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梨如烟》
1. 第 1 章 不遇天人不目成。
楚桐对男人的所有认知都来自邵易淮。
————《夜梨如烟》二川川2023.11晋江文学城
那一年,京市的冬来得突然。
一场秋雨落了之后,夜间气温骤降至零下。
周六傍晚。
风呼号着吹过,卷起街边枯黄的梧桐叶,楚桐裹紧了大衣,抱胸低头顶着风往前走,乌黑的长发被吹得凌乱,不由分说糊到她眼睛上,被她腾出手往耳后一捋。
也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旁边本来擦身而过的行人,不由地偏头瞧了她一眼。
即便下半张脸被围巾捂着,那一晃而过的美貌也足以让人震撼,浓颜系的眉眼,眼尾被风吹得迷离。
楚桐一路匆匆回到宿舍,打开门,便被室内的热气熨帖到,捂一捂冻冰了的耳朵,摘下围巾手套往书桌上放。
这是间典型的四人寝,下书桌上床铺。
除了她,其他三个舍友此刻都齐整整躺在上铺床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探头看一眼,却都没搭理她。
楚桐脱掉大衣挂到衣柜里,仰头看了一圈,抿抿唇,还是试探着问,“……你们都吃饭了吗?”
声音清丽,柔而不媚,很有一种独特的灵气,是很合适参加诗词朗诵比赛的嗓。大一时候京市几个高校联合举办的诗词朗诵大赛,辅导员特别点名了让她去参加,最终,她也不负众望捧了个一等奖回来。
跟她睡同一边的陶歌张张嘴想搭话,接收到另外两个人的眼神警告,神色几分复杂地把嘴巴又闭上了。
面积不大的四人寝室,陷入一片令人尴尬的沉寂。
她被无视了。
楚桐却仿似早已习惯,眼睫低垂下来,正巧手机弹出新消息,是陶歌:
『我吃过了』
『对不起啊桐桐,我不好跟她们俩起冲突』
楚桐回道:
『没事的,谢谢你陶陶~』
陶歌是个随和的性格,不愿意得罪任何人,见楚桐不计较这些,她松一口气切出对话框,却见202的三人小群已经叮铃哐啷弹出了一堆新消息:
『丁雪:她怎么这么恶心,在这儿扮楚楚可怜,你们看没看见她那个眼神』
『丁雪:当初勾引我男朋友的时候,她估计也是这幅贱样儿』
饶是陶歌软性子,看到这话也不由得为楚桐抱屈:她一个大美女,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你男朋友!明明是你那富二代男朋友心怀不轨,三番几次骚扰不成就污蔑她的名声。
可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再看不惯,也只能把群聊设置成免打扰,不参与对楚桐的诋毁。
当事人楚桐却没事儿人一样,转头去卫生间洗澡。
A大的学生福利出了名的好,天儿刚降温,提前供暖就安排上了,宿舍里暖烘烘的,楚桐洗完澡出来身上发热,就只单穿了一件小睡裙,站在自己衣柜前用毛巾仔细地擦拭头发。
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乌黑浓密,中分偏分连个发缝都看不见,发尾被毛巾挤出水,蹭着那冷白莹润的肩臂,美得强烈。
陶歌忍不住从上铺往下探一探身,拉近了距离皱着鼻子努力嗅,问一句,“桐桐,你这洗发水新换的吧?什么香味啊?好好闻。”
“水生调的,好像叫什么‘月下’,”楚桐笑说,“我洗发水就在台面上放着,改天你用用试试。”
“好哇,谢谢桐桐。”
两人有说有笑聊了几句,陶歌反应过来似的,又去看丁雪的脸色,却见丁雪神色几分戒备地正往回收手机,刚刚好像在拍什么。
陶歌没往心里去,不经意地抬眼去看,就见楚桐正弯身从衣柜里拿什么东西,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根。
活色生香。
楚桐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头冲她眨眨眼,表情灵动轻松,一点儿看不出她在这个宿舍被孤立的迹象。
就这么短短十几分钟洗澡的功夫,她的手机又弹了数十条消息,还有俩未接来电。
备注统统是:柳昊。
柳昊在隔壁管理学院念金融,今年也是大二,本来是在美国读书,听说在当地闹了点事儿,被家里人遣送回京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可这也没影响这小少爷继续兴风作浪——刚回国这才不久,学校里几个院花就被他谈了个遍,只差“最难追”的楚桐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电话号码,连续好几天短信和电话轰炸。
楚桐一直没理过,今天也不打算理,但视线从那短信上掠过,却不由地微微愣住:
「真不搭理我?」
「我知道你一个小秘密呢」
她眉头拧起,打字回复:
「什么意思?」
那边秒回:
「哟,总算开了金口」
「你跟我出来玩一趟,我当面告诉你」
楚桐屏息凝神仔细思索,她从不迟到早退,次次考试排名没掉出过前三,也积极参加各种比赛活动,除了那常被人议论的美貌和前仆后继的追求者,她可以说是A大最典型的三好乖学生,哪里来的什么“小秘密”?
柳昊大概率是诈她。
她把手机扔回书桌,没再管。
京市秋冬干燥,作为一个南方水乡长大的人,楚桐最受不住这常年百分之三十多的湿度,本来不太注重护肤的人,也不得不在每晚护肤步骤里加一个厚敷保湿面膜。
敷着面膜,披上外套窝在椅子里,拿起读了一半的《吕碧城集》,翻到书签页继续往下读。
这是本周留的作业,下周三上课老师要讲。
刚读了两行,就听身后一声清晰的,“穷酸。”
无疑是丁雪的声音,无疑是在说她。
楚桐低头看自己,28.9元团购的格子披肩围巾两用的小毯子,39.9元一大罐的保湿面膜,15.9元的吊带睡裙,“穷酸”的特征太多了,她一时不知道丁雪在说哪一个。
可若是丁雪有意,这整间宿舍,哪一件物品都能称上“穷酸”,毕竟她一个京市的大小姐,每月光零花钱都有六万块。
楚桐权当没听见,正巧手机嗡声震动,有来电,她正打算接起来,椅子就被人从后猛推了一把,丁雪大声抱怨,“你挡着我路了,听见没啊。”
楚桐缓缓匀出一口气,松开手机,站起身转过来。
她颇平静的语调,直直看着丁雪,“这么宽的过道也不够你走吗?”
对于丁雪的有意刁难和刻薄言语,她一般不太理会。
一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纷争,毕竟,若真的出事,她必然是斗不过这有家世有背景的丁大小姐。
她自有一套生存哲学:平时低调少惹事,关键时候要抓住机会。
二是不愿意浪费口舌,她精力有限,没必要分给这种不重要的人。
今儿大约是吹了冷风,头有点痛,忍耐度比平时低些。
她这反抗的话一出,丁雪先是怔了怔,然后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话越说越难听。
楚桐不耐地低下眼,余光从还在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掠过,看到那来显,也顾不得丁雪了,她接起来,“喂,陈教授,您好。”
一听这称呼,丁雪立时噤了声。她这种人,向来是欺软怕硬,畏惧权威。
“小楚啊,你现在方不方便来我家一趟?哎我不是要弄那个视频嘛,声音对不上了,答应了粉丝明天要发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小老太的声音,嗓音虽老,但字正腔圆,颇有神采。
“方便的,”楚桐看了下时间说,“我大约四十分钟能到。”
挂了电话,她就立刻开始换衣服,收拾包。
踏出宿舍门的那一秒,丁雪还在身后威胁,“楚桐,少在我这儿耀武扬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教授家就在学校附近,西门公交站出发坐五站就能到。
这会儿才不到七点,十一点闭寝,时间还比较充裕。
好巧,她刚走到公交站,368路公车正好进站。
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她打开某视频app,翻看陈教授过往发的作品。
这几年,高校老师都流行给自己开个视频专栏,讲一讲自己专业的公开课发挥余热,陈教授年届六十,快退休了,也赶了这个潮流。
一直给陈教授充当视频录制和剪辑助手的学姐这几天请了假,把这摊事儿交给了楚桐去跟进。学姐尽职尽责,请假前已经做完了下一期视频的后期,今儿大概陈教授又动了视频文件,导致出了差池。
下了公车,扑面又是一阵冷风,干燥凌冽,刮得人脸发痛。
陈教授的子女都在国外,给她在高档小区买了新房,但老太太嫌离学校远,一直没搬,还是住在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
好在住处在一楼,自带一个小后院,倒也方便实用。
陈教授手下带了几个读研读博的同学,偶尔膝盖老毛病发作不好出门,会在住处给同学们上课,听不少学长学姐说过这里的内饰细节,楚桐却是实打实头一次来。
拐到陈教授住处所在的那栋楼,先看见一辆通体漆黑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这种豪车在这老小区里过于显眼,她不想注意到也难。
走近了,瞥见驾驶座车窗开了条缝,一个司机模样的西装中年人坐在里头看pad,屏幕发着淡光。
楚桐拢了拢围巾,一鼓作气小跑进楼里,对照了下门牌号,敲敲门。
听到里面一声,“来了。”
不几秒,门从里面打开,是一个富态又灵活的阿姨,笑眯眯地,“楚同学是吧?教授在书房呢,来快进来吧。”
楚桐迈进门内,站在玄关一时踟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今儿白天还一群学生呼啦呼啦踩过了,不碍事的。”阿姨抬手指了指,“围巾外套可以挂衣架上,屋里暖气足,一会儿就热了。”
“好的,谢谢您。”
楚桐依言解了围巾脱了外套,挂到衣架,被阿姨领着,往书房的方向去。
转过小的门厅,视野开阔,面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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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夜雨潇潇。
男人的目光只是很淡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绅士且彬彬有礼略一颔首,算是打招呼。
楚桐微点头回应,而后别开了眼。
她的出神一定很明显,可那男人却似丝毫没有察觉。
也是,他这样的男人,应该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了,各种痴迷的爱慕的眼神,他应该早已习以为常。
“教授最近睡眠不好,今儿估计是累了,给她按着按着就睡着了。”
阿姨好像也觉得俩人完全分属不同的世界,完全没必要给他俩互相做介绍,看到楚桐站在那儿,也只回头冲那男人解释了句,“陈教授爱惜学生,家里成天都有学生来来往往,邵先生要不要吃顿夜宵?昨儿我刚包的小馄饨,今儿立冬,正好热乎乎吃一碗。”
“您别忙了,我该走了。”邵易淮抬腕看表,而后扬了扬手中的书,笑说,“麻烦您跟陈教授说一声,这本书我拿走了。”
低磁的声线,说话不紧不慢。
楚桐很快在心里下了判断:这位邵先生,虽温和,但并非平易近人,那只是高位者的一种向下兼容。
阿姨应了,又依依不舍挽留。
从那用词可判断出,这位邵先生大约是陈教授好友家的孩子。
楚桐也自觉该走了,可面前像是有结界,她完全插不进去话。
眼见那男人往玄关来,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了外套,又把围巾拿手里。
拿围巾的时候,指尖碰到旁边好端端挂着的男士长大衣,面料一看即知很贵,挺括有型。
她从穿衣镜中看到了自己。
高帮帆布鞋,深蓝色高腰宽松牛仔裤,上身一件修身的黑色内搭,头发挽了个低低的髻,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跟那位贵气迫人的邵先生,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阿姨对他十足贴心,又绕去某个案台上取了杯子,拦住他的去路,往他手里塞一杯茶,“那玻璃花房虽然有暖气,也不比屋里头,您坐了那么久,好歹喝杯热茶暖一暖。”
邵易淮接过来喝了。
趁着这个功夫,楚桐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先笑了笑,轻声道,“阿姨,陈教授交待的视频弄好了,麻烦您跟她说一声,给她定了时明天发布。”
大概是因着她开了口,邵易淮的视线才顺理成章地又落到她脸上。
声音清丽轻柔,脸却是美艳昳丽的浓颜系,那双眼睛,像狐狸。
极有冲击感的美貌。
她表现出的乖巧大约是面对长辈时的特定模式,那眸底,分明有种机敏的生命力。
“诶好,”阿姨应了,转头冲邵易淮道,“先生,听陈教授说下下个周末夫人会来,您有没有空也来坐一会儿呀?”
