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重生:纨绔小王爷助我坐拥天下》 第1章 命绝密室 北周国,天景十九年,冬。 深夜,天地苍茫,寒风萧瑟。 京城恒城的中心却是火光冲天。 大火染红半座皇城,滚热的鲜血洒在雪上,一半融成血水,一半凝结成冰。 数万黑衣甲胄将百余宫人贵戚困囿于紫乾宫,圈子一步步缩小,开启屠杀。 目之所及,遍是血光,耳之所闻,尽是绝望的哀吼、哭泣。 以及,利刃划破金帛、肉体的声音。 北周永安长公主隋安宁被人死死地按住,一侧脸颊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地上是湿濡的,是泪,亦或是少女喷热的脸颊融化的雪。 被禁锢在地的女子见到眼前的场景,悲怆入怀,发出撕心裂肺地哀鸣: “父皇!母后!” 两道华贵的身影被长剑刺穿,血流如注,缓缓倒入燃烧正旺的火堆。 金丝银线,繁复华丽的长袍极易燃,噼里啪啦,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火光吞噬,燃尽成灰。 刽子手持剑冷笑,剑斜于身侧,鲜红的血还冒着热气,顺着剑刃流下。 滴答、滴答、滴答…… “隋御洲!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父皇母后对你们母子颇为照顾,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竟生出篡位谋权之心!” 隋安宁被巨大的悲伤击倒,哀至癫狂,不断挣扎嘶吼咒骂着眼前的杀人恶魔。 刽子手悠悠转身,对咒骂声浑不在意,嘴角还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 挥剑,指向少女的脸颊。 滴答、滴答、滴答, 半凝的血滴在少女细嫩的脸上,瞬间绽放,如阴阳交界开出的曼陀罗花。 诡异美艳,摄人心魄。 又如晚霞烧暮,绚烂迷离。 男子杀红了眼,躯壳充斥欲望、贪婪,还有杀戮,像被鬼魅附身摄魂。 剑刃划过少女的脸,画出一道伤痕。 新鲜血液的气息,带着少女的体温扑向持剑的鬼魅。 隋御洲陶醉地闭眼,感受到灵魂在震颤。 片刻,他睁开眼,缓缓道:“堂妹,你虽贵为长公主,可到底是女子,不知皇权的美好。” 他舔舐嘴角,舌尖腥甜。 不知是谁的血喷溅到他嘴角,也许是天景帝的、也许是皇后的、也许是某个认识的皇亲国戚的、也许是某个无名宫人的…… 他记不清了,这晚,他杀了太多人。 唯独留下了一个活口。 隋安宁。 这个甫一出生,便被帝后捧在手心,金娇玉贵,尊崇无双的长公主。 这个北周最尊贵的女子,皇族最娇艳的牡丹花。 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少女殷红的脸上、凌乱繁华的衣衫上游走,一张小脸浓烈地艳丽中杂糅着悲怆的凄惨,矛盾至极,甚合他的胃口。 片刻后,眼眸暗了一暗,目光移开,终是压住了胸膛喷薄而出的欲望。 转头向旁人低语:“把她关进密室,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烈火燃至凌晨,灭。 黑甲退去,数万宫人上前,无声而迅速地收拾打扫,大地一片干净,未留下一丝痕迹。 后,有史书记: 天景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紫乾宫大火,帝后薨于此难,太子及长公主亦未能逃脱,皆殉于此。 既安王隋御洲乃先帝嫡长孙,哀远太子之嫡子,众推其继承大统。 次年元月,隋御洲称帝,改年号天初。 新皇登基,又是新岁伊始,觥筹交错,鼓乐齐鸣。 只是这世间的热闹尘嚣再与隋安宁无关。 彼时,她被囚困于铜墙铁壁的密室中,不见天日,不闻一声,浑浑噩噩便如活死人一般。 长久的折磨,令她双眼泣血,形如枯槁。 她无数次地想到死,却终究是放弃了。 一个强烈的信念在支撑着她,那就是: 她的弟弟还活着! 隋安宁清楚地记得,十二月二十日那晚,紫乾宫前被杀的人中没有弟弟! 她要活着等他回来,等着他为父母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隋安宁就靠着这个念想撑下来了。 一日,“簌簌簌簌簌簌”有序的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与以往不同。 隋安宁在黑暗中倏然睁大双眼,紧紧抓住从门缝中露出的一点点光芒。 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嘎”门开了。 灯火瞬间填满逼仄的密室,任何秘密无处遁形。 隋安宁被骤然的白光刺痛双眼,还未及适应,耳边便传来一道尖刺的声音。 “贱人,原来你没死!”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尚止嫣,尚家大小姐,隋御洲的表妹。 眉头微微一皱,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双眼忍着刺痛,迎着耀眼的光线看过去,就见一排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二人。 一人是刚刚说话的尚止嫣。 只见她满头珠翠,头戴十二尾缠丝赤金镶红宝石簪子,耳挂镶七宝水钻金耳坠,脖子上是三层金珠缀鸽血红璎珞,一身七彩华服,金丝银线,无比奢华。 整个人比满室灯火还闪耀,像一座金光璀璨的八宝琉璃塔。 而另一人,满头银丝,一身素衣,手上挂一串紫檀佛珠。 是隋御洲的母亲,尚凌兮。 从隋安宁记事起,尚凌兮便是一头银发,据说先太子薨逝那晚,她一夜白头。 尚止嫣看到隋安宁被困缚在密室,满面枯槁,一身腥臭肮脏的模样,眼眸升起浓浓的得意。 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哎呦,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吗?怎么变成这样了?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竟然沦落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真是可怜。” 隋安宁冷笑一声,道:“尚止嫣,我还记得你在我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呢,原以为你是性子柔弱,原来是两面三刀,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尚止嫣被揭了老底,怒极,正欲上前动手,却被人挡住。 尚凌兮斜瞥一眼,慢悠悠道:“已是皇后,怎还沉不住气?” 话毕,她向身边人递了一个眼神,眼底阴芒一闪,继而一言不发,眼睑一垂,默默地持念佛珠。 身侧的李嬷嬷心领神会,三步两步跨上前来,攒了十成力,冲着隋安宁的小脸便是一巴掌。 隋安宁的脸霎时红肿起来,脸颊上是清晰的五个指印,口中的软肉被牙齿咬破,一丝殷红的鲜血顺嘴角流下。 老奴立起三角眼,厉声道:“放肆!敢对当朝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无理,找打!” “呸!”隋安宁吐出一口血沫,喷了那李嬷嬷一脸。 她双目赤红,几欲喷血,“贼人罢了,什么太后皇后,不过是偷来的抢来的太后皇后。尚凌兮、尚止嫣,还有最大的贼头子隋御洲,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尚太后最忌讳别人说她儿上位不正之事,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是有了一丝波澜。 抬眸,眼中凌厉一现,沉声道:“若说正统,我夫君才是正统,前朝大统皇帝与贤贞皇后的嫡长子,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天生的北周皇位继承者。你父亲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贵人生下的不受待见的小小皇子而已,心机深重,居心叵测,构陷太子,害得我夫君被废,郁郁而终。重重谋划之下,他这才登上皇位,鸠占鹊巢!” 她瞥了隋安宁一眼,眼底厌恶愈浓。 招手叫来亲信,沉声道:“可问出什么来?皇帝将她关押于此,做了什么?” 那人摇摇头,道:“在这密室服侍的一共六人,皆被割去舌头,灌了哑药,毒聋双耳,剜去双眼,且不识字,无法书写,一点信息都问不出来。” 尚太后垂目,脸上又恢复了菩萨模样,云淡风轻道:“算他做的干净。阿弥陀佛,有些人活在世上也是受苦,便让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压抑怒火的尚止嫣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眼睛一亮道:“母后,交给我吧,我送她上路。” “那便交给你吧。记着,皇帝说过,永安长公主殒命于三年前的那场宫中大火,尸骨无存。” “母后,止嫣记下了,必让她白骨成灰,留不下半分痕迹。”她恶狠狠地瞪着隋安宁,声音透着恨毒。 尚太后起身,在左右亲信的陪同下缓缓向外走去,灯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向一只张牙舞爪的暗鬼,慢慢地将隋安宁吞没。 尚止嫣看着隋安宁褴褛脏污的一身红衣,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隋安宁,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竟能落魄至此。这一身红衣是你生辰那日穿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裙吧,真是华丽无双。可是现在,啧啧啧,又破又旧,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肮脏不堪。” 她厌恶地噤起鼻子。 “哎呀,我忘记了,那日是你的生辰,也是你父母的忌日,裙子必是沾了你父母的血呀!哈哈哈哈” “尚止嫣!”父母是隋安宁的软肋,她心痛地目眦欲裂,欲去抓打那刺激她的人,牵动牢牢定在石壁中的玄铁链哐哐直响,束缚腕部的铁圈勒得她骨肉生疼。 见隋安宁如困兽一般,尚止嫣笑意更浓。 她细细打量面前这被铁链牢牢困住的女子,昏暗的烛火下,女子身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倒是格外清晰,引人遐想。 这密室在御书房之下…… 想起隋御洲对她的冷淡态度,她心中恨极,一颗心犹如火烤。 神色一厉,伸手抓过女子的头发,狠狠向后扯去。 女子头皮生疼,却死死咬紧牙根,将痛呼声碾碎于唇前。 尚止嫣靠近她耳边,恶魔低语:“他想这样藏着你,舍不得你死去,我偏不让,我要让你经受世间一切酷刑,让你哭着求我杀你,让你的骨头一寸一寸碎裂,让你的皮囊布满裂痕,等我玩够了,再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已有人取来十八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火焰跳动着,摇曳诡异如地狱之火。 十八个炭盆围着隋安宁摆下,每个距她不过寸余。 这不亚于把人放在火上烤。 隋安宁能听到自己头发、皮肉发出细碎的噼里啪啦声。 皮肤收紧又裂开, 痛! 从头到脚。 尚止嫣见她咬紧嘴唇,不吭一声,甚是不满。 用钳子夹起块炭火,直接怼到她脸上。 “啊——”隋安宁终是忍耐不住,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这狭小逼仄的密室响起,如厉鬼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刚入夜,我们慢慢玩。”尚止嫣眼中是嗜血的欲望。 第2章 雨夜重生 初春雨夜,风声萧萧,乌云卷集。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紧,大雨倾盆,水光天降。 寂寥空巷,忽而,两道剑光一闪。 一绿衫女子瞪大双眼,莹润的眼眸倒影出两道黑影。 “噗呲”她仿佛听到了颈部皮肤被划破的声音,温热的血喷薄而出,捂也捂不住。 少女鲜红的血液混着雨水,晕染衣衫,流入沟渠。 弥留间,她听到两人的对话。 “她就是夏思义的女儿,杀了她便可回去复命了吧。” “还有一个小的呢。” 声音渐远,她不甘地闭上双眼。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半座城池。 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震得地面抖两抖。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发现半空中有一道红光隐入京城。 雨下得紧,空巷中积了半尺水。 女子的单薄的身体泡的水中,只露出鼻尖。 发丝飘起,如茂盛的水藻。 周身被血晕染,是一圈淡淡的红色。 忽地,一双眼猛然睁开,眼眸隐隐透着红光。 一双青白的手抓向天空,喉咙呼呼片刻,发出地狱之音。 “隋御洲、尚凌兮、尚止嫣……你们拿命来!” 隋安宁,重生了! 前世,她未等来弟弟,终是在密室中,被尚止嫣折磨的断了气。 死时,双目圆睁,怨气难平。 许是上苍怜悯,她竟重生了,重生在南越国一女子,夏琉璃身上。 南越国是一个小国,地处北周南端,是北周的附属国之一。 夏琉璃,南越云阳伯第三子夏思义的大女儿。 夏思义在外做官多年,能力出众,获得南越三王子赏识,调任回京。 没想到,在回京的途中,遭遇山贼,夏氏夫妻连人带马一起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不过几日,三王子突然于宅邸暴毙,越王暴怒,下令彻查,却是一无所获,线索全无。 而夏琉璃和妹妹夏琥珀一年前就被父母送回京城云阳伯府了,因此逃过一劫。 父母双亡之际,云阳伯府众人忽而翻了脸,不顾一丝亲情,更不顾半点新丧之痛,逼迫夏琉璃顶替二堂姐去北周做贡女。 夏琉璃自是不愿,夏家便劫持了妹妹夏琥珀,逼迫她点头。 夏琉璃不愿屈从,她去年与京兆府尹之子贺明霁定亲,而京兆府尹是父亲的同窗旧友,因此她奔去贺府求救。 不想,还未到贺府,便在一小巷中被劫杀…… 隋安宁整理着原主的记忆,踉跄起身。 单薄的春衣混着雨水和血水,冷冷地粘在身上,极不舒服。 “呼……呼……”随着呼吸,喉咙处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破败的风箱。 隋安宁还未完全清醒,目光涣散,抬起左手捂住脖颈处的刀口。 忽地,隐隐有红光微闪,刀口竟愈合了。 如此异像,隋安宁却无暇顾及,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救妹妹! 这是原主死前最大的执念。 好在这条巷子离贺府不远,隋安宁凭着原主的记忆,步履蹒跚地走到贺府门前。 紧闭的红漆大门上挂着硕大的一个“贺府”牌匾。 两侧的红灯笼被雨打得嘎吱嘎吱响,灯火忽明忽暗,忽然一阵风刮过,灯灭了。 隋安宁握紧门上的铜环,砰砰敲响。 雨夜,铜环冰冷,这冷意被她握在手心,直窜到心尖。 “吱嘎”门开了一道小缝。 守门的婆子是认识她的,只瞥一眼,便如见了鬼一般,“砰”地将门关紧,紧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的死讯传来,这贺明霁便再未见过她。 隋安宁轻按心口,仿佛在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说话。 “夏琉璃,你被抛弃了,从你父母去世后,你便被身边的所有人抛弃了。” 她的魂魄初来乍到,即使有着原主的记忆,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能找谁帮忙。 原主最后的记忆里,夏府中人的嘴脸甚是可怖,如今贺家也对她置之不理,还有谁能帮她? 身寒心亦寒,骤然而来的寒冷席卷全身,她冷得牙齿磕碰着,双手抱肘,蹲在台阶上。 “五哥,这有一个妞!”一道粗嘎的男声穿过雨帘传来。 “带走,正好今天早上死了一个,拿这个女的顶上吧!” 隋安宁冷眼看着靠近的二人,若是前世,她倒是不将二人放在眼里。 作为长公主,自幼习武,虽不精深,可对付几个小毛贼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现在,她是夏琉璃,一个是十五岁,刚刚被杀的孱弱女子。 她,无力反抗。 南越女子普遍肤色如蜜,而夏琉璃的皮肤却很是白皙,因失血过多,她的小脸惨白,暗夜如一朵在风雨中颤抖的白玉兰。 她生得身姿细挑,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单薄窈窕。 雨水冲刷不掉衣衫上的殷红血迹,绿色的轻纱上似开出了大片大片怒放到极致的嫣红花朵,带丝下一秒就凋零死亡的凄美。 少女安静得可怕,一双水晶般的眸子中没有畏惧,只有死寂的冷静,如寒潭死水。 年轻点的男子看清少女的颜面,微微一怔,心里有点打鼓,可还是忍不住啧啧叹道:“真是好货色,盘靓条顺,比库里的那几十个都强。” “别废话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扛了就走吧,被给咱们惹麻烦。”被叫做五哥的男子皱着眉不耐烦道。 明天就该交人了,好巧不巧今天早上死了一个,不够数了,害得兄弟们大雨天出来掳人。 他和小六子走了两个时辰,窜了三个街区,这才碰到一个相貌姣好的少女。 现在,他只想快些带人回去交差,待明日交了人换了钱,好去快活快活。 “吱嘎”贺府大门发出及其轻微的声响。 门前的两人不再犹豫,小六子直接扛起少女,两人快步消失在雨中。 而此时,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二人离开。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城子南边一处偏僻民宅中。 穿过前厅,进了后院,打开后院的一口枯井的盖子,直接将肩头的女子扔了进去。 隋安宁啪一下摔在冰冷的地上,震得五脏六腑一阵抽搐,疼得呼吸都暂停了。 盖子盖上,人声渐远,又是一片黑暗。 隋安宁适应片刻,艰难喘息,鼻尖是浑浊潮湿,混着一丝血腥的空气。 手下的地湿冷冷,黏腻腻。 就在此时,她感受到有力量在一点一点地注入她的身体。 原主这副原本孱弱,且失血过多的身体,竟然在快速地恢复。 忽地,她眸子一怔,她听到了窸窸窣窣地声音。 枯井中,还有人! 第3章 被困枯井 隋安宁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在黑暗的密室中度过的,所以她除视力之外的其他感官都被锻炼得极其敏锐。 她能感受到,这枯井中藏着不少人。 还不等她起身寻找,便听到“吱嘎”一声,一道光射进来,枯井的墙壁上开启了一道暗门。 先前掳了隋安宁过来的小六子一脸嬉笑地走进来。 他轻轻关了门,提着个小油灯一步一步逼近隋安宁,昏黄的灯光照出小六子一张满是淫邪之气的脸。 刚掳的这个小女子虽是带些鬼气,却实在美丽,那柔细的小腰,纤丽的小脸勾得他心痒痒。 他的目光拂过女子被雨水浸湿衣衫而凸显出的玲珑曲线,咽了咽口水。 若是以前,他早就动手了,可是这次不行。 老大说了,这次的货要求严格,要求女子容貌秀丽且必须是处子之身。 不过没关系,那就把她全身上下亵玩个遍,不破她身便是了。 越想越兴奋,他眼中迸出火花,一双粗糙大手忍不住摩挲着上前。 面上狰狞的笑意更是浓烈,像看到猎物的鬃狗。 隋安宁清亮的瞳孔映出对方满是贪欲的嘴脸,她的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好在现在她的力气恢复了十成,在这密闭空间里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小毛贼还是没有问题的。 隋安宁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弓起身子,蓄势待发。 男子压低声音,凑近。 “嘿嘿嘿,小美人,你真好看,嫩得能掐出水来……” 说着,他便伸出黝黑的双手,向隋安宁扑去。 隋安宁沉住气,眼疾手快,右手带了十成的力,猛地朝男子的咽喉抓去。 说来也巧,这时门口响起了动静,小六子是偷着进来的,神经紧绷,忙回头去看,正好躲开了隋安宁的攻击。 隋安宁马上收了手,待小六子转过头来,她立即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柔弱娇俏的女子尤为妖娆动人。 小六子逐渐放松警惕,心猿意马起来。 “嘿嘿嘿,你竟是个懂事的,来把爷伺候舒服了,爷给你整点好吃的。” 说着,便急不可耐地腆着一张灰扑扑黑黢黢的脸,伸到女子面前。 女子眸光一闪,一双纤柔素手抚上他的脖子。 被那双手拂过的地方酥酥的麻麻的,“哎呀,真舒服啊!”他轻声喟叹,闭上眼,摆出一副享受的姿势。 “啊——啊——啊!”他正舒服着,突然觉得喉咙一紧,生出万分痛楚,惊恐地睁开眼,眼前的女子一派狠厉,哪还有半分娇柔? 只见女子横眉冷目,一双手如钢爪般硬冷,死死地扼住他的脖颈。 尖利的指甲快把他的喉咙戳穿了,他杀人无数,此刻自己快死了,却害怕极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呜呜呜呜”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呀呀地求饶。 “别出声,要不然你小命不保!”隋安宁小声道,同时加重了指尖的力气。 刹那间,疼痛入骨,小六子的喉咙被捏得生疼,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马上就要断了。 前一刻还娇柔妩媚的美人,此刻竟成了索命罗刹。 小六子的脸被憋得生紫,不敢发声,只能拼命点头。 “告诉我,这是哪?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干什么?”隋安宁问道,手指的力度放松了一些,好让对方能说出话来。 小六子从没见过武力值这么高的女子,他相信她绝对有能力杀了自己。 他只想快点脱身,不敢撒谎,便老老实实道:“我们是北周的人,老大接了一个大活儿,说是有一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要九十九名少女,还得是南边的,所以几个月前,我们这伙人来到南越,专门做拐带掳劫少女的行当……” “这,这里是南越的京城,老大在这边找了个空宅子,我们平时就藏在这,也把那些女的藏在这。嗯……嗯,我们把枯井下面挖宽了,就把她们关在这里。” 说着,小六子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隋安宁拿起地上的小油灯,向那个方向照去,先是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笼,铁笼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再看,铁笼中囚着数名女子,只是那些女子都被捆住了手脚,拿破布塞了口,蒙了眼。 就在隋安宁抬灯查看的缝隙,小六子铆足力气,双手握住擒在他喉间的那只手,用力一扭,整个人再猛地向后一撤,脱离了隋安宁的控制。 他起身就向门口跑去,正要开口大喊救命,却忽地感到背后一痛,好像有个大铁锤照着他的背后甩打过来。 