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政敌的结发妻后》 1. 飞鸾之死 永嘉三十五年,长…… 永嘉三十五年,冬季比往年来得早些,也猛烈些。 连着下了几场雪,塞外北风呼啸卷起鹅毛似的雪片,刮得人皮肤生疼。放眼望去,银装素裹,苍茫悲壮。血色战旗在风中猎猎奔逃,将天地间茫茫白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营地里,守夜的将士们靠着熄去多时的篝火取暖,面如菜色。晨间巡查的三三两两从营帐间走过,双脚插入泥雪糅杂的土地,步履迟缓,不由让人担心双肩能否承起盔甲的重量。 守夜的火长先站起身,一个个探过弟兄们的鼻息,让尚且生还者赶紧回屋休息。 “王二夜里冻死了。” 他在一面带刀伤但面容沉静安详的少年面前驻足,眼神哀哀,长叹一口气吩咐道:“大家来搭把手,把人抬去埋了,报给督军。” 于是周边四人围作一团,将那尸体半拖半抬着走远。 近旁将士微微侧目,但从反应看对这幕已是见怪不怪。 兵戈未息,城外大敌窥伺,可人人皆知他们面临着更大的灾厄。严寒饥荒吃人,雪下已不知埋藏多少白骨。 主将营帐中的烛火又亮了整夜,孟飞鸾一手撑于案头,一手抚过那张老旧到翻皮的地图,眼眶青黑,神色依然凝重。 “今日依旧休练,但鸣鼓不可落下。”她将日常事务吩咐下去,又踱回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邺城”二字。 “此处易守难攻,因此匈奴迟不进犯。而其东南百里处通我大周两条主要商道,未设一兵一哨。邺城一破,这帮赀虏更难阻拦——是以,邺城不可破,须死守。”她想到了什么五指不自觉收紧,抿唇沉思后看向身侧随侍,“可有朝中来的书函?” 侍卫霍刀垂目答道:“尚未有消息,属下晌午再问。” 粮草告罄一月有余,孟飞鸾这一月以来听到的都是这句答复。 天寒地冻,北塞地荒,粮食供给不上便只能扒树皮,挖草根。可将士,马匹,随行人员哪能忍饥挨饿打仗? 孟飞鸾隔着营帐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痛心不已却无能为力。 殿前摄政王之党联名进谏以定军心为名逼她带兵北征,而年幼皇弟羽翼未丰,性格软弱,无奈应允后在佛堂哭了整夜。孟飞鸾出征时便料到北疆气候极端,此战艰苦异常,也做好鏖战多年的准备,却没想到两月间粮草迟迟不到。 数万大军被封城大雪生生困死在邺城中。 “北境受侵扰已久,民心散乱,臣以为请为十五岁大胜匈奴的凤阳将军作为主将出征最宜。凤阳将军不仅是圣上血亲,更是国之良将,请圣上以江山社稷为上!” 狗屁社稷为上!一想起摄政王殿前那番陈词,孟飞鸾气血翻涌,挥拳砸在桌上。 “孟珩宇——定然是他!战事岂容儿戏,真是无耻老儿,利欲熏心,荒唐之至。”她知道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该如此急躁,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断粮这等阴损手段不是他这榆木脑袋能想出来的,多半是贺君清的主意。道貌岸然,狼子野心,若知如此,该早早除了他。” 人人都道大周长公主为人专横,玩弄权势,手段毒辣,迫害政见不同的能臣良将,在朝中积怨颇深,在百姓中也声名狼藉。 桩桩件件背后的辛酸苦楚压在一女子之身,孟飞鸾从未有一刻后悔。父皇母妃早亡,储君年幼,孟氏旁系势力膨胀,野心昭彰,而她与幼弟孟楚鸿好似温水中的青蛙,不先下手为强,只有任人鱼肉。 是以,她冒天下大不韪,先与佞臣结党,削二藩势力后掉头烹去走狗。与虎谋皮才让皇弟坐稳帝位。本以为摄政王会因削藩之事收敛锋芒,夹起尾巴做人,没想到是狗急跳墙,要在战事上摆她一道。 除去粮草短缺的燃眉之急,朝中状况也值得忧心。她留下在长安城内的眼线密探无半点音讯,皇弟的境遇很难不让人多想。 “罢。”她唤来霍刀,沉吟片刻下令道,“倘若邺城失守,我亦死于此战,你与我将军府带出来的虎营旧部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就……” 霍刀听到此言,即刻伏地打断:“我与虎营兄弟绝不会弃长公主而去!” 孟飞鸾揉揉眉心,坐回案前提笔又要给皇弟写信。 这时,监军领着两位士兵绑了一个步履踉跄的男人进帐,摁其跪倒在地。被绑的那人半身和脸面都被血染透,面颊深陷,双目冒出野兽般的绿光,神色恍惚。 “报——启禀将军,此人杀战马而食!”监军行礼上报,“弟兄们发现的时候马已死去,他坐在地上生食马肉。” 此人不等监军说完就大声哀嚎:“将、将军,我太饿了,太饿了!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言罢开始呕吐,呕出鲜血肉渣与胃内黄汤,加上他那半身血腥,宛如恶鬼,看样子已经是饿疯了。 监军担心他暴起伤了孟飞鸾,干脆自己上脚将其踩牢,厉声喝斥:“自断粮起,凤阳将军就与大家同食同寝,她为了粮草日日夜不能寐……” “宋督军,别说了。” 孟飞鸾摆手,在众人静默中踱步两个来回,缓缓开口道:“传令下去,全军杀马而食。方才朝廷来信,说粮草已到汴州关口,五日之内进城——今夜杀战马三十匹,让将士们饱餐一顿,这几日务必给我打起精神站在城楼上,守住邺城。” 此言一出,营中人人都露出激动欣喜的神情。连宋督军出了名的冷面将都难掩上扬的嘴角,高声答是。 地上那人先前是装疯卖傻,听到此言神色变了几番,不再呕吐挣扎,直愣愣望了孟飞鸾片刻,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发落,只听到杀马和粮草的消息,顺势磕头不止道:“谢将军仁慈!谢将军仁慈!” 孟飞鸾目光如刀转回此人身上,冷笑一声:“此人在粮草不足之际杀军马,动摇军心。想必是匈奴派来的细作,军法处置,杖杀营外!” 此人闻言剧烈挣扎,高呼“饶命”,旁侧两名士兵一时间竟按不住他。 “军令如山不可破。此时他杀马而食,引人效仿。倘若粮食再晚几日,是否会有人杀人而食?” 孟飞鸾环视仗中几位督军,神色肃穆,厉声道:“我军中绝不容忍无视军令之人!” * 晌午日上三竿,雪却未停,似乎比往日更大了些。料理完军务和那名杀马者,孟飞鸾环顾左右,发现霍刀迟迟未归。 忽而帐外无故响起咚咚战鼓声。与平时操练的鼓声不同,此鼓点两短一长,韵律奇怪,在北风呼啸中扰得人心惶惶 “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不安涌上心头,孟飞鸾笔下一顿,在信纸上落下一大团碍眼的墨迹。 没等到回答,她旋即听见有人高呼:“凤阳将军,莫要再欺瞒我们!朝廷、朝廷已两月未曾来信了!朝廷放弃我们,大周放弃我们了!如今城中树皮枯草都被我们吃了个干净,马匹只剩百余,再不各谋生路,只有人人相食、死路一条啊!” “放肆,何人动摇军心!”孟飞鸾拍案而起,拔出腰刀挥于空中冲身侧两名随侍下令道,“你们去把他带过来,格杀勿论!” 仗中二人并未第一时间动作,反倒侧面孟飞鸾,手握向腰间武器。 微妙停顿的瞬息,孟飞鸾立觉不妙,凤眸微眯,果断拔刀砍向右侧那名面生的侍卫。 对方亦有所察觉,侧身躲闪后抽刀攻向孟飞鸾,刀刀不留余地。另侧侍卫几乎在同时参战,刀鞘中不是长刀,而是一柄毒辣的软剑,朝着孟飞鸾腰身刺去。 两人兵刃不是军中常用,而是刺客或是江湖异士的专长。看来是早早埋伏仗中,与击鼓者里应外合,妄图抓住孟飞鸾心焦时的破绽。 一时间,仗中刀剑相接声不绝于耳。 彼时帐外的高呼还在继续:“弟兄们,降了吧,大家伙已经四五日没有进食,腹内连树皮枯草都无!想想家中妻儿老小,人活一世,保命要紧——与其饿死战死,不如上山为匪为寇!” “来时她凤阳带兵十万,如今只剩多少弟兄,每日又有多少弟兄死去,大家算过没有?” 他激昂澎湃的声音混合手下的诡异鼓点,似有摄魂夺魄之用,让饿极冻极的将士们停下手中动作,围了过来。 “倘若没有,我来给大家算算,把死去兄弟们的名字念上一念。他们之所以会死,都因朝廷不力,将军无能——他们之今日,便是我们之将来!” 言罢,此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本督军名册,当众翻开朗声诵读:“今日冻死五十二人,王二,李辉,张奕民……” 粮草消息和督军名册泄露,蛊惑之词流传,这番话绝非出自一寻常士兵之口,定然有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 重生四喜 敢对本宫动手动脚,胆大包天…… “咳咳咳!” 孟飞鸾被一盆凉水兜头泼醒,凭反射翻身而起,发觉自己浑身伤痕不再疼痛,被挑断砍飞的手脚也能活动,只是忒无力了些。 她抹去脸上的凉水,强睁开眼,冲入视野的是一灰白发凶相婆子,正叉腰骂骂咧咧些什么。 “贱丫头还敢装病?一个二个丧门星装得楚楚可怜,旁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辱了你们!你们从前吃我们林家、住我们林家,我没说过一句不是——现在你!” 婆子将一张灰黄色地契拍在桌上,神色好似夜叉,猛然伸手拽住边上一捂脸妇人的头发,恶狠狠道:“二郎就是给你这个丧门星给克死了!你害死我儿,也有脸赖在我家屋子里!?还拿这个小丧门星有病当借口,要我说死了最好,横竖你也没钱养活——” 孟飞鸾身为长公主,虽见过明枪暗箭腥风血雨,可身边都是读过书的,未曾见过这般撒泼无赖之人。她被吵得脑仁生疼,皱眉喝道:“放肆!你们是何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婆子、妇人以及立在一边不做声的男人皆是一愣。 孟飞鸾亦然。 她发觉自己嗓音大变,回到如少女时那般的尖细稚嫩,又低头凝视自己细瘦的胳膊和腿,不明了发生了什么。 那妇人先反应过来,泪眼涔涔,嗫嚅着“我苦命的孩儿”就挣扎着想扑过来。 婆子撒手任她摔去,一副刻薄嘴脸调转到孟飞鸾面前:“死丫头,你瞧着是真傻了!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言罢,她一巴掌朝孟飞鸾挥去,使了十足力气。 孟飞鸾的反应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练就的。 她轻松外头躲过,细瘦的胳膊抓住那婆子的手反拧,倾身向前借力将其推到床边的木桌上,厉喝一声:“敢对本宫动手动脚,谁给你的胆子?” 经此一番,她才算完全清醒了。 死而复生的狂喜,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叫人泼醒又被迫听了一段家长里短的怒意,还有对眼下情景的不解。多种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她静下心环顾四周,对着空荡逼仄的四壁陷入沉思。 “四喜,别乱动,听娘的话。”妇人爬行两步靠过来,又惊又悲,捂着脸的手都忍不住放下,露出脸上的五指红痕。 她一面为自己的女儿林四喜醒转欣喜,一面对她的言行神采感到陌生与恐慌。 四喜什么性格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夫君林仲昌溺爱女儿,加之女儿身体孱弱不好动。四喜从小见人怯生生的,嗓门像猫儿,对林家这个没好脸色的奶奶最为惧怕,平日对视都不敢,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喝斥。 又是“四喜”又是“娘”的。 孟飞鸾曾在民间轶闻中听过借尸还魂的鬼神之说,当时只道是杜撰,不想真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有满腹疑问想讲,却瞥见身下按住的婆子有所动作,伸长了手似乎想要去够竹篮里的那把小刀。 “想拿这个?我帮你啊。”孟飞鸾立即反应过来,腾出一手麻利抽刀,手腕翻飞往桌面上一掷,动作行云流水。 “咚”的一声。 刀斜插入木桌板,距离控制精准,与那婆子的颈部只余一指距。 “哎呦!杀人了!小贱人要杀人了!”婆子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眼睛一闭一睁,视野里多了把尖刀,背后冷汗涔涔,忍不住大叫起来。 孟飞鸾将刀拔出捏在手里,语气轻松但句句威胁:“我神志不清,又是大病初愈。你再一口一个贱人地吵吵嚷嚷将我吓着,这刀恐怕就收不住了。” 婆子在乡里也是出名的泼妇,在村里撒泼无赖,没吃过这种亏,更何况是在一个十岁出头的丫头手里。 她不敢再触怒身后这位小夜叉,于是仰着脖子急赤白脸地冲站在角落的汉子乱骂一气:“林伯华,窝囊儿!你这个个不中用的东西!叫你来干什么使的!?” “让我来讨这屋也是你家那个倒霉媳妇出的主意,结果你连个屁大点的女娃娃都降不住?你还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要看着你娘被杀啊,孬种!” 闹了这出也在林伯华的意料之外。 乡里有句话:读书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疯的。 眼前这丫头从前楞,现在疯,手里还拿着利器…… 在他犹疑之际被娘指名道姓地骂一通,无可奈何,只能上前劝解。 “四喜,听大伯的,你年纪还小,把一家人的事闹大了不好。再说了,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你们欠了林家的钱就该还上,倘若还不上,再霸着房子就不占理了。” 林伯华端着一副做老好人的架子,温声温气道:“我们看在我已故弟弟的面子上宽限了好些时日。只是弟妹一直说推说你得了重病,不肯搬家,娘心里着急了,就叫上我过来看看。” 婆子是红脸,这个叫林伯华的男人是白脸,一张嘴就拿是非道理压人。 “娘刀子嘴豆腐心,可做人还得讲道理哩。”林伯华推了一把身边哭哭啼啼的于淑春,“四喜还小,弟妹你跟她讲讲。” 这段自白结束,孟飞鸾眼神在三人身上流转了一遍,很快搞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争端。 兄弟分家后盖了房,却因意外去世。剩下母女两人没依靠,婆家人就想乘机打秋风,将房子讨要回去。 “看你这窝囊废儿子。” 孟飞鸾冷笑,下刀钉住桌面上的纸契,瞥了一眼便挑眉道,“这是此屋地契?” 这丫头又不识字,不知在故弄玄虚些什么。 林伯华点头称是:“当年盖房我们林家出人出力又出钱,合该归我们。” 孟飞鸾拔起刀故作疑虑道“可这地契上签的名字一个是林仲昌,一个是于淑春。我刚才听见你娘叫你伯华呀,自己看看,哪个是你们的名字?” 婆子和男人脸色皆变。 讨房时就是吃准了孤女寡母不识字,于淑春是个没主见的,从不过问家事。怎会被这丫头看破? “是娘没说清楚。”林伯华想了一会,语气更缓和了些,凑上来解释,“二弟当年造屋子问家里借了钱。三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年前就得还上的,你瞧这还有借条。” 说着他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怯怯往在孟飞鸾面前凑近:“娘想着弟妹没有营生,你也病着,一时半会还不上钱,于是想要那屋抵债。” 这借条倒没在落款上作假。 只是看这家人精明蛮横,不知是不是私下了这笔钱款却说尚未归还。 孟飞鸾追问:“欠条上写了何时还上?” 林伯华伸出两根指头摆了摆:“两个月后。” “先前你们连三弟下葬的钱都靠咱家补贴,还钱的日子迫在眉睫——我娘也是好心,早早来劝你们。” “好心?好心却将我娘打成这样,一盆凉水将我病中泼醒?”孟飞鸾最见不得人胡说八道,嗓门提高了八度质问道。 “我爹没了,这房子现在姓于不姓林!你们林家人不请自来,跑到别人的地盘撒泼,还想标榜好心?剩余两月就敢上门讨债,我今日就要闹到衙门去看看谁占理,看看是哪家人穷疯了,自家兄弟丧期没过就催债催红了眼!” 闹到衙门去,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林伯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明白木讷丫头怎这般伶牙俐齿,噎得他说不出话。不仅是言辞句句踩在痛点,那横眉竖目的气势也吓人,让他不自觉矮了一头。 “都是一家人,你先将娘放开……还钱的事都好商量。”林伯华此人将脸皮看得比命重,知道此行赶人夺屋无望,干脆做个大孝子说起好话。 孟飞鸾却是一句都不想多听了,横眉喝道:“不必商量,欠条上写了两月便是两月!你们从我家滚出去,年前别来扰我们!” 她撒开对疯婆子的压制,将手中的刀直指着林伯华:“讲话惺惺作态,真叫人恶心。