邵易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仿似根本没看过楚桐一样,淡淡地说,“到时候有个展会,脱不开身。”
他把茶杯递还给阿姨,抬步往玄关来。
楚桐往旁边避了避,同时穿外套,戴围巾,过程中分神往穿衣镜里看一眼。
从那镜子里,可以看到旁边的男人正在穿大衣,身姿落拓,比例优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赏心悦目。
其实她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因为阿姨完全没有招呼她的意思。但她穿好衣服,步下玄关,还是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拧开门走出去。
立了冬,夜晚寒气凌冽,她将自己下半脸完全埋进围巾里。
她穿着件黑色暗格纹长大衣,看起来厚实,但材质不详,御寒能力很差,风从缝隙里往里钻,像细小的刀锋。
刚刚室内的温暖如春像幻觉。
此刻已然消散。
楚桐把双手都抄进大衣口袋,顶风走了不远,就见前头那辆迈巴赫驾驶座车门突然从内打开,身穿西装的司机冲着她的方向微微弯身鞠了一躬,然后打开了后车门。
她脚步微顿,身后,低低的风声中隐有男士皮鞋的脚步声,于是顷刻间意识到,这大概是那位邵先生的车,身后的脚步声也大概是邵先生。
脑子转过了一道弯,其实脚下的停顿很短,她继续朝前走,克制着回头再看一眼的欲.望。
关车门的声响。
车子启动。
邵易淮倚靠在后座,膝头放着那本《吕碧城集》,骨节修.长的手掌搭在上面。
老小区内,车道狭窄,路边间或堆着不明的废弃物件,车速很慢,那昏黄的路灯和那道倩影一齐从车窗外缓慢掠过。
像慢镜头。
细长的身条,穿着廓形的长大衣也显得很瘦,茂密的长发挽在脑后,抱着双臂,似是冷极了。
今夜确实冷。
有那么一刹那,邵易淮想让司机停车,或许可以捎这位同学一段路。
这念头刚出,还没成形,就被他掐灭了。
旁人都说他绅士,可捎人一段路这种程度,已微微超出了绅士的范畴,几乎够得上贴心了。
他不会做。
不会对一个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生做。
迈巴赫驶得很慢,但楚桐和那车子之间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拉大了距离,直到车身转过一道弯消失不见。
楚桐抓紧了挎包带也转过弯时,面前只余一片寂静,徒留昏黄的路灯和路边堆砌的废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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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中文系的本科阶段分为四个专业,202宿舍四个人都来自其中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上学期专业课不太多,若想学好,全靠平日自觉自律不断阅读,充实自己的知识库。
宿舍里,除了丁雪,其他三个都是从小地方考过来的,还保持着高中时候学习的劲头,一到周末,要么泡在图书馆里,要么忙着参加活动,楚桐还有几分兼职,平常比另外两人还要更忙一些。
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一个人走在校园夜路上,她总恍惚间回想起那晚在陈教授家里见到的那位邵先生。
不知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有展会,商业上的展会?
他怎么看也不像个商人。
艺术家?搞学问的?都不是很贴切。
此刻深秋冷寂的夜里,他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身旁是否有他人陪伴?家人抑或者女友。
不,也许他已经结婚了。
楚桐拼命回忆细节,却记不起邵先生的手上是否戴了婚戒。
一阵冷风吹过,她背过身缩起肩膀。
在这彻骨的寒意之中,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竟在胡思乱想这些。
也许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见这样一个如月亮般难以企及的crush,萍水相逢,再无下文。
楚桐在心内自嘲地笑笑。
她甚至没有为这转瞬即逝的心动伤春悲秋的资格,她要努力学习,拼命赚钱。
学费、生活费,她还想要去港岛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还想给妈妈买个小房子,这一切都需要钱。
想到这一层,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之前在图书馆手机开了勿扰,这时候打开才看到,竟真的有来自梦姐的新消息:
「梦姐:桐桐,下周末有空吗?我一个小姐妹临时有事回老家了,展会的礼仪空出个名额。」
楚桐顾不得寒风冻手,打字回复:
「有空!谢谢梦姐,抱住亲一口」
大一时候,她在某个兼职当礼仪小姐的会场上认识了梦姐,此后一直保持着联络。
除了当礼仪,梦姐也负责给这类活动摇人,从中抽取一定的回扣,由是,遇见些相对轻松时薪又丰厚的,会拉上缺钱的楚桐一起。
楚桐曾开玩笑说,梦姐你就像我的小猪存钱罐。梦姐就笑着说她傻。
「梦姐:两天一夜,需要在京郊住一晚,你记得提前跟辅导员说一声。」
「楚桐:好滴」
「梦姐:答应得这么痛快,还缺钱呢?」
「楚桐:时时缺钱,有好的活动记得还叫我呀」
「梦姐:大美女,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下,但凡从追你的公子哥里挑一个,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楚桐无意识笑了下。
进入大学这一年半,趁着寒暑假和周末,她几乎什么兼职都接,某宝模特、家教、礼仪等等,样式虽多,但无一例外,统统都是她能自主选择的工作。
当然有一些自称星探的人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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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潮湿
“明天到公司再说。”
声音很淡,似是意兴阑珊。
大约是见他挂了电话,陈教授才探头往那边瞧,笑说,“小邵,突然出声,吓到我学生了。”
“抱歉。”
语气绅士而疏离,是在跟被吓到的人道歉。
隔着屏风,楚桐默默看着那身影,好几秒过去,鼓起勇气,轻轻柔柔说了句,“……我没事,是我没注意到,叨扰了。”
声音入耳,邵易淮几不可查地顿了下。
是上次那个学生。
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放下书,起身绕过屏风往这边来,边走边对陈教授说,“您怎么总是使唤学生过来。”
那落在屏风上的影动,高大、愈来愈近。
楚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自觉吞咽了下,再抬起头,就看到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太师椅后。
四目相对。
她穿着跟上次一样的衣服,修身的黑色内搭,长发挽了个髻。
晚间的雨大概携着风,她鬓角湿了,美艳的脸蛋儿衬着那湿漉漉的漆黑眼眸,就这么巴巴地看着他。
她年纪应该不大,20岁左右,还没有学会藏心事,眼里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邵易淮心里莫名被挠了一下。
他略颔首算打招呼。
楚桐也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
可脑海里依旧是他的影子。他今天穿着件铁灰色衬衫,没系皮带,肤色冷白眉眼清隽,气质沉稳内敛。
那种难以接近的贵气如一道屏障,萦绕在他周身。
陈喜珍教授笑着道,“哎,视频剪辑我试图学了好几次了,还是搞不明白,不如让小同学来弄,楚同学,改天我请你吃饭。”
“没事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楚桐眉眼弯弯笑着道。
她声音好听,说这种极其客套的话也不显得虚伪,只让人觉得她乖巧伶俐。
“你看,楚同学嘴多甜。”
陈喜珍说。
嘴多甜。
邵易淮眼睫低下来,没有去看她的唇。
正巧阿姨端着托盘过来,“刚沏好的碧螺春,邵先生您尝尝。”
他单手插兜,把书递给阿姨,从托盘里拿过茶盏抿一口,无可无不可地道,“什么视频这么重要?”
“难得你有兴趣问,”陈喜珍略抬抬下巴,“你去瞅瞅,我给网友们讲课呐,评论好多人夸我讲得好。”
楚桐正在加片头。
她没想到邵先生真的会绕过黄花梨书桌过来看。
浑身几乎僵住。
邵易淮绅士习惯使然,只站在她侧后方,蝴蝶骨虚虚倚靠着书架,安全距离之外。
楚桐几乎能感受到他越过她肩头投射到屏幕上的目光,于是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了,僵硬地滑着鼠标,正巧落在开头处,播放视频。
片头响起。
“……这是你的声音?”
低磁的嗓,淡淡的询问语气。
楚桐点点头。
很想回头看一眼,但克制住了。
“小楚同学帮我录的片头,她声音好听,能迅速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视频上,让大家专心看。”
陈喜珍说着,转头看了看落地窗外,“今儿雨真大,像是不会停了。”
家里的阿姨接话道,“是啊,天儿越来越冷,楚同学每次过来都要遭罪,你们弄的这个视频,在宿舍能弄吗?每次还要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明显的客套话术。
“能的,”楚桐回过神,笑着道,“我以后就在宿舍剪吧,剪完发给陈教授审一下就好了。”
“都行,看你方便。”
陈喜珍笑眯眯。
楚桐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多,等会儿回去还要去西门给陶歌带一份枣糕,枣糕店一般九点多会售罄,时间还算是充裕。
她若无其事用余光往后瞄了瞄,邵先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更远了些,像是在书架上找书。
陈教授接了阿姨递来的茶水,抿一口,对楚桐道,“小楚,休息一下喝杯茶吧。”
楚桐没有推辞。
陈教授招呼她绕过缂丝屏风,来到另一头落地窗前的沙发区域。
刚刚邵先生就是坐在这里。
阿姨递过来一杯热茶,楚桐攥在掌心,小口小口抿着。
陈教授闲聊似的,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考研?工作?”
\"打算去港岛大学新闻系读研。\"
“跨专业考研,不容易,”陈教授笑眯眯地,“是想走新闻这条路?好可惜,感觉你很适合走中文系的学术路子。”
邵先生刚刚在书架那里挑了本书,这时候边随意翻着,边往这边来。
他坐到了楚桐斜对角线的位置,距离最远。
楚桐默默抿抿唇,坦诚地说,“……走学术可能不适合我,我需要赚钱。”
听到这话,陈喜珍很意外,收了下下巴,瞪大了眼睛,“想赚钱?那当初怎么会报中文系?文科里随便捡一个应该都比中文系好赚钱。”
楚桐笑了笑,“当初什么都不懂。”
“我们地方小,得知我考到北城来,好多老师来我家给我作指导,我那时候还没满18岁,什么都不懂,最后综合我的成绩,校长拍板给我报了中文系。”
“进了大学这两年,逐渐摸索着找自己的方向,目前暂定是继续学新闻,又能出去看看,又能拿工资,应该算是比较适合我的,而且我本人也比较感兴趣。”
楚桐生长自单亲家庭,从小没见过爸爸,妈妈又要赚钱又要照顾她,能把她安稳地抚养长大已然拼尽了全力。一没钱二没氛围,三没人指导,她没有任何渠道去接触这世界的多样性,没有任何“眼界”和“见识”。
也是长到现在的年岁,又来到北城这样的大城市,一个人摸索着去接触去探寻,这才慢慢地开始认识自己,才算是真正“睁开了看世界的眼睛”。
不过这些,大概陈教授不太会理解,旁边的那位邵先生就更加不会理解了吧。
他们这样的阶层,从小书香熏陶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有极其开阔的眼界和视野,也有许多渠道去发展的特长,接触的都是世界上最新鲜最前沿的东西。
那些,她现在踮一踮脚都还够不上的东西。
她不由地从茶杯上缘从看了眼斜对面的男人。
邵易淮叠腿坐着,虚虚倚着靠背,单臂搭着沙发扶手,另一手按着膝上的书本,宽肩把那单调的铁灰色衬衫撑得好看极了,胸膛处隐有薄肌略鼓起,长腿的尽头是铮亮的手工德比皮鞋。
整个人纤尘不染,凛然脱俗。
楚桐收回视线,微笑着跟陈教授聊天。
那轻柔清丽的声线不断轻撞着耳膜,邵易淮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
她眼里的那股子生命力,原来是出自这儿——
小地方出身,以自己的聪明和勤奋考上了A大,又攀紧了在A大读书的好机会,努力拼命向上生长,想要从拥挤的四周探出头来,看一看这世界。
真难得。
她明明有捷径可以走的。
顶着这张脸这身段,别说去港岛读研,就是出国抑或者砸钱创业,甚至给她包装个全新的身份,只要她想,总有男人愿意为她办成。
邵易淮的视线只很绅士很克制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移开了眼。
在和陈教授聊天的间隙,楚桐再次瞄他。
可惜他左手落在沙发扶手外侧,还是看不到那上面是否戴了婚戒。
“……雨好像小了一些,我该走了,”楚桐顺势望向落地窗外,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教授,我可以借用下洗手间么?”
