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渣攻开始爱我》 第 1 章 请君入瓮1 “今不虑前事之失….” 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学正一板一眼的捧读,雨点滴滴答答地拍打着窗外的芭蕉叶,有规律的声音在这个春末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坐在靠后位置窗边的陆丰年正费力地支着下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几乎磕在面前的小几上。 “复循覆车之轨…..咳咳” 学正瞥了一眼终于支撑不住将头埋进几面上乱糟糟书页里的陆丰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咳..义衷,对此句可有感悟啊?” 课堂上蓦地静了下来,昏昏欲睡的、看小书的都被这热闹吸引了注意抬起头来,陆丰年仍旧与周公打得火热,口水横流几欲将书页打湿。 跪坐于他右后侧的书童闻言忙打起精神,轻扯了扯主子的衣角唤道: “二爷…快醒醒二爷” 然而那书童越是急迫,这陆丰年越像是睡在自家大床上一般,不耐烦地挥开了书童扯着他衣角的手,嘴里还似梦呓般嘟囔着: “正初别闹….等爷睡醒了…醒了就来疼你啊….急什么….” 此话一出,虽然学正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淫词,但他周遭的几个同窗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登时便哄笑出声, 座位稍远的几人也不住窃窃私语起来,那书童正初更是脸红似火烧一般,加大了拉扯陆丰年的力度: “二爷快醒醒啊,学正要罚戒尺打手板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将人劈得瞬间清醒,陆丰年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眼神还迷茫着嘴里却如条件反射般向着学正求饶: “学正饶了学生吧,学生再也不敢了” 这次的声朗字清,怕是不仅同窗听见,连廊下正快步向着这边走来的宋晚昭也听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后面满堂哄笑也尽听了去,宋晚昭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咳…陆丰年!”学正尴尬地捋了捋白胡子,连小字也不叫了,放开了声音直呼大名训斥“你这是成何体统?” 见陆丰年仍旧是不太清醒的模样,学正更是怒意横生,执起案上的戒尺便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吓得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倏地站起身来做恭敬状。 学正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训斥,只问道: “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如何理解,若你今日答得上来便坐下,若答不上来为师可要罚戒尺打手板了” 陆丰年闻言捏了捏满是软肉的手心,吓得直冒冷汗。 学正的那一手戒尺整个国子监无人不闻风丧胆,前日李家的三子被罚了十个手板,然而将将打到第五个时那手就已经又红又肿不成样子了,李家三子不住求饶说左手再打不得了,要打就打右手吧,只是这样就没法罚抄,更要许多日都无法握笔了,学正听了既没继续打左手也没有替换去打右手,而是将他左手腕的袖子挽起,露出了白/嫩的胳膊内侧的软肉,狠狠抽了下去,那皮肉登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红印子,直痛得那李家三子几欲晕过去。 想起那日的惨状陆丰年更是怕得肝儿颤,然而且不说这两句如何理解,他甚至都未能分辨这“不虑”是哪个“不绿”,这“轨”又是什么“鬼”,直急得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地给周遭几个狐朋狗友使眼色示意他们小声儿给自己提醒。 从廊下到崇志堂这边距离虽然不远,却有一段没有屋檐遮挡的小路,此时若从陆丰年身侧的窗子望出去,便能看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青衫少年 那人衣衫不甚华丽却洗得很干净,纤尘不染的样子竟令他有了几分谪仙的意味,然而此时这“谪仙”却被廊外丝丝雨珠难住了, 只见他伸出手去廊外似是想要试探雨落得如何急,从青纱织就的宽大袖口处探出的藕臂很快落上雨水,雨丝有些凉,激得他抖了一下便匆忙收回手。 “这句..这句的意思是..” 陆丰年抓耳挠腮支吾着四处张望的时候正巧望向窗外看到了宋晚昭这边的光景,登时什么“不绿”也忘了,戒尺打手板也抛诸脑后,只记得那匆匆一瞥的皓腕白得近乎刺目。 等回过神再想去看那人面容时,却见那人已一手撩起袍角,一手伸掌挡在额头上方,加快脚步朝着这边小跑而来,瞧着人越来越近,陆丰年想如果这个人凑近了一定能闻到竹叶味儿吧。 “…” 坐在堂前的学正并不知晓窗外发生了什么,急切的雨声将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也掩了去, 只瞧见那陆丰年原本还如猴子般左顾右盼做思考状,此时却像是中了什么妖法一般定在了原地,目光也似黏在了窗外, 叹息一声,学正刚准备执起戒尺教训这不可雕的朽木一顿,却见陆丰年旁边的窗外闪过一抹青绿色的人影。 那人路过窗子并未停下,而是行至门边才站定, 陆丰年探头出去望向门边,就见着那人拢了拢因小跑而有些散乱的衣襟,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抓在胸前,似乎是有些冷,他又往里侧躲了躲,这才呼了口气四处张望起来,这一望便与不远处窗子里探出个脑袋的陆丰年撞个正着,陆丰年瞧见那人面容不由得愣了愣,皱眉想了半晌才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确认什么,几欲从窗子跳出来。 然而还未等陆丰年跳窗便被学正拎住了衣领,扯着将人拽回了窗子内,也因此,陆丰年并未看见那青衫少年与他对视确定他将自己面容看清后露出的势在必得的笑容。 木制的戒尺在陆丰年脑袋上拍了一下,学正威严里包含怒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陆丰年!答不上来还想跳窗逃走?为师何时这样教过你?” 陆丰年被学正饱含怒气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忙抱住头嚷道“学生错了,只是窗外有人淋雨….” 话音未落又是一戒尺拍在他捂着头的手上,疼得陆丰年嗷嗷直叫, “有人淋雨怎么着?就算有雷公电母在降雨又与你何干?我看你就是没将心思放在学业上….” 眼见学正准备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训斥,陆丰年正要想个法子打断,一个温润又清亮的声音在身侧的窗外响起,那声音好听到陆丰年腿一软,忙回头看去,一下子就撞进了那青衫少年不知是不是因下雨缘故而有些湿润的幽深瞳孔里。 “抱歉,是我搅扰了吗?” 陆丰年愣住了,一个名字不由得脱口而出: “宋..晚吟..?” 第 2 章 请君入瓮2 闻言青衫少年内心触动,面上却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陆丰年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抱歉我认错人了” 学正秉承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松开了薅着陆丰年后脖颈的手,将骇人的戒尺背过身去,面上仍带着几分威严看向窗外的小少年问道: “你是哪堂的学子啊?现在这个时辰怎的到处乱跑?” 宋晚昭闻言退后了一步向着学正做了一揖复又直起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封信来: “抱歉柳学正,打扰了您授课实非本意,学生家住清河镇,师从前太学周司业,因老师与学生是同乡,所以得幸引荐,这是老师托学生带给学正的信,听闻老师与学正曾是同窗,又闻近日国子监欲摊晒修书,缺乏识文断字的人手,学生初到京都便赶来想着能否帮上一二,不想今日出门不久便落了雨,匆匆至此却落了礼节,实在是有负老师所托,还望学正见谅”说着便又深深作了一揖。 少年如青松般坚韧的身躯弯折下去,白如青葱的手交叠在一起,一缕发顺着他的姿势从颈肩搭落,有几滴水珠滑落而下,落在少年脚边尚干爽的青砖上。 陆丰年喉头动了动,内心感叹太子殿下瞧上的原来是如这般标致的人儿,难怪茶不思夜难寐的。 柳学正接过信去展开瞧了瞧,又扫视了一下已直起身的宋晚昭,见人说话斯斯文文,行动做派有礼有节,心下也甚是满意,倒也没气恼老友给自己安排了个麻烦: “是子煦啊,便与我来吧”说着就负了手向门外走去,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先自行温书” 又盯着陆丰年训道“等回来再收拾你个混球” 陆丰年也不怕了,朗声回“学正慢走!” 见着宋晚昭向着柳学正去向跟去,陆丰年猛地想起了外面的雨皱了皱眉,嘱咐了书童句什么,正初便去来时背着的行囊里翻找起来, 陆丰年又敲了敲旁边座位那人的脑壳,问他今日出门可有带伞,得到肯定答复后迅速找到夺来,并自己的那把伞一起塞给正初提醒道“爷的那把一定得给青色衣衫的,听见没?” 正初抱着两把伞忙不迭地点头,连忙朝着已经走出门的柳学正那边追去。 那边正初追赶着两人而去,这边陆丰年又从窗子探出头去,目光追随着不远处廊下随着柳学正缓步而行的宋晚昭,很快两人便被正初追上,少年长身玉立微回过身看向正初,似是有些惊讶地接过小书童递过来的伞,将其中一把撑开递给柳学正,自己撑开了另外一把,两人先后步入雨帘中。 一切是那么顺利,只有陆丰年气得锤窗“这蠢货给错伞了!” 因下着雨两人又撑着伞,隔着些距离,柳学正便没有与宋晚昭过多攀谈,只是领着他穿过一处又一处月洞门,最终行至一处厢房,推开房门扑簌簌地灰尘抖落又飘散开,柳学正颇有些尴尬地为宋晚昭介绍。 “子煦,这处可由你自行安排,现今这院子还没有旁人住,辛苦你拾掇拾掇,既然收了老周的信说什么都得帮你一把,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这做学正的别的忙帮不上,给小辈安排个遮风挡雨之处还是可以的,你安心住着,也可去藏书阁整理一下藏书,等出太阳了再安排晾晒的事宜,我回去和账房说一声,往后便以书童的份例每月给你二两银子可嫌少?” “学正哪里的话,学生初到京都,能有一处挡风遮雨的住处已经是一大幸事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宋晚昭谦逊地回, “怪不得老周愿意帮你,你这孩子性子好,往后是个有出息的,行,你收拾一下吧,我先回崇志堂,你有什么难处再来问我便是”说完挥挥手示意宋晚昭莫送便步入了雨中。 宋晚昭看了看手里的伞,寻思片刻忙追上去“学正您撑这把伞吧,您撑的那把伞面看着有些破了” 柳学正闻言抬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破了,但见宋晚昭特意追上来想是好心,就也没说什么交换了伞,挥手让宋晚昭快回屋子里,自己脚步匆匆地走了。 自己一个人赶路脚程便快了许多,不多时柳学正就回了崇志堂,闹哄哄的堂上伴随柳学正进门带入的风雨而逐渐噤声, 本来趴在桌子上无所事事的陆丰年兴奋地抬起头盯着柳学正手里的伞,不是自己的那一把。 回到落了灰却并不破旧的厢房中,宋晚昭把伞合起紧紧攥在手里,回头看向屋檐下淅淅沥沥落下连成线的雨丝,眸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能不能得到理想中的回报,但他知道,选择了这条路注定一生艰难,注定与家人再无缘相聚。 可悔吗?他在心底问自己, 不悔,他如此答。 那人曾带给自己的一切折辱、难堪都如刀斧镌刻般将他满腔真心碾作尘土,这一幕幕过往即便重来一次也在多少次午夜梦回间紧紧扼住他喉颈。 被愧疚和背叛压垮死在自己怀里的阿姊,被肆意报复家破人亡的宋家,被当作替身从未有过真实的自己,数年如一日方寸间的囚禁,甚至要给阿姊换命的他, 这些惨痛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深深烙印进他每一寸骨血,每时每刻都在以刻骨的疼痛提醒着他将命运牢牢握在手里。 好在他觉醒的时间还不晚,影响输赢的棋子尚未落下,还有翻盘的可能。 吐出口浊气,屋外的雨声稍稍排解了心胸间的郁结,宋晚昭打了盆水将屋内稍微擦了擦,不见灰尘后看天色不早了,想来快要到下学的时辰,宋晚昭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又一次往崇志堂的方向走,他赶到时果然已经过了下学的时间,柳学正已经不在堂内了,还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交谈什么,等家里的小厮送伞来。 宋晚昭行至门前探头进去,果然见到陆丰年还在, 陆丰年一见他眼睛一亮,忙过来攀谈“是你啊,安顿好了吗?” 他话里带着几分亲昵,宋晚昭因为冷而有些发白的脸也不由得一红,陆丰年倒是一下子看呆了。 第 3 章 请君入瓮3 “安顿好了,我来还伞,谢谢公子” 陆丰年呆呆地接过伞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前的人脸上似乎更红了。 “是那时候….柳学正喊了公子的名字,我知晓公子姓陆,这伞柄上又刻了个陆字,想来是公子念在一面之缘特意喊了小厮来送伞”说完宋晚昭面带担忧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公子收回伞便快些回去吧,瞧这雨势要更急了些” 陆丰年闻言也道了好,又想起少年送了伞回来自己却并未带伞,于是又怔愣住了“你把伞还我了你自己要如何回去?” “公子不必担忧,我等雨势小些再回去”宋晚昭眉眼弯弯地回道, 听了这话陆丰年皱了眉,让他淋了雨回去自己这伞送得还有什么意思,当下拒绝道“伞送给你了,我家小厮很快会来接我,这把你就留着吧” 宋晚昭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感激“陆公子如此倒叫我不知如何感谢才好”说着便拉着陆丰年衣袖寻了位置坐下“那我就陪公子在此等小厮送伞好了,也免得公子一个人苦等” 陆丰年直愣愣地被他拉去座位上,抚着自己尚带着他体温的衣袖,彻底呆住了, 美人在侧,陆丰年根本说不出几句话来,约莫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陆丰年也就知道了少年叫宋子煦,16岁,并非京都人士,家里有爹娘和一个弟弟,一同来了京都却并不住在一处。 左不过宋子煦透露过会在国子监待一段时间,陆丰年倒也不必费心思去套什么话,只需要把这事和大哥讲一下,再由大哥传达给太子殿下,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想来陆丰年安下心来,自顾自地盯着少年漂亮的眉眼看, 陆丰年见过那宋晚吟,面前的少年确与她有七分相似,只不过那宋晚吟眉眼柔和,气质沉静,似画卷里睡莲一般的娇弱美人,她爹爹不过一个七品小官,女儿在京都病西施的名号已然远胜其父, 而宋子煦,看起来坚韧不拔,背永远挺直,如他名字里这个煦字一般,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陆丰年一度怀疑两人是双生,而那宋晚吟的生命力被这个少年窃走了。 小厮很快送了伞来,两人就此分开,看着那青衫少年在雨中更显瘦弱的背影,陆丰年迫不及待地钻进马车吩咐“阿兄在不在府上?去叫他快些回府,就说我有与太子殿下有关的要事与他商议” 国子监与陆府离得并不远,很快陆丰年便进了家门,然而大哥陆丰禹尚未归家,急得陆丰年在大哥平日议事的书房中来回踱步,一个劲儿地催小厮去瞧大哥到何处了。 也没叫他等太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陆丰禹便回了家,只是不止他一个人回了府,他身后还随行一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其面如冠玉,一头青丝由一金冠束起,插着一支盘龙金簪,瞧着面容尚年轻但眉眼间已染了厉色,男子身着暗蓝色衣袍,颜色低调,却见那衣袍前后以及双肩各绣有一团五爪金龙, 来人赫然是当朝太子沈潇,走在前方的陆丰禹只是在引路,虽行于人前,面上却恭敬,两人步履匆匆,显然是听了那小厮的催促匆忙赶回。 脚步声渐近,本等得无聊伏于案前胡乱写画的陆丰年倏地站起身,向着书房外迎去,还没等出门去便与推门而入的陆丰禹撞个满怀,陆丰年也没等看清来人就一手捂着撞疼的鼻子,一手拉着陆丰禹急吼吼地叫道: “兄长可算回来了,你可不知道我今日见到个多标致的人物”说完又等不及听人回答,忙竹筒倒豆子似的讲道“我敢说那人与宋家大小姐有七八分相似,绝对长在太子殿下心坎上,可惜是个男儿身,不过那风姿倒是别有一番……” 然而还没等陆丰年那句掺着口水的话说完,便听得门外有一冷淡却凌厉的声音传来: “义康,你这弟弟着实有些欠管教了”话音刚落,就见沈潇面色不虞地缓步迈进门来,也没正眼看陆丰年,径自到了堂上主位坐下,这才看向捂着弟弟嘴巴的陆丰禹“连本宫都敢议论,由本宫管教只怕你这弟弟要伤筋动骨” 陆丰禹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忙狠下心肠朝陆丰年膝窝处踢了一脚,叫人痛得跪倒在地才躬身作揖道“臣弟年纪尚小缺乏管教,望殿下恕罪”说着又一掌拍在陆丰年头上道“混小子整日口不择言,还不赶紧去祠堂跪着” 陆丰年早在沈潇出言训斥时就已面如菜色,整个人抖如筛糠,这太子沈潇平日一切都好,只是在那宋家大小姐一事上一直容不得外人置喙,可以说那宋晚吟便是这片国土未来掌权人的唯一软肋,曾经有一宵小之徒喝醉酒在诗会上妄议太子与宋晚吟的关系,彼时沈潇得到消息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有陆家这种坚定的太子党才知晓,那人根本没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那胡乱言语的舌头也被割下来喂了野狗。 陆丰禹生怕将弟弟交由沈潇手中要吃苦头,忙先一步将人发落了便要赶出门去,然而沈潇却像只是吓唬他一下般,抬手制止了陆丰禹几欲再踹向陆丰年的那脚, “罢了,本宫不欲与小儿一般见识”沈潇一手支着头看向陆丰年,漫不经心的声音里透出丝好奇“说说吧,何人的风姿别有一番….滋味?” 陆丰年趴伏在地上咽了咽口水答道“回殿下,那人叫宋子煦,是国子监柳学正同窗的学子,近日刚到京都在国子监安顿了下来” 说罢壮着胆子抬头看向沈潇“不敢欺瞒太子殿下,那宋子煦与宋家大小姐面容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周身气质不尽相同,想来….想来殿下会感兴趣,这才……这才……” 这一抬头几乎耗尽了陆丰年的勇气,连话也说得不利索起来, “宋….子煦…”沈潇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两指在膝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将那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姓宋吗? 思忖良久后,沈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近日《文献全书》编修在即,虽经商议定下了由你们翰林院主编,但如今春闱刚结束,许多事还需要你们翰林院出面,不如在国子监抽调些人手,也能减轻你们的负担,明日便去与冯司业共同商讨一下此事如何?” 陆丰禹心道你想去国子监瞧一瞧去便罢了,做什么还找这些借口,腹诽着面上却不显,仍恭敬道“听凭太子殿下吩咐” “如此本宫便不叨扰了”言罢沈潇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的身影在路过陆丰年时顿了顿,又一边走出门去一边道“你这弟弟瞧着说话吞吞吐吐,实在有负柳学正一番培养,定是平日练习不够,不如今日的课业多做几份,义康你说呢?” 陆丰禹一边将人送出门去一边不住点头称是“臣弟该罚,等下臣就罚他去祠堂将课业多抄写几遍长长记性” 闻言沈潇才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丝微不可见的得逞的微笑离开了陆府。 第4章 前尘往事1 那边陆丰年风风火火地回了府,这边宋晚昭也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屋子安顿下来,他打了井水,用院子一角的小厨房烧滚了,泡了壶热茶暖身子,这才在桌边坐下,没关门,他就这样看着门外的风雨,一口一口地啜饮着茶,眸光没有落到实处,逐渐陷入悠远的回忆里。 宋晚昭还魂了 这样说也不够准确,事实上他在刚还魂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自己处在一个类似于话本子的世界中,那是一个以太子沈潇和宋御史之女宋晚吟为男女主的爱情故事,二人纠葛十数载,最终以悲剧收场,而他是这段感情中的过客,是一个存在即为推动沈潇看清自己内心的工具人。 他在那个觉醒的雨夜里思考良久,他上一世不明白的自己缘何情根深中,又缘何会在百般折磨下依然付出一颗真心,都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答案,那是作者的笔墨凝成利剑,是文字刻划成符,将他如施巫咒时所用的木头小人一般摆弄,利剑刺穿他,符咒点燃他,最终他如中咒的飞蛾扑向会将他燃尽的名为爱他的火,恶毒的笔墨之下毁了他本就不顺遂的一生。 五岁之前的宋晚昭以为世界上最远的离别就是爹爹说去很远的那条街给他买桂花糖,是阿姊和他玩捉迷藏时叫他数他不会数的数自己却躲去小厨房偷吃糖糕。 而五岁的宋晚昭知道了,最远的离别就是在熙熙攘攘的灯会上不小心松开了牵着阿姊的手。 他在那一晚与阿姊走散,后又不小心被人群挤得跌入了河水中,不知浮浮沉沉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七日后,一户郎中夫妻救了他,他感激他们,用稚嫩的嗓音将拼命从记忆里找到的关于家的消息告诉他们,他说我们宋家很有钱,你们送我回家我爹爹会给你们好多钱。 但那郎中说十里八乡哪有什么姓宋的富贵人家,左不过我们夫妻俩半生无子,你便做我们的儿郎好了,后来过了很久,久到宋晚昭对家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他才知道,当时他落入水中漂流而下竟流落到了隔壁县,而爹爹在发现自己走失后在附近几个乡镇苦寻良久,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会跌入水中漂向远方。 初时宋晚昭老是想着回家,试图用他那五六寸的小脚丫丈量出从郎中的院子到村口的距离,后来这点念想也在郎中一次次落在他身上的拳脚下破碎了,他太疼了,于是他便不说回家了,也不再试着走出院落,他只在那堆满衣服的木盆和皂角香里偷偷地想这有点像爹爹身上的味道,在那中药斗柜的方寸间偷偷嗅闻山楂的酸甜气味回想阿姊爱吃的山楂糕。 就这样郎中夫妻俩以为他年纪小终会忘记自己的家,安心做他们的好儿郎, 他们叫他福子,宋晚昭安慰自己他们至少期望自己有福气,夫妻俩也在他愈发乖巧之下对他稍微好了一些,甚至在七岁时搬去了县里让他可以念书。 然而还算好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八岁时那半生无子的夫妻俩终于诞下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有了亲生的儿郎,那他这假的儿郎处境就愈发艰难了起来,他的乖巧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卖弄讨好,他的默然变成了抵抗叛逆,那段时间的宋晚昭仿佛做什么都是错,在动辄打骂之下他变得不安惶恐,唯恐在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里再次被丢弃。 于是他只得白日完成学业,操持家务,夜里照顾不住哭泣的“弟弟”,然而这小心翼翼的对于自身价值的证明还是在“弟弟”三岁时失去了意义,郎中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银两继续让他念书,即使他平日里已经靠着一手好字可以抄书赚钱了, 可夫妻俩依然认为这钱应该用在他们的亲儿子身上,他们的亲儿子还需要一件新的夹袄,即使宋晚昭在三九天穿的只是稍厚一些的单衣,他们的亲儿子还需要一双可爱的虎头鞋,即使宋晚昭一年四季能穿的也就只有那一双满是补丁的布鞋。 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什么,宋晚昭却惧怕他们不让自己念书,于是他表现得愈发乖巧,甚至下跪恳求表示不会多花家里的一枚铜钱,而且还会在书院找些杂活来做补贴家用,这才守护住了自己读书的权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这样在抄完的一页页书和反复清洗的尿布里度过。 时间来到他十六岁的那一年,那是改变他人生的一年,这时的他已经考过了乡试,成了举人却没能让他在这个家更好过一点,他的弟弟也已经八岁了,却依旧不爱读书,大字不识一个,他悉心给弟弟起的好名字赵圣哲,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道德才智过人的人,可他弟弟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也更让郎中夫妻怨怼,怪罪他没有好好教导弟弟,更是不许他再在空闲时间看书练字,于是他将所有大好的少年时光都放在了对这弟弟的栽培上, 然而这却让赵圣哲心生嫉恨,他不愿在家中读书习字,每每偷跑出去玩就要被宋晚昭说教,年幼的孩童并不知晓语言的杀伤力,所以他在被宋晚昭要求罚抄时总是会像倔强的小牛犊一般昂起头大声嘲弄: “你不过是个捡来的野孩子,又不是我亲兄长,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我才是这个家的主子你凭什么管着我!” 虽然年幼的赵圣哲说的是实话,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宋晚昭依然会觉得内心刺痛,他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可能并非他本意,但却是这个家庭价值观的直接体现,他的话代表了自己在这对远比他爹爹和姐姐与他相处时间更长的夫妻心中的地位,不过是个野孩子,是寄人篱下的米虫。 后来赵圣哲突发急病,郎中这一身半瓶子水的医术对自己亲儿子的急症却无从下手,只得变卖了家财,带着妻儿去往京都投奔早年学医时的好友,听闻他如今在京都开了好大一家医馆,想来是有法子救治赵圣哲的, 夫妻俩本欲就此与宋晚昭分道扬镳,又想起他举人的身份也许在京都更吃得开些,便像施舍般将他带去了京都, 一道人生的分水岭就此在京都拉开了帷幕。 第5章 前尘往事2 上一世的他并未提前告知老师,也并未去到国子监寻人,而是在一家人安顿下来后,在城郊的书院做了夫子,一边领着微薄的月钱一边继续念书考取功名,他想着如果去户部做了官是不是就有机会找到自己的爹爹和姐姐。 在教书赚银子给弟弟瞧病的日子里过去了几个月,次年的春闱开始了,宋晚昭不出所料地中了进士第十六名,如此即便是贫寒的出身在这京都之中想是也可以挺直了脊背做人。 然而造化弄人,他在一次给书院采买的途中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拎着的东西散落一地,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他也跌倒在路旁,那马车却并未停留,踩着地上散落的包裹毅然离去,只有那马车里的人透过飘动的帘子一角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困了他半生。 那人正是太子沈潇,当日他正因他人置喙宋晚吟身份的问题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回太子府途中正遇到冲撞的宋晚昭,本想直接叫人处理了算了,然而那匆匆一瞥间叫他改了主意。 第二日沈潇就派人将他唤到一处别院,当时宋晚昭穿的就是一袭青衫,如墨的长发由一根与衣衫同色的轻纱束在脑后,他跪在堂下时,那发丝就随着他的动作由颈窝垂落在地上,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脖颈,黑与白的映衬之下更添了一抹欲/色。 因为与宋晚吟七八分相似的脸,沈潇对他很感兴趣,原本高高在上坐在主位饮茶,此时也愿意靠近这个低贱的平民。沈潇走到低垂着头的宋晚昭身边,手指轻拍他的脸颊将他的头转向一侧,又拂开了几缕遮挡着他脖颈的发丝,一边用温润的指尖轻轻抚着他细腻的颈肉,一边欣赏着他这张如画一般的面容上逐渐浮现出的羞耻之色。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嫩异常,少年体温似乎有些高,温热滑嫩得让沈潇有些心驰神往,他满意地站起身坐回主位,示意宋晚昭起来回话,然而少年有些被吓到了,良久未能起身,沈潇皱了眉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彼时宋晚昭尚未知晓此人就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只知道这人富贵异常,瞧着有权有势,并非自己这升斗小民可以与之抗衡的,只得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即便如此,本如翠竹般挺直的身躯也有些弯折,显得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地等候面前这位贵人的吩咐。 沈潇满意他这副恭顺的样子,似逗弄什么小动物一般又啜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 “弟弟生病了” 是肯定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陈述事实,宋晚昭咽了咽口水低声回 “是的大人..” “考取了功名,如今在梧桐书院教书” 同样的不留一丝余地的肯定语气,却让宋晚昭越来越心惊,这个人调查过自己和身边人,虽然还未表明来意,宋晚昭心底却隐隐有一个不妙的猜测 “….是的大人,小人…小人有幸中了进士...” 宋晚昭有意提及,虽然这即使在官宦人家看起来也颇为稀罕的身份可能不会给面前的人带来多少震慑,但好歹有不需要在官府跟前下跪的功名在身,想来即便来人身份再高贵,也是不能随心所欲处置了他的吧。然而正如此想着,上座那人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般劈得他面无血色,几欲跌坐在地, “朝中不会有职位给你,来我府上给我暖床罢” 思及此,宋晚昭不由得一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已经凉透的茶水撒出了一些在桌上,大开的房门拼命灌着冷风进来,宋晚昭手脚冰凉,忙收回了思绪起身关了门窗。 活过一世,宋晚昭确定沈潇无疑是深爱着宋晚吟的,只不过他更爱他自己。 沈潇爱宋晚吟沉静娇美的面容,但不爱她从商起家、父亲捐官的家世,爱她琴棋书画俱佳,但不爱她每每被京都世家诟病的小家子气和不懂礼仪,最爱她懂自己,遇到烦心之事往往只有她可开解,却也最不爱她对自己的懂,一个世代从商之流养出来的女儿,又凭什么能那么懂自己。 沈潇的生母出自从商之家,然而他生平却极厌恶从商之人,究其原因,是他这个生于商人家族的母亲差一点就害他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若非被现在这位出身世家大族的皇后娘娘收养,只怕他早已在夺嫡初期就被踢出局了。 然而这样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商家女宋晚吟,倒是比他从一个最不被看好的皇子一跃成为最具继承大统可能的太子更加不可思议一些。 眼见窗外的雨渐歇,宋晚昭想到方才收拾屋子时发现还缺少的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便又撑了伞出门去了。 国子监的位置是京都最繁华的所在,附近就有一晚市,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开市了,宋晚昭准备从更近一些的小门出去看看。 甫一走出国子监的后门没多久,宋晚昭便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福子....福子...”从角落隐隐传来呼唤声,见宋晚昭似没听见般继续撑着伞走着,那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宋晚昭!!” 宋晚昭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夕阳下看得不甚清晰的屋檐下的一角,那处阴影下缓步走出了一个领着个孩童的妇人,这妇人着一身粗布衣裙,头发以一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瞧着像是贫苦人家,然而她手里领着的那孩童却着一身干净异常的绸衫,若非小脸呈现出一副蜡黄的病态,真叫人觉得这孩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独子。 眼见宋晚昭停下了脚步,那妇人忙仔细给孩子撑了伞,二人快步走到他跟前,妇人虽比宋晚昭矮了一头,周身散发的气势却并不显颓势。 黄昏时的光线蓦地晃了宋晚昭的神,就这么眯了眯眼的功夫,那妇人就行至他跟前,把油纸伞朝着那孩童手里一塞,撸了撸袖子,成日做工洗衣蹉跎出的粗糙大掌裹挟了劲风和一丝冰凉的雨水就这样袭上了宋晚昭因为冷雨有些发白的脸。 “啪”的一声,宋晚昭被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伞也狠狠摔到了地上,那绘了寒梅的精细绸面裂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白日里扯谎说的伞面有些破了竟成了真。 来不及心疼那瞧着就贵的伞,宋晚昭抬了抬手蹭上嘴角,一丝疼痛传来,嘴里蔓延出一股子锈味儿。 【玉埋香:俺们小昭尊嘟是天才QAQ如果不是小时候走丢了如果不是碰到了渣攻小昭一定会一举夺魁的,可惜上辈子沈潇已经把了半数朝政,和沈肃清分庭抗礼,而且翰林院、礼部这些管科考的都是太子党,沈潇说不让小昭进朝堂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QAQ】 第6章 闹剧1 “耳朵聋了没听见喊你半晌了?”妇人横了眉毛厉声斥责,丝毫不在意周遭或匆匆路过或停下看热闹的行人,自顾自地发泄着在这门前苦守半天的怒气,破锣嗓子炸得周围看热闹的人有捂住耳朵的冲动。 “进京前是不是你自己答应好的去书院赚银子给你弟弟看病!如今进京也有三五日了,你倒好,跑得没踪影了,以为老娘逮不到你这赔钱货了?” 宋晚昭歪着头用力握了握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没吭声,默默捡起来落在泥水里的绸伞收了起来,另一只手轻触了下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舌尖舔了舔脸颊内部的软肉,品尝到血腥味后稍缓解了一下他躁动的心绪。 “大伯娘我没跑”宋晚昭像是躲避从额头滑落的雨水一般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积蓄的一抹郁色已然散去 “我来找老师的同窗寻差事了,大伯娘放心,我会想办法找知名的大夫给弟弟瞧病的” “哼,算你识相”那妇人从鼻子里喷出股怨气 “不枉费老娘和他爹在这院子前后门堵了你半日,既然找到了差事就抓紧去给你弟弟抓药”说着朝宋晚昭怀里塞了页纸 宋晚昭摊开那纸张看了看,意识到是赵圣哲的药方,便折了折收进了怀里 “大伯娘放心,明日我就去抓药,不会耽误了弟弟治病” 妇人很满意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孩子“算你识相,别忘了是谁救得你,又是谁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家里供你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你报答我们那是应当的” 得意洋洋地教训了宋晚昭几句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近宋晚昭低声提醒“别忘了那坠子还在老娘手里,你若不想再无与家人相认之日就给老娘安分点” 宋晚昭双眸微眯,想起了自己走丢时腰间挂着的玉坠子,五岁那次自己刚醒来时就已不见了踪影,本以为是在水流冲刷下丢失了, 直到后来某次,郎中夫妻试图给宋晚昭更名换姓,年仅五岁的宋晚昭清晰干脆地说明了自己姓宋名晚昭,夫妻二人意识到他并没有因为年纪小就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不再装模作样,也没有再试图给他改名字,而是由着他去了,却把那有可能帮他认祖归宗的玉坠子牢牢攥在了手里,借着他认亲心切的心理拿捏他,让他即便考了功名也没办法脱离他们,反而要继续被他们矬磨,被榨干所有价值。 