我没兴趣看你们演母子情深!” 林伯华脸色又是一僵,明白两家至此就算是交恶了。 可转念想到欠下的三两银子,他心中又有底了。 这可不是小数目,够抵普通人家半年生计。母女二人如何能在两月内筹到?除非去做些为人不齿的勾当…… 哼,小丫头片子如今逞威风,年前不知怎么哭着求上门来呢。 他面上应允连连,扶着那还在咒骂“丧门星”的娘退出了门外。 两人甫一出门,于春淑顾不得许多,奔过来抱上孟飞鸾哭诉:“四喜,我的心肝!你这是怎么啦?快把刀放下。” 孟飞鸾任由妇人搂着她坐下,感受到她的眼泪浸透粗布衣襟,传来阵阵暖意,才有了重回人间的实感。 被大周士兵砍刀留下的伤口血痕,被昔日手下败将呼延勇一箭穿心而死的屈辱,这些疼痛虽不再出现于肉身上,却附着在她灵魂中,真实又难忘却——今夕何夕?大周如何,皇弟如何? “娘,我这是病了多久?”孟飞鸾试探着问道。 “你爹走后……你就一病不起啊,如今一月有余。”于春淑听见这声“娘”,心里才安定了,“四喜啊,你方才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为娘了?” 记得,我记得我不是四喜。 孟飞鸾尽可以编个谎话骗她,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愣愣地看着。 瞧她两眼放空,于春淑以为孩子是给刚才的局面吓傻了,安抚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娘去给你烧点热水来。” 孟飞鸾唤住了匆匆忙碌的妇人:“娘,今年是什么年?” “永嘉二十七年,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永嘉二十七年。 这年父皇还未驾崩,三位亲王野心尚未显露,尤其是孟珩宇羽翼未丰,贺君清这厮还不知在哪苦读备考,一切动荡和悲剧都尚未开始。 可若说是老天有眼,为什么让她寄身于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丫头呢?一介草民在即将到来的乱世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于春淑总觉得在这孩子身上屡屡看到深重的思虑,“四喜,你身子不好,莫要想太多。” 孟飞鸾看妇人忧心的模样,不由想到这个躯壳里的灵魂不知何处去了,难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 巧遇太傅 “你我婚约做不得数”…… 孟飞鸾,也就是现在的四喜,在满屋的馒头香气里醒来。 暖融融的热气混和米面香从门口涌入屋内干冷的空气,是她许久没有感受到的人间烟火气。 抹了一把眼睛,孟飞鸾醒转,自觉好久没有睡得这般香甜。 前世死前的两月睡在天寒地冻的北塞,一床行军被压得又冷又硬,梦里都是刀光剑影阴谋算计,醒时情况更糟,众将士饥荒愁容。倘若当年军中人人能吃上馒头,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想起饿倒营地的将士,想到霍刀和虎营将士滚落在地的头颅,孟飞鸾牙关紧咬,翻身下了床。她身体保留着军中无论身体如何都早起叠被的习惯,很快料理好了屋内,出门正撞见于春淑。 一声“娘”还没出口,于春淑先讶异:“囡囡这就起啦?娘吵着你了?” 孟飞鸾活动了一番筋骨关节答道:“昨夜不就说好了?我出去叫卖,您好在家补补觉。” 人坐家中,机遇不会从天而降。她信于淑春的说法——他们娘俩靠卖馒头卖不出三两银子。正是因此,她要亲自去集上走走瞧瞧,寻一件来钱更快的差事,先解燃眉之急。 “丫头,你知道上哪儿卖去吗?”于淑春瞧女儿懂事,眼尾笑纹没消失过,“晌午前就能卖完,娘回来再休息也不迟。” “娘,你当我随口说说吗?去哪儿卖你告诉我便是了,女儿又不蠢。”孟飞鸾揣摩着少女心思,蹦跳着抱住于淑春的胳膊,展露出女儿娇憨。 “这……”于淑春顺势搂住她肩膀,感受着手下单薄的身躯,惊觉女儿已长到了自己胸口。村中其他女儿家长到这岁数也都开始操持家务,甚至有些连婚事都定好了。 她耳根子软,犹豫着跟女儿拉扯了几个来回就被哄着点了头,将一笼笼馒头盖上蓝布架到车上,目送林四喜出了门。 “娘,晌午再会!”四喜冲挥手告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于淑春瞧着又有点懊悔,追到门口连珠炮似地蹦出一堆叮嘱来:“馒头就在田头市集卖,那儿的婶子人好,不会挤兑你。来买的都是庄稼人,人心眼都不坏,就是脾气冲点。别跟人起冲突,也别叫人欺负了,没卖完也没事,拿回家来吃就好——” * 村子今年收成不错,顺着田埂走金黄一片,长势喜人。农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边上啃干粮,准备下地劳作。 孟飞鸾推车沿着家门口土堆的路走了一阵,感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长得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皮肤黑黄,身体劲瘦但瞧着精神很不错。 同行农人中有几位将她认了出来,招呼道:“四喜丫头,小时我抱过你哩。你这双眼睛又黑又亮,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黝黑的汉子一巴掌呼噜到她头顶:“转眼都这么高了,身板还是瘦——都知道帮家里做生意啦?” “叔,吃馒头不?”孟飞鸾仰头,见缝插针地招呼,“刚推出来,一文钱一个。” 汉子憨笑两声答道:“你这丫头跟人算账还挺厉害,我们都在家吃过啦,你要到田头卖给没媳妇的光棍去。” 话虽如此,同行人里还是有不少买了两个馒头走,说是做工累了可以当干粮。林仲昌人老实,在村里名声不错,从前打过照面的农人乐意花点小钱帮衬这对母女。 孟飞鸾瞧出来了:“叔,你要是晌午缺干粮不用这么早买,饿了上田头找我,放在蒸笼里还热点,揣在怀里都凉了干了。” “你瞧瞧,一把年纪了,想得还没个丫头周全。” “你那眼力见也不怎么样?让人家小姑娘推馒头车,不知道帮上一手么?” 众人相互取笑起来,田埂头一时间充满了欢呼的空气。 孟飞鸾天不亮就出门,到了田埂边的市集见有三两架馒头车摆好了位置,都有婶子站在边上叫卖。 “香馍馍,白馍馍,细面嬷嬷,一个肚里热,两个肚里实,三个肚里撑哩——”婶婶叫卖有自己的腔调与词句,嗓门尖亮,像唱戏似的。 孟飞鸾学不来这个,在临近处支了摊子,清清嗓也开始一板一眼地喊:“叔叔伯伯,来口馒头吧!一文一个的大馒头哩!” 一句出口倒是没引来什么庄稼汉,引得邻近几摊的婶子齐齐望过来。 “林家丫头,是叫四喜吧?” “是淑春家的妹子?多大了?没见过呀。” “从小身子弱哩,爹娘当个宝似地藏着。” 村里没什么新鲜事,市集上多了个面生的丫头,婶子们自然你一眼我一语地谈个不停。 “可怜见哩,你爹可是个大好人叻。这条田埂从前都是烂泥,涨水时给冲断了好机会,还是你爹提的拿石头铺路。” “得亏你好起了,不然淑春妹子还怎么活?” “林家老太婆没上你们家闹去吧?她可是出了名的泼皮,春妹子摊上那样的婆家又死了男人,日子确实不好过哩。” 孟飞鸾到迟了,多数摊位已卖得七七八八。 婶子热心,自己活儿干得差不多还来替她叫卖,两大笼馒头很快就见底了。 在一片市井聒噪中,孟飞鸾当了一回吉祥物,不但卖完了馒头,还听了不少林家的坏话,觉得自己再和林家婆子对骂肯定能占上风,骂出水平,骂出风采。 “淑春妹子做得少,这么快就见底了。” 有婶子上手帮她叠好了蒸笼,“从前你病着,她为了照顾你来得迟,汉子们都下田了,卖不出去,因此不敢做多了。” 孟飞鸾默默点头,心里盘算起今日收益。 二十个铜板买的十斤面能做六十有余的馒头,今日全卖完便是挣了六十几个铜板。倘若天天如此,十五日便能挣上一两银子,按说能还上钱。但今日有叔叔婶婶帮衬着,也尚未计入柴火钱和家中入冬后的吃穿开销。 哎,入冬后柴火钱还会往上涨,生意也更难做了。 思来想去,两个月三两银子,光靠卖馒头有些勉强。 “你这么懂事是淑春妹子的福气。” 名叫李香香的妇人跟于淑春关系最笃,今早帮得勤,自己摊上的馒头还剩了十几个。 日上三杆,过了去田里做活的时间,田埂上行人稀少,妇人们就三俩坐下谈天,边谈边织点小玩意儿家用。 孟飞鸾也跟着坐了一阵,瞧见不远处的长桥上二十多个汉子成群结队地往桥那边走,瞧着阵仗不小。人群中有老有少,有穿戴整齐体面的,也有不修边幅七倒八歪的。 “香姐,他们是去做什么哩?”飞鸾扯扯李香香的衣角问道。 香香眉毛一横,一副瞧不上眼的样:“谁知道?大概是斗虫场开了吧,都是些村中懒汉,有钱没处花了!现在秋忙,正经人怎有时间去呢?” “原来如此。”飞鸾乖顺点头,不再言语,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见过沉迷京中赌场的纨绔子弟。那些人本就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加上赌场引导,一日豪赌千金,赌运上来时,百两纹银都舍得转手赏给打杂小厮。乡间斗虫的虽不会胡乱撒钱,但比起农户都大手大脚些。与其挣种田人的一文两文,不如去这些人身上找找商机,来钱肯定更快更容易。 但这伙人多半品行不端,自己只是个身娇体弱的姑娘,一身武艺无法施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 今时往日 “我瞧你好看呗。” “傻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香姐瞧她撞了鬼似的反应,心里担心,快步追上后瞥见一边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的儿郎,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旋即打圆场道,“呦,这不是贺家小子吗?最近老也不见,姨娘说你闷头念书哩,真有能耐。知道你和四喜从小关系就好,打闹可不能在这街上,危险哩。” 豆蔻年华,心生爱意,难免遇到见之不忘的儿郎。这事可大可小,女儿家追在男人屁股后面不光彩,可不能闹得太过。 两人有缘有结果倒好,倘若没个结果,只会影响四喜往后婚嫁。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故而李香香一开口就将四喜与贺君清的事归于了小孩打闹。 此言将凝固的氛围打破,也唤回孟飞鸾的神智。 本以为自己上街卖馒头的第一天就遇见同样在乡野叫卖的贺君清已足够叫人大跌眼镜,没料到原身与之还有一段婚约婚约。 听贺君清的说辞与旁人反应,恐怕还是原身苦恋苦追得来的。 这什么狗屎运? 上天到底要给她多少惊喜? 她深吸一口气,将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面上还带着方才疾步奔走和被众人围观所致的红晕,默默后撤一步,神色讶然道:“原来如此,你我之间竟有……方才多有得罪了。” 这情节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等着看四喜丫头像从前那般期期艾艾掉眼泪的吃瓜众人不解,贺君清亦然。 他拍身上灰尘的手都停在空中,等着林四喜的后话。 “月前我爹没了,我一听到这消息就往门口奔,忽而头晕目眩栽倒在地,祸不单行,大病一场。我娘在床边衣不解身地照料我一月才让我前日醒转。可惜醒后,意识朦胧恍惚,睁眼那会儿连娘都认不出来了。” “想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阎王爷瞧我娘可怜又将我放回,却令我丢了神智。在屋内歇了一夜睡了一夜才渐渐记起这几日发生的事。” 一番有卖惨之嫌的话语,在孟飞鸾口中分外诚恳,娓娓道来。 平铺直叙的讲法比起哭哭啼啼的抱怨更有唤人共情。死生之事,一家兴灭惹人感慨,比起男女之间情爱沉重也实在许多。 “今日我来卖馒头,碰巧瞥见这小哥从我面前过去,脑中好似又闪过回忆。贺君清三字就突然从我脑中浮现,我猜他是从前故友,这才一路追过来。”她垂目流露出恰如其分的伤神,而后憨然一笑,“没想到牵出这样一段事来,是我鲁莽了点,多有得罪。” “原是如此,难怪你这丫头今早都没认出我来。”人群中一络腮胡、黄黑面膛的大汉应声和道,“我从前天天挑面去你家还给你送过糖,你如此偏心,只记得这黄毛小儿?” 此人乃是李香香的丈夫李庆友,也为林伯昌生前旧交。 他讲话有分量,加之孟飞鸾言之切切,众人不疑,纷纷安抚四喜忘却往事也是好事,老天劝她有舍有得,往后的日子可要好好过。 至此闹剧草率收了尾,只有贺君清心有余悸。 他回忆着一刻之前此人如癫似狂地奔过来,细瘦的身子却像小牛犊子般横冲直撞,将人撂倒在地上怎么也挣不开。 你说这只叫“鲁莽了点”,我看像中邪了! “可怜见的,四喜她爹给村里做了不少事。我去年还劝过他别为了点银子四处倒货,早点谋一份能在村里落脚的营生,也别让媳妇这么累。但他说今年再挣这一趟,有余裕能给家里置办些农具,往后也能跟大家一道用。” “说得是,老林人挺好的,这命谁说得准,可惜咯。” “我说今日四喜怎跟换了个人一样,走路呼呼生风的,原来是大病初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感慨世事无常,没人再提从前四喜为了嫁予这贺郎君寻死觅活闹的笑话。 毕竟人家都遭了这些祸事,你再上赶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太不积德了。 “哎呀,大家都去做买卖吧。”李香香将孟飞鸾拉近怀里紧了紧,宽厚的肩把瞧热闹的人挡在外面,低声对她讲,“家里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瞧了热闹,我可怜的好孩子。” 那头李庆有也肩挨着肩将贺君清带开,粗声粗气同驻足的农人玩笑道:“都散了罢,地里没稻了还是手里没活儿了?什么事都爱管,还是俩孩子呢。” * 日上三竿,贺君清拿出底层草篮里边夹带的一卷书,趁无人问价时候读上几句,复又收好默念几遍再琢磨句中之意。 他一心念书,不擅叫卖,家中姨娘起初还为此事给他脸色瞧,讲再多也没见这孩子改也便随他去了。 虽不叫卖也不晨起,每日他的草篮子总能卖个七七八八。 只因贺君清生得不错,人又斯文爱念书,传闻他家是从长安京中搬来的,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做完买卖的嬢嬢爱同他谈天,得空凑上来东拉西扯一阵,少不得带只篮子去。 今日经了这场闹剧,贺君清定下心神也像往常般念书卖篮,却总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目光迎面照过来,如有实质般打在脸上——不是那中邪的林四喜又是谁? 偏每次他觉得不快,抬头与那丫头对上眼神时,对方非但不别过头去遮掩,反而回以坦荡率真一笑。 她似乎不觉男女对视一笑有何不妥,但搅得贺君清心神不安。 林四喜先是当街闹了一通,转头推说自己不记得过去婚约,现下又紧盯自己不放,她想做什么? ——想什么?当然是想挣钱! 孟飞鸾蹲守着摊位,从嬢嬢们身上手边的吃穿用度想起,没想出太多能做的买卖。 农人本不富裕,大都自给自足。衣裳自己缝,暖和就好,吃食自己做,饱肚子就好,因此要挣钱还得去那斗虫场瞧一瞧。 对贺君清频频向她这头频频侧望一事,孟飞鸾亦有所察觉。 此时他到底还算年少,表情不多,但心思好猜得很,不像前世…… 回想贺君清从乡野到咸安宫太傅之路不过六七年,十七岁以定安侯侯府外戚身份参加科举,以《新田赋》一文摘得榜首,入职翰林院,往后一路平步青云。 此间孑然一身,世人都说太傅一心扑在国事上,也从未听说他在乡下有过什么结发妻。想来是在入仕后想法子摆平了,以利相诱或是以权相逼,这般手段孟飞鸾并不陌生,现在想来,足见此人薄情冷性有野心。 初次见贺君清,是在她得胜回朝的庆功宴上。 那年孟飞鸾十五岁苦求母妃父皇三日才得迎战匈奴的机会,年少一片赤胆提枪率兵而去,接连取得几场小胜,人人都道她虽为女儿,却有“神威将军”之势,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现想来恍若隔世。 庆功宴上,孟飞鸾意兴高,多饮了几杯跑去宫中花园散心,正撞见京中嫌宫宴无趣的官宦子弟。 贺君清立于其间身长入玉,一身青袍身染墨香,没分毫纨绔气质,不像官员像书生,端着谦谦公子之姿,引京中贵女环绕。 尤其是宰相府那嫡亲的娇女,一双眼睛挂在他身上扒不下来,吟诗作对时更是绞尽脑汁,恨不得将自己一肚子文采都显摆出来。 