这小六子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不可控制地飞速向前奔去,直到重重地撞到墙壁上才停下来。 被隋安宁踹了一脚的小六子狠狠地撞到枯井的墙壁上,口吐鲜血,直接晕死过去了。 隋安宁有些讶异,虽然这一脚是她踹的,但她也没想到,这一脚的杀伤力竟然这么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重生后,身体的力量比前世要大很多。 也许是原主的身体力气大,或者是原主的身体天赋异禀,在危机时刻能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看看现在的处境,隋安宁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总之力气大是好事,能助她尽快逃出这里,好去找原主的妹妹。 隋安宁先是去搜了小六子的身,找出了一串钥匙,而后拿着这串钥匙去开铁笼的大门。 她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不敢贸然出去,便想着先把这些女子放出来,问她们是否知道一些有用的信息。 铁笼中关了有十几名女子,隋安宁给这些女子解了绑,立刻有女子感谢她,并小声道:“刚才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小六子又想使坏,还好姐姐你厉害,把他给制服了。” 另一女子含泪道:“那个叫小六子的人可坏了,今天早上他欺负妙香姐姐,妙香姐姐趁机偷了他的钥匙,想救我们出去,结果被他发现了,生生将妙香姐姐打死了,妙香姐姐的血流了一地……喏,她的尸身就被埋在那儿了。” 她指着一块地面,其他女孩也掩面而泣。 隋安宁看向那块地面,惊出一身冷汗。 那块地面便她落下井时躺着的地面! 仔细一看那块地的土壤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应该是被血浸润的缘故,难怪刚刚她觉得身下湿漉漉,黏糊糊的,还能闻到一股血腥之气。 原来是埋葬了一个可怜之人的缘故,隋安宁在心里叹息。 稍后,她重整精神,道: “好了,先别哭了,咱们现在得想办法逃出去。你们知不知道,除了上面的井口和那道暗门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啊?” 众女子想了想,纷纷摇头。 只有一粉衣女子没出声,她思索片刻后,答道:“这个井里是没有第三条出口的,但我知道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外面,只是那条密道在他们住的房间里。” 第4章 逃生密道 “他们的房间?” “是的,穿过那道暗门,便是他们平时住的房间,密道就在那里。” “好,你们在这待着,别出声,我去看看。”隋安宁起身,要去暗门边探一下门那边的情况。 众女子很听话,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有一女子指了指晕死在墙边的小六子,小心开口:“我们能打死那个人吗?” 这个小六子太可恨了,害死好几个女孩子,她想为无辜惨死的姐妹报仇。 隋安宁想了一下,她只说自己不要小六子的小命,但是她管不了别人要小六子的小命。 想通后,她冲那说话的女子点点头,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暗门边上,整个人趴在门上,听门那边的动静。 很奇怪,对面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隋安宁轻轻打开一条细窄的门缝,透过门缝看出去。 这一看,她堪堪松了一口气,原来对面的房间里没有半个人。 那房间里灯火通明,小炉子上还烧着热水,炉子旁边简陋的木桌上零七碎八地散放着几个大碗。 不知道人都去哪里了,但能看出来他们走得很匆忙。 太好了,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走,隋安宁转身招呼那些女子,“快来,这没人,咱们快走!” 那些女子打人打得正酣,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短短几分钟就打得小六子头破血流,身上连块好皮都没有,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听了隋安宁的话,大家又狠踹了几下便收了手,忙向暗门走去,有一圆脸女子好像想起了什么,快步折回铁笼,在铁笼的角落抱起什么东西,跑了出来。 那女子脸圆圆的很讨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将怀抱中的东西往隋安宁面前一送,竟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娃。 那女娃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头顶梳着两个小发髻,绑着红绸丝带,娇俏可人,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十分灵气。 “她是今天被拐进来的,咱们得带着她!” 小女娃懵懂的一双眼看到隋安宁时竟笑了起来,弯弯的像月牙,还伸开双手要抱抱。 隋安宁眼睛一热,这小女娃不是别人,正是原主被劫持的妹妹夏琥珀。 原主的父母遇难后,她就和妹妹相依为命。夏府的人知道原主的妹妹对她有多重要,便将她妹妹藏起来,以此威胁原主。 原主也是为了救妹妹,才在深夜跑出去求救,还遇袭丢了性命。 隋安宁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抱过小女娃,两人脸贴着脸,她不禁流下热泪。 她知道这是原主流的眼泪,原主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妹妹。 “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我会像爱我的弟弟一样,爱护她,保护她,让她一生顺遂平安。” 隋安宁在心里对原主说。 呼一下,她只觉得心里和身体都轻松了一些,是因为原主最后的心愿达成了,她残留的一丝亡魂也离开了身体。 现在,这个身体完完全全属于隋安宁了,准确地说,是属于隋安宁的灵魂。 隋安宁抱着夏琥珀,由衷地向圆脸姑娘道谢:“她是我的妹妹,我一直在找她。还好你记得她,把她带出来了。” 圆脸姑娘抚着胸口,笑道:“那可太好了,你救了我的命,我救了你妹妹,我这算报恩了。” 隋安宁抱紧妹妹,打开门,众人进了房间。 粉衣女子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倚着墙边靠放的两捆木柴上。 那木柴是细长的枯树枝子,约一人来高,两捆柴叠放在一起,有一米宽的样子。 “应该是那!”粉衣女子跑过去,双手一左一右将两捆木柴推开,一道又矮又窄的密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道:“他们带我回来时是正午,要掩人耳目,便从密道将我带进来了。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条!” “蹬蹬噔噔” 就在此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不好,有人来了! 隋安宁从桌上捞起一盏小油灯,塞给粉衣女子,又将妹妹交给圆脸女子,把两人推到密道门口。 “来人了,你们先走,我断后,快!” “那你怎么办?” “我会功夫,你们快走,否则来不及了!保护好我妹妹!” 众人心急,动作飞快,就在最后一人钻进密道之时,房间的门“砰”的一下开了。 隋安宁来不及藏身,念着保护众人,便站在密道之前,随手抽了根木柴做武器。 进来的是两个彪形大汉,那二人一进门便看到关人的枯井门大敞着,遮挡密道的柴火也被搬开了,还有一女子站在密道之前。 其中一人大骂:“小六子死哪去了?让他看好人,怎么把人都看跑了!” 另一人道:“她们肯定是通过密道逃走的,咱们现在追,估计还追得上,你快叫人去密道的出口等着啊,咱们来个守株待兔。” 他瞟了隋安宁一眼,“这个小娘们就交给我,我收拾她。” 那人“嗯”一声,抬腿便要走,隋安宁怎么可能让他去找同伙捉人?她手腕一转,直接将手中的木柴掷出去。 那根木柴如离弦利剑“嗖”的一下击中了那人的膝盖。 “哎呦”那人应声倒地,抱着膝盖疼得直打滚。 另一人阴鸷地盯着隋安宁,凶神恶煞道:“就是你把人放跑的吧!你这个小娘们还挺厉害。我警告你,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唰”的一下从背后抽出两把弯月刀,刀刃银光闪闪,泛着骇人的寒光。 抱着膝盖打滚的那人也龇着牙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薄而锋利,吹发即断,削铁如泥。 这伙贼人不是普通的人贩子,既然能与有权势的高门显贵勾搭上,又能从北周到南越拐带抢掠数十人而不被追究,必是有些门道且有些本事的。 就说这两人,单拿出一个去打个普通土匪窝子都没问题。 两人看着手无寸铁的女子,狞笑出声。 “人,我们可以再去捉,但挡我们路的人,比如你,今日必须死。” 话音刚落,两人便一同向隋安宁冲来,气势汹汹,颇有股不把她剁碎誓不罢休的架势。 隋安宁身姿如燕,步履如飞,快速躲闪的同时环顾四周,却找不出一件可用作抵挡的兵器。 因没有武器抵挡,她渐渐落了下风,步伐翩然间,她想到了自己前世用惯了的那根九节三棱连环钢鞭,若是有它在手就好了。 父皇让她自幼习武防身,众多武器中,她独爱九节长鞭,一套鞭法甩得灵动犀利、出神入化。 因而,十二岁生日那天,父皇送了由宫中铁作司精心锻造的九节三棱连环钢鞭给她做生日礼物。 这九节鞭是用制作战刀的材料淬火百遍锤炼千回而成,坚硬无比,击石可破,又是比量着她的身形和手掌大小制作的,精致非凡,她用着趁手极了。 “若是它在就好了”隋安宁心念一动,没想到下一秒,那九节鞭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这是什么回事?隋安宁看着手中的九节鞭瞪大了双眼。 第5章 一枚平安符 隋安宁手持九节长鞭,有一瞬间的恍惚,那贼人看准时机,持两把弯月刀杀气冲天直冲隋安宁的面门而来。 她猛地向后一倒,顺势一滚,两把刀砍了个空,直接砍到地面上。 隋安宁欲起身,软剑又带着煞气杀来。 她又一滚,堪堪躲过,轻巧起身,左手一挥,手掌中的九节鞭如一条灵蛇腾空而出,又快又狠,呼呼作响。 那长鞭甩出去九转十八弯,直接缠住了软剑和两把弯月刀,隋安宁双手拽紧鞭把,一个飞身倒翻,“哗啦啦”一阵声响,弯月刀和软剑直接脱了那两贼人的手。 隋安宁顺势向后一甩,便将鞭子带武器直接甩到了身后。 俩人看傻眼了,谁也没看到这女子的九节鞭是从哪变出来的,更不敢相信,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俩的武器就被一个小女子三两下卸除了。 俩人很识时务,见打不过,转身就要跑。 隋安宁岂能放过他们?她一抡长鞭,鞭子直冲二人扫去,直接照着二人的脖子缠了几圈。 隋安宁用力一拽,鞭子收紧,将两人的脖子死死捆住。 那两人挣扎不开,还不服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隋安宁不在乎,这伙人作恶多端,既犯到了她的手上,就别想活了,管他们说什么呢,反正他们快死了,她不跟死人计较。 “哼,说吧,多说点,一会脖子断了就不能说话了。” 隋安宁眸光凌厉,手逐渐用力。 那俩贼人怎肯乖乖就死,俩人拼命挣扎,忽地有一物件从一人身上掉落。 那个东西,好眼熟! 隋安宁收了力,眼疾手快地捡起那个物件仔细端看。 那是一枚平安符,是原主离开父母,奔赴京城前去寺庙求来,送给父亲的! 怎么会在这伙贼人手里? 隋安宁看向那二人,眼中尽是萧杀戾气,她突然发力,鞭子瞬间收紧,两人被勒得几近窒息。 她又猛地一松,让二人喘上几口气。 “说!这枚平安符是从哪抢来的?”隋安宁用脚踩着一人的胳膊,眉眼间杀气四溢。 “呼—呼—我说了你会放了我吗?” “我会让你死得不痛苦。” 隋安宁话毕,抬起脚狠狠一跺,只听“咔嚓”一声,胳膊从中间折断,还露出一节白骨。 “啊啊啊啊啊我说我说”那人惨叫连连,他知道自己碰到硬茬了,这位是真的能下狠手啊。 “这平安符是从个死人的身上扒下来的。前些日子,老大让我们几个扮成山贼去杀个当官的,这就是那个当官的随身戴着的,我看着精致就自己留下了。” “你们去的什么地方?那官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隋安宁死死拽着长鞭,极力克制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在江离山……从南阳回京城必得经过江离山,那里有一段山路,很是险峻,我们就在那动手。上头的人提前告知他们的人数、相貌、装束和路过的时间,我们就提前一天埋伏在那段山路上。” “那当官的姓夏,年岁不大却长着一头白发,他夫人倒是保养得很好,年轻漂亮,皮肤滑滑的……” 隋安宁眸光一暗,狠狠地踩断了他另一条胳膊。 “啊啊啊啊我的胳膊!”那人哀嚎,被隋安宁一瞪,只好忍着疼继续道: “他们一行六人,那个当官的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交给我们以求活命,可是有人花钱买他的命,我们怎么可能放人?” “后来我把他们一刀一个都杀了,杀他老婆的时候,他还护在前面想阻止,真是可笑哈哈哈被我这兄弟一斧子劈下去两人都死了。” 这两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混迹江湖多年,烧杀抢掠已是家常便饭,他们早已习惯刀尖嗜血、杀人如麻的生活,甚至还能从血腥杀戮中品出些乐趣,讲起杀人的场景还意犹未尽的。 听到这,隋安宁双眼猩红,胸中恨意翻涌。 虽然夏氏夫妇不是她的父母,可她的父皇母后与夏氏夫妇一样,都是被人所害。 那夜,火光冲天,血染红半个皇城,在紫乾宫前,她目睹父皇母后被那奸人隋御洲所杀,长剑刺出的那一刻,父皇下意识地挡在母后前面…… 前世的画面刺痛隋安宁的心,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杀意肆虐。 “买他命的人是谁?” “我们只是干活的,怎么会知道?老大收钱接活,他知道,要不你把我们老大抓来问问?”那贼人挑衅地看着隋安宁。 他们喜欢看人痛苦,别人越痛苦他们越兴奋。 即使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也想在临死之前看对方痛苦崩溃的模样。 他看出隋安宁与那当官的关系不一般,便咧嘴一笑,同时轻浮地上下打量隋安宁。 “小姑娘,你是那当官的什么人?看你细皮嫩肉的俊模样,是他的……嘿嘿嘿” 隋安宁眼睛微眯,双手紧握鞭子,手指骨节咯吱作响,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杀意,一咬牙,猛力一拽,那贼人淫邪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那两人脑袋一歪,脖子齐齐折断。 她力气用得狠,鞭子生生勒进两人脖子的肉里,一瞬间温热的血喷薄而出,溅了隋安宁一脸。 此刻的她,双眼沁红,手心微热,心中却是异常沉静。 她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一条充满杀戮的路。 这是第一次,在动手前,她有些慌,但是没关系,她会让自己尽快适应。 隋安宁一抛一收,九节鞭灵巧地回到她手中,她细细地擦掉了鞭节上的血痕,一转身便钻进密道。 她没注意到,地上那二人的血竟化作两道红光,嗖地一下闪进她的身体。 隋安宁曾嘱咐圆脸女子,走出密道后不要在出口等她,要赶紧跑到有人有灯火的大街上。 因而,钻出地道后,圆脸女子抱着小女娃和众人来不及休整就急忙朝大街跑去。 那密道的出口设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小院子里,出了院子穿过房前小巷便进了一条主路大街了。 只是她们才跑出十来米,还没出小巷子,便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围住了。 这伙人不是官兵,看上去跟那群贼人也不是一伙的,言谈间带些痞气,对她们倒是还挺客气。 所以,当隋安宁逃出来,找到她们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 十来个女孩子席地而坐,眼中尽是诚惶不安。 原主的妹妹夏琥珀则坐在人群最中心,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着一颗有她脸那么大的桃子。 而在她们身后,是一队装束各异的人马。 第6章 墨夜公子 见隋安宁逃出来了,大家松了一口气。 “看到你就好了,我们很担心你。”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隋安宁一一作答,她没说自己杀人的事,怕她们害怕,只说自己藏起来了,是趁贼人不备偷跑出来的。 “那些是什么人?”隋安宁扬扬下巴,看向她们身后的那伙人。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想去大街的,穿过这个巷子就是大街了,可是这些人拦着我们,他们不说话也不让我们走,如何是好呢?” 隋安宁眸子微眯,从外表和仪态来看,这伙人应该都是江湖人士。 她自幼习武,母后给她找了两位师傅,一位是御林军右统领正玄,教她骑马射箭,一位是鹿清,她来自江湖。 隋安宁与女师傅相处的时间更长,两人也更亲密,所以她熟知江湖人身上的那股气质。 那股不屑于从众,超脱世俗,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气质。 “我去问问吧”隋安宁想了想,问专心啃着大桃子的夏琥珀:“小琥珀,这个桃子是谁给你的呀?” 夏琥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指向一名白衣束发男子。 这白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五官算不上俊朗,只能说是清爽。 隋安宁摸摸妹妹的头,而后径直走向那名白衣男子,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一副良家小女子的模样。 “这位公子能不能行个方便,放我们姐妹出去呢?我们姐妹出来游玩,一时贪玩忘了时间,现在天黑了,我们着急回家呢。” 因不知这伙人的目的,隋安宁不敢说出实情,随口编了一句。 那白衣男子摇着一把折扇,装扮得一副书生模样,眉眼温柔和善,他微笑地看着面前这一副纯良模样的小女子,心说:我听说就是你杀了两壮汉,你还装,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 他将折扇收起,拍了一下手心,不紧不慢道:“这位姑娘不用着急,请稍等片刻,我家公子想见姑娘一面。” “你家公子?”隋安宁满腹疑问。 “我家公子就是名声显赫、威震武林的九羽门门主,墨夜公子。”白衣公子报上自家门主的大名,颇为自豪。 隋安宁头一歪,两只眼睛里充满疑惑,“九羽门?墨夜公子?” 听都没听过。 没有,没有,都没有!她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翻找,发现前世今生两世记忆都没有“九羽门”和“墨夜公子”的任何痕迹。 “没听过,他很厉害吗?”隋安宁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衣公子身后的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隋安宁没猜错,拦住她们去路的还真是一伙江湖人士,他们都是九羽门的人。 一片笑声中,有人冲白衣公子喊道:“言舵主,我们都是江湖粗人,她一个闺阁小姑娘怎会知道啊?” “哈哈哈哈你日日把门主的大名挂在嘴边,偏偏每次遇到的人都知道,你也不想想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之前你遇到的人都是武林人士啊,现在遇到个不知道的,你傻眼了吧?” 原来他是九羽门的言舵主,隋安宁暗暗记下了。 言卿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看向隋安宁的眸光愈深。 “姑娘不是江湖人?” 隋安宁没忘记原主的身份,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刀枪都没见过的。” 言卿嘴角抽搐,心说:你把俩壮汉的脖子都勒断半根了,还说没见过刀枪? 当下有人站出来,热情地向隋安宁介绍,“小姑娘,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们跟你说说啊!我们门主墨夜公子那可是年少有为,举世无双。” “他啊,身高九尺,玉树临风。三年前,独自一人创立了九羽门,仅仅三年时间,就将我们九羽门发展为武林最大的门派之一……” 隋安宁默默算着,现在北周是天初四年,这九羽门创立之时,她尚在密室之中,难怪不知道。 九羽门的人很是热情,还在向隋安宁不遗余力,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家门主。 门主素来清心寡欲,对女子尤其不上心,可是这次门主却特意下命令说他要见这姑娘一面,让他们务必拦住她。 这可是门主第一次对女子感兴趣啊,他们胡思乱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后,决定要好好吹捧门主,让姑娘对他有个好印象。 九羽门的门主墨夜公子并不知道自己已被门派的人描述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绝顶妙人,彼时,他正坐在马车上手执棋子自弈。 不过,那些精绝之词用在他身上并不过分。 他本就修长挺拔,着一身墨色窄袖锦衣更衬出他的风采卓然,腰间是白玉腰带,上挂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头发用一顶质地上乘的白玉冠束住,简洁干练。 脖间系一墨色绸料披风,因他坐着,披风拖曳于地。 这袭披风颜色重,又制得极其宽大,偏偏他脖颈颀长,双肩又宽,常人难以驾驭的披风穿在他身上,可称得上是相得益彰,更显得他风度翩翩,气质超群。 马车内还有一人,同样的黑衣墨靴,抱着一把剑闭目养神。 “风清,能确定吗?”墨夜问对面之人。 他未抬头,眼睛盯着棋盘,好像沉浸于棋局之中,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一问。 风清悠悠张开眼,目光冷冽,薄唇轻启,说出他已经说过三遍的话:“应该是她。我们的人眼见着一板斧和两把刀进了内室再没出来,进去一看,两人已经死透了,而她是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人。” “比照过致命伤口,凶器应该是九节鞭,还是特制的那种。” “这人手法很熟练,招式也不寻常,能一次取了两人性命的招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当今武林只有鹿清女侠能做到,不过她已经隐退很久了。” 这是第四遍,风清心里默念。 