庭所栽高树,其叶茂盛,亦予以殿中人庇荫。 褚清思也不再走出殿室,却并非炎热所致,而是又重新开始翻译经简,即使手掌还未完全痊愈。 皆因玉阳公主常常遣人来白马寺询问,言语间似乎都十分急切地想要拿到此部佛经的译简。 经过数日休养,颤栗虽有所减弱,但右手仍有,于是褚清思只好每日都以针石刺腕,才能平稳在简上书写。 用以起居的殿内宽敞,仅有三尺高的冰鑑就置在西面。 其余随侍皆跪侍在殿内。 惟有须摩提侍坐在女子左右。 察觉到凉风绕殿,她将坐席上的黑色翻领披袄披在女子身上,然衣长至膝的披袄也迅速把女子跪坐的身体尽数覆住。 用手日久,酸痛渐重。 褚清思放下手中毫笔,习惯性的将右手藏起,看到须摩提在拿着一支梵文简与雅言简对比阅看,见到此种状况,她忽然想起须摩提所来自的龟兹国是一个极度崇佛的王国,有伽蓝千余座,僧人数万。 玄奘法师曾言此国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至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1]。 而其名须摩提也来自于佛家。 须摩提女[2]乃佛经中的虔诚事佛之人,最后如来为之感动,命弟子幻化青牛、孔爵、鸿鹄等物,骑乘腾云而下,佛则乘祥云,在两千护从的拥簇之下降世,度化众生。 须摩提察觉到视线,惶恐放下手中的两支简片,低头请罪。 褚清思伸手拾起,神色和悦:“你能看懂梵文?” 须摩提点点头:“但仅能明白一二。” 褚清思将毫笔递过去:“那能否书写出龟兹文字。” 须摩提当下未回答,而是径直提笔在自己所穿的间色裙上书写。 褚清思见其字流畅,必然谙练,有所决定的开口言道:“须摩提,你可想学雅音及雅言?以后便能自己翻译各类经典,不论是周游西域各国或是留在大周,皆可有一席之地能居。” 将须摩提购回家中的时候,她便已经询问过其家世,因不想再有前世之悲,所以欲提前将人送回其故国,毕竟龟兹国与大周毗邻,曾为安西都护府所统,后都护府也迁至此国国都,后又归入安西四镇。 但在高宗时期,因突厥的叛乱,曾两罢安西四镇,重新将都护府迁回西州交河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文舟不归 九嵕有陵,葬其…… “毗沙!” “我与越光来接你了!” 年轻的娘子用鹿皮革靴踩着两侧马镫,驭着一匹膘肥体壮的三花马,而蓝色翻领胡服之上纹绣五彩纹饰,有豹有狮。 及至车驾之际,她惟恐伤人,迅速收紧缰绳停下,随即翻身下马,牵马大步走来。 褚清思站在原地,等年轻娘子走来,浅笑举手,抚摸着这匹毛发油亮的突厥马,时下养马的方法也是从突厥传入。 其鬃毛被修剪整齐编辫,马尾顺滑如丝,用绢所缚,而马背之上覆有一张鹿皮鞯,再是金装鞍,而鞍外镶嵌各类宝石。 系于马胸腹各处的革带上,缀有金鸾鸟杏叶。 一动,悦耳。 抚过几下,她克制收手:“玉娘,你为何来了这里。” 韦比丘乃河南内史之女,其祖父是房州刺史韦兆,尚太宗女房陵公主,而韦兆在三十二岁时病笃,房陵公主婉顺坚贞,不愿再嫁。 为慰藉母亲心中之痛,其子将刚产下的长女韦比丘送给房陵公主抚育。 从前在长安时,房陵公主就常常携孙女去听玄奘法师说法。 她们二人因此相识。 韦比丘用力拍马鬃,名曰越光的马也随之跑回洛水水畔,她望了眼随侍在女子身后的数婢,低声言道:“公主欲在各地建浮屠仁祠,以安太宗、高宗与高祖之灵魂,还欲寻万余僧人在浮屠中起居诵经,但很多僧人都随着来了洛阳,我不忍祖母跋涉奔波的乘车,何况她也不喜洛阳,来此未免伤怀,所以我才亲自前来。” 房陵公主与其姑母玉阳公主性情有异,昔年其兄高宗携子女、宗室与百官迁居洛阳时,她就未曾跟随前来,自言已在长安度过半生,阿翁、阿爷、阿娘与众姊妹皆葬于长安,难离故土。 韦比丘性类郎君,最喜穿胡服骑马,所有财帛无不是用以养马,然比起房陵公主,她虽然十分向往洛阳风物,但她亦是最有孝德之人。 不忍房陵公主孤苦。 因此也从未离过长安。 褚清思与她并肩,共同朝洛水走去:“公主身体可好?” 洛阳立武氏宗庙,长安的宗庙必不会再祭。 房陵公主便自己建浮屠仁祠[1],来祭李氏先祖。 韦比丘扬起马鞭,挥向那些野蔓,然后弯腰从绿茵之中拾起一朵粉红小花,簪在女子耳畔。 放下手的同时,白纱也重新落下。 在耀光之下,隔着白纱隐隐约约,女子似那些石窟中所绘的菩萨,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菩萨皆以宝石莹身。 她将双手背过身后,昂首挺胸的往前走,开心笑道:“公主很好,三月时还曾躬身乘车去往九嵕山。” 有花美容,褚清思也随其一同笑之。 而九嵕有陵,葬其阿爷。 * 一路行至洛水时,越光已在水边慢悠悠的嚼食着青草。 高树之下的柔软原野上,铺着红蓝宝相纹的长席。 洛阳位处朔方,又常起大风。 与南裔而言,更为清凉。 当大风一起,衣服被振得赫赫。 跪坐在席上庇荫的娘子闻见声音,笑道:“玉娘就是如此去接褚小娘子的?还让越光先回来了。” 随后朝韦比丘身旁的女子抬手一揖:“褚小娘子。” 褚清思见状,也同样以揖礼致意:“崔娘子。” 崔丽训是司宾卿[2]崔孝之女,性情柔婉,她也将在十月嫁左千卫将军之子薛礼。 言毕,随行韦比丘的侍者在叉手行礼以后,手持着一柄长剑,走到视野开阔之处,身形翻转,剑若游龙。 而不远处的还坐有数人,或抱阮,或抱琴,开始为剑舞作乐。 褚清思摘下幂篱,递给左右之人以后,脱履席地而坐。 