孟飞鸾一厌文人书生,二怕捻酸吃醋的莺莺燕燕,本想避之却被急于展示自己的贵女叫住,硬是要让她一道来对诗作画。 她推脱酒醉也没能逃过,从签筒里抽出一个“菊”字。 她不善诗文,见这些毫无意义的酸腐之词就头痛,正打算敷衍几句打油诗躺平任嘲,被贺君清一句诗解了围。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戴金甲。” 寥寥数字勾勒出女将出征鲜衣怒马得胜归来的豪气,也暗示了几杯酒水下肚便不知今夕何夕的众人谁才该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那时她对此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 虫场见闻 林叔宝与昧心钱 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远处屋舍升起炊烟,风中吹来的米饭香是他们归家的信号。 李庆友挽起裤腿靠田埂坐了一会儿,眼见着日暮西沉,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档口被四喜丫头拦下。 “李叔,香姐叫我带话给你,让你顺路掰几根苞米棒子回家煮。”孟飞鸾俯身替他将镰刀收回篮里,笑嘻嘻蹲到他身边。 到底还是女儿讨人喜欢。 李庆友劳作整日的疲惫在见了四喜的笑脸后消散了些:“你香姨半点不懂事,怎不让你早些回去?也对,我给你们家也掰点去,现在苞米嫩,让你娘煮给你吃。” 言罢,他起身摸进田里左右张望,掰下来掂量一阵,想着挑些最好的送去。 “李叔,我爹生前跟你关系最好,现在也是你最照顾我。”孟飞鸾伸直双腿,直接坐到田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嗯,仲昌人好人缘自然好。我俩早年生意上有往来,了解得多些。”李庆友语调郁郁,不想谈起太多。 从刚听说此事的难以置信,到现在接受老友离世的惋惜非常,如今一想起此事,还是心如乱麻:“客死异乡哩,可怜见的。” “我大病醒来忘却许多,多亏香香姐一一同我讲了。我爹常说人要向前看。” 孟飞鸾感到气氛沉闷,话风一转,试探道:“李叔,你回去路上有功夫带我去斗虫的场子转转么?” “什么?”李庆友听闻此言后,讶异盛于贺君清,神情立即严肃起来,眉挂川字,像个面对误入歧途孩子的家长,攒了一肚子说教要讲。 “李叔别误会,我哪里会去赌钱啊。”孟飞鸾忙解释道,“病了这些时日,家中余钱都耗得差不多。纵使我娘日复一日地揉面做馒头,欠婆家的钱也没法在年前还完——我真不知怎么办好。” “欠林家钱?什么钱?”李庆友的声音提了八度,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果然如此,三两银子的债款也有水分。 孟飞鸾垂下眉眼,正好演一出风中飘摇、受人欺凌的小白花,低声道:“昨日奶奶与大伯找上门来说的,应当没作假。”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阿婆实在凶悍,进门就上手打骂,将我娘的脸都抓花。大伯倒是好声好气,说我爹置办丧事都是他们掏的钱,当年盖房、如今给我瞧病的钱一笔接一笔的,年前都得还上,要不然就要拿屋抵债。” 寥寥数语将昨日之事讲得七七八八,孟飞鸾见李庆友被气得眼睛瞪大一圈,又提了几句冬日卖馒头维持收益的难处。 李庆友终是憋不住火气一拍大腿发泄道:“欺人太甚,林伯华这小子忒不厚道,连兄弟遗孀的房都要在年前讨回去,从没听过没这个道理!仲昌从前对他们可没有半点亏待,下葬的钱倒确是林家……” 想到孩子尚在跟前,不由放软声线安抚道:“别怕,下次再遇此事,你从后院跑来我家叫人。你李叔没什么大本事,却不能瞧你们娘俩给人欺负。” 他领四喜顺着田埂走了一段,怒气渐消,也琢磨到了四喜提起这些的意思,始终觉得小姑娘跑去赌博场子边做生意不靠谱,劝道:“四喜,这些事交给大人操心吧。乡里乡亲的,再不济这银子由我们家出又何妨呢。” 孟飞鸾歪头面带忧虑,一副很受林家恶婆恐吓的样子,诚恳道:“您能解我们一时之需,可往后呢?万一他们再找借口寻麻烦,我娘俩拿不出银两还能回回仰仗李叔么?” 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不住摇头道:“哎,就算您回回帮衬我们,日子长了免不了有人说闲话,人言可畏哩。” 这丫头嘴皮子真厉害,上下一碰能讲出一堆道理。 李庆友自认头脑不错但粗人一个,讲不过她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轻易松口:“只要肯努力,找生计哪里都有,何必要去那种地方……” “李叔,这轮秋收过去,天冷下就要到年节了。” 孟飞鸾瞧他犹疑的眼神觉得有戏,往在火中添柴道,“你们自家的吃穿用度开销也不小,置办年货请财神都得花钱,您还得给香香姐和家里芽儿换新衣。” 一通抢白叫李庆友脑子嗡嗡响,全然不觉得自己在跟一小丫头争辩,更像是跟一操持过家中吃穿用度的妇人对谈。 见李叔发愣,嘴巴张了张,想说却没说出话,孟飞鸾知道此事多半成了。 她露一个内敛羞涩的憨笑,软声道:“叔,你就带我去上一次呗。往后有什么生意能做的,我都讲于你听,再跟我娘合计好,绝不自己轻举妄动——我知道叔是为我好。” 李庆友愣了会儿,点头应允后低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你啊,跟你爹真像。脑瓜聪明又有主意,脾气犟,瞧着笑眯眯的,其实谁说都不听。我要是不带你,你指不定哪天就自己去了,出了事我怎交代?”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到了街面上。 李庆友叉着胳肢窝将四喜抱到她家卖馒头的推车上,轻喊一声“走”,后腰使劲,手臂下沉,车就四平八稳地起步了。 * 斗虫场不远,两人赶到时日头将落未落,斗虫的摊也收了大半。现下还有汉子围上的草篓子不过两三个,但氛围却比农忙时的田埂热闹太多。 扯闲话拉家常的声几乎没断过。无事懒汉的嘴比做买卖的婆子还碎,根本闲不下来,谈天说地吹牛皮,一张嘴开国皇帝都是他兄弟。谈天声里时不时夹杂几句高声欢呼,多半是相中的蛐蛐将军得胜,夜里又有闲钱喝上一壶酒了。 放眼望去皆是男人,站着趴着坐着躺着,一个个都跟没骨头似的。 孟飞鸾暗自思忖:要来这做生意,站稳脚跟,确实要点手段。 “老李,你家牙儿啊?瞧着面生得很哩!”一面色焦黄、长须灰白的老头瞥见李庆友,迎上来攀谈露出一口同样焦黄的牙。 李庆友不想再此处多呆,随口答道:“老林家的。” “林叔宝啊?喏,在那儿躺着呢,上午输得裤衩子不剩,心里不舒坦,大白天跟人喝趴了。”老头嘴巴一努,过瘦的面孔更显干瘪,一对浑浊眼珠在林四喜身上刮了两遍,嘿嘿笑道,“他媳妇肚皮总没动静,这丫头难不成是外边留的?” “哪啊,是林老二家的四喜啊!”李庆友心里不大舒服,抬脚就想走,忍住后,又侧目观察四喜的反应。 此行是由她提出的。 走了这一遭,她应知晓在这里做买卖没想象中这般简单容易,倘若知难而退,便会提出离开。 孟飞鸾注意点却不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 上门退婚 两度院试落榜的准太傅?…… 不知是不是四喜聪明讨喜的缘故,李庆友觉着自己做活儿的时候谈天,从没像今天这么畅快。 一点就通不抢白,循序渐进懂留白。 孟飞鸾稳稳达到聊闲天搭子的最高境界。 在听四喜问起林家兄弟各自的营生时,李庆友说得兴致高涨,一张嘴闲不下来,和盘托出道:“林叔宝么,一直就是这副德行。小时候不爱做活儿,被他娘逼出门去。不学手艺宁可乞讨,他娘左思右想,觉得丢面子了又将人接回家看着。” “三年前他在染布庄子里做过学徒,勾搭大户人家的女儿私奔,让人发现揍了一顿给赶出来了。往后腿脚不便,就没再找活儿做,一有功夫就赌。十天有七八天是被人抬回家去的,剩下那两天是他躺得太隐蔽,没被大家伙发现。” “他大哥没好到哪里去,一没墨水二没关系,铁了心想考科举。落榜几次被他娘逼着学杀猪去,学艺不精还把人家留给他师傅的猪下水偷回家。一问他就装傻充愣,说剖开猪肚子的时候就没见到猪心,你说好不好笑?” 回家一路,孟飞鸾将林家几人的底儿都摸了个干净,更加坚定了还上钱就跟他们断个干净的想法。 自己穷不可怕,有一帮穷亲戚才可怕。 “四喜,你真打算在斗虫场做买卖啊?那儿的人可不吃馒头。”话题兜兜转转回到欠债的困局上边,李庆友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提醒道,“这群人围着几只虫空肚子都能斗上一整天,吃食多半卖不出去。” 毕竟此事要想做成,还少不得李叔的帮忙,孟飞鸾也不介意同他多说:“卖没滋味又顶饱的东西当然不行,包子馒头在那里怎么会有销路。” “要买就得卖有滋味、有嚼头,但是不顶饱的。” “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不少人斗虫时手里攥着、嘴里嚼着东西呢?我仔细一看好像是腌过的干菜头。” 她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狡黠的光。 李庆友稍一回忆就叫出名字:“梅菜梗嘛,拿来下饭做汤的。” 孟飞鸾举例道:“对,得卖拿来消遣的吃食。我粗粗一想,可以做花生酥糖肉干腌猪耳朵。刚出锅喷香,切了摆在小碟里,棉被褥保温再拿推车推过去卖,定然有人愿意掏钱。” 四喜倒真有能耐,才去一会儿功夫,竟能把此事分析得井井有条,乍一听是见可行的事。 就像当年提出要北上贩葱的林老二一样,难道做买卖的本领真会遗传? 李庆友问出口来:“酥糖是何物?” 飞鸾闻言一愣,方才记起这种将五谷杂粮佐以熬好的热糖浆压成硬块、切块分装的做法只在北方广为流传。 她在宫中都鲜少吃到,因喜甜食,在出征途中常命侍卫买来吃,也难怪李庆友一南方人不知晓。 她含糊其辞道:“我爹不是去北边倒货吗?我听他讲过这个,甜滋滋,哄小孩吃的。” “原来是这样,你这丫头胆大心细不简单。” 粗听有理,但李庆友细想后又明白此事有难处。 她提起的这几样吃食原料都不便宜,还考验手艺和保存方法。那赌场里都是贪图享乐的人,不乏会吃的老餮,要想取悦这帮的人嘴巴和胃,没有风味上乘的吃食,真会被砸去招牌。 他正想开口,远远见两位麻布衣裳妇人站在街口。 身形瘦小的是于淑春,看样子是等得急了,挥手招呼道:“四喜,李大哥,怎么来得这样迟?早该饿了吧?” 而她身边、身材高大的那位额间有一枚醒目的大痣,穿身色彩跳脱的鹅黄长褂,手中一条浅色帕子在空中挥个不停,似乎也在等待四喜的到来。 孟飞鸾自认记性不差,这张脸在市集上也未曾见过。 走近了再定睛一看,高大妇人身后阴影中赫然站着贺君清。 他还是今日午后的打扮,神色淡淡带着疲惫,跟县衙门口傻站着的石狮子有点相似,与两个态度热切的妇人站在一起有种独特喜感。 见他后,孟飞鸾大致猜到女人多半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姨娘。 她心中暗叹此人行动速度真快,谈妥婚约之事还没过一时半刻,眼下就真被姨娘领着上门领“负心汉”的罪了。 两行人边寒暄边汇于林家草屋门口,李庆友瞧这架势,猜到两家人要关起门来讲家事,于是识趣早早离开。 孟飞鸾跟在高大妇人身后进门。 门一关,她就被妇人转身拥进了怀里,只觉自己给皂角和烟火气味裹成一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透过胸腔听见妇人带哭腔的话:“我苦命的四喜呦,一夜之间没了爹,身子骨还这么弱——我回回想起,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好呦。” 此妇说话中气十足,一双手掌都比常人大,托住四喜的后后脑勺像是给戴了一顶严实的冬帽。 “姨、姨娘,你!” 孟飞鸾重生以来还第一次遇到自己都招架不住的人,手足无措地唤了一声。 妇人的哭声止了一瞬,垂头望着四喜,双手把住她的小脸蛋擦了擦:“好丫头,你怎么把都我忘了呀?我是秋姨呀,你那柜里从前入春的衣裳有好些是我做的呢。” “秋姨,我同你说了,她……” 贺君清想从旁解释,被妇人洪钟般的一声呵斥叫断了:“今日这没你说话的份,站到一边去!” 孟飞鸾还未来得及因贺吃瘪而暗爽,就又被秋姨搂紧怀里讲体己话了:“四喜又瘦咯,懂事之后也辛苦了,忙得这么迟怎么行?你看我们家没出息的那个,就知道抱本破书念叨,买卖半点不上心,真不知道离了我该怎么办。” “春姐,你也是的!多给四喜吃点好的,你秋姨提了一只老母鸡来,能下蛋的,隔日一枚。吃了还是养着随你们。” 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又怜惜又夸赞,还送出了一份礼,再往后多半要提退婚的事了。 在场没有人能插上一句,于淑春对她这姐妹讲话的冲劲十分习惯,等她一阵接一阵地讲完才拉开凳子,请她落座。 接着俩妇人从柴米油盐聊开去,讲到各自人生境遇,又开始泪流不止。 孟飞鸾听得耳朵嗡嗡响,都没听到一个“婚”字,心下焦急,腹内空虚,只能靠偷瞥墙角罚站贺君清的窘态来舒缓心情。 “春姐,有什么淌不过的难关千万开口,别跟我这个老姐妹见外了。”秋姨一双大掌盖到淑春手上,字字情真意切,讲着讲着就要淌眼泪。 听了一会儿,孟飞鸾从话缝里听出了些往事。 秋姨,名叫敛秋,家中也没男人,一人将贺君清带大。 她年轻时与姊妹在京中贵人府中同作丫鬟。一时看走眼,早嫁予府内一俊俏小厮。两人相约同回清水镇里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厮年轻时见识过京城里的富贵日子,忍不了乡下柴米油盐的琐碎与田间的劳累,没手艺,人也不踏实,在外吹牛,在秋姨一人经营的家中挑刺,往后更是要效仿城里的大老爷抬妾室进门。 秋姨一气之下将他休去,连人带铺盖赶出家门。 女子休夫,此事是镇里至今还广为流传的一段奇闻。 而秋姨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悍妇,越传越玄乎。 高大热情点的妇人在传闻中身高七尺,一双手呼呼生风,好似铁掌,一巴掌就能把将人扇出几里地。 虽是生活所迫,孟飞鸾依旧对眼前这妇人多有钦佩,瞧着她那粗壮结实的身体也十分羡慕。 她前世也有这般体魄,十三岁便能在马上挥舞长戟,臂力与十五岁男子相较尚有一战之力,可现在这副随时会被掰折的身子骨,怎让她不忧心? “那母鸡我留下,铜板你都收回去,谁家过日子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于淑春目光在贺君清怀里怀里揣着的那挂铜钱流连了好几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7. 书中自有颜如玉 “加官进爵娶娇娘,然…… 闻言于淑春先起身:“秋姨与君清是客人呐,孩子不懂事,让我来……” “你忙什么啊我的姐姐,让孩子做去,你就是太爱操心了。”秋姨起身上手把春淑按回凳子上,又冲贺君清横了一眼,“我家小没良心的把水缸挑满都是他该干的!” 原本贺君清瞧四喜反常态度,本能觉着有诈。但看屋内的这对老姐妹,谈话一时半刻停不了,自己再逗留只有挨数落的份儿,赶紧应声踩着这个台阶出了门。 走出屋子,才发觉此刻天色全暗,月光如水,零星星子缀于黑幕,秋风带着些凉意,倒把逼仄屋内覆在贺君清身体上的闷热驱散了。 他抬眼瞧见四喜笑眼弯弯,从篓里捡出玉米棒子抱在怀里,在满庭月光中找了张板凳坐下,上前撸袖问道:“水缸在何处?我去将要水煮上。” “你歇吧,这点力气我还拿得出来——要不你去看着火?”孟飞鸾从墙角一处小土坑努努嘴,自顾自坐下开始沿苞衣缝隙扒玉米。 那土坑里烧着星点火光,上面架了敞口砂锅,虽不大但干净。 孟飞鸾从前习惯握刀枪剑戟,手不算灵巧,做农活更生疏,但好在原身体弱也不常做粗活,倒不至于露馅。 贺君清很快明白过来:四喜并非真找他帮忙,而是找个由头将他从屋内“救”出来——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面露愧色,见那少女纤瘦十根指都在与苞米较劲,有心帮点忙,只听得四喜搭话道:“秋姨真健谈,一张嘴旁人就插不上话。” 贺君清不介意姨娘的聒噪,解释道:“你若失忆,今日便是跟姨娘第一日相处,难免不适应。其实她心很好,只是被生活琐事逼急了性子。许多人都不习惯同她谈天,春姨内敛正好合适。两人瞧着太客气,实际是真的感情好。” 要说这退婚之事,贺君清也是吃了哑巴亏。 他知道纵使四喜口头答应,此时也该从长计议,但那一出街市的闹剧不知被哪阵风刮倒了秋姨的耳边。 