宋晚昭垂下了眉眼,低低应了声是,妇人继续趾高气昂地教训着他,他一边应承着,一边不经意间瞥了眼不远处巷子口直通皇宫西苑兴安门的兴安大街,这条街平日这个时辰刚开放晚市,一般不会有大人物从这里经过,然而今日是个例外。 果不其然,宋晚昭轻瞥的那一眼正瞧见两人打马从兴安门的方向朝这边行来,晚市时间熙熙攘攘,行近了两人也自觉地下了马,只牵着,缓步穿过人群向着国子监的方向过来。 宋晚昭嘴角翘起一抹不经意的弧度,抬眼看了看国子监旁边的那座府邸,朱红的沉香木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几个金色大字“晋安王府” 果然如他所料,进京后自己立即消失,昨日他有意在郎中夫妻安顿之地附近露面,被捕捉到行踪后,他用两个馒头让一个小乞丐不经意间将自己今日要去国子监寻差事的消息透露给郎中夫妇, 那郎中夫妇咬准了宋晚昭会顾及自己的脸面,在国子监门前交涉会更好拿捏他,于是今日不惜在大雨中蹲守半日终于在后门这里堵到了他。 宋晚昭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冷笑一声,没再理妇人的絮絮叨叨,而是时刻关注着不远处那两人的动向。 那两人下了马后,其中一身着藏青色右衽圆领袍的男子行于前方,其衣袍上用金线绣了暗纹,腰间系一暗红色衬金色蟒头装饰的腰带,长至臀下的头发以一白玉冠半束起来,垂下的发丝随着他的行动在身后轻微甩动,这人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难掩一身贵气,让这个温润华贵的人露出一丝人气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拎着一食盒,显然是刚从某处给重要的人带了什么吃食回来。 另一名身着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侍卫模样的男子牵着两人的马行于后方,二人边走边不时交谈着些什么。 注意到两人即将行至近前,路过国子监去往不远处的晋安王府,宋晚昭立刻出言打断了正滔滔不绝的妇人 “大伯娘…我能不能…能不能拿走我的户帖…”少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么匪夷所思,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你说什么!?”果然妇人被他的话惊了一瞬,立刻扯着嗓门嚷了起来 “老娘就知道你这赔钱货没安什么好心,翅膀硬了刚到京都没两天就敢独立门户了!?”叫嚷着仍不解气一般伸出手去撕扯着宋晚昭的衣服和头发 “你个小杂种老娘供你吃供你喝养你这么久,你大了就敢要户帖脱籍是怎么着!?明日你岂不是连地契都敢要了去!!” 一边或行或立的路人们皆被这疯妇人的行为和嗓门吓了一跳,牵着马的那非富即贵的两人也不出所料地看了过来。 宋晚昭意识到两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便任由妇人粗糙的大掌暴风骤雨般落在自己身上,他一边护住脆弱的头颈处一边试图解释 “…大伯娘我错了….不是的大伯娘…听我解释…” “不要脸的白眼狼,若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何至于我家圣哲连治病的钱都没有”妇人一边打他一边还煞有介事地落下几滴泪来 “你倒好,进京都寻到差事了,出息了,现在想分家了是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沈肃清刚在皇宫里商议了一下午政事,此时刚从宫里出来,买到了晚市上那小摊子的馄饨让他心情大好,此时瞧见府门外不远处的闹剧也没让他生出什么烦躁的心绪,反而好脾气地回头叮嘱身后的惊竹: “叫人去看看怎么回事,若是聚众斗殴便都带回都察院去” 那劲瘦的黑衣男子应了声是,对着一片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去处理,自己依然牵着马随着王爷穿过人群回了府上。 第7章 闹剧2 瞧着就不凡的两人两马缓步路过街上闹哄哄的人群去往晋安王府上,周遭的行人也都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们。 正专心致志挨揍的宋晚昭从密不透风的巴掌中瞥见那人并未投来关注的视线,眉心狠狠跳了跳,看来计划出了纰漏, 转而又瞥见沈肃清手里拎着的食盒,一段剧情从他脑海里闪过,宋晚昭顿时舒展了眉心,还在意料中,此计不行他还有后着。 宋晚昭预想中晋安王沈肃清的不闻不问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两名捕快到了近前,制止了妇人单方面的暴力。 见到官差,妇人也吓了一跳,一旁的赵圣哲也收敛了笑脸,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妇人将他拉到身后,转了转眼珠子朗声哭嚎起来: “哎哟官爷可要为民妇做主啊,我这白眼狼养子呜呜呜…民妇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现在我这亲生儿子都没有银钱治病,这白眼狼居然说要脱籍分家,真是没有天理了呜呜呜” 赵圣哲见母亲如此,一向不转弯的大脑也突然聪慧起来,也在一边哭嚎着哥哥不要自己了。 原本被按在地上的泥水里扇巴掌的宋晚昭狼狈地被官差扶起,揉了揉被妇人捶打得肿痛的肩膀对一旁的官差道: “小人的家事给官爷添麻烦了,我这就…” “什么家事!”宋晚昭话还未说完就被妇人尖声打断“这事儿既被官爷知晓了就不是家事了!”说罢又去拉扯那捕快的袖子: “官爷…官爷您给做做主,这白眼狼是不是得赔我们家银子,对,把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都还给我们”后半句是对着宋晚昭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狠。 那捕快是个二十四孝的大孝子,听了两人的辩白一时也怒上心头,朝宋晚昭竖了竖眉毛: “瞧你一身文人打扮,怎么做的事儿这么不忠不孝呢?赶紧,要么给你娘道歉以后好好尽孝,要非得脱籍出户就把花销的银子还人家,好好的读书人怎么净做这些为人不齿的事” 听了这捕快的话,妇人的腰板都硬起来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摊开伸到宋晚昭跟前“道歉就不必了,老娘不稀罕,你只把这些年的花销还老娘算了,嗯…就…就一百两银子吧!” 话音未落,那两名捕快下巴都快惊掉了,瞧这户人家的穿着也不像什么富贵人家,就算那孩童身着绸缎,细看去却也能发现那衣衫尺寸并不符合孩童的小身板,裤脚拖着地,衣袖也明显有些长,这样的人家要积攒几辈子能攒出一百两银子,这这这,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宋晚昭也似受到了打击一般趔趄一步又稳住身形,他一手捂住胸口做痛心疾首状 “大伯娘这话…这话不是诛孩儿的心吗…孩儿何曾有过不孝之心,这许多年来抄书写信题楹联所赚的银钱皆贴补了家里,即便没有一百两也有五十两了,束脩也是先生怜悯孩儿读书艰难,故只收取了几百文书本费,后来的束脩更孩儿自己赚银两交的,大伯娘现如今如此说….我…” 宋晚昭字字泣血,几欲流下泪来, 眼见如此,不仅那两名捕快,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哎哟这孩子瞧着也忒可怜了些,瞧这小身板” “你只瞧他的穿着和那老妪一旁的孩童穿着就可知一二了,定是那老妪虐待收养的孩子了” “那又如何,这妇人养了他他就该尽孝,养恩可比生恩大” 人群中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臊得那妇人有些站不住,她忙狠跺了下脚尖声咒骂宋晚昭 “你这个脏心烂肺的小白眼狼,老娘这么多年养你还养出错来了,你赚得再多又如何,当年若是没有老娘救你你这个小狼崽子早就死在河里了!哪里还有如今这般与我抢白的机会!” 妇人话音还未落,只听得噗通一声,宋晚昭直接跪在了妇人跟前,又利落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额角已经见了血。 磕完头宋晚昭也没起身,而是挺直了身板用盈满了泪却并不柔弱的眼神看向妇人,不卑不亢地道 “大伯娘说得有理,孩儿在世一日便记得一日大伯与大伯娘的恩情,也必会用尽毕生所学去报答,然孩儿今日只是因为国子监的差事需要用到户帖,所以才来求您,既然大伯娘不愿,那孩儿也不强求,自己想办法,便是这差事丢了也绝不为难大伯娘,您且消消气罢” 那妇人听了他一阵抢白,登时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顿时面上青红一片,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周遭的百姓议论声也更大了些,皆是在指责妇人这养母做的实在丧良心。 “唉..多懂事的孩子啊,可惜摊上了这么个恶毒的养母” “可不是嘛,这还是在外面都能动辄打骂,若是在家中岂不是更要凄惨些” “话说回来,这孩子可是在国子监寻了差事啊,那岂不是有功名在身,那这妇人对他非打即骂….可是触了我大宁例律了呀” 人群中正在瞧热闹的一个中年男人听了身边人议论的话,原本轻松的神色登时紧张了起来,忙穿过拥挤的人群到了那妇人跟前,还未等周遭人群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就把妇人扇了一个趔趄,紧跟着就厉声道 “你这蠢妇,就是再担忧孩子被骗也不能动手啊,孩子不听话你嘴上教训就是了,你这般动手岂不是让孩子误会你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了” 来人正是赵郎中,寥寥几句话,就把妇人对宋晚昭的恶意羞辱和打骂化为了爱子心切, 然而谁也不是傻子,到底是真的爱子心切还是临时挽尊在场众人都瞧得清楚, 不过瞧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并未动作,众人即便心怀同情却也无法替苦主做主。 宋晚昭见能做主的人终于出现,在心底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仍旧是那副可怜又坚韧的样子,膝行两步到赵郎中身旁,扯了扯他衣角恳求道: “大伯,你别怨大伯娘,都是孩儿不好,你要打就打孩儿吧” “哎哟孩子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赵郎中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里流露出一抹异色来,忙拉过宋晚昭双手将人扶起来,一边摩挲着一边道: “瞧你这孩子,平日里习字太累了吧手上都长茧子了,要多休息啊” 双手被握住的一瞬间,宋晚昭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赵郎中扯了回去,细细握在掌心揉捏,感受着少年的颤抖, 赵李氏眼见自己男人那副模样便知道这人起了色心,气得她一把夺过赵圣哲手里的油纸伞朝着赵郎中抽打而去: “你个死没良心的是不是瞧上这个狐媚子了!做出这等下作的事你不如休了我娶了他做继室!” 第8章 目的 旁的人听了这话皆倒抽一口凉气,之前只觉得这妇人当街打骂诋毁养子实在丧良心,现在听她的话还要给这对养父子编排不正当关系,登时下巴都要惊掉地上。 赵郎中老脸一红,忙松开宋晚昭的手拦住劈头盖脸抽过来的伞骨,手上一用力就从赵李氏手中夺了过来怒斥道: “行了!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无知妇人连自己儿子都能争风吃醋实在无理取闹!还不赶快拿了户帖来,莫要耽误孩子正事!” 赵李氏面上挂不住,更是闹了起来,又是哭诉又是捶打, 众人这边吵吵嚷嚷,只有在闹市中也仿佛置身事外的宋晚昭注意到了,巷子口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华贵的马车, 宋晚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瞧见那马车窗内的纱帘半掩,似有人影晃动,又向着车辕看去,虽然离得有些远,宋晚昭却仍然能依稀辨别出那车辕上的徽记正是出自太子府, 确定马车里的人就是沈潇,宋晚昭便稍稍侧了侧头,露出了大半张脸来,确保马车内的人可以在昏暗的天色下看清自己的面容。 这样保持片刻后,宋晚昭今日出门的额外目的已尽数完成,虽然不尽人意,但也掌握了不少信息, 首先是剧情回笼,明确了沈肃清在傍晚回府时通常会带一碗晚市小摊上的馄饨,如此一个计划就已经有了雏形, 其次是沈潇,看来陆丰年已经将自己的消息告知于他,如今他既出现在这里,就是对自己很感兴趣,相信不出三日他必会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将未来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里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好到让宋晚昭唇角始终翘着,心情大好, 这副表情却让马车里瞧完了整场闹剧的沈潇好奇起来,明明上一刻还是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跌坐在泥水里挨巴掌,如今却亭亭立在原地,脏污、潮湿的衣角并不能影响他的背挺直,嘴角翘起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切尽在他掌握一般,沈潇一手支在窗棂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敲着, 明明是与晚吟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因着是男儿更添了丝英气,倒像是青竹般显出了与娇弱荷花的不同。 那边沈潇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这边宋晚昭也在津津有味地看狗咬狗,待到天色渐晚,他实在不想在这等事上耽误时间,这几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一场狩猎马上就要展开,他须得以最好的猎物面貌出现,于是这才抬手拦向两人劝说道: “大伯大伯娘快别吵了,都是孩儿的错,圣哲还病着可莫要吓到他” 一番话登时让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冷静下来,挨了几巴掌的赵李氏不由得悲从中来,抱住赵圣哲在一旁嘤嘤哭了起来, 赵郎中听她哭个不停心里烦燥,在人前却并未表现出来,反而从赵李氏背着的包袱里翻了翻,拿出了一份户帖捏在手里,将宋晚昭拉到了一旁说话: “晚昭啊,大伯知道你要户帖是为了新的差事,只是你看这圣哲还要瞧病抓药,我和你大伯娘还没找到地方安顿,这都是流水样的银子花出去啊….”赵郎中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宋晚昭懂他的意思,心里暗骂一句贪得无厌,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笑,从一个针脚粗糙又破旧的小荷包里拿出了几枚一两左右的散碎银子,尽数塞给了赵郎中: “大伯您拿着,该是晚昭报答你们的时候了,拿去给圣哲瞧病” 赵郎中拿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心里暗道这小崽子果然私藏了银钱,等他这份差事发了月银必须得牢牢攥在手里,眼下倒是并未计较,将那户帖递给宋晚昭: “好好好乖孩子,户帖你保管好,大伯就领着你弟弟先回去了,等我们安顿下来再来接你回家吃饭” 宋晚昭低垂着眉眼,默默收下了户帖,明明知道这只是句随意的客套话,心里却还是希望有家人亮着灯在等着自己回家吃饭。 “天色已晚,您快些回去吧” 随着几人的离开,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宋晚昭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不经意地向着之前停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马车还在,只是窗口的纱帘已经放下,完全遮掩住了里面的光景。 宋晚昭并未在意,摸了摸已经瘪下去的荷包,估摸着剩下的银钱数量,去晚市上逛了一圈,只买了一块胰皂就回了国子监。 沈潇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国子监侧门中才回过神来,唤了侍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话,那侍卫就朝着赵郎中夫妇离去的方向飞身而去。 宋晚昭回到勉强可以暂时称作家的小院里,打了盆冰凉的井水,未来得及将水烧滚便将双手放入了水中,感受着刺骨的冰凉,这温度让他头脑异常清醒,同时也让这双手被赵郎中那双泛着中药苦涩味道的手握住时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他拿出那块刚买的胰皂,这是平常人家用来洗衣服最常用的那种,远不及富贵人家沐浴用的那种滑润,但却有着极强的清洁力,宋晚昭将那皂握在手中狠狠搓洗,动作粗暴,神情却淡漠,好似他拼命搓洗的并不是自己的手一般,直到指节发红几欲脱下层皮,他这才放下那胰皂,将手又泡入水中,恶心的触感好像逐渐退去。 夜渐深,沈静和刚吃完大半碗馄饨,抱着肚子在榻上直打饱嗝儿,沈肃清一边笑一边毫不嫌弃地将剩余的馄饨吃完,又生怕人积食,拉着小姑娘去花园里遛弯儿, “阿兄,那家的馄饨实在太好吃了,小幺儿遛一遛还能再吃一大碗!” 沈肃清拉着她的手慢慢走着,闻言低头看向她嘲笑道: “你呀就是眼睛大肚子小,你连一碗都吃不完,还要阿兄吃你的残羹剩饭” “嘿嘿”沈静和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又抬头看向沈肃清“那阿兄下次还给小幺儿带馄饨回来吗?” “阿兄事忙,总是晚归,小幺儿若是想吃,便遣下人买回来趁热吃好不好?” “不要!小幺儿就要吃阿兄买回来的!” 瞧着小姑娘难得任性一回的样子,沈肃清的心也一软再软,只得道: “好,小幺儿想吃,阿兄一定给小幺儿带回来” “谢谢阿兄….咳咳咳…阿兄最好了!”沈静和话还未说完便咳了起来,又怕兄长担心似的用帕子抵住了唇,闷咳几声后藏起了沾了血丝的手帕,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偷偷看沈肃清, 沈肃清心里抽痛了一下,但又知道自己露出担忧的表情只会徒增这孩子的烦恼,便只拍了拍她的背,将人带回屋中去了。 第9章 沉疴难起 待沈静和睡了,沈肃清才唤来了府医询问情况,年迈的府医已在晋安王府多年,对沈静和的病也了如指掌,见沈肃清询问,即便有几分不忍却也只得规矩回答: “王爷,小姐的病一直不太妙,即便靠着奇珍妙药吊着,也不过…不过半年的时光了….” 沈肃清虽然对妹妹的病心里有数,但听到府医的话还是有一股无力之感涌上心头,手里的茶杯几乎被他捏碎: “她才十岁,她还未曾及笄…” “是臣无能”府医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小姐自小起就有旧疾,拖到如今已是疾不可为…” 仿佛过了良久,才听得上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罢了,吴大夫快请起,你已经尽力了,小幺儿之后的身体调理还得靠你” 吴府医年事已高,闻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劝道: “臣还得劝王爷一句,世事无常,强求不得,王爷还是满足小姐的意愿,让她…心情愉悦为上啊” 将吴府医送走,沈肃清回到小姑娘的闺房,小幺儿今年十岁,由于陈疾拖累,小姑娘平日里吃食并不多,跟小猫儿似的,往往一餐吃了两筷子就再吃不下了,这也就导致她十岁的年纪,长得就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般, 沈肃清在她床头坐下,小幺儿睡梦中似乎也被陈疾困扰着,眉头皱成一团,不时轻咳一两声,沈肃清心疼地抚了抚她眉心,又将小幺儿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下面去, 平日里一向不假辞色的晋安王在抓不住的生命面前罕见地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他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在爹娘的死讯从边疆传来的那一日。 沈肃清父母都死在战场上,他阿娘是大宁唯一的女将军,阿父虽是文人,却在阿娘战死后,用贯穿了她的那柄长枪毅然捅进了自己心口,直到两人的尸身从边疆运送回来下葬进皇陵,也依然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彼时的沈肃清就和如今的小幺儿一般大,虽然童年里未曾有过许多父母陪伴的时光,但阿娘挺直脊背在马背上的飒爽模样和安静立在一旁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的阿父,一直是他心底被封闭起来的最柔软的一块, 直到后来收养了小幺儿,这个掌管都察院,最受皇帝信任,手握京都大部分兵马的晋安王,头一次觉得那块如蚌壳般藏起来的柔软角落被撬开了, 小幺儿是沈肃清多年前一次治理水灾途中收养的孤儿,她的父亲在加固堤坝时被汹涌的水流卷走,她的母亲为了救她,高举双手托举着她,以一个僵硬的姿态死在了大水里,那一幕给沈肃清带来了极大震撼,那位母亲僵硬却坚定的身姿逐渐与自己阿父阿娘被一柄长枪贯穿的姿态重合在一起, 于是沈肃清收养了她,对她好、让她在陪伴与爱中长大,仿佛这是对年幼自己的一种报偿, 然而天不遂人愿,从水灾里救回的小婴孩带了弱症,从体弱吹不得风到每隔七八日就要发热,偶尔还会咳嗽吐出些血丝,沈肃清终于意识到这个小小的人儿注定没办法轻松愉悦地长大了。 沈肃清拉着她小小软软的手,回想起她刚学写字时,让他教的第一个字就是“兄”,当时她的病还没有那么重,还有精力整个下午趴在书房的小几上习字,偶尔写出个漂亮的就颠颠地拿去给一旁处理公务的沈肃清看, 那时小幺儿的笑脸是那样和煦,比午后直射进窗棂的阳光还要耀眼,看着小幺儿从被子里露出的半张白得病态的小脸,沈肃清眼里的痛苦几乎化作实质,这是他娇养了十年的孩子啊… “…阿兄…”小小软软的声音让沉浸在痛苦里的沈肃清回过了神,和小幺儿黑葡萄似的眼睛对上,他忙收敛了心绪,挂上一抹掩饰的笑: “对不起小幺儿,是阿兄吵醒你了吗” 小幺儿声音有些闷闷的,被握在沈肃清大掌里的小手带着不属于她年龄的坚定: “阿兄别难过” 沈肃清的手颤了颤,被小幺儿小小的手反握住: “阿兄不是说过,阿父和阿娘也没有离开,他们…咳咳…他们是一生行善,做神仙去了,小幺儿也不会离开的,小幺儿那么乖巧听话,阿兄总是夸我,小幺儿也会去做神仙的…” 听着小幺儿带着笑意的声音,沈肃清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其实心里什么都懂,她早在一次次的诊脉和府医含糊其辞的言语中,在每日不间断的滚烫苦涩的药汤里,知晓了自己的归途,然而即便是知晓了,她却仍带着笑意,用温暖的小手坚定地握住他的,给予他力量,告诉他别难过。 沈肃清再也受不住,偏过了头去掩下了眼中的湿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出异常: “小幺儿最是乖巧听话了,百年之后一定可以做个仙女儿” “嗯!百年之后” 小姑娘被吵醒之后强撑着力气说了一番安慰的话,如今也彻底力竭,又沉沉睡了过去,沈肃清为她掖了掖被角走出门去, 院内落了一地散碎的月光,沈肃清抬头望去,才落了雨,此时的月色一片澄明,一个黑衣身影从一片树影下掠出,单膝跪在沈肃清跟前。 “遥山?”沈肃清看清来人后,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你既回来了,可是有了什么消息?” 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双手向前抱拳行礼,略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少年气的脸: “回王爷,有尘刹门的消息了” 哗啦一声,宋晚昭将被井水浸泡得有些泛红的手拿出来,未来得及擦净,便将那盆水朝着院中的地上一泼,挥洒出一道如沟堑般的痕迹,动作流畅中带着坚定,像是要与什么告别一般。 大半日未曾进过一滴水一粒米,又被赵郎中夫妇耗去了许多心神,此时宋晚昭胃里一阵阵火烧似的疼,他将手指蜷起来顶在胃部,似乎这样能减少一些疼痛,在包袱里随意翻找了一下拿出块硬邦邦的饼子,宋晚昭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边看着地上逐渐退去的湿意一边啃了两口,就着些已经冷了的茶咽了下去, 此时月已中天,不远处的街上已经逐渐没有了人烟,宋晚昭回想起傍晚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小馄饨摊,那馄饨一个个晶莹剔透,躺在泛着油花的汤里,最上面撒了零星的香菜,香味似乎能飘出这条街传到国子监去, 宋晚昭边啃饼子边计算荷包里剩下的几块散碎银子,估摸着那三五钱够他吃几顿馄饨,嘴里硬邦邦的饼子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第10章 梦魇 草草垫了肚子,宋晚昭揉了揉仍然胀痛的胃,无所谓地漱了口躺到白日里刚拾掇好的床铺上蜷缩起了身子, 胃部的疼痛虽然剧烈且汹涌,但是两世的经历让他已经可以与之坦然共处。 在绵延的烧灼感中,宋晚昭手指抵着胃逐渐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那股痛意依然困扰着他,宋晚昭睡得很不安稳,眉峰逐渐聚在一起, 似乎又回到了被折断羽翼的那一天。 “朝中不会有职位给你,来我府上给我暖床罢” 宋晚昭面色惨白跌坐在地,沈潇好脾气地笑笑,纡尊降贵走下上首的座位,到宋晚昭旁边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地上凉,快起来吧” 宋晚昭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一股反胃感涌上来,他大吼一声: “别碰我!” 沈潇面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本来略弯下的腰也直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瞥着跪坐的宋晚昭,眸中透出丝狠戾, 宋晚昭用带着恼怒的眼神回望他,试图站起身来与他平视, “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宋晚昭只觉得面前一阵劲风拂过,转眼间就被人扼住脆弱的喉咙,整个人被掼到地上,后脑狠狠磕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一时间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喉间被扼紧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拼命在面前抓挠着, 沈潇一手掐住他脖子,一手将他乱抓的双手固定在胸前,欣赏着他挣扎求生的模样,直到宋晚昭双手的挣动愈发无力,沈潇才缓缓松开了掐在他脖颈的手, 沈潇手上的力道甫一松开,因为窒息几乎软成一滩的宋晚昭就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吸着气,劫后余生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再度望向沈潇的眼神里逐渐带了些怯意, 沈潇很喜欢他这个表情,将一根挺拔的青竹一节一节斩断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身处权力中心,沈潇太懂这些文人了,他们是有傲骨,但那是因为没有被掐住七寸,一旦被捏住要害,什么不屈什么傲骨,被碾碎也是迟早的事儿。 在死亡边缘游走一遭,窒息感让宋晚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面前这个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被抓乱的衣襟的男人,很明显他是京都里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如果仅仅是官员,恐怕没有一句话就让新科进士无法在朝为官的权力和胆量,那就代表他可能是某个皇亲,看年岁,估摸着是某个皇子, 这个推断让宋晚昭心下一凉,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如何会与这等大人物扯上联系。 沈潇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少年头脑风暴,十六七岁的少年,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怎么样?猜到我是谁了?” 说着又蹲下身来凑近宋晚昭,掰着他下巴将他的头偏向一旁,仔细去查看他脖子上逐渐显现出来的淤青伤痕,少年的皮肤白/嫩得不像农家子,沈潇爱怜地在那痕迹上碰了碰,又引得宋晚昭一阵战栗, “既猜到我是谁了,也该知道我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沈潇见他并不搭腔,便伸出一只手从他下巴处掐住他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宋晚昭刚与沈潇那双蕴藏了狠意的狭长凤眼对视上就浑身一凛,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让声音里不要夹杂颤抖: “回殿下,是” “新科进士当真聪慧” 沈潇眼神立刻软成一汪春水,轻笑一声松开了他,伸手在他脑后磕到的地方轻轻揉了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甚至还帮他拂了拂衣摆落的尘, 自从被皇后娘娘养在膝下后,沈潇一直接受的就是作为太子甚至是未来天子的培养,他深知打一个巴掌要给一颗枣子的御下之术,此时便在这小小的床笫之事上发挥了作用。 “我并不喜欢强迫人,你是一个例外”沈潇拈起他一缕头发把玩着: “虽然我对你有所属意的消息传出去的当天晚上,你就会出现在我的床榻之上,但我并不希望他们把你当作对我谄媚的工具,我只希望…” 沈潇说着看向宋晚昭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些引诱: “你能对我谄媚” 宋晚昭心底有一丝异样感,他很明确自己并不喜欢男子,更不可能在男子身下承欢,若是被这般折辱,他宁愿以死明志,但是此时他惊讶地发现,他反复生出的抗拒心思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消退,无形的力量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 这种感觉让宋晚昭腾起一股危机感,他知道他此时必须大声拒绝面前的人,否则自己必将万劫不复,于是他急急开口,然而一个“我”字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人打断, “不用着急回答我” 沈潇右手拇指在宋晚昭刚才因为挣扎不小心咬破的唇上蹭了蹭,状似漫不经心地询问: “宋晚吟是你姐姐?” 闻言宋晚昭瞳孔放大,他看向面前势在必得的人,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根稻草: “你认得我阿姊!?” “啧”沈潇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居然掺着丝埋怨“真没规矩” 宋晚昭心里一惊,刚要把手抽回跪下,却被面前的人牢牢捉住: “没关系以后慢慢学”沈潇将人带到上首的座位旁,自己坐下后,将人拉到身侧站定,一边把玩着少年的一双手一边道: “做我的身边人,他们会过得很好,你也有机会与他们重逢” 言外之意,拒绝沈潇,他将永远失去再次见到家人的机会。 “你爹宋濂,时任都察院监察御史,左不过一个连朝都上不得的小官,这种捐来的官身甚至都不用我亲自动手就能捏死” “你阿姊宋晚吟”沈潇话到这里眸光闪了闪,却掩饰得很好没被宋晚昭发现“既不是官家小姐,又不是皇亲贵胄,你若不愿,你阿姊亦可” “不!…不可….” 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压垮了宋晚昭,他盯着自己被沈潇握在掌心的左手看了半晌,再也没有了将手抽离的力气,沈潇满意地捏了捏: “你弟弟的病我会派人去瞧,你养父母我也会遣人去知会,你可以继续在书院教书”沈潇掐着一把温柔的嗓音娓娓道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知心的恋人, “但是我来的时候你必须在,我会提前派人来通知你,今日就…”沈潇语气愈发暧昧起来,一手握住宋晚昭左手,另一手拨开他散落在身前的发丝,顺势搭在了他紧窄的腰上,也不管宋晚昭的颤抖,细细揉了两下才接着说: “今日可以在这里住下,想回去亦可,过几日我再派人去接你,嗯?” 宋晚昭强忍着反胃恶心的感受,眼底蒙上了一片灰色,再没有瑟缩和躲避: “但凭殿下吩咐” 第11章 冤案 从国子监门前的巷子口离开后,沈潇径直回了太子府,刚一进府,之前派去与那郎中夫妇交涉的侍卫就进来回报,简单陈述了宋晚昭的身世,还颇机灵地从那郎中夫妇手里半哄半威胁的拿走了那条玉坠子。 沈潇将那玉坠子握在手里,是块不错的玉,上雕竹节鹦鹉,既有风雅质感又有几分童趣,能为宋晚昭佩这块玉,可见他爹爹是花了心思的, 正摩挲着,沈潇忽然从那坠子背面摸到了纹路,翻转过来一看,正是一个昭字,沈潇瞧着那字半晌,忽地忆起宋晚吟似乎也有一枚差不多的坠子,只不过她那一枚雕的是朵荷花,背面同样刻有一个吟字。 沈潇沉思了一会儿,虽然宋晚吟只说过她有一个早夭的弟弟,但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相似的名字,相似的面容,年岁也符合,思及此,他又遣了人去旁敲侧击地调查一下宋家早夭的次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府的探子效率极高,当夜就来回报,那宋家人员结构极其简单,如今只有宋大人和宋家小姐两位主子,宋家次子确实名宋晚昭,但是早在五岁时就失足落水夭折了,尸身如今还葬在宋家祖墓之中。 这番话沈潇倒也没尽信,整个宋府上下如此统一口径倒像是提前紧过口风,更显得此事有蹊跷,沈潇手里不断把玩着那枚玉坠子,到底是宋家有什么密辛还是丑闻,抑或是那所谓的失足落水只是一桩误会,如今皆不得而知,只得明日去国子监与那少年见上一面方才能知晓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然而整夜都在梦魇的宋晚昭面色并不好,清水净了脸之后,他稍稍打起了些精神,今日他要去藏书阁瞧瞧,有些“脏东西”还需要他去清理干净。 藏书阁距离他所住的小院并不远,他到时只有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书童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小书童立刻清醒了一瞬,见来人并非管事,又懒散地趴回桌上,漫不经心的提醒宋晚昭: “你是新来的学子吧,藏书阁这个时辰尚未开放,你待午后再来吧” “搅扰这位小友,我并非学子,是受了柳学正所托来此帮忙整理藏书的” 小书童闻言抬了抬眼皮,将宋晚昭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定他穿着不像是什么京都富贵人家,原来也是来做下人的,倒是那张脸长得惊为天人,小书童原本昏沉的头脑在那张清逸不凡的脸冲击下也清醒了几分,忙站起身来回话: “唔..