在几人宴饮谈笑之际,山丘忽有声传来,但望过去,又未见人,然声音却渐渐从小转大。 众人终于听清。 “泱泱——!” 褚清思下意识看去。 宇文劲与另一人已经从山丘骑马而来,他一身绯色缺胯圆领袍,腰配长刀,黑色革靴,头上戴黑色布巾。 最后松开缰绳,朝洛水水畔挥手。 褚清思见况,股骨离开小腿与腕骨,从坐席站起,然后垂头穿好翘履,待两驾来到面前,她笑了笑:“宇文阿兄。” 崔丽训随之起身,询问另一人:“你们前面去了何处?” 韦比丘也与她们先后站起,看向原野四周,不解追问:“褚郎君与魏郎君为何不在。” 薛礼从马上落地,牵马行至将要与其成昏的崔丽训身前:“我们欲去狩猎,亮德与孟通已经在黄鹿泽,遣我们二人来接几位娘子。” 韦比丘闻言,迅速呼哨。 她很快便骑上越光,奔逐而去。 崔丽训也走去自己的马前,一手抓漆木装鞍,同时踩着左侧的马镫,翻身上马后,逐之。 薛礼追在其后。 褚清思看着她们驰马离去的背影,似与太阳同辉,与大风同宗。 随即,还未曾离去的少年郎君忽朝右侧弯下腰,笑着朝她伸手:“泱泱,上来吧。” 迟疑少顷,褚清思莞然颔首。 其余奴僕、随侍见况也未曾有惶恐,早已习以为常的他们只是恭敬低头,或跪坐在地上,或坐于榻上,或跪在席上,而后再不疾不徐的将郎君娘子遗留在原野上的坐席等器物归入筐箧。 * 黄鹿泽位处于洛阳西北,虽然地貌是平原,但灌木茂密,在北面还有一处茂密的松柏林,野兽丰富。 褚白瑜、魏通等人已跨坐在马背上,竹箙背在身后,腰间同样配长刀,还有深目高鼻的胡人侍立在他们左右。 这些皆是豹奴。 太宗好狩猎,而大唐贵豪也多喜爱,长安的贵族家中都会豢养豹与猎狗,用以狩猎,皆是异邦纳贡於唐。 褚白瑜见小妹与宇文劲同骑,当下疑惑。 他亲自将小妹扶持下马后,与其私语道:“梵奴,崔家娘子已有所属,你是否也有心悦之人。” 褚清思轻轻皱眉。 大周的郎君、女郎在十四岁以后,皆可婚配,其中亦有不愿过早成昏之人,然子女的所有都需顺从父母。 为利益,长安权贵常互相缔结婚姻。 太宗诸公主也多尚功勋子孙。 长兄褚白瑜尚未有妻,皆因阿爷亦晚昏,并不催促,而且家中无娘子[3],又有高宗崩、武后女主天下、以周代唐之事将其困扰五六载,更无暇,但在冬一月时,阿爷似也有意为他纳妻。 而与之相比,魏通就已有妻有子。 她开口言其它:“阿爷不是要为长兄纳妻吗?” 褚白瑜闻言一笑:“为我纳妻与你有心悦之人,有何冲突之处?” 在能够想起的前世记忆之中,褚清思忽记得父兄死的那日,有僕从唤她为娘子,还说郎君已归家,故而她始终都在揣测自己前世是否已成昏。 当下长兄之言似乎也在证明。 她问:“我可有所选择...?” 褚白瑜宠溺的摸了摸小妹发顶:“长安那些单身[4]子弟皆可,譬如宇文劲,你们少时相识,数年来他也如我一般爱护你,你们二人年齿亦也相近,其家族虽未有前朝显贵,但也能无忧,且他此次随着玄武军去西州收复安西四镇,若有功,更能护你。” 褚清思望向那位性情开朗又喜笑的少年郎君,未有言语。 然他们似也已经预备好狩猎。 魏通朝他们高声道:“亮德。” 薛礼也言:“还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文舟不归 那你还爱谁。…… 在茂密的松柏林中,野兽四处奔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后,又迅速隐于灌木。 搜寻许久都未见有人影,宇文劲惟恐是因为自己骑马而无意中错过女子,故果断弃马,选择徒步。 魏通、薛礼、崔丽训与韦比丘几人从左右之人口中得知褚家小娘子在丛林失去踪迹的消息以后,也放弃狩猎,迅速命家中奴僕入林寻人。 然随着太阳的移动,旦至日中,其光辉已耀到难以睁眼,即使有起大风,可照在肌肤上,依然恍若被烈火所灼之。 时日持久下,四方皆焦热。 众人都开始汗流浃背。 血气方刚的郎君尚且如此。 身体本就孱弱的小娘子要如何熬过。 见阳光渐弱,骑马在丛林中四处奔走的褚白瑜喘着粗气停在松柏之间,一双与女子相同的褐色眼眸中透出绝望。 因为这也意味着深夜即将来临。 危险不再蛰伏。 计无所出的褚白瑜在命人带着只能用以狩猎的猎狗搜寻以后,又再命豹奴以豹寻人,而后令侍从速回洛阳将家中的豪奴甲士尽数带来。 李闻道望了眼情绪将溃的好友,竭力保持着心中镇静的同时,环视四周地形,最后夹着马腹,凛然呼出一声驾后,带人继续往西北奔去。 * 平原之上,日月交辉。 草虫互相交鸣,野兽为觅食而乱蹿。 已在烈日行走半日的褚清思体力渐失,她伸手扶着粗大的树干,低头深呼以平缓气息,紧握柏木枝的右手则垂在身侧。 在大风中,纤长白嫩的手指轻轻颤动,恍若蝴蝶振翅。 此处丛林之中皆是松柏,故很难依靠林中固有植物来辨清方位,褚清思发觉以后,不敢再随意走动,而是停止追逐,选择留在原地等待。 她知道,长兄与须摩提都会来找自己的。 然而,每当停下的时候。 四周的灌木丛中便会发出声音。 远处还有猛禽的低吼。 为了生存,她只能被迫不断迁移。 而为了不迷失方向,她始终都是朝前走。 只要找到时机,还能循着路走回去,回到父兄的身边。 突然,左右及身后又有声音。 褚清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前方也猛然发出动静,是野犬在吃禽兽残骸。 无奈之下,褚清思放弃往北走,而是尽力避免有声的转身向东走,后又再向北。 走了多久? 她已经记不清。 直至声音消失,才停。 随即,褚清思微微皱起一双眉眼,痛苦到弯下薄弱挺直的细腰,堆在翘头履之上的裥裙也因她身体的屈折而垂落在地,沾染尘土。 