他不明白,为什么公子听了这些信息后,执意要见那位姑娘,公子还有要事在身,这等小事交给言卿那个家伙办不就得了? 不过,公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不急不躁。 说完,便又闭上眼休息了。 墨夜眼眸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指落下一枚棋子,一副对风清的话不甚在意的样子。 月光透进来与车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光线随着马车晃动,一向古井无波的墨夜神色微动,不知是不是被这光晃的。 世人都不知鹿清女侠隐退后去了北周皇室,做了北周长公主隋安宁的师傅。 世人都说北周长公主隋安宁死于三年前的那场宫宴大火,灰飞烟灭,消失无踪。 可他不信。 恍惚间,马车便到了巷口。 “姑娘,我家门主到了!”马车刚出现在巷口,就有人扯着嗓子大喝一声。 第7章 姑娘师承何人? “门主到了!” 隋安宁忙向巷口看去,那马车走得不快,慢悠悠地停在了她面前。 门帘被人撩起,随即一高大修长的男子下了马车,他的动作轻而敏捷。 隋安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便置身于一片阴影之中了。 这男子站于她面前,她仰头看去,视线掠过他线条流畅的喉结,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停在他那张覆着银色面具在脸上。 银色面具制作精良,极轻薄,只遮盖住他上半张脸,好看的下半张脸尽显无遗。 面前的男子也在观察她,片刻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寒星般的眸子划过一丝失望,又有些不甘。 “姑娘功夫了得,用得一手好鞭子,不知师承何人?”男子发问,声音低沉但很好听。 鞭子?隋安宁神色微变,心中警醒。 方才制服那俩贼人的时候,她用的是自己的九节鞭,招式是鹿清师傅传授的独家绝学,寻常人必看不出,只有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才能辨出一二。 这位墨夜公子直截了当地点明鞭子,还问她师承何人,那就是说他识得自己的招式…… 难道,他要找鹿清师傅? 可武林事,波谲云诡,错综复杂,谁知道他是要报恩还是要寻仇? 为今之计,唯有死不承认方为上策。 “什么鞭子?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隋安宁一派迷茫的模样。 从密道出来后,她手中的九节三棱连环钢鞭便消失无踪了。 现在即便搜她的身,也什么都找不出来,所以她才敢装傻,什么都不承认。 面前的男子看着隋安宁的眸光沉了沉,声音仍旧好听,却带了不容人抗拒的威压。 “夏琉璃,南越云阳伯府三小姐。父亲夏思义,云阳伯夏云天第三子,母亲安秀林。半月前,夏姑娘的父亲母亲于回京途中遇害,今日夏姑娘的妹妹夏琥珀被家人藏匿于贼人窝中,夏姑娘此番是来救妹妹的。” 不愧是武林最大的门派之一,不过十来分钟,就把她的出身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隋安宁听完,向男子一挑眉,轻笑道:“公子把我的身份调查得很清楚嘛,那我师承何人,公子查不出来?” 杏子般的眼睛笑起来清纯可人,潋滟波光中还带了一丝挑衅。 墨夜有一瞬间的怔愣,这副神情他在那位故人脸上也见到过。 面前的女子又是娇笑一声,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道:“公子若不信尽可以将小女子抓回去严刑拷问,小女子受不住疼自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 女子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公子乃是九羽门门主,端方正直,行侠好义,必不会因一点与贵门派毫无关系的小事为难我这个孤女,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好听啊,贵门派的声誉也会受影响呢。” 江湖门派比不得军队,不讲究绝对的服从,大家自由散漫惯了,武林中人又极重名声。 听到隋安宁的话,不少人在后声援。 “是啊,门主,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的能会什么功夫?” “门主,咱们可都是行侠仗义的人,你要是下令抓这小姑娘回去,我可不干!” “我也不干!” “哥哥们不干,那我也不干!” 手下的这些话,墨夜倒不甚在意,他也不可能抓这女子回去。 他一摆手,大家都闭了嘴。 墨夜特意跑这一趟只为了看她是不是那位故人,既不是那位故人,那便算了。 不过…… 他又重重地看了隋安宁一眼,心中疑云渐升。 按说,以这女子的家世经历,她不会有学武功的机会,可事实证明,那两个武功高强的悍匪就是死于她手。 要么是属下查到的信息有误,要么是她这个人有蹊跷,她在隐藏什么…… 他不关心这位夏姑娘到底在隐藏什么,他只关心她为什么会鹿清女侠的招式? 这点,很重要! 墨夜神情一凛,看着隋安宁的目光别有深意。 他凑近女子,强大冷厉的气势让人陡生寒意,连周边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用只有隋安宁能听得清的音量道:“夏姑娘不会以为你是凭自己的能力逃出去的吧。若没有我派人控制住他们的主力,你又怎能只杀了两三人就轻轻松松地跑出来呢?我既能救你,亦能送你回去。” “若我把那伙贼人的主力放了,再把我们的人撤掉,你猜今晚你还能带着妹妹回夏府吗?” “你威胁我?”隋安宁怒道,眉眼瞬间生出凌厉之势。 墨夜眉头一挑,这小女子还挺有脾气。 面前的女子如炸了毛的猫,她尽力仰着头,一双好看的杏眼杀气十足地盯着他,身子微微弓起,攥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打上来了。 羸弱纤巧的女子就是生起气来也不骇人,尤其是对于他这么一个九尺男儿来说。 他心头倏然一动,对这怒极的小猫,竟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他靠近她,耳语:“我只是说出实情,还请夏姑娘认清现状。” 隋安宁如遭当头一棒,身子瞬间僵住,血液似乎也凝固了。 是啊,他是一门之主,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孤女,我怎能与他抗衡? 前世习惯了不服输,习惯了与人争个高下,皆因她是北周最尊贵的长公主,身后是父亲掌控天下的皇权。 而现在,她有什么? 倏地她身子一软,仿佛泄了气,眼中的怒意被巨大的悲痛所吞噬。 她的变化被墨夜尽收眼底,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心头细细密密地痛起来。 墨夜有些后悔。 见女子身子摇摇欲坠,他伸手去扶,眉眼缓和了些,“夏姑娘,勿要生气,我刚才说的只是玩笑话。” 隋安宁不动声色地拂去男子的手,强打精神,低眉顺眼道:“墨夜公子说得对,是小女子自不量力了,还请公子给条活路,小女子不胜感激。” “我……”墨夜还是第一次生出愧疚来。 “是我唐突了。夏姑娘帮了我的忙,我该感谢才对,怎能对姑娘盘根问底,还出言冒犯呢?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墨夜言而有信,必不让姑娘失望。” 隋安宁眉眼低垂,冷声道:“公子莫要说笑了,我能帮上公子什么忙?又有何德何能,要公子的感谢?” 女子没了方才的凌厉之势,整个人也失了生气,冷冷地立在那,拒人千里之外。 被她出言揶揄,墨夜竟有一丝局促,手心有些湿滑。 他低下头,语气愈加温和,“我刚到南越境界,便被劫掳姑娘的那伙贼人盯上了,几日前曾打过一架,那日我这边人手少,竟让他们跑了。今日,终于寻到他们的踪迹了,便带手下来围剿。” 他头又低下一寸,看女子的眉眼神色还未缓和,继续道:“那日,有两人,他们诨号一板斧、两岸刀,趁我不备竟伤了我,我便在众人面前发誓必会取二人性命。现在,姑娘帮我杀了他们,可不是帮了我的大忙?” “哼”女子的声音不似方才冷漠,她终于抬起眸子看了男子一眼,眼中哀伤褪去,只是眼角有些泛红。 “公子既已查清,我便不再隐瞒了,那两人确实是我杀的,我只是为了自保。至于我的师傅是谁,还请公子不要再逼问了。” “公子也无需感谢,那两贼人亦是我的仇人,他们杀了我的父母。” “不过,我还真有事需要公子帮忙,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见她态度缓和,墨夜松了一口气,“姑娘请讲。” 第8章 公子是个万人迷 “我父母被人买凶杀害,我想查出害我父母的真凶是谁。” “还有,今日我曾在一小巷中遇刺,我想知道杀我的人是谁。” “公子可否帮忙?” “好!”墨夜想也未想。 “公子不再想想?”她有些诧异,方才这人还威胁她呢,怎么这么快就变了脸转了性? “我欠姑娘的,谁叫我惹姑娘生气了呢?”墨夜轻笑。 隋安宁仰头,看见他寒星般的眸子有淡淡的笑意,便也勾唇浅笑,这一笑如暗夜昙花,娇美绝伦。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不再剑拔弩张,可是这两人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门主提前告知言卿,他有话单独和夏姑娘说,方才,言卿便带着众人退远了些。 众人听不到两人之间的言语,只看到两人凑近了说话,还有方才的相视一笑。 “门主这是第一次跟姑娘聊这么久吧,看那小姑娘笑得多好看,难怪门主非要见她一面。” “门主他平日都不笑的,还非要戴个什么劳什子面具,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 “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谁看了不喜欢啊?你有什么,是你那张大老粗的脸,还是你那副大络腮胡子啊,门主冲你笑什么啊?” “谁也别说谁,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你们别吵了,看来咱们刚才夸门主是夸对了,小姑娘对门主也很满意啊!” 在一旁玩着折扇,一脸骄傲的言卿:我就说嘛,见过公子的人没有不被他的风采所折服的,我们公子真是个万人迷啊! 如果他们知道自家门主倚仗权势威胁一个孤女,转眼又后悔了,还非要帮人家姑娘的忙,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站在墨夜身后的风清也觉得不可思议,公子对他人并不是没有仗势欺人,威胁利用过,但是威胁的话都说出口了又反悔了,这种事还真是没有过,今日这是第一遭。 他冷眼打量着前面的女子,除了她是个女的外,实在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 “唉”他无声地叹口气,有些无聊,抬头看到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半空,转头看了看公子,发现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大跨步走至公子身侧,“公子,还有要事等着你处理呢,咱们现在得走了。” “好”墨夜颔首,看着隋安宁,眉头微蹙,而后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放在她的手心。 “夏姑娘,我要离开了,这块玉佩送给你,有需要可以凭玉佩到九羽门的各分舵求助。言卿,你刚见过的,他会告诉你门派的地址。” 这是一块方形玉佩,质地温润,晶莹剔透,玉佩上只雕了一个“羽”字。 隋安宁将玉佩收好,“我知道了,我所求的事,还望公子能尽心。” 说着,她双手叠放于身侧,垂首微微蹲下,向男子行了一个民间女子的谢礼。 方才男子的一句话让她意识到,现在的她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她会尽快适应现在的身份。 她要用这个身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回到北周,才有机会手刃仇人。 墨夜看她顺从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他起身上车,在众人的告别声中离开了。 隋安宁抬眸,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心里有些复杂。 不知遇见这位墨夜公子,对她来说是福还是祸。 “言舵主,这下可以放我们走了吧。”隋安宁转头,淡然地看着言卿。 “当然可以,我这就安排人送各位姑娘回家。” 言卿办事周到细致,很快便安排人分别护送那十来名女子回家了。 最后只剩隋安宁和另外两名女子。 那两名女子是圆脸女子和最开始找到密道在何处的粉衣女子。 “你们俩怎么不回家啊?”隋安宁问道,言卿提前跟她讲了,让她稍等一下,稍后他会亲自送她们姐妹回云阳伯府,所以她才留到最后。 她以为其他女子都走了,没想到还剩下两人。 那圆脸女子惴惴而来,眉眼间没了之前的喜气,还带了些小心翼翼,“你别怪我偷听,我刚才听到他叫你夏姑娘,说一会送你回云阳伯府……” 既然有人听到了,隋安宁也不想藏着瞒着,便大方承认,“没错,我叫夏琉璃,是云阳伯的孙女。” 现在她已占了原主的身体,对外自然是说原主的身份。 圆脸小姑娘眼睛晶晶亮的,她握握拳头,好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鼓足勇气说道:“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我可以做你的丫鬟,伺候你,照顾小琥珀,跟随在你左右,可以吗?我的要求不高,有饭吃有床睡就行。” 她微微仰着脸,祈求地看着隋安宁。 隋安宁有些犹豫,她不是原主,也不会在夏府待太长时间,她终究是要回北周的。 正好,原主的那些亲戚逼着原主代替堂姐去做北周贡女,她准备回府就答应。 今年六月南越便会将贡品和贡女一并送去北周,现在是三月,那么满打满算,她还能在夏府待上三个月。 若是现在收留她,那三个月后怎么办呢? 原主在夏府不受待见,夏府那些人又都是见利忘义,吃人不吐骨头的,她一走了之,留下这个女孩子在夏府,不得被人欺负死啊。 她犹豫了,面带难色,不置可否。 圆脸女子看出她的为难,眼尾泛红,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被强掳了来的,我是被家人卖进来的。我要是回家了,那才真的是落入魔窟了,这次是把我卖给这伙贼人,下次可能就把我卖进不干净的地方了。哎!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面色悲戚,想到悲惨的未来,两行热泪滚下来。 小琥珀见圆脸女子哭了,忙跑过去安慰她,抱住她的大腿,还摇摇晃晃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漆漆亮晶晶的,还向她眨巴眨巴。 隋安宁心软了,她们也算是生死之交,这圆脸女子又是个善良的,她在那大铁笼里就开始照顾小琥珀了。 若把小琥珀交给她,我也能放心,隋安宁想着。 “好……好吧,你可以先跟我回夏府,名义上是我的丫鬟,但实际上你是自由身,你可以随时离开我,去谋求更好的出路。”隋安宁点头同意。 圆脸女子泪眼朦胧地看着隋安宁,“谢谢小姐,半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和琥珀小姐,照顾一辈子!” 隋安宁这才知道,那圆脸女子名唤半烟,倒是个清雅的好名字。 半烟和小琥珀高兴地抱作一团,隋安宁唇角微扬,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很对,琥珀还小,确实需要一个贴心的人照顾。 三人正笑着,那粉衣女子也过来了,方才她就自己一个人待着,跟其他女子的交流也不多,不知她因何还没走。 “我没有家人,孤身一个,我也要给你当丫鬟。” 女子眉眼清秀,下巴微扬,说出这句话,不像请求,更像是要求。 第9章 有人来退婚 “我也要当你的丫鬟!” “呃……”隋安宁哑然。 “别以为我是没用的,我会些医术,平日靠给人出诊看病赚些散碎银子,前几日去一个村里给老乡看病,谁知道那么倒霉碰到了那伙贼人,我又不会功夫,就被强抢来了。” 粉衣女子清冷的目光落在小琥珀身上,然后靠近隋安宁,语气轻缓道:“你妹妹有隐疾在身,你也不想她一辈子带着这个病,一生口不能言吧?” 隋安宁心头一动,眼睛眯起,带着审视意味地看向粉衣女子。 是的,原主的妹妹夏琥珀不会说话,而且,夏琥珀也不是原主的亲妹妹。 夏琥珀是三年前,原主父母在野外捡到的,在附近找了半天,找不见她的父母,便带回家当二女儿养了起来。 原主叫夏琉璃,她就随着原主的名字起名叫夏琥珀。 小琥珀样样都好,聪明又伶俐,只有一点,她不会说话。 原主父母找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没办法,只能安慰自己,说她是贵人语迟。 “你真的有办法治好我妹妹?” “你放心吧,我冷青黛是有些医学天赋在身上的,只要你给我一个住处,管我吃喝,我定会尽心尽力、查典阅籍,一定能找到治好她的办法!” 冷青黛就差拍胸脯举着手指头发誓了,这副自信的模样与她先前清冷的姿态判若两人。 隋安宁看她急得差点发誓,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叫冷青黛呀,你会医术,连名字也是草药的名字。行,那你也跟我一起回府吧。” “你就跟半烟一样,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实际上都是自由身,你若有了好的出路,我绝不拦你,但有一点,你说过会治好我妹妹的,以后无论你去做什么,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个约定,一定要治好我的妹妹。” 隋安宁眸色凝重,她要对方一个保证。 冷青黛收敛眉眼,上前握住隋安宁的手,郑重道:“你放心,我言出必行!我发誓,治不好夏琥珀的病,我绝不离开!” 发完誓,她还握着隋安宁的手重重地上下摇了几下。 隋安宁以为这是什么奇怪的发誓动作,没在意。 不多时,言卿便安排妥当了,他驾着一辆马车载着隋安宁等四人回了云阳伯府。 因是深夜,一路畅通,很快便到了。 几人站在云阳伯府前,隋安宁向言卿道谢:“多谢言舵主相送。” 言卿好脾气地笑道:“夏姑娘不要客气,你帮了我们公子大忙,我一路护送是应该的,公子交代过了,以后言某还会与姑娘常联系的。” “夏姑娘所求之事若是有消息了,在下自会安排人通知你,不过,若是你需要,也可以到这个地方找我。” 他将一个小纸条塞给隋安宁,而后看向云阳伯府,道:“现在贵府可热闹了,姑娘可以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这热闹事与你有关呢。” 言卿说的话让隋安宁云里雾里的,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明说。 真是个奇怪的人,隋安宁想。 那便进去看看吧,看看这么晚了,云阳伯府里到底有什么鬼热闹。 云阳伯府的守门人王伯抻着脖子向里看,看得是津津有味,听到门口有人声,他依依不舍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陡然瞪大双眼,明显被吓了一跳。 “三……三小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人……” “怎么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不好好守门,往里看什么呢?”隋安宁皱眉问道。 他的神情明显不对,还真如言卿所讲,这府里还真有大事发生呢! 王伯五十来岁,在云阳伯府做工一辈子,平日对隋安宁姐妹俩也挺客气。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其他下人,便把隋安宁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三小姐,你走后不久,贺公子就来了,还带了一大群人呢。” 贺公子便是原主的未婚夫贺明霁,原主就是去找他求救的路上遇刺身亡的。 隋安宁借尸还魂,在原主的身体上重生后,就去贺府找这个未婚夫了,结果吃了闭门羹,还在贺府门口被贼人给掳走了。 她没好气道:“他来干什么?来的正好,他不来,我也要去找他的。” 去找他把婚退掉!跟这种见死不救的人有婚约,真是让人恶心! “嘘!三小姐你小点声!”王伯又左右看看,再次确认没其他人后,小小声说:“他说三小姐你跟人私奔了,这次是来退婚的,他说这事太丢人了,还要咱们云阳伯府给他赔偿呢!” “三小姐,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说你没跟人私奔都没人信啊,三小姐你快想想办法吧!这要是传出去,坏了云阳伯府的名声就算了,还会损了三小姐你的名节啊,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王伯苦口婆心。 隋安宁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血迹泥污,若是编出她是带了金银细软跟情郎私奔,跑到半路被情郎抢了钱财还打了一顿,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偷偷回府的闲话,估计会有不少人相信。 “谢谢你,王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好好梳洗一下。” 隋安宁捋捋头发拂拂裙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然后带着妹妹、半烟和冷青黛悄悄地走府里的边门小道回了自己的院子。 府里的边门小道平日是给粗使下人走的,也用来运进物资,运出垃圾污秽,现在已是深夜,贺家又来闹事,府里能看热闹的都去看热闹了,不能看热闹的就在自己屋里歇下了,因而,隋安宁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原主夏琉璃姐妹刚入云阳伯府的时候,父亲正受三王子倚重,有入京做官,继而会扶摇直上的势头,因而云阳伯府内的那些亲人对原主姐妹是非常大方亲近的,给她姐妹俩安置在最好的院子里。 仅仅一年后,父亲在势头最盛的时候突然遇害,夏琉璃姐妹顷刻间成了孤女,两人还未能接受噩耗,这些至亲就翻了脸,连夜将二人的东西扔到府里最偏僻阴冷的院子。 据说这院子死过人,半夜若是在院子里,还能听到女人的呜咽声,府里请了不少道士摆坛做法也无济于事,实在没办法便把这院子给封了,一封就是几十年,直到夏琉璃姐妹住进去。 原主姐妹的丫鬟也都被调走了,她二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住下了,住了也没几天,倒是也没遇到什么怪异的事,更没听到女鬼的呜咽。 这偌大的院子能住人的仅一间,其他房屋都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了。 今夜,四人就只能在一个房间里凑合了,好在她们刚逃离了魔窟,对住的地方一点都不讲究。 现在是个地方就比那座枯井里的铁笼子强啊! 