原来如此,您称呼小的常青即可,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见他颇客套,宋晚昭笑了笑,朝他微微作了一揖道: “常青小友不必客气,直接称呼我子煦便好” 常青是个开朗的性子,一边去开藏书阁大门的锁,一边回头朝宋晚昭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好啊子煦哥哥,你可真平易近人,这里的书童都因为我学识不高不喜和我讲话”说罢小少年的神色有些黯然下来,不过低沉的样子转瞬即逝,转眼间又笑起来,他利落地取下锁推开门: “我刚刚见时辰还早就偷了会儿懒,子煦哥哥可千万别和管事告我的状呀” 宋晚昭被他的活力感染,一边随他进了藏书阁大门,一边也回以一个微笑,点头答应着: “我只说来时便见你勤勤恳恳洒扫了” 刚要去拿扫帚的常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你这么说管事一定不会信的,我平时也没有那么勤快…” 宋晚昭有些俏皮地对他眨眨眼: “放心,我以后多说几次他就会信了” 藏书阁准确来说应该叫藏书塔,这座塔足有五层高,由一环形楼梯通往塔顶,中间的大堂上方镂空,抬头瞧上去可以直接看到琉璃顶,四周的墙壁上镂刻出了层层书架,皆挤满了藏书。 “我们国子监的藏书阁是整个大宁最大的藏书之地了,每年都会有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借阅书册,只不过我们轻易不放人进来的” 常青见宋晚昭看着层层叠叠的书架有些呆了,语气里带着些自豪为他介绍: “这里的藏书不下万本,按着不同的功用分了类别,不过今年陈祭酒不知从何处淘来了些孤本,令我们抄写了还要分门别类摆放,前段时间阴雨不断,许多老旧的书册都发了霉,还要摊晒一番,麻烦得很,子煦哥哥来了我们也可多个人手” 听着常青的讲述,宋晚昭也有些眼热,上一世被沈潇逼迫成为他的“身边人”后,虽然起初沈潇并未限制他的自由,借沈潇的势也可在这国子监里横着走,但是他因为身份原因一直无颜来到这里,更别说借阅藏书了, 后来他发现了自己一直是作为阿姊的替身,竟成了那等与“姐夫”苟且的畜生,一时间起了以死明志的心思,因而被沈潇囚于方寸的院落之中,再未能得以踏出,书册什么的,也是凭沈潇的心意“赏”给他,哪里能再提什么要求。 如今瞧着这几乎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的书墙,一抹悲凉涌上心头, 宋晚昭嗜书如命,平日里的消遣基本就是翻翻书册写写字,上一世这时他正在一边教书一边准备科考,然而在刚入冬时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 在初到京都的那个冬天,原本正在紧锣密鼓准备科考的宋晚昭从梧桐书院的其他几个夫子口中知道了一件大事,国子监的陈祭酒因“讥讽罪”而被下了大狱, 从那位据说家中有亲戚做大官的夫子处听说,那陈祭酒酷爱藏书,经常天南海北地到处跑搜罗一些孤本, 今年亦是如此,春日时他去了趟江南,回来就带回了满满几大箱子书册,皆是些不常见的诗集、经文、古籍,他极为珍视地亲手将那几箱子书交由了藏书阁管事,令他们仔细抄录和整理, 然而就是在这年冬日,翰林院陆学士递上了一封奏折,痛斥陈祭酒怀有异心,对圣上暗存不满,竟收藏“反诗”,还令书童们抄写,奏折内还摘抄了部分“反诗”的内容,其中一句 “血染十里白杨岸,将军白骨何处寻” 将本就重病的皇帝气得当场吐血晕了过去,沈潇当即以欺君之罪判了陈祭酒斩首,连带着藏书阁的书童以及一些为陈祭酒辩白的同僚也被连坐,其中就包括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以史为鉴”的柳学正, 国子监的司业、博士也都因为“失察”而被革了职,整个国子监大换血,因皇帝病得不轻,沈潇更是以此为借口烧毁了许多藏书阁的珍贵书册, 那阵子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很多氏族和官宦人家居然也兴起了一股烧书的风潮,瞧着看不懂的经书要烧掉,内容暧昧不清的诗集要烧掉,宁愿错杀也绝不能让“文字/狱”的隐患出现在自己身上。 第12章 白杨岸 宋晚昭心疼那些孤本古籍,更心疼这场很明显是党派之争中的诬陷勾当夺走的十几条无辜人命。 “血染十里白杨岸,将军白骨何处寻” 这两句诗说是“反诗”倒也不尽然,只不过诗里的“白杨岸”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那是皇帝沈桓还是太子时候犯下的一桩错,彼时他已被属意为储君,先帝也将大半朝政放权给他,他并没有辜负先帝的期望,朝政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在边疆来的急报摆在他案前时他犯了难, 那是正在峡州守城的将士发回来的急报,信中怒斥户部尚书中饱私囊,其负责的粮草运输到边疆竟被换成了一车车石头,彼时与瓦剌的大战在即,粮草尚未备齐简直骇人听闻,要求尽快从临近城镇调配粮草,同时严惩户部尚书和所有经手官员, 身为当时的太子,沈桓自然心系城池和百姓的安危,所以当即下旨令就近的州府城镇调配粮草救急,同时也安排了亲卫护送粮草去往峡州, 然而这一切都处理好后,对于户部尚书的惩处却让他束手束脚起来, 这户部尚书说起来与他也有几分血缘关系,正是他母后的表哥,有这层关系在,加上母后的哭求,沈桓到底没能狠下心来对这位表舅舅下手,只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怒斥了一顿、打了顿板子后,竟连一天狱都没下,随便摘了个底下官员的脑袋充数, 这道圣旨下了之后,朝野上下一片震惊,沈桓刚将那道圣旨交给身边的太监后不久就有些后悔,然而帝王的尊严不允许他走回头路,只得硬着头皮包庇了户部尚书, 后来紧跟着数日,雪花般的弹劾奏折摆上他案前,他也强硬地将异样的声音压了下去, 如此便也罢了,毕竟中饱私囊也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万万没想到那户部尚书竟是个小心眼儿的,被打了顿板子让他起了怨怼之心,太子外甥的撑腰更壮了他的胆, 他竟遣了亲卫去峡州,名义上给那守城将领赔罪,暗地里却给他下了毒药,那将领在战场上毒发,被敌军万箭穿心而死, 峡州军成了没有主心骨的散兵游勇,很快被敌军的铁骑冲散,只得败退回城内。 事情虽然很快败露,但沈桓接到急报时也已经过去了几日,峡州的将士艰难苦守,士气极度低迷,可以说峡州大半已经在那瓦剌手中了, 沈桓气得几乎要晕过去,若不是长公主姑姑主动请缨带兵前往峡州,他真的不知道除了以一死谢罪外还有什么办法。 然而长公主还是去晚了一步,她到时峡州四城已丢,瓦剌屠了几座城池,连一个幼童都没放过,绵延四城的青川河水都被染红,岸边的十里白杨树也沾上了血色, 收到长公主递回的消息后,沈桓脸上惨白跌坐在椅子上,身旁的母后还在哭诉户部尚书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此番定是有人陷害, 发生了这样大的纰漏,先帝也无法再侍花弄鸟,匆匆自行宫赶了回来,进了殿门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了沈桓一巴掌, 先帝一生励精图治,万没想到会在自己最满意的儿子身上摔一跤,他怒其不争,又无法放弃这个当作储君培养的儿子,那一刻原本正值壮年的先帝仿佛一瞬间老了, 他知道峡州的事一旦传开,沈桓再也别想继承大统,但这件事必须有人给出一个交代,于是先帝亲自下旨砍了户部尚书的头,令先皇后脱簪素服去皇陵跪罚一月,还下了罪己诏,竟是将责任皆揽到了自己与先后身上,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即便是在皇家亦是如此,沈桓是他最爱的儿子,他愿意以自己的一世英明为他垫脚铺路,为此长公主凯旋后还与他大吵了一架,进而怒离京都,远赴边疆守城去了。 这件事到底成为了沈桓心底扎得最深的那根刺,如今距离当年的白杨岸惨剧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知晓此事的人已不多,只有沈桓知道,这对于他来说始终没能过去, 此时这半阙诗的出现如同数十年前的冤魂索命一般,让本就积劳成疾的沈桓破败的身体愈加糟糕,即便如此,他本意也并非追究国子监的无辜人员,他只想知道当年惨死在峡州的那些将士是否还有家人存世,他可以想尽办法去报偿, 然而急火攻心之下沈桓昏迷不醒,等他再醒来时,沈潇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尘埃落定,沈桓翻着卷宗心越来越凉,往事仿佛重演了一般,沈潇重走了他的登帝之路, 可沈桓并非如先帝一般的人物,他所属意的继位人选本就不是沈潇,是皇后及她背后的母族势力推动下,才让沈潇成功坐上太子的位子, 沈桓一向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固然优秀,却唯独缺少了些人情味,正因如此,立储的事也被他一拖再拖,直到几年前因为和安公主和亲一事,沈潇与他爆发了一场争吵,让他意识到这个儿子除权势外也是有在乎的东西的,这才肯放权立储。 这场“文字狱”冤案是整部话本子第一个重要的剧情点,沈潇作为主角,这段剧情详细讲述了他的心境变化以及与其父沈桓关系的逐渐缓和。 宋晚昭细细回忆了剧情桥段,陆家递弹劾折子是在初雪那日,然后就是持续了一整个冬日的斩首焚书, 那栽赃用的“反诗”想必已经进了这藏书阁,不过几大箱子藏书,想要找出来未必是件易事。 思及此,宋晚昭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见他一直不说话便乖乖开始扫地的常青: “常青小友,我帮你一起扫吧” “啊…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扫完我们一起去整理藏书如何?” “好!子煦哥哥,你可真是个好人!” 第13章 身份 沈潇到时陆丰禹已等在了国子监门口,见沈潇下了马车便迎将上去,身后跟着的是国子监的冯司业,二人到沈潇跟前皆行了礼便引着他去了会客堂, 一路上陆丰禹颇有眼色地旁敲侧击冯司业打听宋晚昭,然而冯司业也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其他消息是一概不知,陆丰禹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三人一路行至堂内,冯司业本欲迎沈潇去上座,沈潇却并未理他,自顾自地坐到了左侧首位,坐定后见两人还呆站着,笑了笑道: “冯司业的地界儿,当然得你上座了” 那冯司业不知道这阎王今日来此这般到底是为何,又推拒了几番后眼见沈潇带着笑意的脸色逐渐崩塌越来越黑,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到了首位上。 冯司业就《文献全书》的编纂事宜与陆丰禹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没注意到沈潇身旁跟着的那侍卫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侍卫不知从哪里闪身回到了沈潇旁边站定,附到沈潇耳旁说了些什么,沈潇面上闪过一丝玩味,也没和谈论正热络的两人搭话,径自站起身来与那侍卫出了门去。 “常青小友,这都快巳时(9:00)了,怎的都没见到其他人来此,也不见管事” 宋晚昭拿了个掸子拂着书架上的灰,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国子监午后才开放,他们一般都要未时(13:00)才会来,所以通常上午都是我自己来开门” 常青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根萝卜,问了宋晚昭吃不吃后,一边拖地一边啃起来,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没发现有两人进了院子。 沈潇和那侍卫出门后,侍卫便领了路前往藏书阁所在, “管事人虽然凶了点,但待我们还是不错的…诶诶诶你们是谁啊!没到时间呢这里不许进啊!出去快出去!” 常青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宋晚昭也只是笑着听,却突然听见他高声嚷嚷起来,回头看去竟突然撞进了一双意想不到的眼瞳里,一瞬间,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在他心里蔓延开,交杂着对上一世自己惨死的恨意,两种情感紧密交织,让他心脏都隐隐作痛,手里的掸子一时没拿住掉落在地上, 沈潇几乎在踏进阁中的第一眼就锁定了在角落里打扫的宋晚昭,他转过身来时,果然顶着一张令沈潇心脏怦然跳动了一下的脸, “啪”的一声,掸子掉落在地的声音让沈潇回了神,瞧着那少年慌忙错开眼蹲下身去捡掸子的样子,沈潇双眸有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认识自己,沈潇无比确定。 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在与那双淬了些冷意的眼神碰上后,宋晚昭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借着蹲下身去捡拾东西的机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闭了闭双眸,让眼中的复杂情感慢慢消散,再睁开眼睛时,面前多了一双锦靴, 宋晚昭抬起头,眸中蕴着迷茫,拿起落在地上的掸子站起身来,微微仰头看向高出他许多的沈潇: “这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这个时辰藏书阁还未对外开放哦” 沈潇冷着脸盯着他扬起的笑脸良久没有出声,直看得宋晚昭心里发毛才破冰一般露出个同样的笑容: “抱歉这位小友,我是想问我们…见过吗?” 宋晚昭心里咯噔一声,有一个荒唐的想法抑制不住涌上心头,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摇摇头:“公子天人之姿,若是见过我不会没有印象的”犹疑了一下,又试探性地问“公子…认得我?” 沈潇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只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什么来: “怎么这么怕我?” 宋晚昭细长的手指登时捏紧了手中掸子的竹节柄,用力到指节都有些泛红,他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不要发抖: “公子多虑了,我前几日刚来京都,从未见过公子这般大人物,有些失礼,还望公子海涵” “你倒有些眼力,既知道我是大人物…”沈潇笑着贴近他,声音低沉有些暧昧“也不肯让我进去吗” 宋晚昭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这种反应就像是一个不可抑制的喷嚏一样,明明对方还未开始攻城略地,他的心旌就已举旗投降了,宋晚昭极度抗拒这种感觉,他控制不住地揪住了胸口的衣服,撇过头去不愿看向沈潇,似乎这样可以稍微抵抗一些剧情和人设对他的影响: “公子就别为难我等小人物了” 沈潇瞧着他像是情窦初开一般的表情觉得甚是有趣,不知该说他是过于纯情还是太会装腔作势,倒也真没有继续为难他,稍稍退远了些,露出了一丝有些受伤的表情: “还真是不近人情啊,无妨,那便不为难这位美人小友了,我且等午后再来” 说着沈潇朝他眨了眨眼,略过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常青作势离开, “公子稍等” 在沈潇将将踏出门去的前一刻,身后一把清冷出尘的声音叫住了他,沈潇露出个了然的冷笑,转过身看向宋晚昭时,面上的冰霜却尽数融化,温和地问道: “这位小友还有事?” 宋晚昭面上还有些红,像是鼓起了极大勇气一般略仰起头看向沈潇: “公子要借阅哪本书,虽然现在没到开放的时辰,但我可…可为公子寻了来,莫要耽误了公子的事才好” 沈潇没想到他叫住自己居然是要说这事儿,登时愣了一下,原本来此就不是为了借劳什子书册,此时问他借阅什么书他竟支吾了半晌,随便说了本书名试图蒙混过去,却见面前一脸期待的人儿皱了皱眉,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齐民要术?这书不是哪里都有得看,即便是晚市上的小书摊都有得卖” 宋晚昭嘟囔着走向常青,询问了他什么,又从大堂的柜子里拿出本册子翻阅起来,不多时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复又看向仍呆立在门口的沈潇: “公子要的书是有的,不过需要稍等会儿,我和常青去找一下” 说完宋晚昭便拉着常青向着二层去了。 沈潇与侍卫被扔在了大门口,那侍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殿下,这齐民要术不是讲农耕的书吗,您借它是…” 沈潇沉默了一瞬,平日里始终挂在脸上的笑面有破裂的迹象,他闭了闭眼,又露出个温润的笑: “少问多做,叫人去查一下是谁把他安排到本宫眼前的” 是本宫那个不成器的四弟,还是那个废物大哥,亦或者是本宫那与世无争的皇叔,不管是谁,定是知晓了自己对晚吟的爱慕,所以才将这样一个赝品送至他跟前, 沈潇有些躁动地摩挲着手指,拇指上的玉扳指不住转来转去,这人到底是晚吟“早夭”的弟弟,还是有人包藏祸心派人假扮,宋家是否也参与其中, 这些问题萦绕在沈潇心头久久挥散不去,他并不怕有人往他跟前塞人,他只怕宋家也有份参与,怕晚吟站到他的对立面。 第14章 偶遇 宋晚昭拉着常青去了二层后,常青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频频望向宋晚昭欲言又止,宋晚昭瞧他的样子好笑,只好先开口: “想问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他?” 常青被看出了心思,有些害羞地挠挠头: “也不是,就是觉得你们俩怪怪的”说完又怕宋晚昭误会似的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子煦哥哥,我是说你俩好像以前就认识一样” 宋晚昭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二人按着册子上的标注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齐民要术》后,宋晚昭才对常青道: “那人身份不一般,卖他个人情没什么坏处” 说完,宋晚昭将书塞进常青怀中: “劳烦常青小友为那位公子送下去了,我瞧着这二层的书架落了灰,在此处打扫一下” 常青有些懵懂地接过书册,宋晚昭不经意间从他伸出的手掌上扫过,意外发现他虎口处有薄茧,宋晚昭一时间有些怔愣,待要再去细看时,常青已然接过书册下楼去了, 看着小少年比自己还略单薄几分的身影,宋晚昭摇了摇头,笑自己有些多疑,常青家境不太好,肯定是从小做工,手上有茧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连自己指根处也有些许薄茧,并非什么值得探究的事。 见常青下了楼,宋晚昭隐到二层中庭栏杆旁向下看去,常青将那书递给沈潇,又询问了什么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 沈潇好脾气地一一答着常青的问题,待他记录好后才抬头看向二层,宋晚昭被他目光碰上吓了一跳,不由得又往书架中间躲了躲,分明躲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却总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沈潇莫名其妙地拿着本《齐民要术》出了门去,转头就塞给了一旁的侍卫,叮嘱他寻个合适的时机送回来,二人也没回去找陆丰禹,大咧咧地从来时走的路离开了国子监。 宋晚昭抚了抚胸口,目送着沈潇离开藏书阁后,将目光放在了堆在二层窗下的几口梨花木箱子上, 其中一口放在最外侧的箱子半开着,有不少书册已经拿了出来,就随意摊在一旁的桌子上,宋晚昭轻声过去,在那箱子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常青就在站在大堂中间高声唤他: “子煦哥哥,怎的那么久,快下来呀” 宋晚昭心不在焉地回了他一声,继续在那口打开的箱子里翻着, 过了一会,常青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的声音更近了些,似乎是边唤他边走上了楼梯, 就在常青踏上二层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瓜时,只见得宋晚昭正跪坐在窗下的小几旁整理着桌上杂乱的书页, “子煦哥哥,常青唤你许久了怎的还不下来呀,我们一起去饭堂用午饭吧” 宋晚昭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桌上的纸张回头看向常青,却见来人面色如常,笑眯眯地倚在楼梯扶手上瞧着他, 宋晚昭无法,只得与他一同下楼去,两人并肩而行,心里藏着事儿,宋晚昭不住地使眼睛瞥身侧的人,比他还瘦小的少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嘴上依然不停地絮叨着: “真是的子煦哥哥,常青喊了你半天了,嗓子都要劈了,你在做什么呀这么认真,都没听见常青唤你” “随意整理一下罢了,对了常青,国子监还有专门为我们这等书童准备的饭堂吗?”宋晚昭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对啊对啊,子煦哥哥还不知道吗,和学子们的饭堂挨着哦,不过平日里那些出身世家的学子们也不会在国子监的饭堂用饭罢了” 二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向着国子监西北角的饭堂走去,往那头去正要路过学堂,此时正是午休散学的时辰,一群学子鱼贯而出向着国子监正门而去,另有一部分学子却是朝着国子监更深处的一处院落去了。 “那边是什么地方?”宋晚昭向着那群人去向之处扬了扬下巴问常青,常青草草望了一眼道: “他们是去休舍,国子监有专门给学子准备的休憩之处,虽然每一位能到国子监求学的学子都有单独的休舍,但是通常只有一些家住得较远的才会去休息,其他人要么是去附近的临江楼玩乐,要么是干脆回府了” 宋晚昭望着学子们远去的方向想起了如今还在这国子监还有一个老熟人,找机会还得去会会他, 然而就是不能背后讲人长短,宋晚昭两人甫一经过学舍,转个弯就碰见了在小亭子里谈话的陆丰禹、陆丰年兄弟俩, 陆丰禹和那冯司业商讨完修书的事宜后便来到学舍寻弟弟,他得提点弟弟几句,好叫他离太子殿下的人远一些。 陆丰年也是年岁小,到底眼神儿好些,宋晚昭的身影刚从那处月洞门转出就被他盯上了,昨个儿俩人才见过,今日人换了身衣裳,竟叫他有些不敢认起来, 仍旧是素色的衣袍,衬得那人面容愈发冠绝,陆丰年心不在焉地应和着阿兄的唠叨,目光始终黏在那不知与身边人说了什么玩笑话笑意盈盈的人儿身上, 陆丰禹察觉到不对劲,回头望去正瞧见影影绰绰树影下走出个小神仙似的人物,待看清那人面容后,登时就意识到这人就是太子殿下今日来此的目的,此时再一瞧弟弟那几乎要黏在人身上的眼珠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弟弟脑后训斥道: “阿兄警告你别打什么歪心思,那不是你亦不是我陆家碰得的,你莫要给我陆家带来灾祸” 陆丰年不满地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顶嘴道: “阿兄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就是再混不吝也不可能将主意打到太子殿下的人身上去” 陆丰禹不置可否地哼了声,回身再看去,那神仙般的人物已经穿过下一个月洞门,只剩下个背影了,这才再次叮嘱陆丰禹: “你心里最好也是这样想的,阿兄没有跟你开玩笑,你若喜欢,阿兄替你去找更好的,这人你万万碰不得” 陆丰年有些心虚的抚了抚鼻尖应了声是,心里却没当回事,又听人唠叨了半晌,好不容易送走了哥哥后,立刻循着宋晚昭离去的方向追去。 宋晚昭那边和常青去了饭堂后,好不容易吃了顿正常的饭食,一时间令他难受了一宿的胃也妥帖了些,常青说要寻个没人的地方偷懒片刻,宋晚昭便借口还有其他事与他分开了,约好未时初在藏书阁见面,随后就一个人慢悠悠地从来时路上寻那亭子去了。 第15章 入梦1 刚吃过午饭,午后的太阳照得也舒服,宋晚昭一路走得慢悠悠,边走边想着上午的事, 他想过这几天会和沈潇见上一面,但是绝没想过是今日,沈潇的突然造访打得他措手不及,心态还没调整好,恐怕要被瞧出破绽了,宋晚昭细细回忆着沈潇的表情和话语, 他如上辈子一般无二的冰冷眼神,他试探自己的那句话,一切异常都汇成一个可怕的想法萦绕在他心头, 沈潇难道也重生了? 思考了良久,宋晚昭又像宽慰自己一般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若沈潇也是重生之人,那此时最要紧的必然是去寻阿姊,与她表述心意,再遍寻良医为她诊病,又怎会浪费时间在自己这个小替身身上, 既然不是重生,那他的试探就代表着对自己起疑了,怎么,怀疑自己是他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用来接近他的手段吗? 宋晚昭好笑地轻哼一声,沈潇啊沈潇,你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也是啊,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重生这般奇事呢。 就这般思量着,宋晚昭不知不觉间走回了与陆丰年兄弟俩遇见的那个亭子处,刚要过去转转,正碰上陆丰年急匆匆地从月洞门钻过来,风风火火地差点撞进他怀里, “诶...抱歉...诶!是你!”陆丰年大着嗓门,惊喜地看着有些被吓到的宋晚昭“子煦,可还记得我” 宋晚昭正了正身形看向他,语气里也有些喜意: “是陆公子啊,自然是记得的,您的伞还在子煦那里,又怎敢忘怀” 陆丰年瞧他杏眼圆睁如小鹿般的模样一时有些心痒,又不敢动手动脚,只得语气上亲近些: “子煦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义衷就好,那伞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你且留着用就是它的福气了”说罢又拉着人去亭子里坐了下来,询问道: “子煦可安顿好了,用过午饭没,若还没用过可随我去饭堂...不,去临江楼,哥哥请你”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被宋晚昭看了个透彻,面上倒是没露出半分异样,仍旧微红着脸,小声回应: “多谢陆...义衷哥哥惦记,子煦已经用过午饭了,等下还要回藏书阁,上午时有位公子来借书,约好了午后要见面的” 听了这话,陆丰年呆愣了半刻,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阿兄提点他的话,太子殿下上午来了国子监,还趁着阿兄与那冯司业商讨之时溜出去不知所踪了,然这国子监谁不知道藏书阁上午是关闭的呢,那与子煦约好的人必然是... 顿时,因为宋晚昭唤他哥哥而燃起的好心情瞬间消散,本来如开屏孔雀一般的陆丰年有些蔫了下去,宋晚昭瞧他的模样有些担忧地询问: “义衷哥哥这是怎么了,可是课业上有什么烦心事?”说着还扬起个明媚的笑脸“难不成是又被学正打手板了?” 陆丰年与他盈满了笑意的杏眼对上,一时不忍再沉闷,也笑了笑: “确实是课业有些难,我不能理解,学正就要罚我抄写,那文章少说有几百字,罚抄二十遍,抄完我这双手怕是要变猪蹄了” 听着他夸张的描述,宋晚昭轻声笑起来,又思量半刻似为他解忧般道: “不如子煦替义衷哥哥抄写吧,我以前抄书为生,很是熟练”说罢又像是怕他不同意,紧跟着道“就当是子煦报答一伞之恩了,如何?” 陆丰年深觉这是个好主意,想了想又蔫了下去: “可子煦的字应当很好看吧,我那手字,只怕翻遍整个京都也没有第二个了,学正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没什么,仿写我也是可以的,义衷哥哥只需要自己抄写一份,其余的交给子煦就好”宋晚昭有些自豪地挺直脊背, 陆丰年见他这样也开心,想着就算不行也当哄他了,当下就应了下来,约好了下学的时候再在此处相见便暂时分开了。 宋晚昭回到藏书阁时常青还没回来,大门锁着他进不去,便学着早上常青的样子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小憩,初秋的太阳还有些烈,此时晒在身上倒是暖烘烘的,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昏昏沉沉间,竟是入了梦。 时光久远,眼前仿佛凝聚着雾气,让他一时记不起这究竟是被沈潇关在别院中的第几个年头,沈潇来得愈发频繁了些,从只言片语中可以窥见,此时正是他即位的关键时期,朝野中的撕扯勾连,皇叔的无形施压以及那些“兄弟”们的虎视眈眈都让沈潇疲惫不堪,只有在回到此处别院才能寻得片刻宁静, 然而今日来此为的却是另一桩事,沈潇进院子时宋晚昭正在树下闲坐,一时间也没发现有人靠近,待沈潇开口问他在做什么,愈发纤瘦的人儿才如受惊的兔子般颤了一下,见来人是他才稍放松了身子,任由他双手缠上窄细的腰身, “在瞧这叶子被风吹出去”宋晚昭抬手指了指那高高的院墙上落着的几片枯黄树叶, 沈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看见有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越过了院墙,他眸光一凛,将人打横抱起来: “外面风大,回屋去吧” 宋晚昭也未曾抵抗,双手勾住他脖颈,头埋进他颈侧,眼睛却依然滴溜溜转着,从缝隙里偷瞧着外面落叶的景象, 将人放在榻上后,沈潇又去给人脱鞋,宋晚昭有些不适应,直道自己来,便脱了靴子上了榻,想着虽是白日,但人都把自己扔榻上了,除了那档子事也不可能再有其他事做,宋晚昭白得有些病态的手便顺势抚上了扣子,作势要去解衣裳, 沈潇定定看着他,见他开始解扣子,瞳孔缩了缩,眼神有些躲闪地拉住了他的手,声音里掺了些怒意: “我并非为此而来,难道你脑子里就只有那档子事吗?” 宋晚昭有些疑惑地看他: “殿下不是为做那档子事来的吗?” 沈潇一噎,随后又颇恼羞地欺身上去: “那就顺你的意” 沈潇最近常来,即便有些突然,未经沐浴、涂膏脂等准备却也顺畅,势如破竹般的动作,颠簸得宋晚昭头脑发晕,晕乎乎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此青天白日的,好生不要脸, 又看向面上那人意乱情迷的脸,心想这人惯会欺负他,明明是他想做那档子事,却要栽到自己身上。 一直到天色暗下去,沈潇才叫了水,抱着人坐进浴桶里,几乎昏死过去的宋晚昭才清醒了几分, 沈潇撩着水给他细细清洗着,宋晚昭有些惶恐,不住地偷瞧他脸色,却见人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餍足的快意, 心底好奇,这人又不似平时一般板着脸,难得的温柔也让宋晚昭打起勇气主动地靠近他,细白的胳膊松松环住他脖颈,一边微抬起身子方便他给自己清洗,一边轻声询问他: “殿下今日欲言又止的,到底是为何事而来,可是有心事?” 第16章 入梦2 沈潇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原本柔和的面容登时冷峻下来,手下也用了些力,宋晚昭一抖,他才后知后觉般抽出手,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才去捏人的脸: “知道关心我了?” 宋晚昭脸上有些红,难得的温情时刻让他也想说一些体己的话,然而还未等开口,沈潇一句话却如兜头一盆凉水一般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陆丰年跟我要你,你们何时勾搭上的?” 没等他回话,沈潇就从浴桶里站起身跨步出去擦干了,披了外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浴桶里的宋晚昭: “这就是我的心事,或许小晚可以帮我解决?” 宋晚昭一颗心如同被浸到冷水里,浴桶中围绕在身周温热的水也无法驱散寒意,他尽力把自己泡进热水中,声音有些颤抖地道: “我不认识他!殿下…殿下…你不能…我并非物件…” 沉默良久,沈潇难以面对宋晚昭眼里的祈求,只得狼狈地撇开眼,掩下了眼底的愧疚: “陆家于我有大用”说到这竟有些心虚似的看了眼宋晚昭,复又错开眼: “只是叫你去小住两日,两日后我亲自去…” “殿下!”宋晚昭打断了他因为不忍而有些急切的话语,声音大到有些嘶哑“我说我并非物件!并非可以讨来送走的物件!” 沈潇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抗闹得也有些生气,直直盯着宋晚昭,眼底的那丝愧也消失不见: “若你二人从未见过面,他又怎会贸然与我提这要求,可见你所言并不真切”说完顿了顿,似要伸出手去安抚他,骤然与宋晚昭眼中若有似无的恨意碰撞上,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狠了心一般甩了袖子,拔步向门外走去“明日管家会送你过去,你且好好伺候着,两日后我去接你” 宋晚昭四肢好像僵住了,在浴桶中呆坐到水温完全消散,那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颤,这才僵着手脚勉强站起来,跨出浴桶时一阵眩晕袭来,他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在地上缓了良久才能站起身,宋晚昭用所有的衣服用力裹住自己,也阻止不了体温慢慢流失,怎么会变成这样,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缓和的时候,在他以为沈潇对自己也许有几分真心的时候,眼泪不知不觉间铺了满脸, 眼下能怎么办,他该如何自救,若是真的被如一个物件一般送去别人府上,即使嘴上说是小住两日,可是他们一个两个的不都是心知肚明,若非见色起意,又怎会要请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倌儿”去府上小住, 宋晚昭想到了以死相逼,然而这院子原就是因为他寻过死才特意用来困住他的,莫说什么能刺伤人的物件,就连吃茶用的壶、碗,都是唤了小丫鬟送来才能碰到的,想来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第二日一早,丫鬟们照常送了早膳来,宋晚昭心不在焉地用着,一边状似不经意间打探着沈潇的去向,得知那人昨夜歇在了别院里,登时拿定了主意,在丫鬟们将用完的早膳撤下去时,他将偷藏起来了一个小碗砸碎了,拿碎瓷片抵在了自己脆弱的咽喉处,也没为难吓得跪在地上的丫鬟,只说自己要见沈潇, 沈潇很快就来了,仍然如玉的面容上却是淡淡的疲色,眼底有丝青黑,本就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似冷静地望着宋晚昭,捏紧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小晚别闹了,把东西放下” “殿下以为我在闹吗?”宋晚昭手下又用力了几分,丝丝血线已经顺着白净的脖颈流入衣襟,强装镇静的声音里透着几丝濒临崩溃的哭腔, 沈潇呼吸一窒,仍旧冷冰冰地命令着: “自以为是,拿你的命威胁我?”沈潇嘴上冷哼着,步履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我并非想威胁殿下,我...我求殿下...莫要将我送人”宋晚昭睫毛低垂,手上依然不肯放松,只见那碎瓷片嵌得越来越深, 沈潇眼见得那碎瓷片嵌进血肉里,心里一急,登时口不择言起来“跟着我也许多年了还妄想我会怜惜你这条命?没有你阿姊你什么都不是,宋晚昭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宋晚昭被他冷冰冰的话语激得一抖,手里一个不稳就被迅速欺身上前的沈潇制住了, 沈潇箭步上前抢走了他手里的碎瓷片,将人横抱起来放到榻上,又忙唤了府医来给他包扎伤口,这才来得及看一眼宋晚昭,这一看他却愣住了,那是怎样一张灰败的脸,眼底一篇寂色,原本始终红润的嘴唇也惨白如纸, 沈潇以为他伤得严重,忙去瞧他脖颈的伤口,手指一拨他的下巴,宋晚昭就如破布娃娃一般顺着他的力道扭过了头去,温顺的样子让沈潇心惊,他慌忙安抚着: “没事了小晚,不想去就不去,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沈潇嘴唇有些抖,连连说着没关系的,不知道是在安抚宋晚昭还是在安抚自己, 明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宋晚昭却没什么生气,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妄想我会怜惜你这条命,没有你阿姊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你阿姊你什么都不是。 不!不是这样的!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称赞他的才学,他十六岁就高中举人,第二年春闱就中了进士,若是...