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奴》 1、第 1 章 富丽堂皇的芷栖殿,宫仆们里外几层环拥于公主寝屋内,托盘抱匹,展金露翡,衬得满屋雕梁画顶尽映珠光宝气。 盘列之上,所陈皆是南越国新进贡来的岁礼,南越为大醴附属臣国,每年七月初旬,都会派遣使臣献进无数珍宝币银,兼有美人佳丽,随侍男奴。 其中,美人大多会进京城高官显贵的府邸,而男奴若不进宫为监,则会成为世家公子的肉袋武练,至于其他献进的珍物奢品,则大多进了大醴后宫。 因着帝后的专属偏宠,这批贡礼中的上等绢绸锦缎、珠翠钗摇,都会紧先去给大醴朝年岁最小的五公主宁芙先挑。 年年习惯如此,长久之,也就无人再介意这赐赏先后,需按长幼之序。 宁芙公主为先,这是众人渐觉心晓的规矩。 芷栖殿内。 隔着架沉香玉刻绿石宝座屏风,一道轻温软柔的声音从里慵懒传来,“就留前面的这些就好,后面的送去各宫给众位姐姐们着眼挑吧。” 刚说完,宁芙似又忽的想到什么,于是忙放下手中那把挂彩色流苏的木篦,微启檀唇,继又补充,“对了,大姐姐随皇祖母去了禅虚寺,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我便先把她的那份也一起留了吧。” 在大醴后宫里,宁芙为帝后所生幼女,身份最尊,故而也最受敬,她与各宫姐妹关系相处得都不错,却唯独与大姐姐宁蕖的感情最为深厚,她不想叫姐姐从佛寺回来后发现,自己收到的贡礼衣饰竟是所有人都挑剩下的,于是才会多此一言。 宁芙有所思量着起身,缓步从宝座屏风内走出,随着她步履款款,绀发浓沐瀑垂,尾尖轻扫过碧落靛蓝的百褶裙身,好似拂柳映波游漾得惹眼。 因出来得匆急随意,公主头上的发髻还未完全梳好,此刻一半被淡粉绒花簪饰横插固着,另一半则正如泓般随意垂铺于身后,鬓发松挽显妩媚,即便未施粉黛,素面的倩容无任何妆弄,也美得足已叫花失色,月羞闭。 五公主倾世美貌,当属举国无双。 宁芙提裙出来,垂下美眸后,目光按次扫过宫人们手端的梨木盘面上,缓缓启齿言道:“大姐姐素来爱穿浅色,就留下那两匹山矾白和兰苕绿的两色绸绢吧,至于首饰,我看着大都没什么相差,只觉阿秀手中托盘里那支鎏金莺羽滚珠步摇甚合眼,便留着它吧。” “是。” 闻听吩咐,众宫仆纷纷恭敬言诺,而后依礼欠了欠身,陆续从主殿退出,只留下公主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冬梅和秋葵。 待殿门合闭上,婢女冬梅边将赐礼仔细入库收好,继而笑着言道:“公主给自己选的东西随意,给长公主择选的倒是十足用心,公主这可是心念长姐了?” 宁芙重新坐回去梳妆,因秋葵手更巧些,梳妆打扮的活向来都是她揽,这会儿她跪坐近前帮宁芙梳鬓,闻声也抬眼跟着附和了句,“那还用问,公主昨日不还在我们面前念叨着,说后宫待得无聊得紧,后悔没同太后娘娘一起去禅虚寺上香小住了。” 冬梅放好赐礼,眼下也绕过屏风进来内间,弯唇附和:“公主这话也就嘴上说说罢了,禅院静休之地,若呆久了还不把我们公主活活闷坏不成。” 眼下辰时刚过,宁芙又是因接赏才起得身,原本她坐下后就忍不住对着铜镜打哈欠,困乏床气未能彻底消,这会儿倒因听着两个丫头在耳旁逗笑,把她那点余剩的困意全部给吵散了。 “好了,大清早的连早膳都还未用,你们俩倒是精神得很,都有心思来逗我。” 冬梅和秋葵相视一笑,忙嘴上认错赔罪。 宁芙自不会和她们去计较,抬眼看着镜中刚刚梳好的秀鬓,她满意地左右侧身去端看,后又抬手亲自正了正边鬓的一支珠花,道:“罢了,念你手巧,冬梅尽心,待会去南越进来的贡礼里选些喜爱的拿去吧。” 公主出手大方,在这芷栖殿里,她随意赐给下人的首饰钗环,有时恐怕都会叫那些位份偏微的宫嫔娘娘们望尘莫及。 两个婢女得赏,忙跪地恭敬拜谢,宁芙收眸,思绪却转去了别处,刚刚提起南越贡礼,她便忽的想起一事来。 “对了,我听说南越进献贡礼的使臣团里,此番还跟来了位南越公主,是个性子跋扈的主,刚进城门时便跟言笙扛上了,两人谁也不让,最后为不耽搁正事,便彼此约着要私下交交手,此事可是真?” 婢女们在各宫院里都有私下交好的友伴,有时彼此间消息传得确实比主子们更快,故而宁芙才会向她们问询。 秋葵果然听说了什么,闻言率先回道:“似乎是陛下在朝堂上问及了此事,才叫消息渐渐传起了,不过陛下倒没责难什么,只说巾帼不让须眉,二人切磋切磋武艺也无妨什么事,于是便允她们去城郊营地摆场公开比擂,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宁乐闻言,回身面露诧异出声,“比擂?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冬梅跟着附了声,“谢姑娘是殿下的闺友,殿下担心些也是自然,不过谢氏武家将门,为我大醴中流砥柱,谢姑娘更是一身精学武艺,若论风姿该是毫不逊色于其父兄,殿下只管安心就是,那南越公主此番不过是弱国献贡的使令,不足为威胁。” “对对,到时城郊兵营比擂,场面一定热闹非凡。”秋葵在旁激动随声。 闻言,宁芙的面上神色却不似两个丫头一般轻松,她们不知晓的是,谢言笙半月前带兵去崧山剿杀流匪,过程中不慎被弩穿伤了胳膊,众人皆以为她已伤愈,可唯独宁芙知晓,先前那弩尖玄铁带毒,言笙如今尚在养伤,肩膀还未痊愈。 南越多年受制,被迫献礼,那南越公主此次明显来者不善,言笙有伤在身,这擂要怎么打? 宁芙心忧闺友,绝不会袖手旁观,于是吩咐说:“你们不要声张,偷偷去外面打听清楚,这擂台何时要打。” 冬梅和秋葵两人自小跟在宁芙身边,此刻听她如此一言,几乎是立刻会意出她有出宫之意,于是忙出言相劝,“公主金枝玉叶之躯,身份何其尊贵,岂能踏足简陋兵营,这恐怕不合规矩,而且那边还关押着南越新进贡来的男奴,皆未被我朝驯服,实在是个是非嘈乱地。” 宁芙自知轻重,心里已经拿了主意,自是听不住劝,“到时女扮男装就好,我会叫二哥帮忙,趁着武英门侍卫换班带我悄悄溜出宫去。” “这……” 闻言,冬梅、秋葵二人皆面显迟疑,心中不禁暗暗腹诽,就公主这倾世绝城的姝丽姿容,纵是敛发裹胸,拭去粉黛,大概也挡不住眉眼间自展的怜人娇娆。 美成这样的玉面小郎君,谁会真的信? 只不过平常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无底线地宠着,又吩咐叫下面的巡卫对五公主殿下偷溜出宫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出去的次数多了,自然叫公主误会成是她自己伪扮精良,迷惑成功。 对此,冬梅、秋葵自不能说漏嘴,于是不好再出言劝拦,只念想着若有太子殿下跟着同去,公主该不会受到顶撞冒犯。 …… 七日后,宁芙到底如愿以偿,她衣着一身素灰爽利男装衣袍,头上还煞有其事的带上一顶同色幞帽,就这般坐上了去城郊兵营的马车,同太子宁桀一道微服私访去观擂。 车厢内,宁芙靠着安静坐了会儿,而后转头看向宁桀,古灵精怪地眨眨眼说道:“二哥,本来我还以为这事要苦苦求你好久呢,没想到你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宁桀看她,只面色不变地回:“反正最后也拦不住,我何必去费那个功夫。” “这样啊。”宁芙弯唇笑笑,言语忽变得揶揄,“我原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着急,想进营去看言笙呢。” 闻言,宁桀蹙了下眉,神色微闪,复归如常后他目含严厉,“芙儿,马车才刚出宫门不久,现在返回应很是方便。” 宁芙立刻悻悻坐好,不敢再好奇打听,也忙挽回言说:“好好,我不说就是,二哥过来这趟只是为了看护好我。” 宁桀默声,不再和她以此话玩笑。 …… 马车停于城郊兵营临门处。 他们到时,时辰还尚早,刚一露面,便有宁桀的营中亲属提前知晓消息特来亲迎,被恭请进了营门后,宁芙一路听话地跟在宁桀身侧,可进入营腹之地,她的目光便不由被左右两侧坪地上那极为煞目的狰狞铁笼所吸引。 左右共计二十来个,其内全部黑乌乌的摊地一片,因此刻正逆着光,宁芙眯了下眸依旧没能看清里面装的是何物。 难道是兵将们狩来的野猎?宁芙不禁暗自腹诽,在她的印象里,这些铁笼的确与父皇秋猎时所带的厢笼很像,父皇擅射,每年与臣将于懋场围猎都会收获颇丰,她见过类似的铁笼里趴躺过掩息无力的豹,绒毛通白的野生雪狐,当然,其中若论数量最多,还是当属当地猎山上的花斑狍鹿。 宁芙视线还未来得及收回,这时,前方忽现一位身着盔铠的兵将,他单手提着一木桶,缓步走近其中一个铁笼,之后从腰身找出钥匙去开笼,宁芙目不转睛,就这样目睹着他伸手进去粗暴拽扯,故意挑衅,而后,一个人形模样的佝偻躯体从内缓缓现出。 原来铁笼里关的竟都是人……宁芙吓得一瞬瞪大眼睛,下意识躲在二哥宁桀的身后。 见状,身侧副尉立刻解释道:“公主莫生惧,这里面关的都是南越国今岁新进贡来的男奴,他们尚未经得驯化,个个身上都还带着夷族部落的野蛮,不过也就这几天了,待遭了打,挨了刑,看这些刁奴谁还敢继续不服造次。” 听了这话,宁桀立刻不悦地目光扫过去,似不满手下人多嘴同宁芙去讲这些,副尉会意,当即垂目噤声,不敢再多言。 可宁芙却又主动问及,“野蛮?我看他们困在笼里,已是动都没有力气。” 副尉默了默,小心看了宁桀一眼,后才为难地再次开口,“这些人进营后便一直嘈吵厉害,如今饿了他们三天,确生显著效果。” “什么?”宁芙蹙眉心惊,神色露显诧异。 这样烈阳的天,这些人被困锁于干热铁笼中,已不知待了多久,宁芙视线微滞,心想他们当下的境遇竟比父皇狩下的那些野畜猎物还草草不堪。 可这些,是人啊…… 宁芙有些于心不忍,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一声极其悲惨的嚎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她连忙抬眼去瞧,就看见先前那开笼提桶的士兵已仰翻在地,他满手沾着鲜血,痛嚎不止,再无一开始的威风。 而铁笼中缓慢站立起的那南越男子,此刻背逆着光,周身透着股寒戾气。 似有所察觉,他忽的回头,视线隔着几丈远,却精准定在了宁芙身上。 宁芙手心攥紧了些,当下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依稀能感觉出,他眸中所含的恨意一定很强。 宁芙还未收眼,这时,身侧副尉已经面色凝肃地从剑鞘里抽出冷器,而后几步奔越向铁笼前,低吼警告。 “狗奴才!饿了三天还有力气伤人,我看你是找死!知不知道你冲撞了惹不起的贵人!” 言落,那人却毫无反应,他伫立原地不动,似根本没把提剑而来的副尉放在眼里。 见状,宁芙提裙也想去看,却被宁桀伸手拦住,“陈觉会解决好。兵营是是非嘈乱之地,你莫要跟去乱跑。” 宁芙却不听:“就几步远,二哥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她机灵地后退一步,紧接寻机从侧旁轻松一绕又朝前奔去,宁桀拦了个空,无奈之下只好一同跟过去。 宁芙跑在前,待只十步远左右的距离时放缓步子,视线渐渐明晰,她这才发现那铁笼中的南越人竟伤得那般重,他浑身衫衣尽染血,此刻处处干涸成片,猩红得简直触目惊心。 同时,宁芙听到陈副尉急厉言道:“畜生,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大醴的地盘!不给你点教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陈副尉一剑毫不留情地刺穿对方肩头,他不知公主在自己身后,于是毫无所避地挥剑施以暴行。 宁芙的脚步瞬间顿住,自小到大,她如娇养于温室的花儿,被父兄母后保护得实在太好,又何时见过如此残厉场面? 当下看着那南越人一声不吭地强忍剧痛,鲜血亦从手臂淌流不止,宁芙瞠目瞪大眼,恐惧得几乎无法挪步。 “陈觉,还不住手!”宁桀赶过来阻止,见状立即伸手挡在宁芙眼前,怕她会被吓坏。 “……是!” 陈觉回头一愣,看到公主微颤的身和太子殿下责难的目光,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惹了祸,于是慌急收手,毫不在意伤者会因他的冒然抽剑而失血过多死亡。 一声吃痛闷哼入耳,宁芙艰难缓着气息,试着拿下二哥挡护在前的手,她屏息看过去,就见血泊之中,一双明亮又阴戾的眼睛正凝落在自己身上。 那奴竟勾唇在笑,意味不明,但绝算不上是善意。 2、第 2 章 受到惊吓的宁芙暂被安置在谢言笙的营帐内,有宁桀在旁陪着,她喝了几杯温热的盏茶,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平静下惧恐心绪。 这时,谢言笙也闻讯赶了过来,她脚步匆急进帐,之后率先将目光关切定在宁芙身上,见她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同时盔铠森森,跪地抱拳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宁桀看向谢言笙,薄唇抿了抿,拊手启齿应道:“不必多礼。” “是!” 谢言笙起身,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走到宁芙身侧,声音轻慢放柔,“殿下身份尊贵,怎可来这种地方?方才到底是谁这般鲁莽,竟敢在殿下面前挥剑见血,得知他姓名,我一定要去好好收拾他。” “言笙。”宁芙主动握住她的手,摇头解释,“我没事的,当时陈副尉并不知我在他身后。” 闻言,谢言笙一顿,自知自己失言,陈副尉陈觉是太子麾下的人,纵官职在她之下,可也轮不到她越位去教训。 她扭头,硬着头皮向宁桀解释,“太子殿下,属下方才一时情急,出口有失。” 宁桀目光微动,口吻淡淡:“陈觉是该教训,此事便交由谢将军,不必姑息。” 谢言笙迟疑了下,遂恭敬领命。 听他们提及陈觉,宁芙在旁没有作声,心中却是不由再次想到那双被困锁于铁笼中的,目光猩红的眼睛。 她从未被人那样恶狠狠地仇视盯过,就像深林野兽瞅紧了猎物,下一刻就会扬起利爪猛扑过来,他不会留情,只会毫不犹豫地咬断所猎之物的喉咙。 宁芙脸色有些苍白,喉头也稍稍发紧,她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尽量保持如常,不想叫宁桀和言笙看出她的生惧异样。 被一奴隶吓到,显然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她本意将那些血腥之象快些从脑海里清空,可一想起自己走时,那人最后目露出的求生之意,宁芙竟有些做不到真的见死不救。 于是犹豫半响,她还是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问说:“言笙,营中那些关在铁笼里的南越人,他们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我看他们果腹都难……实在有些可怜。” 谢言笙并不为所动容,却也如实回说:“这段时间我来营中的次数不多,具体情况确实不知,不过南越人向来刁顽不服管教,之前也出现过类似的伤人事件,不杀鸡儆猴,难展我大醴军威。” 说着,谢言笙又怕自己语气太硬会吓到宁芙,于是不由放缓语调再次补充说,“我理解殿下心软,所以才说军营寒肃之地不适殿下这般娇柔闺秀来,我们衣着盔铠,早已生死见惯,可殿下身为金枝玉叶,万不能受一点伤害,殿下就应穿着最美的花裙,鞋底踩在花瓣铺就的青青茵路,岂能沾上泥泞中的污。他们不过蛮奴,配不得公主殿下的慈心。” 闻言,宁芙怔忡了瞬,原本还想为那人寻医救诊的话也由此被堵住。 她自不会怪罪言笙心狠,言笙是军武之人,血腥杀戮见遇得多,凡是理智在先,国事在先,这并没有什么错,两人经历不同,故而思考的角度才会有所异。 宁芙只好说服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于是弯唇冲着谢言笙笑笑,忙改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事了。今日摆擂比武,我大醴的巾帼女将军要迎战南越公主,我岂能不来助威?眼下我求着二哥带我过来,你反倒还怪我,要不你连我二哥也一起怪了,反正是他带我出的宫。” “殿下……” 谢言笙下意识看了宁桀一眼,不想宁桀也正垂落目光在她身上。 他不管她们的玩笑话,只盯着谢言笙的肩膀,交代说:“待会莫逞强,身体重要。” 谢言笙愣了愣,很快掩住眸中的不自在,后而平声应道:“是!” …… 午时烈阳高照,擂场呼声阵阵响起。 宁芙努力将那人血浑的面容从自己脑海中驱散,注意力移转,她全程紧凑跟站在宁桀身边,与他一同围在擂台最前一排,看着周围兵将们情绪愈渐高涨,宁芙也对即将开始的这场对战不由心生紧张。 这里毕竟是大醴的军营兵所,纵她南越公主再怎么嚣张,谢言笙的主场优势还是伴着四地高扬的赤色军旗助威,与上台时不断地鼓气喝彩声而扬展现出。 台上同现两人,宁芙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传闻中的南越公主之面容,她身量很高,额前带着串珐琅宝珠头饰,头发用红绳辫就成两根粗长的麻花辫,自然垂落腰间,一身鲜红色收腰戎装很是显眼,脚踝处还带了银铃铛。 宁芙之前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便想这应是她们南越国的本域服饰。 可对于擂台比武来说,连宁芙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南越公主的一番繁冗行头实在过于花哨了些,言笙就一身寻常银色盔铠,不知要比她利落威风多少倍。 很快,对擂正式开始,谢言笙先行拱手施礼,诚展主场东道主之仪,可那南越公主却好生傲慢不讲规矩,见状竟嗤笑一声,遂握起一把锐粗长鞭便朝谢言笙直直击去,好在谢言笙闪避及时,她左肩躲过同时,右手执起一把云头纹长戟刀,不再留情地狠狠回击过去。 宁芙手心握紧,站在台下全程目不转睛,她忧心谢言笙的肩伤,生怕她会扯动到伤口,从而导致伤情加重。 眼看两人一招一式打得愈发凶狠,宁芙焦急不由后悔,心想自己幼时为何在刀戟与箜篌中选了后者,不然现在她身有武艺也能为闺友出一出头,而不是空有弹赏乐技,却实际无用途。 那南越公主来势汹汹,见谢言笙只用右手攻击便很快察觉端倪,于是她开始专袭左肩,果真渐由劣势转为猛攻一方。 宁芙屏住气,看到谢言笙左手有血珠留下,忙心慌拉扯住身侧宁桀的手臂,“二哥,现在能不能叫停啊,言笙一定是扯到旧伤了。” 宁桀眉心也拧得紧,默了默,才涩意出声:“她向来要强,此时叫停便等于投降认输,你是她好友,该知她宁愿败,也不会降。” 宁芙眼眶润湿,只好不再多言。 南越公主嘴角扯出嘲弄与得意的笑意,她用力挥落最后一鞭,实实打在谢言笙右肩之上,这一击几乎用了十成力道,谢言笙几步踉跄倒地,之后再想挣扎起身却根本用不上力气。 当即,她左肩疼得钻心。 南越公主高傲收鞭,笑容那般恣意傲然,她走近俯视目光,傲然道:“谢将军,别说我趁人之危啊,这回我可是手下留情了的,不然我这最后一鞭若打在你左肩上,准叫你今后都再拿不起这把枪戟,怎么样,这回你服是不服?” 谢言笙疲惫阖眼没有回话,宁芙却再也受不了闺友受这般羞辱,于是不管宁桀在旁阻拦,怒气冲冲直接朝台上奔了过去,她冷冷沉着脸,伸手把谢言笙护在自己身后。 “谢将军并未使出全力,公主不过侥幸赢得一次,何必沾沾自喜至此。” 南越公主微眯眼,目光打量着她,“你是何人,敢来出这个头?” 宁芙偏头,看着谢言笙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下去治伤,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她无意与南越公主过多纠缠,于是便模糊身份地回说,“我不过营中一寻常兵士,姓名不足挂齿,便不来扰公主的耳了。” 说完,宁芙转身欲走,打算跟着谢言笙的担架一同离开,宁桀也冲她使脱身眼色,可她还没迈出两步,不料竟被南越公主发现了身份端倪。 “寻常兵士?我看并未如此吧,难不成大醴男兵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竟会在耳上钻洞眼吗?” 宁芙一顿,忽觉耳边扬起一阵奇异的风,她背对着南越公主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二哥宁桀瞬间瞪大了眼睛,出声急厉,“芙儿!小心!” 扬起的鞭尾精准劈断她束发的冠,堪堪只差一寸,便抽到她脸上,瞬间,宁芙秀发随风张扬漫舞,她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到南越公主冲她扬起戏谑的笑容。 她言辞轻佻,简直不像个女子,“呦,这么美的妞,是在场哪位将军的帐中娇?” 此话落,在场众位大醴臣将瞬间变了脸色,于是纷纷恭敬跪地伏首,“微臣等,参见五公主!” 南越公主目光一顿,笑意变得更深,却不含什么好意,“竟是大醴的……贵族公主。” 眼看她要继续与自己纠缠,宁芙只好回身给二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照看言笙,宁桀有所犹豫,但看宁芙已表明身份,周围不少将领都在,于是这才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南越公主再次开口:“你想替旁人出头,也可以,那你来打败我。” 说完,她挑衅一般把粗鞭往前收扯,空气中瞬间炸出一声震耳的脆响。 宁芙默了默,声音软柔:“我不会武艺。” 南越公主抬了下眉,又讽嘲地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是空打雷,没雨点,方才看你气势汹汹地挡在前面,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只是个绣花枕头,那你来兵营做什么,不如好好待在宫里去绣女红。” 她说完,一众南越人也在旁随声附和着大笑,而更多的大醴兵将则护主地拔剑威慑。 宁芙示意他们收手,她能感觉出南越公主对自己明显的排斥与敌意,南越朝大醴岁岁献礼贡,进民进奴,她心怀不满又不能明面显露,于是便借着比武去宣泄,一开始她瞅准了言笙,而现在,她又将目标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顿了顿,宁芙看着她镇静开口:“何必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京中闺秀是善女红,可也远远不止如此,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照样熟稔不逊色,术业有专攻,大家不过生活环境不同,所行自然有异。我敬重巾帼女英雄的飒爽风范,却也从不认为闺门之女便矮其一等,人人努力活着,都该受得尊敬,不知公主的优越之感从何而来?” “看着娇娇弱弱,倒是伶牙俐齿。” 南越公主收回鞭,言语嗤笑,“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五公主可别忘了,方才谢将军已经败给了我,纵军武之人都胜不了我,你这般的,恐怕我还未挥鞭,便要吓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了。” 闻言,宁芙只觉得这人实在可恶,她正想出声反驳,可这时,南越公主身侧一心腹之人忽的冲她附耳私语几句,眼看南越公主神色更加傲然,宁芙也立刻提高了警惕。 那人退下,南越公主则高扬下巴上前一步,眯着眼笑,“怪不得呢,原来五公主方才被我们南越一奴隶都给吓得花容失色,那些贱奴,平日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不想竟能叫大醴的五公主惊恐生了惧,想想真是好笑。” 听南越公主口中明里暗里打压着大醴,宁芙不禁微微皱眉,而且,她当时并不是被那奴隶吓到,而是怕血腥,更怕随意草菅了人命。 眼下闻听南越公主的随意口吻,宁芙便知,那些人在南越的境遇想来也不会好到哪去。 宁芙收眸:“比擂的结果我们认,再这样继续纠缠下去对双方皆无益,你究竟想如何?” 南越公主似早思谋好一般,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提议说:“不如,五公主亲自降贵去驯服一奴,半月之内,只要你肯叫他心甘情愿当众受你实实在在的十鞭,我便从此不再提谢将军今日败在我手之事,如若不能,我便要你亲口说‘大醴公主对南越公主心服口服’。这个条件,不知五公主敢不敢应?” 宁芙抿唇犹豫,当即,脑海中不由再次闪过那笼中囚徒的阴戾双眸。 