原主那些精致的衣服首饰也被两位堂姐给瓜分了,好在还给她留了几件能穿的干净衣裙。 隋安宁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换上一件月白色衣裙便准备去前厅。 第10章 云阳伯 隋安宁边走边琢磨。 贺家这门婚事肯定是要退的,不过有些难度。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云阳伯肯定不会同意退亲。 这云阳伯府看着挺显赫的,实则外强中干。云阳伯府远离政治中心已久,几代人毫无建树,没一个在仕途上做出成绩的,都是靠着祖荫混个小小的虚职。 直到这一代出了一个夏思义,在旁人眼里,夏思义攀附上了三王子,而三王子是众王子中最得南越王器重的一个,他也是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 彼时的夏思义像是一只脚踩在青云上,就等着三王子继位,成为新任南越王,而他也跟着一步登天。 贺府看重了夏思义这即将获得的滔天权势,便托人去说亲。 想着与贺府老爷的同窗情谊,且贺府权势地位不低,夏思义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这贺府老爷做着正四品的京兆府尹,贺家是南越的名门望族,贺家老爷还有一个女儿前几年送入宫中,现已是南越王的宠妃容妃娘娘。 贺家这是在前朝后宫都有人。 论家世,贺家比空有一个伯爵之位的云阳伯府强不少。 所以,当初定亲之时,原主的两个堂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云阳伯对这门亲事也是非常满意的。 这云阳伯只是平庸之人,可他也有自己的谋划。 他们夏家男子虽不争气,可女子却是争气的。 夏家的女子个个妩媚娇艳,拥有与南越女子不同的白皙肤色,且身姿窈窕,神清骨秀。 云阳伯有三个亲孙女,大儿子家的夏芳华,二儿子家的夏茉莉和三儿子家的夏琉璃。 其中二孙女夏茉莉最娇艳多姿,且她自幼便是个工于心计,善于逢迎的,与之来往的都是名门贵女。 夏茉莉已到及笄之年,也有不少官宦人家来提亲,可云阳伯一直未让老二夫妻相看,他想把这个二孙女留给未来的南越储君。 三孙女夏琉璃因老三官运亨通,定了贺家的独生子,贺家是本朝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与贺家结姻亲对云阳伯府的助力不小。 三人比较起来,夏芳华就稍差一些了,倒不是她不够漂亮,而是她心思浅薄,为人骄纵,而且,她也没有一个能干的好父亲。 若无意外,日后她会嫁入一个五、六品的官宦之家,或是嫁入世族的旁系子孙,虽不会大富大贵,倒也能衣食无忧度余生。 云阳伯原是把这三个孙女的婚配安排得明明白白,孙女都能得到好去处,对云阳伯府也是好处多多。 可惜,这番安排被北周皇帝的一道命令打乱了。 三年前南越的宗主国北周新皇登基,要求每个附属国每隔三年进献三名贵女入北周后宫。 哪家名门贵族会舍得送女儿远赴他乡,终身不得相见呢? 所以,云阳伯府这种朝堂上的边缘人物就很倒霉的被选中的。 宫廷流出的贡女名单上,二孙女夏茉莉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可是云阳伯手上的王牌啊,他怎会舍得? 他苦思冥想到半夜,计划着到时候来个偷梁换柱,由大孙女夏芳华顶替夏茉莉去做贡女。 反正这个大孙女也给家族带不来什么好处,让她代替堂妹去做贡女,也算是她为家族做贡献了。 可是后来老三夏思义的突然离世又打乱了这个修改过的计划。 云阳伯把自己关在书房琢磨到半夜,又想出一个主意。 让三孙女夏琉璃顶替二孙女去做贡女,而大孙女则顶替三孙女嫁入贺家。 这一切得秘密进行,打定主意后,他便叫老大、老二进来商议。这是对两人都有利的,两人自然不会反对。 所以,便有了今日,原主夏琉璃被自己的祖父、叔伯,这三个血缘至亲威逼利诱,逼她交出贺家的聘书和聘礼,并代替夏茉菲去做北周贡女的事。 夏琉璃抵死不从,独自一人跑出去求援,云阳伯深知在这京城中她无一人可求,便放任她出去,想着待她四处碰壁,走投无路后,自然会回来,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等来的不是夏琉璃的顺从认命,而是贺家公子的强硬退婚。 现在是亥时三刻,云阳伯正坐在前厅的主位上扶额沉思,面沉似水。 哎,头疼。 今晚,贺家公子贺明霁带着十几名家丁上门,一行人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 贺明霁进了门后也不等通报,直接带着人直冲内廷而去,他在前方走,身后的十几名家丁在后喊着:“云阳伯家的三小姐私奔了!云阳伯家的三小姐私奔了!” 这叫喊声此起彼伏不停歇,云阳伯他在后宅都听到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忙起身叫了老大老二一同去应对。 三人好不容易让那贺明霁的家丁闭了嘴,并将贺明霁请到前厅坐稳。 还没来得及问他的来意,就见贺明霁阴沉着一张脸,冷声道: “你家三小姐现在何处?我家小厮说,今夜见到府上三小姐与俩男子举止亲密,他们趁着雨夜向城外走去了,这不就是与人私奔了?” 他本就不想娶夏琉璃,那夏琉璃是在外地长大的粗鄙无知丫头,那比得上自幼生长在京城的名门贵女矜贵体面呢。 可是父亲告诉他,夏琉璃的父亲对他的仕途升迁有利,他这才勉强答应。 现在可好,三王子和那夏思义一并陨落了,可夏琉璃还在呢,若他直接上门退婚,那人走茶凉的意味就太明显了,恐怕会影响贺府声誉,他还会遭受世人谴责。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边冷处理,自己不上云阳伯府的门,也吩咐家丁,一律不许给云阳伯府的人开门,尤其是夏琉璃。 一边派人盯着夏琉璃,希望找出她的错处,好以此退婚。 今日,终于让他抓到夏琉璃的错处了。 听府上守门的小厮说,入夜夏琉璃曾来敲门,他们听从少爷的吩咐,闭门不开,不一会门外便没了动静。 有人从门缝向外偷看,就见夏琉璃被两个男子扛着带走了。 贺明霁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从小厮对那两男子的描述中,他可以判定这二人绝非善类,夏琉璃被这二人强掳了去是凶多吉少啊! 无论如何,她是深夜与男子一同走了,那便可以说她是与男子私奔了。 若他以此为由,到云阳伯府退婚,那么他作为受害方,不仅能索要回聘礼,还能以此为要挟向云阳伯府要赔偿呢! 最近他手头紧得很,若是能从云阳伯府要到一笔银子充充自己的小金库,那可太好了! 激动的贺明霁都等不到明天,急冲冲地带了十来个人去了云阳伯府。 “夏爵爷,我们贺府与贵府三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吧!”他面带怒色,愤然出声。 第11章 听说有人要我退婚? 云阳伯在堂上正襟危坐,“明霁啊,别说气话,这不是好好的嘛,因何要退婚啊?” 贺明霁冷哼一声,“何事?还不是你们云阳伯府的丑事?我家小厮看到那夏琉璃跟人私奔了!” 云阳伯面色凝重,“不可能啊!我那三孙女就在府中歇着呢,她不会,也不可能做出私奔这种事,明霁是看错了吧!” 夏大爷夏思仁和夏二爷夏思礼也上前劝道:“许是今天雨大,贺府的小厮没看清,贤侄不要闹了,夜已深,快些回府吧!” 贺明霁根本看不起这两位,他冷冷甩开那两人的手,内心不悦。 心说,这两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也配叫我贤侄? 不会真以为我堂堂贺家与他侄女订了亲,他们就有资格当我的长辈了吧? 他撩起袍子一坐,慢条斯理道: “夏爵爷,既如此,那就请夏琉璃出来,我们见上一面,见到她,我自然会回府,否则就别怪我不给您老人家留面子了。我贺家是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我必将云阳伯府三小姐私奔,云阳伯还替其遮掩的事闹得众人皆知。” “您若不想让云阳伯府背上女眷不良的名声,那现在就把聘书、聘礼退给我,因是夏琉璃有错在先,贵府还得赔偿我贺家一千两银子!” “什么?”云阳伯父子三人皆是一惊,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只是那夏琉璃已跑出府了,还未回来,他们根本无法叫她出来与贺明霁相见。 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三人愁眉苦脸,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道清越甜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随后,一道月白色娇俏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门口。 “听说有人说我私奔?还要逼我退婚?” 一名俏丽如初春海棠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夏琉璃本就生得娇美,夏思义夫妇又只得了她一个女儿,这十几年来都是捧在手心上娇养长大的。 所以她虽自幼在外地长大,却一点苦都没吃过,养出一双清透澄净的杏子眼和一身肤若凝脂、美如白玉的好皮囊。 夏琉璃往那一站,一副娇娇气气、天真浪漫的神色,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 前一刻还沉闷的四个人瞬间眼睛一亮。 云阳伯:太好了,不用退婚了! 夏思仁:不退婚了,那我女儿能嫁入贺家了吧! 夏思礼:幸好她回来了,不用赔偿给贺家一千两银子了! 贺明霁:她还挺好看的,之前怎么没发现? 隋安宁冷眼扫一下厅内的四个人,迅速在原主的记忆中对号入座。 她低头向云阳伯行了一个礼,道:“祖父,孙女的院子住得远了些,因而来晚了,还请祖父不要怪罪。” 云阳伯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怪她? 他语气和善,眉眼慈祥,“琉璃,初春夜寒,怕你着了凉,故而没叫你过来。这一路走过来,可有冷到了?没有受寒吧?” 隋安宁在心里冷笑,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祖父逼她交出贺家的聘书,被她拒绝后,对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咒骂,说她是克死父母的不祥之人,说她妹妹夏琥珀也是个晦气的灾星,让她死在外面不要再回来了。 她现在和原主感同身受,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怨恨,道: “劳烦祖父担心。孙女已歇下了,但听闻有人造谣,编出孙女与人私奔这种胡话来,孙女个人名誉要紧,云阳伯府的声誉更重要,孙女心里着急,便匆忙赶来了,没觉得冷。”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三小姐上杯热茶呀!”夏思仁眉开眼笑地吩咐道。 “谢谢大伯父关心。” 隋安宁抬眸轻掠,眼前闪现出他恶狠狠地威胁原主,说他已经把夏琥珀交给人贩子了,若是她不服从云阳伯的安排,就让人贩子将她妹妹扔到狼窝里,让她那千娇百宠的妹妹被饿狼撕咬得尸骨无存,让她后悔一辈子。 贺明霁缓过神来,一脸惊诧,家中小厮说得清楚,夏琉璃就是在贺府门口被两个凶悍土匪模样的男子强掳了扛走的,他还听那二人说什么死了人,拿她充数的话。 他料定夏琉璃必定是遭遇不测了,定是回不来了,这才底气十足地深夜闯进云阳伯府闹事。 她怎么还回来了? “你不是被人带走了吗?你怎么回来了?”贺明霁脱口而出,他完全没想到夏琉璃还能回来。 隋安宁侧头,“嗯?贺公子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跟人私奔了吗?怎么现在又说我是被人带走了?贺公子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面前的谦谦公子只是虚有其表,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自订婚以来,这位光鲜亮丽的贺公子多次私会原主,跟原主讨要钱财。 原主心思单纯,想着两人是有婚约的,早晚是一家人,又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数次将自己的私房钱和名贵首饰偷偷送给他。 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有去无回。 贺明霁爱充面子,又总是流连于风月之地,原主的私房钱早就被他挥霍掉了,那些首饰也被他转手送给各秦楼楚馆里的花魁了。 原主父母出事后,贺明霁就再未来找过她,原主在云阳伯府受尽苦楚时,他正在酒楼花着原主给的钱吃喝玩乐呢! 哼!拜高踩低、贪得无厌的渣男! 贺明霁突然觉察到自己说漏了,正欲开口找补,就听隋安宁厉声发问: “贺公子,你我是有婚约的人,看到未婚妻被人带走了,不是应该亲自带人去寻找吗?怎么你不去找人,反而是带着人来我府上无理取闹呢?” 此时的她,一身凌厉气势,骇得贺明霁不知如何作答。 他心里虚得很,表明却装得很是硬气。 面对未婚妻的诘问,他梗着脖子回道:“我府上的人亲眼见到你与人私奔了,还能有假?” 隋安宁瞟他一眼,淡定道:“那好,把他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见她一副举棋若定的神情,贺明霁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暗暗懊恼自己太过心急了。 他硬着头皮把那个小厮叫上来。 那小厮在外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因而一进前厅,就是“噗通”一跪,嘴上大喊:“少爷明鉴,小的说的话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今日酉时之后,突然下了一阵急雨,夏三小姐就是那时候来的。那时我正好在门房避雨,听守门的李婆子说夏三小姐来敲门,我去隔着门缝看,结果,我看到夏三小姐和两个男子在一起,那两个男子把夏三小姐扛走了……” 这人正慷慨激昂地说着,可是其他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都皱起了眉头,一肚子疑问。 “我,我就去汇报给少爷,然后少爷带着我们来这了。”这人说着说着看到贺明霁摇头抚额,他也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便草草地结束了。 前厅周围站着一圈府里来看热闹的下人。 夜深雨歇,周遭格外静谧。 此刻,即便是故意放低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哎呀,按他说的,那我们三小姐也不是与人私奔啊?” “就是啊,哪个女子私奔前还去敲未婚夫的门啊?” “唉!不对啊,我听着怎么好像是咱们三小姐被人劫掳了啊?” “胡说什么?三小姐不是好好地在府里吗?” “要我说啊,那人肯定不是三小姐,只是跟咱们三小姐长得像而已。” “这人说的话和贺家公子说的话不一致啊,也不知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啊……” 这些话传到前厅,众人脸色各异。 第12章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贺府那小厮见主子越听脸色越不好,声音颤抖地说完,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贺明霁狠狠地剜了那小厮一眼,咬牙切齿道:“退下吧!” 怪他太鲁莽了,计划不周详。 他只想着夏琉璃是绝对回不来了,只要她人不在府中,就能给她扣私奔这个帽子,因而出发前都没跟下人对词,就兴冲冲地带人杀过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夏琉璃竟然回来的! 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死里逃生的?难道是…… 贺明霁眼睛微眯,将夏琉璃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打量了个遍。 他是风月老手,任何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隋安宁感受到贺明霁冒犯的目光,狠狠地回瞪他一眼,而后厉声道:“跪下!谁让你起来的!我话还没问呢!” 那小厮刚起身就被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一抖,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 “跪下!”隋安宁又大喝一声,横眉立目,气势十足。 那小厮的膝盖就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噗通”一下又跪了回去。 “我问你,当时是几时几刻,我穿得什么衣服,梳的什么发饰,可曾带包,可曾说话,我说了什么话,那俩男子又长什么样子,面貌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 这一连串的质问把小厮问得两眼一黑,脑子一懵,只张着一张嘴,“我……我……我”个不停。 隋安宁轻挑秀眉,轻抚裙摆,姿态优雅地坐下抿了一口茶。 “别着急,夜还长,咱们一条一条说。” 贺明霁见不得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印象里她娇娇气气,柔柔弱弱,是个没主意又好骗的。 他恼羞成怒,额头青筋暴起,喝道:“夏琉璃,你太不知羞耻了!你还有脸问?这些该是我问你的!你跟那两个男的是什么关系?你们去哪了?” 隋安宁嗤笑一声,“贺公子急什么?怕我问多了,戳穿你的谎言吗?” 她眉眼染上厉色,整个人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威压。 转头向那小厮问道:“想清楚了吗?那咱们一条一条的说,当时我穿的什么衣服?” “你、你穿得是一件绿色带红花的衣服……”那小厮弱弱道。 “呵!”隋安宁冷笑一声,当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那小厮在数米之外只见原主的衣服上有大片的红色,他哪知那红色不是什么花纹,而是原主的血? “我父母新丧,我穿素色衣服,怎么会穿绿色带红花的衣服?” “我、我、可能是天黑没看清……”那仆人嗫嚅着。 隋安宁眉眼染上寒色,语气加重,语速又快。 “那我带了什么东西?手中是否有包裹?” “没、没看到什么包裹。” 隋安宁转头看贺明霁,眉毛一挑,“贺公子,跟人私奔不带金银细软、衣服首饰吗?连个包裹都没有,你说我跟人私奔?” 贺明霁被问得有些心虚,嘴硬道:“说不定你让你的野男人拿着包裹呢,或者你早就把家私给他们了。” 隋安宁没理他,继续问道: “那俩男子长什么模样,说了什么话?” 那仆人仔细回想,道:“他、他们长得不似我南越人,他们长得很高又壮,一个脸上又道刀疤,一个两条胳膊上满是纹身。他们说什么货,什么拿这个补上……”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偷偷抬眼看自家主子,发现主子的脸色铁青,阴云密布,马上闭了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了。 隋安宁也不急,只瞟着脸色难看的贺明霁,悠悠道:“贺公子出门前怎么没跟你家这证人对好词啊?要栽赃陷害我也该对好了词、谋算好了再来啊!” “我连你贺大公子都看不上,还能看上那俩莽夫土匪?” “来,让我给你捋一捋。今晚下雨的时候,一身穿红花绿底衣裙的年轻女子两手空空敲贺府大门,贺府仆人以为是我,便没有开门。” “但这小厮从门缝向外看,看到那女子被两名面相凶悍的男子强行掳走了。” “贺公子听说这事后,未去求证,也未追查女子的下落,便认定是我,深夜带着家丁来我府上,造谣我与人私奔。” “是这样吗?贺公子?” 贺明霁鼻子发出一声冷哼,目光躲闪,看向别处。 “那贺公子就是没异议了。”隋安宁不甚在意,她站起身,走到那跪地低头的小厮面前,居高临下道: “现在,你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我,看清楚了,看我到底是不是今夜你在贺府门口见到的那名女子?” 她眉目皆寒,声音又透着狠厉,那人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心生惧意。 他无法将眼前这位冷厉的女子与雨夜中脆弱无声的少女联系在一起,脑子越来越乱,记忆越来越模糊。 “我、我、我不确定……我,我可能是看错了……”他浑身冒冷汗,头沉沉低着,似是要扎进光滑的青石板地面里。 “呼——”云阳伯父子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神情都变得轻松了。 隋安宁略微环顾一下,道: “听闻最近几个月我南越境内发生多起少女失踪的案件,官府调派人手追查却毫无头绪,近日,连京郊也出现了几起少女失踪案,可见这伙贼人有多嚣张。” “按这位贺府小厮的描述,应该是一名京城女子被贼人盯上了,到贺府求助,可惜堂堂贺府,京兆府尹的家宅只冷眼旁观,不曾伸出援手,眼睁睁地看着我南越的少女被两名贼人强行带走。” “而贺公子,京兆府尹贺大人的独子,不将事情上报父亲,不带家丁去追查少女的下落和贼人的线索,而是深夜闯进我云阳伯府,无凭无据地污我清白。” “贺公子是看我父亲不在了,想悔婚,所以听到一个小厮的胡言乱语,不加求证就赶过来要退婚了?” 贺明霁被说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你!你!你污蔑我!” 隋安宁冷笑,“贺公子这是倒打一耙吗?是谁说我深夜私奔,到底是谁污蔑谁?” “我!我不跟你计较,这次就当是我看错了!”贺明霁自知理亏,再待下去也讨不到好处,起身一甩袖子想走。 隋安宁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个衣冠禽兽,卑鄙小人,他吞了原主的钱财都得吐出来。 她轻轻一转身,挡住了贺明霁的去路,眉眼带笑,只是这笑中带刀。 “贺公子着什么急,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第13章 算账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隋安宁目光灼灼盯着贺明霁。 “笑话!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账要算?我又不欠你的!”贺明霁怒道。 “那我提醒提醒你。”隋安宁唇角勾笑,道:“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套红珊瑚钗环、两对翡翠玉镯、八支金玉满堂珠钗、四件雕花玉佩、两盏白玉冰壶……” 这些都是原主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原主被贺明霁花言巧语哄骗,偷偷拿了自己嫁妆中的首饰物件送给了他。 贺明霁原是恼怒的,他早把夏琉璃偷拿嫁妆补贴他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夏琉璃叫住他,他还不明白算得是什么账,听了一会才明白过来。 