她艰难行走几步,将柏木枝靠着树干放下,后以薄背倚靠高树而缓缓屈膝,蹲跪在地上,然后小心谨慎的脱下双足所穿的履。 血将丝绢所制的足衣与足底粘连。 那根树枝上,被手掌所握之处也有淡淡的血迹。 褚清思轻轻将足衣往外扯了扯,血肉分离时,痛感也在顷刻间冲击头颅,而后化为水珠从眼中流出,长睫因此被洇湿。 少焉,擦掉眼泪。 又重新穿上。 她心中明白,经过前面的意外,自己已经彻底迷失方向,这次奔走也将她最后的体力消耗殆尽。 但危机始终未曾离开。 必须随时预备逃。 * 骑行数里以后,男子轻拉手中缰绳。 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最后驯服的在原地缓慢打转。 跟随在男子身后的侍从不解其意,一路走来都不见女子,且毫无任何有人徒步的痕迹,虽然心中觉得褚小娘子不在此处,但也未敢直言:“郎君,可还要继续往前?” 李闻道单手握住缰绳,右手从腰间拔出剑,朝身下轻轻一挑,轻纱瞬间落于掌中。 是女子的披昂。 从黄鹿泽的北方一路走至这里,足有数十里,再经烈日曝晒,无水源能解渴,绝无力气再行。 最多能再徒十里。 他收剑归鞘,冷声命令:“以此为中央,向四周搜寻。” * 及至黄昏时分,眼中所见的一切都被蒙上落日余晖。 褚清思依然还蹲坐在原地,蜷缩着身体,因即将入夜,太阳与炽热一同离开,惟剩严寒。 她抱着双膝开始忍不住的战栗,茫然的往四周看去。 长兄随阿爷好狩猎,因而家中置有许多舆图。 其中就有一张洛阳的羊皮舆图。 褚清思少时曾经看过,她记得黄鹿泽的西北方向连接着邙山山脉,所以已经不能再继续走。 因为邙山有猛兽,太宗昔年就常去此地狩猎,它比黄鹿泽更危险。 而黄河、洛水就距此在数十里之外。 深夜水汽会更大,更寒。 褚清思慢慢收紧手臂,双膝用力并起,警戒望着周围林木。 但疲顿也随之而来,意识陷入混沌的时候,天地之间开始飘风暴雨,阶上被砸出水花。 瓦当从檐上掉落,摔得四分五裂。 “娘子?” 褚清思闻声而睁眼,她踞坐在居室檐下的坐席之上,双臂无力的垂落在半圈住身体的凭几上,手腕是从一袭华丽的绿色大袖襦伸出的。 而所面对的中庭载有冠若华盖的桑树与梓树。 左右虽然侍坐着女婢,但不是须摩提。 她叹息一声。 前世。 随侍奉上一只莲花金碗:“娘子,请饮汤药。” 褚清思接过,像是早已习惯。 可唇刚碰触到碗沿,忽有女子的声音从甬道传来:“魏国夫人。” 褚清思放下举碗的手:“玉娘?” 韦比丘未穿胡服,而是紫色的大袖襦裙,高髻环钗,即使如此也有着从前的刚强:“褚公与褚大郎君离世以后,魏国夫人就始终在家中不出,恣意所欲,其乐无比。我想见夫人一面,实在艰难。” 褚清思垂眸,看向那些碎片。 她不明白玉娘为何会以恶言来伤自己。 中庭有妇人走来,身后随从着数婢,她边走边高声应道:“韦娘子请慎言,自从褚公与其长子长逝,娘子心中大恸,有数次濒死。郎君离开长安时,命我照料娘子身体,若今日魏国夫人有事,我会死,韦娘子也活不了。” 褚清思像是未闻韦比丘前面所言,对其浅浅一笑:“玉娘,我已经是弥留,寿命难延。” 韦比丘的语气终于有所缓和:“我见魏国夫人不像病笃之人。” 褚清思望着大雨中的桑梓:“因为我还想再等一等。” 韦比丘问:“要等何人?” 身份非寻常家僕的妇人见汤药未动,亲自跪侍在女子左右,以言劝谏:“娘子,药石能治病。” 褚清思接过,乖乖饮完,然后展颜微笑:“他去洛阳时,我答应要等他归家。” 韦比丘看着眼前这个对天下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知的女子,柔弱到像是需要攀附松柏才能生存的女萝。 “毗沙。” “父兄死去,难道你就从未有过一日想死吗?” 褚清思粲然而笑,因情绪过于波动,微微仰头以作抑制,最后仍是笑出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举手拭去:“玉娘,我这一生,有诸多宠爱,也有诸多遗恨。然我从未有一日想过自杀,因为世上还有眷念我之人。” “我想活着。” “他不能没有我。” “可玉娘,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 * 眼泪如洪水从眼中涌出。 遗恨也恍若深渊,欲要将人溺死。 前世父兄死后,她还在为一人而活着。 她是那么清晰的感知到自己不想死去。 但最后,自己又为何一心求死。 褚清思大哭着从这些记忆中醒寤过来,双手捂着脸,饮泣不息,因恐引来野兽,始终都隐忍着哭声,指缝也不停有泪珠滴落。 寂静中,又似听到马蹄声。 褚清思屏息抬头,看着前方谨慎出声:“须摩提?” 不是。 她怀抱着最后的冀望再次开口。 “长兄。” “魏阿兄。” “宇文阿兄。” 闻见不远处灌木丛中的声音,很快又缄口以慎。 随后便见一只白猫信步走出。 是褚小怀! 褚清思还未开口。 它四足迅速迈开,一路朝北方奔跑。 褚清思忧心它会被野兽所食,何况动物皆有求生本能,或许跟随着一直走,能够出去。 她果断扶树起身,不断随其奔走。 良久以后,褚小怀跑至一匹魁伟的黑马前,其马首佩戴着金色笼头,绑缚笼头的革带缀有金色小花。 黑金相配,未有宝石堆砌之累,然有内敛隐士之风。 比越光养的还要名贵。 见褚小怀不动,褚清思有所察觉的微微抬眼。 在最后的余晖中,男子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赭绿圆领袍于无形中透着一股淡漠之气,左腰还佩有一柄以漆木为鞘的长剑。 