若是顺利,他此时早已是官身了,他能凭自己进官场、寻亲人,他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是什么可以送来送去的物件... 宋晚昭心里不住呐喊,嘴上却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府医很快来了,为他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沈潇在一旁看着,见不流血了才放下心来,像是要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一般调笑道: “还好没划伤脸,不然就成花猫了”话音还未落,沈潇便自觉不好,忙去看宋晚昭表情,见人面上仍是淡淡的,稍放下心来却又有些生气,明明是他威胁自己,自己也应了他不去赴陆丰年的约,又作出这番样子给谁看, 于是伸了手去捏了捏人脸上的肉,声音里带了些怨道: “这次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不许有下次了”又轻抚了抚他脖子上包扎好的伤口“你这身上哪一寸不是我的,哪能随随便便就伤了” 宋晚昭眼眸颤了又颤,闻言低垂了睫毛,声音不似往日般和煦: “陆小大人不嫌弃就好,时辰不早了,殿下,管家还在等...” “你...说什么?” “回殿下,时辰不早了,管家还等着送我去陆小大人府上” 沈潇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晚昭面如死灰的脸瞧,只觉得他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自己心口,每一个字都在叫嚣着: “用他拉拢陆家,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在气什么又在不安什么?” 沈潇只觉得有些耳鸣,然而为了维持他可笑的身份,他未发一言,甩了袖子径直离去,不多时,管家便上了门,一辆破旧的马车就将人送去了陆府。 第17章 布局 宋晚昭动了动手脚,麻酥酥的感觉传来,原来是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这才导致手脚僵硬,忍着那股子麻痒感伸了个懒腰,宋晚昭坐起身看向藏书阁大门,还没开,想来时候还早,常青还没回来,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能睡得如此沉,还做了个关于前世的梦,宋晚昭自嘲地笑笑,不愿再回忆那段时光。 宋晚昭醒来没多久常青就赶回来了,笑嘻嘻地开了门,两人一如上午一般做着自己的活儿,宋晚昭总想着找机会去二楼看看,然而不多时曹管事和其他书童也到了藏书阁,如此一来更是没有单独上二楼的机会。 曹管事从柳学正处知晓了宋晚昭的身份,也没为难他,安排了整理的活儿,又听说他才学颇佳,应允了他去抄写陈祭酒带回来的书册,如此倒是顺了宋晚昭的意。 一下午很快过去,沈潇并未如上午说的那般午后再来,未见人影宋晚昭也乐得自在,他也没妄想这人能就这么放过自己,这一世自己的出现相比上一世更加突然且可疑一些,想必更会挑起他的兴趣吧。 散学的时辰快到了,曹管事早就不知所踪,其他书童也散漫起来,各自商量着等下要不要一起去吃酒,说起来国子监的书童们也多是家世显赫的存在,皆是出自官宦或者文人世家的庶子、远亲,彼此也乐得结交,只有常青与宋晚昭两个显得格格不入些, 听宋晚昭说等下还有事要做,常青便撇了撇嘴,待人走干净后落了锁,说是要回家吃晚饭,宋晚昭瞧着那青铜锁,忽地叫住了常青: “常青小友,明日一早我来替你开门吧”说着像是怕常青怀疑他似的忙解释道“我就住在国子监中,早上过来也方便些” 常青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转过身,痛快地将一把钥匙塞进他怀中,笑着嘱咐他好好保管,又感慨了一番自己明日不用早起了,这才挥挥手跑远了。 宋晚昭攥紧了那钥匙,回头看了看藏书阁二层紧密的窗子,想着明日早点过来,就顺着午时遇见陆丰年那条路去寻人了。 他到那亭子时陆丰年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过来离老远就开始朝他挥手: “子煦这边!” 宋晚昭快步走到近前,扬起个明媚的笑脸和他打招呼: “义衷哥哥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喏,这是我抄写好的一份,你慢慢抄,不急的,学正说让我两日后给他就好” 宋晚昭接过翻看了一下,俏皮地应: “我知道了,义衷哥哥放心吧,我抄书很是专业”说罢又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微微凑近陆丰年: “不过义衷哥哥可别跟别人讲呀,我怕被柳学正知晓了将我赶出国子监” 陆丰年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白晃晃的颈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露着,身上也因为在藏书阁里太久沾染了墨香,搞得陆丰年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宋晚昭说了些什么,只呆呆地应了,又呆呆地看着人打了招呼走远,连人什么时候消失在月洞门前都不知道了, 直到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正初撇着嘴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陆丰年这才回过神来,瞧脸色就知道人有些吃味,忙将人揽过轻声哄着,眼神却仍黏在宋晚昭离去的方向不肯收回。 宋晚昭拿到陆丰年亲手抄写的文章后没有回他的小院子,而是从国子监侧门去了晚市,这个时辰晚市上正熙熙攘攘,穿过人群找到了那处小馄饨摊,宋晚昭在那摊子对面找了个书摊坐了下来,随便拿了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如此约莫坐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那书摊为了让买家能看清书的名字,点起了盏小灯,不过这小灯也只够看清书名的,再想去辨别那书页上的蝇头小字有些艰难,宋晚昭也就放下了书,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宫门, 一直坐到戌时初(19:00),宋晚昭在这小书摊上买了些纸、墨,那纸、墨自然不是用来给陆丰年抄书用的,陆家二公子怎会用这等劣质的纸张,他是用来练习模仿陆丰年的笔迹用的。 随后又去了对面小馄饨摊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一碗馄饨下肚,宋晚昭感觉原本有些烧灼的胃渐渐熨帖了,从馄饨摊老板口中得知他每日亥时初左右卖完馄饨就会收摊,于是宋晚昭又找了处台阶,随意拂了拂灰尘就大喇喇地坐下了,百无聊赖地数从面前经过的人, 就这样一直坐到了亥时初,晚市上的小摊一个个都准备收拾回家了,宋晚昭也没等到沈肃清从面前经过,只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回了国子监。 回了自己的小院后,宋晚昭将陆丰年抄写的文章摊开来,细细地观察半晌就开始临摹,一直到蜡烛燃剩小半截,宋晚昭觉得刚仿写的这一遍颇满意,才收拾了东西洗漱后睡下了。 随后几日亦是如这日一般,早上宋晚昭去藏书阁开门,洒扫一番后开始整理梨花木箱子里的书,那所谓的“反诗”他已经找出了一本藏了起来,然而还有几本剧情中也没有详细描述,他只能将每个箱子都翻找一遍,每一本书都细细看过一遍才能放心。 午时与常青一同去用饭,下午继续整理藏书,只不过在管事与诸多书童眼皮子底下,行动起来比较不便。散学后他便去晚市上的那个书摊或是看书或是为陆丰年写他的罚抄,约莫快亥时便去对面吃一碗小馄饨, 不知不觉间竟也过去了十数日,期间也有偶遇过几次沈肃清来买馄饨,宋晚昭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吞咽着馄饨,没有与他搭话。 不知道这些时日沈潇跑去了哪里,倒是没有再来“骚扰”他,太子殿下总归是忙的,宋晚昭也乐得清闲,眼瞧着就要下月初了,他还有要事要去做。 忙碌的太子殿下那日在藏书阁与宋晚昭分别后便遣了暗卫去调查他背后的人,沈潇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者是大皇兄,或者是四弟,甚至连是皇叔的可能他都想过,万没想到暗卫调查多日来回报的结果竟然是宋晚昭并非被人派来蓄意接近的, 沈潇冷冷地盯着堂下跪着的暗卫,不住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他不想苛责他们,这种小事他的暗卫还不至于出差错,宋晚昭到京都不超过半月,此前从未与京都任何人联络过,即便可能是他生父的宋濂也没有。 真是奇事,沈潇回忆起宋晚昭见到自己时惊慌失措的样子,着实是个想让人继续探究的美人。 第18章 签文 九月初一,这日又下了小雨,赶巧是宋晚吟去郊外上清山无相寺敬香的日子,这是惯例了,每月初一到初五,宋晚吟总会去佛寺敬香拜佛,吃斋饭,静心祈福, 这是她自从年少时弟弟不慎跌落水中溺亡后养成的习惯,总是担忧娇气的弟弟如今是否已经转世,过得好不好,一颗心始终悬着,这也是她罹患心疾的根源。 自从举家迁至京都后,她每个月都来这无相寺,然而今日刚下了雨,道路有些湿滑难行,所以宋晚吟这日上山费了更多时辰, 无相寺共三千六百级台阶,每次来此宋晚吟总会在山脚就下轿,也不用丫鬟搀扶,一步一个脚印地亲自走上去,往日天气好时,歇歇走走都要花费大半天时间才能抵达山顶的寺院, 今日这天气着实不作美,宋晚吟到达山顶时竟已然傍晚了,来得比平日晚了些,宋晚吟刚一踏进殿门就忙去跪了蒲团,朝着那莲花宝座上的金身佛像拜了又拜,虔诚地忏悔着今日误了时辰, 跪拜了半晌,宋晚吟又去摇了签,啪嗒一声,竹签落在蒲团边,宋晚吟本不抱什么希望地捡起,结果赫然是一红签头,竟是一上上签,竹签上书: “眼前昏且暗,目极亮余微” 宋晚吟反复念着只觉是好极的两句,忙拿着签文去找空相大师解签。 空相大师是这无相寺的住持,每次宋晚吟来祈福他都会为其解签,然而以往最多是摇到中上签,这位女施主还从未摇出过上上签,再一看签文亦是妙极, 空相大师掂了掂那竹签的重量笑而不语,沉吟半晌才对宋晚吟说出了这签文的下半阙: “暂把心思放,安然待转机,可见女施主所求之事有了转机啊” “我所求之事?我所求一直都是弟弟能安然无恙、平安喜乐过完一生,难不成…难不成是我弟弟还好生活着?” 宋晚吟情绪有些激动,心口剧烈跳动着,紧张感让她紧紧握着绢帕捂在心口, 然而空相大师却并没有回答她,只高深莫测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劝她宽心也就罢了。 宋晚吟掩不住喜意,又去那金身佛像跟前拜了又拜,心底跟满天神佛打商量: “若是能好生寻回弟弟,我宋家定为诸天十二佛皆打造金身,我宋家女愿一生茹素只求弟弟安好” 又是求了半晌,宋晚吟孱弱的身躯终究是再支撑不住,由丫鬟搀扶着,熟门熟路地向后院为香客准备的厢房走去, 可还未等她走到自己常住的那个院落就被一小沙弥拦住了,那小沙弥年纪不大,见着女香客一时有些害羞,稍退了半步行了合十礼后有些歉意地道: “女施主留步,前面那院落如今已住了人…”说着又有些欲言又止“原是…原是应留给女施主您的,只是那香客说什么也要住在这,实在是没法子,住持思量着您原本也是个和善的人,万不会与他人争这暂时的住处伤了善缘,这才做主将这处厢房给了那人暂住” 搀扶着宋晚吟的小丫鬟行芷见自家小姐此时竟一时半会儿无法歇下,过于担忧小姐身体,怒气油然而生,横了眉毛粗声粗气地抱怨着: “明知我家小姐每月初一雷打不动都要来的,怎么能将那住惯了的院子指给别人” 宋晚吟安抚地拍了拍行芷的手,示意她没事,又带着笑意看向那小沙弥: “无妨,我原是住哪处都无碍的,只是劳烦这位小师父为我另寻他处下榻” 小沙弥见她没有动气也开怀了些,又行了一礼道: “施主放心,住持早有准备,已经为二位另准备了一处厢房,且随我来” 说完就领着二人绕过这处院落向着别处去了,三人刚从院门口消失,一个人影就从那院子里闪身出来,不错眼地盯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看,再细看去这人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掀开兜帽,这与刚从院门前离开的女施主一般无二的面容,不是宋晚昭还能是谁! 原来宋晚昭昨日就已告了假来了上清山,为难了一下这里的住持住进了阿姊一向住惯了的院落,也只是因为这里是关键剧情点开展之处, 宋晚昭遥望着那纤弱身影离去的方向,想起上一世的阿姊最终殒命在自己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直到再看不见阿姊的背影,才用袖子草草擦了眼泪,放下了兜帽转身回了屋内。 此时不远处的树影下正站着两个长身玉立的人,正是这次剧情点的主要人物之一沈肃清,此时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在身前绕着一串菩提子佛珠,饶有兴致地对身后的人道: “两位皇子,宋家女,还有眼前这位…这无相寺倒是别开生面的热闹啊”言罢眼中的兴味退去,沈肃清低沉着嗓音吩咐“惊竹,去查一下此人身份,看看是否与四皇子有关” “王爷…这人…”惊竹回忆着那兜帽下的惊鸿一瞥,竟似在哪里见过, “怎么?”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肃清皱了眉, “王爷,这人惊竹好像见过…对!是约莫半月前,在国子监门外,那日他似乎被人纠缠,打得不轻,王爷还叫惊竹遣人去看是不是斗殴”惊竹一边回忆一边心底夸耀自己,不愧是王爷的随身侍卫,这记忆力怕是整个京都也没有几个能赶得上的, 听罢他的话,沈肃清也有了几分印象,却难以将那日狼狈的人与今日月光下掀开兜帽落下如豆大泪珠的可怜人对上号, “那日去办事的星离来回,说是个被后爹后娘欺负了的可怜人” “可怜人…”沈肃清心底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倒是和他现在的模样一般无二“去查吧,若没什么干系就别去扰动了” 惊竹应了声是就转身隐进了暗影里消失不见了,沈肃清独自在原地站了良久,未再见到人出门,就也无趣地离开了。 宋晚昭回了房后便摘了兜帽,露出张哭到微有些发红的脸,还好未与阿姊相认,否则可要让阿姊担心的, 原以为重活一世他已经可以克制本心,却仍然在时隔多年再见到亲人时难以自持流下泪来, 宋晚昭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下去,稍稍平复了心绪,想起阿姊离去时那孱弱的模样,这个时候阿姊的心疾就已经如此之重了吗? 担忧地闭了闭眼,好在他今日下午就将那签筒里的竹签换掉了,阿姊抽到的那一签要比其他的竹签稍轻些许,更容易在摇签时落出,那签文也是他细细选过,暗示了自己如今尚安好,希望可以给阿姊一些慰藉,让她的心疾能有所好转。 第19章 阿姊 宋晚昭心底的担忧和愧疚挥散不去,阿姊的心疾说到底也源于他,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街上熙熙攘攘,天上不时炸开一大束烟花,姐弟俩走到哪都好奇地摸摸看看,管家在身后追着两个孩子不住地喊“小姐少爷走慢点” 两人却如没听见一般,仗着身形小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在一些卖艺的人跟前停步,姐弟俩瞧着那变脸艺人的滑稽模样笑成一团, 轻松愉快的氛围止于两人被人群冲散开的手,没有了阿姊牵着他,宋晚昭登时慌了神,也忘记了要站在原地等着阿姊来找,而是一边哭着喊阿姊一边随着人群被挤到了雎阳河边,最终不知道在谁的推搡之下跌落河中, 那河水真的好凉,凉到如今宋晚昭还能感到刺骨, 阿姊与管家遍寻不到宋晚昭只得匆匆回去报给了爹爹,爹爹当即将家中所有下人都派了出去寻人,又去了官府报官请求派衙役帮忙沿着河流找寻,甚至还发布了千金悬赏,动用了一切他在雎阳府能调动的力量,然而却在三日后于雎阳河下游打捞到了“他”的尸体, 那尸身也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身上正穿着他走失时穿着的红色绣金线鲤鱼纹夹袄,不知是不是因为河水湍急,那孩童不仅衣衫被划得破烂,整张脸也被乱石磕碰得看不清面容, 宋晚吟随爹爹认尸后回去大病了一场,宋濂不忍失去一个孩子后女儿再出什么事,只得全身心照顾女儿,再无暇顾及找寻儿子的事, 宋晚吟的病反反复复了近三个月才有所好转,病好时已然忘记了弟弟丢失的事,只记得弟弟是出去玩时不小心跌落水中溺亡, 宋晚昭知道,她在怪自己,她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牵好弟弟的手让他走失,怨恨为什么走失后溺亡的不是自己, 然而弟弟又怎么会怪他的阿姊,宋晚昭想着阿姊捂着心口的脆弱模样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若非命运捉弄,若非世事无常,又怎么会发生他随波漂至下游的村落,被人扒去衣衫换给自家孩童,又因为无法养育他便将他丢弃到邻村村口,被那对郎中夫妇捡走这种曲折离奇的事情呢, 也正是命运捉弄,那扒去他衣衫的夫妻,他们的孩子刚开开心心地穿上他的衣衫没过几天,就也如他一般跌落进了河水里,却没有如他这般好运被人救起,反而是直到雎阳府的衙役寻至下游才将他们儿子的尸身打捞起来,因着衣衫富贵,甚至没有在那个小村落寻亲,而是直接送到了宋濂面前,想必那对夫妻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丢到哪里去了吧。 上一世宋晚吟因为创伤应激忘记了弟弟是因为自己松了手而丢失,而沈潇在找到宋晚昭当替身后,即便知晓了他是宋晚吟的亲弟弟,却依然因为私心而向她隐瞒了这件事, 直到沈潇囚禁宋晚昭的事突然被她发现,这才在刺激下让她想起了一切, 然而本就患有心疾的宋晚吟,无法接受弟弟因为自己遭受苦难,更成为了那个口口声声爱慕自己之人的禁脔,病情一度加重, 对弟弟的愧疚,对沈潇背叛的憎恨压垮了本就不甚健康的躯体,宋晚吟病得很重,然而即便如此,却也是直到她弥留之际才得以见宋晚昭一面, 彼时她握着宋晚昭的手,气若游丝却依然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对不起昭昭,如果…如果下辈子还能做你的阿姊…阿姊一定会拉紧你的手,阿姊找回记忆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想…如果…如果当初丢掉的是阿姊就好了,左不过一副病躯…本就活不长久” 说着眼泪断了线般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宋晚吟拉着他的手背贴在脸上: “阿姊…阿姊真的好想你,但是阿姊没办法补偿你了,希望昭昭以后再也不要被别人左右,能永远坚持做自己,昭昭要好好过…” 说罢,宋晚吟偷偷塞了什么在他的手心,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昭昭别怕,拿着这…这玉佩去找这个人,他一定会帮你,阿姊…对不起你…对不起爹爹更对不起宋家…阿姊惭愧,便先走一步…去赎罪了…” 女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终在泣不成声的宋晚昭怀里失去了生命。 宋晚吟给他的是一块玉佩和一张纸条,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次阿姊惯例在城外的无相寺吃斋念佛为早夭的弟弟祈福时,遇到了受伤的沈肃清, 沈肃清闯入了她暂居的院落,彼时吓了她一跳,她瞧见沈肃清捂着胳膊的手和渗出的丝丝血迹,便也猜到了一二, 当时正是皇帝缠绵病榻许久,政事交由太子处理,却依然给了四皇子和晋安王不小的权力,让他们彼此间互相制衡, 也正因如此,各皇子都蠢蠢欲动,除却太子与几个皇子外,晋安王沈肃清也是夺得皇位的热门人选,毕竟皇帝对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甚满意,反倒是更为青睐这位皇弟, 朝中的派别也大致能分为太子党、四皇子党、晋安王党以及一些权柄薄弱的其他皇子党,而看着眼前这位有可能做未来皇帝的人身受重伤,想来在如此的关键时期,皇子们对他出手不会少, 虽然此时的宋晚吟已经与沈潇纠缠良久,但是他们宋家小门小户实在不想掺合到惨绝人寰的皇位争夺战中,不站队便是最好的站队,此时若她冷眼旁观,若将来真的是他晋安王登上帝位,就是他们宋家倒大霉的时候。 思及此,宋晚吟毫不犹豫地将沈肃清藏进了床底,帷帐刚一放下,便传来了敲门声,宋晚吟装作已经睡了,过了一会才像被吵醒一般去开了门,没想到来人竟是沈潇,沈潇见到宋晚吟愣了一下,复又皱了眉,厉声责问身后跟着的人: “怎么宋小姐在这还来叨扰,滚” 下属慌忙离开,沈潇这才看向月光下的宋晚吟,女子眉目如画,唇瓣颜色很浅,泛着病气,沈潇眼中闪过些心疼: “宋小姐又来祈福了,这无相寺山高路远,宋小姐也要注意身体啊” “多谢太子殿下挂念,太子殿下这般时间到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潇只道四弟亦在此小住,不想竟遇到了刺客,他身为皇兄自然要维护弟弟安危例行检查,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朝着房间内瞟, 宋晚吟瞧见了,大方地侧身让了让: “小女子闺房,太子殿下也要进来检查一番吗” 沈潇闻言罕见地红了脸,忙摆摆手: “就不打扰宋小姐休息了”随后便紧张到同手同脚地走了。 正是这次解围,换来了晋安王的一个承诺,宋晚吟本以为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个承诺,没想到却可以拯救她泥足深陷的弟弟。 第20章 痛他所痛 而那块玉佩正是宋晚昭昨日来此的目的,并非为了敬香祈福也并非为了与阿姊相认, 他提前强硬地占了这间房,就是为了救下沈肃清,获得他的那一个承诺。 宋晚昭摩挲着手里拿着的茶杯,心里钝钝地痛, “对不起阿姊,是我抢了你的机缘,可若非如此昭昭怎么为我宋家报仇…昭昭不甘心啊…” “阿姊…等一切尘埃落定,昭昭一定将所有都告诉你,再跪在我宋家祠堂前任你打罚…阿姊一定要等我…” 更漏打了三声,宋晚昭不知不觉间伏在桌上睡着了,然而心里揣着事儿睡得并不安稳,房门吱哑轻响一声就将他惊醒了, 宋晚昭从有些僵硬的臂弯里抬起头,还未等从迷茫里回过神来,黑暗中一柄剑已横在了他颈间,借着门外淡淡的月光,宋晚昭瞥见身侧的人正是沈肃清, 他状似未看见是何人般冷静地直起身,淡淡开口道: “阁下何故夜半擅闯香客居所?” 只听得身侧之人轻笑一声,嗓音许是因为受伤而有些喑哑好听: “莫怕,你乖乖的,我不伤你” “阁下这把剑横在这可没什么说服力” 二人正拉扯着,宋晚昭隐约听见远处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登时也忘了横在脖颈间的剑,忙拉住人握剑的手,将人向着内室里推,边推边有些急切地道: “你且去帷帐内躲躲,莫要出声” 说罢也不管沈肃清震惊的神色,将帷帐一把拉下后开始宽衣,胡乱将外袍甩在一边,仅着一身素白的里衣,门外就已经响起了砸门声: “开门快开门!有刺客,例行检查!” 宋晚昭将手指竖在唇上示意沈肃清不要出声,帷帐内昏暗,沈肃清看不清他面容,只能在他掀开帷帐下床后瞥见他凌乱里衣下紧窄的腰身和未穿鞋踩在地上纤白的足,一时呼吸有些沉重。 宋晚昭快步行至桌前,装作刚睡醒不小心碰倒了茶杯的模样,哎哟一身将那桌上的茶盏拂到地上,捡起块碎片在足心狠划了一下,这一下疼得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咬咬牙忍住了痛呼, 沈肃清瞳孔一紧,他万没想到这少年下手如此狠,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宋晚昭深吸了口气,跌跌撞撞去到门前,又有些担忧地回望了一眼帷帐,这才定了定心神打开了房门, 敲门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宋晚昭磨磨蹭蹭半天才开门登时怒上心头,扯下腰间的马鞭就要教训人,宋晚昭一句怯生生的怎么了却吸引了院内负手而立的沈潇的注意, 月光下沈潇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宋晚昭也越过那汉子肩头看到了院内的沈潇,有些惊喜地唤他: “公子是你啊”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拖沓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羽毛般在沈潇心头刮蹭着, 沈潇快步走上前冷冷瞥了那汉子一眼,那汉子就立刻知趣地退了下去, “国子监的小美人,你怎么在这?” 宋晚昭鼓了鼓脸颊,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有些娇嗔道: “我还要问公子呢,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不说,那日…”说着竟有几分红了脸“公子事忙,书借走了就再未曾现身,我可是被管事数落了好一通” 沈潇怔愣了一下,他早已忘记那日借了本书这件事,看来是他的侍卫没当回事,也忘记去还了,登时觉得有些好笑,看着面前人儿气鼓鼓的样子竟有些想捏他的脸: “此事是我不对,还要给美人小友赔不是,莫不如等小友回城内我请小友吃酒赔罪可好?” “啊…也不必破费,公子有心了”流露出几分骄矜后宋晚昭见好就收“这么晚了公子来此所谓何事呀” 蓦地,沈潇注意到月光下宋晚昭眼睛水波盈盈的,脸上还有泪痕,充满了不对劲的感觉,顿时有些危险地眯了眸子,沈潇缓步逼近他,低沉着嗓音道: “无相寺有刺客作乱,为保美人小友安危,可否让我等进来查探一番?” 话罢,沈潇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眸光中更是充满了危险的意味,然而刚要命人进去搜,却听得面前人微微痛呼了一声, 宋晚昭轻声痛呼,微微瑟缩的右足引得沈潇将目光落在了他那双光裸的足上,足背依然白皙细腻,在月光映衬下更显莹润,然而右足足底却已然渗出了丝丝血迹, “无妨,公子随…唔…公子这是做什么…”宋晚昭刚要允了人进屋探查就一个天旋地转间被人打横抱起,吓得他忙环住沈潇脖颈, 沈潇将人横抱起来,大踏步进了屋将人放在凳子上,又纡尊降贵地单膝蹲下,将人右足抬起搁在自己膝头,细细检查之下发现这人白皙细嫩的足心被划出了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再一瞥屋内地上顿时了然,应该是他们敲门太急,少年慌忙起身过来开门,昏暗间撞掉了桌上的茶盏,又一脚踩在了碎瓷片上,这才划伤了自己,怪不得这屋内有一丝血腥气, 沈潇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脚踝,盯着宋晚昭疼得皱巴巴的小脸柔声道: “小美人别怕,伤口不深,清理包扎一下就好”说罢命了人递了随身携带的酒给人冲洗了,又掏出军中常用的金疮药给人洒上,这才细细包扎好, 一切都由沈潇这个尊贵的太子亲手操办,宋晚昭的脚在他手里翻过来调过去被摸了个透彻,一时间竟让他闹了个大红脸, 沈潇瞧着他红透了的脸蛋一时有些意动,手指在他白到能看清血管的足背上摩挲了两下才道: “都是他们不好,吓到你了,我还有要务在身,且等回城内再与你赔不是可好?”说罢又抚了抚他的头,这才带人转身离去了。 待人群走远,宋晚昭这才将紧紧攥着的心放下,趔趄着去将门关上落了锁,这才回到床榻上,一掀开帷帐,即便是在黑暗中宋晚昭也能感受到那束带着探究的灼灼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轻嘶了口气坐在床边,痛得宋晚昭掉下两滴泪来,那两滴泪啪嗒啪嗒落在被褥上,如同砸在沈肃清心尖般掷地有声。 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痛,但是宋晚昭要沈肃清觉得他痛,要沈肃清痛他所痛,这样才能在每一个这样漆黑的夜里,都能让他记起有人愿意为了护佑他而自伤。 第21章 文人身将军骨 沈肃清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拍人的背安抚,然而刚一触碰到宋晚昭,就激得人打了个颤, 他怕自己,沈肃清有些郁闷地收回手, 宋晚昭胡乱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痕,强打起精神道: “我…我并非为了救你,只是刚那是个少见的贵人,我可不想…不想因为你被牵扯,自伤也只是为了搪塞他罢了” 听着人断断续续的解释,沈肃清轻笑了一声,捂着左臂伤口的手松了松,从腰间扯下块玉来塞到宋晚昭怀里, 虽看不到少年的面容,沈肃清依然能想象到他此时惊讶的表情,嘴角嵌着笑解释道: “拿着这玉,若有事所求可到城南玉川棋舍寻人,到那会有人带你找到我” “听阁下这口气倒像是什么大人物一般,又怎会如此狼狈躲在我这帷帐里避险?”宋晚昭摩挲了两下那莹润的玉又紧紧攥住,心底的喜意压制不住涌上来,嘴上却有些刻薄地讽刺, 沈肃清也不在意,眼前这人像是因为伤痛而炸了毛的狸奴一般,带着肉垫的爪子即便拂过也不伤人分毫, “不是什么大人物,小友若不需要可自行处理”说罢窗外传来两声轻敲,沈肃清知晓是惊竹来寻了,当即抱拳和人说了告辞,翻身从一旁的窗子出去了。 宋晚昭盯着那开合的窗页半晌,手里的玉佩攥得愈发紧了。 沈肃清与惊竹碰面后迅速回了下榻之处,惊竹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一边低声回报: “计划顺利,太子的大部分人马都分出去搜查刺客了,若是他的人与四皇子的人会面联手阻击谢小将军,只怕他会凶多吉少,如今四皇子受创,太子的人分散出去,只有四皇子的少部分人马去阻拦谢小将军,想必此时他已安然入城了” 说罢又敛了眉眼,有些丧气道: “属下办事不力,连累主上受伤,还请主上降罚” 沈肃清回味着晚上的相遇和解围,唇边不自觉地带上了笑: “无妨,小伤而已,你也尽力了” 惊竹有些惊讶地偷瞧沈肃清,怎么感觉主上受伤了心情反而更好了呢? 京都城外四十里处,一队不过百人的精兵正在安营扎寨,赵怀安指挥着人马原地休整,安顿好后,赵怀安看向一旁停着的马车,叹了口气上前回报: “小将军,距京都不过四十里了,明日再赶一天路就能进城” 马车内坐着的赫然是将军府有着“大宁安危何所系,岁城威武谢将军”美名的长子谢倾澜, 然而这谢倾澜却与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形象有些出入,眉眼虽凌厉却并不似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那般令人想要退避三舍,反而有着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他不笑时,那双淬了情意的眼里就是风霜满天,璀璨如寒星,而他笑时,却犹如春风化雨般,唇边小小的酒窝里都盛满了春色, 这样的人,如何都让人无法与那从十六岁起就开始上战场杀敌,到如今已有八年时光,从无名小卒成长为千军统帅的威武大将军对上号来。 原本在马车内小憩的谢倾澜有些疲乏地睁开眼,撩起一旁车窗的帘子向外看去,算了算时辰嘱咐道: “叫所有人戒备着,谁都不许睡,临近京都,夜半恐有鼠辈妄想作乱” 赵怀安闻言愣了愣,却也没追问为什么,遵令吩咐了下去。 谢倾澜倚靠在车厢上,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竟似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抚了抚袖中藏着的弩箭,谢倾澜再次合上眼假寐起来。 夜半果然喧闹起来,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谢倾澜双眸立刻睁开,眼底哪里有一丝睡意,侧耳细听马车外的声响后,立刻闪身到车窗旁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火光闪烁之下可以发现来人皆身着黑衣,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之多, 即便如此,由于他带的皆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精锐,又提前做足了准备,一人与对方二三人缠斗一时也并未落下风,谢倾澜咬了咬后槽牙,袖子里的袖珍弩落到手里,迅速将一支特制的箭矢搭上后瞄准一个黑衣人射了出去, 那黑衣人应声倒地,谢倾澜见好就收,迅速换到了另一边窗下,掀开帘子同样朝着那边的一个黑衣人射出了箭矢,如此反复偷袭几次后,他这隐在树影下的马车也被人发现了,很快就有几个黑衣人奔马车而来, 谢倾澜连射几箭不中后,从靴筒中抽出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整个人贴到车门处,敛了气息,如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安静等着猎物上门, 很快就有一黑衣人莽撞地掀了门帘闯了进来,谢倾澜眼疾手快迅速欺身上去,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那人颈侧后将人一推抽出匕首,也没管溅在身上温热的血,将血染的匕首在那人身上随意一擦,转过身避开身后袭来的劲风,回手将那匕首刺向来人,那人堪堪避开,却没能躲开谢倾澜另一只手牢牢握着的袖珍弩,如此近的距离,那弓弩射出的箭矢带着破空的力道贯穿了面前黑衣人的心口, 转瞬间放倒两人,谢倾澜已经快要力竭,这时马车外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在来人掀开车帘的一瞬间谢倾澜的匕首就劈了过去,又在见到来人面容时紧急调换了方向,从那人身侧划过,削断了一截衣角, 赵怀安见谢倾澜浑身是血一时有些惊魂未定,忙过来扶住人问: “小将军没事吧,小将军?可有受伤?” 见到熟悉之人的瞬间谢倾澜就脱了力,缓缓摇了摇头,任由赵怀安扶着自己坐在了马车内的软榻上: “外面怎么样?” “处理好了,共来了二百余人,有七十九人就地斩杀,其余人撤了,活捉了六人,有两个没来得及卸下巴自尽了” “做得好”谢倾澜喘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冷哼一声道: “是先燃了火,想不费一兵一卒要了我们的命” “小将军妙算,来人先围了营帐,燃了火,却未曾想我们的将士并未睡熟,见行迹败露才强行动手” 谢倾澜缓了半晌才止住握着匕首那只手的颤抖,自嘲地笑了笑: “以为我会和将士们宿在营帐内,谁能想到堂堂威武大将军会如小儿一般龟缩在这马车里呢” 赵怀安担忧地看着他,唤了声小将军,谢倾澜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岁城回京都这一路上遇到了数次刺杀,为了不拖后腿,他或是扮作将士或是躲在马车里,那几分三脚猫的功夫只够他在危急关头自保,这威武大将军的名号他实在受之有愧, 赵怀安轻叹一声站起身,一边将横在马车里的那两具尸体搬出去一边道: “小将军是文人身、将军骨,担得起一句大宁安危所系”言罢就跳下了马车, 谢倾澜瞧着他利落的身手,似受到了些安慰,扯了扯嘴角: “传军令,所有人原地休整,明日回营,所有人都有赏” 第22章 天价馄饨 宋晚昭攥着那玉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待他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没多久就有小沙弥来敲门,开门一看竟然是来给他送早饭的, 宋晚昭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那小沙弥是谁送来的,小沙弥却摇了摇头,只说应当是个贵人,不仅给他备了早饭,还特地遣了人来接他回城,因着宋晚昭走路不便,还准备了顶小轿抬他下山, 沈肃清此时估计不会与自己产生牵扯,为自己准备这些的估摸着是沈潇,宋晚昭倒也没客气,心安理得地用了早饭,好生被人又是轿子又是马车的送回了国子监, 下马车时那车夫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小瓶药粉,只说了句主子让我交给你后就扬鞭驾着马车远去了,宋晚昭看着手心里那个小瓶子,心脏跳得飞快,剧情设定让他爱着沈潇,所以他难以抗拒沈潇对他的好,宋晚昭闭了闭眼,心中默念了十几遍清心诀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那一小瓶金疮药效果还不错,没过几日宋晚昭就可以正常行走了,于是他又如以前一般每日傍晚去晚市的馄饨摊蹲点,终于在蹲守了三日后再次与沈肃清偶遇, 远远瞧见沈肃清从宫门处缓步向着这边走来,宋晚昭忙去找那馄饨摊摊主,塞给了那摊主一钱银子: “等下若有人来买馄饨,劳烦摊主就说只剩最后两碗都被我买下了” 那摊主原本备下的就只剩下三四碗馄饨的量,此时倒也乐得多收些银子,连声应了下来, 不多时,沈肃清行至跟前,一眼就瞧见了正在那摊主煮馄饨的大锅前嗅来嗅去的宋晚昭,沈肃清一愣,蓦然想起半个月之前好像有时也能在这馄饨摊看见他,原来他也喜欢吃这里的馄饨吗, 在宋晚昭身旁站定,沈肃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宋晚昭与他对视了一下,只礼貌地点了点头,又继续盯着锅里转来转去的馄饨咽口水, 沈肃清意识到他不认识自己,是了,那晚夜色正浓,室内一片昏暗,他没看清自己面容也很是正常,顺着人纤长的脖子到劲瘦的腰身看去,沈肃清很快就发现自己赠与他的那枚玉佩正挂在他腰间, 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沈肃清从惊竹手里接过食盒,让那摊主装上一碗馄饨,然而那摊主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腰道: “真抱歉这位客官,最后两碗刚被这位小公子买走” 刚从摊主手里接过碗的宋晚昭突然被提到愣了一下,看向沈肃清又看了看手里晶莹剔透的馄饨,纠结了一下,红润的唇轻启: “你要吃吗?” 