他肩头横流着鲜血,若不及时疗止,岂能存留命活。 宁芙狠不下心来做到真的袖手旁观,尤其她的一念之间便决定了那人的生与死,她知晓这份心软不合时宜,对方也不一定感怀,但她只想叫自己心安。 定睛,她已做了决定:“好,我答应,但究竟选谁来受驯,要由我自己来定。” 3、第 3 章 军营擂台上发生的一切很快传进宫里。 崇政殿内,大醴皇帝宁鸿与皇后傅归宁面色皆露愁,宁芙的一时冲动做决,叫他们实在左右为难,从小被护庇娇宠养大的女儿,他们怎舍得叫她去与卑劣至极的奴隶打交道。 可宁芙当众把话说满,不仅周旁围观的大醴兵将皆为见证,那些南越人更是会将此事瞅盯得紧,若是糊弄了事,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宁桀落座侧位,思量片刻还是主动起身领罪,“父皇、母后,此番是儿臣私自带芙儿出宫,又一时疏忽才叫芙儿招惹祸事,还请父皇母后责罚。” 皇后傅归宁摇摇头,看了宁鸿一眼,叹息开口:“此事不能全怪责你,芙儿平日受纵习惯,就算你不答应,待芙儿之后求到你父皇这里,他未必不会松口,要怪只能怪那南越公主,一个姑娘家家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想了想,傅归宁又补充问询,“对了,谢家二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闻言,宁桀的语气不由紧了紧,“未伤到筋骨,但新伤牵引出旧伤,恐需静养不短的时日才可彻底恢复如初。” 宁鸿看过来,拊了拊颌下须,交代说:“谢将军剿匪有功,此番又带伤应擂,勇气实在可嘉,桀儿,你应寡人吩咐,命太医院的人万不可有丝毫怠慢,用药要取最佳研配,疗护一定尽心。还有,你亲自提匙去国库取来那把稀贵落影錾金虎头枪,替寡人赐予谢将军,以召嘉赏。” “是,儿臣遵命。”宁桀应下,犹豫着又忧心问说,“那芙儿的事,父皇可有决断?” 此话刚落,这时,皇后的心腹女官孔尚宫听召进殿,她恭然先行拜礼,起身后面色端凝。 在这后宫之中,要论谁会真心相护五公主宁芙,除去皇后娘娘,大概就要数这位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孔尚宫大人了,皇后更是十分信任孔芸,初始闻听宁芙答应驯奴一事后便立刻召她前来共同商议,想听听她的见解如何。 “孔尚宫,你来得正好,本宫与陛下正为芙儿的事直犯头疼,不知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能既不折损大醴颜面,又能叫芙儿不与那南越卑奴接触?” 傅归宁率先开口,宁鸿同样也望过去。 “陛下、娘娘,请恕微臣在此表抒陋见,依微臣看来,驯奴一事并未百害而无一利,实际恰恰相反,臣反倒认为这是个锻炼公主心性的好机会。” 宁鸿蹙眉,“孔尚宫,你把话说清楚。” 孔芸恭敬继续道:“五公主是微臣看着长大的,从小受着陛下和娘娘的万般宠爱,被护养得如花儿一般,公主美丽单纯、心地良善,只是性子难免有些不坚软柔。” “如今,公主年岁已及笄,待不久之后招得驸马便要搬离出宫,到时,殿下恐怕要一人管顾偌大的公主府,若仍持这般软柔心性,难免会力不从心,更甚受骗受欺,所以,此番驯奴,磨炼心性,提前叫殿下见见坎,遇遇坷,未尝就不是好事。” 闻言,宁鸿与傅归宁面面相觑,虽听得孔尚宫此话有理,却仍难以彻底放心下来,叫他们娇滴滴的囡囡去时时面对一粗卑男奴,简直想想便十足抗拒。 宁桀也存异议,“孔尚宫,那芙儿的安全如何能得保证?” 孔芸早已想得周全,于是详言道:“关于公主殿下的安全问题,自是微臣第一思量的要事。年初时,陛下曾亲自选址公主府,之后又命人开凿地基,如今公主府的庭院虽还未起,但墙围工事已毕,若将驯奴地点定在此处,不仅避人眼目,满院的巡防护卫更能严防死守,想那南越劣奴不会寻到一点出逃漏机。” “除此外,若再派箭弩兵将于高处四角护守,当保万无一失,若那奴当真敢有僭越之举,一弩毙命就是。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有箭弩冷器威慑在前,任其再怎么顽化,想来也不会完全不顾自身性命。” 宁鸿静默思忖半响,这才幽幽出声,“孔尚宫思虑周全,此事确有可行的道理,选在公主府驯奴,总比兵营混杂处好得多,尤其芙儿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如此安排也算得避就了闲言。” 傅归宁同样有所动摇,附道:“若真这般的话,那势必叮嘱芙儿要选一看着温良些的去驯服,万不能择选硕猛憨粗,看着就骇目的。还有,安排在公主府的守卫兵士一定要选信得过又有实际本是在身的,此事绝对不能容半分的闪失。” 宁桀正肃点头,主动要求道:“公主府的近侍守卫儿臣会亲自去安排,一定确保芙儿无恙。” “好,此事由你亲自去盯办,寡人与你母后皆能心安。” “是!” 由此,大醴五公主即将挑驯南越男奴一事,当为板上钉钉。 …… 宁芙本人其实并未料及父皇母后能答应得这般爽快,实际对于此事,她还是有所心怯,可事到如今,驯奴一事已不单单涉及她自己,更是牵扯到了大醴的颜面。 思及此,她只好硬着头皮与二哥为伴,再去一趟兵营。 进营当日,宁芙没想到南越公主竟比她本人还要积极,巳时未到便守等在营门口,见到她从马车下来,便忙面带假笑地过来相迎。 “原本看你娇娇柔柔的,便想你事后肯定后悔,要寻找借口临阵脱逃呢,没想到五公主还算有点胆魄。” 宁芙面不改色,微扬起下巴,也端持起姿态来。 今日她依旧穿着一身灰袍男装,眉毛画得也稍稍偏粗,此刻板起脸来勉强算有些威慑,她正肃道:“不过驯奴而已,又非什么艰苦难事,我何必去逃?” 闻言,南越公主眼睛眯了眯,模样看着有些凶,她哼了口气,语气不屑:“最好如此。” 宁芙也不再理会她,进营后便径自奔去腹地,依照宁桀先前的吩咐,副尉陈觉早已带着手下将一众南越蛮奴捆绑于阶下,只待五公主亲自来着选。 当下,石阶左侧右侧各自跪着十人,宁芙没有离得太近,只远远的着目寻着那人身影,可她从头到尾仔细略过一遍,却没有一个人的身形叫她觉得几分熟悉,于是宁芙只好迈步过去离凑近些再看。 见此状,宁桀赶忙眼神示意兵卫跟从公主身后,以护其周全。 可宁芙挨个看过,却依旧没能找到印象中,那双格外狠厉的眼眸,她正迟疑着,就听南越公主再次不耐发难。 “你选好了没有?就算再如何浪费时间,驯奴一事你也推不掉。” “我没想推。”宁芙静静回道,没有给她任何眼色,只看向副尉陈觉问说,“陈副尉,这些就是南越今岁献来的所有男奴?是否有所遗漏?” 闻言,陈觉面上闪过心虚之色,他犹豫地看向宁桀,忽的跪地认罪,“求太子殿下宽饶,是微臣巡查松懈,才致使两奴隶昨夜寻机潜逃出营,所幸其中一人伤势严重,而另一人一路管顾着他,遂遁逃得不远。今早,两人已被臣捉回营中关押于水牢,现那伤势严重者只剩半口气在,如此劣奴,不配得公主着眼,微臣便未令人将其从水牢带出。” 宁桀并未当这是一回事,他只看了南越公主一眼,继而冷冷道:“野蛮困徒,你处置起来不必手下留情。” “是!” 顾不得南越公主难看的脸色,当即,宁芙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惊,她几乎可以确认,陈觉口中那伤势严重只余半口气在的出逃者,正是她要寻的那人,或许再迟一步,他当真就要殒命。 默了片刻,宁芙开口,语气强装着随意之态,“既有胆量出逃,想来此人定是顽化不灵之徒,若选其来驯,公主应不会再觉得我是寻机取巧了吧?” 宁桀蹙眉刚要阻,南越公主则先一步开了口:“你开什么玩笑,不是说那奴隶现在就只剩下一口气在了嘛,你选一将死之人,这还不是寻机?” 宁芙只平静回:“南越今岁献奴二十余人,有胆量在守卫森严的大醴兵营出逃者又有几个?我是大醴的尊贵公主,选驯男奴自然要挑其中最有魄力胆量的,旁人入不得我的眼,我就要他。” 陈觉拊了把额前冒出的冷汗,压低声音在旁小心作着提醒,“公主殿下,此番出逃是两人携同,并非一人……” 南越公主盛气凌人地挑着眉,闻言忽的出声提议,“好,你既坚持要选那伤重者,我们不如再公平些。五公主识人赏魄,那两人可谓皆俱胆色,五公主不如一并收取来驯,你若答应,我绝不再多废话半个字。” 眼下并无更好的法子,宁芙字字有力,用气势遮掩心头的怯。 “好,我答应。” 宁桀阻止不及,局面已是木已成舟。 而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再命人加强公主府的护防,确保芙儿安然无虞。 之后,南越公主觉得无趣很快离开了兵营,陈觉看自己两位主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便犹疑地出声向宁桀问道:“太子殿下,那奴犯现被关在水牢,要如何处置?” 宁桀垂眸,淡下声,“听公主安排。” 宁芙一顿,见两道目光齐落在自己身上,她尽量表现如常地开口,“将人从水牢带出,再召军医抓紧为其医治,若是此人就这般丧了命,岂非又叫南越公主抓住说辞不放?” 闻言,陈觉看宁桀没有异议,这才应声听命,“是,属下这就去水牢放人。” “等等。”宁芙把人叫住,又伸手拉了拉宁桀的手臂,解释出声说,“二哥,这趟我与陈副尉一同去吧,驯奴一事,从今日便算开始,你别跟来了。” “今日?”宁桀蹙眉思量了下,有些迟疑,但见有陈觉在也没坚持跟去,他嘱咐道,“好,东宫还有政事我便不多留,不过你需注意安全,若对方有攻击之意,不必心软留其性命。” “……好。”宁芙缓声答应,她知道二哥后半句对她的交代,实际是在暗示陈觉危急时刻可用杀招,她不会叫这种情况发生。 宁桀走后,宁芙与陈副尉一道去了水牢。 下过十几层石阶,牢地周遭视线渐昏暗,只余半明半寐的阴恻烛光勉强照路,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宁芙不禁捂住口鼻,空气中弥漫的潮阴霉味与血腥味实在叫人生呕,她的云纹鞋底也沾了湿污,每走一步都觉得难受极了。 陈觉十分会看眼色,见状忙说,“殿下,不然你留在这等,属下去水牢把人带出来。” 宁芙却摇头,坚持要走这一遭,“不用,我与你同去。” 走入牢底,昏光暗幽,潮气也更重,宁芙不知水牢内是否还关押了其他犯人,只觉越往里走,便愈发清晰地听到一阵嘈耳的呜咽和哀嚎声,实在有些渗人,她害怕地闭了闭眼,赶紧提起步速,跟上陈副尉的脚步。 陈觉止足停在一牢门外,随即示意守卫兵卒打开牢门,又厉声冲里道:“还有没有气,没死就给我睁开眼!” 宁芙屏气跟着往里寻看,就见深牢污水之中,一面目被发丝遮挡的男子被铁链束缚住双手,双臂满是血痕,又被迫着向上提抬,这次他连眼睛都没露给她,可宁芙辨得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人。 她正想言命陈觉去把解除那些骇目的铁链,可还未来得及开口,陈觉便先一步拾起一木棍,狠狠朝里打去。 同时厉言,“蛮野畜生,还敢装死不动?” 一棍落下,不想却被那人轻松偏头躲过,甚至,那人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似只凭声音动向,便能精准预判。 宁芙有所惊诧,她确认他身上的伤势都为真,尤其右侧肩头,伤口被污水腐着,肌理都已几近溃烂,可为何他已然伤成这般,还会有这样的身手…… 另一旁,陈觉面色彻底沉下,他提手又想落棍,却被宁芙一下抓住手腕阻止,生怕伤及公主,他这才急刹收手。 忍着怒,陈觉严词警告道:“敢在五公主面前端架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原本以为那人依旧会毫无反应,可陈觉才把话说完,对方竟配合地抬起了眼。 铁链扯动间,他仰头眯了眯眸,视线从陈觉身上不屑移开,之后慢慢停在他身后所站的宁芙身上。 宁芙也看着他,似被威慑着,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指尖都不受控制地想抖。 那人闪露的目光宁芙先前就见过的,他同父皇昔日所猎的虎狮一般,被困锁在铁笼中,仇视着人类,恨不得啖肉饮血,除之而后快。 他想杀她…… 宁芙后知后觉,知晓了那日初见时,他看向自己眼神中所深含的意味。 被这样凶戾的目光直直锁住,宁芙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几乎下意识地往后挪退了半步,她半身掩在陈觉之后,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跳动杂乱。 她从未遇过这样的境况,也未曾感受过如此陌生又清晰的敌意,她有些慌乱和胆怯,可眼见身前的陈觉要再次提棍去教训,她还是忍着惧意站了出来。 缓步走到水池边沿,她试探着朝他蹲下,在确认他对自己没有过激的排斥反应后,宁芙鼓足勇气,温声开口说着:“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不会伤害你,你跟我走,我给你找军医疗伤可好?” 见对方神色未变,宁芙犹豫着压低声音,又向前挨凑近了些,尽量避就着陈觉,又说,“我是在救你,你跟我走吧,总好过在这里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不对?” “公、主?” 闻言,那人盯着她,嘴角忽的干扯出一个弧度,随即轻喃了声,只是声音喑哑,模浑得叫人听辨不清。 “你说什么?” 宁芙以为他是答应了,于是防备心减弱,俯下身去细听他的话,却没料到她刚刚挨近,对方猛然大力甩摆挣脱起铁链来。 他双手都被困束紧牢,自不会实际伤到她,可宁芙还是因受到惊吓,而脚下一滑不慎摔进了污水里,她并不擅水性,一时惊慌失措被冲击着站都站不稳,于是只得借着求生本能去寻找依附。 情急之下,她别无选择地伸手抱住那人的脖颈试图去环贴,语气更是不自觉的带上几分娇柔哭腔,“救,救我。” 见状,陈觉与一众守卫瞬间大惊,忙责令命人打开水阀将水位降下,可当下公主浑身皆湿透,他们识相闭目赶紧转身,不敢冒然下水施以捞救。 与此同时,刚刚得获喘息的宁芙脸色不禁稍稍晕红,也不知是受到惊讶过度,还是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被那奴毫不避讳地挑衅盯看。 她咬咬唇,刚想责令他闭眼,却被其趁机附到耳边,开口极具沉厉。 韩烬讥嘲:“小公主,到底是谁救谁呢?” 4、第 4 章 言落,韩烬没等宁芙回话,只抬眸淡淡扫过她身后陈觉等人,随即冷嗤一声,双手握拳绷力,青筋暴起间轻易便挣开了束缚住他手脚的铁链。 他再次移眼看向宁芙,无视她因惊诧霎时瞪大的眼睛,直接伸手过去托上她的纤腰,稍提力便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你……”宁芙紧张抓着他的手臂,白葱指尖也随即沾到了他身上的血污。 对方全程缄默着,做完这些,他脸色闪过片刻的虚弱之态,却又很快掩饰完好,宁芙没顾得那么多,上岸后便强忍着浑身湿淋淋的那股难受劲,赶紧从旁扯过一块干布裹在身上,擦身又擦发。 简直哪哪都脏……宁芙从头到脚垂目审视自己,自觉嫌恶地拧紧眉头,恨不得当即给自己剥去层皮,再抬眼,她心有余悸地瞥眸去看那人,却发觉他脸色忽的沉得厉害。 他盯着她的银白云纹衣袖上蹭到的红污,眸透阴鸷,之后若无其事地挪开目。 宁芙抿了抿唇,忽的意会出什么,她想说自己并不是因沾到他的血而心生嫌弃,只是觉得牢水混沌污浊,可她刚要开口,对方已不耐地阖闭上了目,根本不给她出言的机会。 “陈副尉,今日我不慎落水之事,你不要传告给我二哥,只当无事发生就好,不然你也免不了受责,你懂我的意思吗?” 宁芙定睛,强作镇定地对下交代说道。 闻声,陈觉这才敢转过身来,待确认公主安然无事后,他先是松了口气,之后又目光复杂地盯住被犯人轻易挣脱的铁锁刑链上,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宁芙也看过去,却没有思疑什么,只当铁链原本就有坏损,不然只凭一人腕力岂能随意挣离。 宁芙:“兵营水牢看样子是年久失修了,若链锁一挣就断,不是都成了表面功夫,你们也该上上心,尽心尽力为我皇兄分忧才是。” 听得此话,陈觉心中更犯犹疑,他腹诽作想,这水牢中的一应刑拘关锁,分明都是年初时才新换的,可一受伤弱力之人如何能只凭蛮力就将铁锁轻易挣开?想想,大概是兵营中有人从拨款银两里偷偷抽得油水,买来了些粗制滥造的玩意以次充好,否则实难解释得通。 至于公主落水一事,除非他不想再要头上这顶官帽,否则怎么可能主动去提,依着太子殿下对五公主的重视与溺爱,他若敢交代说明公主在那男奴面前湿了身,还情急之间缠颈抱住,那简直就等于主动找死。 思及此,陈觉只觉背后浸冒冷汗,于是忙拱手保证道,“今日之事确是属下犯下疏忽,还请殿下能网开一面。至于水牢内发生的一切,殿下自请放心,属下绝不会对外传出半个字去。” 宁芙点点头,不想在此继续耽搁下去,周身环着怪味,她简直一刻都等不了,只想快些去泡水净身,最后一点耐心,她还是留给了囚困于水牢,正阖眼闭目之人的身上。 神色犹豫片刻,宁芙站在高处睨下眸,声音细柔得好听:“我明日会派人接你去公主府,到时你要配合些,记没记住?” 他沉默不理,又成了那副死人状。 宁芙脾气算好,可这会儿也被磨得有些恼气,她闷着脸,只好说服自己要好事做到底,于是出声又道,“这水牢里的水好脏,我现在身上的气味都还难闻着呢,你泡这么久都不嫌吗?不如这样,我不怪你方才吓我的事,但你要听我的话,跟我回公主府。” 除了救人的好心,她也要维护闺友谢言笙的颜面,不然驯奴不成,到时那南越公主得理不饶人又要牵带上言笙,宁芙护短,说她自己可以,但却忍不了友伴跟着受牵累。 当下,她一股脑的说了不少,原本以为那人依旧会缄口不言,继续装死,却未曾料想他忽的罕见抬起眸。 韩烬眸光晦暗着,问话几分莫名,“沾我的血,不是更脏?” 宁芙眨眨眼,只觉他问的问题实在奇怪,于是如实回说:“血又无异臭味,不脏的呀。再说,人血还能做药引呢,若遇灾害生荒,不少人靠喂血救人性命……不是,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了,我方才在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公主府?” 等了半响,他一直没有应,宁芙喟叹,不忍觉得几分泄气。 救人好难,宁芙屡屡受挫,确实有点打退堂鼓了,她心想着,若是再被拒绝一次,她便放任他如何也不会管了,“你还是不愿嘛,算了,那你……” ‘好自为之’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他却蓦地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宁芙一愣,惊诧地睁了睁眼,却没敢动,她好怕他会坏心肠地再次扯她落水。 见状,陈觉在旁简直忍无可忍,他虽答应公主不会向太子殿下言告水牢内的实情,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得了一介卑劣蛮奴,竟敢明里暗里去占五公主的便宜,偏偏公主殿下单纯温善,根本对人不设防。 陈觉眼神戾起,几乎咬牙切齿,“凭你也配去碰公主殿下?” “不配吗?”他笑笑,目光挑衅地扫过陈觉。 若不是顾及着公主殿下还在,见不了血污,陈觉简直忍不住当场要拔剑教训这贱奴! 一旁宁芙却没想男女授受不亲那些,她只当他是一虚弱病人,念及他先前态度实在算不上好,她只怕他会再反悔不肯配合,于是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指尖。 她声音温温的,“我力气小,可能拉不动你。” 他摩挲了下她的指,似无意,宁芙并未计较。 “不用你拉。” 宁芙微茫然,“那你……” 韩烬嘴角干扯,声音几分玩味,“我想看看,陈副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拔剑。” 闻言,陈觉粗喘了口气,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剑柄被他攥磨的都快生擦出火,他戒备躬身:“殿下,还请恕卑职多嘴,此奴绝非良善之徒,若真将其送至公主府,不知会生出什么祸端,尤其,他看殿下的眼神明显没安什么好心。” 宁芙思吟,低眉向下看着那困徒,静静只道:“来到大醴,陈副尉可见他主动滋事去伤过谁?我信他不是坏人,你也不要再偏见审度。” 陈觉:“殿下……” 韩烬得逞,嘴角勾了个没有温度的笑,之后默然收眸,眼见小公主肩头受凉微缩,指尖也冰冷,他只面无表情地抽开了手。 手臂重新浸进乍冷的浑水里,却并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掌心莫名在升温。 信他不是坏人?可笑至极。 他的恶劣已透进骨子里,杀戮无数,人命草芥,有人视他为伥鬼,更有人咒他为魔祟,可偏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公主,敢来握他的手,嘴里还说着愚不可及的蠢话。 …… 五公主驯奴一事还不到两日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宁芙本想低调行事,给自己留着后路,可囚奴铁笼一经离营进城,便立刻被大醴民众挤簇依街围观。 楼宇高阁之上,南越公主站在其中最显眼的位置,笑得满眼得意洋洋。 这是公主正式驯奴的第一日,帝后不宜亲到,故而只太子宁桀一人推了繁冗政务,亲自现身于公主府。 看着府门外盔铠着身的两列兵士,院内严森巡逻的数队护卫,以及高处匿身的弩手,宁芙不禁微微生叹,经过二哥的一番手笔,她这公主府俨然成了一所固若金汤的另类监牢。 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宁芙实在觉得不舒服,再说那人重伤在身,何至于需要这么多人一齐监看防备。 宁芙抬眸,刚想和二哥软言商量商量,看能否撤去府内半数兵卫,可她正要启齿,有一面生的年轻小将忽的现身眼前,开口恭恭敬敬,“属下见过太子殿下,五公主殿下。” 宁芙诧异一顿,宁桀则顺势介绍说:“这是崔校尉,从今日开始他便主要负责公主府前后的一应巡防,我不能日日都来,有崔易在,我也算能给父皇和母后一个交代,你驯奴过程若遇任何相阻,都可随时去寻助于他,崔易虽看着年轻,但一身武艺精绝,一般人都敌不过他,有他在,我亦可安心。” 闻言,那崔姓小将立即向宁芙躬身行礼,宁芙垂目,不禁悻悻喟叹。 她不用想也知,二哥此举定又是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这满院的人还不够,眼下又派来一个领头的将官,到底要不要这么劳心费力,占用如此多的军营人力。 “二哥,你实在多忧了。你可能还不知,我要驯服的那人如今身受重伤,性命都恐垂危,就算只留下公主府的寻常府兵,他都不一定能逃得出去,再说,公主府斜对街不远就是将军府,他就算侥幸能逃离出府,恐怕也走不过这条街。” 宁桀不为所动,当即反问:“我担心的是那奴隶会不会出逃?” “如若不然,那二哥为何还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宁芙眨眼,语气不解。 宁桀不知如何去说,当即觉得几分头疼,芙儿久居深门宫闱,身边鲜少出现青壮外男,就算佳节庆宴与宗亲同聚,在场的世家子弟对她也无一不是恭恭敬敬,不敢僭越分毫,可这是大醴臣民本心对公主的敬畏,若抛开此限,无视尊卑,依芙儿之美貌,不知要受多少觊觎。 南越人素浅鄙,又怎甘愿对大醴公主心怀臣子之敬,这叫宁桀不得不防,遂派高手巡府,以备万一。 “无需多言,护府守卫人数只可增,不能减。”宁桀威肃开口,又向旁睨去,“崔易,做好你的事,也要时刻认清谁才是你的主子。” 这话,是在提醒他不要对公主的请求心软。 崔易躬立在侧,闻声正肃应下太子吩咐。 宁桀这才满意,看了宁芙一眼,又招手冲外示意,接着,就见一候立在侧的太子近卫手端着一扁长檀木盒走到近前。 他顺势道:“芙儿,这把黑金逆鳞伞绳软鞭是当年三皇叔因缘际会之下,从一雍岐商人那偶然购得的宝贝,之后皇叔将其送给父皇献寿,被父皇喜爱地一直收纳在国库里,昨日,父皇特意吩咐我将此鞭取来送你,你要试驯顽奴,手里哪能没有一件傍身的武器?” 说完,宁桀言命随从将木盒打开,示意宁芙握拿起来试试,看是否觉得应手。 宁芙凝眸,看着那鞭柄泛黄并不算崭新,甚至上面还有细微受磨损的痕迹,便想这把名器大概也是时存经久,复历沧桑,她试着拿握,顿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此鞭还算容易上手,而且挥舞起来无需多少力气,就能产生不小的杀伤威力,适合你这般不擅武艺之人选用。” 