他弯腰捡起猫。 褚清思见状,又想及自己如今身处此地皆是因为这只猫,可它却还认他人为主,心中愤怒到眼里闪着泪光,直接转身就要往回走。 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忍着足下的痛,有礼一揖:“李侍郎昔日已将它当作谢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3. 文舟不归 渐渐陷入她腰间…… 在宇文劲一声声的“泱泱”之下。 男子眸中的笑意愈益浓烈。 即使太阳唯一的余晖在逐渐消散,他们即将陷入黑暗,他也十分有耐心的等待着,犹如稳操胜券的狩猎者在观赏着猎物会如何应对。 而褚清思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要回白马寺。” 男子劲瘦有力的小臂从上往下横在自己腰间。 禁锢的她腰疼。 最后,猎物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李闻道耷拉着眼皮,视线毫无顾忌的落在女子细嫩如丝绢的后颈上,直至良久以后,在将内心那股欲低头留下齿痕的意念压制以后,他才从喉中溢出一声笑来,嗓音低且沉:“我曾经就是如此教泱泱以学礼的?” 褚清思突然很懊悔,昔年是跟随他受教育的。 他与长兄其实并不相同。 长兄始终都持有君子的温和,但男子有时很严厉。 昔年她在长安养疾,宇文阿兄仅是来家中找自己坐谈佛论,简帛都还未展开,男子已拿出数卷竹简,要她将《道德经》背而诵之,以致那卷佛论至今都未阅完开篇。 可她心中知道,男子是为自己好。 若然,岂会通宵危坐为她解惑经典。 连要回颍州处理家族事务都置之不顾。 而筮占龟卜、围棋、经论算术,凡是他会的,皆悉数授予自己。 褚清思心怀愧疚的缓缓抬起头来,仰视男子,望着他幽深的眼眸,乖顺道:“宇文阿兄是在唤我。” 李闻道笑了笑,语气不明,嗓音忽变得闲散,似乎只是不经意的询问:“这是他该唤的吗?” 褚清思也突然意识到。 宇文劲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见女子思绪。 李闻道加重手上的力道,掌心连同几根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着裥裙、上襦渐渐陷入她腰间的肌肤,神色严厉,像是家中长兄要教导执迷不悟的小妹何才为天下大道。 他耐心的对其循循善诱:“泱泱告诉阿兄,这是他该唤的吗?” * 李闻道不见了。 宇文劲也不见了。 褚白瑜为了其余人的性命,只能命令众人离开丛林,而面对魏通等人,他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与痛苦,弯腰长揖以谢他们的帮助。 韦比丘、薛礼、崔丽训安慰几言,先后离开。 此时,留下也无益处。 夜已至,已经不宜再涉入林中,惟有等待旦日的到来才可继续。 褚白瑜依然站在丛林外的平原上,眉目间落满山川湖海,压得他不能展平眉头,若无故让他人也因此失去性命,他与阿爷要如何偿还。 还有小妹。 是否会感到恐惧。 是否始终都在期盼着他这个长兄出现。 魏通忧心好友褚白瑜会因内疚而做出错误决策,在深夜独自入丛林去寻找,所以也未曾回洛阳城,一直在此。 终于,有人骑马从丛林深处而来。 为首的人穿着绯色衣服。 褚白瑜在原地屏息等候,视线追随着马蹄声而动。 及至一匹马跑出,见到骑马的人,他才庆幸的大笑起来:“少弱!你为何突然不见,在林中是如何迷路的?你已经安然无恙的出来,那拂之呢?你可曾见到了他?” “还有梵奴。” 宇文劲听到最后,失落又颓丧的摇头。 他不仅不知道男子在哪里,连泱泱被他在何处也不知。 很快又自丛林出来一人,骑马在后的僕从直接在中途跳下马,身体也因此不受控的往前冲去,又刚好在几位郎君三尺外站稳,他迅速叉手行礼:“褚郎君,我家郎君已经找到了褚小娘子。” 有所狐疑的褚白瑜开口确定内心所想:“是拂之命你来的?” 僕从叉手言诺。 褚白瑜下意识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刀:“梵奴身体可有损伤?” 僕从摇头:“僕未曾见到小娘子身体有损。” 在丛林未见到女子的宇文劲心中仍有一口气,他本就怀疑是男子,如今更是坚信:“泱泱究竟在何处?” 僕从举头看着宇文劲,然后再度低头回之:“我家郎君会将小娘子亲自送回白马寺,因恐褚郎君会忧心小娘子,故遣僕前来告知。” 思虑顷刻,褚白瑜最后颔首:“告诉你家郎君,多谢他找到梵奴,我明日会再前往白马寺。” 僕从诺了一声。 褚白瑜转身要走时,见宇文劲始终都在望着那名僕从离去的方向,当下便明白少年郎君是为何,他笑着拍了拍宇文劲的宽肩:“无碍,梵奴交给拂之,我心中放心。若是少弱心中不安,明日可与我一同去白马寺见梵奴,如今就先让梵奴休息一夜。” 宇文劲心不在焉的点头。 向二人辞别以后,骑马离开。 待四周无人,魏通对好友喟叹一声:“亮德既觉得少弱与褚小娘子相配,何不让他送褚小娘子回白马寺,也可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褚白瑜闻之,一言道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拂之与梵奴有隔阂,始终都未能消解,若能借此时机使二人恢复以往,未尝不可。” 