“当然可以。”
陈教授给她指了指方向。
“好,那我等一下去您书桌电脑上拷贝一下资料,以后就都可以在宿舍剪视频了,不用再来您家里叨扰。”
“没问题,只要你方便,不耽误你正常学习就行。”
楚桐站起身,绕回到书桌后,拿起一片卫生巾塞到裤兜里,又坐下来把资料拷贝到自己带的U盘里。
沿着刚刚陈教授指的方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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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不忍。
余光瞥见地上的坑坑水洼,里面倒映着昏黄的路灯,雨滴下坠,搅乱那一方朦胧,一同摇曳的还有她此刻的心事。
隔着雨幕,站在透明伞下的楚桐开了口。
“楚桐,”她轻声说,“‘四面楚歌’的‘楚’,梧桐树的‘桐’。”
四面楚歌。
选词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邵易淮被眼睫半掩着的眸中更多了几分探究和审视。
楚桐按捺着乱跳的心脏,勇敢地迎上他的眼神,甚至微微笑了笑。
湿冷的风拂过,携着雨丝掠过她面颊,鬓边碎发飞扬。
她抬手往耳后捋了捋,顺势转开了目光。
车灯扫亮黑暗,低调沉稳的迈巴赫转过弯驶来。
司机下了车紧步绕过来开车门,刚打开,转头看到先生身边还站着个女孩子,心下万分意外,一时没弄懂:这女孩子是要一起乘车吗?
没等他琢磨清楚,邵易淮已经走过来,单手护着车门框上缘,“上车吧。”
楚桐道了声谢,脚步不敢慢了,几分惶恐地弯身坐进去。
司机忙接了她手里湿淋淋的透明伞,“小姐,伞给我吧。”
邵易淮绕到另一边,自己开车门坐进去。
-
车门全部阖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司机往倒车镜看一眼,“先生……”
楚桐很自觉,“叔叔您好,把我放到A大西门就好,麻烦您了。”
“诶好,不麻烦,您客气了。”
司机也彬彬有礼回道,发动汽车。
邵易淮松弛地倚着靠背,西裤包裹着的长腿闲闲交叠。
嗡声震动。
他手机又响了。
楚桐一直绷紧了脊背,见他接起了电话,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找个舒服的姿势,略往后倚,并紧了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包。
“……”邵先生似是兴致缺缺,“最近都没空。”
“您需要静养,不必操心这些事,”声线很平,“……下个月吧,我会约她。”
男他还是女她?
楚桐不由去想,却立刻刹住了思路:这不是她该想的问题。
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可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讲,邵易淮眉头微蹙,漫不经心地听着。
楚桐转过头看车窗外。
雨幕遮蔽了视线,可她对这一片再熟悉不过,根据那泡在水雾中的霓虹光点也可判断出,快到学校了。
陈教授所住的老小区本来就很近,即便堵车,也顶多十五分钟。
邵先生好心顺路送她,但路程太短,他大约又很繁忙,上了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过,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下了车之后,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空有一个“不想与他仅止于此”的念头,可冰冷的事实如山一样横亘在眼前,不可撼动。
楚桐倚回靠背,万分小心地略转过脸,用余光去瞄他。
邵先生手肘支着车窗将手机抵在耳边,另一手搭在大腿上,心不在焉的模样。
高贵,难以接近。
车内有淡淡的木质调味道。
还有两个路口,就要到西门了。
楚桐略有些不安,各种危险的冲动的想法在脑海里冲撞,搅得她心绪紊乱。
邵易淮在这个时候挂断了通话。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虽然坐在他旁边,只隔着扶手箱,可他给人的感觉却是遥不可及。
楚桐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她往前倾了倾身,对司机道,“叔叔,前面放我下来就好了,谢谢。”
司机应声好。
邵易淮似是回过神,偏头看她,礼貌说一声,“注意安全。”
楚桐这才顺理成章把目光落到他脸上,很认真地看着他,绽开微笑,“我会的,谢谢您邵先生。”
被雨幕浸染的霓虹从他脸上扫过,下颌线和鼻梁有着艺术品般的质感,眼神很平淡。
那是一种可以称得上标准的平淡,意味只有一种:顺路送人,然后到此为止。
迈巴赫平稳停下。
司机下车绕过来,擎着伞为她打开车门。
楚桐的笑容是焊在了脸上,又对司机道谢,而后迈步下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她正想回头说再见,就听里面一声,“稍等。”
她转回身,笑着,微弯身往里看。
邵易淮从扶手箱上面拿过那一团软织物,微微笑着伸手臂递过来,“你的围巾。”
楚桐不知道那时自己的表情如何,大概超级失态,因为她内心已被羞耻和难堪淹没。
那围巾当然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道听途说来的小伎俩,给下一次见面制造借口和机会。
她没想到邵先生竟然会这样直接拆台。
“谢谢您,再见。”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接过来。
邵易淮微笑着说,“再见。”
-
迈巴赫重新汇入车流。
雨势越来越小。
司机宗良志自二十多岁退伍之后就在邵家工作,看着邵易淮长大的,也是因着这层关系,他是邵易淮身边难得的敢对他说真心话的人。
此刻从倒车镜看一眼后座,宗良志先笑了声,说,“……先生,那位小姑娘脸色都僵住了。”
邵易淮从车窗外转回脸,“什么?”
“您递给她围巾的时候……”
大概是心不在焉,她的脸又逆着光的缘故,他完全没注意到,“……怎么会?”
宗良志斟酌着措辞,“……大概……她是故意落下的。”
乍听到这种猜测,邵易淮只觉得荒谬。
长到他这个岁数,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招数都见过了,可他完全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楚桐,她还是小孩子,一个学生而已。
他几乎是轻叹着摇头,“宗叔,她还是个学生。”
宗良志也没有执意要他相信什么,反正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笑了笑,“也许是我想多了。”
邵易淮重又望向车窗外,脑海里却不由浮现出在陈教授家里时,楚桐坐在书桌后,仰脸看着他的样子。
那水润润的眼眸中确实有极其明显的倾慕。
可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了,不提在别处,即便是几个世交家的年龄小一点的女孩子,都会常有这种目光。
刚成年的小女孩总会对他这样的、年长几岁的男人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滤镜。
但那都只是年纪小带来的副作用而已,等到她们再长大几岁,这种滤镜就会碎了。
他从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而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
但,不可否认,楚桐那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内心不是没有波澜。
或许是,她神态间有一股成熟和幼稚交织的感觉,也或许是她鬓角的碎发被雨淋湿了,又或许是她当时顶着一张美艳的脸蛋儿却摆出了恬静乖巧的模样……
邵易淮无意去深究自己内心起波澜的原因。
可,如果宗叔说的是事实呢?
先不提她是否有意要落下东西以期再跟他见面,如果他当场把围巾还给她,真的让她觉得难堪了呢?
“掉头开回去。”
宗良志怀疑自己听错,“……先生?”
-
楚桐浑身都在发麻。
那围巾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她那幼稚的小伎俩有多上不了台面,她一把扯下来,胡乱塞到包里。
答应了陶歌,回来时候顺道去西门的那家枣糕店买一份原味枣糕。她慢吞吞往那里走,脚步沉重。
这么晚了,还下着小雨,枣糕店门前依旧在排队,好在人不是很多。
她打着伞排到队伍末尾。
“桐桐?”
前面有个男声。
楚桐抬头,是她的老乡向承远。
“……远哥,你怎么在这儿?”
向承远高她一届,两人高中时就彼此熟识,一个理科一个文科,一前一后考上了北城的名牌大学,在他们那个小县城,是无数老师口中“金童玉女”般的存在。
向承远本来排在前面,和她隔了两个人,这时候就干脆走到了她身后排着,笑了笑,“害,我们宿舍几个人在附近网吧玩游戏,派个代表出来买点零食。”
“你们这么清闲?”
楚桐笑说。
“有舍友过生日,大家陪着闹一场,”向承远低眼看她,问,“你呢?这么晚出来买这个?喜欢吃这家?”
“不是,给室友带的。”
“刚从哪里回来吗?”
“嗯,去了趟陈教授家里,帮剪个视频。”
“你们陈教授看重你,这点小事也把你叫到家里去弄。”
“也没有,”楚桐微笑着,“以后就不去了,在宿舍就可以剪。”
向承远点点头,“哦对了,今年寒假你要找实习吗?我可以帮你问问。”
他学数据管理的,暑假时候在某大厂实习,大概是干得不错,开学后实习期结束,又接了那个组兼职的活儿。
大厂业务线多,新闻线肯定有适合中文系的岗位。
“……有这个打算,但是还没定,想回老家陪陪我妈,顺便在老家找个寒假兼职的。”
“哦,那过年期间可以约着见一见,咱俩可以一起去看看老师们。”
楚桐笑着点头,“好,到时候约时间。”
说话间已经排到了柜台前,楚桐买了一块,向承远买了五块,两人各自提着往西门的方向走。
“你的包看着鼓鼓囊囊的,重不重?我来帮你提吧?”
向承远说。
“不用,是围巾,很轻的。”
围巾。
口腔里蔓延出一点莫名的苦涩,楚桐无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向承远脚步却更慢了,似是在瞄路边的什么人。
楚桐偏头看他,疑惑的眼神。
向承远抬抬下巴,示意前头,“看这气质,不知道是哪位大佬?”
附近好几所名牌大学,因而在这地段偶尔能碰见各种大佬型人物往来校内外,同学们每次遇上,即便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也会先举起手机拍一拍发群里八卦一番。
楚桐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同时略往后仰了仰伞身,伞沿上抬。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
身穿黑色长大衣的高大男人,正擎着把大黑伞站在路灯下。
极细的雨丝自无垠夜空飘飘扬而下,落在澄黄的光线里,模糊了他的影子。
遇到他,他总是在光里,她总是在光外。
邵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
邵易淮正在打电话,不经意偏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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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怅然。
京市深秋时节,穿帆布鞋已经有些冻脚了,但楚桐只觉脚心都在冒汗,像是整个人都被从内向外烤着似的,热腾腾。
她紧步走,快拐到校门里头的时候,顺势偏过头看一眼。
邵易淮已经转身离开。
茫茫夜色里,那高大的背影自带着几分神秘感,让人心旌摇撼。
迈巴赫打着双闪停在不远处,司机下车为他拉开后车门,他弯身坐进去。
楚桐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走自己的路。
从西门到宿舍距离并不远,她刻意克制着,告诫不要自己去多想,可内心的雀跃到底是体现在了脸上。
打开宿舍门,陶歌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响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意味深长道,“……陈教授跟你说什么了?这么开心?”
“啊?没什么,”楚桐笑了笑,“给你带的枣糕。”
“谢谢,”陶歌接过来,轻叹道,“诶,陈教授真的挺器重你的,你以后打算考她的研究生吗?”
自大一上学期参加了个诗词朗诵比赛之后,楚桐就小小地出了名。中文系、声音清丽,又来自江南小城,长相美艳乌发雪肤,可以说是集齐了传统婉约美人的所有特征,一时间成为了同学们茶余饭后的焦点。
学校里几个富家公子哥闻着味儿就赶来了,那一阵,时常有人小范围内下各种赌约,势必要两周之内拿下中文系系花等等。
是在两个公子哥为了约她而大打出手的时候,陈喜珍教授注意到了这位同学。
那是风波之后,她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斥责。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虽因她而起但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辅导员大概是惹不起那两位有家世有背景的公子哥,只能来训她一顿出气。
那时候陈喜珍就在办公室另一头坐着,本来在备课,听辅导员话越说越难听,才分了注意力过来,本想出言叫停,却见这位楚同学面色不卑不亢开了口,声音清清冽冽,语调十足轻柔,大致意思是说:富家公子哥们没个定性,也许过一阵目标就会转移,您不必为这事儿烦恼。
就是这番话,让陈喜珍注意到了她的与众不同。
寻常这个年纪的学生,受到这种委屈,或激愤或哭鼻子都实属正常,楚桐却跳过了这些情绪反应,直击今天会被辅导员刁难的源头——大概辅导员是被上级训了几句,内心郁火无处发泄。所以她只出言宽慰辅导员,这事儿是偶然,以后应该不会有了。
陈喜珍觉得,楚桐身上有一股同龄人没有的超然和成熟,又了解到她家境一般,于是对她起了几分好奇,有意帮扶一把,从那之后,遇到各种含金量高的好活动,会点名让她参加,也时不时跟她聊几句。
由是,整个年级都知道了,楚桐是陈喜珍教授的得意门生。
“……再看吧,最近的目标是挣钱。”
楚桐笑笑说。
她放了包,探头往阳台洗手间看一眼,看样子丁雪和另一个室友靳冉冉都不在,所以陶歌才会这么自然地跟她聊天说笑。
陶歌只知道她是单亲家庭长大,妈妈到现在还在干体力活,过得拮据。她笑一笑,有意安慰,“也是,先把眼前搞好,以后谁也说不准,哈哈。”
“丁雪呢?”