闻听此言,宁芙顺势想起自己与南越公主之约,南越公主所提的驯奴要求,就是要那南越人心甘情愿受上自己实实在在的十鞭,宁芙脑海闪过那人呕血的病容,只觉他连寻常一鞭都难以受下,更别说有特殊威力的。 于是不免踌躇,“二哥,要不还是换一把寻常的软鞭吧,这是父皇所爱,我用实在是浪费了。” 宁桀:“有何浪费之说?你是大醴最尊贵的公主,就是想摘星星折月亮,父皇恐怕都会依着你,这不过就是一把略匠巧些的冷武而已,怎及得过你在父皇心中的宝贝地位。” 宁芙思吟不语,知晓拗不过二哥,只好暗自琢磨着自己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去换把寻常的鞭子来,至于手里这把,就平日里拿着壮壮胆还好,若要打在人身上,她如何也不会答应。 …… 话说到这,府门处忽的传来动静,兵士们手执武器纷纷分列两侧,阵仗着实不小,崔易见状也立刻请示宁桀,奔过去现身指挥,一时间,公主府内外环守,戒备可谓森严。 接着,两个封锁严密的铁笼陆续从外运进,铁笼外层罩着块厚厚的黑布,几乎半点透不得光,可想其内压抑。 见此状,宁芙瞬间瞪大眼,她拉住宁桀的手臂,语气略急,“二哥,我不是已经叫陈副尉去请示过你,那人受了很重的伤,需坐马车过来,你怎么又将人锁进了笼子里,他们是人……” 宁桀语气有些无情,可所述却是事实,“芙儿,你没见过战场杀戮的凶险,更没体会过弱国处境之凄,从南越国君将他们以奴仆身份献来大醴之初,南越人都没再把他们当做人。同样的道理,若是今日大醴不盛,自有大把的大醴壮年男子被当做奴隶献进西渝,或是雍岐,如今我们暂得的安宁,都是我朝将士在前线忠心拼杀的结果,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担负。” 叹了声,宁桀摸着宁芙的头,不忍又说,“芙儿被养得心肠太软,这样怎会不受欺?现在我算终于理解孔尚宫为何会有支持驯奴之言,不见见险恶人心,芙儿是长不大的。” 宁芙怔怔,一时无话可反驳。 两人僵持之时,兵士已将铁笼打开,眼看着韩烬几近昏迷状态被人从笼中抬出,宁芙全程目光紧盯,可因顾忌二哥还在,她不敢直接向前关怀。 他一定觉得自己受骗了吧?明明说好要救他,为他找军医医治,结果到头来却是又送他进了铁笼……宁芙不禁有些自责。 “要他先跪下。”宁桀不容置喙地开口。 听命后,两个侍卫分别抓着韩烬的左右肩膀,压力强迫他下跪,韩烬这才终于有所反应,他双手握紧成拳,青筋也暴起,边挣扎边面含疲惫地将眼睛掀开一条缝。 他像是强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睛猩红坚决不肯屈辱配合,之后,他视线无意扫过宁芙,面容一瞬现出暴怒的扭曲。 宁芙也急了,忙开口质问,“二哥,是我要驯奴,一切都要按我的方式来,你快命人住手!” 宁桀平静垂眼,“我不插手你驯奴的事,只是叫他先认主。” 不过叫他没想到的是,这奴竟会如此激烈反抗,这般粗蛮,芙儿该如何上手来驯,宁桀担忧作想。 “好,认主是吧,那我自己过去同他讲,你们都不准靠近,不许插手。” 宁桀蹙眉,考虑着她的安全,只觉得此举危险不可行。 宁芙却罕见的态度强势起来,“二哥不是已经命人,在墙围四处都设好了弩手,如此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再说,若总这般瞻前顾后,我何时才能迈出第一步,南越公主言我懦弱,驯奴也是不自量力,难道二哥也如此作想?” 宁桀看过去,“我自不会……” “那就不要再拦我。” 说完,宁芙推开宁桀的手,就这般提裙迈步过去,她手中那把软鞭未来得及放下,目光显露几分坚定。 两侧士兵见公主殿下临近,立即恭敬颔首不敢直视。 宁芙则冷冷下命,“放开他。” 见宁桀在不远处犹豫点了下头,两位士兵这才依命收手。 韩烬已经受迫半跪下,脊骨却挺得直,可膝盖终是屈下了,他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微颤,似在强行忍耐什么,宁芙顿时感觉心里好不舒服,她回头看了二哥一眼,第一次对他生了些不满的恼意。 没多犹豫,她立刻言命士兵退离远些,而后尝试向他靠近,她缓身蹲下,当即嗅到他身上并不好闻的味道,还有更浓的几乎遮不住的血腥味。 她忙将目光凝向他肩头,发现伤口处眼下已粗略做了止血,可手法明显不精,缝痕更是触目的粗糙。 宁芙紧紧握着鞭柄,开口很低很低,“对不起……” 不想,对方直接无视她言,却将目光狠厉地盯在她手里所握的那把软鞭上,他毫无征兆地抢过,而后眼眸眦裂的直接粗鲁扯断。 宁芙脊背一僵,只觉得他好像突然化身成一头易怒的兽,挥爪便能轻易割破她的喉,她被吓得慌慌的,可又怕二哥会下令将其射杀。 情急之下,她只好故意向前与他贴离近些,这样的角度与距离,只怕再擅射的弩手也不敢随意放箭,以免误伤公主。 宁芙怕他再受苦头,忙解释,“那鞭不是要打你的。” 见他不应,宁芙轻轻又言,“我保证这里谁也不会再伤你,但你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韩烬将目光从那残碎鞭身收离,同时将陷入痛苦回忆的思绪也无情扯出。 他危险眯眸,看着宁芙近在迟尺的一张脸,当下又莫名闻到股她身上的甜香,一时心头发燥更甚。 韩烬阴恻恻开口:“公主不会半分武艺,拾鞭都费力,还敢凑我面前来送死?” 宁芙摇头,“你不知道自己的境况,现在我是你的护身符,贴心甲。” 匿身在公主府高处的弩手,可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恐她挪移开半步,他立刻便会被二哥下令射杀。 “贴心甲……”韩烬看着她,当下无力嗤笑,“所以公主扑进我怀里,原来是这么个贴心法?” 宁芙一怔,脸颊被调戏得瞬间发出红晕,从没人敢对她讲出这般登徒子的话来。 知他故意挑衅,性劣难驯,宁芙避过目,只否道:“我没有,我又没真的挨到你。” 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低,宁芙是不敢大声,韩烬则是出声无力,故而当下,旁人根本无从知晓两人的具体对话。 就连宁桀在后也以为情况见好,只当宁芙已经驯得那奴认主听话,他松了口气,遂挥手示意弩手重新匿下。 却不知,视线阻隔处,那奴正对着自己娇滴滴的五妹出言逗弄,毫无尊敬。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公主驯奴的招数是先施美人计,昨日在水牢才湿身抱了我,现在又这样,公主生得貌美,我还真险些就要上钩了。” 听他故意作讽,宁芙简直又羞又气,于是没忍住伸手狠狠往他未伤的一侧肩头打了过去。 他却一点吃痛样子都没有,只慢慢阖上目,似隐忍地轻喃。 “殿下,别再招我了。” 5、第 5 章 宁芙气呼呼地起身,又没忍住气恼地直直往他腿上踢了下,她发誓自己根本没用多大的力气,可她刚一碰到他,对方却轰的骤然倒身,面色更是苍白得可怕。 “喂,你……”宁芙被吓的惊呼出声,赶紧伸手过去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气后,她不敢放松地立刻寻助宁桀,“二哥,他情况似乎不太好,快帮他寻御医来。” 闻言,宁桀目光倨傲着,似并不在意一个奴隶的生死,与宁芙的急慌反应正相反,他只语气淡淡:“奴隶又不只他一个,这人死了也无妨。” 因那奴看向宁芙的眼神总似充满霸道与戏谑,宁桀很难对其心存什么好印象。 可宁芙却摇头不依,“我不要他死。” 宁芙的过度反应叫宁桀更加容不得此人,他面色冷冷,不容置喙,可宁芙却面带忧色地提裙奔过来,拉着他的袖口软言,“二哥……你难道想叫南越公主认为我真没驯奴的本事,所以才故意不肯施救,以此糊弄了事?而且这次我是为言笙出头,她被南越公主伤成那样,我怎能临阵退却再去涨其威风。” “为了谢将军?”宁桀垂目探究,绝不允许自己尊贵的妹妹与那卑劣的奴有除去驯教以外的任何牵扯。 宁芙镇定点头,并不觉自己说了谎,“自是,不然二哥认为是什么?” 宁桀不答,只将视线短暂定在宁芙白皙的脸上,他默了片刻,这才算勉强放下了顾虑。 看着兵士应命出府去寻御医,宁芙脸色终于稍缓下,她松开抓扯宁桀袖口的双手,很快恢复了公主之仪。 御医直到晌午才来,期间宁桀早已回了东宫,如今他身负监国之担,每日要理的地方折子都能堆成小山,案牍劳形之下,他还能空出半日的闲当来帮幼妹坐镇蛮奴管驯,算实属不易。 因有崔易留下继续盯守,宁桀走时并未再多啰嗦什么,只是暗中向崔易下达死命,若那奴醒来后敢对公主有任何冒逆之举,可避过公主,直接处死。 宁芙并不知这些,她只将全部心思放在那人的伤情上,在御医闭门诊治期间,她吩咐下人在房间门口置了把梨木椅,又叫崔易等人退下,而后在此静静坐等。 过去半个多时辰,里面还未传来动静,宁芙闭了闭眸,撑头的手腕都觉发酸,她正想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可就在这时,抬眸间,她倏忽发现有一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蹲守在不远处的隐蔽墙角边,还掩藏着半个身子不停往里张望。 宁芙视线一定,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公主府窥视,于是拧眉严厉道:“是何人在那?” 她一出声,对方明显被吓一惊,立刻想要遁逃,宁芙早有所预料,站起身来扬声,“站住!我手中的哨子一吹,暗卫立刻会将你拿下,不如乖乖现身,老实交代,否则被缉拿住,自有你的苦头吃。” 这话果然起了作用,其实她也不过是拿二哥的军哨来狐假虎威,僵持片刻,那偷窥小贼终于蹑手蹑脚地从一片矮丛木后低头缩首地走出。 见其衣着穿戴,竟大醴兵营的囚服,宁芙心中立刻有所猜想,此人应也是南越之奴。 先前为了应付南越公主,她的确答应要驯服两奴,眼前这人应当就是另一个,可宁芙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尤其从前院脱身,应当不易。 “你叫什么名字?” “柏青。” 问话还算容易,宁芙不由心想,这个可比里面那凶巴巴的要乖多了,而且看起来年纪尚小,宁芙没觉得他会有什么威胁,故而也并不准备立刻叫来崔易,将人拿住。 “你这般实有出逃之嫌,可想过若被发现的后果,你坦白说,来这干什么?” 对方抿紧唇,像是要守住什么秘密一般,可在宁芙的紧盯不放之下,他到底脸色红红的艰难吐出三个字,“怕出事。” “出什么事?”宁芙闻言只觉得莫名,更听不懂他这话的意味。 柏青默了默,半响终于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直指门中方向。 宁芙顺着视线看过去,又见他眼中超乎寻常的关切,不禁生疑,心想就算同伴为奴,关系较密,可同等身份的人,柏青何至于看向门内之时,眼神充满敬畏? 正思忖不明,房门忽的从里被打开,就见程老御医微佝身躯,提着医箱缓步从内走出,面色微凝。 宁芙立刻不再向柏青过多盘问,当下注意力迅速转移,她提步过去,却不想柏青似比她还要急切,两步便冲到了最前,宁芙拧眉,不满地咳了声,对方这才意识到不妥,闷着脸主动退回。 宁芙没空在这个当口去和他计较,紧忙向前询问,“程御医,情况如何了?” 程老御医是太医院的活招牌,如今早到了退休的年纪,却因医术精湛被皇帝恳请再留宫中两年,宁芙从小到大无论有什么病痛都是由程老看好,他每次信誓旦旦又略微自负的模样都很让人心安,因此,宁芙也一直最相信他。 不过,如今除出皇室中人,程老已经很少会给旁人问诊,可如今却被五公主请来屈尊降贵诊治一奴,暗中的风雨自是起了些。 宁芙不管那些,眼下只在意结果,却没想到这回,程太医竟罕见的面露难色,眉心紧蹙着,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宁芙等了半响,只听他长长一声叹息。 “西渝寒毒、东崇炎毒,被迫宿寄于一体,互相蚕食,逆冲血脉,更不必提那遍体的外伤,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老太医直直摇头作声。 宁芙跟着紧张起来,什么寒毒火毒她从来没有耳闻听过,可见程老的严肃脸色也能叫她知晓这毒症的厉害程度,她看了柏青一眼,见对方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于是心中更生疑虑。 若非南越之主真有虐人的癖好,西渝、东崇两国相隔万里之远,他如何能同时身染上这两种剧毒? 宁芙思量不明,只好先问要紧的,“那他现在可有性命之危?” “方才老臣已为他施针,强行逼出心脉毒素,危险期算是艰难度过,恢复几日便能苏醒,但这两种剧毒世上并无彻底除解之法,长久存于身体,终究会油尽灯枯。老臣会开一副方子来缓释他的毒症,但若根除……恐华医在世亦无能为力。” 宁芙愣愣听着这话,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从来没有自诩过自己是什么菩萨心肠,可这回,她的确是为了救人罕见执拗了一回,但正当她以为自己终于做成了一件好事时,结果竟是成了……一场空。 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公主殿下?” 柏青的一声敬称将宁芙的杂乱心绪唤回,见面前两人一齐向自己注目,宁芙稍稍定睛,立刻面作起掩饰。 因手边暂找不到合适人手,她便只好交代柏青去跟程太医拿药方抓药,还叮嘱他切记仔细些,之后也不理会柏青的惊诧,便提上裙,一人径自进了屋内。 见此状,手提医箱,跟在程太医身后三步两回头的柏青,不禁于心中长长叹息一声,心念主子这回,应算得终于偿所愿些吧。 只是可惜,当下时机又不对。 …… 进了里屋,登时飘鼻一股淡淡的药香,清新似艾草,并不算难闻。 宁芙屏气又刻意放轻脚步,待走离床榻边只半步远时,她抬眼望去,目光不由一顿。 当下,那人正阖目躺在榻上,少有时刻的收敛锋芒,他面上的污浊血迹也尽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的肤理,宁芙先前只能依稀辨得他眉眼浓邃很好看,现在再细观,发现他的面容竟还带着儒斯的英俊。 他才不斯文呢,宁芙在心里悄悄哼了声。 想他故意吓人又拖人下水的坏心肠,怎么也和这语类君子的形容词没有半分关系。 她轻轻出了口气,犹豫着又往起挪了挪,她目光注视着他的鼻尖,放低声音:“喂,先前还那样凶,现在突然就虚弱成这样,你不是很厉害嘛。” 对方意料中的没有任何反应,只呼吸间胸腔在和缓起伏着。 宁芙摇摇头,又驻足端凝了一会儿,惦记回宫时辰不易逾时,便起身欲离。 可她才要转身,就见对方忽的凝蹙起眉头,不知是病痛难忍,还是进入了梦魇,总之宁芙确认,他眼下一定异常煎熬痛苦。 他手指蜷缩,想抓紧辱毯却明显有些无力,宁芙看着这一幕,鬼使神差地竟想要借自己的手过去,给他些力量,她犹豫着动作,房门外却忽传一阵动静。 “公主殿下,另一南越蛮奴大胆出逃,现被卑职抓获,特来请殿下定夺!” 崔易校尉的声音骤然响起,叫宁芙蹙眉同时也大口喘了口气,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心虚至此,当下收回手后忍不住往胸前去抚,她只得尽力当作无事发生,目光从他汗涔涔的面容上移开,之后面色恢复如常地推开房门。 果真是柏青被人捆绑拿住,宁芙微感头疼,上前立刻言命崔校尉放人,又特别交代,“以后这个院子留给他们两个单独住,若无特殊情况,你们的人不要随意进来。” “待卑职向太子殿下禀……” “这种小事也要告知?那崔校尉不如把他们每日吃了几粒米,喝了几口水也一应记下报给我二哥算了。”宁芙明显不悦。 闻言,崔易只躬身不语,像是不进油盐,宁芙懒得和其再费口舌,当下气恼地把人全部轰出院子,只留柏青一个。 “你留这在看顾好病人,药方可拿好了?” 柏青将身上的绳子扯拽下,“已经全部记下。” 宁芙点点头,她再清楚不过,在这个院子里,真正关心那人死活的也就柏青一个,虽然他们两人身上似有着好多好多的谜团,但有什么话,她还是决定等那人醒来再一五一十问清楚。 …… 在外周折了一整天,回到芷栖殿,宁芙确感浑身乏力,于是简单食了些清淡膳食,便被两贴身侍女伺候着更衣沐浴,浴水添香。 在温烫的水里没身仔细泡一泡,慢慢浑身都解了乏,可心头的闷郁却怅堵不消。 翌日她醒得极早,很快用过早膳,又照例去未央宫给母后请了安,之后没再耽搁,便又坐上了出宫的轿辇。 到了公主府,宁芙也不理会崔易于门口的拜见,径自迈步去了里院,可那人还是没有醒,柏青说他昨夜里咳了两次血,程御医事先交代,只说这是正常的怯毒过程,咳出来的也都是毒血。 宁芙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和无血色的唇,手指悄悄攥紧了些。 第三日她又想早早过去,却被皇后留下去一同接待从承安寺过来的住持僧尼,皇后信佛,月月十五都会请宫外的高僧来未央宫同行诵礼,宁芙一贯都会陪同,这次也不好有例外。 两日无法出宫,宁芙等得着实心急,于是得了空闲的第一时间,便带着大箱小箱的补材去了公主府。 她本想进府后直接把东西交给柏青安置,可进了小院儿一路过去,也没有看到平日里守在这儿寸步不离的熟悉身影,宁芙左右张望也不见人,于是只好先命兵士暂将东西置放前堂,而她自己则等不及地推门入屋探望。 刚迈进步子,率先扑鼻的还是药味,可与之前相比,这次的味道却很浓,很苦,宁芙拿起手绢儿稍掩鼻尖,另一手掀开帘子去向里探看。 越过一扇屏风,她目光向里却不由一滞,此刻那人正病恹恹躺在榻上,前额大汗淋漓,唇色透紫,整个人似是被灼烧一般在痉挛颤抖。 她当即感觉不妙,于是忙提步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有些无措地想要把人唤醒,“喂,你,你醒醒,怎么会这样……” 他模样晕晕沉沉,阖着目,身上体温灼高异样,宁芙试着伸手去探他额前,瞬间只觉手心都被烫烧到。 宁芙无法应对,匆慌着想出屋去寻柏青过来帮忙,可她刚要收手,却见对方倏忽间睁开了眼,那是一双很红很红的眼睛,眸底尽是不健康的血色。 宁芙没深思,只想人能从昏迷中醒来总归是好的,她欣喜开口,“你,你醒啦,感觉如何?” 她并不知晓对方此刻还并未真的清醒,当下关切的话语未落,她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其猛然抓住手腕,狠狠扯拽到榻上。 宁芙腿侧都被撞痛,她正要呵斥,不想整个人轻易被他双臂桎梏,连带两个手腕也被他一掌按压住,她从没被男子挨离得这样近过,一时羞得避过目去,可脖颈上源源传着他热灼的吐息,叫宁芙神乱又惊慌。 “放……肆,快将本公主松开。” 他却并无动作,只眯眸打量着她,眼底至浑可怖,宁芙只得伸手去推他,嘴上也严厉斥责,可她怨恼的话还没说完,手臂便被他一下攥紧,紧接,一阵格外清晰的痛感叫她瞠目震惊,拧眉难忍。 那人,竟敢咬她…… 宁芙从未感觉到这样疼过,挣也挣不脱,眼泪如串划过眼角,将枕巾都浸出湿漉漉的一片。 在她低低的啜泣声中,对方眸中的血色渐渐变淡、消失,最后终于恢复成原本清明的棕黑色,接着,他整个人无力靠在她颈窝间再次阖目昏死了过去。 宁芙目滞心惊,甚至暂忘了疼痛,只被他最后轻吮的那一下刺激得呼吸都颤。 他到底清不清醒! 这时,刚刚煎好药材,从外端着药碗进门的柏青,看到眼前两人榻上扑缠的这一幕,险些惊得碗都要从手里跌碎。 6、第 6 章 翌日晨间,韩烬终于艰难转醒,四五日的昏睡叫他脑袋很痛,一睁眼,看着满室的陌生,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充满戒备之心。 “主子,你终于醒了!”柏青正巧端药进门,见状忙惊喜急奔向前。 韩烬抬眼,看柏青一身奴隶囚服褪下,此刻穿得利落又干爽,再低头看向自己,脏晦衣物同样不在,身上只着一件棉白中衣。 他拧眉什么也忆不出,于是伸出一手按压住自己的太阳穴,隐痛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柏青半跪在地,闻言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详整讲述,从他深陷昏迷开始,再到公主请来御医施救,之后又专门空出这个院子借给他们休养,更不许外人打扰,总之事无巨细。 说到最后,柏青语调渐缓下,开始缄口犹豫,不知要如何说明公主受伤之事。 柏青的面色踌躇自然逃不过韩烬的眼睛,他沉声催促,显然没什么耐心,“有话就说。” 柏青不敢抗命,只得如实回:“主儿可能记不得了,昏迷期间,主子弄伤了公主。” 闻言,韩烬嘴巴微张,神形似诧异,可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叫他丝毫画面都回忆不出,睡梦中所经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真实至暗的魇,他在其内,意识混沌,虚实分不清。 颓然再次躺回,韩烬阖着目深浅呼吸,语气带疲,“哭了吗?” 柏青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韩烬稍静默,再开口时喃喃沉哑,也不知是何语气,“受惊的小兔子。” 柏青自没听清这话,他没再继续究探,只将药碗端稳放置在旁侧的矮几上,而后认罪跪伏,不敢有所相瞒,“前来诊脉的御医已将主子的病情如实告知给公主,眼下公主已然知晓主儿染毒一事,可西渝与东崇地缘位置相离甚远,公主对此难免心生疑虑。” 韩烬拧了拧眉心,难掩疲惫:“你怎么说。” “属下只好急中生智,扬言我们只是南越国的寻常富商,常年于西渝、东崇两地交易买卖,因被两地强盗盯上钱财,遭歹人联合下药,这才意外染了两地之毒,之后回国路上病情发作,又偶遇送奴队伍出现暴/乱逃窜,于是便被队伍兵长抓去充了人数。” 韩烬:“那我身上的若干外伤你如何解释?” 柏青自是机灵,“属下只说南越使臣团的贵胄们,动辄对奴隶出手打骂,拳打脚踢,主儿身上的伤自都有了解释。” 韩烬顿了顿,遂冷嗤,“漏洞百出,说辞拙劣,她就如此轻易的信了?” 柏青愣愣地点头,不知自己这套说辞有什么疏漏,开口时,语气间还隐隐透着份骄傲,“公主深信不疑,原本她还因被咬伤而气恼不休,可听完我这番解释,她看主儿的眼神都不仇视了,反而更多几份同情。” “……同情。” 韩烬启齿,一字一顿碾过这两个字,神色恍然若失,看着柏青恭敬递上来的药碗,他目光森冷,紧接拂手毫不犹豫地将瓷碗打碎,“滚,滚出去!” 柏青心头骇然一跳,连地上碎片都来不及收,便赶紧往外奔着逃命,主子阴晴不定的脾性自三年前便开始了,可最初时,柏青记得他也是极爱笑的。 …… 另一边,宁芙板正脸色踌躇进院,不成想刚靠近房门,就被从门内夺命出逃一般的柏青差点撞个正着。 她下意识侧过右侧肩膀,怕他会冒失撞到自己的伤处。 “柏青,后面有老虎追你不成?”她薄恼。 柏青闻言愣愣抬眼,完全没想到经过昨日之事,公主竟还愿意照常过来,他收神,立刻恭敬作揖,“属下参见公主。” 宁芙不情愿地示意他起身,接着目光从他身上越过,向后瞅看过去,“怎么回事?” “主……公子醒了。” 柏青按照先前那套说辞,只说韩烬是富商家的公子,而他自己则是公子身边的小厮,为了不露馅,一切称呼他必须要一一板过,还要提醒主子莫要大意。 宁芙指尖藏在袖下抠了抠,驻足原地没有动,面色微微复杂,“那你去哪?” “属下去煎药,方才那碗被……”柏青一顿,及时改了口,“方才那碗被我不小心给打了。” 宁芙不疑有他,点头允他告退。 门口只余她一人,宁芙徘徊两步,终于上前推开那扇门,若照平日,她肯定着急进去探望,可如今她心里还别扭着,故而相顾左右,只想着拖延些时间。 从落地屏风绕过,宁芙端持公主姿态缓步迈进,看那人正坐倚在榻上闭目养伸,宁芙停下,板着脸刻意轻咳一声。 对方果然睁眼,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一声没有言语,也不恭敬礼见。 宁芙气得恼恼的,莫名觉得自己手腕伤处忽的格外发疼,她刚准备上前去质问一番,正要落脚,却见地上满是碎瓷,还有四处铺洒的药汁,根本无法落步。 “从旁边绕。”他罕见好心提醒。 宁芙却眉毛上扬,一副并不领情的模样,“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韩烬不计较,只落眼在她右侧手腕处,开口淡淡,“坐。” “这是公主府,我的地盘,难道还需你来对我客套?” 宁芙嘴上依旧带刺,可转念又想,自己是主对方是奴,凭什么他能舒舒服服地坐着休养,而自己却连站脚的位置也无,于是气不过左右环顾一圈,只见房间内除去一张床榻,也就只剩下一把梨木椅,还四条腿全浸在药渍里。 她向来喜洁,自不肯迈步过去凭白沾污了鞋底,于是嫌弃地摇摇头,“坐哪?” 他没说话,却用手轻拍了下自己身侧,示意她坐床沿。 