这不都是她之前偷偷交给自己的那些首饰物件吗? 贺明霁的脸色由红变紫再变青,那叫一个难看。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咬牙切齿道。 隋安宁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账本,约十来页,记得满满当当。 原主的母亲善于经营,夏思义的官做到哪,她便将铺子开到哪。 到现在,夏家已有十几家铺子,经营得都不错,这些年挣得个盆满钵满。 原主丰厚的嫁妆便是由夏母出钱置办的,其中很多珍奇物件都是这些店铺通过各种途经采买来的。 原主耳濡目染,也跟母亲学了一二,有些东西深入骨髓成了本能。 就像偷自己的嫁妆送给未婚夫这件事,原主纵然是被猪油蒙了心,也还记得要一笔一笔记清楚。 她向贺明霁晃晃手里的账本,道:“你不承认也没用,你从我这拿了些什么东西,何时何地拿的,我这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公子也不用装傻,我的嫁妆都是专门采买定制的,上面有我夏家的标志,这些东西在不在你手上,去你府上一查便知。若你已将其变卖了,那我就放出风去高价收回,再往上追溯卖家,总能找到你交易的痕迹。” 听到这,贺明霁气结,他指着隋安宁,脱口大骂: “好你个夏琉璃,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是如此斤斤计较、心机深沉的女人啊!你偷拿嫁妆送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怎么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的?你还记账了,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呢?我真是看错你了!” “哈哈哈哈哈”隋安宁爆发出一连串的冷笑,“贺公子敢干出骗女子嫁妆出去消遣的事,我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我为嫁入贺府可做了很多准备呢,其中有一项就是学习如何管理内宅,若说管理内宅,那所有物品出入都要记录在册,这是最基本的常识,我学以致用,贺公子怎么不满意吗?” “再说,记账是防小人不防君子的,我是不是防着贺公子,那就要看贺公子对自己的定位了。” 说完,隋安宁还拿账本扇了扇风,一脸得意。 “你!你!你!”贺明霁无言以对,只颤着手指干瞪眼。 隋安宁一下打掉他指点自己的那根颤抖的手指,厉声道:“你什么你!你不是要退婚吗?那把我送给你的东西都还给我!” 她还作势打量了一下贺明霁身后,故作惊讶道:“哎呀,你不会没带过来吧!贺公子,是你要退婚的,你总该把东西算算清楚,一并带过来还给我吧!” “婚要退,拿了我的嫁妆却不还,贺公子,这事要是明天传出去,那你们贺府面子上可不好看啊!” 隋安宁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顾贺明霁乌云密布的脸色。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云阳伯父子坐不住了。 只要贺家公子不退婚就好,可别得罪了他,两家往后还得做亲家呢! 大爷夏思仁忙上前打圆场,他一张笑脸迎上去,“贤侄,好贤侄,这下人也见到了,事情呢也解释清楚了,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哈” “你看现在都过了子时了,太晚了,贤侄早些回府休息,有事我们明天在说,好不好?” 有人送台阶,贺明霁顺势而为。 他暗地思量,看来今日是退不成婚,拿不回聘礼了,很可能要不到赔偿不说,还要出一大笔钱,还是先走为妙。 “哼!既然你没跟野男人私奔,那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在夏府好好待着,别出去抛头露面丢我的人!”贺明霁没好气地说完,抬腿就要走。 说时迟那时快,隋安宁直接双手一横,将人拦住。 “诶,你往哪走?今天不把我送你的东西还回来你别想走!”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因发怒而隐隐泛出红色,为她平添了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夏思仁微微一怔,这个素来娇气柔弱的小侄女今日怎么厉害起来了。 想来是没从父母的死讯中缓过来,又被先前他们说的事刺-激到了,整个人变得牙尖嘴利又不依不饶的。 那可是贺家公子,她竟然对贺公子出言不逊,若是得罪得狠了,他家大女儿嫁过去的日子可怎么过? 夏思仁抱着这个打算,板起脸对隋安宁怒斥道: “夏琉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贺公子是你未来夫君,你要温柔对他,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听明白了,你拿了自己的嫁妆送贺公子,这是什么大事吗?反正你们早晚是一家人的,送就送了,你往回要什么?” 一直臊眉耷眼的二爷夏思礼也站起身,一脸严肃道:“琉璃,偷拿嫁妆送人是你有错在先,想来贺公子是不好推脱,这才收下你的东西,你怎好意思向他索要?况且你二人婚约尚在,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别闹了,快让开,让贺公子回府。” 云阳伯看贺明霁无法退婚,心放下来了,头也不疼了,面色稍霁,现在看到三孙女追着贺明霁要嫁妆,他倏然脸色一变,生怕贺明霁一个生气,再度要退婚。 “嘭”他面色沉郁,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夏琉璃,你不要再胡闹了!”云阳伯吹胡子瞪眼。 “我云阳伯府怎么出了你这个逆女,竟然背着父母长辈偷拿自己的嫁妆,还连累贺公子!今日,你还有脸向贺公子讨要?这一年,府上请女先生教你的女子言行操守你都白学了?回去跪祠堂,不知错不悔改不许出来!” 隋安宁看着这瞬间变脸的血缘至亲,心里发出冷笑。 她放下手臂,一脸清冷,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贺明霁,我同意退婚!” 第14章 我同意退婚! “我同意退婚!” “什么!” 四座皆惊。 不过,三人是惊吓,一人是惊喜。 贺明霁长大嘴巴,眼睛里是不可置信,若是早知道她愿意退婚,那他就不用如此麻烦地折腾了。 “好!好!现在就退!”贺明霁高兴地摩拳擦掌,全然没了方才怒气冲冲的模样。 “胡闹!夏琉璃,你敢?我不同意退婚,有我在一日,你就不能退婚!”云阳伯勃然大怒。 隋安宁淡然一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又有什么不能的?” “我要为父母守孝三年,贺公子正值盛年,又是家中独子,我可不能耽误他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聘书在我手里,聘礼存放于后宅西苑的库房中,正好今日贺公子也带了人过来,可以直接将聘礼抬回去。” 贺明霁忙不迭地点头,“啊!是是是,我带了十几个人过来呢,都是年轻力壮的。” 云阳伯三人脸色俱变,见两人抬腿要往后宅走,忙上前阻拦。 “夏琉璃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贺家这门好亲事,你退什么婚?”夏思仁急了。 “哎呀,琉璃,贺公子也是受人蒙骗,这才误会你了,你已经自证清白,那空口攀诬的下人也承认自己是看错了,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你再闹下去可就不好了!看你祖父都生气了,快给贺公子赔个不是,就说你刚刚是一时冲动说了气话!”夏思礼劝道。 隋安宁看着一脸怒色,隐忍不发的云阳伯,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澈,一字一顿道:“这婚,我说退就能退,今日不退明日也能退,除非……” 她欲言又止,只别有深意地看着云阳伯。 云阳伯眸子暗了暗,知道她的话里有话,这是在拿退婚当筹码想谈条件呢。 “琉璃丫头,你过来。”他深深吸口气,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情,向隋安宁招手。 “退婚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弱女子怎好自己做?还是由祖父为你拿主意吧!” 隋安宁笑笑,用仅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知祖父值不值得我信任。孙女父母去世后,家中的房契地契银票等一干贵重物资都不翼而飞了,若是祖父能将这些寻回交于孙女,让孙女下半辈子有所依靠,那孙女的事就全凭祖父做主。” 云阳伯嘴角抽搐一下,原来她是想要老三留下的家产。 老三夫妇遇难后,他派老二去处理两人的后事,在两人曾经居住的宅子里发现了一个檀木盒子,那盒子藏于卧室的墙壁之内。 老二将檀木盒子带回交于他手,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老三夫妇的所有财产,房契地契还有银票,价值数百万两。 他自然不会将这笔财产交于夏琉璃,悄么声地自己留下来。 云阳伯快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若是不将财产退回给她,她与贺家退婚,那云阳伯府就断了一门好姻亲,这门亲事可是花多少钱都攀不上的。 若是将财产退还给她…… 他幽深的眸子转了转,三个月后她就要去北周当贡女了,这些财产可都是在南越境内的,她人走了,财产可带不走,最后财产还是要落回自己手里。 这样一想,他便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后,我就派人寻回你父母的遗物,如何?” 隋安宁摇摇头,“我要马上拿到,就现在。若是见不到东西,我立刻就带贺公子去抬聘礼,退聘书。” 她的目光坚定,毫无商量的余地。 云阳伯微微眯眼,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位三孙女。 印象中,这个三孙女一向娇柔天真,没有半分心机。 没想到,父母突然亡故令她迅速成长,若是她凭着这份心性进了南越后宫,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 或许该重新盘算一下了,云阳伯暗暗思忖。 “跟我来书房吧!”见这三孙女是不好糊弄的,云阳伯也不想再拖延,直接交了东西完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从云阳伯的书房出来了,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云阳伯面色和缓,先前的怒色一扫而空。 而隋安宁的手上则多了一个檀木盒子。 贺明霁被晾了半天,见这二人回来了,忙上前道:“夏三小姐,不是说去抬聘礼吗?现在去?” 隋安宁轻轻一福,微微垂头,抱歉道:“贺公子,方才是我一时冲动了,你我之间的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父母不在了,但祖父叔伯是我的长辈更是我的至亲,婚约之事理应听从他们的安排。” “今日之事想来贺大人是不知道的,贺大人是朝之重臣,又是大家典范,他必不会同意贺公子今日有违礼法的作为。贺公子你闹也闹过了,我们云阳伯府也不与你计较,你早日回府歇息吧。” 东西拿到手了,隋安宁便不想再与贺明霁纠缠了。 这婚她还是要退的,不过不是现在…… 贺明霁气得脸瞬间变成猪肝色,气急败坏道:“你!你!你怎么出尔反尔啊?不行,你说要退婚的,不能食言!” 隋安宁斜睨了他一眼,从容道:“贺公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惜我不是君子。” “贺公子,我南越律法严明,无凭无据污人清白,毁人名节该判何罪?如何处罚?令尊是京兆府尹,你应该很清楚吧!” “诬告罪可是要被打三十大板,下三年大狱的。贺公子一向养尊处优,能受得了那三十板子吗?” “我云阳伯府可不是好欺负的,女子名节何其重要?若贺公子执意要退婚,我必会告你诬告罪,若是京兆府尹不受理,我便跟着祖父告到御前去。” “可若是不退婚,那我就没必要与我未来的夫君针锋相对,鱼死网破了。” “该如何抉择,贺公子自己决定!” 隋安宁一字一顿道,一双如水眸子古井无波,平静地看着贺明霁,让他知道她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贺明霁噤了声,瞪大双眼,像不认识眼前之人一般,盯盯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厉,咬牙道:“算你狠!耍我是吧!你等着!” 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夏思仁见他动了怒,忙跟在后面好言相送,“贺公子不要生气,贺公子慢走……” 见人走远了,隋安宁也不再装了,直接不客气道:“今日是我和琥珀命大,死里逃生,这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你们让我代替夏茉莉去北周做贡女,我同意了。” 云阳伯和夏思礼面露喜色。 隋安宁心里冷笑,又道:“所以,从今以后你们就不要再搞什么花招了,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否则,我随时可能反悔。祖父,孙女的这一点小小的要求没有问题吧?” “小事一桩,王管家,你去处理一下,务必安排妥善,要让三小姐满意。”云阳伯转头吩咐道。 隋安宁跟着王管家去后宅相看院子,她原来住的院子已经被夏芳华强占了,她也不欲折腾,反正云阳伯府邸大,后宅的院子不少,她再找一个好院子便是。 她刚一走,夏思礼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刚才她拿的那个檀木盒子?” 夏思义夫妇的后事是他去办的,那檀木盒子也是他找到的,他自然知道盒子中都有些什么。 父亲收下那盒子时,说里面的钱财房地要分他一份的,现在被这小丫头拿走了,还能有他的份吗? 云阳伯一使眼色,夏思礼闭了嘴。 稍后,云阳伯一摆手,小声道:“不拿出来,她就要退婚。你别担心,等三个月后她就去北周了,她一个小女娃能带走什么?她那妹妹是收养的小娃娃,更是不顶事的,到时候那些钱财、房子、庄子、店铺不还是得托付给我们?那便与给我们没什么区别了。” “原来如此,父亲所言极是。”夏思礼眉开眼笑。 “对了,父亲,茉莉说二王子那边……” “等等!”云阳伯忙喝止三儿子要说的话,一双眼睛满是警惕,向四周打量一下,道:“别在这说,去书房!” 第15章 你配得上? 贺明霁气冲冲地往外走,刚一出云阳伯府便转身一脚踢在李癞子身上。 “你个蠢东西!你脖子上面那个玩意是摆设吗?长着张嘴只会吃吗?我叫你们进府就喊夏三小姐私奔了,你想那是什么意思啊,就是个口号吗?你怎么不过过脑子?让你讲,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啊,你不会编吗?” 李癞子就是方才作证的那个小厮,他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吃痛地揉揉肩膀,低着脑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贺明霁犹不解气,正欲再打,被身边的人劝住了。 “少爷息怒,这是云阳伯府的门口,虽是教训自家下人,可让外人瞧见总归是不好的,不如回府再罚他。” 贺明霁收了手,强压怒火,狠狠地剜了李癞子一眼。 自知犯错的李癞子大气不敢喘,惶恐不安地跪着,头磕在地上,不敢抬眼,澄明月光下,他那一头黄癞子格外显眼。 贺明霁不觉多打量了几眼,见这小厮长得粗鄙不堪,心中生出一个恶念来。 “抬起头来!”他道。 李癞子哪敢不从,他以为主子要扇他巴掌,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三角眼、酒糟鼻、一口黑黄牙。 好,很好,贺明霁点点头,沉声道:“你今日犯了大错,我本想将你打死……”他故意顿了一顿。 听到“打死”这两个字,李癞子吓得浑身颤抖,胆都要吓破了,心慌气短不断地咽口水。 “少爷饶命!少爷您高抬贵手,放了小人吧!小人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诶”贺明霁打断他的求饶,“我这有一个事要交给你办,你若是办好了,我便不要你的命了,我还要给你奖赏,你干是不干?” 李癞子的一双眼转了转,心知这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先保住了命再说吧。 他磕了一个大头,“小的愿意,小的赴汤蹈火,豁出这条贱命去,也要把少爷交代的事办成!” 贺明霁阴狠一笑,眼前浮现出夏琉璃那张娇美却清高的脸。 哼!夏琉璃,你算计我,威胁我,我必报今日之仇! 你不是连手都不让我碰吗?你不是说你看不上我吗?你不是说我污你清白吗? 那我便真毁了你的清白,让你在这个丑陋粗鄙的下人身下受辱,看你还能摆出今日这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嘴脸吗? “明霁哥哥!”贺明霁正想得痛快,就被一声娇喊打断了。 一身粉紫丝绸衣裙的女子娇笑着向他奔来。 贺明霁循声看去,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夏家大小姐,夏芳华。 他之前来云阳伯府时,见过这夏芳华几次,每次都能发现她小心翼翼地偷瞄自己。 夏芳华浅薄的小心思,他自然是看得出的,因而在左右无人时,他也会逗弄逗弄她。 不过现在,他可没什么好心情,云阳伯府让他吃瘪了,他这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呢。 “喊什么喊!谁是你哥哥?别乱攀亲戚!” 贺明霁没有半分好脸色,他眉眼一横,怒斥一句,转身就走了。 夏芳华一脸懵,往日与她有说有笑的明霁哥哥这是怎么了? “明霁哥哥……”她呆呆站在门口,看着贺明霁远去的背影,默默流泪。 “大小姐”见此情景,王伯凑上来,神秘兮兮道:“大小姐,我知道贺公子这是怎么了……” “还不快说!” 王伯凑近,娓娓道来,夏芳华越听越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扭成一团。 “哼!原来是夏琉璃那个小贱-人惹明霁哥哥生气了!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夏芳华一溜烟地跑了,王伯在门口张了张嘴,喃喃道:“哎!大小姐,不是这样的……是贺公子诬赖三小姐……” 他望着一身怒气,跑得飞快的夏芳华,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芳华连问了几个下人,这才找到夏琉璃。 彼时,隋安宁正和王管家在相看院子呢,就见一粉面怒目的俏丽女子向她跑来。 夏芳华,隋安宁的脑子里闪现出这个名字。 夏芳华是原主大伯夏思仁的女儿,是云阳伯府的大小姐。 这人心机不深,喜怒形于色。 一年前,原主刚来云阳伯府的时候,她见原主的吃穿用度皆好于自己,便不太高兴,对原主也不友善,总是阴阳怪气,讽刺原主是乡野之地来的,不懂京城规矩,融不进贵女圈子,明里暗里让原主回外地去,不要留在京城成为贵女圈的笑话。 原主父母身故后,这夏芳华更是无所顾忌了,直接强占了原主的院子,还霸占了原主的衣服首饰,她命人将原主和妹妹,连同几件她看不上眼的旧衣服一并扔出了院子。 府中之人尽是拜高踩低的,见云阳伯不给她们姐妹撑腰,府上大爷二爷不管内宅之事,大夫人二夫人也没有半分言语,便也视而不见,最后草草将二人塞进府里最破的院子了事。 夏芳华一脸愤恨,叉着腰大骂道:“夏琉璃,贺公子来退婚,你竟敢不答应?你自己找个水坑看看,你哪点能配得上贺公子?” “你这个乡野丫头明日就去贺府将婚事退了,然后带着你那个野种妹妹滚出我云阳伯府,滚回你的乡下去,找个农夫嫁了吧!” 隋安宁倒是不气,前世在那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她听过太多污言秽语,比这恶毒千百倍。 所以,现在夏芳华这点子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女子。 待女子话毕,她幽幽道:“我配不上贺公子,你配得上?” 夏芳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一跺脚,“你!你胡说什么!” 隋安宁看乐了,“那我不退婚,你急什么?难不成你想让贺公子退婚后,求娶你?” 夏芳华还真是这么想的,贺明霁是世家公子,长相俊美,当初她得知夏琉璃与贺明霁有婚约时,便嫉恨不已。 方才,听丫鬟说贺公子来府上了,她忙梳洗打扮跑出来相见,却被贺公子一顿训斥。 王伯说贺公子是来退婚的,三小姐没答应,贺公子就生气了。 夏芳华不禁心神荡漾,一个念头在脑中浮现。 贺公子本就不喜欢夏琉璃,他是被父亲和三叔父逼着定亲的。 现在三叔父已不在,贺公子就不用再勉强自己了,他选择遵从本心,独自来云阳伯府退婚。 想起他每次来府时对自己温柔多情的模样,夏芳华觉得,他是对自己有意的,他退婚后,一定会向父亲求娶自己。 而可恶的夏琉璃拒绝了贺公子的退婚,她把一切都毁了! 贺公子无法与夏琉璃退婚,便无法求娶自己,他无颜面对自己,这才愤然离去。 这个念头越来越深刻,夏芳华的眼中盛满恨意。 “夏琉璃,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明日你就去把婚事退了!” 第16章 换院子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明日你就去贺府把婚事退了!”夏芳华发出怒吼。 隋安宁优雅的微笑,“我听见了,我就不退,你能拿我怎样?” 夏芳华气得鼻子喘粗气,“你长本事了啊!我这就去告诉母亲,让母亲收拾你!” 夏芳华的母亲,夏家大夫人秦氏是这个府上的当家主母,主管后宅之事。 她转身刚要走,就听身后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王管家,院子我选好了,就要大姐姐住的那个院子。” 什么?要我住的院子? 夏芳华一头雾水,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说什么?你要我的院子?你怎么敢说出这句话的?回你自己的破院子去!” 眼前的女子却置若罔闻,只对王管家吩咐道:“王管家,听清了吗?现在就让大姐姐搬出去,我今晚就要住进她的院子里。” 隋安宁本想随便挑个院子便是,没想到夏芳华自己撞到她眼前来了,那不要她的院子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欺负? 夏芳华觉得她这个三妹妹肯定是疯了,她看向王管家,没想到王管家却点点头,对她恭敬道:“大小姐,还请您今晚就搬出去,老奴会安排人手供大小姐差遣。” 夏芳华愕然,这王管家是祖父的亲信,虽自称老奴,可根本没人会把他当奴才看待,在这云阳伯府里他相当于半个主子。 他说的话,便是祖父的意思。 “王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爵爷说了,让三小姐自己选院子,一切以她满意为准。” 王管家跟随云阳伯多年,知道云阳伯的心思,很多隐秘之事也是经由他手去办的。 从方才云阳伯和三小姐的只言片语中,他便明白,两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近几个月最好不要惹三小姐不快,现在三小姐发话了,他自然不会拂了三小姐的意。 “王管家,你安排人处理吧,半个时辰内,将她那个院子空出来。”隋安宁直接定了搬出来的时间。 “是,三小姐。”王管家身后跟着小厮,他一挥手,便有伶俐的小厮去下人房喊人去了。 “三小姐,您那边也要派几个人过去吗?”王管家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据他所知,三小姐被大小姐撵出院子的时候,只随身带了几件旧衣服,应该用不到人去帮忙。 隋安宁一挥手,“不用了,我自己搬就可以了。王管家快去给大姐姐搬家吧,我还等着住呢,别误了时辰。” “你疯了!你竟敢抢我的院子,我跟你拼了!”夏芳华被气得失去理智,张牙舞爪地朝隋安宁冲过来。 隋安宁倒很冷静,直接抓住夏芳华那挥舞到她眼前的手臂,反手一剪,一推,夏芳华毫无防备,被她一推直接向前踉跄地跑了几步,然后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夏芳华傻眼了,这个夏琉璃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胆子也变大了,竟敢打她! 王管家身后的几个小厮纷纷低下头,想笑不敢笑,又不敢去扶她。 夏芳华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恨死夏琉璃了。 “夏琉璃!你给我等着!”她又羞又恨,撂下狠话便朝母亲的院子跑去。 隋安宁懒得理她,只对王管家说话:“王管家,那你去忙,我回那个小破院子收拾收拾就过去。” “是”王管家带人离开。 隋安宁回了那破败的院子,就见妹妹小琥珀、冷青黛和半烟这三人瑟缩地抱在一起,三人恐惧地向上看。 她顺着三人的目光向上看去,只看到乌漆墨黑的房梁,还有破败的漏了洞的房顶。 清澄的月光从房顶的窟窿倾泻而下,从这窟窿看上去,还能看到点点星光呢。 这院子真是没法住人的,还好她们今晚就能搬去新院子居住了。 “你们看什么呢?是被这破房子吓到了吗?不用害怕,快起来收拾收拾,咱们马上搬家。” 三人却不吱声,小琥珀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小手指向房顶。 半烟和冷青黛用小小的气声异口同声道:“夏三小姐,你家这院子有鬼啊——”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隋安宁,用眼神和动作示意她过来。 隋安宁原是不信鬼神之说的,直到她重生在夏琉璃的身上。 她倒是不怕,鬼哪里有人可怕?这阴郁幽深的大宅子里生出的鬼说不定和她一样,是个怨气难消的可怜人。 隋安宁轻声走过去,四人的头凑在一起,等了不过两分钟,果然听到了一阵清晰的呜咽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哀怨的女子声音,如泣如诉。 半烟一手将小琥珀紧紧搂在怀中,一手严严地盖住了小琥珀的眼睛,她怕女鬼突然出现,惊吓了小女娃。 冷青黛又是害怕又有些好奇,现在隋安宁回来了,她的胆子大起来,向上探起半个身子,努力仰着头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隋安宁眯着眼,侧耳细听,辨清方位后,她信步走出,到房前随手拾了一根长竹竿,双手握紧竹竿的一端,直接就往东边房梁上捅。 “哎呦!哎呦!哎呦!” 那道哀怨的女声突然转变成了人声。 “疼!疼!疼!别捅了!” “噗通!”一团人影随着凌乱的瓦片一齐滚落下来。 隋安宁眉目一凛,收回竹竿,一转手,拿竹竿的尖端抵在那团人影的前胸。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装神弄鬼?” “我……”那团人影支吾着,声音有些稚嫩,她抬起头,一张漂亮却奇异的脸出现在隋安宁眼前,“我是阿鬼。” 竟是个小女娃!这女娃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光景,脸小小的,五官生得极好,凤目琼鼻,嘴唇是淡淡的水红色,微微翘起,似在撒娇。 只是…… 只是这女娃的头发眉毛皆是红色,红彤彤的如火一般。 “赤焰毒,她是中了赤焰毒!”冷青黛出现在隋安宁身后,轻声说道。 那小女娃瞪大双眼,惊讶又欣喜,“你说我这是中毒?我不是妖怪?那你能给我解毒吗?求求你给我解毒吧,我要回家找阿娘,我不要做妖怪!” 小女娃惊喜的模样,眼底毫不掩饰地期盼被隋安宁尽收眼底,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不用问也知道,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孩长成这副格格不入的模样,会经历多少苛待与欺辱,周围的人怎能容她? 隋安宁询问地看向冷青黛,冷青黛微微叹口气,轻轻摇头,她只知这是什么毒,却不知解毒的方法。 隋安宁将竹竿扔在一边,将阿鬼拉起,“说说吧,你是怎么来这的。” 第17章 阿鬼 隋安宁和冷青黛将阿鬼围住,问道:“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阿鬼怯怯道:“他们说我是妖怪,会害死全村的人,就将我赶出村子了,我没饭吃,也不知去哪,就跟着一个商队走了好远的路来到京城了,我就在京城流浪。” “前两年有个婶子看我可怜,给我一块饼子,我见她推着个垃圾车,就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进府门的时候我就藏在垃圾车下面,就这样偷偷进了府。” “进府后,我东躲西藏,找到了这座无人居住的院子,就在这落下脚来,晚上去厨房偷些东西吃,白天就藏在这个院子里睡觉。” “直到前几日姐姐你和她住进这座院子”,阿鬼指了指屋里的小琥珀,又道“我怕被你们发现,想了几天想到这个办法,今晚是第一次装女鬼,谁知道没吓走你们,还被姐姐你给识破了。” 阿鬼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抬头,整个人是小心翼翼的,“姐姐,你会赶我走吗?” 隋安宁有些犹豫,看这小女娃的话不像假话,她的身世是挺可怜的,不过她这才刚过来,已经收了冷青黛和半烟两个人了,还要再收下一个吗? 冷青黛打量着阿鬼,眸子散发出光彩,她拽拽隋安宁的衣袖,贴在她耳边道: “小姐,你收下她吧!她可是个奇才啊,她中了赤焰毒还能活到现在,绝对是体质特殊,天赋异禀啊!留下给我试药也好啊!” 隋安宁瞪了她一眼,“这是个人,不是药缸,不许打坏主意!” 冷青黛缩缩脖子,尴尬地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的。哎呀,好小姐,你就发发善心呗,你看她怪可怜的,也没个去处,难道要她一辈子在你家这破院子里装鬼啊……” 隋安宁叹口气,行吧!反正都收两个了,再收一个也不嫌多。 再说,把她带在身边,有冷青黛那个家伙在,说不定哪天能给她把毒解了呢。 她微微俯身,轻轻摸摸阿鬼的头发,“我不赶你走,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也做我的丫鬟。阿鬼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隋安宁抬头看看澄明的月亮,不知为何,今夜月亮带着一缕橘红的光,她看看阿鬼红红的头发,莹白如月的小脸道: “你以后就叫月影吧。” “嗯”月影点点头,漂亮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冷青黛笑吟吟道:“这下好了,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对了,小姐,你刚刚是说要搬家吧,咱们搬哪去啊?比这儿好吗?” “是我和琥珀之前住的院子,比这要好很多,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现在就过去。” “嘿嘿”冷青黛噗嗤一笑,“小姐,您这可没什么好收拾的,咱们直接走便是了。” 最后,半烟还是收拾出了几件衣服,一行五人很快就到了落衡院,这便是原主和妹妹之前居住的院子。 王管家已经将院子腾空了,只等着三小姐入住了,半个时辰已过,他踱步到院子门口稍作停留,便看见三小姐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三小姐,这三位姑娘是?”王管家掩下眼中的疑问,迎上去。 “她们仨都是我的丫鬟。” 略一沉吟,隋安宁又道:“按府里的规定,我院子该有两名一等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四名洒扫奴仆。麻烦王管家跟我大伯母说一声,我这院子就不用再分派丫鬟过来了,她们三人就够用了。” “好”王管家答道,“落衡院已收拾妥当,生活用品也已安排好了,三小姐可以直接搬进去。若没其他的吩咐,老奴就退下了,爵爷那还等着老奴回话呢。” “有劳王管家了。”隋安宁礼貌道谢。 王管家微微垂头,后退两步便挺起腰板离开了。 他走到拐角处,招来身后一小厮,贴耳吩咐道:“你去盯着这落衡院,尤其是新来的那三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赶快来通知我。” “哎!”那小厮脆生生地答应一句,溜溜地跑了。 隋安宁几人今日可是累坏了,她们进院来不及细看,直接分配房间。 隋安宁住主屋二楼的东边卧房,半烟陪小琉璃睡在西边卧房。 冷青黛和月影住西厢房。 隋安宁草草梳洗一下,倒在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睡得沉,却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仿佛要将她溺死。 梦里她似一个隐身的旁观者,只能看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见一女子在雨夜中被人杀害,那女子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她看见天空中电光一闪,一刹红光隐入女子额间,女子周身的鲜血顷刻间化作红光将她包围,她颈间的伤口竟然愈合了,女子睁开了眼。 那一双清透的杏眼好像发现她了,盯盯地看着她的方向。 梦里的隋安宁头发都竖起来了,她愕然发现,那女子就是夏琉璃! 梦境一转,她看见夏琉璃被人抛下地窖,重重地跌在地上。那地面腥臭,潮湿,地下埋着一年轻女子的尸体,那年轻女子死不瞑目,她的鲜血浸入周围的泥土里,血染地面。 她看见这些血又化作红光,隐入夏琉璃的身体,夏琉璃很快恢复了力气。 她看见夏琉璃站起身,竟款步走到她面前,冲她盈盈一笑,用纤细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间。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隋安宁额间一冷,随后一痛。 隋安宁伸手摸了一下额间痛的地方,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是血。 她看着指尖沾染的血,那血是鲜红的,晶亮的,纯净的,比鸽血红宝石还美。 夏琉璃冲她嫣然一笑,化作一缕白烟隐入梦境中。 “夏琉璃,你别走!”她发不出声音,只空喊出一句无声的话语,伸手去抓那缕白烟,就见梦境又变了。 她的面前是一颗血珠,这血珠极其圆润鲜亮,鸡蛋大小,不借助任何外力,腾空转着。 她向血珠四周看去,发现这空间的布局很是眼熟。 这布局不是跟她的公主寝殿布局一样吗? 连陈设都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隋安宁一眼就看到了她的九节三棱连环钢鞭,她赶紧拿起九节鞭,放在手里把玩。 在那个贼人窝里,它凭空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原来它在这里,在这个梦境里。 梦境里这方空间的陈设、物品都与她前世的寝宫一般无二,大到紫檀雕瑞兽花卉床,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小到厅内黑漆嵌螺钿小几上的一个小螺钿,书案上的一张小笺纸,都分毫不差,完全是她最后离开时的模样。 隋安宁忍不住去触碰,手感真实,完全不似往日梦境里的虚无缥缈。 她在这方空间中流连,不忍梦醒,却又忍不住想起前世经历的种种,伤痛万分。 “阿宁——阿宁——” 耳边竟传来隋御洲的声音。 她骇然,心跳得厉害,只想逃离,手脚却似被麻痹了无法动弹,这道恐怖的声音越来越近,前世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卷土重来,她无法抑制地簌簌发抖,闭上眼。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再一睁眼,梦已醒。 第18章 梦境 隋安宁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 薄薄的寝衣早已被汗湿透,湿哒哒冷飕飕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梦境中的一切景象都清清楚楚、深深刻刻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摇摇头,想忘也忘不掉。 巨大的恐惧和悲恸将她吞噬,她紧紧抱住膝盖,头埋在膝盖之上,单薄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如秋风中无助的落叶。 她无声地痛哭,紧紧咬住嘴唇,纤细的手指死死地嵌进胳膊里。 前世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感觉不到痛。 她苍白娇嫩的嘴唇被牙齿咬破,一瞬间腥甜的血充斥舌尖。 胳膊上柔软的皮肤被尖利的指尖隔着轻薄的寝衣抠破,鲜血渗出,如点点红梅在白色轻纱上绽放。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闻到了血的气息,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欲望。 隋安宁突然想起梦里的情景,那些血化作红光环绕在夏琉璃身边,夏琉璃站起身,笑着走向她,遍身红光。 心头蓦地一惊,她起身走到镜子前,就见唇边的血、手臂上渗出的血竟如梦中一般,化作丝丝缕缕的红光,闪进她的额间。 红光消失,她的额间浮现出一个红色印记。 这红色印记抹不掉,小小的圆圆的一点,如一枚红珊瑚花钿。 淡淡柔柔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镜子上,也照在这枚红色印记上。 红色印记微微一闪,光彩夺目,晃人心神,夺人心魄。 隋安宁的心在颤抖,她意识到方才的梦境都是真的。 她来的时候,夏琉璃就已经死了,梦境里吸血疗伤养身的其实是她,走过来在她额间一点留下红色印记的也是她。 一股诡异的感觉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她身子一软,颓然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我是妖怪,我成了妖怪!吸人血的妖怪! 难怪…… 难怪她占了原主的身体重生后,这具身体却连半寸伤痕都没有。 难怪她重生后坐在贺府门口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在那枯井中躺了片刻后就恢复体力,还能杀人了…… 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隋安宁抱着头跪坐在镜子前,一夜无眠。 贺明霁回府后,也是一夜无眠。 不过他是在贺家祠堂里,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夜不得眠。 昨晚,贺明霁刚一进贺府大门,就被父亲身边的小厮请了过去。 莫非父亲知道了他去云阳伯府退婚的事?贺明霁心里七上八下的,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进了父亲的书房。 贺大人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儒雅,看上去一身正气。 他端坐于书案前,手握毛笔在写字。见儿子进来了,瞪着一双眼,手一甩,直接将毛笔甩在贺明霁的脸上。 “哎呦”贺明霁进门就被打了一下,饱沾墨汁的毛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甩了他一脸的墨汁,可他却不敢喊疼,也不敢擦,只垂着头侧着身,战战兢兢地站在墙边。 “孽畜!你去云阳伯府了?”贺大人怒喝,见儿子不吭声,他又抓起一方砚台作势要砸过去。 “父亲饶命!父亲饶命!”贺明霁双手交叉挡在头前。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我是去云阳伯府了,我要退婚。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夏琉璃,要不是您说她父亲能提携我,我才不会同意娶她呢。” 他瘪着嘴,一脸委屈,“再说了,我院里那小厮说他看见夏琉璃就在咱们府门口跟两个男的走了,我一听就急了,也没多想,就带人去退婚了……” “那退了没有啊?” “没,没有。” 说完,他低着头缩得像个鹌鹑。 贺大人气得手抖,“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你读书读不进去,练武就喊疼,我和你姐姐费心筹谋,收买文人,叫他们口口相传,给你立了一个忠孝两全,品行端正,谨守礼法的好名声。” “你花天酒地的那些破事都是你姐姐安排人给封的口,我们想着让你先靠祖荫的个外地的官,再凭借好名声升迁到京城,这条路若是走得顺利,二十年后你也能坐到我这个位置。” “可是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夏思义刚走,你就迫不及待地去退婚,这传出去,你就是拜高踩低、薄情寡义的小人啊,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贺明扑通跪下,哭丧着脸,“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辜负了父亲和姐姐的期望,可是父亲,我,我是真的不想娶那夏琉璃啊,你不知道她今天是什么对我的……” “而且,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她根本帮不了我啊!” 贺大人深邃的眸子微眯,沉吟片刻,“婚事方面你不要插手,我和你姐姐会想办法为你解决。” 贺明霁抬头,眼睛一亮,“父亲,你也不想我娶她?” “哼”贺大人又拿了一支笔,沾沾墨汁,低头冷声道: “先前夏思义还在的时候,见他前途一片大好,这才以同窗名义去攀亲近,让你与他女儿缔结了婚约,现在他的光我们还没借上,他人就不在了,那我们贺府娶进一个无用的孤女做什么?做慈善吗?” “就是!就是!”贺明霁放下心来,附和道。 贺大人又写了两个字,提笔,一边端详一边说道:“这夏思义一直在外地做官,可升迁却是同期里最快的,换一个地方就升一级,不过十年,就做到四品知府了。当今王上赏识他,他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这才入了三王子的眼,也是三王子求了王上调他入京城的,虽还不知官职,但最低也得是个三品尚书,只是,可惜了……” 他叹口气,摇摇头,将字幅拿起端详一番,又吹了吹。 而后叫来小厮,让其将字幅收好装在一个精美的封匣内。 这封匣中还有一副字,不过这副字是本朝名家之作,是贺大人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的。 “你明日将这个封匣交给二王子府的司徒先生,就说我写了一副字,请他指点一二。” 这个司徒先生可是二王子最信任的幕僚,他对钱财无意,对美人更是不屑一顾,只钟情于名家字帖画作。 贺明霁尖着耳朵听着父亲的话,忍不住插嘴,“父亲,您这是要投靠二王子?” 贺大人瞪了儿子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管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等朝局稳定了,我再安排你。” “唉”贺明霁答应着,转身想走。 “回来!这次若轻易放过你,你必不长记性,哪天又得给我惹出祸事来。来人,打他五板子,拖去祠堂跪着,跪到天亮!” “父亲……”贺明霁欲哭无泪,垂头丧气地被小厮拉走了。 第19章 秦氏的心思 晨曦微露,云雾尽散。 昨夜的风波未在云阳伯府留下半分痕迹。 贺明霁刚一离开,王管家便下令,所有人不得提起贺公子来退婚的事,更不许议论三小姐,互相监督,一经发现,便直接发卖出去。 众人噤声,一大早起来只闷头干活,实在忍不住就互相眼神示意,不敢多说半句言语。 一大早李妈妈便领了四个洒扫奴婢送去落衡院。 将人送到,安排好后,便匆匆赶回静雅苑向大夫人复命。 大夫人秦氏已梳洗完毕,她脸色不太好,正半卧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边的小丫鬟用手沾了提神醒脑的薄荷脑油在她发间轻轻揉按。 李妈妈轻声进来,肃立在门边。 秦氏眼睑微抬,见是她回来了,缓声道:“人送过去了?送了咱们院子里的谁过去?” “回禀夫人,按夫人的吩咐,只送了四名洒扫奴婢过去,三人是从园子里调来的,还有一人是咱们院里负责倒夜香的芸儿。” 这芸儿年纪不大,模样也不错,原本买她过来是伺候小姐的,没想到这姑娘是个刺头,偷奸耍滑,性子泼辣,又爱勾三搭四,是个不安分的主,秦氏嫌她爱闹事,便让她去当最下等的奴婢了。 干这种脏活累活的都是厉害刁钻的老人,让这个小姑娘到这群老人手下吃些苦头,看能不能驯服她。 没想到,这李妈妈倒是个有心的,将这等爱兴风作浪之人调到了落衡院了。 秦氏勾唇一笑,“嗬,亏你想得出来,把倒夜香的送她院子里去。” 李妈妈低头道:“那不是看她欺负大小姐,给大小姐出出气吗?” “唉,我知你的心意,只是这么做未免太小气了。算了,就这样吧,想来不去招惹她,她也不会生什么事。” 大爷心里藏不住事,早就将云阳伯的计划都告诉她了。 她昨晚熬夜等着前院的消息,听闻贺公子愤愤而去,云阳伯让王管家照顾夏琉璃,便知这桩婚事未退成,而夏琉璃也同意云阳伯的计划了。 那么只要等三个月,三个月后,南越送贡品和贡女的使团启程,夏琉璃便会悄悄地被送去北周。 而与贺家的这桩婚事,就由她的女儿夏芳华完成。 “芳华的院子安排好了?”秦氏仍旧垂着眼帘。 “安排好了,就在静雅苑的旁边。” 想起女儿,秦氏秀眉微蹙,“她昨天闹到半夜,现在还在我房里睡着,等她醒了,你便安排人送她去那院子。” “是” 秦氏抬眼,看了看内室,无奈地摇摇头, “我这个女儿真是被宠坏了,昨天夜里跑来又哭又闹。