“哦丁大小姐旅游去了,昨天听她念叨京市降温她冷得难受,翘了明天的课,去三亚了。”
“又让你帮她点名了么?”
“倒没有,这次她把任务交给冉冉了。”
“那恭喜你,逃过一劫。”
明天是周五,上午有一堂系主任的专业课,系主任最注重出勤,要是帮替到被发现,靳冉冉也要被罚。
陶歌笑了笑,看到她正收拾书包,诶了声,“你怎么有两本《吕碧城集》?”
“这一本是陈教授家的,改天趁上课时候要还给她。”
楚桐不动声色,摁住封面把这本往里头推了推,木质书签造成一小片凸痕,坚硬,不可忽略。
“陈教授对你真好,”陶歌又念叨一句,“除了她带的那几个读研的学长学姐,咱们年级,还没听说有谁经常被她叫到家里的。”
“以后我也不去了,不太合礼数,而且,剪视频在宿舍就能做。”
楚桐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先把下一期视频剪出来。
“那我先去洗澡。”
陶歌抱着衣服和浴巾进了洗手间。
她洗完出来,楚桐正好搞完后期,导出文件发给陈教授,随即关了电脑,拿出件干净睡衣,去了洗手间。
最爱刁难人的丁雪不在,她心里松快几分。淋浴蓬头洒出腾腾热水,淅淅沥沥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又有谁能知道,这是楚桐一天当中,最为放松的独处时刻。
从小就跟妈妈挤一张单人床,上了大学之后又是住宿,于是,长到现在19岁了,她还没有过自己单独拥有一间卧室的“奢侈”体验。
不过,她心思剔透,不觉得苦,只盼望着以后多赚点钱,能在外面租间房子,有隐私有安全感,洗澡换衣也不必避着任何人。
一放松下来,人就爱胡思乱想。
邵易淮。
楚桐想起他认真地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字的样子,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现在回过头来从他的反应去看,他当场把围巾还给她,实则是光明磊落之举,并没有从她那样卑劣的角度去揣度她的不良用意。
心内升起微妙的羞耻感。
可她不后悔。再度重新来过,她还会这么做。
他如此难以企及,若是用寻常方式,她恐怕永远都无法入得了他的眼。
还有,他说的“以后”,大概是指以后在陈教授家里偶遇?可陈教授的住处,不是她能随意造访的地方,失却了剪视频这个理由之后更是如此了。
洗完澡,擦干了身体,她换上干净睡衣,用手指捋着湿发拉上门走出来。
书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新消息,统统来自柳昊。
「柳昊:周末有空吗?」
「柳昊:见个面呗?聊聊上次我说的那个事儿」
「柳昊:起码给个回话行不」
楚桐粗略看一眼便径直往右滑,清除了全部消息通知。
陈教授很快给了回话,说视频没问题,楚桐打开电脑,把视频文件放到草稿箱里,定时发布。完成了这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开始收拾明天上课要用的书,书包整理妥当之后,视线避无可避,落在那本《吕碧城集》上。
没再犹豫,她翻开书从中拿出那木质书签,放到自己书包内的小夹层中。
-
迈巴赫平稳地驶向四环边儿的曼合公馆。
雨已经停了。
邵易淮抬手揿下车窗,玻璃徐徐降下,带着雨腥味儿的湿润冷风拂入。
手机震动,是陈喜珍发了条语音来,问刚刚怎么回事,人找到了吗。邵易淮打字回复:找到了,已经还给她了。
让宗叔调头实属一时冲动。事出突然,回到西门才发觉自己对她,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只能打电话给陈教授,托词说楚同学有东西忘在了车上,让她帮问问楚桐住的宿舍楼号,本打算到楼下拜托宿管把她叫下来的,没想到她还没进校门。
他向来云淡风轻,万事不挂心,难得有这样的一时冲动。
几位世交家里的长辈,说起他时,都赞他温润儒雅,有才干有能力,是真正具有东方男人气度的儒生。同辈的晚辈的则视他为榜样为兄长,只有一位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性朋友,曾喝多酒开玩笑评价过一句:邵易淮此人,看似对谁都温情,实际上是最凉薄。
邵易淮当时漫不经心轻笑了声,面儿上没置可否,内心却是一片岑寂,如无风的浩荡旷野。
他情绪极其稳定,甚少有波动,大约是对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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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雀跃。
一周过去。
周五这天,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一节公共课,课后,楚桐去食堂打包了份方便易携带的紫菜包饭,随即匆匆赶赴家教学生的家里。
目的地在北三环,小区名叫金溪园,大户型的中档小区,海淀寸土寸金的地界,现在要十二万一平。
楚桐在单元门下摁了门铃,站着等了半分钟,门弹开,她推开进去,乘电梯上楼,来到那户门前,再次摁响门铃。
里面一声来了。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阿姨,穿着家政工人的制服,脸上挂着一种纯朴的讨好的笑意,“您请进,刚刚小姑娘跟我说家教老师要来,您就是吧?”
楚桐点点头,“是我,您好。”
“哎哎,您请进,家长都没在,小姑娘在自己的卧室。”
大概是工作忙,基本上每次家教课程,家长都不在家,到现在这份兼职已经持续三个月了,楚桐也只见过两次女主人,男主人则还完全没见过。
方方正正的三室两厅格局,进门经过玄关就是餐厅,楚桐怕自己带的紫菜包饭有味道,便把包放在了餐椅上,然后去到小姑娘的卧室,先敲敲门,“悠然,老师来了。”
“请进!”
小姑娘名叫展悠然,在某国际学校读初中,刚刚下了课自己乘地铁回到家,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和装备,待会儿还有一节棒球课。
楚桐的家教课程其实非常轻松,展家父母请她来不为提高孩子成绩,只为熏陶情操,让展悠然跟着她读一读古诗词,学一学传统文化中的古韵之美。
楚桐每两周更新一次教学课程计划,给展悠然的母亲确认之后,再按部就班教学即可。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楚辞》,朗读赏析默写一套下来,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展悠然跑到餐厅,打开冰箱拿了两瓶饮料来,递给楚桐一瓶,“老师,喝点水吧。”
这时候保洁阿姨打扫完了,过来敲敲门,笑着对展悠然说,“您好,都打扫完了,冰箱里补充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冷冻层有牛里脊和猪肋排,请您检查。”
展悠然说,“没事,不用检查了。”
“那好,我下周五再过来。”
“您慢走。”
“诶好。”
楚桐喝了几口饮料,把用磁吸贴在墙上的课表拿下来,往上写了几笔,“我给你在课表上记录下来了,有空记得温习,下节课我要提问哦。”
“好哦,”展悠然坐在床上,晃着腿笑嘻嘻地问,“楚老师,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在那么多应聘者中选了你吗?”
“嗯?为什么呢?”
“因为你漂亮!气质好!”展悠然眼里满是光彩,“我妈希望我也培养一下这方面的气质。”
楚桐笑了笑,“原来如此呀。”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到饭点了,“需要我帮你点外卖吗?麦当劳?”
“今天不用,早上有阿姨来做了饭,我一会儿热一下就好。”
“好。”
“走吧老师,陪我吃饭。”
展悠然从冰箱保鲜层拿出饭盒,搁到微波炉里加热,楚桐也从包里拿出自己打包过来的紫菜包饭,两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对面吃饭。
“楚老师,你寒假打算去哪里玩呀?”
“……不知道呢,可能回老家。你呢?”
“我要跟爸爸妈妈去美国,”展悠然神色有些复杂,又是期待又是发愁,“说是去西海岸玩一圈,还要顺便看一看合适的学校和寄宿家庭。”
“打算送你去美国读高中吗?”
“是呀,”展悠然摇摇头,“我有点不想去。”
展家是京市典型的新中产家庭,夫妻都近四十岁,十几年前房价低谷的时候早早买了房,双职工高收入,希望孩子进一步往精英阶层攀升,很早就开始铺路规划。
“可以去看看,接触一下,到时候就知道怎么选择了。”
“我妈也是这样说。”
说话间吃完了饭,楚桐把自己的餐食垃圾和展悠然吃剩下的一并扔到垃圾桶,然后收了垃圾袋,封了口放到玄关,又套上新垃圾袋。
做完这些,她问,“悠然,你是不是还要去上棒球课?要我陪你走到地铁站吗?”
展悠然的妈妈付给她的时薪是四百块,比市场价高一些,主要也是为了这些额外的照顾,到饭点帮点外卖、陪吃晚饭,送孩子到地铁站等等。
“不用啦,今天我爸爸回来,开车送我去训练场。”
“那好。”楚桐回到展悠然的卧室,把书桌收拾一下,“那老师先走了,有任何问题你记下来,下周一我再来的时候问我。”
“诶等一下老师,帮我弄一下衣服。”
展悠然正在换运动衣,外套拉链怎么也拉不上了。
楚桐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整理外套。
正在弄的时候,隐约听到开门声响,然后是一道男声,“悠然,爸爸回来了。”
展悠然抬头应了声,“爸爸,我在卧室。”
脚步声临近,男人边走边说,“准备好出发了吗?”
楚桐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卧室门口,忙起身,转过身微微颔首,“您好,我是悠然的家教老师,我马上就走。”
“老师在帮我弄拉链。”悠然冲她爸爸笑一笑。
展爸冲楚桐微一点头。
楚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收回,还是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她心里升起几分微妙的不适感,好不容易把拉链弄好,她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包,头也没抬,“悠然,再见。”
走到卧室门口,那男人却没有马上让开。
楚桐不得不抬眼看他。
无论从外表还是穿着来看,眼前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发际线有点高,中等身材,穿着卫衣冲锋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楚桐再次微微点头,“再见。”
展爸这才让开一步,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A大。”
“好巧,我是A大计算机系毕业的。”
楚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意味浓厚的打量,于是她不动声色加快脚步,走到玄关换鞋,一手撑着墙。
“正好我和悠然也要出门,顺路送你吧?”
展爸又说。
楚桐还没来得及说话,展悠然就道,“好呀好呀。”
“不麻烦您了,我乘地铁三站就到了。”
楚桐换好了鞋,彬彬有礼笑笑,“那我先走了。”
“诶等一下,”展爸在后面叫住她,“下节课什么时候?”
“……下周一。”
“行,到时候见。”
“再见。”
说完,楚桐提起玄关搁着的厨余垃圾,打开门离开。
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楚桐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之前给陈喜珍当助理的那位学姐,她说自己处理完了个人事务,回来接手剪视频这摊活儿。
楚桐回复:「好的。」
「学姐:这一阵儿麻烦你啦,没出什么事吧?」
「楚桐:不麻烦。没有,都好好的」
楚桐这才想起来,邵先生的那本《吕碧城集》还没来得及还给陈教授。
而那枚木质书签,此刻也正躺在她书包的小夹层里,下意识把手伸进包里去摸,隔着布料,是坚硬的触感,有些硌手。
邵易淮说的“以后”,大概率是客套吧,毕竟,他们根本没有留联系方式。
刚想到这一层,低下头,就看到微信界面通讯录有新提醒,心脏猛跳一下,像蛟龙猛地破开水面。
会这么巧吗?