见状,宁芙蹙眉瞪大眼,开口便要叱责他放肆大胆,可话音未出却先听他主动提及到昨日之事,“给我看看你的伤处。” 宁芙诧异了下,忙掩饰地将手往身后藏去。 韩烬看着她下意识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言道:“若处理得不好,手腕处是极易落疤的,公主素有爱美心,可容得了身上落下这么个咬……印痕?” “少吓唬人了。”宁芙撇嘴嘟囔了句,假装无意,可心头确实有所担忧,心想昨日柏青给她上药时可没说起过是否会留疤,而她这伤又无法去寻正经太医来瞧,宁芙困恼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难道你有不留疤的办法?” “不看看怎么知道。” “……” 怎这般伶牙俐齿的讨厌,宁芙哼了口气,故意壮胆地往前挪了两步,坐在了他的床榻边沿,然后板着脸将手腕伸了过去,“喏,看你能瞧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韩烬垂眼去看,洁白细嫩的一截皓腕,此刻不合宜地缠着几层纱布,无规无矩,连系结都打得无章,他眉心瞬间拧起,问,“这包扎出自谁手?” 宁芙如实说,并未没察觉出对方声音的戾变,“柏青。” “柏青?”他声音倏忽更沉,宁芙再如何反应不敏,也能一下听出他口吻中的不悦意味。 她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哪里又惹到他,“是啊,不然还能是谁?你敢胆大包天咬伤公主,若是此消息不甚外传,怕你还没醒就彻底一命呜呼了,我是菩萨心肠才没去和一个伤患计较,又替你掩藏没去寻看御医,你要懂感恩的,知不知道?” 宁芙凝着他的眼,想尝试用道德感去牵制他,结果他好似根本没听入耳一般,当下不答反问了句,“公主可知我的名字?” 闻言,宁芙明显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说这个,她如实摇了摇头,看着对方明显不善的脸色,却不知他为何要执着于这个。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虽先前不知,但觉现在问也该不算太迟。 可他却还收矜,闻言瞥过眼去,晾了她一会儿才似不情愿地缓吐出一个字来,“烬。” 宁芙抬眼困疑出声:“只一个字吗,那你姓什么?” 韩烬垂目,开始动手帮她解伤处的纱布,他动作很缓,声音也跟着不由放轻了些,“姓氏源父母,只一单名独属自己,你只记一字便可。” 除去说辞缘由,韩烬更是有意掩藏身份,韩为王姓,纵小公主心思单纯,可却难防旁人知晓后不会深究联想,他们虽不会在大醴国滞留太久,可如今他武功失了多数,若此刻遭袭,实在被动,故而一些未知的危机自该从根源规避。 宁芙觉得他这话的确是有几分道理,于是也不再继续追问其姓氏,只好奇又询:“那是哪个字,又有何寓意呢?” “字形从火。野望燎烬,宅寂空悲,大致这个含义吧。”他话音分外空淡,喜怒自掩,更没有和公主殿下谈话的自觉恭敬,倒是目光落在她手腕伤处全程凝得格外专注,里外都查看个仔细。 宁芙一心琢磨着他的名字含义,也忘了手被他握住的不合时宜,她想想后才说道,“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什么好寓意,像我的名字,音同福,又取义芙蕖之亭亭净植,出淤不染,是父皇当年绞尽脑汁为我取的。” 韩烬轻笑了下,又用食指勾着她指腹,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公主自是好名字。” “……真心的?” “自然。” 闻言,宁芙竟觉有些受宠若惊,他这般和善态度实在太过罕见,不仅不冷嘲驳嗤,反而誉赞一二,实在不像他平常行止,难道是因为那伤口叫他内心愧疚了?宁芙不禁如此猜测。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的,其实想想,名字不就叫着好听便行了?你既不说姓氏,那以后在公主府我便唤你阿烬,这样如何?”宁芙单纯友好地言道。 韩烬手上细查伤口的动作一顿,他没抬头,半响才轻轻“嗯”了声以作回应。 “阿烬?嗯……是还蛮朗朗上口的。”宁芙笑眼弯弯,如此试着再唤了声,又问,“你喜欢吗?” 韩烬垂掩下的眸,当下微微映热一悸。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充满戾晦的名字竟还能被唤得这般悦明好听。 指腹摩挲,掩饰着心头对她犯的瘾,而后声音哑然道:“喜欢。” 7、第 7 章 纱布尽除,伤口随之清晰入目。 韩烬仔细凝着宁芙手腕上的隐隐齿痕,却不敢落指去抚,伤口附近的血痂未被擦拭干净,有深有浅,可见当时他的确用了狠力气,小公主这般娇滴滴,凭白受了这个苦,那会儿一定恨死他了吧。 他敛目,低声问:“还疼吗?” 宁芙被他旁落的指腹摸得有些痒,更不适他忽而关切的口吻,先前两人每次面对面时他都凶戾十足,面上更是一副嗤鼻厌态,可眼下,他忽的态度转好许多,叫宁芙不免心生迟疑。 她忐忑地想要将手抽回,却被对方忽的收力给拦阻住,他道:“要重新上药。” 宁芙轻“哦”了声,瞥过眼去努了努唇,这才怨嗔着言说了句:“昨日真的痛死了,我替你瞒下的可是死罪,你是念着这个才忽的转性的?” 韩烬抬眼望着她委屈屈的一双美眸,较诚意开口,“公主救命之恩。” 果然是为了还恩情,宁芙悻悻然觉得无趣,不肯再被他拉着手。 韩烬这回没阻,只是问道:“既没寻宫中的御医,那昨日柏青给你上的是什么药?” 宁芙垂下眼帘,随意看向了旁处,若照两日前的情景,她实难想象出两人会这般相安无事地对坐,甚至还心平气和地谈话。 她开口:“柏青说他先前学过些医理,能处一般杂症,帮我看过后,他只说伤处涂抹些鱼茴草草汁消肿便可,而这草生长能力又强,一般的寻常圃园都能寻到,所以为了不招眼,柏青便一个人偷摸寻去了公主府的后花园,采来草药又研磨出汁帮我敷上。” 说到最后,宁芙不禁娇气地抱怨了句,“只是柏青的手法实在不算细致,往伤处缠纱布时几次都把我弄疼了,若不是再找不到第二个能帮我上药的,我才不要用他呢。” 闻言,韩烬没说什么,只用手撑着从榻沿起身,可只这几个简单动作便叫他觉出力不从心之感,背上顷刻间泛起层细密虚汗,他实在恼然这样无用的自己,当下沉脸跻上鞋子,又看着宁芙严肃问道,“公主怎谁的话都轻信,就不怕被骗?” 宁芙正在旁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扶一扶,可又担心他起身是要去如厕,自己不好也不方便去施这个好心,正无措间,又忽的听他莫名问话,宁芙神态微茫,下意识反问回去:“那你骗我了吗?” 韩烬顿了顿,没说话。 宁芙却不依不饶忽的严厉起来,模样就像只愠恼炸毛的猫,她凑到他跟前去趾高气昂的,“阿烬,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主人,你不能以下犯上,欺瞒蒙骗,我也不会再一味好脾气地容忍你,你知不知道?” 闻言,韩烬抬手往她头上轻抚了下,接着唇角勾起,面上一点敬畏模样也没有,“前面的我勉强认。” 救命恩人能认。 但天下人都无人敢叫雍岐少主降尊认主。 宁芙怔愣地眨眨眼,没顾得他说了什么,只注意他手上僭越的动作,待反应过来后,宁芙当即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遂蹙眉警告说:“你干嘛又对我动手?” 他大言不惭,竟毫无掩饰地直接放肆,“实在可爱。” 宁芙又恼又羞,简直想原地跺脚发泄,她气呼呼地直接指着他鼻子骂,“无赖才这般的,你,你真的粗蛮欠驯教!” 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韩烬微挑眉,倒是觉得新鲜,他大度地没去跟她计较,也如她所愿的举止规矩起来。 恭敬低顺、逆来顺受的模样他会扮,年幼时为了在大娘娘身边苟延残喘留下口气,他被迫学着伪装,也学着自我轻贱,可如今他不会再那般,尤其在宁芙面前,绝不会。 在宁芙戒备的目光中,他讪讪将方才碰过她的那只手背过身后,接着神色淡然地问道,“不知公主打算如何驯教?” 宁芙嘴巴轻抿,闻言有所犹豫,她暗自心中作想,如果现在就提出要他老老实实挨自己十鞭的要求,并且要他在南越公主面前给足自己面子,是不是太过不讲人情了些,而且依两人现在的浅淡交情,他也不见得会乐意帮忙。 踌躇到最后,宁芙只避重就轻地责怪道,“我父皇送给我的鞭子都被你扯坏了,那便暂时先不驯教了,待我的新鞭到手,我们再正式开始。” 她是好心想给他多留些休养的机会,眼下他才刚醒,处处都虚弱欠补,受驯之事不急,可暂迟缓。 “那鞭是你的?”韩烬忽的开口。 宁芙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父皇所赠,自然属我。” 韩烬敛眸并未言明,那把被大醴皇族珍视敛纳国库的伞绳软鞭,若向前去追溯源头,他才是真真实实的初代鞭主,那是他第一次领兵退敌后所获父皇奖赏,可是也因那次出头,他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如今物是人非,那把软鞭因缘际会之下落入了宁芙之手,他原本不信命缘一说,可当下却也不得不敬畏一二。 “喂,你,你是又难受了吗?脸色怎这样难看。” 宁芙在旁察觉到他脸色愈发难看,见他阖眼蹙眉一副虚弱模样,她终没忍住地主动伸手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关切语道,“你刚醒,身上毒素未除,还是别站太久了。” 他拂开她的手,不愿丝毫示弱,“鞭子我会赔给你。” 宁芙诧异了下,“算了,你如今这般要怎么赔?本公主便大人有大量些,不和你计较此事了。” 即便他受难前曾是富商公子,可现在却是境况窘迫,说是身无分文大概都不为过,如此,他哪还有余力去还她一把新鞭。 不想他却坚持,“那是我的事。” 宁芙不满他这态度,遂哼了口气,腹诽他真是不识好心。 韩烬不言不语,缓步挪去门口,而后抬手扣了扣门框,弄出的声响不小。 宁芙正困惑他要做什么,却见柏青闻听动静后急奔而来,甚至直接越过她而向里拜跪,“主……公子请吩咐。” 韩烬只面色如常,“你再去花园取些鱼茴草,研磨好给我送来,还有,看看花圃周围有没有开败的菟丁花,若有便取来四五目,要快。” “是!” 直至听命退下,柏青总共就看了宁芙一眼,眼神也只是打招呼的寻常见礼,可他对上阿烬却满是敬畏,甚至连正眼都不敢满抬。 见此状,宁芙心里稍稍不平衡了,明明她才是两人的主子,可阿烬却明显比自己端的架子还要大。 因猜出他叫柏青寻药大概是为自己的伤处,宁芙这才大度地没有发作脾气,只是略带意味地在旁语道,“柏青看起来好像特别怕你。” 韩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自往屋里走。 宁芙紧跟上去,不减好奇地问道,“你该不会是苛奴的主子吧,就那种若平日里遇个什么不顺心的事,便会对着下面的□□打脚踢来发泄,在自家滥用私刑,不然他何至于畏你成这般。” “拳打脚踢不是浪费时间,我从不会留废物在身边。” 宁芙思量着:“那你若不满意,会把他们再发卖了?” 韩烬面无一点波澜,垂眼回她,“不,我会把他们直接杀了,如此不是省了我好多事?” “……” 宁芙被他唬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瞬间也蹙起。 韩烬觉得好笑,“公主怕我?” 宁芙嘴硬地扬起下巴,反叱:“我是你的主人,怕你什么!” 韩烬唇角扬了扬,不再多言,之后重新坐回床榻,敛神整休。 如今他体内尚存余毒,精力不沛,体感力不从心,如果不是宁芙,他定懒得和旁人言道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宁芙也在旁安静下来坐等,大致过去半个多时辰,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不用猜也知,定是柏青寻到那两味草药回来。 见他从屏风外绕进,手中端着两个不知从何处找来青瓷皿具,两种草茎分别放置其内,现已被研磨成汁。 他恭敬递过,韩烬接手,后垂目瞅了眼,却责难说:“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柏青低眉不敢言。 韩烬收回眼,重新拾起磨棒,开始亲自动手继续周圈研磨,仔细将叶肉中余存的药汁尽数捣出。 宁芙看柏青跪了好久都不敢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她起身挡在柏青面前,又对着韩烬不满指责道:“你们如今都在我的公主府,便不能再按先前的规矩,你也不许再对柏青用这样凶巴巴的态度,再怎样他现在也算我的人了。” 闻言,正跪地的柏青瞬间紧张得汗如雨下,虽知公主心肠慈悲,可有些话她说了不是救人,反而是刀刀刮人啊。 “他是你的人?”韩烬捣药动作应声一顿,眸底也随之戾起,他抬眼看着宁芙,幽幽发问,“这话,你问他自己敢不敢认。” 柏青背脊一僵,忙将身子躬伏更低,显然一句话也不敢回说。 他生平只认一人,便是雍岐少主,何敢再认? 宁芙在侧未察觉出气氛有何不对,应言想也没想地回:“为何不敢,你也是我的人,这个你不认吗?” 韩烬目一滞,看向宁芙,神色的恼郁明显褪了些。 宁芙眨着一双明艳至极的美眸,还在一派天真地追问,“回答啊,你们认不认?” 韩烬被她追得之避过眼去,当下指腹攥紧药碗,喉结更不由的上下滚了滚。 他不允许柏青继续在此跪留,便趁着宁芙注意力不在,挥手把人打发了下去,室内只余他们两个,韩烬一人应对着小公主,着实不算容易。 “说嘛。”她催促言嗔,韩烬竟觉她的声音过分好听。 他侧目轻咳一声作掩,又在其注视下抿了抿唇,而后方镇静语道,“我不做旁人的主。” 宁芙歪头:“那你自己呢?” 自小被千宠万爱着长大的娇贵公主,任何人在她面前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又哪里受得了被拒绝忤逆,故而眼下,宁芙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非要他亲口回答不可。 原本以为他一定又是那副冷言冷语的讨厌模样,更不会轻易就称她心意,却不想他只片刻思量,便瞥过眼启齿应道。 “认。” 8、第 8 章 晚间回了芷栖殿,宁芙食过晚膳后便被冬梅、秋葵二婢子伺候着入水沐浴。 为了避免叫人察觉伤情,这几日她行事处处万分小心,尤其净身沐浴之时,衣衫褪落不好遮掩,她便只好提前在腕处缠带好遮饰的环纱,如此既能避水,又能将上药的纱带挡住。 若她自己不心虚露馅,秋葵和冬梅两个丫头,定不会往旁处去揣摩思量。 “公主近日来日日出宫,还一去便是一整天,奴婢二人无法同去伺候,每日闲在宫里,无事白领着俸禄,心里实在焦忧。” 冬梅在后一边持篦仔细梳着宁芙的如泓黑发,一边恹恹叹息地开口。 宁芙正盯着水面上游漾的一片玫瑰花瓣出神,闻言后,她伸手掬了捧水从肩窝缓浇下,这才慢悠悠开口道,“得闲还愁闷,难道天生是受苦受累的命不成?” 秋葵笑着往浴桶内添舀了两勺热水,开口将话接了过去,“冬梅是记挂殿下的安危,眼下殿下日日与那南越粗蛮之人接触,虽有兵士旁守,可想想也是叫人心惊的。” “而且宫婢们私下都在说呢,南越男奴向来最为敬重南越公主,甚至将其礼重为瑶仙神女,如今殿下与那位南越公主不算交好,若那奴为护其本国公主而暗中向殿下发难,我们两个也不能立刻护到殿下跟前,这才不免焦急。” 闻言,宁芙顿时拧起眉心,本能排斥,“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冬梅、秋葵二人面面相觑,似没想到公主的反应会这样大,她们不敢怠慢,闻言立刻如实回说:“是从霖阳宫传来的。霖阳宫主位淑嫔娘娘的二弟任职在礼部主客司,此番便负责招待那些异邦人,听说那南越公主有个心腹手下名唤敕禹,醉酒后冲外猖狂扬言,说那些男奴给南越公主提鞋都不配,若能得公主一个青眼,便当即自戕也是甘愿,而……而殿下您,纵劳心驯教,到头来也尽是徒劳。” “傲慢无礼,简直毫无为客的自觉谦和!” 宁芙听后当即忿忿言道,她声音扬得急厉,罕见的凶巴巴模样更是将两个侍女都吓得不轻。 冬梅和秋葵忙匆慌跪伏于地请公主息怒,同时下意识以为公主如此气恼,定是因那些南越人轻狂粗鄙,出口不尊,却不知宁芙此番却是介意于别处。 “殿下莫要和那些蛮夷之人计较,我们言说这些只是想提醒殿下,在公主府驯教之时,切莫要动感情,他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恐怕最后只认南越公主,并不认我们的大醴公主。”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宁芙彻底没了继续泡奶浴的心情,她郁闷着脸色,径自从浴桶内起身。 随她动作,溜光嫩滑的雪肤开始垂滴晶莹,应着黄铜鎏金烛台上昏寐的火光,宁芙无半点余瑕的美丽酮体虚晃映现,见状,两婢子忙起身,同时将目光恭敬垂低,又动作麻利地抓紧拿来纱棉来替公主裹身。 见宁芙起身欲离,冬梅在后提醒一声,“殿下,精油润乳还未擦身。” 先前这些是无需被提醒的,五公主生得倾色娇美,从小便被皇后娘娘重视着养成了润身养护的闺中习惯,平日每次沐浴完,她瓶瓶罐罐用来擦身或按摩的器皿物件,甚至整个梳妆镜台都陈摆不下,而像如今这般兴致恹恹,的确是极少有的。 闻言,宁芙只拂手,语气也淡淡,“你们先下去。” 冬梅、秋葵对望一眼,目露担忧,可到底不敢拂主子的意,于是简单收整了一番浴房,很快恭敬退下。 寝殿之内,宁芙只着了一件单衣,随后对着铜镜敛神而坐。 她垂目伸手,将手腕处作掩饰用的白纱条解开,随手放入旁侧的粉玻璃蝴蝶纹首饰盒内,之后双手撑起下巴,怔怔然不由又想到了白日里与阿烬的相处。 草药研好后,他动作很是小心地重新帮她敷药,可他气色又变得不太好,神色愈发恹恹,看着十分疲惫需要休养。 她便主动提议开口,“要不你先休息吧,还是叫柏青回来帮我上药?” “疼了?” “……没有。” “不是殿下说柏青手脚没轻重,上次还被弄疼了好几次?”他面无表情,说话也一点不温柔,却没来由地叫人心头乱糟糟的,“我不会弄疼殿下。” 她只好作罢,任他一手握着自己,一手继续仔细上药。 天下没有哪个男子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去触碰公主,宁芙傲娇地端持姿态,心想自己对他还是太过宽纵,可她却没再阻,只将这些不合宜当作是公主该享的优待,尤其,她内心并不排斥。 走前,他依旧牵着她的手没放,还面色严肃地嘱咐,“鱼茴草汁液再加菟丁花的根,眼下这药除疗愈效用以外,还有怯疤痕的作用,七日为期,殿下需日日记得来我这换药,否则,雪肤恐留微瑕。” 闻言,宁芙连忙将此记牢,她向来十分爱惜自己,又惯之娇气爱美,哪容许得了手上留疤。 只是眼下阿烬都醒了,她原本也没打算之后日日都去公主府,可现在为了养手上这伤,她便不得不每日都过去。 她走前痛快答应下来,可现在,一想到他一边对着自己关怀,可心里却视着那南越公主为天上明月,仰视敬爱,宁芙内心便十分不是滋味。 甚至恼到要无视自己承诺,明日根本不想见到他! …… 公主不在,柏青方才敢迈足进内寝的门。 自上次无意间碍到主子的事,自己就没得过一次好脸色。 进屋,见少主躺在榻上神色疲倦地阖着目养神,柏青只得摇叹,明明自己都已经虚弱成这般,却为了叫小公主多过来几次而劳费这么大的心力。 他不敢唠叨劝言,只好敛息上前欲帮少主掖掖被子,却不成想刚刚动手,对方便骤然开了口。 原来主儿阖目休养却根本没睡,柏青不由吓得受惊一凛。 “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柏青垂目退后几步,回神后才躬身回说:“回少主话,雍岐先前布在大醴的暗旗的确不少,可是想要正式启用却要寻到暗旗之首北修大人,而如今我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公主府内的隅仄偏院,想要出府都难,若想寻得北修大人相助,恐怕并非易事。” 韩烬眉头不舒,他自知此事没有那么容易。 北修从未正式露过面,连他都不知晓北修如今姓甚名谁又潜在何处,甚至是否在朝为官也无人详知,可如若不能得这些暗桩的助力,凭他如今这副残躯,别说重回雍岐,恐怕连踏出这公主府都成了难事。 雍岐郢都如今的局面糟糕透顶,他绝不能在大醴久留,可先后在西渝和东崇冒死寻药,他身上所受伤势实在太重,纵药物已被另一手下柏松千里奔袭送回郢都,可母亲和小妹的伤情棘手,他做不到半点不挂心。 因愁绪积郁,韩烬猝不及咳出一口黑血来,先前在小公主面前掩饰的从容之态不再,他狠狠攥紧床榻木质边沿,阴恻恻地开口,“杀他,杀他!” 柏青见少主又要进如魔魇梦,忙跪行至前安抚道:“主儿,大殿下已死,我们的仇已尽报了……眼下主子好好养伤,定能早日返回故土,何况三殿下在郢都得到消息,也定会派人来寻。” 韩烬重重喘着气,神思稍回,可眸中冷意却未消,“怕是我死了,才算真的如他所愿。” “怎会,三殿下可是被主儿一路扶持上位……” “那又如何?” 不轻信别人,是韩烬从幼时便学会的安身立命之法。 母妃位卑,父皇孱弱,大娘娘商氏一族长久把控雍岐朝政,从小到大,他因展露出过人的天资而受尽凌虐,卧薪尝胆多年,他拿战功保护母亲和妹妹,几乎成了大殿下的杀人机器,没感情,妄人道,他是被神诅咒的存在。 可三年前,因偶然间瞥到一双太过美丽明亮的眼睛,叫他第一次生了要抗争命运的冲动,恶极如他,也妄想去碰天上皎明的皓月,他明知不配,却忍不住贪图了执念,纵然那月从不会垂眼于他。 可他终究不干净了,大殿下放出的一场蓄意谋杀的大火,差点要了他唯二两个亲人的性命,母妃因此失了双腿,小妹更是在花季年岁,被大火残忍烧灼毁了容貌…… 自此,雍岐内战正式挑起,他杀人如麻,付诸暴虐,用尽三年时间将大殿下与权倾朝野的商氏一族彻底诛灭。 然弑兄者,无德上位。韩烬无意与文臣舌战,于是亲手扶持三弟韩炘上位,后自封摄政王,以辅政权。 为覆灭仇家,这三年来他根本活得不像人,更不必提及儿女情长。 可仇刚报,母妃的情况骤然恶化,他这才不得不冒险,亲自去西渝毒瘴深林采集百稀灵芝,又不远万里赴东崇,于深泽战大鳄来取畜生的胆。 药取齐,他亦倒下。 后在折返路上遇到南越献奴的队伍出现暴·乱,他与柏青因斗鳄负伤,武功尽失,这才无奈被捉去充补人数,他的另一手下柏松伤势较轻,只得临危受命,拼死逃生,这才将续命的药材护送出。 而他与柏青,阴差阳错间以奴隶身份被送进大醴。 他更没想到,能再见到他的月。 情浓,欲重。他一边不敢用自己脏劣的目光去看她,一边又克忍不住,于梦魇中一遍遍的抵死缠弄,疯魔一般地去浊污明月的身。 他卑劣地肖想了她好多年,好多年。 可再次相见,他窘迫尘微至极,甚至成了为她踮脚都不配的奴隶。 当被她怜悯地扫过一眼,他心脏都险些被剧痛撕裂,于是恨意暴烈滋生,他只想叫她讨厌他。 可……她竟会被自己失控弄伤。 于是情愫至深,再难遮掩,更无法做到真的无动于衷。 他根本……舍不得。 9、第 9 章 宁芙今晨起得晚,醒来后也不复前几日那般匆忙赶着出宫去,她只悠闲模样的坐在铜镜前仔细梳妆,手侧的步摇朱钗红绿绯靛换了一支又一支。 两贴身侍女在侧有所困疑,只得出声问道:“公主,用过早膳后,是否还要叫小李子去吩咐备车。” 过了一夜,宁芙心头闷气还没尽消。 闻言,她眉梢微扬,哼了口气就将手中那支金镶珠翠挑簪重重拍在桌上,而后努嘴说道:“不去,待会我要到未央宫请安,再陪同母后与大师一道诵经。” “是。”婢子恭言。 前几日宁芙一心扑在外,隔了几日再去未央宫,方才知晓今日是慧空僧尼暂居宫内的最后一天,她陪同母后虔诚诵完最后一段经文,便主动提议要亲自送一送师太。 出了未央宫宫门,两人沿着花园走过一段庑廊,避讳着左右无人时,宁芙失礼将师太暂留,又将婢子遣离方才开口言道。 “得知慧空师太常在寺赐缘签福,故而宁芙冒昧,想替闺友向师太请来平安符,以趋祸难,招守佑。” 师太合手礼致,微躬身道:“公主陪同娘娘虔诚心诵经文,心诚福至,自该得佛祖庇护。” 宁芙回施了一礼,收下师太从袖间拿出的结福,对方刚欠身要走,却被宁芙犹豫着再一次拦住。 “师太请止步,宁芙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 刚过巳时,宁芙按捺不住的到底还是出了宫,她心里欲盖弥彰地反复强调,说自己此番出宫只是为了给言笙送去平安福,保佑她伤势早些康复,快些恢复成往常那般威风凛凛的巾帼女将军模样。 她来将军府的次数不少,进门轻车熟路,如今谢老将军和谢钧哥哥皆带兵在外,宁芙刚进府门,便被谢言笙的婢子金菊笑面迎上,之后直接将她引去了内院。 宁芙实没想到,谢言笙才刚刚伤势好转,有了下榻的力气,便一点不知爱惜自己地练起刀枪来。 她瞬间拧起眉,提裙迈开步子就要上前去拦。 “言笙,谁许你现在就动刀动枪的!” 