传话的好事者以为贺林两家的亲在林老二死后便掰扯清楚了,将贺君清当街拒了林家丫头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还意欲请媒人为贺郎说亲。 这下直将贺君清浸在了负心汉的猪笼里。 自家孩子与四喜之间的关系秋姨并非看不明白,但要提出退婚此时肯定不是好选择——春姐丧中,四喜病中,既损了两家情意,又显得自家是无情无义的势利眼。 于情来讲,秋姨最恨男人三心二意。 故而贺君清今日还没进家门,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眼见着竹条子迎面打上来。要不是他将四喜追了他半条街,还将他摁在地上,失忆忘却旧日情分之事简明扼要地说出,少不得挨一顿毒打。 “我没被秋姨吓住,反而真心羡慕她这般雷厉风行的性子和壮硕身体,人嘛,各有各的活法。” 孟飞鸾轻飘飘的一句感慨,虽是陈述,却有自我追问的意味。 星幕之下,卸下白日劳累,她一孤魂何去何从? 孟飞鸾自认不是得过且过之人。事事挂心,事事提前谋算是她前世作为将领留下的习惯。即便是生在这破草屋中为米面馒头发愁,她对往后的规划也绝不囿于灶台田地之间。 想挣上钱,想回京去,想重回军中见见前世为她出生入死的旧部,但对她这样一个身体孱弱的村中丫头谈何容易? 她恍惚间走神,下手没收住力气。粗糙的玉米苞衣快速划过她的虎口,登时落下了一串血珠子。 贺君清正觉她末句中的感慨之意不像十多岁的女儿家,有无可奈何,更暗含与天相争相斗的好奇。一转眼又听她”哎呦“一声吃痛,张嘴吮住虎口,颇为尴尬地愣在原地。 瞧着是被划破了手。 “伤口如何?” 孟飞鸾抬眼最先对上的不是贺君清落下的眼眸,而是他长如蝶翅的眼睫,由下自上望此人眉峰峦起,面若冠玉,脸庞轮廓比成年后稚嫩柔和,与眉目映衬,更显男生女相,使她心中莫名冒出十分不恰当的“我见犹怜”四字。 忽而灵光于她迷蒙的心思里一闪而过,接着逐渐清晰——这回京城乃至重返朝堂的登云梯,远在天边,尽在眼前呐! 贺君清如今是一条如假包换的落魄金大腿,倘若加以利用,往后的道路定能通畅许多。 “无妨,只划破了虎口。”飞鸾回神后摆摆手也不逞强,起身让位道,“便换你来掰玉米吧。” 贺君清执意查看伤口,发觉其不深却长,在手纹上拉出一段红痕,沉声道:“冬季创口不易好,明日我去市集给你带点药去。” 倒是会做人情,分明对四喜无意,还嘘寒问暖,难怪豆蔻丫头被迷得五迷三道。孟飞鸾暗自嗤鼻。 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8. 定下赌约 “我不图你的银子,我图你的…… 《新田赋》,这篇文章倘若放到四五年后,全天下的读书人莫有不知。 其中多段都被御史台监察部门化用进了田税制度,甚至预言了部分旧田制带来的弊端。 此文由定国公府一名不见经传的儿郎所作,在科举考场内一挥而成,从头到尾没有落下任何一出修改,文采斐然,朗朗上口。 “察天时,用地利,勤治田亩”,其中段落连长安城里街角巷尾的孩童都耳熟能详,当作贯口传唱甚广。 此后,贺君清毋庸置疑被钦点为当年状元。 而这篇奠定他仕途基础的好文章为何会出现在他十六七岁时? 难不成真是天生之材? 贡院漏题是孟飞鸾第一个猜想,但很快就被推翻了。 贺君清无权无势,即便背靠定国公,在权贵子弟云集的会试又怎么可能提前拿到考题——更何况他现在还在乡下。 第二个猜想惊得孟飞鸾冷汗直冒。 ——这贺君清莫非也跟她一般是前世还魂而来的,因此将此文记得一清二楚,只等进京会试便可平步青云? 她越想越觉心惊肉跳! 心跳加速,冒汗的手心伸向面前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偷偷将其藏进了袖子里。 贺君清眼见着书本要掉入热汤后被四喜救起,虽散落遍地,但好歹是没有湿透,心中焦急平息了些,赶紧丢了玉米去捡手稿,喃喃道:“多谢多谢了!” 此书内容他已烂熟于心,手稿也都经几十遍翻阅。 贺君清将其一页页插好,看见一处关键映开墨迹,不由咬唇回忆此处文章的起承转合,蹲地良久双腿麻木,眼睛也因为在暗处微眯太久而聚焦费力。 一只手落在他肩,顺便递来了一根尚有热气的玉米棒子。 “院里光太暗,伤眼睛,不如回屋看罢。”四喜凑上来,一双天生笑眼弯弯落入细碎月光,别有一分温和与俏皮。 “不必,我将书收好,看看可有遗漏便好。秋冬灯油贵,浪费了春娘心意。”贺君清眯眼抚书查看。 翻动的书页转眼间被四喜一把攥住,她将书夺到手后,皱眉“关心”道:“你也真是死脑经,看着地上一张纸都没有,必然是都在书里了。书可明日再读,眼睛却只有一双,怎么不懂得珍惜?” “说得有理。”贺君清从她手中接过书,在地面上转悠了一圈便不再疑心丢了什么。 “贺君清,你懂得多,可也知晓算学?我有一题请教你。”孟飞鸾此时已将手中玉米吃了个干净,捡起方才的木棍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一斤花生市价是十二文,油料咸盐柴火总共五文钱,一斤花生装四盘,我这一盘卖多少钱才能有个赚头?你说,定价五文如何?” 原身虽大字不认识几个,但跟父亲学过计数与算学。飞鸾也效仿之,以画代物,只写表数的字符。 “你去过斗虫场了?方才李叔带你去的?”贺君清立即反应过来她提出此问的用意,思忖片刻,肯定道,“卖花生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五文钱却不能够回本。” “愿闻其详。”孟飞鸾将木棍递到了贺的手上。 “你说的花生市价带壳,去壳仅剩六两,满打满算只有三盘的份量。再加上花生火候不好把控,头几次做必然有不少损耗。而这些却不能体现在价格中,不然七八文钱一盘的花生,即便是花钱大手大脚的富家子弟也不一定乐意掏钱。” “此外盛放花生的碟子家中这些似乎不够。此外花生容易受潮,寻常草篮无法保温,也要买木制食盒为好。” 贺君清在“本钱”的框框里加画了碗筷与食盒,总结道:“若拿不出一两多银子做本金,你这买卖做不起来。但倘若买齐了这些物件,再定价五文会有不小的盈余。” “花生多买可降至十文一斤。”孟飞鸾不得不承认他分析的不错,“但那也是盈利后需要估量的事了。” “将花生一路走通了,往后果脯肉干都是好买卖——你说怎么样?”孟飞鸾冲他挑眉示意,“我娘的手艺,你是知晓的。” 贺君清听她讲得如此细致,也将自己所想和盘托出,却没想到丫头等在此处出招,苦笑道:“好啊,你是想着空手套白狼了?银子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也听到了,秋娘嫌我不挣钱。” “不图你银子,我图你的人。” 孟飞鸾嘿嘿一笑,眉毛角上扬,面露狡黠之色,“你说的本钱问题,我已想到解决方法。” “你我来打个赌——倘若我搞定了这一两有余的银子,你便来替我去斗虫场门前叫卖摆摊,如何?” * 农忙季的清晨,经修缮的田埂道虽宽阔了些,但在人来人往时,也显拥挤。 一日之际在于春,本该是最行色匆匆的时候,却有大帮子农人聚在路口一馒头摊边上。 好看热闹乃是人之本性。 没多久,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伤了人。后来的外圈人伸长了脖子往里探,问个不停道:“这是在做什么呢?哥几个不往田里去,天上掉金豆子,都不干活啦?” 这时,人群中间一扎着双髻的矮个丫头转身跳到半人高的石头墩上,双手拢在口边吆喝道:“诸位听得没错,今日我这儿卖馒头要留下足足三十五文钱,却不是宰客,反是为大家谋了个大便宜!哎,别急着走,听我跟您讲一讲。” “秋季农忙,叔叔伯伯每日晨起都需要吃两个馒头作早餐,晌午前倘若饿了便想在来一个垫垫肚子,一日三个,一月三十日便是把八九十馒头,如此算来一文钱一个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是也不是?” 她顿了一顿,在众人脸上见到了反馈,才缓缓开口:“大伙若是在我这儿交了三十五文钱,接下来的一整月都可在我这儿拿馒头吃,不限数量——但不可替旁人代拿,要不然我们小摊可要血本无归了!” 农人能省则省,这笔吃食是与下地干活的力气相关的开销,不能含糊。虽未必像这丫头说的这般日日吃上三个大馒头,一月算下来六七十个馒头终归是需要的。 因此依她所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家瞧瞧我家馒头,用料扎实顶饱,两个下肚干农活有力气,从前都卖一文钱一个,今日一口气付上三十五个铜板,这个月就不愁馒头吃。边上放的腌制小菜也可以随意拿取,只是供应有限,先到先得。” 她一人吆喝得卖力,而大多数人仍在观望,并未主动附和,原因多半是心里摸不着底。 三十五文说多不多,但一次性从这些庄稼人口袋里掏出来机会确实很少。 而这种“稳赔不挣”的卖馒头法子闻所未闻,头一回接触总叫人心中不安。 孟飞鸾将众人脸上的犹疑看在眼里,开始细细将其她此举来源的先例。 “我爹林仲昌曾去北边走货,将此卖法讲于我听。” “北塞多牛羊,以羊奶为最上品,而鲜奶在冬季仍是三日变色,五日变质,不好保存。因此倘若有人家要喝羊奶,需从羊生奶前便订好。等母羊长到贴膘怀崽奶水丰沛时,牧人赶羊入户,将最新鲜的送于当初订货的人家,以求新鲜风味。” “我如今效仿着来卖馒头,也算是东施效颦。咱家的馒头四季都新鲜,凡在我这里订过馒头、讲过时间的,我还能保证一个吃着热乎。” 孟飞鸾拿捏笑脸迎客的生意经,讲话声虽不响亮,但少女嗓音清脆,吐字清晰,将意思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而对街冷冷清清的角落,贺君清坐在一地竹篮子后边将她的一席话听得一清二楚。 昨日这丫头与他打赌说能够凑齐银钱,还叮嘱他倘若有空,今早来市集一看便知。 贺君清听完她这非同凡响的主意,只觉远超他心中预期。 细想一番,不由地在心中赞叹一句:此法妙极! 表面上看,她只是为解银钱紧缺的燃眉之急,可此举却一箭三雕,解决了许多日后的问题。 首先眼下情形看来,仅有十几人掏钱在她摊位预定馒头,对其他摊位的生意不构成影响,不会因此招致不满,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9. 万中无一之材 倘若为敌,则必要除去!…… 今早孟飞鸾推车上的馒头是头一个卖完的。 农人老实,挤在她摊子前瞧了半天热闹,还听了几耳朵家事,心生感慨,有需要便顺手买两个馒头走。 飞鸾昨夜特意叮嘱母亲多做些,就是怕错过了这一波大卖的时机,但还是低估了农人的热情。 而真正依飞鸾所说,掏出三十五文钱换一个月免费馒头的人不足二十,往后大家口口相传抑或是对飞鸾更为信任后,想必会更多些。 但已经够了。 此时孟飞鸾口袋里的铜钱已经如昨日与贺之约,凑足了一两银子。 她收起画上了十字与手印的账簿,往贺君清所在之处扬眉望去。 这回他没有眼神躲闪,面色不虞,甚至回了孟飞鸾一个赞许微笑,竟叫她心中掠过轻巧的快活。 而与早早收摊、收入可观的飞鸾相比,临近她摊位的嬢嬢生意就大不如往日。 嬢嬢听这丫头在身边一通叫人一头雾水的吆喝,正在云里雾里,又她卖惨讲起家事,转眼就一车馒头就卖了个精光。 再看自己的摊位,只有老客光顾,叫卖一早还剩下二三十几个,真叫人发愁——一时间脸色不怎么好看。 “嬢嬢,街口的甜枣脯,带回去给孙儿吃点?” 一双弯弯笑眼望进阿嬢眼里,隔壁摊的丫头将一巴掌大的纸包塞进她手心,瞧着模样讨喜可人得很。 难怪取名叫四喜。 家里倘若有这样一个闺女,不知道该有多省心,阿嬢忍不住想道。 虽因生意上的事,阿嬢心中有些火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得接下:“谢谢你哩,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也是春妹子的福气。” “哪里的事,家贫早当家嘛。”飞鸾和气地摸摸脸蛋,继续道,“阿嬢,我出门得早,不曾吃早饭,方才卖馒头竟忘了给自己留一个。您这馒头瞧着个头扎实,瞧着有手艺,让我买一个?” “礼尚往来。你送我枣,我却收你钱——你把阿嬢当成不讲道理的人?”嬢嬢皱眉,手上麻利地给她包了一个,好似顺口提起般说道,“要我说,做生意还得讲究踏实与地道,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就像这做馒头卖馒头,我做了整三十年。多少面多少水,揉多少次烧多久的火,几时出门,如何叫卖,都是我一个弄得一清二楚——这才是做生意的正道。” 她盯着摊上剩的、比从前多上许多的馒头,愈加不舒坦起来,打心眼里觉得这四喜丫头不老实,走了歪门邪道抢了她的生意。 “您说得对,我娘也总这么说。馒头吃起来单调,做法看着最简单,实际上要下足功夫才能做好。”飞鸾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虽听出阿嬢弦外之音,却不反驳,鼓着腮帮子回复道,“跟您聊了几句觉得亲切。您肯跟我说真话,说掏心窝子的话,我受教了。” “您也别觉着我送您枣,买您的馒头是来哄着您的。我像今早这般卖馒头就挣一出,明日您就放心大胆地做,客人只会比平时多。” 她三下五除二啃完了馒头,起身拍去衣裳沾的屑子解释道:“我也跟您兜个底,今日来我这里订馒头的人不足二十个,明日撑破了天也就只卖五六十——您想想,这条道上天亮之前可走过一两百余人,我耽误不到您。” 阿嬢算了算账,发现确是如此,疑惑道:“你每日卖这么少,还要价这么低,往后有得挣嘛?” 飞鸾苦下包子脸,叹道:“没法啊,日子还得过呢。着急用钱,只能想出这法子。” “可你们家的事……”阿嬢算明白自己的营生不会给她抢走,随即开始顾念起她家中的情况了。 “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孟飞鸾咧嘴凑出一个苦笑,拢了拢两髻漏出的碎发,“我想着往后少做点馒头,多做些别的营生却还没规划出一二三四来。倘若没结果,再来加紧功夫做馒头罢。您放心哩,船到桥头自然直。” 话到此处,阿嬢忍不住上手将人带进怀里,抚了抚她的头顶额间,窥探道:“哎呀,多好多懂事的丫头呦。” * 天色大亮之后,这条通往田头的街市上往来的行人反少了。 这让孟飞鸾有时间溜达到贺君清摊子边上聊上几句。 “今日的篮子这就只剩两个啦?我的钱怎就没有你这般好挣?”她也对贺君清此人“无为而卖”、一棍子打不出个声响的卖货方式表示很不理解。 “今日我来得早,方大娘一口气买了五个走。” 贺君清本不喜欢多作解释,也知道应该刻意回避爱慕者的搭话。 但昨日经院中一番交谈,他对四喜刮目相看,眼下同她讲话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真诚夸奖道:“你上午叫卖说辞与想法着实精彩,某自愧不如。” 孟飞鸾没接话茬,而是被他身侧薄薄一层细土上留的划痕吸引住了。 她倾身顺着贺君清的方向去看,隐约瞧出这些排列整齐的方块也是文字,但却不是大周的,而是在北蛮某些部落之间流传的文字。 北蛮!? 难不成这贺君清这么早就与北方蛮人搭上了关系? 她嗓音一紧,忍不住追问:“你这是在写些什么?” 此时恰逢一阵秋风刮来,尘土扬起大半。 飞鸾凑得太近,被黄土扑了个满面,咳嗽不止。而方才的字迹愈加看不真切,凭她在北方征战几年的经历,从中抓住了“羊奶”等字眼。 贺君清似是没觉察出她话语间的警惕,老实回答道:“某听姑娘讲的北方贩奶之事听得入迷,不自觉就记下来了。从前便觉各地民俗习惯趣味横生,可惜日日足不出户编草篮,不能知道太多。倘若姑娘不吝赐教,某定认真听取。” 此时,孟飞鸾的主意却不在什么贩羊奶的故事上,而在风中散开的这些文字中。 “我也只是从我爹嘴里听过少许。也许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旁的事记不起几件,却将我爹生前讲过的话一一回忆起来了。” 孟飞鸾刻意解释,见他未起疑心,才接着往下试探道,“我瞧你方才写的字跟图画一般,莫非写字真有这么有趣?可我瞧着跟教书先生写的不一样呢!” “姑娘,果真聪慧,这不是大周文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 斗虫场纷争 “你能来得,我却来不得吗…… 两人一路同行,孟飞鸾又挑拣着讲了些北方的民俗故事,刻意讲得没头没尾,逻辑混乱。 贺君清有时含笑听着,有时忍不住发问,飞鸾便摸摸脑袋装傻充愣,推说“记不清了”或是“我爹就是这般讲的”,倒也没有惹他怀疑。 正午时分,两人伫立斗虫场子门口,迎面扑来场内阵阵声浪,比市集上的吆喝刺耳太多,大都是口齿不清、语气不善的哀嚎、欢呼与起哄。 “玩不玩了啊?你看他那一副熊样,是兜里不剩几个子儿了?” “那便脱了裤子来抵,哈哈哈……” 贺君清脚步一顿,浑身别扭的动作写满了拒绝,试探道:“姑娘,我们就这么进去?” 