沈肃清只觉得脑子里哄的一声,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摇了摇头,宋晚昭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便转过了身,意识到沈肃清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沈肃清无法控制地一直盯着人看,许是少年一直端着碗觉得有些烫,于是将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刚被烫到的手指微微泛着红,在耳垂上捻了捻,仿佛这样可以驱散些温度, 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脑子里的一些奇怪想法甩出去,沈肃清叹了口气,示意惊竹跟上便准备离去,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唤: “公子稍等” 和那晚完全不一样,那晚他的声音里带着惧意和因为疼痛导致的委曲,面对自己时还夹杂着些逞强,真的好像未长大的狸奴,看似凶巴巴,实则挥出的一爪子根本伤不到人, 而刚才这个声音很是透亮,像风吹过竹叶般清脆,叫人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这是个多么光风霁月的人物, 沈肃清回过身看向他,只见宋晚昭又从摊主手里又接过一碗馄饨,又快又稳地朝他走过来,直到在他跟前站定,沈肃清的目光都像粘在他身上一般扯都扯不下来, “愣着干嘛呀,食盒打开,我帮你放进去” “给我的?”沈肃清愣住了,又见着人的手指已经烫得通红,忙伸手接过放进食盒里, 宋晚昭又把手指揉在了耳垂上,一边捻着一边道: “你都咽口水了,我就好心让给你一碗吧” 沈肃清脸上微微一红,掩饰般地叫惊竹拿银子给他, 瞧着惊竹递出来的那一锭足有二三两重的银子,宋晚昭有些好笑地看着沈肃清: “公子还真是财大气粗” 沈肃清瞪了惊竹一眼,看向宋晚昭时却换了副脸色,柔着嗓音地向他解释: “割爱的情谊银两哪能衡量,小友不嫌弃才好” 宋晚昭探究地望向他眸子,直瞧得他觉得宋晚昭不会收下银两时,才见人眉眼弯弯地接过了那锭银子: “我确实蛮缺钱,那就不跟你客气啦,多余的下次再请你吃馄饨可好?” 直到沈肃清踏进了府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那少年人约好了下次再由他请一碗馄饨,无奈地笑了笑,沈肃清竟恍然有种老树开花的不真切感。 望着沈肃清离去的背影,宋晚昭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银两,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思量片刻又有些过意不去地将身上剩下的两钱散碎银子给了那馄饨摊的摊主,只是计划次偶遇,没成想叫人错过了这么个大金主,这银两实在收着有愧,只能稍稍补偿人家一些。 虽说和沈肃清约好了有机会再请他吃馄饨,可最近着实不宜再出现了,短时间内多次出现在他跟前只怕会叫人起疑,可以先晾他一段时日, 想来最近几日沈潇也该上门了,猎物只需要乖乖等待着猎人找上来,再主动跳进他为自己准备的陷阱里,就足够降低他所有戒心了。 第23章 兄弟阋墙 话说回九月初一那日,沈潇从宋晚昭的厢房离开后将整个无相寺翻了个遍,却连那贼人的一片衣角都未曾发现,还叫他遇见个不想在此时碰见的人。 在宋晚昭暂居的厢房不远处一院落里竟遇见了宋晚吟,沈潇暗骂自己一句怎么就忘了今日是她每月雷打不动来祈福的日子呢,在见到人有些憔悴的面容那一刻,沈潇刚在宋晚昭那里升起的旖旎心思顿时如被抓包一般,带着些难以见人的愧悔退去,沈潇耳朵尖都红了,没敢和宋晚吟多说几句话就匆匆溜走。 将无相寺查了一通后未见什么异常,沈潇便去看望了他那个便宜弟弟,四皇子沈渝遭那贼人刺了一剑,此时肩膀上已包扎好,见沈潇面色不虞地回来了,也皱了眉: “没抓到?” 被沈渝质问的语气噎得一窒,沈潇没好气地回: “我提醒过你,若要下手就挑山高水远的地界,到了这京都周边,有我们那位好皇叔在,你哪里还有机会” 沈渝不屑地斜睨他一眼: “说这么多不就是没抓到吗,如今是你弟弟我受了伤,你回去又如何与母后交代?” 沈潇闻言攥紧了拳头,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了一声,有些轻蔑地看了看沈渝,径自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茶: “逸呈,皇兄没记错的话,母后罚你禁足一月尚未足时日,你私下里做什么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私自出宫不说还对谢倾澜下手,若被母后知晓了,皇兄也保不住你” 沈渝愣了一下,顿时怒极,重重拍了下桌子怒瞪着沈潇: “沈潇你算什么东西敢威胁我?你保不住我?再不济我也是母后亲生的儿子,我是父皇承认的皇子,你?呵,你娘当初进宫的时候可就...”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沈潇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随即揪住他衣领冷眼看着他: “管好你的嘴”说着抚了抚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我不想你完好的这条胳膊也受伤惹得母后不开心” 沈渝紧抿着唇,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恨,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潇轻轻放开他,拍了拍他受伤的那侧肩膀,声音里满是戏谑: “我不知道你和方家在渠州府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如今被发现了要灭谢家的口,我可以给你擦屁股,但你需要知道,那并非因为你是我所谓的弟弟,只是因为母后,你要记住,若不是怕母后伤心,即便你方才被那贼人削掉脑袋我也不会救你” 言罢,沈潇起身准备离开,踏出门去前又回头警告他,声音里掺杂着冰雪,未见一丝情感: “逸呈,我还是劝你一句,别再做什么小动作,否则,大皇兄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话落沈潇款步离开了,刚一踏出院子就听得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他无奈地摇头笑笑,看起来就像是个宠溺弟弟的哥哥。 第二日,谢倾澜顺利抵达京都,将士们暂时安顿在谢家的兵营,随后谢倾澜一刻不停地进宫面圣,却未能如愿见到皇帝的面,在文德殿门前就被沈潇拦住了, 彼时谢倾澜正在与文德殿的小太监纠缠,好说歹说也不让谢倾澜进殿,只说皇后娘娘在,劝他明日再来,见他要在殿前等,竟一脸惶恐地跪了,央求他别为难自己一个奴才, 就在这时,沈潇从文德殿出来与他正碰上,唇角弯了弯,沈潇上前调侃道: “这不是谢小将军嘛,这么晚了还在这为难一个小太监,小将军好兴致啊” 谢倾澜顿时黑了脸,沉声道: “臣有要事启奏,须得见皇上” 沈潇面上一凛,做出一副为谢倾澜着急的样子道: “哎哟不巧了,父皇午后旧疾复发,此时已在母后那歇下了,这可如何是好”沈潇皱着眉,像是真的急谢倾澜所急一般,思量半晌又舒展了眉毛询问: “不如谢小将军将要奏请的事与本宫说说,晚些时候本宫一定为你陈与父皇” 谢倾澜冷眼看着他演,忍了又忍才没说出什么怼人的话,只草草行了一礼说不必麻烦殿下就甩袖离去了。 沈潇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见他走远了这才又回身进了殿内,此时殿内燃了安神香,衡文帝正在内室的榻上歇息,皇后方怀柔在一旁为他轻轻按着太阳穴,听见沈潇进了殿,皇后停了手,示意他莫出声,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旁小丫鬟手里捧着的绢帕擦了擦手,这才带着沈潇离开了文德殿。 出了殿门,皇后眉眼间的寒霜才退去,温柔地问沈潇: “逸初,方才母后还没来得及问你,逸呈这两日到底跑去哪玩儿去了” 沈潇低垂着眉眼在一旁虚虚地搀扶着她,闻言轻声答: “母后莫担心,昨日儿臣才见过四弟,他说最近几日总是梦魇,担忧母后身体,所以去了无相寺为母后祈福,您不必挂怀” “唉这孩子,想去佛寺便与母后说说,我还能真关着他不成,哪有偷跑出去的道理…罢了,有你照看着,母后也放心,若你弟弟能有你一半的乖顺,母后都要吃斋念佛烧高香的” 沈潇轻轻笑着:“母后言重了,四弟有他的好处” “你总是说他的好” 二人母慈子孝了一番,方怀柔才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过几日便是你母亲的忌日,别人都忘了我可是记得,想当年他不许你母亲入玉碟,进不了皇陵,她死后更是被族人引以为耻,无人为她收尸,母后只得将她收入我方家祖陵中,才没叫她魂无归处”说到动情处,方怀柔还掉下两滴泪来, “你也莫要忘记了,时常去瞧瞧她才好” “是母后,儿臣记得” 方怀柔拍了拍他的手: “届时你为母后带句话给她,就说…就说…来世再与她宵同梦、晓同妆…” 沈潇怔愣地盯着她落下的泪半晌,心底一股异样感油然而生,母后对自己的关怀爱护,似乎有迹可循。 第24章 博弈 愤然离宫后,谢倾澜直接去了晋安王府,他到时天已擦黑,惊竹正在为沈肃清换药, 见到谢倾澜气鼓鼓的模样,沈肃清摇摇头调笑着: “这个时辰来我这是蹭饭来了?谢老怕是早已备下宴席就等你回去了,何苦来我这蹭顿饭” 谢倾澜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敛之,果真如你所言,没见到圣上的面,被沈潇那小子拦住了” “皇兄最近身体确实欠佳,但也没到见不得面的程度,这几日许就能上朝,不过从你自岁城回来开始,沈渝就已经在着手抹去一切证据和痕迹了,言铮,我得确定你手里有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 谢倾澜闻言轻笑了声,底气十足地看向沈肃清: “敛之瞧不起我了不是,论武艺我确实不及舍妹,但在纵横谋划上却也自信不输于你” “方家旁枝的嫡子方问莘是随你绥宁军去的岁城,方家嫡系二子方英四年前去的禄城,想来沈渝、方家与西戎的兵器交易也有不短的时日了,言铮是前一阵子才觉察出异常的吧,有所退步啊” 谢倾澜面上一红,原本自信满满的声音里掺杂了些郁闷: “禄城相距岁城不过二百里,灯下黑啊,渠州府对兵器的管控极为严格,谁曾想问题竟出在我自己人身上”说着声音里带了些咬牙切齿: “自言佳十六岁去岁城起到如今已有八年,最近四年里西戎不断挑衅,大小争斗不断,她受的伤不计其数,然而造成那些伤的兵器竟来自于她所守护的人,简直可笑, 原本也是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的,人证被方家人灭了口,只有沈渝和那方英的书信往来,内容虽有关兵器盔甲,但方英他爹官至兵部尚书,二人私下里有些讨论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言罢,谢倾澜抿了口茶,眸中的光愈发闪耀: “但是我离开岁城后就会有铁证,人人都道谢小将军掌握了方家私贩兵器的证据,此番回京都就是为了亲自向圣上禀明,谁又能得知真正的谢小将军其实是我那双胞妹妹,此时正在岁城坐镇,昨日刚收到言佳的信,我甫一从岁城离开,那方英就坐不住了,频频去寻方问莘打探,一边害怕被抓又贪心舍不得那批被缴获的兵器,竟铤而走险与西戎借了兵,试图趁谢小将军不在强闯兵器营,被言佳当场人赃并获,如此一来那方家又多了一条通敌的罪证,只等他签字画押回京都判他的罪了” ”妙极妙极”沈肃清伤处已经换好药,此时如没事儿人一般频频抚掌叹道: “计策虽妙,可堪堪能定那方家的罪,要如何拉我那不成器的侄儿下马” 谢倾澜品出了他话里的试探意味,瞪了他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哪里是想拉他下马,你那侄儿就是一草包,他背后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沈肃清挑了挑眉看向他,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我何时说,要拉下马的是我那草包侄儿了?” “不是沈渝…”谢倾澜眸子一颤“你是说…沈潇!?你是说沈渝背后的人是沈潇!?可…可他二人不是不睦已久…至少沈渝一向瞧不上沈潇,更不可能听沈潇的话,而且方家是皇后娘娘母家,沈潇在皇后娘娘面前那二十四孝的样子,万不可能去指使他们私贩兵器啊” “沈渝不必听他的话,沈潇也不需要他听从自己,只需要稍稍加以引导,我且问你,沈渝最看重的是什么?”沈肃清娓娓道来, “沈渝最看重的自然是皇储的身份” “是了,沈渝作为皇后娘娘亲子,一向瞧不上沈潇这个抱养的哥哥,自以为可以取而代之,可沈潇已经是太子了,他若想上位,必然要在位者罹犯大错,就如当初的大皇子一般,被圣上废了皇储的身份,届时在皇后的运作下,太子的位子不是理所当然落在他头上” 谢倾澜皱了皱眉,话里话外似乎有根线头出现又消失,速度快得他未曾抓到: “敛之的意思是沈渝和方家私贩兵器的事是想…嫁祸给沈潇?” “是,到时且看那方英的签字画押供出的是哪位就可知晓了,不过既然说我这两位侄儿只有一位是草包,那这沈潇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自他被册封太子后一直有意无意刺激沈渝,激起他的妒意后又状似不经意间将大皇子的事透露给他,沈渝那个草包自然会去模仿,如出一辙的低劣手段,能害了一个大皇子却不能再害一个沈潇,沈渝最后只会害己,瞧着现在的态势,沈潇正等着你证据齐全递交上去直接按死沈渝” “可…可若方英供出自己是受沈潇指使,那些齐全的证据都只会是刺向他的一把利剑,要如何才能翻盘?” “你再想想沈渝联合方家私贩兵器的目的只是为了陷害沈潇吗?又为何选了西戎” 谢倾澜闻言如醍醐灌顶一般一拍桌子: “为了马!为了西戎的战马!是了,怪不得我们截获那批兵器时并未在他们交易之地发现银两,想来是另择了时间用战马进行交易了,也就是说沈渝手里有一批…不…也许不止一批战马,不仅是私囤兵器,加上战马,这可是有造反的嫌疑啊!既然沈潇如此成竹在胸,那他…他知道了沈渝私囤兵器与战马的事?也许还知道他将战马藏于何处,说不定…”谢倾澜声音里有一丝激动,压低了嗓音道: “那沈渝说不定还私下征兵被沈潇拿了把柄也未可知啊…” 沈肃清颇欣赏地点了点头,继续点拨道: “而且别忘了我这位侄儿可是太子啊,圣上如今缠绵病榻,政事半数交由他手,涉及到皇子犯法可能需要圣上定夺,可若圣上病情加重了呢?届时证据皆交由他手,你说这结局…” 谢倾澜胸腔起伏有些剧烈,双眸睁大看向沈肃清: “感情这是沈潇为了铲除自己弟弟而下的一盘大棋啊,到最后他处置了沈渝还可以为沈渝陷害了他而痛心疾首一番…” “届时即便他处置了沈渝,想来皇后一党也不会因此而与他产生嫌隙,毕竟手里可只剩下这一位皇子了”沈肃清轻叹着抿了口茶继续道: “他们小辈之间的争斗我无暇去管,不论如何,沈潇确实是有些治国之能,而且沈渝若真的如我们设想一般一步步走进沈潇的圈套里那也是他咎由自取,私自屯兵买马,妄想造反夺权,这种蠢人我也不放心将大宁交于他手,早早在这场博弈里出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只是若沈潇为了皇位残害皇兄的身体,我就万万容不得他了,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对皇兄下手,还需要严加提防” “那我们接下来还要按着他布好局走下一步棋吗” “自然是要的,否则可不是少了场好戏看” 沈肃清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碎瓷片,边缘还有丝丝血迹,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片光滑的表面,眼神中闪过些玩味。 第25章 手炉 自从上次在馄饨摊与宋晚昭分别后,沈肃清再未曾见过他,连续几日每晚从晚市上路过都不见人影,这个人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沈肃清远远地望了望国子监紧闭的朱漆大门,他知道这几日一直在寻的人就在那里面, 摇头轻笑了一声,沈肃清叹了句“小骗子”便绕过国子监回了不过一墙之隔的晋安王府。 宋晚昭这个时辰还在藏书阁中,还真不是他有心要欺骗沈肃清,只是这几日忙得很,白日里要和其他书童们将一些发霉的书摊晒修整一番,只有散学之后他才有机会来此继续翻找着可以当作“罪证”的反诗, 如今他已经找到了三本,没记错的话剧情里明确提到过的诗集就是三本,但是他不敢拿国子监人的性命做赌注,还是继续一本本翻阅着,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 略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身,宋晚昭看向窗外澄澈的月光,心情一度非常愉悦,最后一个箱子里的最后一本书被放下时,好像悬在整个国子监人脑袋上的那把刀也被移开了一般, 宋晚昭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册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诗集,然而就是这几本薄薄的册子,在不久之后的那个雪夜要了国子监几十人的性命。 手中掌着灯,宋晚昭揣紧了怀里的书,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就在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烛影照不到的阴影处幽幽传来一句低吟,听见声音,宋晚昭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宋晚昭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眼疾手快地蹲下身去捡,刚捡拾起两本,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去捡第三本,从那阴影处缓步走出个人来,快他一步拾起了一本诗集, “《骆郊诗抄》?”那人掐着一把冷冽的嗓子,熟悉的声音让宋晚昭一惊,忙抬头看去, “常青?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宋晚昭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本诗集揣回怀中, “冯司业找我有些事,不知不觉就耽搁到了现在,刚要离去时瞧见这边隐隐有灯光,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子煦哥哥,还没问哥哥这么晚在此有什么要事吗?”常青笑眯眯的,还是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宋晚昭却从他凉飕飕的声音里品出一丝异常来,下意识地就想瞒着他,当下就强装镇定道: “我方才睡不着,闲来无事就想着来找几本闲书看看,我知道这不符合规矩,好常青可莫要和管事告我的状呀~”宋晚昭声音不自觉间就带了钩子般,软软的透着股骄矜, 常青眯了眯眼睛,感受到了从面前人儿贴近自己的部位传来了些热度,竟在深秋寒凉的夜里给他带来了丝暖意: “平日里子煦哥哥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想到也会做这等出格的事”常青轻笑了声,不动声色地贴近他“哥哥拿的什么书?可以给常青瞧瞧吗?” 明明常青和自己差不多高,身形照自己还要瘦弱些,却没想到贴近自己时竟有种威压感,宋晚昭心里嘀咕着,面上略有些红,将另外两本书递给他, 常青接过一看,不由得笑出了声: “《山海经》和《太平广记》?怎么都是志怪故事呀子煦哥哥,我还以为你会拿些令人看了头晕的文章呢” 宋晚昭闻言面上更红了些,伸手夺回了两本书,有些恼羞成怒地道: “我...我就是随手拿了几本...并非...并非是我要看的...”活脱脱一个因为被人发现自己看闲书而有些羞愧的读书人样子, 常青倒也没调笑他,两人并着肩出了门去,在院外两人就要分开的时候,常青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提醒道: “还好今日碰上的是我,若是旁人,子煦哥哥可要挨罚了,往后可要再小心些” 宋晚昭听了深以为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不会再有下次了,面上仍笑着跟他挥了挥手,走出去不远,被深秋的冷风激得打了个颤,宋晚昭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还温热的手炉, 想起常青劲瘦挺拔的上身穿的还是单薄的夏衣,宋晚昭不由得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向他,虽看他步履生风不似会觉得冷的样子,但到底有些担心他会着凉,宋晚昭纠结了半刻还是出声喊住了他, 常青本有些阴郁的面色在回身看向宋晚昭时尽数褪去,换上了那副青涩稚嫩的表情,他快步往回走了几步,声音里带着些希冀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子煦哥哥?” “喏这个给你”宋晚昭靠近了他一些,将袖子中的手炉拿出递给他“还热着呢” 常青怔愣地看了看那旧旧的手炉,又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晚昭如玉的面庞看,一股子犹如羽毛轻搔的感觉弥漫在他心头: “给...我的...?”他有些迟疑地接过,却没想到宋晚昭直接将手炉塞进他手里,还包着他的手握在那炉壁上, “拿着快回去吧,明个儿多穿一些,别冻坏了”说完就如刚才一般朝他挥挥手,在冷风里缩着肩膀离去了。 常青拿着那手炉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直到那手炉也不再温热,他这才像回过神一般,攥紧了冷冰冰的手炉踏上了回程。 回去时宋晚昭面色十分难看,他一路上都在反思自己,太大意了,连着数十日夜间在此处都无事发生让他的警觉性也下降了,终日打雁反倒被雁啄眼,他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三本书里有两本已经带回去藏了起来,今天拿走的是最后一本,另外两本是他在下楼时察觉到不对劲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来的,有这两本作掩护,希望没有被看出端倪, 反复回想了一下常青的言语和表情,宋晚昭始终觉得不安,这才做出了将手炉交给他的决定, 将那诗集叠放在一起,薄薄的一摞竟直接决定了数十人的生死,宋晚昭心慌得很,将脑海中的剧情片段过了几遍,连一个细节都未曾放过,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明, 宋晚昭起身去院子里打了桶冰凉的井水,将脸整个浸进去半晌后直起身,微微喘息着,双手一直在发抖,脑子却清明了许多,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还得做两手准备。 第26章 嫁祸 宋晚昭回了屋内,将几本诗集里重要的几页撕了下来,其中就包括那句将皇帝气到晕厥的“血染十里白杨岸,将军白骨何处寻” 迅速摊开笔墨,宋晚昭回忆着陆丰年的笔迹,在草纸上练过几遍后,用之前帮他抄书留下的几页看着就金贵的纸张,郑重地将那几页诗抄写了一遍, 轻轻将墨迹吹干,宋晚昭眼底闪过一丝与他清冷面容不相符的狠厉, 陆家妄想通过嫁祸来达成太子殿下的目的,那就让你们自己尝尝苦果。 常青揣着那手炉快步从国子监侧门出去了,站在空旷的青石街上,月光澄洁地洒在他身周,竟令他生起一种不知归处的感觉,是该回家还是该去陆府? 今日之事着实不算小,自从宋晚昭第一次在藏书阁出现,他就隐隐有一种这人别有目的的感觉,但是这一个月来的相处之下,倒也并未见其有什么特殊举动,最多就是很喜欢泡在藏书阁看书,经常一看就直接看到了需要掌灯的时辰, 所以他就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并没有立刻告知陆大人,可今日之事…常青想到那本从宋晚昭怀里掉出来的《骆郊诗抄》,正是他春日里藏进那几箱子书中的三本书其中一本, 他不知道那书代表着什么,只知道陆大人让他这么做便如此做了,常青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冰凉的手炉,应该是巧合吧,他努力压下心底的异样感,宋晚昭还拿了两本志怪故事,应该只是随便拿的… 可他记得那诗抄是放在箱子里的,另外两本志怪故事则是放在楼梯拐角处的书架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常青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此时脑子里那个每次去饭堂用饭都会将碗碟里少有的肉食夹给他的宋晚昭,每日下午都和他一起整理书籍偶尔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糖糕的宋晚昭,和刚才那个二话不说就将温热的手炉交给他的宋晚昭重合在一起,明明他自己也瘦得动作间都能看清蝴蝶骨,明明那糖糕他也喜欢得紧,明明他也怕冷到还是秋日就要用上暖手炉,可他还是愿意把这些都给自己。 常青捏紧了手里的暖炉,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从未有过,自他出生起就是个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他的父母抛弃他,他师傅伤害他,就连将他救回的陆大人也是为了利用他,他并不知道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除了被利用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这一个月以来,他发现似乎真的有人会不因为自己是谁而单纯地对自己好,不会因为出生自带绝症而被抛弃,不会因为烂命一条而被师傅带走试千百种药致使他十八岁了依然是十三岁的模样,更不会像国子监的其他人一般,因为自己学识不高而瞧不起他甚至讥讽他, 将那小小的暖炉放在距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常青轻呼了口气,脚步坚定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宋晚昭,我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快到午间散学的时辰,宋晚昭将撕下的那几张书页并自己抄写的那几张一起收到了袖子里去,随后便向着崇志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崇志堂院外不远处站定,宋晚昭安静地立在树影下的角落里盯着崇志堂门前看,很快就有学子鱼贯出来了,宋晚昭往阴影里缩了缩,没有被人瞧见,陆丰年如往常一般最后一个出来,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不久后正初也带着书箱跟着出来了,小跑着快速跟上他, 在两人从院子里出来时,宋晚昭从树影下闪身出来,不偏不倚地撞上正初,两人身形差不多,一时间人仰马翻,正初手里的书箱也落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 宋晚昭一边带着些歉疚念叨着抱歉一边帮正初整理地上散落的书页,陆丰年本要骂几句不长眼,一看是宋晚昭,登时熄了声,反而有些惊喜地问: “子煦!怎么是你啊,好久没见你了” 宋晚昭帮正初整理好散落的物品,合上书箱后扶着他站起身,这才有些歉疚地看向陆丰年: “义衷哥哥,实在抱歉我走得匆忙…” “无妨无妨”陆丰年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这是去哪?可曾用过午饭?和我一起去临江楼用吧!” 正初有些吃味却也不敢拈酸吃醋,只得低声在一旁提醒: “二爷,大爷早上说了要您午膳回府上用,他有事情吩咐” 陆丰年轻啧了一声,暗骂忘了这茬,只好带些遗憾地道: “那下次有机会再请子煦去临江楼,那里的玉鳝羹做得很是不错” 宋晚昭低眉顺眼地应了声,目送着陆丰年离去,袖中早已空空如也。 下午到藏书阁的时候常青已经在了,见宋晚昭进门,他摸出个全新的金色镶红色玛瑙边的手炉递了过去,宋晚昭惊讶地看了看他,他这才红了几分面容道: “你的那个被我弄坏了,买个新的给你” 宋晚昭圆圆的眼睛瞪了他半晌,这才把人拉到一边轻声问: “你哪来的银子买的?” 常青愣了愣,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在这里,有些好笑地回: “怎么啦子煦哥哥,我问过店家了,那店家说这个手炉可好了,还自带淡淡的香味儿呢,你闻闻”说着就把那手炉朝他鼻子底下递, 宋晚昭眉眼中有些恼意,双颊都鼓了起来,轻轻敲了常青脑门一下训道: “这又是金边又是玛瑙的,看着就价格不菲,你到底哪里来的银两,有这个钱你不如去临江楼吃顿好的,瞧你瘦的样子” 语气凶巴巴的,却实实在在带了关切,常青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忙将那手炉塞进他怀里道: “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呀,我自然是有银两的,你快收着吧”说完扭头就去了一旁装作很忙的样子, 瞧见他有些异样的态度,再看看手里华丽异常的手炉,宋晚昭微微翘起了嘴角,缓步走到常青身边,只见他原本放松的背影登时紧绷起来,状似不经意地从他身侧伸过手去拿了本书,宋晚昭贴近他轻声道了句谢就离开了, 待到宋晚昭的脚步声往楼梯去了,常青紧绷的背部肌肉才放松下来,他略回身看向宋晚昭的背影,自己身侧被他伸过去的那只胳膊蹭到的位置好像火烧般灼热, 摇了摇头将莫名的情愫从脑中甩出,陆大人的吩咐挤进脑海,昨日夜半他甫一回到家便接到了陆大人的暗信,命他今日晚些去陆府听候吩咐,隐隐有些不安感弥漫在心头,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楼梯处,宋晚昭捧了好大一摞书下楼,很重的样子,清丽的面容上却仍挂着和煦的笑, 常青快步上去将书接了一半过来,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 第27章 风雨欲来 陆丰年有些郁闷地回了家,不知道阿兄特意叫自己中午回来有什么事,进了院门就见阿兄坐在堂上,上首是父亲,快步过去给两人行了个礼,偷眼瞧着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面色都不太好,为避免殃及池鱼,陆丰年借口去放书箱溜走了, 再回来时饭菜已经摆上了,父亲和阿兄面色如常,好似刚才面色不虞的不是这两个人一般,见他过来,陆丰禹朝着旁边的椅子挑了挑下巴,示意他坐过来, 陆丰年入座后,陆丰禹笑眯眯地给他布了菜,三人的饭席一时间竟也其乐融融,一直到陆丰年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父亲陆平才看向他缓缓开口: “义衷,最近先别去国子监了,在家歇一阵子,过完年再去” 正在漱口的陆丰年愣了愣,忙把嘴里清口的茶吐出去,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急道: “爹爹,我最近有在好好学的,怎么突然就...” “义衷”陆丰禹打断他,声音温柔语气却不可反驳“你不是经常抱怨课业重没时间出去玩嘛,好好玩几天,过完年再去” 陆丰年只得懵懵懂懂地答应了,当天下午就遣了人去和学正告了假,骤然轻松下来倒让他迷茫了,总觉得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发生了。 天色渐晚,陆丰年趴在书房的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的纸张,那是宋晚昭帮他写的那份罚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是他那双秀气的手会写出的字,陆丰年看着看着就轻笑出声,嘴里嘟囔着: “这是看了多久爷的作品啊,很会模仿爷的字迹嘛” 正呆坐无事,书房门忽地打开,陆丰禹进了门看见他愣了愣,随后对身后跟着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就没再跟进来, 陆丰年直起身看向哥哥,被哥哥布满寒霜的面容吓了一跳,陆丰禹尽力柔着声音唤他: “义衷,你先回房间” 陆丰年有些疑惑,越发觉得今日府内的气氛有些诡异,但是看着哥哥冷峻的脸又不敢反驳什么,只得抓起桌上凌乱的书本和纸张出了门去,一直到他回到房间也没能放松紧绷的神经,因此也未能注意到他从书房出来时一旁低眉顺眼小厮模样打扮的人瞥向他的视线。 那小厮模样的人正是常青,眼见陆丰年走后,他紧跟着陆丰禹进了书房,见陆丰禹面色不虞地坐在主位上,他颇识眼色地低垂了眼眸跪在地上叩首: “常青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陆丰禹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 “你与我弟弟差不多大,我也一直将你当做亲弟弟看待,没想到你也会有瞒着我的一天,我问你,藏书阁近日到底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 常青没迟疑地摇了摇头,眼珠子转了转这才抬起头看向陆丰禹: “不敢欺瞒大人,那...那宋晚昭到藏书阁的事正是因为太子殿下吩咐常青才没和大人提起,想着应当是自己人...” 啪的一声,一个青瓷茶盏正正好摔在常青额角,霎时间崩裂开,瓷片四散,他额角瞬间流出血丝,顺着脸颊向着下巴滑落,常青一副惶恐的模样低下头去,心里盘算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陆丰禹如此气恼, 陆丰禹抄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砸向常青后,压低了声音怒道: “太子的吩咐?你是我陆家的人还是他太子的人?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太子殿下提及,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说罢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冷笑了一声: “马上就是月圆了,我该好好思量思量要不要将这个月的药给你,还是你想自己硬挨过去?” 常青沉沉低着头,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没敢抬手抹去额角的血渍,掐着把恐惧中带着恭敬的声音道: “常青知错,大人罚打板子、鞭刑常青都认罚,还求大人莫要断了常青的药...” 陆丰禹闻言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我命你放到藏书阁的东西可放好了?” 常青一愣,随即快速回答:“回大人,放好了...” 瞧见他乖顺的模样,陆丰禹这才略满意地缓和了脸色,从上首走下去蹲在他身旁,抽出条绢帕细细为他擦拭着额角的血迹: “常青,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常青抬起眼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常青定尽己所能,不负大人所托” “好孩子”陆丰禹抚了抚他的头“三日后我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同带人上门搜查,届时需要你作为人证揭发国子监祭酒陈作儒收藏反诗、怀有异心,你可听懂?” 