指尖点开,“新的朋友”里面,一个昵称为“zy”的人,头像是个类似证件照的半身照。
茫然了一瞬,点进去,验证信息写着:我是展翼,悠然的爸爸。
茫然化为更深的颓然,那跃出水面的蛟龙一瞬间了无影踪,根本来不及下坠,便已如阳光下的雾气消散。
-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看了两个小时书,整理完明天去展会要用的东西,楚桐抽空通过了展爸的好友申请。
「zy:楚同学,感谢你对悠然的辅导」
「楚桐:您客气了」
「zy:怎么会想到来做兼职?」
「楚桐:赚点生活费,也在教悠然的过程中复习一下知识」
「zy:缺钱花?」
「楚桐:还好~您妻子付给我的时薪挺高的。」
「zy;我们公司有不少兼职岗和实习岗,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
「zy: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学长,顺手关照学妹也是学长该做的【可爱】」
楚桐斟酌措辞打字回复:
「谢谢您,最近没打算再另找兼职和实习~关于悠然的学习情况,我一直在跟您妻子对接,有任何疑问,您两位可以交流下~」
这话,刹住聊天的意图应该相当明显了。
她把手机搁下,去洗内衣。洗完回来,却见又有一条来自展爸的消息:
「zy:悠然的妈妈去出差了,这一阵儿都见不到,你跟她对接也不方便,有什么事找我吧」
展翼的话语冠冕堂皇,若真的要说,其实挑不出错,就是个比较热心的家长,可楚桐心里有些抗拒与他进一步对话,大概是一开始他打量她的眼神的缘故,黏腻,让人觉得被冒犯。
「楚桐:好的」
再抗拒也不能不回复。生活磋磨,她早已学会放软了身段。
-
周六。
一年一度的云计算产业展会在京郊的国际会馆举办。
早上八点,国际会馆大厅数百个展位前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忙着立易拉宝、整理宣传小册,一切有条不紊,只待九点钟正式开张迎接客户。
一个盘发穿旗袍的女人,绕着场地转一圈,拿着手机哗啦几下屏幕,拇指摁着,发了条语音:
「桐桐啊,不用急,睡到自然醒,路上看一下我给你拍的那个服务流程小册子,两点钟到这儿就行。」
收到梦姐这条语音消息时,楚桐正在202宿舍化妆。
本可以睡懒觉,但生物钟作用下,她还是早上七点就醒了。
洗漱完,吃了点儿昨天买的面包,然后铺陈开化妆盒,认真给自己上一个全妆。
展会为期两天,除了常规的品牌展出产品展示之外,还设置了两场闭门式的圆桌对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持续两个小时。
楚桐的主要工作即为圆桌对谈提供服务,对谈前引导嘉宾入场、休息时指挥提供茶饮、发放宣传手册等等,所以就像梦姐说的,不用早到。
可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楚桐还是打算一点钟到,提前熟悉场地。
展会所在的场馆较偏远,附近不通地铁,她要先坐地铁从学校到东直门,然后在东直门枢纽总站换乘开外郊区的大巴车,比较折腾,算上这其中换乘及等待的时间,单程要耗时两个小时。
这么算的话,她最晚得十一点出发。
上了粉底,拉一笔眼线,轻轻打了点腮红,再用指腹晕开一点口红,全妆就算大功告成,她本就是美艳的浓颜系,骨相清绝,鼻梁秀挺,日常不太适用大浓妆,况且又是兼职礼仪这样的场合,只要上一层妆加点气色就足够了。
化完妆洗了手,又顺手收了干净衣服叠放到衣柜里,回到书桌一看表,已经八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空余,正好可以看会儿书。汉语言文学专业,别的不说,阅读量要求是顶格的高,一切全靠平时积累。
《吕碧城词笺注》,从图书馆古籍区借来的,出版年限早,是而从装帧设计就能看出浓浓的古朴韵味。
翻到书签处,看了不几页,搁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下。
楚桐偏头看过去,是一条这样的消息:
「zy:楚同学,我想了解一下悠然的课程进度,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有空?趁着周末来给我同步一下吧。」
楚桐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会儿,按捺下心中疑虑,回复道:
「楚桐:不好意思,展先生,我这两天有别的兼职活动,马上要赶去京郊,等周一晚上给悠然上课时再与您讨论,可以吗?」
发完这条,又打开电脑,发了个word文档过去。
五页文本,里面记录了这三个月以来,她给展悠然教授的内容,详细到每节课讲了哪首词,后面还附上了近两周的教学计划。
「楚桐:这是所有的课程内容以及计划,请您过目。有任何问题,我们周一再商讨?」
展翼的回复来得很快,肯定是没有打开文档查看:
「zy:跑到京郊去做兼职,好辛苦啊。」
「zy:还说不缺钱?(捂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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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她豁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圆桌对谈进入休息环节。
软包门打开,楚桐引导着嘉宾们移步旁边的休息室。
工作时她恪尽职守,刻意没有去寻邵易淮的身影,把大部队迎进休息室后,就被圆桌对谈负责人叫住,负责人吩咐她站在门内,机灵点儿别发愣。
她点头应了,正巧有人抬手示意,她便紧步过去,微弯了身,“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人问哪里能抽烟。
楚桐站直身体,做手势比了个方向,又尽职尽责提醒对方,十五分钟后对谈将继续,请记得及时返回。
那人道声谢,带着助理离开。
她又站回门口,脚步刚定住,就有人抬手招呼,如此忙了一会儿,冷不丁听到一声,“诶,小姐姐。”
这声调这称呼……是之前问插座怎么不好使的那个秃顶大肚男人。
略顿一秒,楚桐硬着头皮迎上去,双手交握身前,端方微笑着,“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给我倒杯茶。”
秃顶男努了努下巴示意。
休息室每张沙发旁都配了矮几,上面放着茶壶茶杯,楚桐压低身体,以一种尽量不显示身体曲线的方式,微俯着,倒茶水。
可周围还是瞬间哄堂大笑。
楚桐克制着心头泛起的不适,快速倒了两杯,然后起身,转身欲走——
“诶,让你走了吗?”
进入大学这一年半,大大小小的礼仪服务她做过不下十次了,各种场合鱼龙混杂,这种事经常会遇到,兼职赚钱而已,她一贯秉持着息事宁人的做法,那些打量目光和窃窃私语权当看不见听不见。
今天也是一样。
她努力做到面不改色,停下脚步转回身,“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什么需要你都能满足吗?”
秃顶男笑着看她,四周骤然又响起更加刺耳的大笑。
骚扰的意味太明显。
楚桐没想到这人会蹬鼻子上脸,正搜肠刮肚想要找出脱困之法时,就听身后一到低磁的嗓,“桐桐。”
她怔了一秒,木然转头。
身后侧边主位单人沙发上,邵易淮倚着靠背叠腿坐在那里,一手搭在大腿上,另一手正漫不经心地接过助理递来的pad,期间,目光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她,那眸底分明有长辈面对晚辈时的包容和宽厚。
一进休息室,他就被一波人围住,个个争相与他攀谈与他交换名片,是而在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几步之遥楚桐的状况,是那戏谑的下流的笑声愈来愈放肆,他才偏头看过一眼。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就出声唤了她的名字。
楚桐怀疑自己听错,邵易淮叫她??“桐桐”??
心下万分疑惑,她迟疑地试探着回应,“……邵先生?”
邵易淮温和看着她,笑笑地,不疾不徐道,“怎么连声叔叔都不会叫了?你爸爸方才还给我打电话,问你表现得怎么样。”
他嗓音偏低沉,这时候带着一丝逗弄晚辈的散漫,好听极了,但楚桐不解更深。
四周顿时有倒抽气声,议论纷纷。
气氛陡然变了节奏。
“跟家里闹了点矛盾,赌气来打工?”邵易淮还在加码,淡嗤了声,“好玩儿吗?”
周围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大,零星的字眼钻入耳膜。
“哪家的大小姐?跟邵家交好?”
“就说嘛,长这么漂亮精致,不像寻常家的小孩。”
楚桐回过头看一眼刚刚一直为难她骚扰她的那个秃顶男,他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惶恐,坐立不安的样子,几近哀求地巴巴看着邵易淮和她。
她这才回过味儿来,邵易淮在为她解围,为她“伪造”了身份。
转回头,接触到邵易淮的目光,她心口一紧,慌忙垂下眼,讷讷地叫了声,“……邵叔叔。”
“嗯,”邵易淮赞许地看她,“过来,我嘱咐你几句。”
楚桐立刻扮作做坏事被长辈逮住的小孩,低着脑袋站到他膝前,乖乖受训的模样。
邵易淮转头跟助理吩咐了什么,助理神色严肃点点头,而后径直往门口去,寻找展会的负责人。
楚桐小心翼翼掀起眼睫瞄他。
邵易淮已经敛了方才的逗弄,颇温和地看着她,“晚上在这儿住吗?”
楚桐点头。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儿记得找我。”
楚桐又乖乖点头,这时候要闭紧了嘴巴才能不露馅。
邵易淮大约是看她太过乖巧,眼里温柔更深,“去忙吧。”
走到软包门外,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楚桐才发觉自己手都在抖。
两只手交握,努力平复心绪,可刚刚的一切似石破天惊,带来久久难以平息的余震。
那震颤犹如远古时期持续数万年的浑浊的雨,让她的世界面目全非,东海扬尘、陵谷沧桑。
走廊另一头,尚云梦疾步走着,时不时抬起手里的对讲道一句“B组收到”,远远望见站在那儿发愣的楚桐,紧步过来,“桐桐,怎么了?”
楚桐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话语出口,方意识到自己声音涩哑。
尚云梦正欲追问,就听到一阵嘈杂声近了,两个人都抬头望去。
一个秃顶男被几个西装男半推半拉着往这边走,为首的是展会负责人,和颜悦色好言相劝着,可秃顶男明显不甘心,不经意转过视线,看到楚桐,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往这儿冲,“我不能走,我可以跟这位小姐道歉,对不起,真的,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楚桐往后退了几步躲开,梦姐也条件反射护住她,展会负责人脸上还是温和的,但手上动作快狠准,将秃顶男一把拉住,“王总,别闹得不好看,再闹出什么风波,邵先生动怒,就不好收场了。”
秃顶男愣住几秒,颓然地垂下脑袋,复又哀求起展会负责人来,“您跟邵先生说说成吗,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谁知道一个礼仪小姐来头那么大啊。”
展会负责人像是听到个笑话似的,一边扯着他往安全出口去,一边说,“您这话抬举我了,我哪里能在邵先生面前说上话呀……”
几个人这样说着,慢慢走远了。
楚桐还有点惊魂未定,梦姐揽一揽她的肩,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楚桐抿抿唇,简单把刚刚的事给她复述了一遍。
梦姐第一反应是痛骂那个秃顶男,“恶心死了,这种人就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完全不把我们这些服务行业的当人看。”骂了一通,又问,“那个邵先生,就是卓逸集团的那位?”
楚桐嗯一声。
梦姐压低了声音感叹,“听说邵家来头很大,是那种隐藏很深的圈子里的top,我也算是在京市混了这么多年了,以前都完全没听说过……不愧是高门大户,这才是真正的有涵养有底蕴的绅士啊。”
“……高门大户?”
“嘘,不能说。”梦姐极神秘,“高到望尘莫及。”
在陈教授家里初遇他,就觉得他气度不凡,矜贵温雅又极有涵养,本以为他是书香门第出身,没成想,他的家世竟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贵重吗?
也对,能成为卓逸集团的代表,岂会是等闲之辈。
楚桐一贯不会妄自菲薄,可心中早已滋生妄念,此时怎能不觉涩然,为她与他之间的判若云泥。
-
休息时间结束,圆桌对谈继续,作为礼仪,楚桐依旧在门口端站着。原本秃顶男坐着的位置,此刻已空空如也。
对谈结束后,楚桐跟随尚云梦引领所有嘉宾离席,她有意想跟邵易淮道声谢,却没寻到机会,他一直被助理被其他人簇拥着,她完全近不了身。
此时已近五点半,展会为工作人员设置了自助食堂,梦姐还要跟上级开会,楚桐就一个人先去了食堂,顺便帮梦姐占座打饭。
高规格的展会,食堂饭菜味道还算不错,楚桐却有些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脑海里乱糟糟,不断浮现出邵易淮的模样,又不断被现实之锤击碎。
尚云梦跟上级开完会去到食堂,一眼就看到了楚桐,坐到她对面了,小姑娘还没醒过神儿似的,她抬手在她脸前晃一晃,打趣道,“诶,妹妹,回神了。”
楚桐抬眼,条件反射冲她笑一笑,默了好几秒,说,“……梦姐,我好像产生了不该有的妄想。”
于她而言,尚云梦亦师亦友,俩人家境相似,虽年纪差了六七岁,却很谈得来,所以这种发自肺腑的言语,对着梦姐,倒是很容易倾诉。
她声音极轻,像是自知这“妄想”不该有,怕入了神明的耳。
尚云梦一边扒饭,一边抬眼瞅了她几眼,喝了口水,才笑着,颇爽朗地,“……多大点儿事,我那个追星的小表妹,天天都有这想法呢。”
楚桐低着眼,唇角跟着浮现一点淡笑,但脸色明显还是不霁。
尚云梦伸手摸一摸她脑袋,又道,“哎,再说了,你今年才19岁,有些小心思也正常的,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经历一下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梦姐也累了一天了,楚桐不想让她还要为自己那点幼稚的心思费神,于是抬脸冲她笑一笑,一幅万事千帆过的架势,“吃饭吧,忙一下午,饿死了。”
俩人吃了饭,回休息室换衣服。
刚走到员工通道,迎面走过来个一身潮牌的年轻男孩,那男孩细细看了楚桐的身材,视线来到她脸上,眼睛微微放大,惊喜道,“楚桐?!”