在他心中,亲情永远都重于男女之爱。 且男子对于小妹而言,也非同寻常。 那是与自己这位长兄同样重要的存在。 魏通停下,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陷入黑暗之中的丛林:“德亮,你与其为褚小娘子找其他郎君,不如择优择近。” 褚白瑜稍楞,循其目光才明白魏通之意,而后温润笑道:“拂之与梵奴是兄妹,何况拂之他待梵奴与我待梵奴是相同的。” 看着好友笃定的神情,魏通笑着摇了摇头。 他似乎忘了,他们并非同父同母。 褚白瑜身为长兄,心中希望小妹能够见识更多人,而非只待在他一人身边,见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小妹,并与他一样宠爱,心中亦会十分欣喜。 这是长兄之爱。 但李闻道却并不是。 他对褚小娘子的宠爱,带着占有。 他希望褚小娘子的身边永远只有他一人。 而占有又曰私欲之爱。 * 宇文劲在回洛阳的途中,忽然速度减缓,望了眼东南方向的白马寺后,终于下定决心掉转方向。 那是黄鹿泽的方向。 * 痛。 褚清思皱起眉头。 男子看似温和的神情之下,是震怒。 她知道男子为何震怒,但想起在洛阳庐舍的事情,仍是倔强的不愿低头:“我突然不见,宇文阿兄心中必定也为我担忧,为何不能唤。” 李闻道从鼻间哼笑出声,手上稍用力便带动女子的身体面对自己而立,大周娘子极少穿耳,故无耳洞,不佩任何饰物。 然女子耳垂比之其余人,更加圆润白皙,如同海中明珠。 他抚剑的右手第一次把玩着这颗近在咫尺的明珠,嗓音缓如流水,但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看来泱泱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微凉的耳垂忽然被暖热的手指抚弄。 褚清思心中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酥麻,语气也在无意中变得软和:“阿娘为我取小名泱泱,本就是予人唤的。” 借着星月,宇文劲隐约看到两人。 他惟恐来迟:“泱泱!” 褚清思看向骑马奔来的少年郎君,嫣然一笑:“宇文阿兄。” 见女子为此开心,李闻道想起褚白瑜在狩猎时与自己所言,他朝远处淡淡瞥去一眼,唇畔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泱泱所心悦的郎君就是他?” 褚清思还未能深思。 宇文劲已经仓促来到他们面前,他未下马,在看了眼男子后,仍还弯腰笑着对女子伸出手,与在原野邀其同骑的时候一般无二:“泱泱上来吧,我送你回白马寺。” 夜色下,褚清思已经觉得又寒又冷,手脚皆有伤,痛感已接近麻木,她只想尽快回去沐浴用药,当下也未曾多想便要将手交给少年,但在一股力道的冲击下,她腰上被手臂缚住,身体也突然悬空。 待反应过来,人已在马上。 她双手下意识的抓紧身下的木鞍。 随即男子宽厚的胸膛贴上自己后背。 两人的心脏一同在跳动。 它们互相纠缠。 虽然难以分清,但褚清思知道。 低沉,有力。 是他的。 激越,杂乱。 是她的。 宇文劲见状,身体下意识往前倾去,但非但未能阻止,反而几近从马上摔落:“李拂之!” 褚清思抓着漆木装鞍的手愈发用力:“我要跟宇文阿兄回白马寺。” 李闻道循声看过去,缓字缓声道:“昔年褚公与亮德将泱泱托付与我,要我对你教而育之,可泱泱却始终不知错、认错,仍旧还执迷不返,我身为授业解惑者,心中实在有愧,看来还需我再躬身教导。” 这句话,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嗓音落在褚清思耳畔,只剩颤栗。 而后,男子轻踢马腹,驾马离开。 宇文劲迅速跟上。 行至一半,李闻道掌控着缰绳,忽然改变道路。 宇文劲不熟悉地形,所骑乘的马也因此被地上的柏树给绊倒。 褚清思闻见砰然落地的声音,惶恐的在男子怀中转头,朝后看去,高声道:“宇文阿兄!” 毫无音声。 她只好伸手抓住男子的手臂,同时抬头,眼中揉进祈求与可怜,眼泪也在此时渗出:“阿兄,不要让他一个人留在丛林中,会有危险的。” 李闻道眸色幽深,声音微扬,然毫无悦色:“泱泱为何不先忧虑下自己?” 褚清思闻言,看向前方。 他们已经离开了黄鹿泽。 可这不是去白马寺的方向。 是去洛阳。 褚清思仓皇之下,用力拍打着男子的手臂,不过几下,掌心已然发红,滚烫的痛意随即蔓延。 她痛到细声呜咽着:“我要回白马寺。” 但速度只增不减。 * 一骑二人路过龙门,从定鼎门入洛阳。 而洛阳与长安为相同布局,百姓起居皆在里坊内。 集善里在天津桥以左,与太微城相隔洛水,毗邻神都中心定鼎门大街,诸多权贵皆居于四周的里坊。 李闻道下马,抱着人阔步迈入家门。 女子瑟缩在他怀中,还在哭。 走过室第中用以相连诸多建筑的甬道后,他步入其中一间居室,弯腰将人放在几案旁的坐席之上。 褚清思想到还在丛林中的宇文劲,以及前世死在洛阳的记忆,她无法坐视不理,不顾手上的伤,撑在案上就要起身往外走。 李闻道伸手揽住其腰,将人带回坐席,笑着与其对视,正言厉色道:“果真应该好好教导了。” 而尚未安寝的老翁也拿着一封帛书从甬道走来,其脊背微弯,言语恭敬:“郎君,鄯州有书[1]。” 李闻道瞟去一眼,淡然处置:“先放至厅堂的案上。” 鄯州。 褚清思抬眼。 男子已经起身。 老翁也终于看见室内的女子,低头行礼:“褚小娘子。” 