谢言笙这才注意到她,当下生怕剑气会伤她分毫,于是紧急制停,后背都跟着吓出一层冷汗来,“小祖宗,哪有你这般直往人剑上撞的,伤到可怎么办!” 在私下,谢言笙面对宁芙并未如先前那般恭敬,没有宁桀在场,她与宁芙的私下相处要随意自在得多,倒不是她放肆不顾礼,而是宁芙比她更讨厌那套缛节,但在人前,两人还是能装便装的。 “谢将军武艺这般好,难道还握不稳手中这把落影枪?” 见谢言笙停了动作,宁芙这才笑盈盈,她面上未露一点差点被伤的心有余悸,明显的十足信任眼前人。 谢言笙将虎头枪重新放置回枪架,回身言命婢子去沏些好茶,还特意吩咐,给公主的茶具要是那套青白釉叶脉纹花盏,旁的俗物可入不了这娇贵小公主的眼。 两人挨坐着叙话,宁芙看着院子到底有些冷清,便又言道:“老将军和谢钧哥哥可有捎信言说归期否?两月之后便要秋猎,若谢钧哥哥到时赶不回来,那我二哥可是遇不到对手了。” 谢言笙点点头,眸中却现忧色,“应是快回了。眼下天下局势不稳,西渝、东崇两国左右夹合,素来对我大醴朝虎视眈眈,更不必说北方的霸主雍岐国刚平内乱,定是即将也要有外扩打算。如今父兄领兵在外,虽先后大胜南越和扶桑,可小国易威慑,北边的豺狼却依旧难防……” 谢言笙是沙场军武之人,话赶到这,关涉天下时局,她是一说便止不住口,可看着宁芙的神色由天真烂漫一瞬蹙眉转忧,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多,徒惹到公主跟着伤神。 她话音一转,赶忙止住,“芙儿切莫多忧思,方才我说的那些都不是眼前事,是我嘴巴无遮拦,寻个唠叨,万不该拿营中事来扰你的心。” 宁芙本听得认真,闻言却是不由一愣。 从小到大,不论父皇母后,还是众位哥哥,从来都是惯养着她,一点风浪也不舍得叫她历经,宫里宫外,稍骇闻点的逸事她便听不到,更不要说边境沙场,那些见血腥的残戾。 其实,她并没有大家想得那般软弱娇柔,也不是娇滴滴只会啜泣眼泪,可大家总下意识在保护她。 宁芙定睛,目光认真看过去,“言笙,你自小与父兄历过战场的凶险,能否跟我说说,那究竟是怎样的场面?” 谢言笙喝茶的动作稍顿,抬头神色严肃起来,“那些打打杀杀的污糟岂能入公主的耳?” 虽有预料,可宁芙还是不禁面露失望之色,她喃喃,“你与二哥,还有谢钧哥哥都一样,从不肯对我言说这些,纵知晓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可我的天,却只有这宫墙顶上的一小片蓝。” 她无责怪之意,只是惋叹。 见谢言笙一脸为难的神色,宁芙便不再强求,于是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战场上的事不能与我说,那你与我二哥的事能不能说?自从崧山剿匪回来,你们行止便奇奇怪怪,别以为能瞒过我的眼。” 这话似比方才要她言述战场见闻更严重几分,谢言笙闻言,简直如临大敌一般,坐立都难安。 又看了眼侍女不在近旁,她这才将紧绷的思绪放松了些,“没,没有的事。” 宁芙却不依,撒娇又耍赖地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谢言笙是被她磨得实在没有办法,这才低声艰难开口。 “我中的那支毒箭,其实……其实是为太子殿下所挡。” 宁芙不明白,“既如此,你为何自回来便总对我二哥避之不见,怎么说你也是立了功劳呀。” 谢言笙罕见露出女儿家的赧意,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眼神也瞥落到旁处。 “当时剿匪遇阻,士兵四处分散,殿下与我又落单,一时情急之下,便……便帮我吸了毒。” “吸……毒?”宁芙眨眨眼,诧异地用手捂住嘴巴。 又想起言笙的伤在锁骨位置,脑海里便不由联想出些画面,她哪里经过这些,于是也跟着悄悄红了脸。 尤其二哥那般克礼正肃的人物,竟会……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更不敢接着再问了。 “那个……这枚平安福是我从慧空师太那里为你求来的,能转凶成吉,趋避邪祟,你下次领兵在外,记得将它带在身边。” 宁芙赶忙喝口茶来压惊,同时笨拙地将话题岔开。 谢言笙伸手将平安福收好,脸颊也带些晕色,又不免叮嘱,“芙儿,方才那些话……” 闻言,宁芙立刻抿住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怕她不放心,又作誓模样的言辞承诺,“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向外吐!” 谢言笙点点头,耳垂却更透红。 …… 宁芙若有所思地从将军府出来,为她趋马的小李子忙上前问询,“殿下,可是现在回宫去?” 闻言,宁芙敛神端矜,故作一副思吟模样,等了片刻这才缓缓启齿言道:“将军府与公主府在一条街上,只几步的距离,便顺路去那边转一圈吧。” 宁芙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一时兴起,身侧的小李子也未曾多想,听言忙恭敬领命。 马车停在外,宁芙被崔易的人相迎进府,今日她没提前交代会不会出宫,故而崔易不再,环府护卫的兵士也少了好些。 她没叫人跟着,自己单独进了偏院,因鼻尖嗅得敏锐,她远远的就闻到一股药香,宁芙较欣慰,想自己就算不来看着,他也知道惜自个的命。 推开门,见屋内只阿烬一人,此刻正歇躺在榻,她放轻动静走近,觉出屋里的药香更浓,她早已习惯,当下也没显出多少不适。 离榻沿只半步远,宁府犹豫着将手里的另一枚平安福拿出,今早向师太讨要,她张嘴便要两个,想想的确有些失礼,好在师太.恩赐,慷慨将两枚平安福都施舍给了她。 见他睡着,宁芙不想扰,于是便想留下福便离开,可她俯身过去,刚将手伸到他枕边,却听他忽的阖目开了口。 “打听到了什么?” 宁芙被吓得一僵,原本以为他正睡得沉。 她没出声,正思量他这话到底是何用意,这是把她当做了柏青,可他们在公主府安心住着,又需打听什么? 不闻回复,他骤然不耐烦的恼起来,“说话,没有就滚。” “是,是我。”宁芙也被他呵斥住,吓得声音都低了低。 韩烬这才拧眉睁了眼,见是她站在跟前,眼神茫了茫。 “小公主。” 宁芙蹙蹙眉,将身子站直,纠正说:“不许这样叫我,不礼敬,你要唤我殿下,或公主殿下。” 他笑笑,眼神比方才柔和好多,“以为殿下今日不会来了……坐。” 上次也是挨着他的病榻坐的,宁芙想了想,有些犹豫,心想他现在都好了,两人是否不适合再相离这样近来说话。 韩烬盯看着她的美眸,问:“怎么,怕我?” “……才不是。” 宁芙哪里受得了这个激,闻言立刻骄矜摆出公主的架子,仰着下巴便金尊玉贵地落了坐。 韩烬只觉得可爱极了,想伸手去牵她又不敢,于是只好搭话说,“手里拿的什么。” 宁芙轻咳了声,没把平安福交到他手上,反而故而随意地往枕侧边丢了去,“这是平安福,我请来的时候多出一个,你要不要?” 韩烬伸手拿在掌心,一番端详,“它护什么?” “可祈祝健康平安,也可护佑征途吉顺。” 宁芙说着忽的意识到什么,于是忙‘哎呀’一声,方才在将军府时,她一时慌张竟是拿错了福,她本意是把这枚相佑征途的福给言笙的,却误打误撞将护康顺的福错给了去。 可平安谁都可佑,阿烬得来这庇护征伐的福却没什么用处,实在怪她马虎。 “算了,你还是还给我吧,这枚庇佑沙场的平安福你用不上。”她打算将两枚福换回来,之后再赠他。 可他却并不愿归还,眼神也忽而变得浓深了许多,“公主要回,是想再赐给何人?” “自是有需之人。”譬如像言笙那般的巾帼女将军。 “有需之人……” 韩烬冷冷低喃,当下暗自在琢磨,大醴如今有哪些年轻武将初露过头角,竟能入得小公主的眼,带他武功稍恢复些,必然要夺其性命,毫不留情地划烂他们的脸! 宁芙见他没再多说什么,以为他是同意,于是便朝他伸了手,“阿烬,还我呀。” 韩烬沉了脸,拿着那枚平安福稍往前递了递,可未落进宁芙的手里,他却忽的剧烈咳嗽起来,一脸的至极痛苦模样。 宁芙忙将他扶起,以为是他体内的余毒再次作祟,于是慌急不知所措。 “不是都有见好吗,怎还会突然这般……” 明明方才他还有呼和柏青滚出去的气力,这会儿在她面前却忽的虚弱成这般,简直叫人心惊。 韩烬面色惨白,人畜无害一般借力靠在宁芙身上,他下巴虚抵着她的颈窝,似贴在她身上一般。 宁芙心忧他病重,此刻根本没心思思忖两人行止是否妥帖,只怕他咳成这样,恐会直接一命呜呼。 她抬手往他背上拍了拍,全当安抚病人,“这样好些了没?我看还是寻空再请程御医来瞧一瞧才稳妥。” 韩烬被她虚搂着,很快止了咳,宁芙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脸色苍白只是一瞬的伪装。 “没有好,还很难受。”他面色如常,声音却故作颤弱。 宁芙叹了口气,实在担忧,“好了,那枚平安福你若坚持想要,便留下来吧,我不带走就是了。” “好。” 言落,韩烬臂间用的力气试探地放得更实了些,简直跟真的拥着她没甚区别,甚至鼻尖都能隐约嗅到她领口的香味,而宁芙却懵懂不知这些,只当他是脆弱无力而寻依托。 “阿烬,你要不要……躺下来歇一歇?” 韩烬想也没想地拒绝,手心攥紧那枚平安福,手臂环着她摇头沉声,“不要。” 现在这样就好。 不过片刻,他手心因过度心悸而浸出的汗便沾湿了平安福的边穗。 她身上……好香。 10、第 10 章 原本霁日清风,天气舒朗得很,哪里成想一阵阴雨来得这样匆急。 清凉斜风从阑槛钩窗的格眼中隙漏出,凉飕飕地扑人脸,也打得门口花架上的一簇浅蓝夜合花葳蕤生颤。 眼见风雨不歇,宁芙被雷雨拦住暂且走不得,她便只好寻了把梨木椅子放置门口坐着听雨,又尽量忽视着身后那道目光。 瞥眼看着柏青在屋檐下拿着蒲扇重新扇火温药,宁芙面色怪异了瞬,匆匆避过眼去。 怎就那样不巧……她不过是被阿烬最先那阵撕心裂肺的震咳给吓住,这才一心安抚,好心帮他拍了拍背而已,可偏偏她正动作着就被端药进门的柏青入眼看个正着,还像撞鬼一般惊得将药碗都给碎了满地,好像他们避着人在做什么坏事似的。 她对着一下人自然犯不着解释什么,明明甩脸子走了就是,可赶巧就遇了这么一场大雨,早不下晚不下的,仿若是老天爷要找她一回不自在。 柏青手脚麻利,很快将新煎的药水送来,宁芙看也不看,挺直腰背端正坐在原处,手里攥着方牡丹绢帕,有一下没一下地闲来扯拽着。 韩烬痛快喝了药,放下碗便冷眼催促,“还不出去?” “……是。” 柏青被轰,自觉端着空碗恭敬礼退,饶是叫他现在回忆起主儿方才那仿若要杀人一般的冷厉眼色,都还不自觉要打上一个冷颤。 可他也偷偷在心里喊了一声冤。虽知自己方才的确在贵人面前失了仪,可谁能想到主儿会那般不顾,眼下病未全愈,身又困陷囫囵,主儿就这般忍不住地要搂要抱,也亏得五公主心思懵懂单纯,没往风月事上想,不然这等僭越之举可够要他们几次命了。 眼下困在大醴,纵主儿在雍岐的尊贵如何显赫,如今在这也只是五公主的一个卑奴,他怎么还敢…… 柏青心有自知之明,不该他想的事也只好思此作罢,主儿要重启大醴暗桩,设法寻援得以尽快返回故里,眼下他自己该办的事还未寻得头绪,实在容不得再继续闲想这无关杂念。 思及此,柏青低眉悄悄看了五公主一眼,忙作揖退了下去。 屋内再次只余他们两个,宁芙犯愁,抬眼又看了眼天色,大雨滂沱,根本叫人出不了檐。 她幽幽叹了口气,当下也并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直至一件雪色丝缎披风搭在她肩上,才叫她骤然回过神来。 “冷雨易侵寒,不如进来?”韩烬微俯身,怀中的热气扑着她。 宁芙惶然避过眼,又不自在地往后稍倾,拒绝道:“本公主要檐下听雨,自得闲趣。” 说罢,便作势要将他的披风从身上扯下来,这件他分明穿过身的,此刻还沾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怎能再落她肩上?此乃僭越。 原本宁芙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可方才柏青那险些惊掉下巴的模样,实在叫人别扭极了,纵她再不拘缛礼,可嫡公主的颜面却不容她行止妄为。 “会冷。” 不想他忽的伸手将她的动作拦住,还那般自然地碰触她的肩膀。 宁芙慌着避开,想了想,终于把内心思忖多时的话说了出来,她并不觉阿烬之前几番动作是刻意为之,尤其他余毒作祟时,面上显露的痛苦分明那样真实,该都是无心之失。 所以,宁芙规劝开口时口吻并未带有多少警告意味,只是言作提醒,“阿烬,我是认真同你讲的,以后你行止上需收敛自束些,尤其不能再像刚刚那样,随意凑我跟前来……我知你没别意,可若是崔校尉看到禀告给我二哥,定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若真如此,我也是拦不住的。” 闻言,韩烬面色未变,只偏头寻了个红木理石绣墩坐于她对面,而后目光闲落在檐外如珠串滴坠的雨帘上,平静回说:“既是奴隶,恭敬侍主,不是应当?” 宁芙惊讶他竟会自认卑贱身份,知明他先前是富人家的公子,因凭白遭了劫难这才成了罪身奴仆,身份转旋之大,他一时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之前她说什么奴隶之言,他分明还排斥得很,眼下却自认也从容,宁芙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何。 她抬眼,喃喃同他言,“你又何时真的恭敬过……” 韩烬勾唇笑了下,目光更是透着些叫人窥不明的意味,“那不如公主来教?” 宁芙一滞,觉得他当下的视线似乎过于浓深了些,于是故意哼声端持起姿态,又自作从容地躲过他的目光,“原本我便要驯教你,若不是看你伤重,现下你怕是已经挨了我好几下鞭了……对了,我的鞭子还被你扯坏,你放言说过要赔的。” 她忽的忆起此事来,顺便就要将帐一并给算一算。 “记得,明日给你?” 怎么又定下明日……宁芙闻言犹豫,目光扫过被风雨吹打着摆动不停的蒲叶帘尾,低低言道,“一连都是阴雨天,我也许明天来不了。” 韩烬却提醒,“殿下腕口的伤还要敷药,耽误不得。” 宁芙瞬间苦了下脸,被一连打岔,她竟都把自己的事给忘之脑后了。 她抿唇,“那……还是你来帮我敷?” 因出了方才的事,其实她是有意想避一避的,可当下看阿烬面色那般坦诚,又是在诚意为她着想,宁芙不禁要自省,是否自己困在深宫苑太久,人也变得矫揉造作,过于多思多虑了些。 就像他所说的,奴隶侍主,本就是常事。 “不愿吗?” 宁芙踌躇地刚要摇头,不成想他却先一步反问,同时不容拒地牵扯住她的手腕,声音愈冷,“那殿下是想要寻柏青来?” 宁芙察觉,他只有不悦时才会正辞唤她作殿下,却一点不显多恭敬。 视线又落在他手上,宁芙没真的恼,只是语气不由严肃了些,“方才说过的,你不能再随意牵……” 她一顿,意识到‘牵手’一语出口实显暧昧,可这一犹豫,他便握得更实,不过力道间也时刻注意着,并未丝毫不顾真的扯动到她的伤口处。 宁芙耳垂有些烫,再挣,他还是不放。 “阿烬……”她软语喃喃。 韩烬并不为所动,只低眉凝看着她,脸色鸷着,执著再问,“我,还是他?” 宁芙美眸轻眨,不明他到底介意什么,只感觉到他指尖源源不断在传着热意,她便就这般被牵动着,不自觉依了他的话,“要你。” 毕竟柏青手底不知轻重,力道也一点不温柔,她不想给自己凭白找罪受。 “什么?”他故意又问一遍。 宁芙觉得阿烬实在有些坏,并不信他当真没有听清,于是带恼地嗔瞪一眼作警告,而后目光旁落到别处。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当下眼睫下铺落的一小片阴影,正难挡腮色两团下透绯的赭晕。 韩烬面色缓和下来,也不再逗趣她,只伸手慢慢帮她解了伤口处的纱布,又从怀里掏出个半透的瓷瓶,接着将药汁挨着伤痕边缘,细细倒出,缓缓落敷。 宁芙默默观察着他的举动,眼下都忘了痛,“你为何要将药瓶揣怀里?” 他回:“温着才有药效,菟草不喜阴潮,被浸了根药效便尽失了。月晕而风,础润知雨,我昨夜观着天雾沉沉,便恐今朝不放晴,于是提前将草茎研磨好,留放备用。” 其实不仅如此,自他情况见好,能下榻走动后,公主府内的一应防备倒立刻运作起来,也不知这些人是得了太子的命,还是巡防校尉自作主张,自他醒后,每至夜间,府内的巡逻兵士便会不定时地无由闯进内房,例行搜翻,发现任何可疑之物,不听分辨,直接蛮横地没收处置。 韩烬无意这时与他们犯冲突,故而为了藏住这药,他是白日里先将它研好装瓶,夜间再仔细护在胸间入睡,这才得以存保。 眼下药瓶递到小公主手里,瓶身大概还沾着他的温。 见她握住,他心坎也不由得跟着一紧。 宁芙任由他重新包扎,空出的一手举拿起药瓶,又借着天光辨得其内的盈线,她发现了什么,疑问出声:“这里面还有好些,应是不止一次的吧。” 她正思量着,视线也未收回,可手腕伤处附近忽感一阵灼热呼气,惊得她背脊一瞬崩直,臂上鸡皮疙瘩都要起。 慌然落目,就见阿烬竟低伏着身子,头倾着只隔半个拇指的距离,轻轻地帮她吹呼伤口。 她瞬间痒得要命。 不仅伤处。 “阿烬……”她嗓口不自觉地发紧。 他却将她的话挡住,握着她的指,低呼的动作愈发缓柔,像是对待什么珍视之物,只险些,怕是他的唇就要实实擦到她腕口。 宁芙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当下赧意难敛,连带脚趾都不由潺软微蜷,幸而都在暗处,旁人察觉不到她的慌窘。 “这样缓没缓疼?” 吐息重重砸在她的白皙肌理,她怔愣地去看他。 却见他神容间未有丝毫的异样,就连眼色都未有一瞬偏移,这叫宁芙不仅眨眼困扰,心想这样的举动难道合宜? 奴仆侍主,不过就是寻常的殷勤。 她指尖紧了紧,故作镇定,心道自己万不能显慌,在他面前失了公主的仪态尊威,“好些了,阿烬你以后不用这样,不是很疼。” “分内的事。” 听他这样说,宁芙方松了口气,原来他真的只是伺候自己,若将他的行止对等在秋葵和冬梅身上,的确也不算越矩。 宁芙还被他牵着手,这回却没再觉得如芒在背,反而心里松快了许多。 终于敷好做完包扎,他迟迟不放,但也没实握,只拉扯着她的指尖,像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逗。 “收好药瓶,明日后日不必来。” “什么?”宁芙一愣。 韩烬指了指雨帘,开口作解:“看天色,恐一连要落三日的雨,道路泥泞又侵寒,怕你会着凉。” 宁芙掂了掂手里七成满的药瓶,这才恍然,“所以你才提前研好了三日的量。” 他点头,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看着她,“伤处好得差不多,再有三两日估计便可痊愈,剩下的要小公主自己避人来涂,算是我怠慢。” 又叫她小公主…… 闻听到那个不尊崇的称呼,宁芙轻轻偏头,怪罪说:“你又不敬。” 他却笑,眼神像是贪着什么,闻她嗔恼,不仅不认罪反而似无意地轻刮了下她掌心,见她身颤,韩烬忍了忍才没把人直接拽进怀里来欺负。 当下故意恼她,“遵命,小殿下?” 宁芙抿抿唇,并不满意,心想殿下就殿下,他为何还凭白加个黏糊糊的前缀,听着也没显敬了多少,反而没来由得叫人耳朵直犯痒。 她佯怒地抽回了手,可指尖沾带着他的温,麻酥酥的,搔得她心间都好不自在。 “你,你不许这样唤……” 韩烬笑笑,顺势松了她的手,指腹则徒有依恋地摩挲两下,态度转而变得恭和。 “好,在这里,我只听殿下的话。” 11、第 11 章 阿烬果然预料得不错,一连好几日,外面当真没再见着过一个明亮日头,雨幕横斜,黑云蒙尘,压得宫殿屋脊两端上的鸱尾都不复往日张牙的威风。 宁芙听他的叮嘱,每日睡前都会熄灯落帐偷偷避人涂抹伤药,到今日为止,伤处已见效消了痕,药瓶也正好用空。 可她却没将其随意丢掉,而是趁着沐浴的间隙寻着借口支开秋葵和冬梅,之后悄悄地将其清洗干净,藏进了她的首饰匣里。 本就是个不大的玩意,有琉璃翠珠在上铺盖,自没人发现得了,宁芙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留,但这几日闷闲在芷栖殿内,她的确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过,于是偶尔无事,也会拿在手里端看解闷。 雨声淋淋,宁芙无精打采地放下手执的金柄香匙,敛裙从香几内侧起身,没了继续焚香压篆的雅致。 她缓步走到支摘窗前,看着檐下筇竹花架上的并蒂垂丝海棠花已被风雨砸得败了枝头,不禁为芳菲零落惋惜生叹。 目光渐放空,宁芙用指腹压着消了痕的左边腕口,第一次这样盼至晴天。 …… 第四日晨间,宁芙醒得格外早,看着窗外日光朗朗,阴雨终止,她忙开怀起身,没来由得心生欢悦。 时辰还早,可她已经坐不住了,于是摇着床铃将侍候的婢子唤来,简单洗完漱后,宁芙只着一身冻缥色中衣坐在铜镜前,又唤冬梅去给自己取来尚衣局新送来的那套蓝紫色双凤织锦曳地裙。 衣裙从小库房里寻来,冬梅知心的特意挂在院里先去去潮,待拿回寝殿里,就见秋葵已经给公主上好妆髻。 细眉长入鬓,脂粉薄敷,唇点绛,绀发刻意挽得松垮卷曲,是近来玉京城内官眷贵女间最是新兴的慵来妆,尤其加之公主本就生得妩媚的明艳五官,更衬得眉眼间那股子慵美劲更甚,云鬓雾瞳,真真仿若仙子入尘。 冬梅不由呼吸一滞,纵是已然惯见美貌,可公主实在少有这般成熟打扮的时候,眼下褪去了先前装扮上的几分稚气,余的便全是不掩锋芒的招眼。 宁芙察觉到动静,侧目盈盈开口,“还愣在那干嘛,就等你拿来衣裙了。” 闻言,冬梅忙躬身向里走近,待看清公主头上的簪饰样式,她不由低眉落眼于自己手执盘中的那套迷紫雾霰的罗裙,同是蓝紫,正好辉映了公主绀绾双蟠髻上的那支佛手提蓝碧簪,可见真的用了心。 心里实在好奇,冬梅迈步上前与秋葵一同伺候公主更衣,等到最后一件烟柳披帛也搭束完毕,她这才开口询问,“殿下今日这般精心打扮,可是要去见什么重要之人?” 秋葵慢一步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公主微弯的唇角上,才察觉到公主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就如外面疏朗放晴的天色一般,前几日的雾蒙阴霾俱是不见。 她忽的想到什么,而后恍悟一般笑着附声,“那叫奴婢们猜猜,难不成是驰羽军已经班师回朝,公主殿下这般仔细着装是要去将军府见……” 虽是私下的闲语玩笑,但这话也不能僭越说全,不过秋葵已经点到这,即便谢钧将军的名字未出,冬梅自也知道其所指。 谢家素为皇家倚重,老将军更是功高甚伟,在先帝弥留危重,兵权分散于封地三王之际,是他从边境应急率回半数戍疆军,千里奔袭抵京,誓忠相助嫡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登位,而后,又替新皇扫平卓江六郡的流寇匪乱,在南更是威慑南越、扶桑小国不敢擅动,其赫赫卓功,实堪留史之荣。 也正因如此,圣上一早便有意将皇家与谢家的关联缔结得更加紧密,而儿女结亲,则是最有效也最固牢的其一手段。 政治联姻在皇室宗亲中自当屡见不鲜,不少名门贵女甚至公主都只能为家族命途而自我牺牲,不过好在谢钧将军俊颜出挑,文物皆不逊色,自少年领兵起,大大小小历过几十次沙场凶险,却也只在三年前合围雍岐时败过一场,实在算得可堪托付的青年俊将。 所以,这场与谢家的联姻,在皇族女儿看来,非但不是什么负重祸事,反而是人人都有所憧憬期待的好姻缘。 冬梅和秋葵也对谢将军印象颇佳,加之五公主殿下自小便与谢家的二姑娘闺中交好,去将军府的次数每月有三,其间自然少不了与谢钧将军相处熟识,两人关系也明眼可见的愈发亲近。 依着圣上对五公主的偏爱,若公主明言,这段好姻缘总归再落不到旁人身上,这些,都是宫中人心照不宣的密言,也正因如此,冬梅和秋葵两个丫头才敢在私下里悄悄与宁芙言道些将军府的闲言。 宁芙闻听着两丫头的揶揄,还是如往常一般未置可否,既未明确反驳,也不清晰表态。 当下,她的心思全然在别处。 认真对着铜镜,宁芙轻俯身端详起自己的妆面,而后眉心稍蹙,似有烦愁,“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仔细帮我看看妆,这样是不是显得打扮太精心了?要不擦拭掉一些……” 冬梅以为公主是怀揣女儿家的羞涩这才避开话题,于是了然地不再多言,当下只俯身过去详视妆面,后安抚赞誉道:“精心打扮过才显用心啊,殿下这样就极美,浓淡也相宜。” “是嘛……” 宁芙勉强点了下头,她自己的确也看得合眼,不舍得当真擦抹掉,可她心里却又别扭地不想叫那人看出端倪。 一旁的秋葵还认定着公主出宫是要去将军府,于是待宁芙妆束完毕准备起身时,她似想到什么而忽喃了句,“公主要和太子殿下同去吗?不过谢家携驰羽军今日归朝,宫内怎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宁芙这才美眸一挑,回身点了下秋葵的额头,言明说:“谁跟你们说驰羽军抵京了,我出宫不是去将军府。” 两婢女顿时面面相觑,心里惊诧直打鼓。 