是柳昊。
他几步迎过来,低着头,笑说,“原来你在这儿当礼仪啊,我跟我爸一起来的,他们集团是本次展会代表企业。”
楚桐想要避开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诶,正巧碰上,不聊聊说不过去吧?”
“我跟你不太熟,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柳昊舔舔唇,意味莫名嗤一声,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是嘛?你都不问问我知道你的什么秘密?”
楚桐一怔,呼吸都滞了一瞬。
柳昊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发消息,次次提及这个所谓的“秘密”,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假把式,可眼下,到了跟前儿,他还是如此言之凿凿,难道是真的确有其事吗?
她一双漆黑的瞳仁闪着冷光,唇轻抿着,一幅防备的表情。
柳昊跟她这眼神对上,心里泛痒,带着笑意道,“别这么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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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他的呼吸
苏静文今年45岁,当邵易淮的助理已有五年,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女人,就连需要女伴的宴会场合,也都是她这个助理披挂上阵,更遑论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她仔细回想,邵易淮只吩咐她处理了那个猥琐的王总,并没有让她特别关照眼前这个礼仪小姐,谨慎起见,多问一句,“……你跟邵先生,以前认识?”
用词和语气虽然万分客气礼貌,但楚桐依然听出了一丝警惕。
她点头,“我是陈喜珍教授的学生,在教授家里见过邵先生两次,”怕助理姐姐不信,她从挎包内侧夹层中摸出那枚木质书签,举到脸前,“这是邵先生给我的,他让我有机会还给他来着。”
苏静文立刻认出来,那确凿无疑是邵易淮的书签。
她略作思忖,随即微微笑着,伸出手,“我是苏静文,邵先生的助理,你怎么称呼?”
“我叫楚桐。”
楚桐忙跟她握握手。
“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吗?我有个事儿要忙,不会太久,完事儿之后,你坐我的车,我们一起去酒店?”
“好,麻烦您了。”
苏静文带着她往一个会议室去,到了之后安置她候在外间的茶水室,自己则进去了里间。
楚桐端坐在木质沙发椅上,并拢腿双手撑着膝盖,心情激动万分。
苏静文很快出来,楚桐立刻起身跟上她,两人一起走到停车场。苏静文按了车钥匙,前头一辆黑色奥迪发出短促的鸣叫。
苏静文让楚桐先坐进副驾驶,她自己则站在车外,背着身给邵易淮拨了个电话。
嘟声后接通,她欲汇报,“邵先生,我这边——”
邵易淮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问,“你离开会馆了吗?”
“……刚到停车场。”
“帮我做件事,”邵易淮道,“你问一下礼仪队的住址,然后帮我去看看白天那个叫桐桐的小姑娘,看她怎么样有什么需要。”
他这话相当不紧不慢,像平时下达工作任务一样,冷静沉稳没有波澜,可苏静文却极惊讶,回头瞥一眼,副驾驶车窗贴了层膜,看不清里面。
她略沉吟,“……其实,我正要跟您汇报的也是这件事,小姑娘说有东西要还给您,是枚书签。”
“……她把书签给你了?”
邵易淮淡淡地问。
“没,她没有要我转交的意思,她想来酒店当面还给您。”
话音落地,电话那头的邵易淮沉默了。
这沉默逐渐蔓延,苏静文心觉不太妙,揣摩着他的心意试着提议,“……我想着,这么晚了您大概会不方便,要不,在酒店给她另外开间房让她先住着,明早起来再说还书签的事?”
邵易淮静了两秒,道,“就按你说的办。”
“好的,明白了。”
“……注意措辞,不要伤害到她。”
苏静文心下惊讶更深,“……好的明白。”
-
挂了电话回到车上,苏静文不由多看了楚桐几眼。
的确是漂亮至极的小姑娘,江南婉约派的美人,但比寻常的江南长相更加美艳,颇具冲击性,鼻梁秀挺,眼神清澈,一眼即能看出生命力。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楚桐转过头冲她笑一笑,说,“麻烦姐姐了。”
其实苏静文的年纪可以被她称为阿姨了,但被这么甜甜的叫声姐姐,任谁心里都会愉悦几分。
她也笑了笑,“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楚桐乖巧点头。
“那就好,我给你在酒店开间房,你先好好住着,明早起来,我再带你去见邵先生,好不好?”苏静文平时雷厉风行惯了,这时候就努力软化了语气,尽量显得温和些,“……这会儿,邵先生在别处忙着,脱不开身。”
“……这……”
楚桐似是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茫然地欲言又止。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苏静文谨记邵易淮的嘱咐,几乎是哄着的口吻,“你放心,明早我一定带你去见他。”
楚桐低下脑袋,“……麻烦您了。”
一路无言。
苏静文时不时偏头瞅她,年纪小藏不住心事,从她脸上明显能看出几分落寞。
酒店离会馆只有两公里,眨眼便到。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道,“只剩一间套房了,请问可以吗?”
附近办展会,酒店爆满,只剩下平时卖的最贵的一间套房,本来是为另一位客人预留的,但那位客人临时取消了行程,由此便空缺了。
“可以。”
苏静文爽快答应,反正花的是邵先生的钱,一晚六千又如何。
楚桐尽量把口吻放的随意,问道,“邵先生跟我住在同一层吗?”
“对,他在走廊另一头。”
苏静文有意安慰,“明早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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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宁愿不礼貌。
邵易淮半晌没说话,只低眼看着她的脸,那目光像是审视,但楚桐觉得更像是审判。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硬着头皮,笑一笑,轻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邵易淮将门完全打开。
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楚桐立刻走进来,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门厅往里去。
像是生怕他反悔,然后把她赶出去。
邵易淮关上门,站在门厅里缓缓匀出一口气,低眼静几秒调整了一下表情,而后单手插兜走进来。
客厅旁设置了壁挂式酒柜,下面是张北美胡桃木小吧台,楚桐正侧身靠在那里,见他走近,便故作轻松对他笑一笑。
任凭她掩饰得再好,邵易淮还是轻易从她脸上看出了紧张和局促。
他不露声色,走到吧台另一边,拿过瓶矿泉水,拧开,取出玻璃杯,倒了半杯水,指尖抵着推到她面前,淡淡地开了口,“……忙了一天了吧,不困吗?”
他口吻太寻常,像是她这样突然跑过来敲他的房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她本是借着还书签的名义来的,她不提书签,他竟也不问。
楚桐心里极度意外,他怎么能如此波澜不惊?
可于她而言,这样反而好办,只要不赶她走,她有的是办法要个结果。
她摇摇头。
五指虚虚拢着玻璃杯,液体剔透微微漾动,她端起来啜了一小口,同时从杯沿上方看他,别人都说她眼睛都勾魂,那么,对邵先生,有用吗?
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她心尖莫名一颤。
本想勾引他,没成想,他却是比她更镇定,不躲不避地盯着她,似是要看出她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桐放下水杯,顺势低眼,不敢再看他。
有低嗡声,是他掌心的手机。
邵易淮看一眼来显,走远了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苏静文,详细给他汇报一番,已经把小姑娘安顿好了等等。
他侧身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着裤兜。
这时候,楚桐才放开了胆子仔细看他。
他是刚忙完回来么?这个时间了,还是上身衬衫马甲、下身西裤的商务穿搭,领带也是黑色的,腕上没戴表,宽肩长腿贵气迫人,衬着窗外的无边夜色,更显得神秘难测。
这个电话比预想的要久。
楚桐轻声轻脚,走到窗前的沙发区域坐着。
刚坐下,邵易淮就挂断了通话。
她忙又站起来,几有点手足无措。
邵易淮只是看了她一眼,抬腿往刚刚吧台的方向去,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五指虚虚控着杯口,又走回来,坐进沙发里。
楚桐还站在那儿,轻咬了咬唇,又轻声唤他,“……邵先生……”
邵易淮让她坐下。
他口吻温和,闲聊似的,“礼仪的兼职累吗,能赚多少钱?”
“……不累,三千。”
他就那样叠腿坐着,一手虚握着杯子搁在大腿上,另一边手臂搭着身旁立着的靠枕,如此松弛优雅,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楚桐一瞬间有种被他俯视的感觉。
自己与他身份有别,又这样贸然跑来他的房间,好像很是不堪。可自她进来,邵易淮就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如之前一般,平和地待她。
她再度确认,他真是好绅士好温雅的男人。
“够你一个月生活费吗?”
“……够两个月。”
“平时也会做别的兼职吗?”
“……还有一份家教,偶尔还会去图书馆替班。”
“你缺钱花?”
这话问得,几像长辈照拂晚辈。
楚桐点头又摇头,“已经攒了一点了。”
“为去港岛读书?”
上次在陈教授住处听到的她们的对话。
楚桐再次点头,“还有,想给我妈买个小院子,所以在攒钱。”说话声量越来越小。
邵易淮默两秒,道,“……你是好孩子。”
他眸色沉静,话语可以称得上温柔,但楚桐却听出了两层拒绝的意思:你很好,不要做掉价的事;你还是个孩子,我不可能对你有任何想法。
“我不是孩子了,”她很认真地道,“明年春天我就二十岁了。”
邵易淮颇散漫地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这个冬天他就要满三十岁了。
楚桐小心翼翼看他的表情,试探着,“……我们这样隔着茶几相对而坐,好像您在面试我……”
邵易淮抬眸看向她,等待她下文。
楚桐鼓起勇气,“我可以坐到您旁边吗?”
邵易淮没回答。
在楚桐看来,这等于没有拒绝,她很快起身绕过茶几坐到他所在的那张长沙发上,坐下之后,大约是嫌距离远,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她正好坐在了立着抱枕的那一侧,两人之间只有这个阻碍物。
邵易淮的手搭在上面,指骨修长,关节呈淡粉色,衬着手背浮的青筋,莫名有一种勾人的禁欲气息。
楚桐把小腿收到沙发垫上来,半侧着身面朝着他。
邵易淮这时候没看她,抬另一只手喝了口水。从侧面,楚桐清晰地看到领结之上,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吞咽液体。
她小小声询问,“……邵先生,您没有女朋友吧?”
邵易淮这才偏过头看她,眼睫半垂,无可无不可地接一句,“何以见得?”
“您是很有分寸的绅士,”楚桐笃定地讲,“如果有女朋友,那么,今晚您不会让我进来。”
她聪明,这话其实隐隐含着暧昧的意味,把自己放在了异性的角度,而非他口中的“小孩子”。
可邵易淮不接招,云淡风轻地,“我这个年纪了,没有可能已婚了吗?”
楚桐摇头,“第二次见面,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我特意观察过您的左手,上面没有婚戒,那时候我就知道您没有结婚,您这样的人,如果结婚,婚戒必定不会摘下。”
她执拗地打直球,自顾自表明:第二次见面,我就对您有别的心思。
邵易淮垂眼,像是在琢磨她这番话,大约是想到了什么,他兴味索然地无声笑了下,面色很淡,“……婚戒不离身也不代表忠诚,”他宽容地看向楚桐,“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烦恼。”
楚桐莫名想起来,在陈教授家里第二次见到他时,陈教授对她想赚钱却选择了中文系而大为惊讶。
这时候听到邵易淮这样讲,她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邵先生,您这样的人,才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难。”
邵易淮看向她,就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讲,“我不知道您所说的烦恼是什么,但那必定与吃饱穿暖无关吧?必定与居无定所无关吧?”