褚清思不愿失礼于老者,轻声回道:“翁翁。” 李闻道:“命人为她沐浴更衣。” 随后离开。 男子走后,老翁也欲离开。 褚清思小声开口:“翁翁,我要回去。” 陆翁见女子右手在颤栗,他躬身去拿来凭几,放置在其身后,以供支持,听言不解笑道:“郎君从前最宠爱褚小娘子,将小娘子带回家中必有缘由。” 褚清思看着暮年的六十老翁,他侍从李敬数载,又在李敬长逝后,侍从男子数载,昔年相处就犹如家中的翁翁。 不能再让其操心劳神。 她隐去其它,只言:“宇文阿兄在黄鹿泽有危险,翁翁能不能遣人去找,或是先遣人去家中寻我长兄,可让长兄去找。” 陆翁闻之,惊恐的疾步往外走:“我速去遣人。” 但刚转身就见到男子站立在室外。 漆眸之中,是漠然。 * 深夜时,沐浴完的李闻道坐于家中议事会客的厅堂,在看完鄯州的尺牍后,起身走去树灯旁,将其焚烧。 老翁入内见此状况,把热汤放下,过来看了眼:“郎君何故要焚之。” 李闻道松手,弯腰扔在熏香炉中:“裴娘子即将成昏,邀我前往。” 老翁犹如听见子女的趣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和蔼的神情:“裴娘子此次是要与吐蕃人成昏还是陇右道军中的人?” 裴娘子是生下男子之人。 昔年与阿郎和离后,在鄯州居住,以耕种为生,并与异邦、长安等地进行贸易。 几载以前才开始与男子有所来往。 那是一个喜好自由的娘子。 与阿郎恩爱时,她可将家中事务处置。 和离以后,她亦能有自己的安身之所。 阿郎常言,她才是真正的大唐娘子。 李闻道笑:“鄯州西都县的一个小县令[2]。” 老翁有些意外。 侍者忽低头来到堂上,面朝男子,谨慎道:“郎君,褚小娘子不愿用药膏,且至今都未曾安寝,坐在地上不言语。” 李闻道捻了捻指腹,眼中有厉色。 * 居室内,摆置简单。 卧榻、几案、树灯,帷幔、凭几、屏风与坐枰、坐席,以及熏香炉。 还有一个女子。 褚清思抱膝坐在地上,双足赤着。 男子缓步走来,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4. 文舟不归 只是几下,就已…… 已是更深夜阑。 置于室中央的漏刻,缓慢发出咚的一声。 是水落入了滴壶中,清脆且涟猗。 而居室之中,仍然是灯烛耀耀。 褚清思忽然感到帷幔内又湿又热,她的心跳也在逐渐变快,呼吸开始急促,不过少焉,便仿佛将要窒息,似有震电落下,身体从下而上的麻了。 她欲要自救,但却难以控制。 即使这种麻并不痛苦,反而使自己觉得快乐。 是数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快乐。 与父兄及简娘的宠爱不同。 在震电消失以后,泪也从眼角流下。 褚清思望了眼帷幔外,从满室的光照中,她看见了那尊漏刻,水还在继续滴,水声也渐渐被放大,似乎就近在咫尺。 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有时是流于江河的轻舟,波涛随踵而至,有时是可纳百川的江海,能包裹万物。 只是,腰..好痛。 为了能够得到缓解,她被迫从榻上挺起上半身,头颅往后仰着,腰窝完全出现,身体的颤栗也使得裥裙泛起波纹。 最后,褚清思困倦的欲要合眼寝假。 忽然,她手中被人放入了东西。 而自己的手太小,一只手难以握住。 其上有脉络盘桓的痕迹,就好像是手腕及手背处的青筋。 在熟寐以前,褚清思想。 或许是男子的手。 * 鸡还未鸣,李闻道从梦中惊醒,呼吸微喘,一双黑眸染上晨雾的水气,而其中仍有几分兴奋残留,被他隐蔽在最深处。 喉结滚过后,他缄默起身,在要抬脚离开的时候,忽又想起何事,停下以后,于卧榻旁伫立,黑眸已然恢复清明,从上而下的睥睨了眼布巾[1]上的那块深色后,转身去了浴室。 站在沐盘中的时候,男子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 下意识便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截往后扬起的白皙纤细的长颈,想起掌中所掐没有裥裙相隔的楚腰,他掌控着其起伏。 还有那只纤纤小手。 只是几下,还未用力,就已红了。 想毕。 他举起右手,又抚又握,慢慢开始。 * 褚清思盥洗、更衣以后,被左右之人扶持着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5. 文舟不归 主动替你选择…… 褚清思在幽思的同时,将身体往前慢慢伏低,整个重量都倚靠着身前的两足长凭几,她叹息着闭上眼睛。 清晨引朝曦,薄薄一层倾辉普照万物。 其呼吸也渐渐变得舒缓、平静。 后又轻轻在某处蹭了蹭脑袋。 恍然间,一股失重袭来。 她惊吓得猛然睁开眼睛,双手也下意识抓住身旁一触可及的器物,眼中所见的是男子的胸膛。 随即,有一只大掌轻轻拍着她脊背,以作安抚。 而失重也就此消散。 李闻道刚要将人放下,但怀中的人突然惊动,胸前衣物亦被一只纤细的手给用力攥住,他只好敞开两只腿在榻边坐下,抱其于大腿之上。 察觉女子已经醒寤后,他略皱眉川:“怎么还是如此容易受惊,亮德还未找崔相给你医治?” 其声低且沉,惟恐再惊到怀中人。 而少时那场坠水,使她的身体留有太多隐疾。 褚清思松开手,然后默默抚平他的衣物,因心中始终未定,转而又去攀附男子的手臂,小声开口:“昨夜未能安寝。” 因在男子手臂在用力,肌肉硬朗。 她一只手难以完全抓住。 李闻道也为此卸力,顺其言语询问:“为何不能安寝。” 