这副场景对他一个学堂里长大的读书人而言,确实太过火,反倒是孟飞鸾一姑娘更适应些。她在军营中泡久了,常跟将士一道吃喝,接触大都是些大字不识的粗人,对几碗黄汤下肚就原形毕露,吹牛骂娘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我昨日来问过了,里场进门要交钱,外场是谁都可进的——怎么样?君子一言,不会想着怎么食言吧。” 孟飞鸾在近旁找了一颗结实的矮树,从推车上卸一根小臂粗细的麻绳,将车栓马似地栓在了树上。 “进去倒是可以,但、但倘若闹出了什么乱子,我无暇护你……”风中又吹来几句更加粗俗的玩笑,听得贺君清眉头紧锁,继续出言劝阻。 孟飞鸾折返身来,瞧他浑身僵硬,好笑道:“无妨,我的身手你昨日见过,一出事就管自己跑,不必管我。” 女儿家无论伸手如何,力气总归比成年男子差很多。贺君清不置可否,垂头跟上她的脚步,心中暗自盘算倘若出事的脱身之法。 两人没声没响地进去,却也吸引一旁叉着手没参与赌局几人的目光。 “生面孔,这小儿瞧着太嫩了。”其中一豁牙中年男人上下打量贺君清一番,一拍脑门道,“啧,不是母老虎家的小崽?” “哪个母老虎?是东村的那个,还是——” 边上瘫坐在地接话的,正是上午在馒头摊前出言质疑的大痦子男人。此人名叫伍德,性子懒,家中管得紧,因着遭遇同林家老三类似,两人投缘,狼狈为奸。 “母老虎家的男儿都软骨头,兜里估计也没几个钱,还不是来瞧热闹——呦,竟是贺家的小白脸。”他边说着边翻身起来,话语落在贺君清身上,一双鼠目却在四喜脸上反复流转。 贺君清也认出此人,心道不妙,扭头想拽着四喜去玩别处,却发现这姑娘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不远处场子正中主座上的一疤脸男人出神。 这男人坐得很远,不像是要参赌的样子,但瞧着地位很高,场内其他人看起来都对他有几分敬重。这厢谈话间,就有一虎背熊腰的汉子赢了钱上前给他看茶。 此人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场内恐怕没有一人比孟飞鸾更清楚了。 此人前世在她十五岁大胜匈奴的那一战中被征入伍。她身为主帅,本不该记得这一小小火头兵,但此人面上带有一弯月形疤痕,破开两眉之间,面相极凶,叫人见之不忘。 刚入伍时,有传闻说他是山匪招安做兵,见过血杀过人,一身蛮力,武功了得,一时无人敢惹。可没过几日营内训练比武中,此人表现平平,腿脚无力,下盘不稳,竟是个全无习武功底的。 再问才知,他面上刀疤不是被什么刁钻暗器所伤,而是年轻时修剪马蹄被马踢到面部留下。 所谓曾是做山匪入狱,也是因其算账识字,被山匪掳上山做个师爷,后山匪被剿,他长相凶悍遂成了顶包的冤大头,白白下了大狱。而杀人也是因为心中爱慕的女子遭人侵犯,一时失手。 因此此人在第一次分营时进了军厨,大家常叫他月牙炊子。 不过凶相也给他带去过好处。 例如这两年,他从狱中刑满释放后,看样子是仗着刀疤和山匪出狱的名头混成了乡里懒汉与混混中的风云人物,又以曾经做帐房先生的经验办了这一处斗虫赌场。 又一故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兴许此人能解她生意路上的急——孟飞鸾眼前一亮。 “四喜姑娘,我们得换个地方。”贺君清屡次眼神示意四喜,未被对方察觉,索性上手拉了一把她罩在袖子下的手臂。 “啊,怎么?”孟飞鸾回神,迎面对上馒头摊前阴阳怪气的大痦子男人意会到了贺的提醒。 “呦,这丫头真是眼熟。怎么?上午还在大家伙跟前哭穷,现在就卷着钱来赌了?你莫不是想借着赌钱回你卖馒头的本吧?”伍德没精打采的眼中骤放光,就像是在狼群里见了兔子。 “据我所知这是公开的场子,你能来得,我却来不得吗?” 孟飞鸾知道对于这类人,忍气吞声只长他人威风。再说,她体力不佳但身手尚在,不至于怕这样一副被酒肉贪欲掏空了的身子:“比起我,你才更不该来这儿。看你的样子今日是已将钱输干净了吧,跟我大伯、三叔两个孬货混在一起,多半也是个事事求着家里的窝囊废!” 在赌场揭短嘲人输钱倒是常有,可被一黄毛丫头当众叫做窝囊废叫他受了奇耻大辱。 “好毒的一张嘴,爷爷我今日将你打了,你看看又谁能替你找回场子!” 伍德一双三角眼愣是睁圆了,边说边两步冲上前来,抡圆了膀子将拳头朝飞鸾的脑袋招呼。 进攻最忌讳仓促蛮勇,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暴露意图和行动路线。 孟飞鸾没想着跟他动手,定睛看准那拳头挥来的轨迹,闪身后攀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 众人没看清这丫头用了什么手法,就见伍德跟麻袋似地飞出去一段路,前胸磕在了半身大的石块上,“哎呦”叫唤个不停。 “我没上手,是他不当心跌在地上。”孟飞鸾也作惊讶状,冷眼看着伍德臭虫般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你这下贱丫头,我就不信这个邪!”伍德只觉胸口闷痛,明日多半会青紫一大块,而此刻身体上的疼痛倒是其次,心中被羞辱的感觉更叫他火冒三丈。 情绪激烈之下,他一骨碌爬起来,更加不管不顾地朝孟飞鸾扑过去。 就在飞鸾准备再次借力闪开时,一道声音打断了这厢的吵闹,也让伍德脚步一顿,回神后腿软,差点跪坐到地上。 “做什么呢?都说过几遍了,场子里不许斗殴,违者不得再入。” 讲话的正是主座上的疤脸男人,孟飞鸾前世手底下的兵。 他踱步过来,语调平平而不威自怒——要不是孟飞鸾知道此人的底细,多半也会被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骗了去。 “哎,方爷,是这小丫头在场子里转悠不花钱,还出言不逊,骂兄弟们是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伍德直起身子,不敢与刀疤脸对视,一张嘴慌忙将什么屎盆子都往孟飞鸾头上扣。 “方爷,我与我哥恰巧路过来瞧个热闹,此人出言侮辱我二人,没说两句就动起手来,吓人得很。”孟飞鸾也不吃这哑巴亏,随即回道。 这姓方的前世本事不够,没能留在她军营中,训练几轮后就定下了火头军的去处,孟飞鸾甚至连他的姓氏都记不起来。 这辈子却要跟混混一起敬他一声“爷”,孟飞鸾叫得别扭极了。 双方各执一词,嘴上的得失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1. 梅苑美人 “我有一计,可解娘子经年之…… 两人着急忙慌地追至门口,贺君清想起什么,甩下一句“推车落在了场子门口”便回身去拿。 麻绳毕竟不可靠,在桩上寄放一会可行。若是追着那孩子跑出几里地,拿不准何时回来,谁也不敢保证这车还会不会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 孟飞鸾跃上门口的小土丘极目下望着,将不远处长桥上的人流尽收眼底,很快锁定那小子的踪迹:“没事,这地势开阔,能瞧见他的去处。倘若你推不动,可你我轮换着来。” “你能否给我讲讲如今何种情况?当街推车追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实在有失体统。”贺君清照着飞鸾留下的绳头扯了两下,麻绳却没有像预料中一般落下,反而越绕越近。 “无暇多说,先把你那体统放一边去。”孟飞鸾呵呵一笑,见取车的贺君清迟迟不来,才记起自己方才下意识打了一个行军马扣,常人恐怕摸不到窍门,赶紧回去帮忙,“你往这儿一绕,自然就松开了,这绳结结实耐用些——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贺君清被她催促着,脚下着急,额间也发汗。回顾此生觉得他这辈子从没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过,心情十分古怪。 两人推车上大道时,那孩子已消失在长桥尾端。 他机灵得很,转弯时还往后张望了一番,似乎也疑心有人在跟着自己。 “跟上跟上。” 街面上的人没有斗虫场子里密集,飞鸾健步如飞,步伐大小远胜于身量尚在她腰边徘徊的小儿,因此只要一双眼睛没追丢,赶上是迟早的事。 因此她稳住心神,开始给贺君清解释起眼下情形:“方才我听见场子里被叫做方爷的那位嘱咐这孩子帮忙买点心,可见场内交易都需方爷点头,我们要想在场里面卖东西,得想办法走上这条道儿。” “你倒是心思机灵,但那吃食店八成是方鑫自己的产业,又怎会轻易允许咱们横插一脚?只能做从中抽成的打算,估计难收回本钱。”贺君清边跑边喘边作答。 他许久没做过这么剧烈的身体活动,脚掌都磨出了水泡,思路都没有往日清晰了。 飞鸾则是跑得畅快,笑着同他解释:“不看看怎么知晓?倘若是方爷产业,眼下正巧饿了,咱们照顾一下生意,也算是报他刚刚出言阻拦伍德的恩。”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而街上认出他俩的人一头雾水:你们昨儿在市集上闹成那副样,如今却又当街嬉笑同行,瞧着比从前几十年都亲近,这算怎么一回事? 这般奔至于一交叉街口,贺君清先前乱跑一气,一头雾水问道:“往左还是右?” 孟飞鸾答得果断:“右,晃不过我的眼睛。” 在骑射六艺中间,孟飞鸾十几岁就以射为最佳,天生目力强,反应快,而骑是在征战途中练就的。 她脚尖轻点,向右面长街追去,没走两步就见那苦苦追着的小子抱胸从一出废宅中晃荡出来,脸上挂着欲盖弥彰的金题:“就是你俩吧!跟了我一路!你们人大步子大,我跑不过便认了——你们想做什么呢?不会连小孩的钱都打劫吧?” 接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钱不怕抢,你们一路跟来也知道,我是在方爷手下当差的。” 此子讲话眉飞色舞,语气也跟大人一般,但孟飞鸾却不难看出他话语背后的恐惧与紧张,觉出些别扭的可爱。 再说了,你那方爷马步都扎不稳,一上演武台一盏茶功夫就给人扔下来,我怕他作甚? 孟飞鸾腹诽两句,笑眯眯迎上:“我正是听见方爷对你的叮嘱,心生好奇。想问你一声要去哪里买酒水点心,方爷是懂享受的,他爱吃的东西必定不差,我与我哥也想尝个新鲜。” “尝新鲜?我看不是吧?” 小子听她这般态度,神色缓和,语气傲慢起来,黑溜溜的眼睛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两人,评判道:“你们可不像是懂享受、有钱享受的。” 确实。贺孟两人穿着朴素至极,挽起袖子就能下地插秧。 尤其是孟飞鸾。一女儿家,耳朵上手腕上没有半点金器的影,衣裳款式老旧,用料也与男子一般,注重保暖与便利,定然是常年做活的人。 “我看你们多半是想找机会讨好我们方大老爷?”小子翘起尾巴,故弄玄虚道,“也不是不行,你们去我娘的店里帮着洗碗烧水,我就去方大老爷面前给你们美言几句——往后斗虫场里横着走,有什么好差事也会第一个想到你们,如何?” 倒是很懂狐假虎威的这套。 “你娘的铺子?”孟飞鸾很快地捕到他话语中的信息,听这豆丁大的孩子讲话混了一股混不吝的江湖味,她也无心不反驳,顺着意思答应下来,“成啊,你领我们过去呗。” 末了,她手肘一顶,打趣贺君清道:“这个哥哥手巧心灵,叫他给你们洗碗是屈才,叫他给你们家抽竹条编几盏花灯过年时候点上,多好看。” “你是真把我当苦力了?”贺君清车推得吃力,又听得四喜这番话,一口气梗在胸口上去也下不来,只能无奈苦笑。 起初只觉此事有趣,早知道这丫头如此不安分,又何苦打赌接下这活儿。 三人同行半条街,孟飞鸾暗自计数道旁路过了不下三家点心铺和酒水馆子,于是更坚定狗娃他娘的店与方鑫有不浅的渊源。 “狗娃,那铺子有多远啊?”她瞧贺君清汗流浃背,忍不住问道。 “狗娃也是你配叫的?我名永贵,要叫我贵爷。”他一瞪眼睛,神色似在模仿方鑫,而后撒开腿向一座小拱桥跑去,“着什么急,很快就能到得了。” 桥洞下面的流水处,成群妇人木棍击打皂角来清洗衣物,见小子过桥纷纷与之打招呼,唤之狗娃。 他有种被当众拆穿的羞赧,指着孟飞鸾的鼻子下指令:“你把耳朵捂起来,跟着你贵爷走!” 如此窄桥,推车是过去不了。 贺君清终于能卸下这担子,桥头草堆李掩藏起来,而后紧着几步过桥,身置桥顶,遥遥见百米外有一株枝干细瘦挺拔的梅树,枝上花苞零星,梅树观赏价值大于实际作用,因此在乡里并不常见。 “喏,那便是我娘的铺子。”小儿伸手指向一一人臂展宽的铺面,神色骄傲,“快些跟上,我已为你们延误了不少时间,方爷可不能怠慢。” 走近后,一明黄色布招牌飘在风中,上面只题有一“梅”字,瞧着不大寻常。 “门面不大,但往里走气派。” 小子左摇右摆的走路姿势不知是学了城里的那些年过四旬的官老爷,还是仿了斗虫场的大肚皮无赖。 铺面雅致精巧,却失了一段乡间独有的烟火味。再加上这“梅”字无法体现此处是做什么生意的,不像村里其他铺面,恨不得把锅里煮着的所有东西都挂在招牌上展示,因此客源稀少,有些落寞。 “梅娘,我记起了,我姨娘认识她。她从前也是从京城搬来,但却不是丫鬟出身,而是——”贺君清话语停在此处,欲言又止。 而此时,半掩的木门里摇出一窈窕妇人。罗裙一色芙蓉面,虽年过三十,身段却比少女窈窕动人,张口嗓音婉转,如夜莺啼:“永贵回来啦?今日那人又要了点什么吃食?” 结合虫场里黄牙老头所说,孟飞鸾悟到她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也默了默。 “三大盘点心与两大壶酒水。”永贵晃了晃三根手指,大大咧咧道,“他没明说要什么种类的,依我看就将那分量大又便宜的送过去,好吃些的黄豆糍粑留着咱家自己吃。” 梅娘与永贵二人对方鑫的态度也值得推敲。 梅娘仅唤一声“那人”,而小儿合上门嘴中直接掠去了“方爷”,改口成“他”。不像称呼客人,倒像是称呼自家的体己亲人。 孟飞鸾与贺君清互望,确认所想一致。 梅娘仰头,视线越过庭前的梅花枝,瞧见一男一女立于其间,不由问道:“你们二位是——” 比起永贵看人皮囊衣裳下菜,梅娘懂得看人的精神气。这男子身长如玉,衣襟染墨,虽气喘吁吁,但维持着文质彬彬的架子,多半是读书人。而女子脊背笔直,神采奕奕,虽身着粗布麻衣,气度却比身边那位更加难测。 孟飞鸾上前答话:“娘子好,我们是东村的一对兄妹。瞧午后天气好,想着出来逛逛,正遇上这孩子行色匆匆,说娘子这有上号的点心酒饮便跟了过来。点心不消多也不消金贵,就按小子讲的,份量大且便宜的便可。” “是这样。”这番说辞挑不出错,梅娘深望两人一眼,绽出一段笑意开门相迎,“便是客人了,随我去厅里落座。” 门面狭小,里厅也不显宽阔。两张四方大桌一放就瞧着满当了,偏偏店主人放不下雅致陈设,又添两扇屏风,更显拥挤。 “娘子如何称呼?”孟飞鸾落座,视线追着娘子忙碌的背影进了后厨。 “叫我梅娘便好。”她匆匆去,也匆匆吃,出时两手各执一青瓷壶,笑盈盈问道,“如今白日,二位饮酒吗?” 孟飞鸾张嘴想说“无妨”,被贺君清一句“以茶水相代罢”打断了。 看来白日饮酒对咱们贺太傅而言还是太过孟浪。孟飞鸾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茶水落入杯中有花的冷香,想来是加入了梅瓣。 点心上桌很快。金秋巷末寻常的桂花糕,半温着,上面雕上了花瓣花蕊,一入口便觉其滋味平平,但佐以老板娘弱柳扶风的美丽姿容着实叫人赏心悦目,秀色可餐便是这个道理。 孟飞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外奔忙久了,山猪吃不了细糠,觉得着精美吃食不如巷口热烘烘出炉的米糕扎实、口感好。 她吃了两口开始观察贺君清神色。想着此人看重花花架子,或许对这点心风味有别的看法。 而贺君清读到了她眼神中的问询之意,微微摇头,便是也觉得普通了。 孟飞鸾囫囵塞了两块,就假模假样地踱进后厨搭话道:“梅娘,这店里一日有多少客人?” 梅娘挎着盛满米面的竹篓,款款走到灶台边答:“从早到晚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2. 同门之谊 “出事就跑,你不必管我。”…… 梅娘听了飞鸾那番买卖花生零嘴的计划,没被她的如簧巧舌说动,眉峰越蹙越高,没等她讲完便打断道:“我道为何,姑娘原是为此而来。” “怎么人人都当这斗虫场里的生意是个香饽饽?我与姑娘聊得来,讲讲真心话——这好赌之人不易饿肚,兜里的钱都往赌桌上放,平日连两盒点心都吃不完,而今每日的几十文钱已是方大哥做的人情,我怎好自作主张再往里卖东西?” 梅娘似是忆起不快回忆,忍不住微微摇头。 那是因为店内吃食一不实惠,二没风味,瞧着好看却不适合五大三粗的汉子,而方鑫“管着”的正是这样一帮人,等于是做了无用功。倘若将这糕点送往斗虫里场那群富家公子哥中间,说不定能打开销路。 