说着说着,软软的腔调甚至有点义愤填膺的劲儿,“上次,在陈教授家里,陈教授问我,为什么想赚钱,却会选择念中文系。其实,我当时很想说,那不是我的选择,出身穷人家,要用一辈子不断去增长见识,进而填补修正自己年少时缺失的认知,也要不断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喜欢的,”
顿一顿,定定看着他,“……而你们这些富人家出身的孩子们,则在童年就完成了这些,你们的长辈们见多识广,为你们提供了最好的资源,你们完全不会走弯路。”
大约是情绪略激动的缘故,她脸蛋儿都泛起了红晕。
邵易淮专注地凝着她,眸底一层一层情绪化开,有欣赏有恻然,还有一点酝酿已久的疼惜和不忍。
楚桐日常惯会服软,很少这样直抒胸臆,反应过来,立刻道歉,“对不起,我对您妄下评判了。”
邵易淮轻摇头,笑说,“有话直说是很好的品质,你说的没错,我那也许真的是奢侈的烦恼。”
虽然那“奢侈的烦恼”让他觉得了无生趣,但眼前的小姑娘面对的困境却是残酷而直接的。
楚桐又道了声歉,说,“那您可不可以跟我说说,您所谓的‘烦恼’是什么?”
邵易淮偏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那上面迟早要套上一枚与他本人意志无关的婚戒。
“不值一提。”
楚桐有点懊恼,她今天来,本是要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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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未知的力量感
第二天一早,楚桐被手机闹钟吵醒。
昨晚开了勿扰,此时解锁打开,有好多条消息弹出来,还有一通来自尚云梦的未接来电。
先给梦姐回了微信,告诉她自己睡在别处让她不要担心。另外一些则是半夜时分柳昊发的:
「柳昊;想好了吗大小姐」
「柳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视线从屏幕上挪开,她坐起身环视一圈。
多么神奇,面前奢华的套房是假,手机里滞重的现实是真。
洗漱完,她拿过手机回复柳昊:
「回学校见一面吧,你定时间,除了周一晚上,我都可以」
像掐过点儿似的,这时候主卧床头的电话响了。
来显是前台。
她迟疑地接起来,“您好?”
“楚小姐早上好,我是您的套房管家,这是苏小姐为您预约的叫早服务,二楼餐厅目前已开放,您随时可以下楼用餐哦,苏小姐说她在二楼等您,当然,如果您不想出门,我们也可以把餐送到您的套房中,请问您需要送餐服务吗?”
声音甜美清新,让人如沐春风。
许是自己也经常做服务行业的缘故,楚桐向来对服务行业的“同行”柔声细语,“我下楼去吧,谢谢你呀。”
“不客气,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来电哦。”
挂了电话,楚桐换上外出的衣服,一件黑色长袖针织长裙,外面罩了件长大衣,这是她惯常穿的“早八装”,胜在简单快速不用费心搭配,天再冷的话,把大衣换成棉服即可。
拿好房卡手机,乘电梯来到二楼,循着指示牌很快找到餐厅。
一进门就闻到食物的香气,立刻有服务员迎上来为她做指引,她说声谢谢,张望着走进去。
餐厅内几乎坐满了。
靠近门的这一圈没看到,她往深处走,里头有一排靠墙的座位,每个桌子间都有镂空木窗格隔断。
她是凭借着头上的发饰认出苏静文的,遥遥地就看见她的侧影。
苏静文坐在外侧,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对面的沙发位。
走近了些,她叫了声,“文姐。”
苏静文回头,立时笑了笑,“哎呀,你还挺早,还以为你们年轻人都会有早起困难症呢,快来坐吧。”
楚桐转过视线盲区,就看见了苏静文对面的邵易淮。
大约是桌下的空间容不下他那双长腿,他略侧着身叠腿而坐,上面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开了一颗扣子,低眼看着手里的pad。
模样清隽,在这人来人往的餐厅里,独有一种淡然清新的氛围。
邵易淮抬头看向她。
她脸上一热,有点不自然,“邵先生,早上好。”
邵易淮面无波澜,轻一点头,“早。”
苏静文敏锐地察觉出,气氛有点微妙,她本来还纳闷儿呢,邵易淮早在十分钟前就用完了餐,却坐在这儿不走。
默默观察几秒两人的表情,她出声道,“……桐桐,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没给你拿,你自己去看看吧,想吃什么就拿点。”
楚桐起身脱了外套搭在自己椅背上,道,“那我去看看。”
苏静文目送她走向自助餐食区,心里叹一句小姑娘身材比例真好,个子高挑,款式极素的针织长裙也被她撑得好看。
收回视线,她又去看自己的老板,试图从他的脸色中琢磨出,自己把这小姑娘带到酒店里来,这个决定到底做得对不对?
可邵易淮面色极平静,她看不出丝毫端倪。
昨儿晚上没怎么吃,一醒来便觉饥肠辘辘,楚桐拿了满满一托盘,转身往回走,离老远,视线就牢牢锚定在座位上,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屏风隔断是镂空,隐约能看到苏静文对面邵易淮的脸。
昨晚在他的套房门口,她以一种含蓄又直接的方式,问他有没有以后,他没有马上回答,碰巧他手机又有来电,她便识趣地离开了。
此刻回想起来未免有些懊恼,她应该抓住机会的,如果她非要一个回答呢?
可邵易淮是那样沉稳,他若是不想回答,恐怕会有一万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回到座位坐下,苏静文边喝咖啡边与她聊天。
从天气聊到她的学业,以及以后想从事的职业方向等等。
今儿是小雪节气,晚上就要大降温了,苏静文问她,下午展会结束怎么回市区,她略一踟蹰,道,“跟一个朋友一起坐大巴车。”
“那得先去到附近的枢纽站吧?远不远?”
“还好,走路五分钟。”
“那多冷啊,本来能捎你回去的,可我还得跟邵先生去办别的事。”
苏静文说。
楚桐笑笑说,没事的。
她时不时用余光去瞄邵易淮,他的侧脸如自带某种滤镜,极周正英俊的骨相,下颌线锋利流畅。
视线还没完全收回,邵易淮却在这时候偏头看过来,楚桐被抓了个正着。
她眼睫猛一颤,慌乱地转开目光。
相较于她的陡失方寸,邵易淮仍是平静,不偏不倚看着她的眼,道,“我送你回。”
不知是第几次了,他本能地刻意不去看她的唇。
可任是他仅看她的眼,余光还是避无可避,注意到她嘴唇的异常:不知道是吃了辣的还是烫的,她唇瓣好像比日常要红润些。
喉间发干,邵易淮端起面前搁着的冰美式喝一口。
邵易淮这话一出,苏静文就闭紧了嘴巴。
他硕士毕业就进了集团,从战略部副经理开始干起,三年时间便坐上了集团总裁的位置,一开始,董事会那帮老人儿看他年轻,试图拿捏。
他面儿上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实际手段雷霆万钧杀伐果断,于是乎两年过去,上到董事会下到高管们,所有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苏静文从最初他还是战略部副经理时就跟着他,在她眼里,过去这些年邵先生一直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今儿也是奇了,竟还有为别的事耽搁工作的时候。
她心里打鼓,邵易淮却极自然的模样,当着楚桐的面吩咐她,“你先过去稳住局面,我明一早过去。”
苏静文说明白。
楚桐低眼静静吃饭,初见他时心内的那场风暴所引发的余震再度隆隆作响,在耳膜鼓噪。
-
吃了早餐,楚桐收拾了下行李,退房,然后自己打车去了国际会馆。
把行李放进休息室,换上旗袍,尚云梦正好也到了,拉她到镜前给她盘头发,两人视线在镜子里碰上,尚云梦笑得暧昧,“昨晚去哪儿啦?跟那个小公子一起?”
“没有,”她略犹豫一下,如实相告,“昨天的邵先生,他的助理给我在酒店开了间房。”
尚云梦受到了惊吓,爆了句粗口,“进展也太快了吧?你昨儿还说什么不该有的妄想,依我看,这根本不是妄想啊。”
“……邵先生他……只是人好。”
楚桐小声说。
“也是,”尚云梦利索地给她戴上发圈,“昨天给你解围,晚上又让你住酒店,诶,他是不是怕礼仪队住的地方条件太差?特意让你去酒店住?”
当然不是。
是她自己抓住机会,近乎央求着助理带她过去,助理办事体面,让她好生住一晚第二天再跟邵先生见面,结果她倒好,自己偷偷跑去敲他的房门。
根据今早上苏静文的话语来看,邵先生也没跟自己助理提过,昨晚她去他房间的事。
这么一复盘,她瞬间觉得无地自容。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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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隐晦外溢
上了车,楚桐乖乖跟前面驾驶座的宗良志打招呼,“叔叔,又要麻烦您,把我放到A大西门。”
“诶,不麻烦,您太客气了。”
迈巴赫平稳启动,经过尚云梦那波人,往会馆外大路上驶去。
楚桐转头去看邵易淮。
他正在看他那边的窗外,脖颈和下颌拉出一条很性感的线,再近处,他右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和手腕都无任何装饰物,冷白修长,很自然地让她想起方才,这只手握住了她的肩。
她下意识抬自己右手去抚被他握过的左肩,同时抬眼去看他,却不期然撞入他的目光。
她好像总是在偷看时被抓个正着,眼睫颤了下,不自然地笑一笑,没话找话,“……谢谢您送我。”
邵易淮唇角一点淡笑,“不客气。”
这极普通的三个字,也被他说得认真,完全不是客套的敷衍。
宗良志分神从倒车镜往后座看一眼,心道,这……是不是要把挡板升上……
这念头才刚刚酝酿成形,就注意到挡板正在徐徐合拢。
邵易淮本人亲自摁了按钮。
楚桐略睁大了眼,就听他很自然平缓的语气道,“看你有点拘谨,现在会好点吗?”
楚桐懂事惯了,别人特意关照她的举动,她怎么可能说不好,忙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可心跳分明如擂鼓,任迈巴赫后座再宽敞,挡板一遮,也是闭塞的独立小空间,邵易淮本人存在感太强,让她避无可避。
鼻间似有若无萦绕着淡淡的木质调香味,偏清冽,中和了他高大的身材带来的侵略感。
许是心跳加速的缘故,逐渐热起来,她尽量小幅度动作脱掉外套,叠一叠放在身侧,又从斜挎包里掏出本书,摊在膝头。
有阴影掠过来,是邵易淮探手在她侧上方轻轻拂过,感应式阅读灯亮起。
一瞬间光线倾泻,将她拢住。
其实根本没心思看什么书,可她必须转移注意力,给自己找点事做。
眼睛盯着书页,半晌回过神来,才发觉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内心稍稍做了心理建设,她偏过头去看邵易淮,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对上他的视线,就若无其事对他笑一笑,却见他松弛地倚着靠背,左手撑着额角闭眼小憩。
她小心翼翼在车顶摸索了一下,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在某个区域轻轻一挥,阅读灯关闭。
天色愈来愈暗,迈巴赫已驶上回城的高速,车灯光华不断一闪而过,一下一下掠过他的眉眼,在这不间断的明与暗交替中,在她的眼里,他的轮廓好像模糊了,像梦里才会有的场景。
梦里不都这样吗,知道是他,知道是这个人,但总好似看不清碰不到。
她与他的关系也是如此。她有心想与他发生点什么,可他却总那么沉稳不动声色,让她似陷入迷雾中。
他其实无可指摘,极尽了绅士风度,不管她多么主动多么出格,他都不会让她的自尊心掉在地上。
此刻一回想,才惊觉,京市这样大,她与他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能在三周内偶遇三次,大概已用尽了所有缘分。
今晚,这辆车到站,她这个得不到回答的“不速之客”,是该下车了。
能够得他几次照拂,也该知足了。
她又怎能奢望,他真的成为她的什么人。
车内暖气足,经历了如此情绪跌宕的两天,这时候被烘得生出点困意,脑袋点了点,楚桐摸索着把外套垫到扶手箱上,歪靠上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邵易淮其实一直没睡着。
他只是觉得小姑娘好像很拘谨,自己若降低下存在感,她也能放松点。
察觉到她关了阅读灯,不大会儿就没什么动静了,他偏头看过去一眼,心里有点发笑,睡得还挺快。
但他很快就发现,她睡得不安稳,模模糊糊发出抽泣声。
邵易淮侧过身略俯着,低眼去看她的脸,本是想把她叫醒,靠近了之后,猝不及防,她的发香盈满了鼻腔。
他微屏了息,不着痕迹退后。
她好像是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邵易淮不去看她不去注意她,一切都好,一旦倾注了丁点注意力,就再难以收回。
就像此刻,他明明已经退后,可分明能瞧得清楚,她纤长的眼睫轻颤着,眉头也蹙得紧,年纪轻轻,梦里怎会这么不快乐。
邵易淮心里是激烈的冰火两重天,一边各种情绪翻涌着,一边冷静地旁观着自己内心的波澜。
她当然拥有很惊人的美貌,在他这个地位这个年纪所见过的人中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可仅凭如此,完全不足以让他多看她一眼,就像对视的第一眼,他的视线半分没有多在她脸上停留。
是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隐约有波动的呢?