若公主不是为了相迎谢将军凯旋,更不是去见陛下和娘娘,那普天下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尊面,能担得公主一番打扮才去相见? …… 从出了芷栖殿一路到坐上出宫的马车,宁芙的心情一直很好,她双手交贴端合身上,背姿持矜着,尽量不叫马车的颠簸动乱自己的精致钗环。 眼见就要到公主府,在前驱车的太监却不禁犯了难,因前几日玉京城内接连下了瓢泼的大雨,眼下纵是晴朗了半日,可道路上大片大片的街面还是积水聚洼的。 他前前后后挑了几个落脚点,可还是不尽满意,生怕会因洼坑而怠慢到车里的贵人。 宁芙在车厢内被来回晃得晕,待掀开帘子定睛一看,这才了然情况,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蔚蔚成仙的裙裾,再去看车轮轧过的湿淋淋的污痕,一时洁癖犯起,眉心直拧蹙。 奉命守在公主府门口的巡防士兵,碍于尊卑之礼和男女之嫌,此刻谁也不敢冒然上前来搭手帮扶。 宁芙掀着布帘犹豫了下,最后伸手指向前面一小片勉强还算干净的平地,吩咐道,“就停那边吧。” 一点不沾污怕是不可能了,待马车停好,宁芙不情愿地俯身从车厢内走出,又煞有其事地敛收好自己的一身轻罗华裙,之后榻上矮凳,小心翼翼地挪步到干处。 还好,还好…… 她庆幸自己的美裙边裾没沾到泥泞,于是转身便要进府,可这时,前面不远处的转角巷口,忽传来一阵急烈的马蹄咴咴声,单闻那震耳欲聋的动响,便知那群驾马之徒驰行速度有多疾快。 真是好大的胆子,宁芙脚步顿住,目光瞭望过去。 皇城明确有令,非金吾不禁,深街内巷严令白日纵马驰御,人人惧法不敢犯,甚至年初上元节前后,雍王府世子醉酒迷志后于街巷纵马伤人,还被刑部的大人依律惩处送进内狱,连带皇叔面上都显无光。 刑部执严,哪怕是王府世子都被杀鸡儆猴,宁芙实想不通律法如此严明之下,谁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肆意妄行。 那一行人驰马越来越近,宁芙原地驻足想看个究竟,结果最先入目的是一袭分外明艳的红裙,竟还是个女子。 她稍定睛,当即便认出队伍为首的,正是近日来在玉京城内言行甚为嚣张的南越公主。 也对,除了她这个异邦人,整个玉京有谁还敢知法明犯。 宁芙并不打算此刻孤身上前制止,若在街面上明起冲突,不管对方如何,怕最先损的都是大醴的颜面,关涉外邦事宜,礼部主客司自会妥善处理,她若现下越制去管,反而不够聪明。 思及此,宁芙决定眼不见为净,于是转身进府就要去寻阿烬,却不想,那阵马蹄踏泥的声响诡异地离她越来越近,宁芙下意识戒备转身,就听身后一众守卫高声言道——殿下小心! 电光火石间,她根本反应不及,抬眼入目,骇然便是一匹膘肥壮马扑来的污黑前蹄,她吓得惊慌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脚上的绣鞋也因此落得边边角角的泥垢。 宁芙惊魂未定,薄怒地瞪看过去,“你做什么?” 南越公主则得逞地勾唇一笑,面上尽为得意,她一字不回却猛然勒紧缰绳,于是胯.下马儿一抬蹄,正当当地溅了宁芙飘仙华裙上满满的泥污。 宁芙怔住,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身喜爱罗裙尽被污毁,顿时气恼得无以复加。 可对方面上却露无辜之态,还装模作样出声教训胯.下的马,“该死的畜生,竟敢踏蹄冒犯到五公主殿下,不想活了不成?” 说完,南越公主直起身,再次看向宁芙,又道,“五公主就莫要和一畜牲计较了,这衣裙布料为我南越国贡品,只毁一件而已,公主能选穿的应该还很多才对。” 听她语气森森,宁芙瞬间领悟出她的意指,自己一身华服织锦为南越所献,这才惹来南越公主的不满报复。 宁芙眉心稍拧,起先并不知这衣服的来由,可即便她穿又如何,一藩邦小国,战败自然要赔礼,南越公主这般跋扈,是当真不怕大醴怪罪? 宁芙咽不下这口气,好心情尽被破坏,于是当即下令要公主府的侍卫把人拿下,她板着脸,口吻少有愠厉,“今日,本公主就是要与畜牲计较计较。” 听明这话的暗讽意味,南越公主也瞬间沉下脸来,她手执鞭柄叱了声,又对拥上前来的兵士呵道:“我看谁敢!如今形式早不同了,北方霸主雍岐刚刚结束内战,新帝上位初便有意领统北原,再攻南境,若大醴此时不与周边藩国联纵合谋,岂有反抗之力,眼下就连你们敬崇的国君都对我等以礼相待,尔等又焉敢造次?” 宁芙闻言一愣,手下士兵也犹豫驻足,皆难为地看向她。 父皇兄长从不向她言说朝堂政事,但见南越公主此刻口吻严辞,便知她未必说谎,若朝局当真陷入困境,南越国君又正受父皇笼络,那今日之事纵她受了委屈,往小里说也不过是毁坏一件衣裙的蒜皮事,如何再去追责? 抬眼,见南越公主唇角微扬起,宁芙咬咬牙,知晓自己是陷入了被动。 她奈何不了她。 可又怎么能甘心……宁芙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谁的委屈,今日却被这般明面挑衅,裙身尽污,尤其当下,对方高高在上地骑在马背上,手执着鞭柄目光睥睨,那眼神就像是在无声嘲讽她软弱无力,只会楚楚可怜扮娇柔。 宁芙又气又恼,连带从今日晨间便有的好心情也尽数殆消,当下无可发泄,直逼得眼眶微润,可她绝不能哭,尤其是当着南越公主的面。 强忍吸了下鼻,宁芙呼出口气,而后目光坚定,镇定言道:“大醴礼待贵邦友客,却不会谄媚讨好,若两国有修好合谋共存之意,那便不该只有大醴尽展诚意,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跋扈行事,不知这是否是南越国主之背后授意?” “你……” 南越公主顿时语塞,自知连横御敌为国事要害,于是不得不谨慎些,“我不过无心之失,关我父皇什么事?” “无心之失?公主既如此言道,本宫便大度不予计较,可我大醴素来戒律严明,晨间严禁于街头巷尾纵马驰疾,公主不知者不怪,下次莫要再犯就是。”宁芙自称本宫,将矜态端持起来。 南越公主咬咬牙,不肯示弱地哼了声,“纵你想计较又如何,你公主府的府兵根本不敢动我,而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别说毫无武艺,就是上个马身恐怕都费劲,又能奈我何?” 宁芙不满她的轻视,可面对这些质疑却也着实无可反驳,大醴历来崇文不崇武,民风尚如此,更别说深养宫帷的闺秀,怎会轻易见到刀枪。 她心里没底,却也不能服软,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回怼道:“我不过未有机会习武,若从小认真拜习,今日也未必赢不过你。” “不自量力。” 南越公主闻听此言,不由眯起眼,自觉受到挑战,她高坐马上,执手挥鞭便直直朝着宁芙击去,不过手间刻意收着力道,不会真的打到对方身而落人以柄。 她想要的,是把堂堂大醴五公主当众吓哭,光想想那画面,便实觉是一件趣事。 可她挥出此鞭的自信满满很快荡然无存,只见鞭身才刚悬于半空,却猝不及被侧旁击来的另一软鞭精巧缠住,见状,南越公主立刻心生戒备,可她咬牙用力都分毫挣不脱。 拧眉抬眼,却见对手不过就是身着大醴盔铠的寻常兵士,于是不服更甚。 另一旁的宁芙正被鞭风殃及,受迫踉跄地后退好几步,眼看就要被石阶绊倒,腰间却忽传一股温力将她稳稳扶好,惊诧回眸,这才辨出施以援手之人竟是阿烬。 可他怎出得了那小院,还能得来一身大醴守卫的铠甲? “你……” 韩烬趁着蹭过她耳际的须臾,轻声道了句只两人能听清的话,“别怕,替你出气。” 此话落耳不过片刻,宁芙尚在思量,南越公主那边却已然招架不住,她身子被鞭柄牵制左右晃旋,连带额间也吃力冒汗。 可韩烬却根本不给旁人援助的机会,他干脆利落,直接缠鞭收力,将南越公主毫不留情地从马背扯落。 如若南越公主此刻认输,尚不会那般狼狈,可她死活不肯服气,就是收紧虎口紧抓鞭柄不放,于是最后被牵扯着狠狠跌坠泥洼,身上滚落得满是泥水,就连发丝都在往下淌着泥汤,实实像个落汤……泥鸡。 见此情形,宁芙跟着不由睁大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烬是为南越公主选了个周遭最大的积水坑洼,眼下她这副湿淋淋之姿,可比自己只裙身沾污要狼狈得多。 心里好爽快! 宁芙面上假意维持矜礼,却又忍不住趁着南越公主被手下匆慌扶起的混乱之际,不着痕迹地偷偷看了韩烬一眼,见他也注意着自己,便轻轻挑了下眉,以示鼓励。 眸光盈盈,眉梢撩弄,韩烬被这一眼勾得着实不轻。 竟敢冲他扬眉梢,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韩烬呼吸变粗,嗓口也紧,指腹忍不住地不停在摩挲。 12、第 12 章 “你,你竟敢对本公主这般放肆?!” 南越公主站起后瞬间气极咆哮,此刻她半边面庞都糊着污泞,说话时张牙舞爪的模样尤其显得骇目惊悚。 韩烬面无表情,只担心身后娇滴滴的小公主会被这幕吓到,于是勉强压住心头的躁火,向前挪步将宁芙护在自己的可视范围。 他敛神,语气佯装恭和,“卑职护主心切,一时情急才致手下失了力道,伤及公主实属不该,还望公主莫要怪罪,不然小打小闹事小,若影响两国联纵合谋,岂非是误了国事?” 南越公主正准备不依不饶,闻听此话却是面色一僵,方才宁芙顾忌之事,现下也成了她的短处。 “你敢威胁我?” “哪的话,只是觉得公主殿下执鞭的功夫太过皮毛,和卑职再打下去也讨不到半分便宜,这才只得忠言逆耳。” 宁芙在后眨眨眼,听出阿烬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才南越公主还以她不会武艺来言语羞辱,眼下自己却被一府兵轻易击败,颜面尽失,阿烬这话简直是直戳她的痛处。 眼见南越公主脸色愈发难看,宁芙轻弯了下唇角,心头密布的阴霾也悄然变淡,甚至还有些报复的爽快。 尤其,阿烬本是南越人,今日竟肯为了她去冲撞母国公主,可见他心里的确已诚意认她为主。 想到这,宁芙心头好像猝不及绽开了朵烟花,熠熠明灿,连带仙仙华裙被污的怨恼也全然消失不见。 算他还有良心。 宁芙恢复神采,心想既已出了气,便不欲再与那落汤泥鸡计较,只是见南越公主死死盯住阿烬,便不由心头犯疑,难道她未认出这是南越的贡奴? 此念一出,果然听其愤恨向阿烬质问,“你究竟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还真如此。 闻言,韩烬只看了宁芙一眼,继而淡淡回道:“卑职不过公主府的一寻常府兵。五公主殿下身娇体贵,何必她亲自出手,我们这些手下人自当为主分忧。” 南越公主还想继续迁怒,却被身侧心腹敕禹拦住,他犹豫劝言,“围观的大醴百姓越来越多,此处不宜久留,殿下还是先回驿站换衣,之后再……” 此人话还未说完,南越公主便跋扈地甩给对方一嘴巴,怒瞪道:“容得到你插嘴?” 说罢,她视线越过韩烬,直逼到宁芙身上,冷声言嗤:“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弱小羔羊。” 闻言,宁芙气哄哄地捏了捏拳头,但看对方骤然攥紧鞭柄,似真要抽打过来,于是慌慌碰了下韩烬的手臂,下意识想寻他的保护。 她的确不精武艺,更打不过她,可只凭蛮力便随意欺凌,不见得就有多光彩,她应急躲躲,该也不算太丢人。 再说,阿烬可是她的人。 韩烬敛眸,倒十分受用小公主的依赖,他今日着这一身大醴兵卫的盔铠就是为了行事方便,于是当下再不顾忌,直接扬鞭再挥,鞭身精准打在南越公主面前。 堪堪只留一寸的余地,吓得南越公主瞠目一声惊呼,忙拉过手下人来抗下这一击。 见状,韩烬收鞭嘲弄一笑,目的自然达到,“只会躲人背后,这话到底指谁?” 南越公主听明他的讽刺意味,当下虽咬牙切齿却也不敢随意擅动,在注定赢不过的对手面前,任何反击都会是自取其辱,自讨苦吃。 心知继续僵持下去也讨不到丝毫便宜,南越公主将这梁子默默记下,随后被手下人劝拦着这才不情不愿上了马。 走前,她将目光狠厉定在韩烬身上,稍稍蹙眉,忽觉得此人五官竟有些面熟。 仔细思量也未有结果,她这才拧眉收勒缰绳,带着一应部下策马驰去。 …… 人走后,两人回了公主府偏院,一路畅通无阻。 宁芙心思全在自己的华裙上,只想先把裙上的污点快些处理干净,于是丝毫未觉今日府中安静异常,弩手不再,就连院中的巡卫兵士都少了不少。 进了内室,她还单手捏着一角衣尾,目光聚凝,根本没注意到两人刚一绕过屏风,韩烬便眸间深浓,一步一步地在前引着,把她渐渐逼到了隅落墙角处,纱幔也跟着在后放落。 窗外风一吹,薄纱荡漾起。 宁芙终于应觉地抬起眸,待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背靠墙面,受制于韩烬双臂之间,左右无处遁寻。 “……阿烬,怎么了?” 宁芙眨眨眼,不解当下情况,遂启齿轻唤了他一声。 韩烬沉沉喘了口气,呼出的热气直扑到宁芙脖颈间,可他一点不知收敛,又伸手试探地抚贴在她腰窝位置,哑声问:“刚刚为何那样看我?” 挑眉,勾唇,美得直晃眼。 亦将他的心思拨搅得心猿意马。 宁芙不知自己只是鼓励的眼神竟被他歪曲,当下腰窝被他摸得痒痒的,叫她脚底都开始有些站不稳。 意识到他行止失礼,宁芙忙去推他的手,也下意识出言驯教,“之前说过的,你不能靠我这样近讲话,不合规矩。” “谁定的规矩?” 历朝历代,素来都是如此,他叫自己怎么去溯源? 宁芙推不动他,抿唇不禁为难,当下又想到南越公主那行事跋扈的做派,于是不由猜想,是否南越国民风便是如此,不管皇族还是百姓都少有法礼约束,这才叫他们行为这般大胆。 思及此,宁芙只觉猜想合理,于是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要慢慢来教。 她也不再推拒,只耐心言道:“跟谁定的规矩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只要未成婚,成年男子女子都该避嫌相处,你今后居于大醴,需记得这些礼教才是。” 韩烬默默不语,只往前再逼进半步,这回真的险些就要实际挨到她。 他沉声:“我本不会这样,是你方才那样看我。” 引诱我。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这三个字。 宁芙闻言困惑了瞬,眨眸回想片刻,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确有冲他挑过一次眉,可她不过无意之举,难不成是叫他会错了什么意? 她只好头痛解释:“是因为你帮我教训了南越公主,算是替我狠狠地出了口气,我在感谢你呀,嗯……要不这样,你有没有很想要的,我今日可以大方些,赐给你一个奖励。” 说着,宁芙还是不习惯被他抵在墙面的亲昵姿态,尤其他非但不放手,指腹还似有若无地蹭她的腰窝。 她衣裙是纱质锦缎,格外轻薄,所以当下,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就像有颗小小的沙砾,隔着布料,在用自身每个棱角每个凸点一齐磨着她。 离太近了,宁芙呼吸屏住,完全无意识的轻喘就这样不自觉溢出。 娇娇的一声,她自己都愣了。 错愕之际,她慌着言道:“你别再……” “什么赏赐都行吗?” 宁芙推拒不及,就听他先一步询问出声。 她失神地眨眨眼,反应了瞬才瞥过眼去认真点头,“嗯,父皇的宝库里有好多稀奇珍宝,我便借花献佛,允你求赏,你想要什么?” 宁芙只当男子想要的,一般都会是兵武铁器之类,毕竟二哥哥先前剿匪立功,父皇便赐给他一把古铜青霜宝剑,他当时面上喜色浓浓,而谢钧哥哥去年岁末得赏时,他求赐的也是一把稀世方天画戟。 只是她不知,天下种类最齐全的武器库据于北域雍岐国都——郢都,而她面前所立男子,便是如今真正的雍岐主人。 见韩烬只是看着她,眸色深深却不表态,她不自在地轻言:“不如你先想想?不急的。” “我想要……” 韩烬随即摆出认真思量的神色,手下继续霸着,而后附耳过去磁沉言道,“抱你一下。” “什,什么?”宁芙以为自己听错。 他面上却一派自然,似丝毫不觉得自己所提要求有何僭越不妥,甚至还寻她的言语疏漏处,“不是殿下亲口承诺,什么赏赐都行?” 宁芙手指紧了紧,偏过眼去喃喃低语,“这个不行,你,你退后一些。” 他说话间的热气都快燎她耳垂上了。 “真的不行?” 韩烬强势,话落,他指腹忽的深摁了下,宁芙腰间一软,险些就要站不稳,于是下意识伸手扶在他肩上,娇声颤颤,“放,放肆!” 韩烬趁机再次倾身,步步紧逼,言辞却恭敬,“卑职只此一个请求,殿下能允否?” 看他身上还穿着公主府府兵的盔铠,再听他当下的敬言,宁芙脸颊不由赧然更烫。 两人面对着面,他又笼罩覆压,渐渐,宁芙被他的吐息灼得神思都不复清明,心想继续这般僵持下去,两人与实际拥抱其实也相差不了多少,要不就…… 她深陷纠结,韩烬顺势蛊动,“没有人会知道,这只是奖励。” 宁芙眼睫微颤,心头一番深深纠结,最后终于鼓足勇气,细弱蚊蝇地低喃道:“你不可以叫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否则……” 手心紧张握紧成拳,可她现在已经说不出威慑的话了。 韩烬勾唇一笑,深眸幽幽,立刻承诺言说:“自然,这是我与公主的秘密。” 宁芙偏眸,细微地点了下头。 终于得了允,韩烬几乎半刻也等不了,于是立刻双手揽腰收紧,猛地把人箍在怀里。 小公主软身在抖,明显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棘手的境况,韩烬顺发安抚,同时嗅到她领口的香,怔了怔,他忽而手臂收拢更紧,那香味便尽数被他所占。 宁芙不知他在看哪,只觉得被勒得有些痛,心里便不由想到自己每次正装出席宫宴前,在寝宫内殿被嬷嬷推着背,用力束腰身的画面。 大醴女子崇尚细腰之美,可因正式宫服过于华美繁复,每每收紧腰身的过程便向来费力不易,甚至有的裙装需要左右两人同时帮忙用力,才能贴和紧致。 不过今日她身穿的并非这样的衣装,便衣适出行,此刻她着身的这套罗裙为宽敞式样,领口也微松,只是当下,腰间虽不再被束,可胸口位置却被压得有些过于合拢了些。 她敛睫不好意思去提,更以为韩烬并未察觉,于是只好轻轻挪动,来尽量给自己蹭出点空量来。 却单纯不知,此刻韩烬牙关都已咬紧,指腹是磨了再磨,才勉强克忍下掌心伸上剥抚的冲动。 要慢慢来。 总会吃到。 13、第 13 章 一炷香的时间应是有了。 宁芙背上都出了浅浅的一层香汗,当下已然说不清,究竟是自身就热,还是被他的体温所烫。 她嘴唇抿了再抿,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往他肩上推了推,却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紧接,开口声音极小,“阿烬,已经抱好久了,应该可以了吧?” 韩烬闻言果真稍退,宁芙感觉身前一松,正欲松下口气。 可下一瞬,右侧手腕却被他猛地用力桎梏住,她不解抬眸,就听其低低控诉道:“公主的奖励,就是这般敷衍?” 宁芙怔愣住,当下被质问得实在茫然,她为了遵循一时出口的诺言,都已经强忍别扭任他越礼搂抱了,哪里算敷衍了事? 眉心不禁轻蹙起,宁芙欲与他讨个说法,“你把话说清楚,我何处敷衍你了。” 韩烬手还环她腰上,闻言启齿微哑,抱着她有条有理地诉不平,“公主金尊玉贵,自如天上高悬的不尘皎月,凡夫俗子岂敢妄图?只是殿下已然金口一诺,现下却连伸指碰一碰我都不肯,可是心中嫌恶,觉得我不配?” 宁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茫然了一瞬才回:“我不曾这样想。” 若真有嫌恶,她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还被他搂紧到呼吸都快不畅也并未制止,宁芙轻轻出了口气,他出声时吐息也烫,拂缭到她脖颈实在惹人不自在极了。 她错开眸,盈盈荡漪,出声认真为自己解释:“何况……不是都已经任你抱了嘛。” 韩烬看着她,虎口用力了些,指腹挲抚在她腰身,动作似有示意,“可殿下却未回搂,与其双手握紧裙身,不如试着搭我腰侧?” 宁芙忙推拒,“你,你方才也没提多余的要求。” 刚刚上来就一把将她箍紧,好似要将她生呑下一般,她当时都被他那副架势吓得懵了,哪里还能顾虑周全。 再说,她伸不伸手不是都已经在他怀里了嘛。 闻言,韩烬面上无所异,只在思吟片刻后忽的为难开口,“殿下是主,为奴者,岂敢再三僭越?” 他的意思竟是因为身份尊卑之别,不敢再提要求? 宁芙险些就要被他气笑了。连求抱公主的赏赐都敢提,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可说着,他又往前靠,宁芙的耳际就这般被他如鼓的心跳声震得愈发酥痒,当下只想快些结束眼前的对峙折磨。 短时一番思量,她叹息一声,艰难开口重新和他确认,“只要我也抬臂抱你,这个赏赐就算我依诺完成了,你也不会再继续……继续诉不平了,是不是?” 他干脆点头,“自然。” “……那好。”宁芙低语温声,有所羞。 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果真应言松了松,宁芙默了默,也试探着抬起手臂,慢慢回环在他精劲窄瘦的腰身上,接着缓缓收力,靠过去主动贴在他身前。 她刻意停了会儿,全当熬着时间,心想现在两人已经算是实打实贴抱一处了,她答应之事说到做到,阿烬也再没理由指责她敷衍了事吧。 “阿烬,松些力,你,你拥得太紧了呀。” 宁芙有即刻便从他怀里脱身的打算,当下想往后退,却忽觉被桎梏得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不免再次催促问道,“松开呀,这么久了,这回总应可以了吧?” 她说完直等了半响,也未听到对方半个字回答,甚至连丝毫反应都没有。 宁芙实在煎熬得不行,其间又夹杂几分薄恼,于是嗔哼着就准备松手,全当自己诺言已经完成。 可她才刚一松力,腰间就被对方猛地用力一箍,接着身一软,双脚被动离地,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轻易被他托举起来。 她惊呼一声,生怕自己会被摔到,于是慌着神不得不被迫伸臂,借力环住他脖颈,牢牢攀附其身。 “阿烬,你做什么……” 她失措喘息,却又因顾及柏青此刻是否闲在院外,而根本不敢音量大声。 韩烬却不回,稳稳托着她的腰身步步往后退,直至身后快要挨到一扇方菱花窗,才松力把人放坐在窗沿。 可宁芙根本坐不住,这样窄的位置,她只能坐实一点点,更多的只得靠依附着他的臂膀才堪堪能稳住身子不坠落。 她没办法,很怕被摔,又怕窗棂被支开的动静会招来旁人注意,于是下意识去往他怀里缩着躲。 韩烬自然乐得被她扑香,这一把接着很实。 感觉到他手托的位置实在刁钻难以启齿,宁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咬咬唇嗔恼,“放,放肆,快放我下来。” 闻言,韩烬还真空出一手,却并不打算放人,反而是伸手到她背后,欲将后面那扇支摘窗彻底对外打开。 见状,宁芙瞬间慌了神,情急之下只好主动伏他肩头,用自己来阻他的伸手动作,“不要开,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韩烬一顿,单手回搂,空出的一只手顺势只开了一个不足为防的小缝,并不足以叫外面的人窥见房内的一片旖旎。 润和的微风恰好从中透过,拂扫发尾,搔出痒,韩烬面上神色从容,全局尽在掌握之中。 怀中人忍不住在羞颤,他察觉,便安抚地顺着她的背轻拍,像是耐心在哄幼孩。 他贴耳,“公主这样的抱,才是我开始想要的诚意。” 环贴紧扣,无所保留的诚意。 受过方才一惊,宁芙已经没有力气再挣他了。 即便察觉到他动作越来越过分,也咬着唇脸红忍下,心中只盼他能快些厌倦,叫这一抱结束痛快些。 可韩烬肖想了她多少年,一时怎厌得了,他是恨不得直接将她吃入腹中才算堪堪解瘾,这回初尝到甜头,不管松着拥还是紧着贴,都不能彻底过瘾,最后,他咬咬牙,直接将她两膝一分环在他腰上。 宁芙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阿烬,不能这样……怎么抱都可以,但,但这样不行。” 他顶膝往前压,几乎快咬上她耳朵,声音也哑到底,“不会有人知道。” 偏巧不巧,他此言刚落,府内巡逻的兵士正好巡视到附近,兵士们步履阵阵,声响轻易可辨,如果宁芙现在出声求救,他们进来将韩烬擒拿,当获亵玩公主,五马分尸之死罪。 韩烬知道后果,却舍不得松手。 肩头被人点戳了两下,他回神,就看小公主含泪凝着双美眸,正楚楚盯着自己。 “别再弄出动静了,真的会被外面发现,我,我怕……” 他不知小公主是当真愿意为他遮掩,还是顾及自己的公主尊面,一时怔然,默了片刻,他错过眼去,平平直述,“若非我受了伤,就凭这些府兵,又能耐我何?” “可你现在的确还伤着呀。”宁芙刻意压低声音,又吸了下鼻,之后鼓足勇气说,“奖励已经结束了,你若再不放开,我就,我就……” “就叫人?” 