常青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地抬头看陆丰禹: “大人…那书是…”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哪里还用问,那书是反诗啊,常青有些恍惚,他只以为那是陆大人清除异己的手段,就和他以前命令自己放到那些朝中大人家里的东西一样,左不过叫他们丢了官告老还乡罢了,可这次不一样,反诗,怀有异心,哪个都是可以掉脑袋的重罪, 掉脑袋…常青心里一颤,其他人死不足惜,可那人…他猛地想起下午那人怕自己拿的书太重了,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多拿的模样,从未有人关怀他到这个地步… 低低应了声是,常青很好地掩藏了眼底的抗拒,陆丰禹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藏书阁的问题,直到月上柳梢这才放人离开,临走前还特地嘱咐他莫要与任何人透露此事, 常青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陆府,在回家的路上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陆大人奉太子殿下的命要陷害国子监的人,想摘陈祭酒的脑袋,旁的人不过是陪衬, 冷风卷起空无一人街道上的秋叶,打着旋儿从常青身侧飘过,他看向国子监的方向,宋晚昭,你与这件事到底有几分纠葛? 如此思量着,常青向着国子监去了,他先去了趟藏书阁,身手利落地一个纵跃从二楼窗子进去了,看着半开的几口箱子,心底存着一丝希冀,然而这一点点希冀也在他翻遍了那些箱子都没能找到那三本书时消散了, 宋晚昭你真的是冲着这几本书来的?你想救他们的命...可你愿意救我的命吗? 第28章 玉川棋舍 国子监里除了供学子居住的休舍外,可以住人的地方不多,因此常青从藏书阁出来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宋晚昭居住的那处小院, 此时院内已不复荒凉,水井旁堆着木盆和木桶,角落里扯了绳子挂着件眼熟的衣服,甚至还开辟出了一小块地,像是准备种些什么似的, 从门窗透出丝暖黄色的烛光,偶尔会有人影闪过,常青隐了身形,轻手轻脚地到了窗下,从半掩的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清瘦的人正伏在桌前看着什么, 常青思考半晌,还是决定从正门进,紧张地敲了门,宋晚昭来看见是他也愣了愣,随机绽开一个笑脸: “常青?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常青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没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 “不请我进去吗?” 宋晚昭眨巴眨巴眼睛让了让,常青便这样闯进了他的小天地, 将常青让进来后,宋晚昭不动声色地去桌前将书页合上,刚要收起来,就被身后的常青从手中抽走了, 宋晚昭一急,忙去夺,却被常青一只手捉住了两只手腕,明明是比他瘦小的人,他却怎么也挣不脱,只得嘴上叫嚷着: “常青你做什么?抓疼我了!” 常青闻言松了些力气,却仍是没放开他,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手里抢过来的书,是那三本书的其中一本,封面上写了《骆氏传记》几个字,翻开的书页看起来簇新,隐隐还有墨香, “常青你放开我,不要乱动我东西!” “你的东西?” 宋晚昭有些红了脸,仍嘴硬道:“是从藏书阁借的书,看看罢了,过几天我会还回去的!” 常青轻笑了一声,仍然温柔唤他:“子煦哥哥,别和我打哑谜了,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不是吗?” 宋晚昭沉默了一瞬,这才停止了挣扎,面上的红晕也缓缓褪去,恢复成一副清隽的模样: “常青在说什么玩笑话吗,这并不好笑” “好,那我就和你说清楚”常青将桌上三本薄薄的册子摞在一起拿在手中“这三本书,我就是为了这而来” “你不能拿走!”宋晚昭猛地挣扎起来,常青几乎未能抓住他,忙将册子塞进怀里,两手将人制住, “谁派你来的?常青!你听我说,这书中的内容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若将它们放回会害死很多人的!” 常青沉吟了片刻,有些歉疚地道: “抱歉,我奉命行事” 宋晚昭的动作愈发无力下来,常青见他终于不动了便低头看他,却发现他眼中一片灰败,顿时有些急了,忙将人放到床榻上,自己则蹲在床边哄道: “子煦,我也有难言之隐,这书我必须拿走,但我和你保证,你绝对不会有事”说着双手捧住人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子煦,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三日后会有人来搜查,你在这之前就得离开,和国子监撇清关系,你就不会有事,记住我的话了吗?” 闻言宋晚昭失神的目光中终于带了些情绪,他眸光转向常青,没有注意他称呼的变化,而是声音凛冽地质疑: “我会没事?那国子监的祭酒、学正呢?藏书阁的十一个书童呢?” “我管不得那么多人!”常青有些气急败坏“我只能管你!” “呵”宋晚昭嘲讽般轻笑一声“你倒是拎得清,是我妄想了,分明就是你动手栽赃,我却妄想开导你感化你” 一番话刺得常青心脏钝痛,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也是被拿捏住了命门没有办法,然而话到嘴边却噎住了似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一旦说出就会暴露他病态的躯体,他实在惧怕宋晚昭会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于是只得冷着心肠道: “那些书童都是死有余辜,至于祭酒和学正,他们都远离藏书阁,不见得会牵扯到,你且放宽心,听我的,三日内必须离开”说完捏了捏宋晚昭软软的手,激得人瑟缩了一下,他内心发苦,只得说了句告辞就离开了。 常青离开小院后的一瞬间,宋晚昭面上灰败的表情逐渐褪去,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缓步到门前细听半晌,确定人真的走了之后,这才将门窗紧闭,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三本书的孤本, 傻常青,哪里是学识不高,真的是没什么常识,数十年前流传至今的孤本哪里还能那样簇新,那只不过是他连夜赶工出来的钞本,宋晚昭看着手中薄薄的书,感叹若非需要将这几本书作为证据递交给晋安王,他又怎么会留着这祸端, 转而又想起常青的话,三日后便会有人上门搜查,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如今不过九月十一,距离下初雪的十月初八那日还有近一月的时间, 剧情发生了改变,这种变化是好的预兆却也让宋晚昭不安,难道是自己的行为影响了剧情走向?他摇了摇头,将疑问甩在脑后,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证据送出,宋晚昭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晋安王,你可千万别食言啊” 从宋晚昭的小院落荒而逃后,常青又回了藏书阁,随意将书塞进箱子里时,他一厢情愿地想:“我救了你,你不会也不能怨我” 城南的玉川棋舍是间供文人雅士探讨下棋技巧的雅舍,平日里人不多,只有一些勋贵会附庸风雅般偶尔去手谈几局, 今日亦是如此,二楼的雅间只有一间里有人,正是玉川棋舍的主人洛亦行和晋安王沈肃清,此时二人正颇悠闲地落着子, 执白子的那个瞧着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素白圆领袍,似乎是怕冷般,还在袍外罩了件暗红色绣金线的氅衣,面色有些白,间或轻咳几声,对弈之际倒显得轻松至极,右手落子间左手还捏着本书翻看着, 他对面的沈肃清面有难色,总要踌躇半晌才能落子,就在他皱着眉纠结时,洛亦行慵懒着声音问他: “据说你那侄儿有动作?” 沈肃清仍皱着眉思量着如何落子:“与陆家那小子谋划着如何借他那傻弟弟的手对付我呢” 洛亦行以绢帕抵唇轻咳了两声,眸光始终未从书本上离开:“他倒是有野心” 蓦地,沈肃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将指尖的黑子落在一处,轻舒了口气道:“有野心是好事,相比于他兄弟几个我倒是更欣赏他一些” 第29章 棋局 “哦?”洛亦行将目光从书上挪开看向棋盘,略一沉吟便落下一子,然后又靠上椅背,继续读他手里的书,留沈肃清思量半晌“评价很高嘛,做了什么让你也为难的事吗?” “也说不上为难”沈肃清托着下巴皱眉看着棋盘:“没有比你这盘棋更叫我为难的了,只不过牵扯了些无辜的人,还在想要如何处理” “你这语气想来是已经有对策了,在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说真的,我那侄儿先是借沈渝之手想除掉言铮,断我一臂不成又想从国子监下手,只不过这次是他亲身牵涉其中,再想脱身就难了,也被我抓了些小尾巴” “所以你说的无辜之人是国子监的人?既然知晓了他的谋划为何不提前出手阻拦?” “师出无名啊,你问的问题若是和你的棋局一般精妙我就不必这么费口舌” 洛亦行斜了他一眼:“我只会下棋,哪像你们皇家的人心一个比一个黑,心眼比我这棋盘上落的子都多” “真不知道你这实心眼子是怎么琢磨出这种精妙的棋局的”沈肃清紧锁着眉思索了良久才犹豫着落下一子, 洛亦行不满地翻了他一个白眼,看了看棋盘,迅速在一处落子,紧跟着拿走了一大片黑子,嘲讽道:“你输了” 沈肃清气闷地将子一推:“再来一局” 正收着棋子,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小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老板,有客找” 将小厮唤进来后,那小厮恭敬地递上了一枚玉佩,收棋子的沈肃清不经意间一瞥,登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看过来, 洛亦行注意到他的目光,仔细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字便明白了一切:“来找你的?” 沈肃清眉眼间带了笑意点了点头,于是洛亦行便命人将宋晚昭请进来:“正好你就在这,省得我再派人去寻你了” 沈肃清却将棋子朝棋盘上一丢,朝着屏风后供人暂时休憩的内室去了,一边躲起来一边嘱咐洛亦行别暴露了自己,洛亦行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吐槽道: “怎么跟待嫁的大姑娘似的还怕见人啊” “什么话!”沈肃清回怼“我是怕我在场他不好提要求”说着就躲去了屏风后。 宋晚昭到玉川棋舍时时辰尚早,与门口的小厮说明并出示了玉佩后便在门前耐心地等,这棋社即便门可罗雀却也有时而经过的小厮,用有些惊艳的目光看向他,让宋晚昭一时有些不适, 他望着棋社朱漆的匾额,眸光似乎从那龙飞凤舞的字中看到了上一世他站在这里时的场景, 那一日他在这门前站了许久,承受着旁人异样的目光站在日光下,手心里紧紧攥着阿姊给他的玉佩,仿若攥着他的未来,可他从白日里站到了傍晚,直到沈潇派来的人将他寻回去,他才将那玉佩放到了玉川棋舍门前的青石阶上,随着侍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并非他不敢去叫门,也不是不敢面见沈肃清,只是彼时的他已经存了死志, 阿姊走后,沈潇发了好长时间的疯,不许任何人碰她的尸身,还命人打造了一口冰棺将她放入,遍寻世间方士企图将她复活,后来更是听从一个江湖组织尘刹门中一个方士的话,用她近亲之人的血肉为她换命, 沈潇就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宋晚昭格外的好,可谓百依百顺,还会为他调理身子,每日不间断的补气血药物送到他房里,竟一时将宋晚昭从失去阿姊的痛苦中解救了出来,然而还未等他的心为他与沈潇的“两情相悦”而悸动,那尘刹门的方士上门了, 方士名霁彻,是个云游僧人,长得是眉若秋水眼若寒星,然而重活一世的宋晚昭知道,那是个如妖邪般的人物,起初霁彻上门只是为他看了看手相,沈潇还陪伴在一旁,竟让他升起一种是不是为两人看姻缘的错觉, 然而霁彻却眉眼弯弯地笑着对沈潇说:“姐弟两个的命数自然是极相配的,待我做好准备好择个吉日即可做法事” 宋晚昭闻言不安地扯了扯沈潇袖子,想知道这个奇怪的方士到底在说什么,沈潇眸中却闪烁着狂热,没有理会宋晚昭求助的眼神,而是与霁彻一边谈论着一边将人送了出去, 沈潇回来后,宋晚昭急切地询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潇却只捧着他的脸,眸中蕴含的深情要满溢出来,他说晚吟有救了,你阿姊有救了。 宋晚昭怔愣地看着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霁彻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姐弟俩的命数” “做法事” 还有前段时间沈潇对自己莫名亲近的态度,他哄自己喝下的一碗又一碗的符水,那些不间断送到他房里的补气血的药物,一时间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宋晚昭拼命推开沈潇一阵干呕,灌了几口桌上的冷茶才勉强压下去那股反胃感, 沈潇颇关切地过来搂住他,命人端来了今日份的补药,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不可质疑让他喝下去,宋晚昭盯着那药汤看,平日里觉得温馨的场景第一次让他品味出苦涩,他抗拒地推开沈潇递来的碗,一时没控制住力道,那碗药汤划出一道弧线泼洒在地上,碎瓷片四散, 沈潇沉了脸色,语气强硬地对他说:“晚昭,懂事一点,我不想给你灌下去”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我不要再喝了” 沈潇神色愈发冷,却在看到宋晚昭惨白的面容时缓和了些许,努力柔着声音道:“好好好,不喝就不喝” 就在宋晚昭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以为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时,沈潇却仍派人冲了一碗符水,强迫他必须喝下去, 被掐着下巴灌下最后一口灰黑色汤汁的宋晚昭剧烈咳嗽着,双眸盈着泪盯着沈潇,那眸中带着惧意和困惑, 对上这样的眼眸让沈潇心里也升起一股愧悔,却最终被想要宋晚吟活过来的念头压过了,他一边为宋晚昭擦拭着嘴角的痕迹一边硬着心肠劝他: “你阿姊是心力交瘁而死,你知道她为何会心力交瘁吧?” 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沈潇继续道: “她是因为你死的啊,你不是她最亲近的人吗?你不愿意救她吗?” 第30章 会面 在玉川棋舍门前等得有些久,宋晚昭吸吸鼻子,用外袍裹紧了自己,想到阿姊他轻轻地笑着,他怎么会不愿意救阿姊呢,即便那要他的命来换,即便那场法事里他的血几乎流干,他也甘之如饴不是吗。 不多时,小厮出来将宋晚昭迎进门去,将人引至二楼雅间后便识趣地离开了,宋晚昭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靠坐在窗边软椅上翻着书的人,那人墨发半束,暗红色的氅衣衬得他白皙的面容也有了几分血色, 洛亦行听见声音朝他看了,宋晚昭忙上前几步行了一礼: “晚辈国子监宋晚昭,叨扰了” 洛亦行略点了下头,将那玉佩执起又看了看才道: “找这玉佩的主人?” “正是,还请先生帮忙引荐” “找他所为何事能不能和我说说?”洛亦行放下书,饶有兴致地看向年纪不大、不像是能和沈肃清玩到一块去的小人儿, 然而宋晚昭此时却面有难色,此事事关太子殿下与晋安王之间的博弈,他不确定能否对他人多言,就在这时,宋晚昭不经意间瞥到了洛亦行身前的棋盘,虽然有些棋子已经被收拢过一般堆在一起,但是依然可以辨别出黑子的败势, 有人刚在这里与这玉川棋舍的老板对弈过,会是谁呢?宋晚昭回忆起剧情,沈肃清棋艺不精,但他有个好友名洛亦行,正是面前这位玉川棋舍的老板, 两人经常会在这棋舍内对弈,说是对弈,其实都是洛亦行对沈肃清的单方面“屠杀”,就跟现在摆在这的这局棋一样,沈肃清定是执黑子的那一方,然而这棋局看着就是刚结束的样子,棋子还没来得及收好,思及此,宋晚昭在房间内随意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扇玉石雕刻麟兽图案的屏风上, 屏风后是这件雅舍供给客人休憩的软榻,此时被遮掩住了大部分,看不清后面的光景,宋晚昭了然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回: “晚辈有要紧事相求,事关国子监数十条人命,还请先生引荐” 洛亦行瞧见他眼睛在屏风上扫过,知晓这又是个有心眼子的,于是起了些好奇心,对二人的过往起了些探究的心思: “既然所求之事不能讲与我,那便与我说说你如何得知这人身份又是如何得知他能帮你的?” 宋晚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的问出口,有些羞赧又诚恳地道: “只是碰巧与那位公子相识,然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是从言谈间推测出是个身份了得的贵人” “哦?”洛亦行有些戏谑地看向屏风后“原来连他是谁都不得知啊,我还以为你是他多特别的人,连多年不离身的玉佩都给了你” “彼时出了些状况,那位公子恐怕身上也没带什么要紧的信物,情急之下只得以此物为证,既然如此重要,那先生便为我引荐一下,由我亲自交还于他吧” “哼!罢了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迫你,你且在此处稍坐”洛亦行收起书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拢起衣袍站起身,颇有深意地扬了声音: “就看那人愿不愿意见你咯”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目送洛亦行离开后,室内恢复了静谧,宋晚昭看向屏风,有些戏谑地道: “阁下不仅深夜闯入香客房中,与人会面也要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实在不像君子所为” 沈肃清闻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正了正神色从屏风后走出,不知道怎么搞的,与宋晚昭见面的这几次都是自己有些狼狈的时候,这次更是自己作的,明知道洛亦行那人不靠谱,还要把套话这种需要有些心眼的活儿交给他, 出了门去转身就进了隔壁房间趴在墙上偷听的洛亦行悄咪咪打了个喷嚏,感觉天气越来越冷了,不由得将氅衣又拢紧了一些,一旁的小厮见状忙取了个暖好的手炉给他换上,生怕这人又染了什么病,等霍家二爷回来了自己要挨骂。 调整了一下神色,沈肃清带着丝对宋晚昭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存在的欣赏从屏风后绕出: “小友教训的是,若有下次我定先与小友问好” 在与宋晚昭那双言笑晏晏的双眼对上时,不出沈肃清意外的,宋晚昭面色变了变,有些错愕地道: “是你?” 对于他记得自己这件事显得很高兴的沈肃清笑意盈盈地坐回棋盘旁,像掩饰紧张一般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你记得我?” “这么说来你倒是欠我两次了”宋晚昭面色复杂地坐回椅子上, 沈肃清闻言挑了挑眉毛:“哦?小友这话如何讲?” 宋晚昭掰着指头给他数:“在无相寺那一次,还有在国子监门前的馄饨摊那一次” 沈肃清不由得笑了笑,如春风拂面般柔和了神色:“我没记错的话无相寺那次我给了你一枚玉佩,馄饨摊那次我则给了一锭银子” 没想到沈肃清也记得如此清楚,宋晚昭不由得也带了笑意:“王爷好记性” 沈肃清更奇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眸子定定地看向宋晚昭:“我那玉佩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纹路,你又是如何得知我身份?” 宋晚昭微微歪头看向他,语气里有些奇怪地道:“王爷上次自馄饨摊回去后径直去了国子监隔壁的王府,您衣着华贵,气质显然不是普通人”说着又想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了一声道: “难不成您是世子~” 沈肃清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的方式就暴露了他的身份,只得摇头笑了笑道: “你猜得不错,所以不过半月就用上了我给你的玉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宋晚昭闻言回过神来,忙从怀中将那几本册子掏出,站起身呈递给沈肃清,语气里带着些急切道: “我在国子监藏书阁发现了此物,王爷过目” 沈肃清接过那书,触手还有温热的感觉,想到是宋晚昭从怀中拿出来了,他摩挲了两下手指,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宋晚昭带着忧色的眸子,这才将那书翻开来: “《骆郊诗抄》?”沈肃清翻看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将一本都翻过后又翻开了另外一本《峡州城记》,刚看到书名沈肃清的眸色就已经暗沉下来,隐隐带了些危险的神色问宋晚昭: “这书是你自藏书阁发现的?” “回王爷,正是” 沈肃清微眯了眸子看向他,语气沉沉,室内的氛围已不似刚才那般轻松,隐有暗流在二人身边涌动 “不过几本诗集,内容也无特别,如何值得你跑来求救?” 第31章 谈判 “您不必试探我”宋晚昭皱了眉,语气里隐隐有些委屈: “这几本书中的内容我也是偶然得知,若我有异心,上次在无相寺我大可以把你交出去,又何必替你隐瞒” 沈肃清一窒,接着缓和了语气道: “若只是发现了这书你倒也不必如此急迫地跑来这里寻我,可是还出了什么事?” 宋晚昭吸吸鼻子点了点头,不自觉间将声音放小,凑近了些道: “我偶然听见安插在藏书阁的人谈话,说是十五日那天翰林院学士陆大人会检举国子监包藏祸心、私藏禁书,届时会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同上门搜查,若是将这书搜出后果不堪设想” 沈肃清略一沉吟便理清了来龙去脉,从他先前抓到的尾巴口中撬出的信息不多,只知道沈潇将手伸到了国子监,具体要做什么他不得而知,如今来看,这竟是一石三鸟之计, 此计若成,既可以将国子监换血,令都察院与国子监这两个沈肃清的左膀右臂自相残杀,此外,利用这几本书散播舆论,传至皇兄耳朵里,恐怕他那个病体就难以支撑了, 眼神闪烁间,沈肃清再次将目光投向站在面前的宋晚昭,上次在无相寺他明显与沈潇关系不俗,当时在帷帐中的沈肃清都已经做好了宋晚昭把自己交代出去的准备,找好了逃跑路线,没想到他会为自己掩饰,甚至不惜自伤, 沈肃清摩挲着手中的书,看向宋晚昭的眸光带着探究,宋晚昭倒是坦荡,直白地回望着他, 难不成是与沈潇联合使的一招苦肉计? “你与那沈潇是何关系?” 宋晚昭面上明显愣了愣,思索半晌才问道: “王爷说的可是上次在无相寺遇到的那位?不过才见过两面罢了,连彼此姓名都未曾知晓” 沈肃清不自觉地缓了面色: “这书既已被你带出了,又何需担心搜查之事?抑或者国子监中还藏有这类书籍?” 宋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没有了,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我抄了几本放回去,虽然笔迹不同,书页保存的年份也有异,但不管是那陆大人还是都察院的大人都权柄极盛,若是硬要将那钞本说作罪证国子监的人也没什么办法,所以…所以我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哦?”沈肃清一下来了兴致,颇感兴趣地盯着宋晚昭有些羞赧的脸看“什么准备?说来听听” “王爷只需要在十五那日陆大人离家后,带人也去他府上搜查一下就知晓了,重点搜查陆家二子的房间或者书房,届时陆大人想给国子监判什么罪便可给陆家二子判同样的罪” 沈肃清登时就明白了,面前这个表面竹子般清直的人儿内里竟如小狐狸般狡黠,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定是也使了办法栽赃了那陆家, 他倒是不拘于手段是否高尚,只看该食恶果的人能否接受惩罚。 宋晚昭有些忐忑地看着沈肃清,他不太确定自己一番恳切的说辞能否打动他,但是他相信,就算沈肃清不相信自己,他也会遵守诺言帮自己这一次,更何况这对于沈肃清来说不仅是一个不赔的买卖,于他成就大业更是有所裨益的,只要他不是一个蠢货,必然会答应。 果不其然,沈肃清嘴角噙着笑与他对视了片刻后欣然颔首,在看到宋晚昭原本抿着嘴有些紧张的表情逐渐变得欣喜时,沈肃清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他以拳掩嘴轻咳了一声道: “两日后我会如约带人去陆家搜查”说着看向棋盘旁被洛亦行放在桌上的玉佩,想起什么似的将玉佩拿起递给宋晚昭,在宋晚昭有些错愕的眼神里又向他递了递,示意他结果,这才解释道: “严格说来这次不算你求我帮忙,彼此共赢罢了,所以依约这玉佩要还于你,下次有什么是为你自己而求的事再拿给我吧” 宋晚昭原本还可惜这样好的一次机会用完了,之后再对付沈潇的过程中必然更加艰辛,然而没想到沈肃清居然会把它换给自己,他有些懵懂地接过,白如凝脂的手指不经意间在沈肃清手背上拂过, 沈肃清一颤,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咳了两声道: “或者你就当我欠了你两次,还有一次馄饨的债未还好了” 宋晚昭将玉佩在腰间系好,朝他露出个明媚的笑: “那就谢过王爷啦,若王爷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宋晚昭朝他作了一揖就准备离开,沈肃清慌忙间从座位上站起,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倏地晚昭两个字脱口而出,刚说出口,沈肃清的俊脸霎时红了,见宋晚昭面带疑惑地回头看他,沈肃清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摆,装作随意地问道: “我等下要回府,你可以与我同乘” 宋晚昭愣了愣转而笑道: “王爷要送我回国子监啊,不胜荣幸” 被他的笑脸撩拨得有些悸动,沈肃清没再看他,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拿过几本书向门外走去,出门时正撞见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洛亦行,这人明明已经三十二岁了,还老不正经地朝他挤眉弄眼,一副调侃的模样, 沈肃清瞪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回头让霍时英来教训你便带着宋晚昭下楼离去了。 与沈肃清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宋晚昭多少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仍一幅君子端方的模样,偶尔透过车窗的帘子向外看, 沈肃清在他身侧偷看他,手指有些紧张地摩挲着,酝酿许久才问出第一句话: “你叫宋晚昭,可有小字?” 低沉的嗓音闯入专心致志看窗外热闹的宋晚昭耳朵里让他一哆嗦,回头看向沈肃清才意识到他问了自己问题: “回王爷,有的,老师给我起的,小字子煦” 此时正是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有丝缕红彤彤的霞光从车窗缝隙透进马车中,正照在宋晚昭侧脸上,令他有些过于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肃清不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才道: “和煦的煦?” “是的王爷” “那我往后便唤你子煦可好?” 第32章 胃疼 单独唤小字是比较亲密的,宋晚昭侧过脸露出个了然的笑,声音仍是清冷矜贵地回他: “自然如王爷所愿” 沈肃清见他侧过了脸去,不再能看清他面容,只当是他被人叫了小字有些害羞,也没多想,倒是他一口一个王爷让他更在意一些: “好歹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你也不必与我客气,我比你年长些,你便唤我沈大哥即可” 宋晚昭回过头看向沈肃清,礼貌而疏离地回: “有些不合规矩,我还是唤您王爷更自在些” 沈肃清噎了一下,还是把人吓到了,这下不仅叫王爷,连您都用上了,他抚了抚始终放在袖子里的那块碎瓷片,一种委屈感莫名涌上心头,说了句随你便不再说话, 宋晚昭翘了翘嘴角继续看向窗外,此时晚霞的颜色几乎褪去,已然是入夜了,车厢内燃起了一盏小小的烛台,暖黄色的光让车厢内似乎温暖了一些, 心急不得,欲拒还迎永远是最拿捏人的手段。 刚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车内的暖光有些温馨,让他冰凉的手脚似乎暖了一些,一阵痉挛感却从胃部弥漫起来,逐渐演变成了绞痛,宋晚昭没吭声,默默将手指抵到胃部,头支在车厢壁上不敢再乱动, 上午就出了门,到城南时已经下午了,没来得及用饭便去了棋社,等了不短的时辰又与二人周旋许久,此时胃内空落落的,搅着似的疼。 感受到身侧人呼吸节奏有些乱,沈肃清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却见人蜷缩成小小一团靠在车厢壁上,小鹿一样的眼睛紧闭着,双手紧紧抵在肚子上,抿成一条线的唇昭示着他有多疼, 沈肃清忙靠近他一些,轻声问他怎么了,过了良久宋晚昭才勉强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脆弱,嘴角却仍翘起一个坚强的弧度: “王爷不必担忧,老毛病了,一会就好” “肚子疼吗?”沈肃清一边柔声问他,一边去摸一旁小几上的茶壶,一碰壶壁一片冰凉,沈肃清的心也沉了下去,不能给他喝凉了的茶, 然而沈肃清一向不拘小节,此刻身边竟没有什么暖热的东西,眼见宋晚昭唇色更苍白了几分,忙解了外袍拢住他,又搓热了双手轻轻覆在了他肚子上, 触碰到宋晚昭堪比那壶茶一般冰凉的手时沈肃清心惊了一瞬,忙一手将他两只手握住暖着,一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揉搓, 宋晚昭感受到他的手传递来的温度,不由得贴近了一些,见他动了,沈肃清忙问他感觉可有好一点,宋晚昭面色缓和了一些,睁开眼看他,胃里还是痉挛着,扯出个略显脆弱的笑: “我好多了”说着把手覆在了沈肃清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背上,略用了些力,语气里带着些娇气“你再揉揉就好了” 沈肃清脑子里哄的一声,忙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肚子,宋晚昭瞥了他一眼,正瞥见他略红的耳朵尖,又揉了一会,沈肃清都感觉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后才,红红的耳朵尖才逐渐褪去血色,他抬头看了看宋晚昭状态,深水潭一般的眸子里溢满担忧,正撞进宋晚昭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沈肃清抿抿嘴刚要收回手就被宋晚昭拉住了,任由他拉着,沈肃清也带了些笑意问道: “不是好多了,还拉着我做什么?” “手暖,按着舒服” 话说得暧昧,沈肃清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把人两只手都放到了手底下握着: “手这么凉,难怪肚子疼” “不是” “嗯?” “不是肚子疼,是胃疼,饿的” 沈肃清一时有些怔愣,又想起这人瘦削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多吃的样子,思量了片刻,起身掀了帘子看了看马车外,正好行至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当下便吩咐驾车的惊竹寻个最近的酒楼停下, 吩咐完才又过来靠着宋晚昭坐下,关切地看了看他面色,见他面上血色恢复了一些,这才恢复了一些矜持疏离的样子道: “等下去吃些东西再回去” 目睹了他忙忙叨叨全过程的宋晚昭嘴角始终翘着,乖巧地点了头。 很快马车就停下了,沈肃清先下了马车,见停在了锦禧楼门前也颇为满意,这酒楼的菜色很是有名,而且擅做药膳,伸手扶了跳下马车的宋晚昭一把,正瞥见了宋晚昭有些突出的蝴蝶骨,决定一会儿看看他喜不喜欢这里的菜色,若是喜欢,可以为他定一段时间的药膳调理一下身子。 沈肃清领着人轻车熟路地去了惯常去的雅间,刚坐下就先命人上了道栗子乌鸡汤,随后才侧过头凑近宋晚昭轻声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和偏好, 见宋晚昭乖巧地摇了头,沈肃清竟一时有些心酸,明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挑食得紧,就连自己也是说什么都不吃姜的,他却没什么偏好,于是又细细引导他说: “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或者口味偏好都可以说出来没关系的” 宋晚昭心里感叹富贵人家的公子哪里懂人间疾苦,普通百姓哪有挑食的资格,面上却依旧乖巧地回答: “我自小都是大伯娘给什么就吃什么的,不挑” 闻言沈肃清也没有再问,而是帮他做了决定,要了几道有助于养胃的菜,栗子乌鸡汤很快端了上来,沈肃清没要人在旁边伺候,而是主动拿起了汤勺给宋晚昭舀了一碗,还嘱咐他里面的鸡肉也得吃光, 宋晚昭接过,在沈肃清灼灼目光下喝了一口,有些惊喜地抬头看是沈肃清: “甜的” 沈肃清挑挑眉毛:“喜欢吃甜的?” “嗯”宋晚昭点点头,继续喝汤,温热的汤水进肚令他的胃好受了不少,声音也有些雀跃起来“吃甜的心情好” 其实喜欢吃甜的不仅是因为清甜的食物养胃不刺激,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吃够了酸辣的东西,上一世在沈潇别院里的那些年,沈潇每每都会命厨房做些宋晚吟爱吃的菜, 阿姊虽然出身江南,但是一向嗜酸,来京都后更是爱上了辣食,酸辣口一向是她的最爱,沈潇了解到后,也总喜欢命厨房做这种口味,然后看着宋晚昭吃完面色涨红、吐舌头找茶水喝的样子笑得开怀。 宋晚昭有些无奈地笑笑,舀起一块栗子放进口中,栗子炖得软糯,入口即化,在口腔中弥漫开一股香甜的味道,好吃得宋晚昭眯了眼睛, 沈肃清看着他吃也感觉胃口大开,舀了碗汤尝尝,果然滋味清甜,暗暗将这道菜记着,盘算着下一顿饭。 第33章 筹谋 其余几道菜也很快就上了桌,沈肃清将宋晚昭面前的汤碗挪走,不许他再喝,转而将一道糯米蒸制的乳糕放在他面前,让他先吃,自己则夹了一块笋蒸鸭肉,用筷子细细将有些油腻的鸭皮剥去后,这才将撕成丝的鸭肉放进宋晚昭的碟子里: “乳糕好吃吗?再尝尝这道鸭子” 宋晚昭刚把嘴里的乳糕咽下去,忙回答: “很好吃,入口有奶香,很绵密的口感,我很喜欢”随即顿了顿,有些小声地道“不用这样照顾我...沈大哥...我自己可以的” 被他一句沈大哥取悦到了的沈肃清不由得弯起嘴角: “我有个特殊的癖好,就是喜欢看别人吃饭吃得很香的样子”说着不忘给碗里的排骨剔骨“这道梅炙排骨味道酸中带甘,你尝尝喜不喜欢” 宋晚昭不爱吃酸,但不好拂了沈肃清的意,还是把他夹到自己碟子里的排骨肉吃掉了,入口瞬间,梅子的酸甜充斥着口腔,意外的不难吃,相反有一种区别于甜口食物的清甜感,让刚吃了几块肉的宋晚昭口齿生津,想再吃一块, “好吃!”宋晚昭眼睛亮亮的看着沈肃清,也为他夹了一块“你也尝尝看” 沈肃清欣然吃下了他为自己夹的排骨,感觉好像更甜了些。 