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话在孟飞鸾嘴边转了个弯:“我想是姑娘没能选对路子。” “姑娘可听过一田间散人郑清之的诗《食豆荚》?其中''煮啖快输儿女吻,燃萁不忍尚堆青''两句令人拍案叫绝,乡间农人闲暇时好食豆荚干菜等耐嚼的吃食,而非饱腹甜食——姑娘不饮酒,因而不知晓这冷糕与酒水并不相配。”孟飞鸾觉着与这城里来的文化人讲话别有难处,字斟句酌,抓耳挠腮地整出点名句。 “便算作你说得有理,那虫场的生意也并不由我一女子做主。”梅娘对这笑起来满脸喜气的姑娘印象不坏,但事关家庭生计,她不由多了点审慎。 “我知道。”孟飞鸾伸手接过她怀里装了米面的簸,挂回蒸笼边上,“倘若娘子听来可行,肯帮忙牵线搭桥便好,我有这给予去同方大哥讲讲。倘若应允最好,不允我便于娘子交个朋友,答应的事也会做到——你说如何?” 梅娘这才勉强按下了眉心,透过后厨帘子往前厅望,询问道:“姑娘,你说学富五车又愿意来教我家永贵的教书先生,可是外面坐的那位?” “正是。”孟飞鸾果断点头。 她擅长画饼,替别人吹牛时从不打草稿。再说了,五年之后这贺君清可是要进宫做太傅的人,现如今在这乡下教这么一小野猴子岂不是信手拈来?往后追溯,永贵这小子甚至与皇室血脉师出同门,也是他修来的福分。 至于贺君清那头,是对四喜心中有愧,死板弥补也好,对四喜心有余情,尚未了解说明也罢,飞鸾总觉得他不会拒绝。 “娘子方才说至善堂那位先生叫什么来着?胡峦胡夫子,对了,外面这位公子从前也是师从那位。但入学没两年,他就将书院中的书看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四书五经,简直倒背如流,尽数吃透。不信娘子拿永贵桌上的诗文去考他便是。” 孟飞鸾眼珠子机灵地在桌上的三字经、百家姓上溜了一圈,觉得自己没有夸大其词,说得更有底气。 “那时他不过十岁稚童,吟诗作画皆有造诣,时常叫胡夫子赞不绝口——如今这夫子更是自认肚中再没什么能教他的,让他自行念书历世,将所学所感融汇于这天地人间,正是如此——” “四喜。” 后厨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一句低唤沾染怒气,让侃侃而谈的孟飞鸾后背一凉。 “嘿嘿,怎么了哥?”她挠挠脸颊露出憨笑,在口若悬河和装傻充楞之间自由转换。 贺君清发觉自己真拿着妮子没办法,叹气问道:“这些你都是跟谁学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张嘴胡言不可取。” 被不识相的自己人揭了短,飞鸾也冲梅姨乐呵,找补道:“别管谁是谁的夫子,我嘴唇上下一碰没个根据,但学问不能作假,你尽可以试一试他的学问,够不够格让永贵叫一声老师。” “姑娘,不必了。”梅姨细端详这贺君清的眉目,渐渐回忆起了东村那泼辣妇人和低头跟在她身边的木讷孩子,笑出声来,“这位是秋娘家的君清吧?从小就爱念书,性子静,三岁识字写诗,我都记得——君清记得不,就在这张旧木桌上,梅娘教你写了梅花的梅字?” 幼时小事被重提,又在长辈面前被四喜乱吹了一通,贺君清面皮有些挂不住了:“自是记得梅姑娘,同我幼时一般模样。既是旧相识,某得了空闲便会将所学尽数教于永贵,却是不敢自称夫子。” 三人碰于一处叙旧的叙旧,找空子谈买卖的孟飞鸾也是绞尽脑汁活跃气氛。但这场谈话不宜久,毕竟还有一位姓方的大老爷等在斗虫场。 几番拉扯之下,梅娘应下孟飞鸾的嘱托,便将送货去虫场的事转交给了她,也好挣个混脸熟的机会。而贺君清则成了狗娃子的夫子——虽然两位当事人都不愿承认。 晚秋天黑得早,孟、贺二人启程时已见天际泛黄,不由加快脚步。 孟飞鸾见贺收敛眉目不声响,不知是累了饿了,还是别有心事,不自觉发问道:“贺君清,你为何咬死不做那小子的夫子?依我看,你随便讲两句就够他学一年的了。” “你可知乡内私塾中担得起夫子之称的人需有如何经历吗?”贺君清颇为无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书哪有这么容易?” 孟飞鸾最见不得旁人唉声叹气、自怨自艾的样,疾言道:“在你嘴里什么都不容易,什么都要做好万全准备——当官不容易,教书不容易,我看也只有编草篮容易了!我看你是万事俱备却固步自封,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往后是怎么……” “是怎么?”贺君清等她后话,却听得她声音越来越低。 孟飞鸾在晚风中打了个哆嗦,话语立马转了个弯,跟大人似地数落道:“咳,真不知道你要怎么离开秋姨安生立命。” “并非只出于教书不易。”贺君清瞧她老气横秋的样子,一时间想到了方才耀武扬威的狗娃子,忍俊不禁,“在乡中私塾开课教书需要资历。道德高尚,博学才优是自然的,若是平民需中举人;再有便需拜四大学府门下,任九品官员后反乡任教,总归都不是容易事。” 平民中举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3. 借梦言商 “仙人还劝您切莫…… 先前着实与梅娘攀谈过久,纵两人脚程远超小儿,待到赶回斗虫场内,多数赛笼也都收了起来。 来赌的人散了,留了聊闲天的还在场里,那方鑫依旧端坐在东面的太师椅上,两撇胡子时不时动几下,接着淬出一口茶叶梗来。一双耷拉的眼睛在场子门口溜达来溜达去,无人知道他是在留意狗娃去向。 这小子固然滑头,但办事可靠,手脚利索,区区五六十文铜板也不至于私吞了。 想到此处,方鑫忍不住忧心他若是出了意外,该如何跟梅娘解释。 暮色开始四合,方鑫担忧更甚,足尖忍不住规律地点起地来。此时,稻草扎的牌匾底下冒出两人一车——正是午后险些与伍德闹起来的两人。 冲在前头地女娃娃手提食盒匆匆进来,面颊带汗,眼神与他径直相对。 那食盒上正是梅娘店铺中所用,上纹有一朵五瓣梅作记号。 方鑫挑眉,有意别看眼神,等此两人走到跟前,慢慢将双手抱于怀中,故作讶异,双眉耸起开口道:“啧啧,你二位还来做什么?那伍德我已赶出去,今日你们便是想找回场子也不该来我这儿找。” 他看也不看食盒,问也不问点心,便是给一个下马威了。 孟飞鸾像是读不懂氛围似地自顾自介绍起来:“方爷,您的规矩我们知道,也不会与人冲突,多谢您关心。” “午后,我与我哥从虫场出去,闲来无事去西桥边一酒家逛了逛,与梅馆的老板娘聊得投缘,一时忘了时间。那梅娘急着盯永贵背书,故而托我们顺路送些点心过来。我二人已是跑了一头汗,只恐怕还是耽误了您的事?” 这丫头将起承转合说书似说得明明白白,一环扣一环,但方鑫一听就是放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女娃娃一路跟永贵去到梅娘那可是花足了心思。而她所求之事大多与虫场有关,不为财就为人,方鑫不想搅这趟混水。 “多谢二位跑这一趟。”方鑫笑时两颊死肉坟起,不叫人感到和善,反而背后发凉,缓缓道:“甭管有没有误事,这跑腿费却是少不了的,只是我今日身上没带多的。二位留个姓名,明日自会差人送予你们。”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一番撇清干系的说辞。 再过些功夫便开夜饭,一笼食盒的吃食也不差孟与贺这两张嘴。而方鑫说着“多谢”却不留人吃饭,又讲明了来日送上门,就是不想再见的意思。 这头态度明确,无意深交,孟飞鸾心知自己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个彻底,也不气恼:“无事,我与我哥明日午后还有空,也可替梅娘送一趟,也算将功补过。” 给了台阶不下,甚至站在高墙上边瞎蹦跶。 方鑫闻言,整张脸沉下,目色黯然,而贺君清亦有所感,不动声色将四喜掩在身后,正欲开口。 此时见好就收才是上策,可孟飞鸾天生不知何为后退。 她撤了两步,直视着方鑫面庞忽而压低声音道:“方爷,我知道您贵人事多,每日被不少人叨扰。可我要讲的事经仙人指点,有关于您往后的运道!我只跟您确认一件事——您面颊中巴掌大的月牙不是兵刃留下,而是被马掌踢中的,是也不是?” 孟飞鸾有意不去看他脸色,破釜沉舟般自顾自讲下去:“倘若不是,您也别计较我信口胡诹,也不会再有事求着您了。只因着有缘人并不是……” 丢出了饵,鱼便咬钩了。 方鑫此人一重利迷信,二狐假虎威久了难免心虚。孟飞鸾一番话捏住这两点,一以利相诱,二以往日身份相威胁,却又句句不说明,句句留下回环的余地。 果不其然,方鑫听到她说起什么仙人指点还只当小孩胡扯,听到对方说破了他面部疤痕的由来,面上掩不住惊慌。 “罢,你如此执着便随我进来详谈。”方鑫同样压低声线回应,勉强收住动摇的神色,“你得将这仙人指点好好地跟我讲清楚。” “得嘞。”孟飞鸾大步上前,一不留神被一股蛮劲儿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没跟方鑫行大礼。 “四喜,不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 贺君清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像哑谜,转眼就要进屋详谈。一头雾水之际,怎放心放人? “无妨,我一炷香时间便出来。”孟飞鸾硬是从他手中抽出胳膊,转脸对上此刻又是汗水又是忧心的漂亮脸蛋,恍惚想道:前世怎么可能见此人如此真情流露的时刻? “你我都知晓方爷讲理,可不是随意动粗之人。他若真想对付我二人,也不必单独叫我这般麻烦。”她转过脸又看向方鑫,讨好道,“您瞧着天色也吃了,我这好哥哥能否在您这吃上一口?他奔忙整日也累了,还在梅娘那帮着教了永贵功课。” “自是可以。你,去给此人弄些吃食来,要见荤腥,莫让他人觉得我小气怠慢了。”方鑫脸面朝着身边的跟班嘱咐吩咐下去,足尖却已朝着旁边用以谈话的小屋,可见其心中焦急。 心思焦虑便是落于商谈的下乘。 孟飞鸾紧着几步跟上他,扭头冲贺君清挤了挤眼睛,做了“别担心我,多吃点”的口型便走进了屋子。 * 进屋后,方鑫留心贺君清未尽之意,有意半开木窗,让外面的人能大致看见屋内光景。 彼时孟飞鸾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 不过一小间临近虫场的茅草屋,应是方鑫每日休息的地方。那半架屏风一扇竹,一扇菊,与梅馆酒家的正巧凑了一对。那屏风上悬一香囊,绣着食盒上的那梅花图样,寓意不言自明。 方鑫敲敲木桌,唤回飞鸾神志后问道:“谁让你来的?” 此时他的语气与在屋外时截然不同,暗含十成十的威压,近乎是在质问了。 “我自己来的呀。”孟飞鸾咧嘴一笑,四两拨了千斤。 “哼哼,你以为自己那两下子瞒得过我?”方鑫半转过身子,垂落的眼神中释出狠厉之色,继续道,“你对付伍德的几下子虽没使出功夫来,但迎拳头却始终能睁着眼。你知道我在山匪堆里混过,面对刀枪棍棒能镇定自若,不眨眼,反能抓住他人的破绽,必是自幼练武之人。” 孟飞鸾赶紧摆手:“方爷谬赞,你可听过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前几日大病一场,昏睡半月,醒来时是非都分不清,把刀攥在手里玩,我娘都愁死了——多半是那股初生牛犊的蠢笨劲儿还没过去,误打误撞了。” 方鑫皱眉,双目拧成一道线条,灼灼目光像是要将孟飞鸾的躯壳盯穿,揪出背后的魂来看看。 半晌,他松下声线,直入主题道:“罢,你将那仙人与月牙的事讲予我听,而后我再考虑答不答应你的诉求。” 孟飞鸾方才情急开口时还没编好故事,如今一来一回拉扯几番,反而给够了她编瞎话的时间,于是清嗓道:“我同其他人讲这事,他们都笑我连梦中之事都拿出来说,可我亲身经历,却觉得这梦并不寻常。” “莫要卖关子。”方鑫硬生生将镇定调转到身上后,吐出一口气,坐到屋内的太师椅上,顺着窗框往外望,瞧见随这丫头来的小子嘴里嚼着烧鸡,一双眼却是一顺不顺紧盯着自己,忍不住喝了口茶水。 “就像之前说的,旁人看我是染病半月,一睡不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落入了梦中,离不开也出不来。” “梦中,我便是像今日一样,顺着村道走到一陌生场子里。场内空无一人而结一果树,上面硕果累累。我觉得腹内空虚,口渴异常,便想要爬上那果树摘些来解渴。” “走近后,我见树下站了一面中带有大月牙的男人。我询问,他是否是这果树的主人。他闻言发懵,摇头答道:我也饥渴难耐,何处有果树?” “我身在梦中并未多想,便指给那男人看,还拉着他去触碰树干自证——而他一碰那树,树身簌簌抖动,满树硕果纷纷掉落下来,砸了我一头打包!” 孟飞鸾讲得惟妙惟肖,边讲边捂住脑袋,好似真被砸到了那般。 “而后我忙着捡那满地的果子,那男人也装了整整一衣兜。我不由问他姓甚名谁,竟有如此神力,他说他姓方——”孟飞鸾故弄玄虚,拖长了尾音道,“让我可以叫他方二朝奉。” 朝奉乃是南方人对小铺面老板的称呼,而账房先生往往出面比老板多,对店内营生比老板了解,便被人戏称为二朝奉。 这方鑫在南方做过账房,相比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 孟飞鸾说到此处,神色懵懂,却偷偷观察方鑫的神色,果不其然见他在听到“二朝奉”一词后神色动摇得厉害,从疑到惊在陷入沉思,与她所料差不了太多。 “对此事,我没半句虚言。久病长睡。醒后恍惚的种种您都可去我村中求证,而梦中之事,我只向亲近之人透露过,旁人好似也没放在心上。”孟飞鸾赶紧在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4. 酒后真言 “二哥,你怎么还…… 于淑春作为买卖中最不可或缺的手艺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听孟飞鸾语焉不详德糊弄着,什么订购馒头,什么斗虫场卖零嘴,云里雾里。 但贺君清就像个在大殿两侧站着记录上朝官员一言一行的史官似的,将所有细节一板一眼地说了个仔细,害得孟飞鸾挨了好顿骂。 不过算上上回退婚贺君清挨骂一事,两人也算是你来我往,打成平手。 秋姨倒是对这趟事看好。 虽然她也对斗虫场的那帮浑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她见过大世面,不觉得乡沟沟里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本着年纪轻就要爱做敢做的原则,对贺君清第一次“主动”提的营生大为认可。 她做什么事都是行动派,听说后立马提土鸡去梅娘那走动。 两人闲聊时难免提起四喜与贺君清二人。 从梅娘口中听到“四喜与君清一动一静,十分登对”后,秋娘少不得又数落自家二郎如何目中无人没远见,而今不知为何有缠着人家,实在不要脸。 此时,贺君清抱着一大篮子花生往四喜家去,一路喷嚏不断,五步一停留。 回想这两日跟四喜相处的点滴,只觉得恍若梦中一般不真实,简直比他卖两年草篮子遇的事还精彩。再一想,他竟接连两日都没有集中时间去重温课业,竟还答应给他人做夫子,实是不该。 边想边进院子,迎面撞上一股浓郁油香混着芝麻、香叶和辣子的勾人又呛鼻的味儿,叫人食指大动。 再瞧四喜已推了馒头车归来,将预定的那部分发完,坐在院里摘豆角。袖子高高卷在手肘上边拧成麻花状,一双葱白的手被水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呦,回来啦?没耽误你卖篮子吧?” 她抬头见了君清,甩甩手上的水珠,让风一出这才觉出冷来,在围裙上擦干后迎上去。迎的倒不是贺君清这个人,而是他怀里的一篮子花生。 “这花生都带着土,你是不是买贵了?”孟飞鸾支使他将篮子放在靠近厨间的角落,稍微扒拉了两下,皱眉嫌弃道。 贺君清猜到她要计较,立即答道:“带土的新鲜,品种也好些,十文一斤,就是市价。” “还行,罢了罢了,咱们这回是买得少,往后生意打开了便加量。”孟飞鸾瞧脸色对他办的事不太满意,皱皱鼻子说服自己似的,“你别因为不是自己腰包里的铜板就乱花啊,虽然咱现在是有了点钱。” 咱?怎么个咱法? 有钱又是有了哪门子的钱? “既然无事,我便……” 贺君清倒没反驳。他今日打定主意要重温课业,交代完事项便要脚底抹油。 孟飞鸾怎会让他如愿,一把拽住他的长袖,一气呵成将人按到了板凳上边:“给花生剥壳可是件麻烦事,君清哥哥不一道来么?正巧看看带壳花生的量是否与我们从前计算的那般还有挣头,你瞧我这手都冻红了。” 这人之前可半点看不出在意手凉,如今哄人干活倒搬出来做借口。 “让我留下帮忙也行,告诉我那日你在跟方鑫打什么哑谜?什么月牙,什么马蹄?”这疑虑在贺君清心中积压好几日,也曾让春姨胖企鹅侧记地询问过,可一直每个答案。 他知道那几句话语背后是有玄机的,却摸不着玄机在哪儿,四喜又是如何晓得了。 