她也不想想,是王管家亲自为夏琉璃安排院子,那就是她祖父授意的啊,她还叫我把夏琉璃撵走,我哪有那个本事与公爹对着干啊……” “她这性子啊,一点没随我,都随她爹了。也不期望她有多聪明,若是得了夏茉莉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秦氏感觉好些了,一摆手,让小丫鬟退下了,轻轻坐起身,“听说,昨晚夏琉璃倒是厉害,自己一人就劝退了贺家公子,还把贺公子说得哑口无言,想退婚也退不成?” 李妈妈看看左右,见人都退下来,上前一步,“王管家不让提昨晚的事,可我昨天去看了,三小姐像是变了个人,口齿极快,把贺公子气得不行。” 秦氏凝眉,“听人说,经历惨痛的变故后,人的性情会大变,想来是真的。你私下告诉咱们院子里的人,不许去惹她,明白了吗?” 李妈妈不解,“大夫人,她一个孤女,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听我的便是,我自有我的办法。” 秦氏嘴上说着女儿被宠坏了,其实心里疼爱得要紧,否则也不会把夏芳华养得如此骄纵跋扈,说一不二的。 那夏琉璃逼着她女儿连夜换院子,她怎会不气? 不过,折腾夏琉璃不需要她出手,她只要稍微说上几句话,自然会有人动手…… 思及此,秦氏的眸子暗了暗。 “要说咱们府里这几个丫头,还是夏茉莉最出色。听说,她今日要去相府参加书会,李妈妈,你让人把马车给她安排好,别失了我们云阳伯府的门面。” 秦氏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好了,时间也不早了,陪我去给婆母请安吧。” 云阳伯夫人夏老太太的院子欢声笑语,二小姐夏茉莉正在给夏老太太讲笑话,逗得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是我来晚了”秦氏笑着进门说道。 “你来得正好”,夏老太太眉眼带笑地看着她,指着夏茉莉道: “她今日要去相府,你让府里最好的那辆马车送她,白竹,你去把我的那套白玉头面拿来给二小姐,务必把她扮得漂漂亮亮的,今日参加书会的都是京城贵女,可不能跌了份。” 秦氏笑吟吟道:“婆母,我一早就安排好了。茉莉真是好才华,盛名在外,听说前几日还在诗会上拿了头筹,京城的人都叫咱们二小姐是南越第一才女呢。” 夏茉莉娇嫩的脸蛋微红,声音轻柔悦耳:“也不是什么大的诗会,就是姝宁公主的聚会上,让大家随便做首诗。” “茉莉真是谦虚,听说姝宁公主对你是赞不绝口呢。”秦氏眸子闪了闪,唇角勾起,又道:“若是今日的书会,能带琉璃去就好了,听说她现在可厉害呢。” 听到夏琉璃的名字,夏老太太眼中划过不喜,“她什么都不会,去做什么?去了也是给我们云阳伯府丢人,事后还得茉彩给她周全。” 秦氏笑道:“婆母,您是不知,昨天晚上可热闹了,贺家公子来了……” 她添油加醋地将昨晚贺明霁来退婚,又愤怒离去的事讲了一遍。 言语间让人感觉,仿佛是夏琉璃自己不检点,被贺明霁抓了错处,贺明霁气不过,连夜来退婚,却因证据不足,被夏琉璃耍赖混了过去,这婚事才没退成。 夏老太太越听越气,听到最后手直捶床,“把那个丢人现眼的孽畜叫来!” 秦氏忙上前安抚,“婆母别生气,不是儿媳不愿去叫她,只是她来了,婆母见到她难免会动怒,还是随她去吧。” 夏茉莉低着头听着,嘴角含笑,眸底却是冰冷一片,昨晚的事早有机灵的丫鬟告诉她了。 听说,夏琉璃一人就驳退了贺公子,而且祖父好似很看重她,让她随便选院子。 夏茉莉非常聪明,她早就看透祖父的心思,这个家里只有最优秀的女子才能得到府里的资源,才能让祖父全力托举向上。 她很清楚,现在祖父托举的那个人是她。 若她稍微松懈一下,被别人比了下去,那她就会被云阳伯府放弃,到时她就真的会被祖父送去北周做贡女。 不行!她绝不能让夏琉璃得到祖父的重视。 是时候见一见夏琉璃了,夏茉莉暗自打定主意。 只是,夏茉莉想不到的是,被她视为潜藏对手的夏琉璃昨晚就香消玉殒了。 现在替夏琉璃活着的是北周已逝的长公主隋安宁。 直到天边泛白,隋安宁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 隋安宁还不适应现在的身份,睁开眼看看了周围,又想了想昨夜发生的事,感觉很不真切,恍如隔世。 楼下传来嬉闹声,是半烟带着小琥珀和月影在院子里玩耍,隋安宁推开窗,就看到晨光笼罩的小小院落内,奔跑追逐,嬉嬉笑笑的三人,岁月静好。 她又转身,一眼便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张脸苍白又美丽,额间一点红色印记鲜红欲滴,给这副年轻的面庞添了一抹妖媚。 隋安宁伸出手触摸镜中人年轻的没有一丝摧残痕迹的脸,干净白皙的手臂,纤纤一握的腰身,被轻薄寝衣包裹着的修长苗条的身体…… “真好”她眼中哀怨的绝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欣喜,是希冀,是坚定,是决绝,是报仇的癫狂。 “真好,我真的活过来了。”她额间那点红一闪,眼尾泛红,一股复仇之火在胸中翻涌。 “隋御洲,你等着,我会亲手挖个坟墓埋葬你!” 第20章 初见夏茉莉 落衡院是云阳伯府最好的院子之一。 这院落不大,胜在精致秀气。院内植百竿翠竹,青翠挺拔,亭亭环绕于东厢房前后,西厢房前种了几株海棠,挂满花苞,粉嫩可人。 青石铺地,碎石花径,雕花窗棂,飞阁流丹。 隋安宁没叫任何人来服侍,自己收拾妥当后,款款下了楼。 虽然只睡了一个时辰,但她的精神却极好,一双杏眼神采奕奕。 她走到院子中,抱了抱玩得正开心的小琥珀。 琥珀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她用手摸了摸隋安宁的额间,不笑了,水汪汪的眼中竟流露出一抹心疼。 小琥珀不能说话,她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平日只用动作和眼神表达。 她的小手指先是指指隋安宁额间的红色印记,而后指了指她的头,又指了指她的胸口。 小小的脸上竟是凝重的神色。 “脑之所想,心之所念”隋安宁看着她的动作,猜测她的意思。 小琥珀郑重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她的额间。 隋安宁轻闭双眼,脑海与心念合一,想着那红色印记。 只一瞬,她心神一晃,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昨夜梦中的那方空间中。 此刻,不在梦中,她是清醒的。 四处端详,这空间中的景象与梦中是一模一样,就是她前世寝殿的模样。 好神奇啊,隋安宁内心感慨道。 再一动心念,睁开眼,人已离开那方空间,置身于南越落衡院中。 微风轻动,翠竹轻响,小琥珀还在怀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院里的人各自忙碌着,没人知道,只一瞬间她便去了诡异的空间一趟。 她惊奇地看向小琥珀,低声问:“你怎么知道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小琥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见,我看到你额间的红点,脑海中就自然浮现出了一个地方】 隋安宁惊奇的发现,她好像能听到小琥珀的心声。 “你说你能看见?”她试探地问道。 小琥珀点点头,【是的,我能看见】 小琥珀摸摸隋安宁的脸,【姐姐,那是你之前住的地方吗?】 隋安宁眼眸一跳,心头像是被攥紧了,阵阵发疼,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还知道什么?”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话问出口,却不敢去读小琥珀的心声。 小琥珀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姐姐在别的地方,总有一日,我会找到她的】 隋安宁眼角一红,有温热的眼泪流下,她抱住小琥珀,身子微微颤抖,喉咙哽住,再说不出话来。 “三妹妹,你还好吗?”一道甜美清越的声音传来,随后一名明媚娇艳如夏日芍药的女子款步走来。 是夏茉莉。 隋安宁脑海中关于夏茉莉的记忆浮现出来,渐渐清晰。 夏茉莉是南越京城最耀眼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偏她生得还千娇百媚,令无数京城贵公子折腰,以得到她的青睐为荣。 原主的记忆里,这夏茉莉与夏芳华不同,她对原主很是温柔亲切。 原主初到京城,对京城的一切都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人际交往,是夏茉莉带着原主去参加京城名门的聚会,还将原主介绍给那些名门闺秀、世家公子认识。 原主被赶出落衡院,栖身于之前那座破院子时,夏茉莉还去看过原主。 当时,她泪盈于睫,未语先啼,一副心疼的模样,“三妹妹,你吃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向祖父和祖母说的,我会跪着求祖父祖母,让他们为你做主,给你换一个好的住处……你等我的消息。” 原主当时还很感动,因为夏茉莉是她父母去世后,这府中唯一来看过她的人。 直到她遇害的前一天,才无意中从夏茉莉的贴身丫鬟那里得知,原来那日夏茉莉哭着从破院子离开后,根本没去求祖父祖母,而是一抹脸擦干眼泪,神采奕奕地参加诗会去了。 “可能那个诗会很重要。”夏琉璃不愿相信这府里唯一关心她的二姐姐会如此凉薄,还在为她找借口。 唉,隋安宁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原主太单纯了,她与夏茉莉相处多时,就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吗? 为什么原本喜爱她的祖母,渐渐对她生出厌恶之情? 为什么她品性容貌不错,父亲官职也高,却没有世家贵女与她交好? 夏茉莉过往的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出现在隋安宁脑海里。 “祖母,您送我的翡翠项链,我看三妹妹喜欢,就送给她了,是我愿意送给她的,不是她自己拿过去的,您不要怪她……” “祖母,相府薛小姐还夸咱们三妹妹呢,说她虽然文墨不通,却心无城府,率真可爱,这性情比她奶娘放在乡下养的女儿可好多了。” “我这三妹妹刚从乡下过来,不懂茶艺投壶这些,你们也别欺负她!” “三妹妹未曾读过书,让她作诗岂不是难为她?” “三妹妹自幼在乡野长大,性格直率天真,有话直说,你们可别见怪。” …… 呵,隋安宁勾唇。 这夏茉莉倒是比夏芳华聪明。 表面上是为原主辩解,实际上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让祖母误认为原主是嚣张跋扈,抢她的首饰的野丫头。 而她则是那个为了家族和谐,为了姐妹和睦而忍下委屈的大家闺秀。 她每次带原主参加聚会时,都会说原主是从乡下来的,什么诗书琴艺一概不通,表面上说是为了不让那些贵女公子难为原主,实际上是给她打上了无能、无知、野蛮的标签,让那些贵女嫌弃她,都不愿与她接触。 在她的一派操作下,原主在府里得了一个飞扬跋扈、不守规矩的名声,在外得了一个胸无点墨、鄙俚浅陋的口碑。 渐渐地,原主也就不得祖母待见了,她也不愿意再去参加京城贵女筹办的各种聚会了。 原主心思单纯,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父亲只有母亲这一个妻子,她没有接触过复杂的后宅环境,可不懂大宅门里后院的那些弯弯绕绕,她也想不明白,为何夏茉莉的那些对她友善的话,却逐渐让她被嫌弃,被孤立。 隋安宁也不明白,原主在容貌上并不比夏茉莉出色多少,诗书才情、心机谋略方面更是不如她,她为何要费心打压原主呢? 夏茉莉见这个三妹妹只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心里打鼓。 往日她与我很是亲近,见我来了都是热情相迎,今日是怎么了? 她琢磨着,倏地眉间一蹙,难道她发现什么了? 第21章 给我们小姐还回来 “三妹妹这是什么了?这是不认识姐姐了?”夏茉莉按捺下心底的不安,嘴角的笑愈发温柔恬淡。 隋安宁也不说话,她放下小琥珀,双手抱肘,眼睛微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三妹妹搬回落衡院了,我向祖父祖母求了好多次,终于心愿得偿。” 夏茉莉微微睁大双眼,嘴角上翘,一副欣喜的模样。 “嗯?是你求的?我怎么没听祖父说起过啊?”隋安宁挑眉。 这夏茉莉说的话,她才不信。 夏茉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愚钝天真的三妹妹一向极其信任她,从未质疑过她的话,怎么今日不信她了…… “三妹妹是在怪我吗?”她双眼含泪。 “怪你什么?”隋安宁声音清冷。 夏茉莉眼睫微颤,飞快思索,哪件?哪件?我害她的事太多了,我到底说哪件? 心头思绪万千,可她脸上还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三妹妹,是怪我近些日子没来看你吗?” “我想来看你的,只是不知为何,事情都赶到一起了,我忙得没时间,我有叫丫鬟送吃食衣物给你的,你没收到吗?” 隋安宁嘴角挂着一丝疏离的笑,眸光清浅,半晌,终是回了一句,“没收到呢,东西不重要,知道二姐姐心里挂念妹妹,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看见夏茉莉眸底的心虚和试探。 看来这夏茉莉瞒着原主的事情太多了,方才说的只是最轻的一件。 得好好调查一番,看她到底对原主做过什么,隋安宁暗暗思忖着。 她眉眼舒展,微微一笑,学着原主之前的模样,亲昵地攀上夏茉莉的肩膀,撒娇道:“二姐姐,你好久不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也跟拿起子见利忘义的小人一样拜高踩低,人走茶凉呢!” “还好你今日来了,我就知道二姐姐最疼我了!” “二姐姐,听说北周要咱们南越进献三名女子过去,祖父说宫里定了你去,但是他舍不得你去,他让我顶替你去北周,想着这是为着姐姐好,我才答应的……” 隋安宁装成一副胸无城府的模样,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把这件隐秘之事说出来,吓得夏茉莉差点跳起来。 她忙伸手捂住隋安宁的嘴,惊慌道:“三妹妹莫要再说了,这事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隋安宁眨巴眨巴漂亮的杏眼,点点头,掰开夏茉莉的手,乖顺道: “妹妹知道了。”单纯听话的模样一如往昔。 夏茉莉的心彻底放下来。 昨夜听丫鬟说三小姐伶牙俐齿,说话有理有据,得了祖父的青睐。 今早在祖母处,又听大伯母说三妹妹变厉害了。 她心里就不安起来,她怕这个三妹妹突遭变故后,一下子头脑开窍了。 那她先前在三妹妹面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三妹妹早晚会想明白。 好在亲自走这一趟,试探了一下,才知三妹妹还是以前的三妹妹,还是那么心思单纯、口无遮拦,这下她便放心了。 只要三妹妹还是如此愚钝无知,祖父就不会改变让她代替自己去北周的决定。 夏茉莉松了一口气。 她四下看看,小声道:“妹妹,这件事只有你我、祖父、大伯和我父亲知道,你记住了,这事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否则你会被砍脑袋的。” 隋安宁听到最后一句,缩了一下脖子,好像非常害怕,“二姐姐,我记住了。” “对了,二姐姐,你今天可真漂亮,这是要去哪啊?” 夏茉莉听她问起,眉眼含笑,还带了一丝炫耀之意。 “三妹妹,今日相府小姐办了书会,特意给我送了请帖,叫我一定要过去,不如我带妹妹一起去吧?” 隋安宁嘟嘴,“我才不去呢,她们都笑话我,不喜欢我,我上次还听相府那个薛小姐说我是粗鄙村姑,我才不去她家呢!” 夏茉莉眼底的得意之色更浓了,嘴上却说着。 “三妹妹肯定是听错了,薛小姐只是不太了解你,但她断然不会说出你是粗鄙村姑这种话的。” 见隋安宁一脸不忿,她软言安抚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愿意参加这种聚会了,那姐姐就不勉强你了。时间也快到了,那我就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姐姐留步!” 夏茉莉正要走,就听到隋安宁出声挽留。 “三妹妹还有什么事?” “二姐姐,你头上这支簪子是我的吧?” 隋安宁未等她回话,直接拔下她的簪子端详。 “我前几日从落衡院离开的时候,衣服首饰都没带,昨夜搬回来,我这院子里原先摆放的器具装饰,还有我的衣服首饰都不见了,我还以为都被大姐姐带走了呢,原来二姐姐也有份啊。” 夏茉莉故作惊讶道:“这是三妹妹的吗?前几日大姐姐送给我这支金簪,我还以为是大姐姐的……” 她这身装扮是为了去相府精心搭配的,当时只想着如何光彩照人,是否能在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了,全然忘记了这些首饰是她从落衡院里拿过来的。 夏芳华把夏琉璃撵出落衡院后,她便立刻去了落衡院,三伯母手头阔绰,给夏琉璃置办的行头器具均是质量上乘,精巧雅致的佳品,她可不能让夏芳华独占。 两人倒也没起争执,而是一起将夏琉璃的衣服首饰,还有厅堂里的装饰摆件都给瓜分得干干净净。 隋安宁又绕着夏茉莉转了一圈,道: “二姐姐头上这支金钗是我的,鬓间那支宝石珠花是我的,手上那串七宝手钏是我的,耳上那副金丝攒玛瑙珠子的耳坠也是我的,腰间这条金丝绣牡丹腰封还是我的……” “姐姐,你一来我就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来还我首饰的,因为没手拿,没匣子装,便直接戴在身上了,过来再取下来还给我。姐姐,不是吗?” 隋安宁用最天真的语气说出最不客气的话。 看着她一派理所当然、懵懂无知的模样,夏茉莉都无法生气,只能气往肚子里咽。 她挤出一丝笑容,道:“三妹妹说出了我的心思,我想着总归要还给你,便直接戴着过来了。” 这时,冷青黛突然从隋安宁身后窜出来,一个大跨步上前,嘴上说着:“是我们小姐的就给我们小姐还回来。” 双手上下翻飞,不过几秒,珠花、腰封、手钏就都取了下来,完好无缺地落在冷青黛手上。 夏茉莉还未反应过来呢,就被人剥了个干净。 没了首饰的点缀,她特意为相府书会穿的那一身蜜粉色绣牡丹苏缎长裙便华丽得有些突兀了。 “谢谢二姐姐将大姐姐抢走的东西还给我。”隋安宁大咧咧地感谢,脸上喜滋滋的。 夏茉莉嘴角扯了扯,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捏着,直到指尖生疼。 “嗯”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眸光落在站立在隋安宁身后的冷青黛身上,美丽的眸子闪过一丝凶戾。 “三妹妹这个丫鬟倒是伶俐,姐姐身边正好缺个懂事的,妹妹将她送给我,可好?” 第22章 你不想赚她一笔钱吗? “这个丫鬟给我可好?”夏茉莉看着冷青黛,眸底涌动出一抹阴寒。 夏茉莉在外装得温柔大度,实则睚眦必报。 方才,冷青黛剥光了她身上的首饰,她心里恨死了。 夏琉璃还要留着替她去北周,动不得,但动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应该没问题吧。 夏琉璃从来没拒绝过她,之前什么吃的用的玩的穿的,只要她开口,不管多名贵,夏琉璃都会送给她。 一个丫鬟而已,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夏茉莉只等着夏琉璃点头,就让人立刻将这惹人讨厌的丫鬟带走。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慢慢折磨她,必得报了今日之仇。 “二姐姐,你看上她了?”隋安宁眼底一片讶异。 随即,她犯难道:“二姐姐不知道,这个丫头可不是府里分来的,你不知她的来历,她是欠了我一百两银子,自愿卖身于我,来给我当丫鬟的。我们说好了,只要她能还给我一百两,我就立刻放她走。” “二姐姐想要她也行,那你得替她还钱。一百两银子,姐姐是打算给我银票还是给我现银啊?” “什么?一百两?”夏茉莉咋舌。 夏茉莉的直觉告诉她,这夏琉璃是在逗她,可看夏琉璃一副认真的神情,再想到她向来简单愚钝的大脑,她又觉得这夏琉璃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扫了一眼冷青黛,嘴角扯了扯,突然觉得这个仇也不是非报不可。 “罢了,其实也不是很想要,你留着她吧。” 夏茉莉当然不愿意出这一百两,只好想别的办法报今日之仇了,她暗自打算着。 夏茉莉走后,冷青黛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头对隋安宁神秘道:“想不想挣钱?咱们赚她一百两怎么样?” 隋安宁笑笑,“你刚刚偷偷往她身上洒了东西,你洒的什么?” “你眼睛还挺厉害嘛,我做得那么隐蔽都被你看见了。” 隋安宁没说话,其实她不是看见的,她是感受到的。 前世的三年密室生活,让她的视物能力衰退,现在虽然用了原主的好眼睛,可是相比于视力,她其他方面的感官明显更敏锐些。 刚才,冷青黛冲上来时,隋安宁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粉味道。 冷青黛赞许地点点头,“你们练武的人就是厉害!我看她虚情假意的,想给她点教训,顺便赚点钱,就给她洒了点药粉,这药粉不会立即发作,所以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 “这药粉的发作时间跟人的运动量有关,运动量一大,浑身发热出汗,药效就会发作了。她一会不是去参加什么书会吗?嘿,正好在那个书会上发作。” 隋安宁蹙眉,“你不是会医术吗?还会下毒?” “我这可不是下毒,只是搞点让她过敏的东西,再收点诊费为她医治罢了,你不想赚她一笔钱吗?我看她应该没少让你吃亏,你甘心?”冷青黛满不在乎道,根本不觉得自己下毒有什么问题。 夏茉莉又不是隋安宁的亲堂姐,她又曾数次暗害过原主,让原主遭人嫌弃,被人非议,隋安宁对她自是没什么感情的。 现在有个能赚她钱的机会,她自然举双手同意。 稍微一想,她便明白了冷青黛的意思,她道:“行,那咱们的计划可得周详些,你不能直接出面为她医治,这样你就暴露了。” “你下的这个药好解吗?寻常的大夫能解吗?”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冷青黛小脸一扬,“我这个药可是独家秘方,只有我能医治。” “那就好”,思索片刻,隋安宁道:“正好我母亲在京城有一家药铺,叫万和堂,我会把近日会有名医去万和堂坐诊的消息扩散出去,等她试遍京城的所有的大夫都没用后,我再把这位名医推荐过去。” “你说的名医,就是我呗!”冷青黛一脸喜色,稍后她又道:“那我得乔装打扮一下,哪有我这么年轻的名医啊,要不你说我是名医的亲传弟子吧,可信度还高些。” 隋安宁笑笑,道:“你肯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要是以真面目示人,那不就露馅了?细节的问题,咱们到时再说。左右现在无事,你跟我去万和堂转一圈。” 原主和妹妹一年前来京城后,原主的母亲就在京城置办了两个铺面,一个开了药铺,一个开了当铺。 隋安宁收回的父母的遗物中,就有这两个铺子的地契。 