韩烬反问,面无表情地压抵更紧,显然一派轻狂至极,目中无人。 他又故意托手将她从窗沿抱下,没了最后那点依托,宁芙不想坠地便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双臂环搂,腿间也纠缠。 一切下意识的动作做完,宁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当下这副姿态,便像是一株分外柔软的萝蔓,攀缠着对方可固身的根,只求不成怜坠的飘萍。 她脸霎时红了个透。 韩烬睨着她,似逗弄,“还求不求援,殿下给个话?” 宁芙抓紧他衣襟,第一次觉得无力出声。 当下,她不由想起三年前宁舒姑姑出嫁前的那一夜。当时,她与阿姐因不舍姑姑远嫁西渝,便偷偷跑去公主府,在她贴满喜字的婚房里静静等守,可联姻婚事实在繁琐,她们左右等不来,倍感无聊得紧。 就在两人等得昏昏欲睡之际,她忽的察觉枕下什么东西实在硌人,拿出一看,才知是一本小册。 阿姐也不知那是何物,于是两个懵懂的少女就这般无所准备地打开了禁书,里面密密麻麻画了好多小人图,五官眉眼都是模糊的,可姿态却那般怪异,两两相缠,像要紧密合为一体。 应是阿姐率先反应过来,于是手心汗涔涔地忙去捂她眼睛,还说这个不能看,可宁芙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流,当时未挂心上,可后来被嬷嬷教习过些深闺知识,才知明那些分腿、搭肩的怪态都是为了做一件事。 在阿姐帮她捂眼前,她入目的最后一副画面,印象最深,也记得最久。 而那画中所铅描,竟与阿烬此刻待她之无异,同样环缠腰际,同样交颈厮磨,而唯一与那画上不同的是,他们此刻衣冠完整,相拥也不在榻上。 所以,阿烬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 宁芙懵懵懂懂,心间真的生了些惧。 韩烬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之前一直逗弄是因为知道小公主并未真的害怕,不过含羞更甚,他这才得寸进尺。 可眼下见她脸色明显不太对劲,韩烬立刻重视,心想她若再推拒一次,自己便不再强留,干脆把人松开。 却不想,小公主从自己怀里探出头来,微润的目光凝着他似要哭一般,怯生生地发问。 “阿烬,你还要再褪我的衣裙吗?” 14、第 14 章 褪衣裙? 韩烬被问得一愣,抬眼,就见小公主美眸楚楚,紧张到细指都在颤,同时又因害怕,怯生的伏在他肩头,呼吸屏住。 他忽的感觉嗓口很痒,一路钻到喉。 小公主不知道吗?越是在他面前现出这般怯弱之姿,越能激起恃强者的破坏欲,欺负她,占有她,甚至想干脆恶劣到极致,直接扑压着开始撕帛抵亲,以此来解自己无数次虚妄入梦的幻瘾。 可……终究是见不得娇滴滴的小公主在自己面前掉眼泪,眼下只是抱了抱就已然娇怯成这般,若再急一些,恐怕真的会把人欺负哭。 他早晚都要得到,且势在必得,便并不急于这一时。 尤其,因拜韩炀和大娘娘所赐,他身上积年的奇毒蛊祟还未彻底消除,在情绪激烈之时,极易失去理智,疯执生幻。 他清楚地明白宁芙对自己而言有着多么致命的吸引力,即便这些年来只能在凭空奢望的梦魇中见到她的娇靥,他都能为之痴狂,更不必想若是真的碰了她,心头霎时暴生的悸动横袭理智,他又有几分把握不会粗鲁地弄伤她。 他不敢赌,最起码现在不敢。 韩烬转身,隐下思绪,抬手把人放在窗棂侧旁的书案上,这回他动作很君子,未再有越矩,还特意在她坐下的位置铺垫了三两张普通宣纸,避免小公主心心爱爱的罗裙被桌角边沿刮到,抽脱了丝线。 只是如今他是以南越男奴的身份居在这偏落小院,自得不到什么好待遇,眼下能用到纸笔,已经算是得了公主优待。 故而当下给公主垫坐的宣纸,表面劣质粗糙,周边裁剪不一,纸质更是不够细腻轻薄,若用之书写,必然费力,不过倒是唯独有一个不透墨的好处。 韩烬目光微定在上面,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后眸底渐浓,忽觉这些宣纸其实并非全无用途。 若不透墨…… 他深深看了宁芙一眼,心盼公主何时能赐予自己一副亲自润透的画作。 他会执笔,沾白墨,直至水痕淌流宣纸,人透,纸亦透。 不过,那等光景大概还要很久才能看到。 “不会。”他终于回了公主方才发问的懵懂问题,又抬手帮她敛了下发丝。 即便要拥月,也要步步来引。 宁芙依旧坐在书案边沿,当下感觉被木棱硌得实在不舒服,难熬要命,于是稍往前挪了挪身,抬眼察觉到对方在盯着自己,她下意识戒备起来不敢再动,生怕他会有什么更过分的奇怪举动。 韩烬会意她心思的挑了下眉,见状未说什么,只默默退后半步,叫小公主能得自在些。 “放心,说好只向殿下求一个奖励。” 宁芙手指紧缠自己的衣带,偏过眸去似带几分不满嗔怨,“你的求赏实在难以完成,要求又好多。” 就没见过这样麻烦的赏赐。寻常的一拥根本不行,还非要她亲自伸手搂紧他腰身,之后又分膝来贴合更紧,当时她哪里只是抱他,分明像是如海藻藤蔓一般缠上他身。 若事先知道他的要求是这样,她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不能再想,宁芙脸色泛绯,努力将脑海里自己贴他腹身的画面驱散。 看着她这副含羞模样,韩烬无声笑笑,弯唇似鼓励,“可公主做得很好。” “你住嘴!” 宁芙故作严肃表情,可眼睫扑闪,模样尤为惹怜。 韩烬只静立,好整以暇接受她的怪怨。 宁芙看他这般从容姿态,不免更气,她忍了忍,偏过眸去再次出声强调,“方才的事,你不许对任何人说,柏青也不行。” 韩烬随意应了声,盯了她一回儿后忽的退开些,转身要往外走。 不知他要去哪,宁芙心下一慌,想也没想直接从书案着急跳下,而后匆惶拦住他的胳膊,“你,你要去哪?” 韩烬意外,脚步顿下。 回身看了眼被小公主拉扯住的衣袖,不禁挑眉反问,“如此拉拉扯扯,殿下是方才还没有抱够?” “……才不是。” 宁芙矢口否认,也立刻松了手,只是目光还犹犹豫豫地停在他身上,似带些难以启齿的挽留意味。 韩烬很快了然,落目有些无奈,心想难道她真怕自己出去乱说不成? 与她的私隐事,他怎会叫第三人知。 他拿出自己不常有的耐心,轻声哄着她:“很快回来,乖乖等我。” 宁芙美眸楚楚,声音软软还是向他追问:“你到底要去哪呀?” 韩烬目光向下扫过,温声向她示意,“去打盆水来,给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净裙身。” 宁芙一愣,经了方才一番事,她都忘了自己最初随他进院的目的便是要寻水净衣,垂目扫过自己裙尾上的泥点,她默了默没说话,半响后才勉强点了下头,肯应允他离开一会儿。 望着他挺阔而出的背影,宁芙竟丝毫看不出他先前的病态,明明当下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得很,可程太医分明说过他中毒至深,命不久矣。 这究竟怎么回事……她思量不明。 韩烬回来的很快,他手提一个木桶,放到书案一侧,又将两条干净棉巾搭在臂上,对她说:“寻不到新的巾布,这是我平时擦脸用的,可配给公主擦擦手?” 宁芙矜持稍顿,之后垂眼幽幽道:“我没那样金贵。” “自然金贵。”他言辞肯定。 说罢,韩烬俯身将棉巾于温水中浸湿,而后自然拉过她的手,动作轻柔地沿掌心擦拭。 宁芙不自然地想阻,可看他认真又恭和的模样,想了想,便坦然接受了他的殷勤。 奴仆伺主,本属应当。 何况他方才还那样越矩,现下被自己使唤使唤也该为合理。 这般作想,宁芙稍稍感觉轻松了些。 擦过手,他直起身,将湿帕放在一旁,而后根本没同宁芙商量,便单手将她一抱,又稳放在书案上。 “你……” 怎么又抱…… 韩烬脸色却如常,“这样更方便帮殿下擦裙。” 宁芙默不作声,双手攀他肩上,喘息都不自觉地粗了些,实在不知他这僭越举动现在怎做得这般自然又理所应当,仿佛她已为他所属,触碰皆合情理。 她想叫他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再有意无意地引着她,于是手指蜷了蜷,开口严肃。 “阿烬,我认真同你讲。你既已认我为主,伺候我自是应该的,而且你只需去做我吩咐你的事,旁的都不要再自作主张,这次我是勉强才不与你计较的,你知不知道?” 不要再自作主张地抱,自作主张地抚腰,自作主张地……分她的腿。 心绪不免慌乱,这句话,她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与自己强调,还是在与对方强调。 闻言,韩烬眼神微深,又重复了遍她话中所带的二字,“伺候吗?” 宁芙不要再示弱,当下强装出气势,睨眼端持起身为尊贵公主的姿态,一连发问,“怎么,不是嘛,难道你不愿?” 韩烬想了想,点头很是干脆,“大概求之不得。” 宁芙这回勉强还算满意,可刚要指挥他蹲下先擦左边裙裾,脚踝就被他轻易捉住,她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便听对方先问:“公主的绣鞋也脏了,臣伺候殿下脱下?” 玉足被大醴女子视为极私密之处,宁芙一有所感顿时心惊,于是慌着要拒,同时也忽视了他的不当自称。 臣? 他在这里不过男奴身份,身上无官无职,能算谁的臣? 可韩烬如此说,自有心思在。 他当然不是大醴的属臣,更不是会向天下任何威权示卑,只是这里有他心仪的女子,所以,他心甘低下头颅,躬身屈膝,为其裙下之臣。 裙下的臣,他认。 宁芙并未觉察韩烬眼下的深浓,当下被捉住脚只想慌着躲避,见抽脱不成,她忙出声急急阻止,“阿烬,先不用管鞋子,你只擦裙摆上的泥渍就好了。” 他却仿若未闻一般,闻阻并不收力,甚至在她目光眼睁睁下,直接勾指一挑,将她精致淡粉绣鞋轻易给剥掉。 “……啊,不要。”她真的慌神了。 宫里负责教习的嬷嬷曾耳提面命地向她们教导过好多次,大醴女儿家的鞋子外人碰不得,将来要在新婚之夜被夫君脱下,玉足被夫君抚玩,这是礼俗。 宁芙心中虽也觉得旧俗无趣,可心里到底敬畏不敢犯逆。 可她不敢,有人却胆大包天! 偏偏对方不是大醴人,根本不知这些禁制,尤其见她过度反应,还神色自然地出声解释,“是脏的。” 宁芙死死咬住唇,敢怒不敢言。 心想若是将陋俗讲清楚,说不定还会招来他这样异邦人的笑话。 即便他嘴上不说,难防心里会指摘二句。 可她若再不讲清楚,另一只鞋子也要被他大不敬地脱下了。 “阿烬,不要了……” 因过度紧张,她声音娇娇颤颤,从嗓口溢出时格外软腻得好听。 韩烬呼吸也重,他抬了下头,眉微拧,似有隐忍,“殿下能不能行行好,暂时先别出这样的声音?” 宁芙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眼睫眨眨,“什么?” 他却不把话说清楚,当下保持屈蹲的姿态,从下俯仰,意味深深地补了句,“尤其,当我在殿下裙下的时候。” 说完,在她思量未明的愣神之际,韩烬就这样眼神掠夺地盯着她,手下慢条斯理,将她左脚上的鞋子也利落脱下。 脚踝被握,猝不及防。 他彻底犯了对她的禁。 15、第 15 章 鞋底沾的泥污被他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除此外,他还“好心”帮忙,用棉巾细致净挲她白袜边沿的渍。 全程间,宁芙咬紧牙关,忍着巨大的羞耻,任由脚心落搭在他膝上。 而韩烬好似全然察觉不到她的为难与强忍的轻颤,只动作继续,不懈怠分毫,最后在重新为她穿鞋时,指腹无意从她脚背轻轻蹭过,战栗转瞬即逝。 宁芙强忍不敢出声,为了端持公主的颜面,她决然不肯说出大醴的陋俗,徒然惹来外域之人的戏谑嘲笑。 于是韩烬起身时,抬眼就凝见小公主水光鲜妍的唇角,模样更是楚楚欲泣。 他弯唇,柔声言道:“殿下,别咬自己,会伤到。” 她这才反应回来,松了齿,赧然垂下头去,轻轻呼气,不愿现在与他搭话。 她脚心还发着热,发着软。 韩烬起身,退到窗棂前将毛巾换水重新洗净,再回来时,他伸手扯过她的仙裙衣边微微搓动,只片刻间,就见上面沾挂的泥点很快被摩挲干净。 察觉到宁芙的目光,他解释道:“裙上的泥渍若沾湿恐更难清理,只需待泥点结涸,轻抖便能除。” 宁芙轻缓“嗯”了声,不再多言,似有所避。 今日她历经的事实在太多,被那样掰膝相贴抱了好久,又被男子摸了足,即便前为奖励,后为净泥渍,通通都有合理因由,可她还是很无措害羞。 只是她又不能全然都怪阿烬,他是异乡人,并不知大醴的保守民风,以及闺阁女子待嫁前需恪守的矜礼。 而且她先前的确耳闻过,南越国民风素为开放,更不甚看重男女之嫌,大概他只当那些为寻常吧。 耳尖更热了些,她低声喃喃,“若无其他事,我要先回宫去了。” “等等,还有东西要给你。” 宁芙这才肯对上他的目光,“什么?” 韩烬转身向一侧的博古架走去,而后抬手从上面第三层的木匣里拿出一根伞绳软鞭,之后递给她。 “先前我答应过,会赔殿下一根新的软鞭,试试手如何?” 宁芙看着眼前这根分外精巧的软鞭,有所诧异,“你出不去府,如何得来这根新鞭?” 韩烬:“何需出府。之前被我扯断的那根,鞭身大部分其实都能再用,我寻回来重新修复,不算多费力。” 宁芙手上掂了掂,觉出这根鞭子较先前的分量的确轻了不少,原先那本她握拿得十分费力,而这根新的却很趁手轻巧,显然更适合她这样不擅武艺的人使用。 再看鞭柄,还特意系着粉色的边穗,美观但并不余赘。 这样细心,还是他亲手编成,宁芙知道这定是极其费功夫的事,绝非他嘴里说的那般轻巧。 先前那根鞭身尽断,若修复起来,恐怕比重新编攒一根更不容易。 宁芙将软鞭默默握在手心里,心头竟泛起一丝感动。 “有心了。” 韩烬笑笑,手撑在她身两侧,倾身问她:“硌不硌?” 知晓他在问自己坐在书案上的感受,宁芙撇撇嘴,轻哼了声,“你说呢,还不是你非要抱我坐在这儿。” “怪我。”韩烬勾唇,被嗔倒显得开怀,之后问也不问,熟稔又霸道地单手往她腰上一环,稳稳将人抱下。 宁芙睁大眼睛,站好后忙伸手把人推开,她现在怒也不是,恼也不是,比这更亲密的姿态两人都有过,还是她亲口依的,到现在,她甚至再没理由依这小小的触碰而生恼发脾气。 她只好收好软鞭,逃避似得不愿多思,“时辰不早了,我,我真的要回宫了。” 韩烬不再紧逼,他知道自己今日占得便宜已经够多,如若再肆无忌惮地搂抱一回,娇滴滴的小公主怕是都要羞哭了。 “好,明日殿下来不来?” 他微躬身,因身量之差,他要稍俯身才可与之平视。 韩烬喜欢这样挨她这样近说话。 宁芙躲了躲,指尖藏在袖口内微蜷起,不知怎么回事,被他分膝抱过后,他只稍离自己近一些,心口位置就会热得极快,连带体温都要一齐升温。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目犹豫着回:“大概不来。” 模棱两可的答案,她怕自己直接拒绝,会显得太过刻意。 仿佛自己是怕了他,或者很在意今天的事情,她才不要。 “可是宫中有事?”他追问。 宁芙只觉好头痛,一时根本想不出理由,难道要她直说自己是因为害羞,很难再如常面对他嘛。 这些羞耻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最后,小公主在其面前只得提裙落荒而逃,终也没说清楚,什么时候再来找他。 韩烬看着那方远去的娇娜背影,故意没提醒,因方才那番缠绵搂抱,公主头上精致的发髻已然微微松散,更有一支宝石朱钗歪斜下来,加之衣衫微皱,格外柔怜娇妩。 含羞的模样真是楚楚招人怜。 可这才哪到哪呢? …… 在偏房等候多时的柏青,终于熬到公主殿下离开。 自从他上次意外撞见主子故意装病,哄骗着公主亲昵搭肩拥歇后,他便苦命的得了主子的警告与命令,从此公主若到,他便不可临近内室,哪怕有十万火急的事也需得在外候等。 于是这回,闻听公主进门的动静,他早早识趣地避开,心知主子对那位存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可不敢再冒死的出去碍眼。 收回思绪,步进内室,柏青难免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并非他胆小怯懦,而是若有人也如他一般,亲眼见过主子杀人弑命时不眨眼的狠厉模样,之后再见其生恼,大概还不如他镇定。 眼前这位,可是真正的杀神。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如公主一般,能得杀神的痴迷爱慕,垂涎疯狂。 可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毕竟主子疯执一样的占有欲,并非常人所能受。 柏青躬身不敢抬眼,候立半响,才终于听到主子出声。 “崔易的事如何了?” 柏青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回道:“经属下暗中观察,应有七成把握可确认。” 闻言,韩烬回身,站临书案,表情若有所思地开口,“各国潜藏暗桩为父皇当年密定,连诸位皇子也尽不得知,他们蛰伏多年,只认圣召,听君命,旁人无权调遣。” 柏青不以为意地直言道:“三殿下为主子亲扶上位,如今主子虽未有新君之名,可雍岐上下谁敢不认摄政王,倘若崔易真为雍岐布在大醴的暗桩,眼下正是报国机会,他自应为主子解忧排难,死而后已,何敢推脱?” 韩烬只问:“崔易下次来公主府巡守是什么时间?” “原本他奉大醴太子之命保护五公主,故而日日都来,可近日大醴兵营不知为何动调活跃,营区军务繁重,他实在脱不开身,所以亲自来的次数也因此变成了隔日一趟,也都不会再如往常般停留太久,昨日崔易并未现身,应今日晚些时段会到。” 韩烬点了下头,似对此情况并不意外。 雍岐为北方霸主,征伐侵南的野心从来没有消失过,眼下这个时段,雍岐正值汇兵军演,屯兵于南境边线,自然引得周边接壤各小国的戒备防范。 只是往年兵演大多由他亲自指挥,眼下他不在雍岐境内,兵演大概是由影军中的各级官将来主控, 韩烬收回思绪,执起笔毫,点上半涸的墨碟,就在小公主刚刚坐过的宣纸上几笔勾画出一个龙式图腾。 他盯着瞬,随后垂目言道:“见到崔易,把他带来见我。” “是!” 柏青接命要走,转身时却被韩烬再次叫住。 “去把这本册子带出去烧了。” 闻言,柏青忙上前恭敬接过,定睛一看,只见手中书册表皮泛黄,边角微损还带着些尘,中间位置书着六个大醴文字。 大醴女子……什么什么,民俗? 柏青认识的大醴文字并不全面,中间两字细看也没认出来。 他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询问:“主子,这是?” 韩烬走近身后的博古架旁,看着陈列其上的书籍,时而抬手拨拢,时而抽出细观,半响才空出心思回,“大醴女子婚娶民俗。” 这是那书册的名字。 柏青依旧不解其意,心想这书册明明在博古架上放的好好的,主子为何忽的要烧毁? 他们住进这偏院前,这间屋子住的大概是负责公主府庭院草甸扫洒的小厮,书架上放的书都落了尘,显然先前的主人不过将其视作摆设,并不常翻看。 那这书应也不存什么关窍才是,怎么…… “还愣在那干什么?”韩烬不耐催促,语气偏冷。 闻听那熟悉的冷冽音调,柏青背上瞬间一凛,再不敢拖延。 虽然依旧对主子的心思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立刻把那书册拿了出去。 在院子里点了炉火,柏青撕开那书册的一半开始扇风,准备火势大些直接将其填炉灶。 无聊之际,他也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册子上面竟还有插画。 偷偷看了眼内室,未听得主子出屋的动静,柏青便蹑手蹑脚地翻看了几页。 可是越看越不对…… 那图画先是一张贴囍字的桌台,显然是婚嫁之景,联想书名倒也合理,可是越往后翻,就看画面上不再只是景致,反而多了两个小人,一男一女。 柏青不明白,为何那画上的男子要将新妇的鞋子脱掉,还把玩在手里,爱不释手一般。 他好奇心不免大涨,忙翻页继续往后看,不想下一页的图画突然放大了好多,几乎要占整张纸的一半以上。 他稍定睛,愣住,眼睛是越瞪越圆。 只见那画上两小人的衣衫竟忽变成半褪模样,而那男子抽解开衣带后,直接拿过新妇的一双玉足往自己腰腹上贴,侧旁处还有文字作注解—— “婚夜,妇以玉足侍,郎心甚悦,乃醴礼。” 什么乱七八糟! 柏青脸色泛潮,用力喘了一大口气,额头也直要冒汗。 他还想再往后翻看,却后知后觉意识到,后面的内容方才已被他填炉烧了火。 柏青手心握拳,挡在嘴前别扭地轻咳一声,遂一脸正色,赶紧用力把书合上,这回算终于明白主子为何要他去烧书了。 这样露骨的东西岂能留在公主府,就算挂着个民俗的册名,可内容也太显靡情了些,还放在博古架上任人翻看,简直不成样子。 主子大概也是无意间将此书入目,并对其厌恶嗤之,这才直接叫他烧掉吧。 思及此,柏青赶紧将剩下的那半书册烧毁完毕,就连灰烬也尽数处理干净,之后才起身回去复命。 而柏青不知道的是,方才被他烧毁的那册晦书,韩烬不仅看了,还页页仔细研读。 尤其翻到‘足侍’的那页,他看得尤其仔细,也因此了解到大醴女子重视玉足的私隐丝毫不亚于酮身,甚至在意更甚。 所以,他先前做的那些脱鞋褪袜的举动,当然不是宁芙眼中的无意冒犯。 他很清楚,亦很明白。 但他就是故意,故意去摸去抚,去探她的底线。 看小公主在他手心里娇怯到身子都颤的模样,他咬牙真想把书册后面‘足侍’部分也一道做了。 下一次。 她哭也没用。 16、第 16 章 崔易傍晚间才得空从营郊军中分出身来,之后例行去公主府询问手下其内状况,负责巡逻的兵士如实回,并忿忿将南越公主今日在公主府门口撒野,以及南越男奴为五公主冒头解围的事都详细一应禀明。 崔易闻言当即蹙起眉头,“南越公主轻狂不知所谓,在两国友联之际如此行事,简直愚蠢不堪。可你们别忘了,太子殿下留你们在这的目的,首先是保护公主,并谨防越奴出逃,你们主次不分,竟敢私自允那越奴迈出府门,还衣着我们大醴兵士的盔铠?” 兵士忙慌张解释:“校尉未在现场,不知那南越公主何其嚣张,甚至还把两国联合之事挂在嘴边,警告我们不许上前,因有这个顾忌,五公主殿下便示意我们先莫出头,却不想对方竟然得寸进尺,直对着殿下挥鞭……” 听到这儿,崔易眼神瞬冷,眸间更是显戾,“就为了合联之事,你们竟敢叫五公主殿下在我们自己地盘受这种欺负?公主现下如何,可有受伤?” 两兵士被崔易的冷硬态度威慑住,崔校尉向来善待下属,态度随和也从不端架,实在鲜少有动怒苛责的时候。 他们自知思虑不周,忙恭言认罪:“公主殿下顾全大局,我们得到示意更不敢擅动,正值危急之际,那越奴过来主动提议,说以他的身份可来出这个头,我们这才……不过校尉放心,那越奴有些功夫在身,没叫五公主伤到分毫。” “胡闹!”崔易寒厉出声。 这岂是他们能用于开罪的理由,何况一南越贱奴,又怎会为大醴的公主好心出头? 此人定是有所图谋,不然又为何要衣着大醴兵士的铠甲掩饰身份,实在处处可疑。 “玩忽职守,绝不轻饶!暂先罚去你们三月的军饷,待我将此事上秉太子殿下,再定你们两个,还有府中其他人之详罪。” 闻言,两兵士慌匆抱拳跪下,垂头不敢辩驳。 崔易收回淬寒的视线,直接沉着脸色迈进府门,而后目的明确地奔去后院。 越奴胆大包天,他今日势必要亲自去警告那南越人不要有所异动,更不要想着去耍什么小聪明。 如若他们真敢将心思动到公主殿下身上,自有他能受。 同时间,柏青这边依着韩烬的交代,正要去寻崔易,却不想出了偏院,就正巧和他在廊道上碰个正着。 “崔校尉,你来这是……” 崔易这会儿会主动过来,实在叫柏青意外,心想难不成崔易真有异于常人的机敏,眼下,他已经开始对主子的身份有所察觉,这才特意跑过来确认? 若真是如此,二人以后同为主子效力,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此思量着,柏青决定还是友善提醒崔易一句。 “崔校尉,你所想的……都没错。” 闻声,崔易敛眸睨过,眼神满是嗤弄。 心道现在南越人当真猖狂,不管什么低贱身份都敢来他面前放肆。 他脚步不减,全程对柏青视若无睹,可见轻视。 柏青没领略他那一眼的意味,见他的确是向偏院走去,便没觉异样地赶紧跟上。 只是进屋之时,崔易直接推门而入,丝毫不显对主子的敬重,柏青瞬间拧起眉,提醒说:“不可无礼。” 崔易已经迈进步子,此刻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反问:“对谁的礼?” 此话音落,他已步入内室。 抬眼,正见一人端坐书案后,姿态好整以暇,眼神淡淡微凝。 崔易不禁愣了愣,视线定在对方的眉眼间,竟恍惚间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没移开眼,再次凝眸探看,脑间忽的一炸。 崔易下意识手心攥紧,心道,这绝不可能。 南越卑奴,怎么会是…… 可柏青登时的一句话却将他的猜想坐实:“见了少主,还不跪下?” 崔易脸色微变,却因戒备至深与多年受训所练就的强大心脏,并不为所动,当下只继续端持大醴校尉的姿态,冷声掩饰回道:“这话什么意思?” 