孟飞鸾敷衍人很有一套,甚至麻溜地扯了妇人做家务时戴的围裙给他围上,画饼道:“天机不可泄露,除非你先帮我把花生剥了。” “四喜,我并非不愿在这节骨眼上留下帮忙,只是三日不读书,语言也休矣,今日正是第三日了。”听了一通爆竹似的劝说,贺君清打定主意接着说,“你说得对,生计该摆在第一位,这书我回去看也不迟。” 原是急着回去看书作文章。孟飞鸾对他的境遇和作为多了一分欣赏。 她从小便讨厌繁杂文书,看到白纸上落了大段黑墨便觉头痛不已。前世反复精读的也只有那几部史书与兵书罢了。 十三岁那年,父皇以不让她出征之事威胁,逼着她啃完足足手掌厚的兵书。此书概论古今战事,有详有略,硬生生读完之后真有慢塞顿开的感觉。在此之后,她才破除了点对读书无用的偏见,但仍对书本爱不起来。 而同她一起长起来的达官贵人之后不是同她一般偏好学武,就是酒囊饭袋、混吃等死,父母的督促和先生的板子追在屁股后面才肯背上几句。 孟飞鸾挠挠脸颊,忽而想到了什么,眨眼起身道:“罢,我来做活儿,你坐在边上看书吧,熬到深夜总有月光也会将眼睛看坏——说到书,前日你在我家院子里落下了一张诗文,我拿来还给你。” 她有意将文章叫做“诗文”,显示自己确不知纸上谓何。 “落下什么?”贺君清拿回书本后未得功夫仔细查看。 孟飞鸾“噔噔”两步跑回了里屋,很快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他。 “原是这篇讲田制的文章,我竟两日都不曾发现,实是大意,多谢!” 贺君清不消多看就知是自己近期草草落笔的那篇抨击田地赋税制度的小文,本想着月内找机会再做删改,如今看着却是没有足够的功夫了。 孟飞鸾观察他接过此文的表情。 没什么波澜,道谢郑重,不过跟对待一筐子花生或是两根玉米棒子没什么区别。 而前两日夜中,飞鸾也细读过此文,并与记忆中内容对照一番。其实一眼便知,此文无论是语句还是立意都远没达到前世《新田赋》的水平,大部分观点青涩浅薄,框架倒是扎实,但比前世那篇更为分散,由此及彼,跳跃很快,像是一时灵感促成的手稿。 简而言之,此文尚且青涩,但足见行文者胸怀天下,视野开阔。 故而贺君清当年并非早知考题,而是早早忧帝王之忧,作国事所需之文章,单这一条就世间罕有。 转眼看贺君清也不讲究,就寻了一个竹篾坐在门口的磨刀石上边剥花生,没剥几个,他肚子倒先叫了。 “今早还没吃?”孟飞鸾闻声回道。 贺君清从前买卖不必早起,因此不知早间集市几时开摊:“姨娘出门得早,我想赶上早集,便宜些。自己踹了两个鸡蛋就出门了。” 这么一个自己肚子都填不饱的人却日日想着如何叫全天下人吃饱肚子——孟飞鸾长于皇家,虽未女儿也跟着皇弟一道修习过帝王之术,更是明白此人要好生笼络利用。 是前世被孟宇恒捷足先登,前世失了接纳人才的先机。 “四喜,花生备得如何了?” 于淑春推门而出,一晃眼间好似见两人双手交握又很快松开,比肩而立,没半点嫌隙。 她露出微妙神色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温声责怪道,“四喜,怎么又支使人家干活?都讲了来便是客人,虽往后要在一处做营生——你那馒头送得如何?都送到手中了吗?可别落了谁,让人说我们不老实。” “没有的事。”孟飞鸾已经明白了于淑春吃软不吃硬,一听她笑颜撒娇便不会再唠叨什么,“我哪里敢差使他呀,是君清哥哥人好,自己想着留下来帮忙。” “都是好孩子。”于淑春将油津津的手在围裙上种种擦了两把,直接一手一个拎走了竹篾和篮子,招呼道,“我来吧。” 昨夜从四喜口中听了这档子事,她性格安稳,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被秋姐儿劝了好些时候才点了头,但心里依旧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拿秋姐送来的一小袋子花生操练,冷油入锅,油浸花生小火慢热起来。 火势多大?几时添火?加几位香料?炸至什么程度? 她练得热火朝天,满屋油香,尝了好几回,时而满意,时而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油小火大容易焦,油大火小又腻——可万一他们那些好赌的人就喜欢吃有油水的吃食呢? 于淑春本就是容易焦心踌躇却一肚子心事都憋着的人。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5. 此事蹊跷 我们摊不做他林…… “这……这人是?” 众人只见一身酒气、胡子拉碴的男人胡叫了几句倏而倒地,疑心他穷疯了要碰瓷,很快四散开去围了一圈。也幸亏林叔宝那下倒在了人群中,才不至于磕坏了脑袋。 这张脸在此处有不少人认识,但知晓他跟这小姑娘摊主关系的人并不多,即刻有好事者开口:“这不是林家的瘸子老三吗?大白天就喝成这样?” “是他,昨日不知去向,今日倒是被着花生香味钓了出来。”人群外围瞧热闹的黄牙老头此刻能透过人群看到倒地那人,啧啧两声证实了他的身份。 斗虫场内混迹的不只东村闲人,西村人更多些。西南面人家背靠山林,可种植的田地稀少,半数以上的人家以经商走货为生,因此农忙时分有闲工夫出来玩的人更多,也因此在场许多人没听说过林家近日闹出的一干事。 自然而然,众人目光汇聚到推车后边被叫做林四喜的丫头身上问道:“那卖花生的是他什么人?” 一屠户打扮的汉子先上前,踢了一脚此刻如软脚虾似的林叔宝,啐道:“他妈的,还敢挤老子!管她是谁呢,五文钱是吧?给我来一盘,装得满当点。” “李叔,你先替这大哥装上。”孟飞鸾将他方才含糊的混话听得一清二楚,神色泠然,不见喜悲,叫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蹲在地上摆弄食盒的中年男子闻言转身站起,正是今日担心有人闹事、赶来帮工的李庆友。 他同林仲昌一样,有过几年干农活的经历,而后又转行货郎挑担,两肩与脊背的比例弧度十分接近,难怪被林叔宝认错。 李庆友瞧孟飞鸾脸色煞白,面无表情,生怕她闻言情绪过激又倒头病过去,开口劝道:“丫头,林叔宝从前便是如此,口中不积德,心里却未必那个意思。这几杯酒水下肚,谁还知道……” 所谓旁观者清,在场人人长了耳朵且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林叔宝话语背后的意味? 常人醉酒后见前几日故去的亲人固然也会吃惊恐惧,但若残余眷念,想来能压下恐惧上前确认一番,讲讲体己话。 而他却手足无措,双目圆睁,不像见了亲哥哥,像是见了活阎王。 孟飞鸾拂开李叔的手,大步流星绕过推车往林叔宝身边走去。两人都姓林,那便是他们自家家事,四下无人阻拦,起哄者倒是不少。 “哎哎哎造孽,你要对你叔做什么?” 此时,伍德才迷迷糊糊挤进来,瞪眼瞧着昨日与他不对付的丫头径直朝尚在地上躺尸的林叔宝走过去,头一个急了。 这丫头不好对付,昨日不知做了什么法避过他的拳头,如今这是要—— 伍德脑内正打着结,环顾四周却被大家聚拢的一道道目光刺得清醒起来,开始仔细琢磨方才林叔宝的反应,后背惊出一声冷汗。 “伍德,我这叔叔以为自己见着我已故去的父亲竟这般惊慌,自己人知道他们是一对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生前结下多大仇怨呢。不知是不是我父亲生前如何怠慢得罪了他,我想着将他叫醒,问上两句。”孟飞鸾没有急于动手,双手抱胸停在了林叔宝身侧。 伍德摇摆了两步立正,晃晃脑袋:怠慢得罪当然谈不上,但也没有多亲近。起码林叔宝在赌虫场时,没怎么得见这兄弟二人往来。 心里这么想,他脖子一哽,嘴上也这么说了:“饶是亲兄弟也得常联系吧?叔宝十三四岁就被家里赶了出来,无处谋生,好不容易找了个布庄营生,还因为一点小事被人打断了腿——林仲昌从前一趟趟走货挣了不少钱,这么有本事,怎不见他来帮上兄弟一把?” “两人既没什么情分与交集,那便是青天白日,见一死鬼复生,寻常人不都被吓出了三魂七魄?我这兄弟酒喝多了,平时就胆小,如今晕过去了还要被你们质问?” 伍德讲到此处,虽强装镇定,但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叔宝从前哄东家的俏女儿私奔,在河岸边偷小姑娘衣裳,对着手握尖刀的杀猪屠户都敢张嘴骂人,全不是个胆小的,怎今日被一相似背影吓晕过去了呢? “你一浑人如何知道他没帮?” 听这番忘恩负义之词,李庆友先按捺不住了,铜铃似的眼睛按捺不住怒气:“你以为从前林叔宝赌虫酗酒欠下的债有几个子是自己挣来的,还不是我仲昌兄弟帮着还钱?我从前就几次三番地劝,帮人也要看人,那林叔宝烂泥扶不上墙,再往里面搭钱就是一无底洞。他这么说的?他说好歹也是自家兄弟,帮衬一把是情理之中——别怪我话讲得难听,要没有仲昌替他兜着,他早在外面死好几回了!” 这是孟飞鸾第一次见李叔发这么大的火气,反倒让她领静下来。 “仲昌就是太老实,太把兄弟当回事了,才会埋头苦干了这些年没给自己家里留下一点可用的积蓄。”李庆友情到深处,怒气被压了下去,哀哀地摇头道,“不瞒大家说,这趟半途仲昌出事的买卖也带上了他林叔宝——你们以为他一个瘸子能帮多大的忙,抗多少的货?仲昌兄弟不就是想让他手里有点活,想办法把赌瘾给去了,也能给家里补贴一些……” 说到这,一边胡搅蛮缠,一边情真意切——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就是老实人遇了白眼狼。 虽此时来瞧热闹的七八成也是沾赌的懒汉混混,但人心终归肉长。这批人见多了乡里恩将仇报的故事,是非分得很清楚。是以,围观者嘘声一片。 伍德成了这嘘声中心,本该辩驳跳脚两句,但他眼珠子一转,将林叔宝倒地前的反常言行与他酒后留的那番话合到了一起。 那日,林叔宝肩上还拴着二哥丧事留下的白花,面上却带着久违的舒爽笑意,同他多喝了几杯之后便贴着耳朵故作神秘地吹牛。 “别看兄弟今日只能请你这几个铜板的一壶酒——我有一笔大、大钱,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只是现在不好拿出来用。那、那是我自己挣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6. 相“妻”教“子” 既钱在……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一树梅立得嶙峋,树枝上的花苞相比于上次来时打开了许多,露出浅粉的蕊子。 天亦转凉得很快,檐上结霜,清晨人口中呼出的气变会化成一阵薄雾。 梅馆内依旧来客稀少,只是因今日在这忙活进出的人多了,内部陈设稍作变动,屏风收起,显得宽敞明亮许多。 飞鸾靠在账柜后边翘着脚,将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面颊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她近几日没有再扎两个髻子一来太稚气,吆喝起来容易被人看轻,二来她自己觉着又不好看又不方便。 长到腰边的瀑发被她高束在颅顶上,跟她前世从军时的装束一样,单从背后看真像是个身量单薄骨架小的小小子。 倘若有人问起这不男不女的头,她便答说担心发丝掉进油锅里,倒大家胃口,信口胡诌还被人夸过心思细腻。 买卖人是挣还是亏,一瞧面容着装便能看出来。 飞鸾倒没想着卖新衣裳,但脸盘子肉眼可见得圆了起来,气色红润,看着比从前还喜庆。 她攥着笔一勾一勾地对账,落下最后一笔时,案头那一盘子点心也正巧被她吃了个干净。 后厨传来时断时续的读书声,始终搅扰得她心烦。 老实说,她就没见过贺君清这般耐心用心、不厌其烦的夫子,也没见过永贵这样油盐不进、蠢笨不堪的弟子。 不过是朗朗上口的《千字文》。 贺君清一句,永贵有口无心地跟一句,学到现在“天地玄黄”四个字作何解都讲不清,再学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君清你来一趟,这七日的账我们对上一对。”飞鸾揉揉太阳穴,冲后厨喊上了一句。 半刻之后,贺君清撩帘出来,面色无奈,长袖上染了大团墨迹:“永贵今日《千字文》尚未读完,我若走开,他又不知溜去哪里了。” 他真正狼狈之处却不仅仅在衣上。 永贵这小子多半是趁他午间歇息,在他右侧眼眶上描了一圈,此时印记稍淡了些,像是给谁打了一拳留下的青紫。 “你也在后厨间磨蹭这么久的功夫,他要是能学进,早就读完了。君清你——”孟飞鸾从账簿中抬起头,瞧见他这幅狼狈而不自知的蠢相,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终是“噗呲”一声乐了出来。 贺君清想来善于察色,此时哪里不知是自己脸上被“同门师弟”动了手脚,终究是无可奈何压过了怒。 “永贵这孩子确实顽皮,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总归有学会的一天。四喜姑娘,失礼了。”他重回后厨打了一盆水,端到柜边上跟四喜对账。 “回头我替你教训那小子。” 孟飞鸾被贺太傅的蠢样笑出泪花,还得装作关切,“书读百遍是说给那些想读的人听的,要我说永贵不如跟我娘学炒花生米。” “逮!” 一戴木质猴王面具的小子向飞鸾站立方向掷出一根尖端带毛刺的扫帚,而后以扫帚触地点位支撑跃起,一记飞踢袭向着她。 此猴王边踢腿边念念有词:“我才不学那女儿家做的事,好生无聊,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时迟那时快,孟飞鸾眼睛都没朝他袭来的方向转,一伸胳膊便当空拽住了他的衣襟,发觉自己手臂没有想象中有力后,她借自身份量将要人在半空中甩了一个转,另一手反拧他的手臂,将这孩子朝着桌板一推,就像从地面上提起一只鸡崽般轻松。 紧接着便是梅馆内最常见的训诫手段。 孟飞鸾按上他往后腰最皮实的肉上狠抽一顿:“怎么样?你服不服?还往不往你师兄脸上画王八?” “我没画王八……”永贵弱弱顶嘴,拧着身子挣扎,模样真像一只小王八。 孟飞鸾手下得更狠了:“不是王八便能饶了你?快向你师兄赔不是!” 下次画个王八,我提前谢你。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想赢过我可以,却不能用这些东西作兵器,若伤着旁人,你当如何?”孟飞鸾揍了一通,又拧他耳朵告诫。 “无妨,我瞧好了并无旁人,也没有想那这个伤你的意思。”永贵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辩驳。 确实,虽那扫帚迎面飞来,但看投掷轨迹与高度确不是想伤飞鸾。 孟飞鸾撒开手,提溜着后脖颈将那颗倔强的脑袋按住,而后蹲下身平视着永贵,用温和平稳的语气同他讲道:“男子汉大丈夫,捉弄了别人便要认,答应了我不拿武器却朝我丢扫帚也要认——知道没有?” “七日前你说要与我打赌,我答应只要你能在我衣裳上印一个鞋底印便算你赢,给你写一个月功课,是也不是?” 孟飞鸾双手捧上那张倔强不服输的脸蛋,循循善诱道:“我们赢就要赢得正大光明。你还小,往后日子还长,为什么急于求成,难道你怕我这个女儿家的拳脚功夫你一辈子也比不上?” 这小子从最开始毫无章法的蛮攻,到现在学会声东击西,用些小手段偷袭,且不论身法有没有进步,这战术确实在不断改进。 孟飞鸾瞧他在这方面的进步起码比叫他念书大得多,说不定往后真能随军入伍挣个功勋。 安顿好了猴孩子,两人重新开始对账。 贺君清也将永贵的成长看在眼里,笑道:“我看比起我,你更适合做他的夫子。行行出状元,文的不行,可否挣个武状元。” 从前孟飞鸾还以为此人一肚子经书,自然迂腐,越接触越意识到他只是奉行谨言慎行的作风,实则心思灵活,思路开阔。这点深合她意。 “二十日月净收有这么多?”贺君清掂量了一下交到手里的荷包袋,便知里面少说有二两银子。 他一个端茶送水剥花生的小工都能拿到这么些钱,可知飞鸾她进账了不下十两。 要知道前七日大家忙里忙外,为此事付出了不少的精力。而后七日,随着对客量的了解加深和炒花生手艺的精进,手忙脚乱之感消失,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踏实感,便也不觉疲累。 其中少不得四喜在其中的观察思考和妥善分工。而今日,她更是提出劳逸结合,休摊一日,让姨娘们年前去市集上逛逛。 “可别往外说,不过你的嘴巴我很放心。”孟飞鸾喜滋滋道,“方叔人好,不从我这儿抽成,因此比其他摊位多挣了些。” 没错,乡里做生意的人头脑精明,瞧着四喜一穷丫头凭一手最简单不过的炸花生乘上斗虫场的东风竟了不少,也都有样学样到方鑫面前求一个摊位。 眼下场子门前添了一个卤猪耳的摊位和一家卖果脯的。 这两类吃食固然迎合斗虫场需求,但价格相较于花生瓜果还是高了些,故而从售出量来讲超不过四喜的花生摊。 