褚清思已确定那是前世的记忆,心中有难以道明的失落,她怏怏摇头:“阿兄不是要去讯问囚徒?” 听见室外有声音,李闻道弯腰把人放在卧榻上,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因为不放心泱泱。” 昨夜僕从自黄鹿泽归来以后,便将所有事情皆与他言明。 “梵奴!” 少顷,简壁疾步奔至殿中。 自从深夜知道女子在黄鹿泽失去踪迹,妇人便寝不安席,即使有人来告之其安全,并在洛阳居住,但及至亲眼所见安然无恙才终于能够放心。 见男子也在此,妇人低头行礼:“李侍郎。” 李闻道视线朝后一瞥,不动声色的用大氅将女子盖住,然后从榻边起身,自上而下的望了妇人一眼,神情浅淡的颔了个首,迈步从室内离开。 简壁迅速走去卧榻旁:“梵奴与李侍郎...” 昨夜大郎君遣人来告知梵奴会居于洛阳家中,但并未说是男子的家中。 褚清思低头看着大氅,仍是那件玄色的鹤氅裘,大约是清晨有凉风,所以才有所预备,不久之前就盖在她身上,而此时也刚好能遮蔽自己的右手:“阿兄在丛林找到我的。” 仅此一言,简壁便明白所有:“那就好。” 梵奴又有了最依赖之人。 闻讯而来的须摩提也哭着自责未尽到保护之职。 面对随侍的号啕,褚清思有些手足无措的安慰:“我无恙,而且此事是我一人之错,与你们皆无关。” 很快殿室外,又有人至。 褚白瑜与宇文劲先后入内。 简壁、须摩提见状,收起情绪退避到一旁。 褚白瑜坐下后,直接便询问其身体。 褚清思知道不能隐瞒,不善骑射、又自幼被保护之人在丛林失踪,岂会毫发无伤。 她将左手伸出:“奔走的时候,未曾注意脚下,所以颠仆在地。” 褚白瑜看着已结痂的手掌,伤口虽然细小,但有数道,令人触目崩心:“那是只畜生,即使忧心其性命,也不应以身涉险!若你出事..” 褚清思发现长兄神色肃然,抬眸与其直视。 而对上小妹的目光,褚白瑜也即时缄口。 曾经,五岁的小娘子跪在长安弘福寺的大殿之中,对如来言道:“阿爷将我送来侍从佛侧,我知道是无奈之举,其实我也想要好好活着,所以我会好好侍从,不然阿爷与长兄会难过。因为他们会觉得内疚,对阿娘内疚。” 小娘子在如来像前,伤心垂头:“我不想他们内疚。” 那时,她刚坠水大病醒来不久,被送去佛寺幽居。 他明白不应让这些成为小妹心中的负担。 他们的宠爱,并非皆是因为阿娘。 随即,褚清思开口认错:“长兄,我已经知错。” 褚白瑜心中愧疚渐重:“是长兄言重。” 褚清思摇头,笑意浅浅:“阿爷安否。” 褚白瑜伸手摸着小妹脑袋:“阿爷黄昏便会来看梵奴。” 望见随后而来的宇文劲,褚清思在急切之中,下意识坐直:“宇文阿兄,你身体可有何处损伤?” 宇文劲摇头,他会骑射,又将去征战,于战场上或许时刻都会面对从马上摔下的状况,心中明白如何能够保护身体。 只是未免失落。 “我还能唤泱泱吗。” 褚清思笑着颔首。 想起那只手,她谨慎问道:“宇文阿兄可否给我看看手掌?” * 离开殿室以后,李闻道负手站在甬道,一双墨眸则漫不经心的在遥望远处,看着那二人走进室内,声音渐冷:“周俊可有问出。” 身后官吏叉手禀道:“已问出,那人是赵王的家僕。” 河南府狱是神都洛阳的牢狱之一,除内史管辖外,还受中央监督,其中有罪之臣也常入此狱,而此次所关押的囚徒,河南内史及大理寺皆无权审察,男子应亲自讯问,但不知为何,突然改为侍御史周俊前去。 李闻道捻着指腹。 周俊是通过长安应天门前所立的铜匦告密,从而得宠于女皇,其手段无数,在他手中从无人能坚持到日中。 他不愿浪费时间。 能用周俊,为何不用。 何况即使不用,周俊也会闻声前来。 而赵王,太宗幼子。 高宗之弟。 他问:“赵王在何处?” “在尚善里的佛寺修行。” * 妇人与褚白瑜去白马寺的大殿之中为女子诵经祈福,而将要随军离开的宇文劲已经先回洛阳。 室内,惟剩两人。 李闻道立在门口,看着卧榻。 “阿兄。” 褚清思先出声。 李闻道走过去,居高临下的垂眼望着女子放在大氅上的左手,恍若不经意的一问:“前面在为少弱看手?” “我昨夜梦见一只手。” 褚清思坦诚又温顺的点头,将事情简单陈说,其中事物皆以其他代之,入耳便成了有一双手掐住其腰,对她很暴虐。 最后她握住那只手。 李闻道眉宇拢起:“未能安寝也是因为此事?” 褚清思颔了颔首。 李闻道又温声询问:“那是他吗?” 褚清思摇头,但心中也因此而稍觉安心。 与她行恩爱之事的不是宇文劲。 但那只手腕很粗壮,上面有筋络。 随之,她忽然看着男子的手不动。 若是肌肤下的那些青筋尽数凸出,很像。 李闻道注意到女子的视线,眼帘微耷,认真思索她前面所言,再与自己所梦对比过后,似乎明白:“或许那并非是手腕。” 今生还未经敦伦的褚清思对此不解,她那时又因疲倦而合眼寝寐,未能看见,只能凭手中感觉来揣测那为何物。 忆起握住之后的动作。 褚清思恍然。 李闻道也终于确定。 他们似乎同梦了。 * 知道二人终于修好后,从大殿归来的褚白瑜看向身旁的男子,有一事也应与其言说:“拂之,你觉得少弱配梵奴如何?” 李闻道慢悠悠抬起眸子,视线落在卧榻:“泱泱...” 想起昨夜之事,男子勾唇:“他护不住。” 即使二人得以成昏,也护不住。 * 在夏六月。 炎暑终于将要结束。 六月朔日之际,宇文劲与其父兄所身处的玄武军也已经前往西州,去收复被吐蕃夺取的安西四镇。 而在洛阳太微城东南将立下武氏宗庙,在继追武氏五代先祖为王、于长安立庙祭祀先祖并同享太庙之仪以后,再祭武氏七代先祖的神主。 长安李唐宗庙则不再享祀太庙之礼,且只祭高祖、太宗、高宗三庙。 