她想着,自己得为原主看好这些铺子,过日子总是需要钱的,云阳伯府又指望不上,她得趁自己还在南越的时候,尽快把铺子的情况了解清楚,并做出抉择。 若是生意好,掌柜也是可靠的,便留着铺子,第一能挣些生活开销,第二这些铺子可以留给小琥珀,小琥珀不可能随她去北周,她得给小琥珀留些产业。 若是生意不好,掌柜也不是可靠的,那就直接把铺子转卖掉,把钱财留好,待小琥珀长大了,再原原本本地交给她。 正好冷青黛会医术,今日就先带她去药铺看看经营情况。 冷青黛自然不会拒绝,高兴地跟隋安宁一道去了。 云阳伯府用马车需要得到大夫人秦氏的同意,原主的记忆里,大伯母秦氏虽面相柔和,对她却是不冷不淡的。 隋安宁的直觉告诉她,秦氏对原主并不友善,以后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吧。因而两人未乘坐马车,换上轻便的衣服,准备走去药铺。 云阳伯府在内城区,药铺在商业繁华的内城区与外城区交界处,离府不算远。 两人都不是娇气力弱之人,隋安宁前世练武,懂得一些吐息之法,这一世又有那空间中的血珠加持,气血充盈,精力充沛。 而冷青黛是会医术的,自然会为自己养生调息,她之前又常常在乡下问诊,一走就是几十里地,虽看着单薄,可却耐力十足。 因而,两人脚程还挺快,只用了一刻钟就到了药铺。 这药铺开业不过两个月,装修的痕迹还很新。 药铺上挂着一方古朴风格的牌匾—万和堂。 内里很是宽敞,却没有半个顾客,只有一个人闲在店里打瞌睡。 这个人就是万和堂的掌柜。 这掌柜姓张,原主只在药铺开业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张掌柜与原主父母是旧相识了,之前曾在外地帮原主母亲打理过商铺。 后来,他要随家人迁居京城,便向原主母亲请辞,举家来了京城。 前几个月,原主母亲要在京城开药铺,其他铺子的掌柜都忙着,不方便调配,便想起他来,正好他也没事,便接受邀请,来了这药铺当掌柜。 隋安宁眉头一蹙,不知这药铺是如何经营的,没有患者就算了,怎么连坐诊的大夫都没有? 她和冷青黛交换了一下眼神,冷青黛便转身去查看中药柜了。 张掌柜还是警觉的,感觉到有人来了,便醒了,睁开眼见是两个面生的姑娘,刚想起身招呼,就见其中一姑娘去翻中药柜了。 这是大白天遇到偷东西的贼了吗?看他睡着了,就直接过来偷吗?胆子也太大了! 他先是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大喝一声,“干什么呢?什么小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来偷药材? “张掌柜,是我,夏琉璃!”隋安宁态度熟络,自报家门。 “谁?夏琉璃?”张掌柜端详眼前的女子,又默默念了两句,“夏琉璃,夏琉璃……” 突然,他苍老的眼睛一亮,“小姐,你是东家小姐!” “是我”,隋安宁笑笑,“张掌柜,我问你个事,我没看到咱们药铺坐诊的大夫啊,是今日不坐诊吗?” “唉——东家小姐,咱们这铺子要保不住了。”张掌柜叹息,摇头。 第23章 咱们的铺子要保不住了! “东家小姐,咱们的铺子要保不住了!”张掌柜道。 “哎,坐诊的大夫不干了。”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东家小姐,说来话长啊!” “前些日子,有几个自称云阳伯府的人过来,说着这铺子归他们了。” 隋安宁想到了,云阳伯府中空已久,他们知道原主母亲手里的生意赚钱,曾经每年都找理由,要原主母亲贴补他们伯爵府。 原主父母骤然离世,云阳伯直接昧下他们夫妇的财产,肯定会先向京城的商铺下手。 “他们是怎么说的,你跟我好好说说。”隋安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 “好”张掌柜没有犹豫,细细地讲起了那日的事。 药铺刚开张时,生意不算好,但也不差,每天还是有十来个顾客来店里问诊买药的。 店里也请了坐堂大夫,每日上午问诊,这大夫从医二十载,医术不说多精湛,可是治疗些寻常小病、接骨疗伤之类的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且,他师从名门,又是宅心仁厚的好性情,与之交好的师兄弟遍天下,若是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他也知道谁能医治,便会推荐病人过去。 就这样,万和堂在京城的一隅谨慎用心地经营着,名声渐起,生意也开始有了起色。 大概二十天前,张掌柜在店里忙活着,就见三个男子进来,他本以为是来问诊买药的,看三人衣着不俗,忙迎了上去。 这三人架子可不小,进店后到处打量,又是要伙计把店里最好的茶叶沏了端上来。 张掌柜感觉这几人是来闹事的,小心地陪着笑脸,问他们是问诊还是买药。 没想到,这三人中衣着最华丽的那个男子直接掏出药铺的地契,说这药铺以后归他了。 那时,张掌柜还不知道自己的老东家夫妇已经遇难了,之前他与夏夫人的往来书信中,夏夫人也从未提过要转让药铺啊。 而且,现在药铺的生意开始有起色了,越来越好了,现在转让岂不是可惜? 他不太相信,便拿来那地契仔细查看,还真是这家药铺的地契,千真万确! 那男子态度倨傲,不客气地去翻了翻账本,见这药铺利润不高,有些看不上。 只向张掌柜道:“你是这药铺的掌柜?这小破药铺挣得不多啊,没意思。那你就还在这干吧,至于药材方面……” 那男子眼睛转了转,“药材方面,你就不要管了,我来安排。” “可,可我们万和堂有可靠的药材供应商……”张掌柜话还没说完。 另外两个男子就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作势要打。 “哎,等等,不要动手。”那男子打量了一下张掌柜,一脸戾气道:“我知道你儿子在白桐书院当先生,我给你个面子,你别不知好歹,否则我让你像那个孙掌柜一样的下场。” 张掌柜一惊,那孙掌柜不是别人,正是夏夫人另外一家铺子——当铺的掌柜。 “知道我是谁吗?”男子冷哼一声。 架着张掌柜的一名男子忙道:“这是我们云阳伯府的大爷,你可认清楚了,以后这就是你的东家了。” 那夏家大爷一挥手,手下的两男子便将张掌柜放了。 他拍了拍张掌柜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以后好好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如果敢跟我作对,小心你这把老骨头!” 张掌柜已年近五十,哪见过这等蛮横之人?他吓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反驳。 待那三人走后,他忙托人去给夏夫人传信,又派人去打听云阳伯府,这才知道原来夏夫人是云阳伯府的三儿媳,而夏夫人夫妇已在回京途中不幸遇难了。 这段时日,那夏家大爷掌管着万和堂,他平日也不来,只派手下的小厮来送药材。 每每张掌柜都和大夫一起细细查看药材质量,见他送来的药材质量低劣,有些是保管不善发霉的、有些是被挑剩下的次品,但那送药的小厮一脸凶相,两人也不敢反抗,只得收下药材。 更可气的是,这些药材还价值不菲,夏大爷采购的药材价格,比市面上好质量的药材贵上一倍。 这样一来二去,不过短短二十天,万和堂的流动资金加本金,就被夏大爷套去了一半。 只是迫于他的淫威,张掌柜敢怒不敢言。 见店铺里的药材有问题,坐堂大夫怕出人命,匆匆请辞,不敢再来了,店里的三个伙计一个药童见大夫都不干了,他们也都收拾包袱走人了。 万和堂没了坐堂大夫,药材质量差价格又定得很高,很快就没了生意。 张掌柜还在苦苦支撑,是因为他想再坚持一下,不愿见到夏夫人辛苦置办的店铺短短时日就倒闭了。 讲完这些,张掌柜抹了抹眼泪,“东家小姐,我可等到你了,见到这地契在你手里,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东家这些产业没人管了呢。若是都落在那伙人手上,那不出半年,夫人所有的产业都得败光啊!” 张掌柜痛心疾首。 这时冷青黛也查看完了,她走过来对隋安宁道:“你这中药铺是干不下去了,我看药材空了大半,仅有的十数味药材的质量也不好,药效不行,根本不能拿来熬药治病。” 隋安宁也没言语,直接掏出一张银票,“张掌柜,你先拿这些钱去采购药材吧,再把情况跟之前那位坐堂大夫说清楚,看他还能不能回来坐堂。” 张掌柜一怔,含泪接过银票,“东家小姐……我去劝他,只要能让万和堂开下去,我去求也要把他求回来。” “张掌柜,听说那位大夫师从名门,他是跟着哪位名医学的医术啊?”隋安宁问道。 “听说是蓬莱山的清昼先生。” 冷青黛眸子一亮,问张掌柜:“听说清昼先生医术高超,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那位大夫师从清昼先生,他的医术一定非常了得吧?” 张掌柜笑道:“甄大夫是清昼先生的外室弟子,不是他的亲传弟子,医术不错,但还不到起死回生的地步。” 清昼先生广收徒弟,但他每次只从众多新弟子中挑选出一名资质最好的,最有天赋的人收作亲传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学。 其他的弟子都是交给他那三个留在蓬莱山的徒弟教授。 “虽然是外室弟子,但毕竟都生活在蓬莱山上,那甄大夫总能经常见到清昼先生吧?”冷青黛追问。 隋安宁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张掌柜回想片刻,道:“我还真问过他,那清昼先生德高望重,妙手回春,是不是长得也是仙人模样?他说那时学业繁忙,且清昼先生独自生活在山巅,他只在入学那日远远见过一面,可惜看不真切,到学完离开,他都不知道清昼先生长什么模样。” 冷青黛垂眸一笑,偷偷拽拽隋安宁的衣角,上前附耳道:“我有主意了。” 第24章 装名医? “我有主意了!”冷青黛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小火苗。 “嗯,你说说看。”隋安宁声音清浅,毫不意外。 冷青黛拽着隋安宁背过去,悄悄道:“不瞒你说,我之前在外行医的时候,打的就是清昼弟子的名号,因此我特意仔细了解了清昼的习性爱好,还有蓬莱山的各项规矩。”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扮成名医吗?那我不如捡起老本行,就扮成清昼的亲传弟子吧,熟门熟路。反正你们请的这位甄大夫是清昼的外室弟子,他又没见过清昼,说不定他对清昼先生和蓬莱山的了解还不如我多呢!” 冷青黛一脸期盼。 方才,隋安宁看她向张掌柜提问的时候,就猜到她想这么干了。 只是她还有些担心…… “你的医术真的可以?”隋安宁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冷青黛秀眉微蹙,小脸气鼓鼓的。 “我说过了,我冷青黛是有些医学天赋在身上的,我行医的这一年半载可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的,很多地方上的名医束手无策的疾病,我一出手就治好了,你怎么不信我呢?先前,你说让我装名医,我还以为你相信我呢!” 冷青黛被人质疑医术,很是不服气,小脸涨得通红,分辩道。 隋安宁笑笑,“我不是不相信你,之前只是想赚夏茉莉一笔,所以你乔装改扮一下,出一次面就好了。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这药铺经营方面出了问题,这名医就不能只出现一次了,他得帮我把万和堂的名声提上去了才行。” 冷青黛仿佛激起了斗志,狭长秀丽的眼睛闪闪的,纤薄而温热的手掌握住隋安宁的双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隋安宁点点头算答应她了,而后她的视线落在冷青黛因兴奋而红润的小脸上,嘴角勾起。 这个人,有点意思! “那就这么决定了!” “嗯!” 两人同时点头,达成一致。 隋安宁转身向张掌柜道:“劳烦张掌柜帮忙办一件事。” “东家小姐请吩咐。” “你务必将甄大夫请回,并向外放出消息,就说名医——蓬莱山清昼先生的亲传弟子要来京城了,他下个月初一,就在我们万和堂坐诊。” 张掌柜吃惊地张大嘴,“东家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清昼先生的亲传弟子不足十人,每位都是杏林高手,着手回春啊!您真的能请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隋安宁瞥了一眼冷青黛,含笑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管照我说的,把消息传出去就行。” 张掌柜犹豫了半秒,还是点头同意了,东家小姐肯定不会害自家产业的,他心里想着。 “张掌柜,给我拿点药。”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道嘶哑虚弱的声音。 张掌柜听到这声音,赶紧起身,跳着跑过去,“哎呀!孙老弟,你怎么亲自来了?我不是说晚上给你把药送过去吗?” 那男子的声音很是哀伤,“我等不及了,我家昌儿又发烧了,高热不退,腿上的伤口也不愈合,我怕再晚一会,他就支撑不住了……” 隋安宁抬眸看去,这男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好几道细长的刀伤,结了疤挂在脸上,很是骇人。 虽然脸上都是伤,可隋安宁还是认出来了,他是孙掌柜。 这孙掌柜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精明能干,在原主母亲手下干了十多年,很得原主父母的信任。 半年前,原主母亲派孙掌柜来京城置办了两个铺子,一个现如今开了药铺交给张掌柜打理,另一个开了当铺,由孙掌柜自己打理。 孙掌柜不是普通小户人家出身,他原是北周的大户人家公子,因家道中落,且无法再入仕途,这才远赴他乡,来到南越生活。 因而他在赏玩古玩字画、鉴赏名家之作方面很有经验,再加上他善于经营,不过半年,就将当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利润高,赚得多,难免被人盯上。 云阳伯府的夏大爷对这个店铺垂涎已久了。 之前碍于夏思义在官场的权势地位,夏大爷不敢动手。 一个月前,传来夏思义遇难的消息,夏大爷就按捺不住了,他也不管什么地契不地契的,直接从伯爵府带了数十人就浩浩荡荡,一脸煞气地去了当铺。 他要霸占这个生财之地,孙掌柜自然是不同意的。 夏大爷就命人将孙掌柜打得头破血流,可孙掌柜仍是誓死不从。 他见这孙掌柜是个硬骨头,便心生一毒计。 他命人将孙掌柜还在书院读书的儿子昌儿绑架过来,当着孙掌柜的面打断了他儿子的双腿。 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孙掌柜痛苦不已,只得答应了夏大爷的无理要求,将他手上当铺的一切东西,包括账本、现银、银票和库房里的一干当品都移交给了夏大爷。 他只带着自己的随身衣物,背着身受重伤的儿子走出了当铺。 二十天前,夏大爷故技重施,想要霸占药铺。 好在这个药铺利润很低,他看不上眼,而张掌柜的儿子又是京城最好的书院的教书先生,他若对先生的父亲动粗,那第二天他的恶名就会传遍整个上层圈子。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有地契。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他向父亲借来药铺的地契,又带了两个人吓唬张掌柜一下,事情就成了。 张掌柜是从这次夏大爷的言语之间,得知孙掌柜出了事。 待夏大爷那几人离开后,张掌柜立刻去了孙掌柜在京城置办的小院子,这才发现了满身是伤的孙掌柜和奄奄一息的昌儿。 甄大夫去给两人治了病,孙掌柜还好,受的都是皮外伤,服了几剂药,又敷了些膏药,身上的伤渐好。 昌儿可就危险了,他的腿被打断了,还有两条很深的伤口,一直化脓不愈合,而且反复高热。 甄大夫看了多次也不见好,最后一次,甄大夫也不开药了,只无奈地摇头,并让孙掌柜做好心理准备。 孙掌柜想起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掌柜看着心疼,转头向隋安宁祈求道:“东家小姐,求您救救孙掌柜的儿子吧!” 自从当铺被霸占,儿子被打伤后,孙掌柜心如死灰,他来时根本没注意到铺子里还有人。 听张掌柜这一声喊,他抬起满是哀痛的眸子,向厅内看去。 在目光触及隋安宁的那一刹那,他哀痛的眸子突然满是怒火和愤恨。 双唇紧紧抿着,攥紧拳头,几秒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5章 医治昌儿 “孙老弟,你怎么走了?你药还没拿呢!”张掌柜喊道。 隋安宁看出孙掌柜眼中对自己的怨恨和愤怒。 她忙追出去,“孙掌柜,你不在乎昌儿的命了吗?带我去看看他,我能治好他!” 她有血珠,血珠有愈合伤口的能力,原主那么致命的伤,她都能让伤口愈合,昌儿是断了腿,如果她给昌儿用上血珠的话,昌儿的腿应该也能恢复的。 听到昌儿两个字,孙掌柜停住了,转过身,双眸一片冰冷,“你说你能救昌儿?那我去云阳伯府求你救命的时候,你怎么不救?我在云阳伯府的墙根蹲着,等了你一天一夜,那时候你在哪?” 原本相貌俊朗,气质儒雅的男子现在面貌狰狞,泪流满面。 “我的昌儿浑身滚烫,小小的身子被烧得发抖,就快要死掉的时候,你在哪?你躲在云阳伯府里吃香喝辣,悠闲地看书弹琴呢吧!” “现在你说你能救,你一个娇气无能的小姐,你会什么?你拿什么救!” 隋安宁没有打断他的控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让他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出来。 在孙掌柜向她吼完,绝望无助地蹲地抱头时,她平静道:“那时,我也差点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一声惊雷,炸在孙掌柜耳边。 “我也差点死了,就在前几日。对不起,我那时被软禁在府里,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就连父母遇难的消息,我都是三日前才知道的。” 三日前,云阳伯才告诉原主父母已逝的消息,那天她和妹妹被赶出落衡院。 昨日,原主的血缘至亲绑架了她的妹妹,威胁她交出与贺家定亲的聘书、聘礼,并逼迫她同意顶替夏茉莉去北周,间接导致原主死在昨晚的雨巷里。 孙掌柜仰着头,无声地张张嘴。 他远离豪门太久了,久到忘记大家族里的钩心斗角,龌龊不堪了。 他一个男子都无力抗衡,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十五岁孤女又能做什么? 好似吹了一阵冷风,他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你说你能救昌儿?”他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隋安宁点头,“带我去看看他吧!” 孙掌柜深深呼吸,仿佛溺水之人踩到了一块石头,终于能露出口鼻呼上一口气。 “好,跟我走吧!”孙掌柜的眼中燃起一点希望。 张掌柜听说他们要去救昌儿,直接把万和堂关了,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在临走前还赶紧打包了好几种清热去火、活血化瘀的药材。 “你们放心,这药材是我去正规的药材行买的,特意为昌儿准备的。” 他晃了晃手里提的中药包,说道。 孙掌柜心里一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郑重地向张掌柜作揖。 几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孙掌柜的住处。 孙掌柜住在城南,这块街区居住的都是平淡度日的普通百姓。 他一出现在街口,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人在他们身后窃窃私语。 “就是他得罪了云阳伯府的人吗?” “是啊,云阳伯府的夏大爷,那可是个厉害的!” “听说他儿子被打得不行,双腿都断了……” “那孩子好久没出来了,甄大夫也好久没来了……” “看孙掌柜的样子,估摸着他儿子还没好……” “你没见那孩子被抬回来的样子,血淋淋的连动静都没有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孙掌柜脸色铁青,对这些背后的言语无动于衷。 进了街口后,再转了弯就到了孙家。 这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孙掌柜父子二人住正好。 一眼便能看出来,孙掌柜是很爱惜这个院子的,墙上的裂缝都用砂浆细细地填上涂匀了,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窗棂纸也贴得平整漂亮。 院子虽小,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只是,孙掌柜的生活突遭变故,儿子又被打成重伤,医治快一个月了也不见好转,他心灰意冷,生无可恋,再无收拾小院的心了。 锅碗瓢盆、簸箕扫帚凌乱地躺在院子中间,一些残羹冷炙无人收拾,堆放在院子边上的一张长木桌上,上面嗡嗡地飞着一群苍蝇。 “孙老弟……”张掌柜满脸惋惜,他与孙掌柜相熟已久,在他的记忆里,孙掌柜不像个商人,他谈吐优雅得体,风度翩翩,更像个文人。 现如今,孙掌柜遭了难,重创之下颓废至极,他只觉唇亡齿寒,心中生出一片哀伤。 最后的希望就在东家小姐身上了! 可是,她只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之前也没听说她有什么过人的手腕和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行吗? 张掌柜忧心忡忡地看着隋安宁。 隋安宁走进小院,便心头一窒。 她听到了那个小小少年痛苦的呻吟声,少年的稚嫩又痛苦的声音,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隋晏安。 那日宫变之时,她没见到弟弟。 之后,她被隋御洲囚禁在密室三年,心怀侥幸,希望弟弟逃出宫去了。 可惜,前世临死前,尚止嫣亲口告诉她,她的弟弟,隋晏安早就被扔到万兽园里,被野兽吃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阿爹”昌儿难受地呓语,这一声将隋安宁的思绪拉回。 她的视线落在床上被烧得小脸通红的昌儿身上,小孩已病得起不了身,一只小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上,嘴里喃喃地叫着“阿爹,阿爹……”。 她的心揪成一个结,闷闷地发痛。 孙掌柜怕惊到病痛的儿子,收起周身的怨气,轻声地走到床边,一脸柔和道:“阿爹在这里,昌儿不要怕!” “都让开,都让开,让我来看看!”冷青黛一脸冷静。 孙掌柜和张掌柜不知道冷青黛的丫鬟身份,都自动让了一下。 冷青黛一脸严肃,上前一套望闻问切,倒是手法专业,像模像样。 而后,她拿出一个银色小物件放在昌儿的胸口侧耳细听。 稍后,眉头紧皱道:“高热不退是因为细菌感染了,我能给他降热消炎,但是他的双腿就难说了,他的双腿被钝器所伤,骨头断的地方不是齐齐地断开,而是被砸得稀碎。” “我能让腿上的伤口愈合,但他的双腿还能不能正常走路,这就不好说了。” “你说他的性命能保住?”孙掌柜激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