另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管这果脯摊的娘娘是伍家人,伍德的堂姐,名叫伍莲。而在虫场门口卖吃食能挣钱一事,她多半也是从伍德口中听来的。 日前,方鑫就要不要将同意伍家人在她摊对面叫卖一事问过她,得了应允才放人进来。如今看,两个摊子做的买卖不相似,没什么竞争,也尚未出现矛盾。 伍莲阿嬢瞧着明理和善,聊起伍德也是大摇其头,还给飞鸾几人带过几袋果干。 两人又就这摊往后的收益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姨娘们回得迟了,带了点镇上的小吃与糕点搪塞他们。 不吃饭菜也好,饭后便不必和贺君清躲着洗刷碗筷事务。 饭后,孟飞鸾边剔牙边与于淑春散步出门。借着月光,她留心到娘灰白相间的发间插了一根花式不同于往日的发簪,木质的流云奔走而过,瞧着轻盈显年轻。 她挽着淑春的手,微微仰脸问到:“娘,今日上街买的?” 于淑春面上竟是浮现了少女心事被戳破的羞怯:“我本不想要的,一把年纪,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花头?都是你秋姨,非要叫我买,我不舍得,她就要往外掏钱了。” “娘,好看得很。” 孟飞鸾动容于此情此景与此番说辞。 她贵为大周皇女,锦衣玉食中长大,身死后寄身于这样的落魄人家,日日粗茶淡饭,要说心中没有半点介怀与自怨自艾也太虚伪了。 但刨除寒酸的食宿,飞鸾得了她前世见所未见的一份又一份真心真情,知晓情字可贵。 于淑春是个无可挑剔的慈母,秋姨热心能干性子泼,李叔香姐农忙中腾出功夫就怕她出了三长两短。 连带着贺君清,这一日日板着脸掉书袋的呆子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这一刻,孟飞鸾真心羡慕起这四喜姑娘的境遇来。 思及此处,她心中被密密麻麻的惭愧爬满。 鸠占鹊巢,她享受他人应得的爱与支持,私心里谋划着如何搭上贺君清的线,回那表面繁华、内里腐败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7. 婚事重提 我可瞧不上贺君…… 梅娘铺面离虫场近些,因而四喜叫上李叔将家中大锅抬到了梅馆。省下路上的功夫,又免得刚出锅的花生米被秋风吹凉太快。 今日照常忙活到午后,馒头送完卖花生,生意却不如往日,日薄西山时分,食盒里还剩不少,是从前没出现过的情况。一问才知是镇上来了官家请的戏班子,有闲的没闲的都赶去瞧。 孟飞鸾粗略算算也回上了本。 做买卖三分天注定,她并不焦心,将剩下的花生在其他摊位之间分了分。花生出锅前喷上了一层酒水防潮,凉虽是凉了,入口还是脆的。 “娘,早知今日有这样的好事,我们也该休摊去镇上逛逛。” 日子枯燥,总归要瞧点热闹。 于淑春在食盒里给秋姨梅娘两家留了两碟子:“你这孩子,没挣几个钱还知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上偷懒了。” “哪儿啊,花钱要花在刀刃上,挣钱更要选对路子不是?我们的花生这么香,要是拉到镇上去,那不得整个盆满钵满啊。”孟飞鸾自然地将娘刚提起来的食盒接过来,在原本放馒头蒸笼的地方码好。 四喜手脚麻利,于淑春性子慢,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只能在边上乐地调侃:“你啊,还是缺见识。得了空让你和君清俩小子上街去瞧瞧,那的新鲜玩意儿可多了,糖人芝麻糕龙须酥。咱们的花生镇上的人可瞧不过眼。” “您要真有见识,就不会上了一趟镇里说这么多遍了。”孟飞鸾反唇打趣道,“再说了,咱家这花生米放在哪里都有销路。你没听场子里的老客人讲吗?你的花生米不加盐花不加糖都比别人的有滋味。” 要说于淑春这手艺好,不是天生,不是从小练的,也不是娘教得好。 她打小跟四喜很像,天生体弱,加上家里人溺爱,没能抓着学手艺的好时机。别家姑娘都能独自掌灶台了,她连炒勺都拿不稳当。 转眼就到了能出嫁的年纪,村里的女人家要拿不出一手绣工和好厨艺,要被人戳脊梁骨叫作懒婆娘,只能配给歪嘴眼斜的懒汉。 媒人上了两次门,她怕了,于是咬紧牙关跟娘学手艺。 起初一日能在手上留下三道口子,藕白的胳膊在面对油锅后更是没一块好肉。学了半月,娘心里不忍了,看她性子虽隐忍内敛却倔得很,一咬牙送予村中一出了名的辣子家中学厨艺。 这姐们性子直爽,讲话不中听,但手艺没得挑。 于淑春跟着学了半年,直到那辣子对着她再挑不出一句刺来才回家。如此一般,手艺在村中排得上号了,但被这婆娘训怕,跟谁讲话都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人。 她从前也怨过娘。一怨没有早些教自己手艺,二怨娘嫌自己笨,不乐意自己花功夫教,给自己找个这般“怨毒”的师傅。 如今为人母之后,于淑春面对同样身娇体弱、做不好农活的四喜,她才发觉自己连娘当初扶她上灶台的狠心都做不到。 宠着爱着,四喜往后的生计与婚事成了压在她心上的巨石。 可是眼下再看四喜大病得愈,将近一月的功夫竟成长得如此迅速。老话讲,人活一股劲儿,这股劲在做什么都不会差——就像现在的四喜,端茶送馒头,吆喝卖花生,上灶台学手艺,样样都不落下。 于淑春望着四喜背着竹篓子推车上路的背影,感慨颇多,最后只说出一句:“四喜啊,你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发自肺腑,落到孟飞鸾耳朵里只觉得出现得突兀,吓得她心头突突一跳。 近来日子过得舒服,身边的人似乎都接受了她能干勤快、身手矫健的设定,因此她也没有可以收敛,故作娇羞扭捏的女儿家姿态。 飞鸾扭过头,想瞧着于淑春脸上的神色作答:“人都是会变的嘛,娘。” 于淑春没回看她,自言自语似地讲道:“你爹要知道你变得这样能干懂事,不知有多高兴。哎,可我夜里还总梦到你从前的样子,都说女大十八变,可你这一变连带着性情,也忒突然了。” 孟飞鸾心中本就有愧,听了这番话就像是吞了一根长刺进肚,咽也不是,呕也不出,长了几次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留白漫长,淑春好似想起什么,再开口道:“对了,丫头,我们什么时候将三两银子还回去?” 日前馒头与花生的营生都是她负责掌勺。在灶台背后忙活,没多管出摊的收益,只想着从前做一件生意,而如今做两件,多半能挣多些。 可几日前上街,她听秋姨讲四喜早挣够了还林家债的钱,应还有不少盈余,心里暗暗吃惊,也记着催四喜早些把钱还了。 “眼下距林伯华定的年节还有些时日,不必那么着急。”孟四喜想到林家那头的烂摊子,情绪复杂。 将三两银子砸到林伯华那张肾虚不济的脸上固然容易,也是见扬眉吐气的爽事。但要是让林家错生出我母女二人借着这个生意挣上大钱的错觉,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谓财不外露,就是这个道理。 “可我总觉着欠了钱,日子过得不踏实,尤其是这房子住得……”于淑春拍拍胸脯,语气渐弱。 “房子就是咱家的,您踏踏实实住着。” 要说拿道理搪塞人,孟飞鸾很有一手,尤其是对于淑春这般耳朵根子软的:“要我说,这钱拿在咱们手里还能生钱,拿在他们手里却只能落灰了。我们迟一天还能多挣一些,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像是掉进无底洞里的小石子,久也没得到于淑春的回音。 穿巷时一阵弄堂秋风卷过孟飞鸾冻红的指隙和冻麻了的面盘,激得她一哆嗦。正在这个档口,一双宽厚粗糙的手盖上来,紧随其后的一阵浅淡的灶火香。 春淑将手盖在她手背上,轻声细语裹着风送进她耳朵里:“囡,我来吧。那钱先还过去吧,娘心里踏实。咱不想挣这么多钱,踏踏实实过个年就好叻。” 远处烟火气下每家每户的人声都显得遥远,夜风不算太冷,街道尽头落日下沉,金黄一片,孟飞鸾与娘并肩而行,忽而感觉人间美好,来日也大有可为。 “也对。过年前后指定忙,没时间对付那群霉虫,明日我寻个时间上门还了,您要跟着去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见死不救 月落小院,满地霜花泛着银色波光。梅娘饭后焖的那锅红枣银耳香气初现,淡淡漫到微凉的院落中,叫人浑身涌动起暖洋洋的感觉。 贺君清照例搬了板凳在庭院里借无云下的月光读书,清瘦的脊背微弯,看不出情绪来。 但孟飞鸾心里总觉他不高兴。 从前皱眉是看不清书中字句,今日皱眉就觉得是被她背后驳了面子,心生不快。 思来想去,她乘了一碗温热的银耳汤毕恭毕敬端到跟前,将笑颜硬往人家眼前凑,见君清接过道谢才放心坐到他身边。 “饭前那些话我逞一时口舌之快,你不会信了吧?” 孟飞鸾偷眼瞧他脸色与反应,确定没有半点不悦后接着讲道:“我是想着,你不是对我没那意思嘛。如今秋姨又跟我娘重提此事,便是心里有意,我这头要是松口,她们再逛两次街肯定又草草将婚事敲定了。到时压力回到你头上,叫你平添负担,又挨秋娘的数落。” 孟飞鸾见左右没什么长辈偷听,索性快言快语起来:“话说到底,你又不愿娶我,不如我先拒了。” 她觉着自己说的一番话从语气到内容没有一处不真实,编也编得恳切真诚又卑微,贺君清定不会再跟她置气。 但就在她最后一句话尚未落地时,贺君清神色终是改变了,却不是释然亦或愉悦认同,而是有惊有楞,一副急于解释又无从说起的样子。 今日月色尤清,如水般流淌出一地空明。周遭静得很,静得贺君清能听到自己胸中的心汩汩跳动之声。 “我说真的哩,你傻啦?在看什么书?”孟飞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并无反应,还以为自己的一番陈词被当做了耳旁风。 看什么书? 他随手方才翻阅《赤壁赋》,正读到何处呢?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1] 何处望美人兮? 那四喜姑娘此刻坐身侧一腌咸菜后洗净的大缸上边左右晃腿,眉眼弯弯,一双眼比他从前遇见过的所有人都透亮明晰。 贺君清又失了言语。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离开本家那年从定国公书房内装了一整马车的书本,而银钱财宝只有秋姨随身的一小盒。并非他不知钱财可贵,也不是他死心念书,渴求功名,而是那书中当真又他割舍不下的广阔,横跨时间与南北天地。 越于四喜相处,便越觉得此人如书,看不穿读不透,眸中胸中掩藏的丘壑宛如长夜灯火,刹那透亮,叫人心生好奇。 秋姨性子直爽,那日逛街回屋就重提婚事,语气不善地问过他的想法。 他当日思量到半夜,顶着黑眼圈告诉秋姨此事听凭两位姨娘意思——两位长辈自然乐见喜事,这回复定然算是同意。 没想到今日却撞见孟飞鸾说了这么一番话。 ——李叔方大哥这样的才是有担当的真男儿,连永贵都比自己强。 加上后半句实在像赌气之词,但前半句又确是真话。 他一无功名,二无生计,空有一腔抱负作酸腐文章。反观此时的四喜,花生摊生意蒸蒸日上,心思敏捷四体勤,配十里八乡哪个二郎都是相称的。 他原本真对此事灰了心,但又从四喜姑娘的话语见听到了点希冀——她难不成是被自己拂过一次面子,害怕退婚重演,如今才不敢重提,拿玩笑话就此揭过? 贺君清抬眼与四喜对视,只觉她灼灼有神的目光好似春野大火直燃进自己心底,忽然头脑发热,舌头也不听使唤道:“四喜,我不同你玩笑,倘若……” 话未说完,一道童声夹杂着“噔噔”的脚步声朝二人奔来。 “四喜姐,有大事有大事!”永贵边挥手边小跑靠近飞鸾。 孟飞鸾还没从君清未尽之语中琢磨出他的情绪与神思,一把将这小子揽住,笑道:“你小子别想偷袭。” “哪里,我真有大事要报。”永贵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冲飞鸾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去。 孟飞鸾倾身后,两人耳语片刻,贺君清只能听见其中断续的几字,猜测与方鑫那头的走市流程相关。 “多大点事就咋咋呼呼的?明日我去一趟就好。”孟飞鸾揪着他的小辫在手里玩了一会,又打发他去后厨帮忙了。 一回头才想起君清被晾在原地,看脸色并没有比先前好多少。 孟飞鸾挠挠头憨然道:“君清,你方才想说什么?” 贺君清轻抚胸口深吸气,强压下胸中那团火气和未出口的话,吐出一句:“无事。” 婚姻大事须得深思熟虑,背着两位姨娘随口做约定?真是糊涂! * 同方鑫将摆摊贩货之事谈妥后,孟飞鸾虽日日能跟他打照面,但再度踏入他那件斗虫草长后边的小屋的机会并不多。 这次她进得从容,冲方鑫一抱拳:“方爷,找我来商量什么事?” 永贵那混小子脑袋里不放正事,昨夜一番话转达得断断续续,孟飞鸾索性不开话头,等方鑫自己讲来。 方鑫面上的气色瞧着也比一月前好了,从前横眉竖目的凶神面孔上细瞧能看出几分和气,掌中握一对光滑透亮的文玩手捻,转得风生水起。 飞鸾这才回味过来室内不绝于耳的“咔哒咔哒”碰击声来自何方,定睛一看,见那手捻上一个刻了“三思”,一个刻了“后行”——正是她那日假借梦中仙之口给他留下的告诫。 孟飞鸾心觉好笑,面上不显,只夸道:“您这对珠子有分量,瞧着是宝贝。” 方鑫没提他打这对珠子的用意,直入主题道:“昨日永贵将走市一说讲给你了吗?我也没想那孩子讲太仔细,便听我细说吧。” “商法中明文规定倘若要将斗虫场附近这块空地用作商贩长期经营的场地需向官家申请市集令。一市集中每日该有十家以上的商铺或摊贩,而今一月有余,此处只有三摊长期经营且能有盈余,我估摸着此类摊贩至多有六个变回转盈为亏,因此处经营品类局限,大都在零嘴与下酒菜上,来往人数也不足够。” “故而申市集对我而言有弊无利。”方鑫掌中手捻一顿,在孟飞鸾眼前的文书上面敲了两下,接着道,“我与君清日前在大周商法中找到一条能作参考的说法,名叫走市。” “所谓走,便是指该小市中多为走动的商贩。” “此市最早因大周地大物博,田亩广阔非常,农人饮水购食十分不便,特许每间隔十里设一走市。而我们地处西南背靠高山,地势不平,种田人家不多,因此从前并没有听过这类说法。” “此处即便是归属藩王,也该是大周的土地。大周商法中既然提到,那依照其所言去申请便是。”孟飞鸾听他语意,估摸着此事没有想象中这么容易。 “呵,你还知藩王属地?我还以为你们女儿家只能顾得上面前的三瓜俩枣呢。”方鑫神情颇为意外,但听闻孟飞鸾青涩言论,呵呵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这道理,但我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不等你掏出大周律法,上头便压下来一句律法讲究因地制宜。故而这白纸黑字的事也需上下打点。” “方爷想是已经打通脉络了吧。”孟飞鸾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揣测道。 毕竟方鑫在这地方混得久,有人脉。好歹一地头蛇,总不至于托人求路这点事都托她一个小丫头干吧? “是了,有位姓何的官爷愿行这个方便。”方鑫捋了一捋并不存在的胡子,面上浮现得意之色。 “方爷果真有神通。”孟飞鸾拱拱手问道,“那您今日叫我?” “也是为这走市一事。”方鑫话锋一转,神色审慎凝重起来,“何老爷虽答应了此事,却要我们严把这走市的走字。” “因此摊位需是流动的,惠及多家商贩,不能由一家独占着——一月至多做十日的生意。” “商法中是这般说的?”孟飞鸾见方鑫微微摇头,便知是这位官老爷自己杜撰的。 孟飞鸾摸摸下巴,思忖片刻便答应下来:“有理,他有他的考量,我们照做便是。” 方鑫面露讶异,像是没料到这铁齿铜牙的丫头在此事上为何这么好商量,听她答应便也没多问,拿出文书来叫她画押为证,可正式纳入虫场走市的摊贩之列。 答应得干脆,但签字画押得谨慎。 孟飞鸾边细读每行,暗记于心,边提起了另一事:“方爷,我先前拜托你的事可有消息?” “你说那林叔宝?”方鑫本不想管人家室,实在拗不过这丫头,答应下来倒还真查出了点东西。 他神色一滞,踱到窗户边上抽开叉竿才肯开口:“林叔宝与伍德二人近日享乐纵酒,花钱如流,没个节制,这倒是常事了。” “昨日我从一村南酒鬼嘴里打听到这二人醉后说手头已有一笔银钱,足够他们远离此地过逍遥日子……” “且慢方爷,此事关系重大,我可否叫我爹生前故友李庆友一道来讨论?” 孟飞鸾对他所说之事已有预料,反而觉得四喜爹林仲昌死前情形更为关键。但李叔始终将她当做孩子,不在单独相处时多说,当着方鑫的面或许能听到更多。 李叔被四喜叫进了屋里,对这个传闻中的土匪头子还是有些戒备。 在四喜说明请他来的意思后,他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