这意味着整个国家的政权以及中心都将围绕着洛阳武氏太庙进行,武氏太庙将是国家的象征,而非是长安的李氏太庙。 在此之前,长安那些中低层的儒臣、纯臣于闻讯以后,皆上疏谏言,怒斥女皇以周取唐,已是背弃高宗,罔顾为母之伦,如今再毁李氏太庙,无异使高宗沦为孤魂。 褚清思惟一忧心的是阿爷褚儒是否会因此获罪,自从在父兄从长安归来,她便终日惶惶,忧惧某日清晨惊醒,所面对的便是父兄将死的消息。 虽然阿爷此次态度软和,欲以情动之,疏奏之中所言皆是要女皇思虑将来,若太子即位,应祭武氏宗庙还是李氏庙,若祭武,太子为人子,必将对李氏先祖及高宗不敬,流有不孝之名,又何以治天下,可若祭李,武氏宗庙已立,其子侄何以甘心,武李不合,大周基业也会有所损伤。 故不立庙,即无忧。 但女皇对诸多疏奏皆不纳,阅看长安文书时,亦只是笑着对左右之臣称赞一句其缀文言行有大家[1]之风,居然仅是一小小奉礼郎。 然后,再无其它。 庆幸的是即使女皇独行其是,阿爷也不再上书谏言,而是就此放弃。 褚清思闻后,在安心的同时,忽然觉得女皇也并非是那些人口中所言的如此不堪,为帝为王者,能坦然接受天下悠悠之口,其宽容之心已胜万人。 就如修建明堂。 她不听大儒之言,不循前制。 最终才将五位帝王未能尽之事完成。 她言:“自我作古,用适于事[2]。” “小娘子。” 敞亮的殿室中,褚清思踞坐在北,身前的几案有竹简展开,视线微微垂下,长睫在眼下的肌肤投下一片阴翳。 而须摩提跪坐在南,忽然兴奋的朝北面喊道:“小娘子。” 闻见音声,褚清思从往事中抬头,对其轻轻笑了笑,因须摩提才十二岁,而有十六的她言语中也下意识带有阿姊的亲昵:“有何事。” 须摩提将一支简片用双手托着,微微举高,递到女子面前:“我已经抄写好了。” 一月以来,本就有根基的须摩提已经能够大概谙练《仓颉篇》[3],并且开始进入认读及写的阶段。 褚清伸手接过,笔迹仍然不成体统,难辨其形。 她放下手中的笔毫,自锦席上站起,行至南面,在须摩提身旁屈膝跪下,然后握住其右手,在低头带动其笔锋将译文书于简的同时,朗朗出口:“我闻如是:一时,佛游舍卫国,在胜林给孤独园。”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若诸异学来问汝等:‘一切诸法以何为本?’汝等应当如是答彼:‘一切诸法以欲为本。’彼若复问:‘以何为来?’当如是答:‘以觉为来。’彼若复问:‘以何为有?’当如是答:‘以思想为有。’彼若复问:‘以何为上?’当如是答:‘以慧为上。’彼若复问:‘以何为真?’当如是答:‘以解脱为真。’彼若复问:‘以何为讫?’当如是答:‘以涅槃为讫。’[4]” 须摩提也于心中默默诵读。 褚清思带着须摩提将经文书写一遍以后,便松开手,笑道:“你先依照我的字摹写,练好字形以后,再形成自己的风格。” 须摩提诺诺一声,而后怀着爱慕之心[5]的望着女子笔锋在竹片上所书的字,线条平和,始终如一的气韵天成。 褚清思也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坐席前,脱履危坐。 静心翻经。 及至听见殿檐左侧的履地声,耳聪至能闻见蚁动的须摩提才小声开口:“小娘子,有人来了。” 褚清思听到耳畔的音声,从经简中茫然抬头,因为太过专心致志,所以此时神色有些恍惚的看着身侧的人,似是不解其中意。 须摩提也终于明白过来,她前面下意识说了龟兹语,而眼前的小娘子还听不懂她故国的语言,于是便犹如哑者那般用动作来传达话里的含义,伸手指了指殿外,又栩栩然的用两根手指在掌上模拟人行走的样子。 褚清思循着一路望出去,随后又看向殿室以南。 身为授业之老师,她语气及神情褪去常日与父兄等人言谈时的娇软,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严厉:“须摩提,你应该学着说雅言,即使对此还尚未谙练也应常说,只要习惯说雅言便能很轻易学习这些文字。” 须摩提叉手:“诺。” 而她的耳力也从未有错。 少焉,便有身披赤布的沙弥出现在殿门前,恭敬行礼:“大德想见褚檀越一面,此时就在寺中的翻经院。” 褚清思淡淡颔首,将这卷经文的最后一字译好后,命须摩提留在殿中将其以四十二支竹片为一简的编好。 随即便起身离殿,前去会客。 至翻经院的时候,老者危坐于宽敞的堂上,东西两侧还有数张几案与坐席,无一不堆砌着沉重的竹简。 这些都是需要翻译的。 而数名僧人埋头于其中。 在经历过北朝皇帝两次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佛教便从此一蹶不振,于是佛家决意要重新整理经典,与道家分治,所以即使玄奘法师的求法在被太宗拒绝以后,他依然还是选择藏匿行踪,独自从长安离开前去天竺求法。 老者见堂上有人,笑着合掌叉手:“褚檀那主[6]。” 支迦沙摩是于阗王国的僧徒,通晓雅言,曾为已崩逝五载有余的高宗所宠幸。帝每至洛阳,常常于合璧宫召见,因为支迦沙摩在西域的见闻对天子统治、征战外域皆有利。 与只会言夷语的须摩提不同,来洛阳白马寺翻译佛经十余年的支迦沙摩已经谙练雅言汉音,他虽然老矣,但也需遵从汉国[7]的尊卑爵秩等级。 何况这位小娘子还曾侍从自己所敬仰的玄奘法师。 褚清思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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