一顿饭吃得暧昧却又自然,明明才是第三次见面的二人,相处起来却并未见多少拘谨,用过饭后,看着宋晚昭明显红润了的脸色,沈肃清心里也颇高兴, 二人下楼后,沈肃清让宋晚昭先回马车,宋晚昭懵懵懂懂地点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很快沈肃清就回到了马车上,手里还提着两个雕花的食盒,将其中一个递给他,瞧见他有些探究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个,沈肃清特地解释了一句: “带给我妹妹的” 宋晚昭笑眼盈盈地点了点头,把他递给自己的那个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最上面那层看了一眼,正是刚才那道糯米乳糕,下面两层估计也是自己方才夸赞过的菜品,默默将食盒盖上,宋晚昭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心虚, 明明一开始的靠近和后来的一举一动都是谋划好的,可真的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善意和照顾后,还是会被愧疚感淹没, 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宋晚昭心里默默说着抱歉,抱歉利用了你,抱歉辜负了你一番真心,可我实在别无选择, 以平民之身对上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除了依附于这个能压过他一头的晋安王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感受到有人凑近自己,宋晚昭睁开眼看向旁边的沈肃清,平日一本正经的人正拿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手炉往他怀里塞,见宋晚昭睁开了眼,沈肃清朝他略弯了弯唇: “惊竹怕我冷弄来的,我热得很,给你用” 宋晚昭看着他没说话,沈肃清把他的手拿起来,把手炉塞进他怀里又把他两只手盖在上面,外面又给他罩了件自己的外袍,这才发现宋晚昭定定地盯着自己不动,一时觉得他有些可爱,耳朵尖红红地轻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还以为晋安王会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没想到竟如此体贴” 沈肃清挑了挑眉毛,惊讶于他的直白,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确实与他过从亲密,怕吓到人,只得克制了些,坐到一旁稍远的地方: “一时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瞧见他拘谨的模样,宋晚昭抿唇低低笑了笑,眼里流光溢彩,整个人比刚才生动了许多: “自然是夸你” 沈肃清嘴角弯得跟什么似的,把宋晚昭身上罩着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你且睡一会,很快就到了” 宋晚昭黏糊糊地嗯了一声,靠着背后软软的靠枕闭目养神,很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竟真的睡了过去。 太子府。 桌上的茶盏泛起丝丝缕缕的茶香,沈潇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这茶是刚进贡来的雪莲茶,各位尝尝味道如何” 堂下坐着的几位大臣这才端起茶盏,一边品味一边交口称赞, 陆丰禹赞道:“这茶尚未入口就能嗅到凛冽的茶香,入口后更是清冽甘甜,实在是好茶” 沈潇点点头:“这茶今年拢共进上来不过四两,有半数都在本宫这里,各位大人今日有口福了” “劳殿下惦念,臣等不胜惶恐”众大臣慌忙起身行礼, “唉”沈潇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各位大人实在不必多礼,有本宫一口茶又如何能差诸位大人一口” 说完又笑眯眯地看向陆丰禹:“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回殿下安排妥了,消息已递给蒋逢恩,后日臣会与他一同前往国子监,当日折子就会递到大庆殿桌上” 沈潇颇满意地点头:“本宫会提醒父皇去看的”又将目光转向下首的另一位大臣:“徐侍郎,听闻谢小将军近日还朝,本宫预备着为其接风洗尘,劳烦你们礼部做些准备” 礼部侍郎徐瑞起身行了一礼应着:“一定不负殿下所托”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听闻皇上为这谢小将军的婚事头疼许久,不如殿下为皇上分忧,在这朝中为其觅得良人也算一桩美谈啊” “哦?”沈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你倒细致,那便如卿所言,由父皇为他赐婚,也不算折辱了他” 又与兵部的一位主事细细商讨了冬狩的事宜,这才遣散了众人。 靠在椅背上长吁口气,沈潇揉了揉有些涨痛的眉心,若非那个废物弟弟屡次行事不成,又何须他来筹谋如何对谢倾澜下手,暗骂一句废物,沈潇将茶盏中的冷茶一饮而尽,起身吩咐备马,他要进宫。 宋晚昭一路睡得意外香甜,在被沈肃清柔声叫醒时还有些懵懂,虚张着眼睛缓了半天,沈肃清也没催他,就坐在一旁等,偶尔顺顺他的背,好像怕他 陡然被叫醒吓到一样, “逸初...到家...”宋晚昭睡得有些懵,呓语般的话问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猛地住了口, 然而他的话还是被近在咫尺的人听见了,宋晚昭惊掉了一身汗,忙回头看向沈肃清,意外的是沈肃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下马车时依然虚扶了他一把, 宋晚昭有些心虚,始终没敢与沈肃清对视,下马车时连那食盒都忘了拿,心里懊恼着怎么能因为氛围让他感到安全就在别人身旁睡得那么沉,难道一切筹谋都要毁于一旦吗? 第34章 喜好男色 “我刚才...”宋晚昭有些忐忑地扯了扯沈肃清的袖子,想要解释一下刚刚的梦呓,不曾想却被沈肃清打断了, 沈肃清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看着他: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二人有我暂时无法得知的关系”沈肃清漆黑深沉的眸子盯着他看“你我既是盟友,我断不会有怀疑你的道理” 一时拿不准他是真的不怀疑自己还是掩饰得好,宋晚昭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 “并非我为自己辩解,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说着可怜兮兮地凑过去将沈肃清给他披着的外袍解下并着那手炉一起递还给他: “你莫要和我一般见识,待时机成熟我定然告诉你的” 沈肃清有些错愕地接过外袍,复又给他披上,将领子处的绑带系好,似乎是看穿了他使小性子似的笑了笑道: “怎么生了气就要把东西都还回来呢?”系好绑带后又摸了摸他递回来的手炉,见还温热,又塞回了宋晚昭怀里: “拿好了,不能拿自己的既得利益出来赌气,给你的你就攥在手里,你若恼谁”沈肃清眼珠子转了转,略低下头,执起宋晚昭的手在自己头上敲了敲“你就打他” 宋晚昭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教他这样“自私”的行为处事之道,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从紧攥着的位置传来丝丝热度: “谢谢你”宋晚昭小声说着,手指示好似的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摩挲了两下“沈大哥,没来由的信任很是难得,我感激你,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好,此事若成我再带你去吃今日那家的菜可好?” “不成就不带我去了?王爷是不是功利了些~”一句话说得娇娇软软,像只猫儿似的在沈肃清心口挠个不停, “你若想,日日去又何妨?” “那岂不是要吃成胖子了” 沈肃清笑着在他突出的蝴蝶骨上抚了抚:“胖点就没这么硌手了”说着才发现给他带的食盒没拿下来,忙命惊竹取下后递给他“拿着,别吃冷的,热一热再吃” 宋晚昭接过后,沈肃清又像个老父亲一般叮嘱他: “有什么事不必去棋舍找我了,直接去王府即可,拿着那枚玉佩,不会有人拦你” 宋晚昭乖巧地点点头:“记得了,那我先走了哦” 挥别了沈肃清后,宋晚昭带着脊背上的寒凉回了国子监,嘴上说着感激沈肃清对他的信任,其实却没有几分相信他的这份信任,不过是哄人开心的玩笑话而已,真的信他就是傻子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费尽心思哄的小人儿看成喜欢哄骗人的纨绔,沈肃清一边回味着方才触碰到宋晚昭腕上皮肉的触感,一边又因为他那句呓语感到郁闷, 立在原地一直注视着宋晚昭的身影消失在国子监的影壁后,沈肃清这才看向身边的惊竹: “去查查沈潇现在在何处,再给霍时英带个信儿,十五日带人与本王一同去陆家搜查” 惊竹领了命下去了,沈肃清自行回了王府,沈静和还没睡,见沈肃清提着食盒回来高兴地跳下软榻,沈肃清一把接住她,却没递给她,而是将食盒交给了下人,吩咐热一热再给小姐吃, 几碟子菜端上桌时,沈静和才发现阿兄带回来的并非小馄饨,一时有些惊奇: “阿兄这是从哪里回来?” “阿兄在外面用完饭回来的,这几道菜吃着不错,给小幺儿带回来尝尝怎么样” 其余菜色沈静和觉得偏甜,倒是觉得那道糯米乳糕格外好吃,吃了好几块才在沈肃清的“再多吃晚上睡觉要难受”的嘟囔声里停了嘴。 哄了沈静和消食睡觉后,惊竹来回报,称沈潇去了宫里,如今宫门已经下钥,恐怕是要留宿宫中了, 沈肃清冷哼了一声,本来想去找自己这个侄子一些霉头,结果居然躲进了宫去,叫他一腔郁结无处安放,只得明日再进宫找皇兄聊聊了。 第二日一早,沈肃清掐着沈桓下朝的时间进了宫,到文德殿时沈潇已经在了,二人正在因为什么问题争论着,沈桓身子一向不好,此时正捂着心口喘粗气,沈肃清见了忙过去扶了他坐下,一边喝斥沈潇: “这是你与你父皇说话的态度吗!?不臣不子,圣贤书读到哪儿去了!” 沈潇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在见到沈肃清时有些分崩离析,自小父皇不太管他,为了引起父皇的注意他也经常会犯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然而每一次都是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皇叔出来管教他,所以每每见到他时总有些发憷, 此时他紧攥着拳头,恭敬地向沈肃清行了一礼,唤了声皇叔,这才又对着沈桓道: “儿臣知错,一时有些情急,还望父皇宽恕” 沈桓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才让沈肃清在一旁坐下,沈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立在原地,也没被看座,只能尴尬地被两人忽略在一旁, “什么事儿吵成这样?”沈肃清问沈桓,沈桓闻言叹了口气道: "谢家那小子不是回来了嘛,本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军情要他亲自回来,结果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想来是年岁大了不愿在边疆蹉跎,于是朕思量着给他在朝中寻一门婚事,然而这小子..."沈桓说着手指着沈潇连点了几下,似乎是气得不行: “这小子居然说那谢倾澜喜好男色,要给他找一个男妻!” 沈肃清闻言也是一愣,紧接着又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明白这不过是谢倾澜的搪塞之语,但是这话又不能对皇帝直言,只得替他遮掩道: “原来如此,逸初并非鲁莽之人,如此说想必也有他的道理,皇兄怎能不问清楚就责骂” 沈潇乘机道:“正如皇叔所言,逸初询问过谢小将军的喜好,正是他亲自告知逸初他...喜好男色,所以拒绝了逸初为他寻的良人” 沈桓更是气恼,不知是气沈潇还是气谢倾澜,还是沈肃清打了圆场: “这事儿还是等臣弟亲自去问问再说吧,今日皇兄身体感觉如何?” 沈桓冷哼一声:“还是老样子,太医总说朕是心力交瘁、五内郁结,然而朕已经将半数政事交于你与逸初了,太医却还是那套说辞,可见不真” 沈潇忙示好道:“儿臣正在为父皇遍寻名医,已经查到那尘刹门的下落了!” 第35章 传言 打发了沈潇几句,沈桓便将人撵走了,这才问沈肃清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沈肃清斟酌着语气,欲提醒皇兄几句: “皇兄不必过度担忧,臣弟瞧着您这精神头还挺好的” 沈桓摆摆手:“内里早就亏损咯,你也不肯为我多分担些,否则我哪里能为那臭小子心力交瘁” 沈肃清有些不羁地笑笑,摆出一副纨绔姿态: “皇兄可莫要再提这些,回头再伤了我们叔侄情分”说着又似不经意间提起: “皇兄心力交瘁,乃是为天下生民屡费心神所致,皇兄做太子时就已经心怀天下万民了,相比皇兄当年,逸初如今还稍逊几分呐” 沈桓面色变了变,似是有些歉疚地看了沈肃清一眼道: “我当年若有逸初的几分血性也不会...”说着有些不忍地错开眼: “也不会叫皇姑母气得与父皇大吵一架离京而去...最后叫你们母子落得骨肉分离”说着,沈桓声音溢出一丝丝哽咽,很快他便调整好情绪: “幸好你未曾与我离心,否则叫我如何安心坐稳这皇位?” 沈肃清挑挑眉不置可否,嘴上却依然安慰道: “虽然我并不能说出不是皇兄你的错这句话,但是我相信当年你已经尽最大努力去补偿了” 沈桓摇摇头:“哪里是我尽最大努力,是父皇尽力了,他为了我的皇位付出了许多,是我辜负了他” “皇兄何必妄自菲薄,大宁这许多年来的河清海晏证明了你没有辜负先皇对你的期望不是吗” 沈桓叹息着摆了摆手:“你不懂,我说的并非是治理国事,而是...罢了,与你说起也于事无补,若是真的能找到他们的后人予以弥补,我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沈肃清望着他极为真诚的眼眸,对他所思所想也有了些浅薄的了解,于是又略加以宽慰后便寻了由头离开了。 从宫里离开后,沈肃清一直在思量沈潇也在找尘刹门的事,上次遥山来回报找到尘刹门踪迹之后,再命人去拜访才得知,他们医术卓绝的门主已经云游四海许久,连他们门内之人也不得而知他的踪迹。 这次沈潇口口声声说找到了下落,不知道能否有那门主的消息,如果有,倒也算自己沾他的光了。 将军府,谢倾澜自那日从沈肃清处离开后就有些郁郁寡欢,一则是那日有些被沈肃清打击到了,二则是前些时日沈潇居然跑上门来,美其名曰为自己觅得一良配, 他那个糊涂老爹还眼巴巴地凑上去问是哪家的姑娘,沈潇那个心比老乞丐一辈子没洗过的脏袖子还黑的狐狸,他找上门能有好事才奇怪。 然而沈潇再不济也是大宁的太子,谢倾澜还是要毕恭毕敬地与其交流的,就这样不堪其扰了几日后,谢倾澜终于松了口, 并非松口答应了与哪家姑娘相看,而是松口改了自己的性取向, 为了让沈潇不再“骚扰”自己,谢倾澜只得一脸为难地对他说: “殿下,臣十分感激您对臣的格外关心”谢倾澜咬牙切齿,格外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但是臣恐怕要辜负殿下一番好意了” 沈潇闻言一副了然的样子挑挑眉: “哦?谢卿是对本宫为你择的良配不满意?” 谢倾澜谦逊地笑笑: “都是朝中重臣的掌上明珠,哪里轮得到臣一个后生挑三拣四” “那谢卿这是?” 谢倾澜咬紧牙关,不知道到底是身家清白更重要些还是在外的名誉更重要些,然而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只得硬着头皮道: “实在是臣…臣不近女色…好…断袖之癖…” 谢倾澜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细如蚊蚋,沈潇亦感到有些惊奇,反复确认了他的说辞这才面色有些古怪地离开了。 谢倾澜的一个小小的谎言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却没曾想会惹来后面那么大的麻烦。 沈肃清到将军府时,谢倾澜正面色铁青地听着他爹讲着京都近日来的传闻,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遏制不住的怒意让他原本略显文弱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属于少年将军的英气, 沈肃清踏进门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忙调侃道: “小将军这是在家里开刑堂了?” 见沈肃清来了,谢倾澜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待他坐定命丫鬟给他上了茶,这才开口: “你那个好侄子,可给我编排了段好故事”言辞间咬牙切齿,似乎能把沈潇放在齿间嚼烂, 沈肃清闻言来了兴致,虽然刚才在皇兄处得知应该与他那“喜好男风”的传言有关,但瞧着他这怒极的样子,恐怕还有更有趣的事, 谢倾澜并不知道知己好友将自己的取向问题视为乐子,此时正义愤填膺: “你知道他编排我什么吗?”说着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异样表情: “也不能说是他编排我,毕竟话是我自己说出去的…但是他也不能因为我说我…我断袖之癖他就…他就到处跟别人说…说…说我在军营里见不到女人所以和将士们互相慰藉吧!” 谢倾澜那不靠谱的爹谢运也不怕事儿大似的在一旁帮腔: “幸好你没说自己得了花柳病,不然指不定编排你一夜与几个儿郎被翻红浪呢” “你…!”谢倾澜被自己爹爹损得面上青一片红一片,只得冷哼一声: “你儿子被人如此传谣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指不定已经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是个成了精的老兔子养出了我这么个小兔子!” 一句话连带着自己都骂了进去也不在意,直气得谢运吹胡子瞪眼, 见两人又要呛起来,沈肃清忙打圆场: “那沈潇闯下的祸事,你没找他算账,倒是先与自己亲爹吵起来了”调侃一句,见谢倾澜只冷哼一声没搭话只好接着道: “我刚从宫里出来,沈潇正在与皇兄说起你的婚事” 谢倾澜闻言忙问皇上怎么说,这么荒谬的事情总不至于真的让他娶个男妻吧, “能怎么说,斥责了沈潇一通后将人撵走了” “还好陛下圣明,不会叫我这个将军娶个男子” 谢运闻言也放心了些许,这才借故离开,留二人谈事情。 沈肃清倒是也不担心,想来沈潇再浑也不会拿这种事来恶心谢倾澜,于是颇有些看笑话的态度道: “大宁开国以来还没有娶男妻的先例,若你真能娶了哪家的小公子,也算是开了先河” 沈肃清没说的是,若这事儿不得不成,这小子还能给自己探探路,免得自己日后大婚时两眼一抹黑。 第36章 春宵一刻 谢倾澜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尽管如此,这表情还是与他平日里温润的样子十分割裂: “我怎么感觉你在憋着坏?” “在边关待几年怎么还多疑起来了,说正事,我查到沈潇最近在搞什么小动作了,把手伸到国子监去了,想来是冲着来年春闱动的手” 谢倾澜冷哼一声:“野心还不小,还没登帝位就开始琢磨上给自己挑走狗了!” 沈肃清挑挑眉:“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学子的念头” “所以你准备如何做?半个月了,我差点都忘了因为什么回来的,这样一来更不能急着将方家与沈渝勾结的罪证交上去,否则连与沈潇制衡的人都没有,只能你亲自上了” 说着谢倾澜微微向沈肃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 “若是他知道你根本无心皇位岂不是要气得晕过去?” 沈肃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与皇兄说过多次了,也早已远离朝堂,皇兄虽依然将部分朝政交托我手,但其实也是指望我能在历练沈潇过程中为他兜底,想要将他培养成能够接替大统的储君,奈何他总是患得患失” “也不怪他”谢倾澜毫不介意为这个一直看不惯的皇子说话“他出身不好,能被立储想来付出不少,若非他行事不端,你我也不至于...” “不说这些了,国子监的事我自有办法,方家的证据言佳已派人送回来了?” “早已送回,随时可以呈递给陛下,只是我担心一旦呈上去,沈渝不丢条命也要脱层皮” “暂时压下吧,想必早在劝诱沈渝与方家勾结之时他就想到了这一层”沈肃清语气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只不过手段低劣了些,抽空我去见见沈涟吧,沉寂这么久他应该也不甘得很” 谢倾澜闻言有些怔愣:“大皇子?他不是因为...” 蓦地谢倾澜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不是因为犯了忤逆之罪被陛下褫夺了皇子身份?你去见他?” “你久不在京,自然不了解其中内幕,我与沈涟几乎一同长大,他的为人我最为了解,什么忤逆,不过是皇权争斗的牺牲品罢了” 谢倾澜唏嘘半晌道:“既然如此,你是存了扶持他的心思?” “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不知道他心性被消磨得如何,还要去见见他才知道” 谢倾澜点点头,又开始感叹自己的婚事,沈肃清也正了正神色提醒他: “虽说娶男妻之事有些荒唐,但也难保沈潇不会出此下策,你已拒绝过他一次,若再拒绝怕是很难收场” 谢倾澜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崩溃: “若是非要我娶个普通人家的男子我也认了,大丈夫不拘小节,然而你可知他找的谁家的儿郎?” 沈肃清闻言也来了兴趣,微微直起了身子看向他: “能叫你这么说的定不是普通官宦人家,是沈潇那边的人?总不会是权力中心的人物,是哪家的庶子?” 谢倾澜一脸奇怪地答:“你猜的还真准,是兵部侍郎向林的庶子向繁之,我久不在京中,却也听闻过此人一些传言,说是纨绔异常,虽是庶子却很得嫡母疼爱,因此一向骄阳跋扈” 沈肃清一副了然的样子:“原来存的把他塞进将军府的心思,传闻不假,我曾于一场宫宴上见过他一面,他本是没资格参与宫宴的,他那个嫡母到是疼爱他,带他一同出席了” “居然真的如此?但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感觉的不错,那日他出席后向大人被人议论家风不严,庶子也可出席这等宴会,回去后就罚了他跪祠堂” “可见那向家也是虎狼窝,想要将人塞进我将军府,哼,不知存了什么龌龊心思” “不过若是那向繁之倒还好,正是因为他嫡母过度偏爱他,养成了个骄纵的性格,却是个没心眼儿的,到时也不用你花心思对付他”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一定要嫁进我家一样”谢倾澜打了个寒战“我那只是搪塞之词,又不是我真的好男风” 沈肃清轻笑两声:“我可是见过那向二的,倒是个明眸善睐的谦谦君子长相,定叫你见一面就忘不了” 谢倾澜狠狠翻了个白眼,见把人惹急了,沈肃清这才笑着告辞离开了将军府。 那日沈肃清与宋晚昭从玉川棋舍离开后当晚,一身寒意的霍时英进了门,彼时洛亦行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与陪他听墙角听了全程的小厮议论着沈肃清与宋晚昭的关系,霍时英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阵凉风,洛亦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霍时英见状忙将门关上,又命那小厮吩咐下去提前制门帘挂上,将染了寒意的外袍脱去后这才靠近榻上的人,洛亦行打了个喷嚏后懒懒抬眼看他,把手里的瓜子皮往人身上一丢: “哟这不是霍大人吗?您日理万机的还有空来看我?” 霍时英颇为英气的眉眼间染了些讨好,略微低下身子靠近倚在榻上的洛亦行,嗅了嗅那人身上的杜衡清香,声音有些喑哑地道: “锦秋哥哥,我错了”说着将人的手执起来在自己脸颊上拍了拍“你若气就打我,别气坏了身子” 洛亦行一向受不了他这样唤自己,红着脸把手抽出来,直起身有些嗔怒地看向他: “你少来,整整五日未来看我,你还在意我是不是气恼了?” “我在意,我当然在意!”霍时英将他的手又捉回来扣在心口,急切地剖白,若是有这位霍御史的部下在此定会震惊得下巴跌掉地上,怎么他们一向冷面阎王似的霍大人此时竟像落水的小狗一般伏在人膝上,委屈巴巴地捉着人的手贴着自己的心: “最近实在事多,才抽出空来,我都没回府直接来你这里了,你就原谅我吧锦秋哥哥” 洛亦行老脸红了又红,用了些力气推了推他却未能推动,只得任由他环着自己的腰把脸贴在自己膝上: “行了行了,黏糊糊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害臊” “我就知道锦秋哥哥不是真的怨我”霍时英从他膝上直起身,凑近了洛亦行将人整个搂进怀里“昨日我叫人送来的白狐皮可送去制衣了?” 洛亦行把脸埋进他颈间蹭了蹭软声道: “送去了,摸着比去年你送我的那块皮子好些,制成氅衣也能暖些” “暖些就好”霍时英摸摸他的手,一直抱着暖炉的手也不是很热,只得将人两手攥在手心暖着“马上入冬了,等下了雪我就休沐带你去荆山温泉可好?” 洛亦行被他哄得心软软的,低低嗯了声,脸颊又往他温热的怀里埋了埋才闷声道: “驰骛,我好想你” 霍时英喉间滚动了一下,在他发间落下一吻,哑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不会再有下次了” 洛亦行点点头,两手环上他脖颈,邀请意味很明显,霍时英将人从榻上捞起来,托着人两条纤长的腿往上掂了掂,洛亦行惊呼一声搂得更紧了些,霍时英笑笑:“是不是重了些?” 洛亦行脸一红:“上次你送来的奶皮酥好吃,贪嘴多吃了些” 霍时英笑意更甚:“那才多点东西,哪里就能把你喂胖了”说着大踏步拐进了里间,掀了帷帐将人丢进去:“你若喜欢,我明日再命人给你送来,不过不可多食,免得生火气” 话还未完,帷帐里伸出只纤白的手扯住他腰带用力一拉,直将人拉得跌进帐内: “废话真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啊驰骛弟弟” 第37章 刺客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十五那日宋晚昭早早起了,有些忐忑地去了藏书阁,他到时常青已经在了,见到宋晚昭的一瞬间常青就皱了眉,有些幼态的脸上浮现出与他表面年纪不符的狠厉感,他忙迎上去压低了声音对宋晚昭道: “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回来了?” 宋晚昭轻笑了一声回: “为何要走?我走了你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断了你的发达路?” “你!”常青气得杨了声音,又闭了闭眼冷静了几分将人往藏书阁内拉了拉: “好哥哥,关乎人命,别在这时候赌气” 宋晚昭任由他拉着自己,有些好奇他为何行事如此割裂,于是试探道: “我走了,这藏书阁少了个人,你到时要如何与你家主子解释?” 常青以为他这时还在担心自己,一时间心里更为悸动: “你无关大局,少了你一个主子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子煦哥哥,你不必担心我,趁现在时间还早快些离开,否则等都察院的人来封了门你想走也走不得了!” 宋晚昭冷笑一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自顾自地去整理起了藏书: “那几本书又回到这里了吧,你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那书的事情又怎么会精准地拿走吗?不好奇为什么我费尽心机拿走的书又怎么会留在手里等着被你抢回去?” 常青眉心狠狠跳了跳,他并不在乎这些,但是隐约能感受到宋晚昭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伤人,没等他回答,宋晚昭自顾自开始说: “还记得我刚来藏书阁那日吗?那日来了个衣着华贵的公子,你可知那是谁?” 常青凑近他几步想要阻止他继续说,却被宋晚昭抢了白: “那是太子殿下,现在知道那书的事是谁告诉我的了吗?” 常青皱了眉,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他为何...明明是他让陆大人...”说完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住了口, 宋晚昭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明明是太子殿下让陆丰禹派人栽赃国子监,又为何将这事告诉我一个无关的人,又命我将书取走?”宋晚昭轻轻笑着放下手里的书,走近了些看着常青道: “那就要问问你的陆大人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子殿下的事了,要太子殿下出此下策引你家大人污蔑朝廷命官,才师出有名处理了他” 常青眉眼间充斥着疑惑和不解,宋晚昭没给他解释,而是走回去继续整理着藏书: “且看今日你主子的计谋能不能成就得知了,只不过...”宋晚昭语气里有些惋惜“只不过陆大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时把责任往你这个鞍前马后的替罪羊身上一推,即便不能撇清十分也能保他不被革职查办吧?” 从小只接受过武艺培养的常青一时间难以分辨他言语的真假,正要继续追问,却听见院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正向着这边来,常青神色一凛,向着门外迎去, 宋晚昭放下了手里的书安静立在原地看向门外,很快常青就退回了堂中,紧跟着的就是鱼贯而入的身着统一暗红色绣金线圆领袍的侍卫,个个腰间挂着柄长刀,此时都手握刀柄盯着堂内的二人, “看来陆大人说的时辰还是早了些,这人都没到齐呢”未见其人,先闻一抹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晚昭眉头一皱,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顿时有些好奇地探着头往门外看,守在一旁的侍卫眼睛一竖,手里的刀登时出了鞘挡在他跟前,不许他再踏前一步, “啧,蒋大人的手下还真是无礼”门外另一抹声音传来,这个声音宋晚昭认得,正是陆丰年的长兄陆丰禹, 果然,下一瞬一个身着暗绿色绣祥云白鹇朝服的男子踏进门内,正是陆丰禹,他身后还跟着个男子,那人未着朝服,反而是一身黑色圆领常服,身量健壮,瞧着比前面的陆丰禹更高出一个头,此人面色冷峻,刚一碰面就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可见是常年沾血腥气的危险人物, 宋晚昭目光从陆丰禹肩上略过,直直地与他身后的人对视上,居然真的是他!宋晚昭心里一惊,眸光闪烁着慌忙与人错开视线, 蒋逢恩眯了眯眼,有些探究地看向柜台后站着的少年人,见他眼神闪烁,便觉得他心虚至极,陆丰禹检举之事又多了几分可信,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蒋逢恩,上一世宋晚昭认识他时他早已掌握了整个都察院,也成为了沈潇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此人以手段毒辣闻名,早在他还掌管都察院刑罚时就已经是令朝堂闻风丧胆的人物,据说若是犯了事落到了蒋御史手里,最好第一时间在舌上咬个心仪的伤口自尽算了,免得落到他手里遭受求死不得之苦, 宋晚昭对这个人了解不多,但对于这个传言他是深信不疑的,因为他不幸见识过一次蒋逢恩给人上刑, 那是沈潇一次宴请时发生的事,那日许多大臣都在场,沈潇心情颇佳,甚至允了他也出席,宋晚昭头一次出席这样的宴会,一双黑白分明水润的小鹿眼圆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的舞姬,连碟子里的菜都忘了吃,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那舞姬中竟有一人是刺客,趁在场众人酒过三巡正微醺时骤然发难,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径直刺向主位的沈潇,然而还未等那舞姬的剑锋触碰到沈潇,手腕就被侧方射出的一枚酒杯打中,那酒杯带了劲风,登时打得那舞姬手腕一偏,手里的剑再不能握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潇面色不改,倒是坐在他身旁的宋晚昭吓得变了脸色,那舞姬武器脱手后也没慌张,迅速扭转了身子,从发髻里掏出把簪子状的匕首朝着沈潇挥刺而去,沈潇反应极快向后撤身躲过,一旁的宋晚昭却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锋利的匕首划伤了脸颊。 第38章 刑罚 沈潇原本戏谑的表情有些崩坏,立刻拉着宋晚昭躲到一旁,坐在客席的蒋逢恩已经很快反应过来飞身上前将那舞姬制住了, 将人拉倒安全的地方后,沈潇掰着宋晚昭的脸仔细看了看,伤口不深却很长,从鼻翼一直滑到了耳下,横向贯穿了整个脸颊,沈潇怒极立刻唤了太医来给他诊治, 因为事发突然,宋晚昭也没觉得多疼,只感觉脸上凉飕飕的,似乎还有液体流下,他用手背蹭了蹭,有些许刺痛感,看向手背时是一片刺目的红,这才觉得有些后怕,只要那匕首再近一寸,恐怕他此时就已身首异处了, 太医很快来了,将宋晚昭扶到一旁给他擦药包扎,怒极之下的沈潇直接遣散了众客,只留下了蒋逢恩, 那舞姬被蒋逢恩卸了手臂,还颇有经验地撬开她的嘴拿走了齿间藏着的毒囊,塞了块绢帕在她嘴里防着她自尽, 舞姬栽倒在堂下,目光却仍然带着阴狠瞪着沈潇,沈潇稍稍平复了下心绪,冷着眸光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中掺着浓浓的狠厉: “谁派你来的?” 蒋逢恩上前将她口中的绢帕取出,刚取出的一瞬间那舞姬就一口啐在了沈潇身上: “沈狗你要杀便杀,以为老娘怕了你!” 沈潇稍稍退了一步,眸光中冷意更甚,吩咐侍卫: “拿匕首给太医看有无毒性”转而又看向蒋逢恩: “人交给你了,就在这里审” 吩咐完就回去坐到宋晚昭旁边查看他的伤势,宋晚昭仍有些怕,拉扯了一下沈潇的袖子: “我能不能先回去?” 沈潇露出个安抚的笑哄他:“她伤了你,不想看着她受惩罚吗?” 宋晚昭就也没再坚持,却没想到蒋逢恩手段这般残忍,他用了火燎过的匕首一点一点将那舞姬腿上的嫩肉割下,每割一块还要撒上些上好的止血药粉,防止人失血过多晕过去,即便如此,那舞姬面上冷汗涔涔,却依旧不愿发一言,甚至连痛呼声都未曾有过,只有痛极时才会闷哼两声, 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依然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沈潇,眸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坐在沈潇旁边的宋晚昭坐立难安,即便这人刚伤了他,他却并不愿见到这种血腥的场面,露出丝难忍的表情,再次求沈潇让自己先回去, 沈潇闻言却挑了挑眉:“你可怜她” 并非疑问句,而是确定宋晚昭对一个想要他命的刺客动了恻隐之心,心中的不悦更甚, 宋晚昭摇摇头否认道:“并非如此,只是不习惯血腥场面罢了” 沈潇冷哼一声:“那就多看看便习惯了”说什么也不许宋晚昭先行离开, 于是就这样,宋晚昭看完了整个行刑过程,那舞姬直到一条腿几乎被剔得没有一块好肉才断了气, 宋晚昭一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反胃感涌上来,另一只手拿着绢帕抵唇压抑着那股要呕吐的冲动,沈潇见他面色惨白,这才放过了他,允了他先回自己房间。 那次经历给宋晚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之后许久他都会梦魇,梦见那舞姬最后带着恨意的血红双眼,梦见她露骨的腿,还梦见过她那柄剑直直地刺进了沈潇心口,从此放他自由。 