那大概是一连串的。
先是她的声音,清澈又柔和,让他不由地又看了她一眼,再然后是在小区内,他在后座,通过车窗看到窗外掠过她的背影,被昏黄的路灯笼着,像是冷极了。
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点不忍。
雨雪天总像是自带着颓寂的情绪,他不喜欢,是而总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去陈喜珍家里看书。
也就造就了他第二次见她。
隔着屏风听到她的声音,他当时就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下,身体总是最诚实,他绕过屏风过来,跟她对话,再然后听到她与陈教授的聊天,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她对他的倾慕他当然能察觉,但生平第一次,他不忍她期待落空,于是主动提出送她回学校。
一次又一次的不忍,就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她昨晚的问题,他必得要给她一个答案。
这二十九年人生,他虽克己禁欲,但平心而论,他当然自知自己不是圣人。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动物本性,他能笃定地说,那一次次都是“不忍”,而非掺杂了“欲念”的缘故吗?
他无意去区分那么清楚,毕竟,那酝酿已久的怜惜,是该落地了。
-
迈巴赫驶入海淀地界,外头下雪了。
车速放缓了些许,司机宗叔察觉到前后排挡板收起来了,便从倒车镜看一眼后座,那位小姑娘趴在扶手箱上睡得熟。
眼看A大西门快到了,宗叔试图从自家老板眼神里得到指示,邵易淮却只是轻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不要打扰她。
于是宗良志只得把车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找到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停好车,手机震了下,他拿起来一看,那消息来自邵易淮:
「邵先生:下去抽根烟吧」
宗良志望一望车窗外,心说,下这么大雪,我不想去外面抽烟啊。
想归想,还是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宗良志站在路边抽了根儿烟,又收到一条消息:
「邵先生:买份晚餐」
这道指令很简单,但宗良志思索了好一会儿。根据车上的架势来判断,这应该是要给那个小姑娘买的,可问题是她什么时候会醒呢?
最后,宗良志没去附近的便利店,而是打电话给某家餐馆,让他们打包一份一人食过来,大众口味即可,紧要的是要做好保温,送到A大西门附近某棵树下。
车上。
邵易淮看了两次表。
本以为她平稳地睡着,不期然却又听到模糊的抽泣,他打算把她叫醒。
楚桐在这时候动了动,手撑着扶手箱抬起头,就看到邵易淮倚着靠背,静静看着她。
她一下呆住,雾蒙蒙的眼里浮现出迷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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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今日小雪。
纷纷扬扬的雪无声落在伞布上,伞下是与世隔绝的空间。
心跳一声猛过一声,颊上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热,伴随着淡淡的清冽木香。
楚桐怔怔地望着邵易淮,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瞳仁颜色深,专注看人时能让人沉溺。
邵易淮刮了一下她脸颊,笑说,“……傻了?”
男人身材高大,整个人显出一种深沉的洁净感,清隽俊朗的面容在这雪夜似是短暂地只为她一人而存在。
楚桐忙摇头,心里其实正在胡乱闪过不相干的念头:他眸里自带三分沉静的温和,低眼笑着看人时,让人觉得自己仿若世间无上珍宝。
“脸冰凉。”
他笑看她一眼,伸手探到她身后。察觉到他俯过来,压迫感太强,楚桐条件反射往旁边偏身。邵易淮笑意更深,说,“我开下车门。”
“哦哦。”
她往旁边挪了几步,为自己的惊弓之鸟而脸上发热。
邵易淮把伞递给她,打开车门,弯身探手进去拿了条围巾出来。
楚桐脸上热度还未散去,就感觉到眼前掠过一阵阴影,而后脖颈上多了个毛绒绒的东西,邵易淮握着围巾两端将她拉近,她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走了两步,距离骤然被消弭,几乎跌进他怀里。
她慌乱地抬起头。
邵易淮将围巾在她颈间绕了几圈,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掩住了滚烫泛红的面颊。
心脏撞击着胸腔,鼻间被他清冽的气味盈满,让她几近战栗。
邵易淮伸手握住伞柄,她松开手。
“好点吗?”
楚桐点点头,有些失措地别开眼。
即便如此,颊侧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
他抬手,指腹摁着围巾边缘压下去,将她的下巴挑出来。楚桐不得不转回脸看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凝着。
唇偏薄,但唇肉很饱满,和她的人本身一样,给人一种湿润温暖的感觉。
在这寒冷的小雪节气,邵易淮却不期然想起了惊蛰,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蓬勃的让大地震撼的欲念充盈了他的心脏。
楚桐心里陡生慌张,他是要吻她吗?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却一寸一寸往上,对上了她的眼。她眼睫轻一颤,被烫到似的,想再次别开眼,却动弹不得。
心脏几乎要爆炸,这时候,邵易淮眼睫淡淡一敛,像是瞬间把所有外溢的情绪收了回去。
他道,“……走吧,我送你。”
声调平稳,无一丝异样。
两人同撑一把伞,从停车的地方往西门走。
走动时,肩膀好几次无意中擦过他擎着伞的手臂,楚桐忍不住偏头仰脸去看他,从侧脸,到肩臂的轮廓,再到握住伞柄的手。
心脏砰砰,她尽量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臂弯肘处的大衣布料,往他身边贴近了几寸。
如此轻的接触,像小猫试探着跟主人亲近时伸出的软乎乎肉垫,邵易淮几不可查地顿了下。
这段路其实不长,可楚桐从没经历过如此让人心尖颤动心悸难耐的路程。
京市纷纷扬扬的初雪之夜。
雪也下在她心中,铺了薄薄一层,一切都变得寂静柔软。
好快又好慢,终于到了校门口。
邵易淮停住脚步,说,“手机给我。”
楚桐什么也不问,立刻掏出手机,解锁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通讯录,输了一串数字进去,抬眼看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楚桐轻咬着唇点头。
接过手机时,正巧有新消息弹出,她指尖不小心点开,是尚云梦发来的几张照片。
尚云梦喜欢拍照,每次两人一起去跑兼职,她都会给楚桐拍一些,大多数是当事人无知无觉状态下的抓拍,很有千禧年胶片的质感。
邵易淮低头看了一眼。
她正要退出来,就听他低声说了句,“发给我。”
“……那你打开airdrop……”
她没由来地有些羞赧。
照片很快传过去,邵易淮抬眼往来时的路看。
宗良志眼尖得很,早就觉出这俩人气氛微妙,便一直提着外卖餐盒跟在不远处,这时候接收到自家老板的眼神,赶紧小跑着奔过来。
邵易淮接过餐盒递给楚桐,“晚饭,带回去吃。”
他竟连这种小事都顾到了。
楚桐接过,下意识要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刹住了。
邵易淮把伞也给她,说,“回去吧。”
楚桐抬眼看他,他眸色深沉,较之温和,更多了几分专注。
她小小声道,“……那我走了,”停顿一下,“……你路上小心。”
邵易淮轻轻笑了下,点头。
肩上斜挎着挎包,提着餐盒擎着伞,走到校门里面,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邵易淮还立在雪中。
一手掌心握着手机垂在身侧,一手插着裤兜,黑色长大衣的身影,映着茫茫白雪,侧后方不远处是一盏昏黄的路灯,再远处便是朦胧的城市霓虹。
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张脸的轮廓英俊得动人心魄。
整个场景,像一幅会被她的记忆永久珍藏的隽永画报。
西门距离宿舍楼最近,走到一半,大约是心跳快的缘故,楚桐在雪中跑了起来,好像随着奔跑,内心的雀跃和悸动能被缓解几分。
跑到宿舍楼下,奔上台阶,迎面宿管阿姨喊道,“小心点!下着雪呢别滑倒了啊。”
楚桐笑起来,说,“好哒。”
笑得很漂亮,似有化雪为晴的能量,宿管阿姨多看了她一眼,认出来她是中文系那个很多人追的小姑娘,“又是做兼职刚回来?”
楚桐周末做兼职偶尔会晚归,央求过几次宿管阿姨给她留门。
“是!”
她还是灿笑着,“我先上去啦阿姨。”
“去吧去吧。”
推开202宿舍门,扑面而来是暖烘烘的热气。
一反常态,宿舍里只有丁雪一个人。
陶歌和靳冉冉的位置都是空的。
楚桐将餐盒放到书桌上,解围巾脱外套换鞋。
丁雪本来在跟朋友发语音,一顿美式meangirl的夸张做作感叹词,松开语音条,这才回头向楚桐的位置投去轻蔑的一瞥。
那一瞥却在收回的途中顿住,她难以置信似的又回过头去看,越看越觉得离谱,眼睛瞪圆,尖声道,“你跟那姓贺的勾搭上了?”
楚桐一脸莫名。
“不对,”丁雪自顾自说,“姓贺的估计没那个本事,那是谁?柳昊?”
楚桐不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丁雪伸手一指,“这是谁给你点的餐?!”
楚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餐盒,三层的圆柱形木质餐盒,有点像清宫戏里头的样式,柱身上暗红色描金字样写着一个“福”字。
古朴典雅,做工精致。
过度包装风气盛行,也少见这么精良的做工。
“……这餐怎么了吗?”
楚桐不动声色问。
“福记啊!每天只接待八桌,根本不对外开放外卖,只有个别座上宾才有资格——”话说到这儿,她猛一顿,“你这不会是冒牌的吧?”
“可能是吧。”
楚桐无甚所谓,不与她争辩。
丁雪依旧满腹狐疑,那样式看起来也不像是赝品。她曾在某个局里看到过,那个局做东的是圈里某位赫赫有名的少爷,后半夜大家说饿,他亲自打电话叫了餐,结果就叫来了福记的外卖。
她还记得当时在场人的感叹。
有钱有势的人都爱这一套,不管什么事儿什么物件,都讲究一个限量独家,吃穿用度都得体现壁垒才行。
三层餐盒里,一屉水晶包,两荤两素的菜色,叫不出名字,但无论卖相还是口感都是一绝,保温做得好,甚至还有点烫。
楚桐特别认真地把餐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她按部就班准备明天上课要用的课本及资料,又为明晚的家教课稍作准备,而后拿着毛巾去洗澡。
在这独立的空间内,她才能够冷静下来,去回想今天的一切。
丁雪对那餐盒反应如此之大,看来那是寻常人没资格进的餐馆?
也对,邵先生是卓逸集团的代表,日常的衣食住行,应该跟她不是一个级别。
洗完澡出来,就见丁雪正站在她书桌前仔细研究那餐盒,听到她脚步声,回头说,“你这是真的!”一幅经过本小姐审判的笃定口吻。
她转过身抱臂倚靠着她的书桌,“到底是谁给你点的?你勾搭上谁了?”
楚桐非常镇定,“一家餐厅而已,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丁雪脸色僵了下,冷哼道,“……好东西没见过多少,口气倒还不小,我刚问过柳昊了,他说不是他给你点的。”
“难道我事事要向你汇报?丁大小姐,咱们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吗?”
楚桐嗓音清柔,这时候带着几分冷淡,视线不偏不倚地盯着她,竟让丁雪生出点儿心虚。
丁雪被噎了一下,过几秒才皱眉哼一声,“……你以为我乐意搭理你这些破事儿,我是担心你勾搭上某些人,费尽心思要挤进我们圈子里,怪恶心的。”
“你们圈子,”楚桐微微一笑,“如果真是我费尽心思要挤进去,那你身在圈子内部,稍一打听不就知道了吗?”
丁雪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楚桐竟然敢拿她自己的话来噎她。但话说回来,万一楚桐真是攀上了圈里某个少爷或者大佬,那以后岂不是要跟她同场合出入?!
她以一种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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