对于宋晚昭来说的故人重逢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的体验,宋晚昭对蒋逢恩这个手段狠辣的人没什么好印象,蒋逢恩却对此人明晃晃的抗拒情绪产生了些许好奇, 于是也没继续和陆丰禹客套,直接下令命人开始搜查,命令刚出口,就被门外传来的一声怒喝阻止了, 来人是国子监的祭酒陈作儒,陈祭酒年过半百,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此时脚下生风,中气十足地喝止住了正要搜藏书阁的侍卫: “蒋御史这样难为我国子监的人是为何啊”陈祭酒也穿着朝服,前襟处绣了云雁纹样,踏进藏书阁的门,陈作儒向着蒋逢恩微点点头示意,这才继续道: “蒋御史上了门也不说告诉我一声,我好到正门迎接啊” “陈大人不必多礼,不过是本官听说了些流言蜚语,未免陈大人困扰,这才主动上门想着为陈大人排忧解难啊” 二人客套着,一边的陆丰禹有些着急,对着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用多管,直接开始搜,蒋逢恩注意到了但也没阻止,他前两日就受到了陆丰禹的检举,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但他所言之事过于严重,出于在官的职责,他也必须来跑这一趟,总归坏人不会是他做,当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作儒见状也有些急了,想要去拦却没能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粗手粗脚的侍卫胡乱翻着书册,有些书已经被无所谓地扔在了地上,陈作儒急得手直抖,心疼那些被扔在地上随意踩踏的书, 宋晚昭见状也有些急,只得悄悄地蹲下身去捡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归拢好, 他动作很轻却还是引起了蒋逢恩的注意,那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搞什么藏东西的小动作, 宋晚昭被他的目光刺得有些不安,稍稍侧了侧身子躲过了他的目光,从来人就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的常青也注意到了蒋逢恩直白的目光,他不知道宋晚昭为什么引起了这一看就很是凶厉之人的注意,只得挪了挪步子,站到了宋晚昭身旁,稍稍为他遮挡了目光, 蒋逢恩这才注意到这个存在感和他身高一样有些低的人,探究地打量了半晌没见有什么异样,这才将目光挪走, 侍卫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搜查到了二层,几个侍卫一同在二楼堆放的那几口箱子里翻找半晌,没过多久就捧着几本书下了楼,交到了蒋逢恩手里: “大人,按照陆大人所说确实找到了几本与峡州一战有关的书,请大人过目” 蒋逢恩接过一看,正是那几本《骆郊诗抄》、《峡州城记》和《骆氏传记》,看到书名,他瞳孔颤了颤,居然是这几本。 第39章 搜查 陆府,陆丰禹刚离府没多久就有人上了门,陆府的管家见府门前黑压压的一群侍卫登时呆愣住了,霍时英上前几步朝他出示了一张搜查令道: “都察院都御史霍时英,奉晋安王的命搜府,这是搜查令,陆大人可在府上?” 那管家磕磕巴巴地回:“我...我家老爷在府上...我家...大爷出公务去了” 霍时英将那搜查令一抖收回了怀里,这才抱了抱拳:“搅扰了”随后大手一挥示意侍卫跟上,便大跨步地越过那管家径直进了陆府, 在一旁抱着胳膊站着看戏的沈肃清见状也朝着那管家点了点头,领着惊竹缓步跟在人群后面迈进了大门, 陆府管家惊了又惊,忙叫人去唤老爷,又指派了脚程快的小厮去寻大爷,这才亦步亦趋地追上霍时英,陪着笑给人指路, 沈肃清提前告诉了霍时英主要搜查的地点,所以霍时英进了陆府就直接问了书房所在直奔而去, 刚到书房门前准备叫人进去搜时陆平匆匆而来,瞧着他尚未系好的腰带,霍时英以拳抵唇轻咳了声道: “陆大人莫急,先正正衣冠” 陆平红着张老脸正了正腰带,这才清了清喉咙,朝着霍时英略点了下头,严肃了面容道: “霍御史带这么多人闯入我府是为何啊?” 霍时英不厌其烦地将那搜查令抖出来给他看了看: “奉命行事,陆大人见谅,搜!”霍时英没再与他多废话,直接下令开始搜查, “霍时英你敢!”陆平震惊之下吼出的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想去拦那些搜查的侍卫却被旁边的人三两下制住了手,行动被控制后陆平无法只得怒吼: “霍时英!我乃朝廷命官!我陆家也算簪缨世家,哪里轮得到你个武夫在这里作威作福!” 霍时英嗤笑一声,扬了声音道:“都给本官好好搜,搜彻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四处搜寻的侍卫闻言齐声回:“是!大人!”气势汹涌,震耳欲聋直震得陆平头脑发晕,他又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只得放低了声音哀求: “霍大人,这...这究竟是为何啊...实在是不知道我陆家到底犯了何罪要...要这样大费周章...” 霍时英笑着挥退了制着他双手的侍卫,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道: “陆大人不必过于担忧,若是没做什么亏心事,搜一搜想来也不妨事” 陆平揉着被掰疼的肩膀,面色憋得通红,一副焦急的样子看着来来回回有人不停进出翻找的书房,一个劲儿地给管家使眼色, 不多时,陆丰年也脚步匆匆地从他院子里赶了过来,活了十六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搜查阵仗,陆丰年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没敢靠得太近,而是在远处的月洞门偷看, 沈肃清在一旁摇着把扇子,扇面遮着脸和一旁的惊竹不知在说些什么,眸光不经意一瞥正瞥见了陆丰年在那月洞门旁露出的脑袋,轻笑了一声,沈肃清合起扇面在眯着眼观察搜查情况的霍时英胳膊上敲了一下,见他目光转向自己这边才以扇骨指了指远处: “瞧那边” 霍时英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正好与陆丰年有些惊慌的视线对上,陆丰年见状转身要走,霍时英反应极快地反手抽出腰间的刀,以刀柄射向慌忙逃走的陆丰年背后,在陆平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将陆丰年击翻在地,霍时英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侍卫去将他带过来, 陆丰年原本想偷溜出府去找阿兄报信,没想到被发现了,那刀柄带着劲风狠狠击在他背上,陆丰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嘴角溢出一线血痕,一时间竟没法站起身, 很快陆丰年就被人带到了霍时英面前,霍时英一边将那把刀收回鞘里一边打量着这个少年: “陆二?” 陆丰年面上露出一抹惊惧,颤巍巍地回:“...是...大人” “跑什么呢?” “我...我有些害怕...” 霍时英和善地笑了笑,朝着身后的人吩咐道: “去两个人到这位小少爷房里看看” 底下的人应了声快步离开了,陆丰年有些懵地看向一旁的父亲,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自己阿兄出了什么事,强撑起勇气问: “这位...这位大人,我...阿兄在何处?” 霍时英挑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陆丰禹?等会儿搜完你就能见到他了,别急” 陆丰年闻言脸色一白,嘴唇仅仅抿了起来。 半晌后,书房的侍卫们搜查完没什么收获,反而是被派去陆丰年院里的几个侍卫很快带着东西回来了, 陆丰年一脑门疑问地看去,只见为首的那人手里提着个书箱,见状陆丰年皱了眉,那里面都是他的课业,乱糟糟的书本和纸张堆叠,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大人,有发现”侍卫将手里的书箱递给霍时英,他接过后翻找了两下,从中翻出了一沓夹杂着几张书页的澄心堂纸,陆丰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手里翻动的纸张,每一张纸从材质到上面的字迹都很眼熟,但是不管是其中夹着的书页还是上面书写的内容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这...这是什么...?”陆丰年想要扑过去抢下仔细看看那纸上的内容,却被身后的侍卫强硬地压住跪在地上, “着什么急?”霍时英不复温和的模样,冷着脸将几页重要的递给一旁的沈肃清,陆丰年这才瞧见晋安王也在现场,登时更慌了神,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父亲, 陆平也感觉气氛不太对,这副搜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的样子是为何?忙向前两步凑近了沈肃清: “王爷,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这...这犬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 沈肃清随意地翻看了几张,又接过霍时英递给他用来对比的一本陆丰年的课业翻了翻,确认字迹相同后不仅在内心感叹,不知道这是不是子煦自己抄写的,若是如此倒也难为他了,模仿这样的烂字也不容易, 对比过后将那一沓纸和书递还给霍时英:“是一个人的字迹,将人带回去吧” “是,王爷,来人,都带走!”霍时英应着,也没给脸色惨白的两人解释,直接叫侍卫将人架起来带走了。 第40章 对峙 蒋逢恩手里拿着那三本书翻动着,书页翻动间哗啦作响,宋晚昭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 很快,蒋逢恩翻看完确定其中记录的内容确有不妥,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陆丰禹,与他稍显急切的目光碰上,蒋逢恩将书收起,不愿做替人刺出的刀,于是便诚恳地看向陈作儒: “陈大人,这书你作何解释?” 陈作儒接过书翻看半晌,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并非我国子监的东西,这藏书阁的每一本书都是我一点一点从各地搜罗来,每一本我都亲手摸过,绝对没有这几本” 蒋逢恩闻言又看了看陆丰禹,心里有了思量,如此明显的栽赃嫁祸却苦于没有证据,他必须将人带回去: “先说声抱歉了陈大人,然而职责使然,藏书阁众人必须找回来由我带回去,至于国子监的其他人,就等陛下发落吧” 陈作儒没作声反而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道: “这书...”说着还凑上去嗅了嗅:“这书不像是孤本,倒像是钞本” 蒋逢恩也拿过一本仔细翻看了起来,正觉得似乎确实书页过于簇新了,却被陆丰禹打断了思路: “陈大人,既然你国子监私藏禁书证据确凿,就别再挣扎了,即便这物证不足”说着目光不经意间在常青与宋晚昭身上转了转“想必这藏书阁也有人证在,我就不信重刑之下他们还能替你守口如瓶?” 蒋逢恩十分厌恶他的激进,于是也没接话,继续细细查看那几本书的纸张: “峡州一事已经过去数十年,这书...倒像是最近新抄写的一般簇新” 陆丰禹闻言也愣住了,忙过去查看一番后,眸光阴狠地瞪了常青一眼:“怎么会这样?” 常青整个人都懵了,猛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宋晚昭,宋晚昭却并未看他,而是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凑在一起研究那书页的三人, “你!过来说这书怎么一回事!是不是陈作儒带回来交给你们抄写的!?”陆丰禹怒极一把将常青扯过,厉声询问, 常青一抖,从未见过陆大人如此发怒,忙定了定心神回道: “回大人,这书...确实...” 还未等常青的话说完,宋晚昭便迈步上前打断道: “大人,这书并非国子监的东西,甚至不是数十年前的孤本,应当是有人栽赃陷害”栽赃陷害几个字说得格外重,宋晚昭眸光深沉地与陆丰禹对上,丝毫不惧他眼中的怒意, 蒋逢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问他如何得知,却见一侍卫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凑到蒋逢恩跟前说了些什么, 蒋逢恩瞳孔颤了颤,倏地望向陆丰禹,把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要问出口,蒋逢恩却没说什么径直带了人向国子监门口走去,陆丰禹一时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顿了半晌这才咬咬牙跟上了离去的蒋逢恩。 见人群离去,一头雾水的陈作儒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宋晚昭忙扶着他坐到一旁,吩咐其他侍从照顾好他,也跟着向门外走去,常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他: “宋子煦!你到底做了什么!?” 宋晚昭冷哼一声:“我警告过你不是吗?” “你耍我!?” “不是我耍你,是你自己非要跳进圈套里,先别这么急,不如先想想回去后怎么和你家大人解释吧!” 说完宋晚昭就加快了步伐,将迟疑着停下脚步的常青甩在身后。 到了国子监门前时,果然见到霍时英和沈肃清带了人进来,宋晚昭轻笑了一声叹今日的国子监可真是热闹,便隐了身形在角落里看戏, 霍时英叫人提了陆家二人进门,见到陆丰禹后将人丢在他脚下,陆丰禹面色极差,扶起父亲和弟弟后才质问: “家父和愚弟怎么招惹霍大人了,如此行径是何意?” “本官何意陆小大人不知?”霍时英笑意不达眼底“陆小大人今日来此为何本官便是为何” 陆丰禹暗觉不好,嘴上仍然和煦地道:“抱歉霍大人,我实在不懂霍大人在说什么,今日我与蒋大人来此是有公务在身,现在已经处理完了,便先行离去,您与王爷自便”说着便要带着“证物”快些离去, “别急呀”霍时英拦住他“陆小大人先看看这个再说?”说着把从陆丰年房间内搜出的纸张丢给他,陆丰禹迟疑地展开一看,登时脸色大变,震惊地看向陆丰年,与弟弟灰败的神色碰上后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又看向霍时英: “霍大人,我不知这是何物,若您要说这是从我府上找到的我只能认为是您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霍时英面色不悦:“哦?那陆小大人到时说说本官与你有何私仇需要公报?” 陆丰禹一时语塞,党派之争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只得打落牙活血吞,将这口气咽下: “霍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这到底是何意?” 霍时英没说话而是看向身后的人,沈肃清闻言将目光从角落的树影后挪回来,接话道: “陆小大人这怎么能问霍御史呢?这要问你自己呀”话语里满满的戏谑和狡黠,让陆丰禹不由得攥紧了拳: “王爷何苦威胁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沈肃清摇摇手里的折扇纠正道: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你我不损失什么,这应该叫做...交易?” 陆丰禹看着手里的纸张,明晃晃的是弟弟的字迹,抄写的内容赫然是那《骆郊诗抄》,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王爷应该知道此事并非我能做主” “你当然可以”沈肃清快速打断他“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本王相信你可以向那位解释清楚的” 陆丰禹张了张口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被蒋逢恩打断了: “御史大人,这书确实有蹊跷,不能当做证物” 霍时英投给他一个算你还识相的眼神,又将目光转向陆丰禹,陆丰禹颤着唇嗫嚅半晌,这才卸了力气般道: “都是误会一场,今日实在搅扰国子监了” 沈肃清满意地点了点头,适宜抓着陆平与陆丰年的侍卫松手,陆丰年登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沈肃清叹道: “不过误会一场,瞧把陆小公子下得,快些回去灌一碗醒神的汤药才好” 第41章 旨意 陆丰禹把那几本当做证物的书交给沈肃清,拿着那几张莫名其妙从他弟弟房间里搜出的“罪证”,面色铁青地带着父亲与弟弟离开了。 他们走后,霍时英也带着有些无语的蒋逢恩走了,宋晚昭看完了一整场闹剧,轻呼了口气,感叹还好没出什么状况,这才悄悄离开了现场,回了藏书阁, 到藏书阁时,陈作儒已经回过神来,与听到消息赶来的其他司业、学正等谈着什么,宋晚昭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常青,想来是乘人不备偷偷溜走了吧, 宋晚昭摇摇头,迈进了藏书阁,陈作儒见到他时忙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跟前,声音里有些忐忑地问: “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宋晚昭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温声将来龙去脉略讲了讲,隐去了其中自己算计陆家的部分,只说是有人陷害国子监与陆家, 陈作儒闻言皱了眉,疑惑国子监与陆家有什么共同的仇家吗,怎么下手就下到了这两个毫无关联之处。 宋晚昭看出了他的疑惑,却也没过多解释,刚要去整理整理被翻得散落一地的书,却见刚在国子监门前见过的人出现了, 沈肃清刚一踏进院子就远远地看见了藏书阁一楼大堂中站着的人,一身布衣长衫,白润的手中抓着两本书,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红,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沈肃清才恍然觉得自己的行径着实算不上君子,这才自嘲地笑笑,大踏步迈进门中, 见沈肃清来了,陈作儒忙上前迎接:“还没收拾好,让王爷见笑了” 沈肃清无所谓地摆摆手,环顾了一下才问:“你们没什么事吧?” “劳王爷挂怀,一切都好,还好王爷及时解围,否则老臣真是有口难言” “陈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这藏书阁...恐怕需要彻查一番”沈肃清颇为隐晦地提醒,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作儒连连应着“老臣这就命人将这藏书阁暂时关了,等查清楚再重新开放” 沈肃清点点头,又安抚了几句,这才看向一旁正闷头整理藏书的宋晚昭,不动声色地走到他旁边捡起本书递到他手里,轻声询问: “藏书阁暂时关闭,你可有去处?” 宋晚昭挑挑眉看向他:“王爷怎知我没有去处?”说罢又绽出个明媚的笑来: “还是说王爷准备收留我?” 因为他的称呼有些恼的沈肃清抿了抿唇,一边帮他整理着手边的几本书一边软声道: “收留称不上,邀你教我妹妹读书如何?” 宋晚昭有些惊讶地看他,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原本他的计划是藏书阁关闭后就请辞,再拿着那块玉佩去找沈肃清暂时收留自己,以免再走上被沈潇困在别院的老路,然而还未等他主动接近,这人却自己跳进了他的圈套里, 宋晚昭从他手中把书抽出,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王爷府上还缺教书先生?” 沈肃清柔和着眉眼看回去:“不缺教书先生,缺一个能陪我吃饭的教书先生” 宋晚昭闻言噗嗤笑出声:“王爷的癖好还真是特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正闲谈着,藏书阁院外却又闹哄哄了起来,很快就有一书童慌慌张张闯进门来,见到陈作儒后慌忙道: “祭...祭酒...太...太子殿下来宣旨了...” 宋晚昭瞳孔颤了颤,猛地回头看去,却见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踏进院子里,略带寒意的声音遥遥传来: “国子监今日还真是热闹啊,来人,藏书阁所有人拿下,陈作儒接旨” 什么旨?为何事情已经解决了却还有旨意降下?宋晚昭控制不住地手抖起来,身旁的沈肃清一惊看向他,见他情绪不对忙捉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宋晚昭条件反射般将手抽出,惊慌的眼神看向沈肃清,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底的惊惧: “我没事我没事...” 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沈肃清皱了眉,于是将人往身后拉了拉,扬了声音道: “先是两位大人上门大肆搜查,再是太子殿下亲自宣旨抓人,今个儿国子监好大的面子啊” 沈潇似乎早就知道他在这一般,面色如常朝他行了一礼唤了声皇叔,这才严肃道: “皇叔不知,父皇得知国子监藏有禁书后怒极之下命侄儿亲自前来捉拿,不知皇叔在此所为何事?” 沈肃清冷哼一声:“你手脚倒是快,分明误会一场,你却忙不迭地告知了陛下,很难不让皇叔怀疑你的居心啊” 沈潇面色变了变,压住心底的不满恭声道: “皇叔这是哪的话,什么叫误会?父皇现如今可确实是气着了,太医正在跟前候着呢,不然皇叔亲自进宫去瞧瞧?” 沈肃清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也知道沈潇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闻言宋晚昭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什么原因沈潇提前把禁书的事透露给了皇帝,先一步拿到旨意来抓人了, 怎么会这样,宋晚昭手脚冰凉,明明他已经改变了这件事的发展,明明已经解决了一切, 察觉到身后的人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沈肃清没心思再与沈潇纠缠,由着他抓人,自己则忙着安抚宋晚昭,他拉着人冰冷的手不停摩挲着,柔着声音道: “别怕没事的,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热度,宋晚昭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他紧紧回握住了沈肃清的手,似乎这样可以汲取一些力量,一直以来计划的顺利实施让宋晚昭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话本子里一个小角色这件事,然而沈潇带着旨意的到来犹如当头棒喝一般让他惊醒, 他以为的这局棋棋子已然落在了不同于上一局的地方,然而却依然是他呈现败势,难不成这话本子的结局无法改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会被沈潇囚禁,阿姊依然会死,那场让他流尽浑身血液的换命法事依然会如期举行? 宋晚昭全身都凉透了,无法改变的剧情如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过气来,失神间脸上传来一阵麻痒感,他下意识地用手抚过,竟是已满脸泪痕。 第42章 自责 沈肃清猛然感觉手背上有些湿意,低头看去,紧紧攥着他手的人眼泪糊了满脸,神色却是怔愣的,不像寻常人哭泣时那般声嘶力竭,他哭时竟像是失了神一般,沈肃清一时间手脚有些慌乱,忙去给人擦眼泪,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过粗糙赶忙翻找身上有无绢帕,然而他身上哪有那些细致的物件,只得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贴人的脸: “怎么哭成这样?没事了没事了” “都这时候了皇叔还在哄美人高兴?还真是好兴致”沈潇远远望向这边,原本是调侃的话语,在目光落在宋晚昭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时噤了声, “…怎么是你?”沈潇皱了皱眉,尤其是在看见沈肃清一副珍重模样为他擦去眼泪的那一刻, 沈潇很快调整好表情,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叫人去把宋晚昭一同带走, 沈肃清面无表情没有理会在一旁踌躇着不敢上前的侍卫,自顾自地温声软语哄着人, 沈潇捏了捏手指,半开玩笑似地道: “皇叔可不是为了美色耽误正事的人” 宋晚昭似乎被美色两字刺到了,整个人突然回神了一般,慌忙把手从沈肃清手里抽出来, 沈肃清顿了顿,也没强行把他拉回来,而是整理了一下袖子横了一眼沈潇,噙着抹冷笑道 “这是我为静和请的先生,又怎么能叫耽误正事?” 沈潇脸色变了变:“他?教书先生?” “怎么?他教不得书?” “没…没有…侄儿不是这个意思”沈潇讪讪地道, “罢了,你且自行斟酌处理吧,人我带走了” “这…皇叔…这不合规矩” 沈肃清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嗤笑一声: “你跟我提规矩?这皇城数不清的规矩都是我立下的,现在反倒让你用规矩压我一头?” 沈潇抿抿嘴没再言语,沈肃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贤侄若是有言要谏,大可上书大理寺,现在就不必再多说了” 说着回身给宋晚昭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将人哭得红彤彤的脸遮了遮: “你要如何算计我管不得,但若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费尽心力得来的一切” 沈潇捏紧了拳又松开,朝沈肃清乖顺地笑笑应了声是,由着沈肃清领着人离开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潇几乎咬碎了牙,不明白这二人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但是可以想见,这次计划的失败定是与他二人不无关系,狠狠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沈潇阴郁着眉眼令人将藏书阁的所有人全都带走,连带着祭酒、学正等人也都带走了,浩浩荡荡得好不热闹。 带了人迅速回了隔壁,一路上宋晚昭都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手脚冰凉得很,让沈肃清担忧异常,不住地给人揉搓着手, 宋晚昭此时内心的慌都要压不住了,眼泪依然止不住的流,心里却在盘算着眼前的局该如何解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改变的结局还是走上了既定的路,这让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而且剧情中提到,国子监众人在被收押之后,因为沈桓一病不起,沈潇更有了理由治他们的罪,尤其是陈祭酒,沈潇以欺君罔上、谋害龙体之罪看了他的头,国子监被血洗一通,更是在京都掀起了一场焚书的风潮, 宋晚昭思及此就不由得瑟瑟发抖,那是几十条无辜的人命啊,此时他的未来似乎已经无关紧要,本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的谋划以及晋安王的助力挽救那些人,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除了自己侥幸…不…哪里是侥幸,分明是因为美色逃过一劫,宋晚昭自嘲地咬紧了唇, 真的好恨那些人一个两个因为自己的面容而驻足,又不得不用尽手段展示着这张脸,好能让他们为己所用。 感受到被揉搓着的手不断收紧,沈肃清还以为自己太用力弄疼他了,忙看向他的脸,却见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嘴唇咬得死紧,沈肃清皱了眉,进了府门就叫了府医来,宋晚昭看着他忙前忙后却并未阻拦,思量着又该如何让面前的人心甘情愿地帮自己。 “吴大夫快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了?这样愣神许久了” 吴府医捋着胡子为宋晚昭把了脉,沉吟片刻才道: “小公子内里有些亏虚,想来是长期营养不足导致的,至于神思怔愣…莫非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沈肃清闻言握紧了他另一只手:“吴大夫可有什么办法?” “臣为小公子开一副安神的药,让他睡一觉应该会好些” 沈肃清也别无他法,只得让吴府医下去开药,有叮嘱快些煎了来,这才眸中带着深深的担忧看向宋晚昭,只见他已经不再淌眼泪,而是面色灰败,嘴唇嗫嚅着在嘟囔些什么, 沈肃清蹲下身平视他,握着他双手凑近听道人说了些什么后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血色尽散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出的字句却尽显自责: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没能救他们…” 沈肃清心脏抽痛两下,他以为宋晚昭是被沈潇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到了,却没想到他是因为没能救国子监的人而责怪自己,沈肃清有些急,忙双手轻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也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 闻言宋晚昭逐渐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眸光凝在沈肃清脸上: “你…没骗我?” 听见他回话沈肃清才终于放心,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轻声道: “自然不会骗你”说着沈肃清用干燥温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有些发红的眼下,再一次放柔了声音说:“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 宋晚昭面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水面漂浮的稻草一般紧紧抓住沈肃清的袖子: “我信你,我信你…”说着眼里再一次盈了泪“他们是无辜的,救救他们” “好好好,不过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不要哭了,等会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我们再谈好吗?”沈肃清柔声哄着他, 宋晚昭泪眼朦胧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第43章 指婚 十四日夜,太子府。 一袭黑色兜帽罩衫、身型颀长的男子在夜色掩映下于角门处隐了行踪, 半晌后那抹身影在一个小厮引领下转过影壁,出现在太子府书房不远处。 “向公子,小的就送到这了,殿下在里面等您” 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潋滟生辉的俊脸,那人凤眸微微弯着,唇角扬起一抹抑不住的笑意,来人正是向家庶子向繁之。 向繁之微微对那小厮点了点头以示谢意,这才整了整衣冠,凝了神色向亮了灯的书房走去, 敲门声响起时,沈潇正在一张裱得整齐的洒金红纸上写着什么,听见敲门声并未分心神,而是将笔下的字稳稳收锋后又检查了一番,深觉满意之下,这才唤了声进, 待向繁之进门恭恭敬敬行了礼,沈潇饶有兴致地将那红纸摊开给他看: “听说你改了主意,本宫一时兴起为你写了封婚书,瞧瞧字可还行” 向繁之神色僵了僵,还是扯出了抹笑接过那红纸,端详了一番才强装诚恳道: “殿下的字冠绝京都,能得殿下墨宝是小人幸事” 沈潇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倚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说说吧,前些日子不是还寻死觅活的,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闻言向繁之手指捏紧了些,那洒金红纸也皱了皱: “先前是小人不懂事,家父已经为我分析过利弊了,我也想…也想为殿下分忧” “不必与本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吧,想要什么?” 向繁之紧抿着唇,冷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承蒙殿下厚爱,我想进绥宁军,还需要殿下助力” 沈潇搓了搓手指嗤笑一声: “你倒是直白,不过这样也好”沈潇一手托腮,手指轻轻在颊面上敲击着“比那些想要什么却故作姿态的好上许多” 沉吟了半晌,沈潇继续道: “不过你与那谢倾澜成婚之后大可以直接向他提要求,届时绥宁军总督以下的位置不都由你挑” 听见谢倾澜的名字,向繁之手指轻颤了两下又很好地掩饰住了,他稳了稳声音有些无奈地道: “成...成婚后他必然会万般防着我,想进绥宁军也定是艰难万分,还需要殿下的身份去给他施压” 沈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向繁之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没叫他看出一丝异样来,沈潇想了想沉声道: “本宫只能允你个指挥使的位子,再高就须得你自己谋划了” 向繁之面上一喜,忙深深作了一揖,语气里也带了欢欣道: “那小人先谢过殿下了” “先不忙谢”沈潇竖起一掌止住他动作“待你进入军中还有事交代给你去做,届时再回报本宫如何?” 向繁之重重点了点头,一副愿意为沈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沈潇对此颇为满意,又叮嘱他多与谢倾澜接触后,向繁之这才离开太子府。 将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一张面容后,向繁之迈出了太子府的府门,他向着将军府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这才拢了拢衣襟上了回程的马车。 已是深夜,此时向府却依然灯火通明,向繁之进了府门便有下人忙去给还在正堂焦灼等待的向林夫妻俩报信,向林还老神在在地坐在桌旁饮茶,向繁之的嫡母赵锦瑟却急得团团转,手帕捏得死紧: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可别惹恼了太子殿下” 向林皱了皱眉,撇净了杯中的浮沫后呷了口茶: “稍安勿躁,瞧你这样子成什么体统,哪里像个当家主母” 赵锦瑟横了他一眼嗔道: “孩子突然转了性子,不仅答应了婚事,甚至愿意亲自上门去与太子殿下谈,怎能叫人不担心” “哼,他如此不经事,也是你惯出来的” “这叫什么话”赵锦瑟瞪着他“嫡母难当,我自然要对他更好些才能不落人话柄” “你向来娇惯他,瞧瞧他如今成了什么跋扈样子” 赵锦瑟正要再反驳,下人传来了二爷回来了的消息,赵锦瑟闻言也没心情再与向林口舌争辩,而是快步向门外行了几步,眸光焦急地望向院外, 很快,向繁之的身影转过影壁墙出现,与赵锦瑟焦急的双眼对上,向繁之不自觉地撇了嘴角,借着兜帽遮掩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近后摘下兜帽,已经又是一副桀骜的样子: “母亲”他微向赵锦瑟点了点头,又是惹得向林一阵不满: “哼!没教养!” “啧”赵锦瑟眼神示意他不准再说,这才拉着向繁之进了屋坐下,给他倒了茶关切道: “永宁累坏了,快润润喉咙” 向繁之接过茶盏搁在桌上: “太子府并不缺茶点”瞧见赵锦瑟略有些尴尬的面色,向繁之依旧做出一副不恭顺的样子“母亲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去点点我那如女子般规格的嫁妆可预备好了?” 见他如此不驯的样子,向林火气噌噌往上冒,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怒道: “逆子!怎么和你母亲说话呢!?” 赵锦瑟见状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老爷别怪孩子,都是我不好,想着搭上太子殿下这条线也能给永宁以后铺路,让老爷和我们向家的孩子能官运亨通,却没想过孩子的感受,都是我的错”说着还抹了几下眼泪, “我向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为了家族有所牺牲,他倒好,寻死觅活的,真是金贵得很!”向林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向繁之无所谓地自顾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轻声笑道: “父亲不必如此动气,待我与谢家那小子成婚了,你便想气也气不得了” 向林一噎,又觉得向繁之说的有几分道理,竟真的稳了心绪,只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告诫道: “待你与他成婚便尽心为殿下做事,不要再如此纨绔下去,你要记得,谢家与我向家从未曾交好,你能倚仗的便只有向家和殿下,若生了二心,届时谢家要如何处置你,我与殿下皆不会为你多言” 向繁之用茶盏挡了脸,心里默默嘟囔了句“他才不会如何处置我呢”,嘴上敷衍地哼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