柏青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韩烬挥手一止。 韩烬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拿起桌上的一张粗劣宣纸,当着崔易的面,一笔连贯画下专属雍岐皇室的黑龙图腾。 他甚至没有示意递过去,而是持上位者的姿态,直接目凝着他松指,任纸张飘零到他靴侧。 “北修大人,别来无恙。” 闻言,崔易瞬间手心攥紧,目光久定在那黑龙图腾之上,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五年之久,故都像是早已将他们这些人遗忘,无召唤,无任命,他们就像棋盘上最边角的旗子,无碍大局,更无人问津。 心中数不出的滋味,僵持片刻,崔易神情庄肃地屈下膝来,到底下跪认主。 母国不弃,岂敢怠判? 这是他为臣将的忠义。 “臣,北修,参见少主!” 头点地,是最高崇的大礼。 闻言,韩烬稍顿,‘少主’这个称呼,在父皇还在世时,雍岐所有皇子都被以此尊称。 如今父皇不在,他们已经无需再承一个‘少’字,可韩烬还是觉得这个旧称听得最为顺耳,算载着几分缅怀和想念。 收回思绪,韩烬将人叫起,看崔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难得有次耐心。 “想问什么便问吧。” 崔易实在不解,忍不住说:“少主究竟是何时认出我的身份,臣自认在大醴从未露过丝毫马脚,更未得过启用,陛下归西后,我本以为我们会就此被尘封……”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遮匿的本事太拙劣,不然怎么这么容易便被认出,可他自己清楚,过去的五年他过得究竟有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鞭。” 韩烬直接将其中最为关窍的部分提醒出口,为其解惑,“公主被扯坏的那根软鞭,在旁人眼里不过成了废物,可那是我雍岐皇室之物,我认得,你也认得,柏青将残鞭寻走时,亲眼看到当日你也在堆物附近逗留,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由此,我开始有所疑。” “可这并不能完全确认……” “确实如此,可时间太过紧迫,我只得赌上一赌。”韩烬目光落在地上的宣纸,平静定眸,又道,“皇室图腾,不就是最好的试探手段?” 原来如此。 崔易苦思冥想也未想通的疏漏错处,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一次无意冒失,他今日之失态,更是正好成了对少主心中猜想最有利的佐证。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负责看守的南越卑奴,竟会是雍岐少主,他的主。 …… 此刻,芷栖殿内。 宁芙进了内室直接迈步去了净房,绕过屏风,她立即将身上的披帛裙衫尽数脱下,欲丢之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稍靡绯色。 默了默,她头也不回地将衣裙向后递去,低声吩咐跟上前来探问情况的秋葵,道:“将这件衣裙洗完收起来,你去就好,别叫旁人过手了。” 秋葵闻言一愣,宫中自有负责浆洗的宫人,公主平日里的换洗衣物也不会用到她与冬梅。 虽心有困疑,但秋葵还是立刻接过手,恭敬应声,只念大概是这新衣布料十分金贵,公主担心浣衣局的粗使宫人粗手粗脚将衣布揉搓坏,这才特殊交代两句。 泡进浴桶里,宁芙这个澡足足洗了半个多时辰,出浴裹上棉巾,又饶有心事地叫侍女再去接一盆温水来放在寝屋。 冬梅应声去办,只困惑公主为何才刚刚沐浴完,又坚持要重复洗一次脚? 水盆备好后,一应宫人全被宁芙屏退出殿内,旁人不在,宁芙这才松懈下肩膀,这会儿褪了掩饰,她面上也显出了赧然团晕的赭染。 垂目,白皙双足缓缓浸泡水中,水温稍有些烫,叫她浑身汗津津地生悸。 心头仿佛生了幻,宁芙颤睫,忽觉水中遽然间显出一双看不到的手,此刻正细致地抚摸她的脚面,接着一潺一潺地往上拂水,她烫得直想缩躲,却又被霸道地箍住脚踝,纹丝动惮不得。 心在痒。感觉也骤乎变得不同,仿佛那股力气已不止只是帮她拂水,更多一层意味地成了玩味摸抚。 荒唐…… 她赶紧阖目摇了摇头,不敢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生怕那张冷峻面容猝不及再次闯进脑海,若真那样,她今晚恐怕都要睡不着了。 上了榻,依旧辗转反侧多时,宁芙伸指拉过被衾来遮面,而后沉沉叹了口气。 她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过度悸动害羞,而在幽幽长夜里这般失眠难熬。 甚至,除去足上余留着异感,就连腿心偏内侧的位置也倍感灼灼。 他那样抱她,挨实无隔,此刻回想起,仍旧依稀能记得,他腰带上应是别着块硬质硌人的玉佩。 不凉,反而很烫,只隔单薄的罗裙布料根本挡不住。 她蹙眉稍感不适时,阿烬呼吸粗沉的对着她,从嗓口哑声低低溢出二字。 “好乖……” 他当时口吻甚愉悦,其间还似隐匿着什么更深的意思,可宁芙却琢磨不出来。 怎么办,夜静深暝,她却满脑子都是他。 17、第 17 章 翌日一早,宁芙眼睑下顶着淡淡的青色起身,直至早膳前,哈欠都一直打个不停,显然歇息不佳。 一旁侍膳的冬梅看着宁芙脸色不佳,不禁心泛担忧,于是避着人悄悄躬身问询了句,“殿下,可是月事来了?” 闻言,宁芙喝粥的动作一顿,而后轻轻摇了下头,只说:“不曾。” 不过算算日子,也的确差不多快临近了。 冬梅立刻知心言道:“看公主唇色泛白,不如奴婢去帮公主煮碗燕窝红枣汤来,就当提早补一补,不然公主身子这般娇贵,万一是亏了气血,过几日怕是又要吃番磨人的苦。” 宁芙本不想喝,可想想上次自己月信到时,的确痛到背冒冷汗,甚至卧榻后偎了床被子还是浑身发冷,整夜都睡不安稳。 这般回想起,还真难免有些后怕。 宁芙喟叹了声,心想怪不得旁人总是言道自己娇气,她生来体质寒虚,又忍不了痛,哪怕只是寻常的风寒头痛,旁人一二日便好,她却能被折腾得直至五六日都病殃殃的无精神。 因对上次的腹痛心有余悸,宁芙略微思吟,还是点头,“好,你去煮就是。” 早膳用过,加之一碗补汤入胃,宁芙这才精神好些,而后心念昨晚难眠时刻所做的一个决定,她不想再继续耽搁,于是起身冲下言道。 “备好轿辇,我要去趟崇政殿。” “是。” …… 崇政殿,宁芙给父皇请了安后,二人又父慈女孝地语聊半响,出殿后,宁芙却没急着回芷栖殿,反而遣走了婢女,独自一人等在偏殿庑廊一侧,饶有心事地前后徘徊。 身边没了贴身随从,她反倒轻松些,心想过会儿就算被拂了面子,也不至于太过丢人。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宁芙终于等来二哥姗姗来迟来向父皇汇禀政务,她原本是掐算好时间的,但二哥大概是被什么事务缠了身,这才晚了些才到。 她不敢现在就拦,只待等父皇和二哥将正事说完,再寻机去提自己的私事。 例行汇禀无需用时太久,只盏茶的功夫,便见二哥脸色微沉的迈阶而出,宁芙立刻提裙跟过去,但见二哥周身散发的气场分外压人,她犹豫地缓下步速,纠结眼下的当口究竟适不适合开口。 “是谁?” 宁桀敏锐,很快察觉身后有道鬼鬼祟祟的动静,蹙眉回身,意外来人竟是自己的五妹。 戒备心瞬间放下,宁桀脸色缓了缓,“芙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哥安好。”宁芙脚步一顿,先欠身行礼。 宁桀示意她起,想了想有所猜测地开口:“芙儿,可是驯奴遇了难题?” 宁芙心下一惊,差点在二哥面前露了慌,她面上微作掩,忙重重摇了两下头,否认道:“不是的……二哥,我过来是有事想求你。” 闻言,宁桀忡怔了下,随即弯唇笑了笑,他这五妹自小千恩万宠长大,想要什么都不必她开口,天下珍宝都尽数呈她面前来,又何需一个求字。 这么一听,宁桀还真有些好奇。 “芙儿想求我什么事?” 宁芙定睛,犹豫着启齿:“我想学武艺。二哥,你能不能帮我在军营中寻个武艺精练些的兵将,叫他来公主府教习我一些……防身之术。” 这就是宁芙昨日辗转思寻一晚上后所作的决定,她思来想去,只觉一切窘迫的根源,都是因自己太过娇弱无力。 若她凭一人之力便能抵南越公主挥下的鞭,又何需阿烬来帮忙,她也不会因此允他诺言,和他发生越矩的过度亲昵。 脸色稍讪,她忙垂下头作掩。 宁桀精准捕捉到她口中所说的‘防身’二字,闻言立刻严肃起来:“可是因为南越公主?昨日公主府发生的事我今晨才听说,幸得门口守卫兵士机警,才没酿成大祸……芙儿放心,此事二哥合联过后定会给你出气,只是眼下联军事重,南越国君又素来谦卑,为合防雍岐兵演甚至主动将越军的指挥权交了上来,所以在这关卡,他膝下子女无知犯下轻狂,我们却不好直接置深牵连,相碍到两国人民福祉。” 宁芙虽不明政事,可也知晓眼下两国合联的重要性,南越公主放任无知,她又岂会与一蠢人牵扯计较。 无视,就是对其最好的轻视。 更可况她所提之事跟南越公主并没有半毫关系。 她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全是因为她自己,若非要再牵扯上一个人,也是阿烬,哪里会轮得到她? 宁芙抬眼认真道:“国事为先,万民为重,芙儿知晓的。而且,南越公主没有在我这讨到什么便宜,我也没被她真的气到,事情就算过去了,二哥不用将不值在意的事赘挂在心。” 不过……宁芙说完才想到,为她出气的明明是阿烬,怎到了二哥口中,倒成了是守兵们的功劳,其间可是传话有误? 不过这样也好,阿烬不被允许出府,二哥不知此事反而少了麻烦。 听得宁芙的通情达理,宁桀这边反而更不舒服,只觉委屈了小妹,于是他耐心又问:“芙儿确认想学武艺?” 眼看二哥面上一副要补偿自己的神色,宁芙瞬间觉得有戏,于是立刻点头回:“想的。” 宁桀稍顿,而后思量着开口:“崔易如何?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武艺不俗,为人也正派,最重要的是对上不谄媚,若他来教你,芙儿能实打实地学到些东西,正好他负责守卫你的公主府,如此也正行方便。” 学武毕竟是和外男接触,宁芙没想到二哥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若言笙不是有伤在身,她也不会寻这个难,直接找闺友相助就是。 她敛神,点头应:“可以,就辛苦崔校尉一回吧。” …… 得太子殿下命,崔易将军中事务一应暂托给副手,而后开始连夜为五公主殿下认真研写习武计划。 若是以前,太子宁桀之命定会被他放在首位去执行,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向另一人事无巨细地汇禀。 崔易举步维艰,一边怕自己将烬主怠慢,一边又怕若表现太殷勤恐怕会惹得太子殿下的怀疑,而眼下他应承下教习五公主学武之任务,暂不再涉大醴军营要密,反而叫他得隙能缓喘口气。 记得前日,他想到一开始自己对烬主态度之轻蔑,实觉如芒在背,于是当即请命言道。 “是属下有眼无珠,还请少主责罚我先前的不恭之举!” “北修大人为母国江山社稷,多年卧薪尝胆,忠心不二,实该得一个赏字,而非罚字。起了吧。” 他那时犹豫起身,烬主宽宏,可他内心却并不感觉轻松。 雍岐密间素来只听任皇命,而烬主的身份如今只是雍岐摄政王,甚至身上还背负着弑兄之名,如此,烬主方才脱口一个“忠”字,正是在提醒他,忠君,更要忠于他。 收归思绪,崔易赶紧动身去了公主府,今日与五公主相约,便是习武开始的第一日。 …… 宁芙在习鞭和学射之间反复犹豫。 最后,想到阿烬先前送给她的那把挂粉色流苏的伞绳软鞭,宁芙也不知是存着什么心思,别扭地还是选择了射箭。 历了先前那事,宁芙好几日都未出宫门,若不是今日要与崔校尉习武,她才不会再来。 不想和那人遇到,宁芙故意将学射的位置定在最东边的一片草甸上,只是在不经意间,目光悄悄往西瞥过,又很快收回,同时心头控制不住去想,西院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吗?还是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那日行止出格,这才不敢来见她。 可她又没说真的要罚他呀。 宁芙手里拿着弓,握着箭,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儿,崔易在旁一直指导着,可最后她再回忆起,却发现自己最后记住的居然还不足十句。 于是到试射的时候,宁芙无意外的连握弓搭箭的最基本姿势都做不好,此状,叫全程教习严谨认真的崔校尉不禁倍感头疼。 宁芙也觉得不好意思,对方费了心思,她却走神这么久,于是开口主动提议,“不如崔校尉帮我纠正下动作?” 这倒是个办法,可崔易过去后,却因与公主之间贴身的距离变近而束手束脚,生怕会无意间碰到金尊贵体。 后面到了指导搭弓姿势时,他更是紧张,直至手背不小心碰到公主的肩膀,他整个人弹簧一般蹦着避开,神色更是匆慌。 “公,公主殿下莫怪,属下……属下……” 宁芙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对方慌成这个样子,她不禁抿了下唇,觉得自己学箭的心情也没了多半。 “今天就到这吧。”她挥挥手,兴致已然缺缺。 闻言,崔易只觉公主是怪罪了自己,忙躬身垂头不敢挽留,内心更是懊恼不已。 …… 从院东侧的草甸离开,宁芙站在通往正门与西偏院的岔口上,驻足犹豫不决。 过了片刻,她迈步朝着正门走去,却在十步以后,身子遽然一顿,而后转身回拐,又去了西屋。 进了院门,没看到有人,于是她径直往里推开房门。入目,就见阿烬端坐书案后,目光应声抬起,直直落在她脸上。 宁芙是鼓起勇气来的,却见对方面上全然没有一点意外神色,仿佛早预料到她会来一般,于是不禁恼气。 “你……” 可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韩烬开口,眼神透着晦暗不明的沉:“他教得好吗?” 他居然知道? 宁芙愣了下,而后不自在地瞥过目,似怪怨地开口道:“最起码不会耍聪明,趁机占人便宜。” 她明显意有所指。 韩烬并不介意小公主话中带讽,可完全受不了自认的所有物被旁人指染分毫,于是语气不由带上几分阴躁:“他敢。” 宁芙没顾得细品这话的意味,更没探究出他言语之中所含的轻狂,当下只被他烫热的目光所灼,于是慌着避过。 不知为何,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那么轻易陷入弱势姿态,分明自己的身份尊贵得多,两人之间更有天差之别的距离,可他的气势却总能轻易压过自己。 宁芙觉得自己不该总是被迫被动,想了想后便主动开口言道:“他是不敢,稍微碰到一下就要吓得跪下认罪,更怕会伤到我,什么都不教深,我学得也很没有趣味,有些……不想叫崔校尉继续教了。” 韩烬眸子忽的鸷沉,“他碰你哪了?” 宁芙一愣,当下被他凛冽生寒的气场压到,于是下意识回,“就,就是学搭弓姿势的时候,无意碰了下肩膀,很轻的一下,他不认罪我都能忽略的那种。”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哪里有必要和他解释这些。 韩烬没说话,而是盯着她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之后抬手握在她肩头,用了实实的力气。 “这吗?”他指腹微摩,目光明显的不善。 宁芙吃痛,不小心轻轻外溢了声喘,她本想佯装怪罪地去制止他,却被他当下凶巴巴的眼神盯得直生悸。 “阿烬……痛。” 他置若罔闻,吃味得深。 闻言更是忍不住,直接收力,将人一把拽进自己怀里,而后毫不避讳地捏抬起小公主的下巴,沉沉发问,“不想叫他继续教,那殿下想要谁?” 宁芙姿态屈辱着仰身,腰也在控制不住发软,可她当下却发不出来半点恼气,整个人全然受着对方牵制,一点一点被他引着走。 她吸了下鼻,声音娇颤,眸子也水光光。 因被抚腰,此刻她一言一行都随对方的收力或放松而被蛊引,于是她不知不觉便说出了真话。 “想要你教我……阿烬,你可不可以来教我武艺,我见过你轻松战胜南越公主,知道你一定很厉害的。” 闻听到后面几个字,韩烬抬了下眸,里面一片浓深。 他指腹恶意摩挲着小公主皙嫩的下巴,刻意曲解,眸间更是凝着深深的占有欲,“知道我很厉害……怎么厉害呢?” 宁芙根本没多想,只如实回:“你躲鞭的速度很快呀,而且回击时也很有力量。” “有力量?”他勾了下唇,手指从她下巴处放开,又轻轻落她发上。 宁芙看向他,不明他为何要重复自己的话,只说:“对的呀。” 他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 困惑中,就见对方忽的凑身,贴近到她耳边,哑声磁沉开口,“好,一定不会叫公主失望,重凿击深,最后……打穿,好不好?” 宁芙闻言微茫,猜想阿烬现在说的应是教习武艺的事,所以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可这具体步骤似乎也不像是射箭,难不成他是准备教自己什么新的技艺嘛,宁芙默默琢磨着。 未听回话,他再次吹拂着气息燎着面,“殿下说话。打、穿,好不好?” ‘打穿’,这应该是指教习射箭,中靶之类了。 宁芙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十分温乖。 “好,可我不会的,需你来教我。” 当即,韩烬心都快痒死,“好,我教。” 18、第 18 章 跟着阿烬学武,倒省了宁芙一番自己择选时的纠结。 他看着她,眼底存温,开口主动提议:“不如学鞭?先前送给殿下的那把粉穗软鞭,殿下可带了?” 宁芙抿唇犹豫,有些不好回答,其实那把软鞭当下就放在她身上斜跨的织编口袋里,还是她出宫前特意留心带上的。 可自己若如实承认,依阿烬的聪明大概立刻就会猜到,她一开始学武其实本就有要他来教的私心。 去求二哥应允前,她思绪还未理明晰,可当二哥提议要崔易校尉教习自己时,她心里却在想,与其崔校尉来教,还不如阿烬…… “殿下?”见宁芙不出声,韩烬凑离得更近,而后扬唇提醒,“怎么不说话?” 宁芙更加启齿艰难,又见对方已然将目光停在她微微鼓起的织袋时,她心跳紊乱,知道瞒不过去,于是夹带羞耻,声音轻软软地承认道:“带着的。” 话落,不想对方坏心地偏侧下头,故意羞她恼她:“说什么?殿下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宁芙羞到手指轻蜷,又被他呼出的热气所灼,于是下意识挪步要往后退避。 韩烬却紧逼,直把人抵到身后的书案边沿方才止步,叫她退无可退,只能缩进他臂弯。 他顺势单手虚拢着她,“既然殿下不肯大声,那不如这样离近些说?” 他压覆着,此刻两人相对,竟更像在是无间亲拥。 宁芙声颤颤,抬手轻抵住他的肩膀,无力地挣了挣,“别,别挨这样近,你走开呀。” 话是如此,可她完全用不上力,不想承认的是,她现在似乎已经习惯和阿烬进行这般越矩的亲近,被拥,被抱,都渐渐成了她能接受之事。 宁芙羞耻,不愿这样。 可从小到大,因着她的尊贵身份,她身边的同龄玩伴无一不敬着她,顺着她,她一人被簇拥到高处太久,难免有时也会觉得孤单无趣,直至遇到阿烬,他给自己带来了完全陌生的情绪体验。 并且,她隐约有所感,自己在他面前,宁芙本人的身份是多过大醴五公主尊号的,这一点对她来说尤为重要。 因此难以否认,她喜欢和阿烬相处,如果他不总是想抱她抚她,两人待在一起,应是很自在的。 “在发愣想什么?”韩烬指腹玩着她的发梢。 宁芙思绪未收回,于是就这样将实话脱口而出:“想你。” 韩烬眼睛眯了下,脸色稍板,看起来模样有些凶得认真,四目对视,韩烬喉结微滚,而后一把捧住宁芙的脸,眸底很深。 “再说一遍。” 宁芙被迫扬起头,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一时间手脚皆慌措。 她摇头不肯说,目光也水漉漉的。 有些事她自己都还未想明白,哪里能说清,于是示弱地伸手,轻轻扯动了下他的深蓝衣袍,而后看着他,似央求一般地开口,“我们先去院中教习武艺,不要问了好不好?” 韩烬凝着她,未出声,半响终于松了手,同时隐下眼中片刻前闪过的一瞬光悸。 他哪里会不明白小公主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可自己第一次被她用这种柔绵绵的语气轻求,又哪里会舍得不答应? “好。” 掌心在她头上抚过,韩烬没忍住恶劣心思地想,待被狠御时,小公主软声软气求饶的声音,会不会比方才那种更好听? 他要亲自试验,届时绝不会再心软,只会硬如柱杵,狠狠凿开她。 …… 教习开始。 宁芙一人郁闷执鞭,嘴唇紧抿,明显是不满意韩烬的安排。 他教她学鞭,竟上来便直接要求她直面一木桩用力鞭打五十次,不仅过程毫无技巧可言,更无半分趣味,而且只愣愣地重复一个动作,鞭柄摩擦得她手心都发红生痛。 而他开始时还闲坐在一旁,之后竟直接回了内室,留她一人在院中孤零零地挨苦训练。 “大骗子。” 她吸鼻哼了声,不知是否是心头泛起委屈的缘故,当下只觉虎口搓红位置直发干涩,似比方才还要钻痛。 还不到二十下就如此,打鞭怎这样难…… “参见公主殿下。” 这时,柏青正好手端着茶盘走近,他躬身示礼,起身后又弯腰添茶。 做完自己的事,他左右看了眼,低低自言了句,“主子不在嘛。” 宁芙只听到柏青言语中最后面的那两个字,知晓他在指阿烬,于是没忍住恼意,迁怒着没好气地说道,“他做起甩手掌柜了,叫我在这里抽鞭,自己反倒去寻了清闲。” 柏青可不敢妄议主子,只回,“殿下没有习武基础,只得先靠打空鞭来控制手力,眼下殿下已打了多少,可有二百下?” “二百下?”宁芙惊诧瞪大眼睛,手掌心一瞬更觉发疼。 柏青并未察觉宁芙的异样,闻言点点头,说:“抽鞭需锻炼出虎口的力量,二百下算是最基础的了,主……公子他向来要求更严格,三百以上都是寻常,不过公主身子娇贵,主子怜香惜玉定不会再加练,应还是按最基础的二百下吧。” 宁芙眨眨眼,完全不知这些,阿烬交代任务时也并未多言什么。 抽鞭二百下已是最低基础?平日里他要求向来严格…… 宁芙微怔住,不知阿烬原来已经对她很大程度地放低了要求。 可自己方才竟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坏话……思及此,宁芙心里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又想自己真的好没用,眼下才不过二十下就手痛不已,难以继续坚持。 “怎么了?” 韩烬迈步从内室出来,目光先从柏青身上扫过,而后定在宁芙身上。 柏青恭敬先答:“我看公主抽鞭的动作很是吃力,所以才问公主已练习了多少次。” 韩烬看了她的手一瞬,问:“可有五十下了?” 宁芙抿了抿唇,实在不好意思直面自己不合格的成绩,于是下意识将手中软鞭悄悄往身后藏。 她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韩烬如鹰隼一般的眼睛,他走过去,直接拉起宁芙的手仔细查看,就见小公主白皙嫩嫩的掌心已被磨得惨红,于是忍不住烦躁得眉心瞬间凝蹙起。 “你求快了?” 若正常去打,绝不会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况,除非跃进提速训练。 看着眼前这片红,韩烬目光愈沉,简直心疼得要命。 可宁芙的心思当下已不全在手上了,她一口气紧张得提起,气恼阿烬怎能还当着柏青的面,就敢这般毫不避讳地去牵她的手。 她轻咳一声,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对方用力阻着不放。 他再次出声严厉,“殿下不是最怕痛了,那为什么还逞强,自己都不惜着自己?” 两人的纠缠入了第三人的目,宁芙面上已彻底红得不行,尤其察觉到柏青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明显带上暧昧深意时,她彻底没了法子,羞得直想寻缝遁离。 想到柏青平日最怕阿烬,她只好避害取轻地忍羞躲他身后,想要去避开那些目光。 韩烬正在气头,见状故意没去理她。 小公主无措央央,在他身后轻声又唤了一声,阿烬。 闻听,韩烬无奈叹了口气,到底是舍不得,于是伸手一拽,把羞坏了的小公主拉进自己怀里仔细藏好,又面无表情地冲后吩咐说:“还不出去?” “……是。” 柏青立刻听命退下,却难掩眼底震惊,他实在诧异,这才过去几日,主子竟已与公主亲密成了眼下这般。 当着外人仍能搂抱成自然,那若避着人时,岂不…… 思及此,柏青忙回了神,而后抬手用剑柄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下,心想再借给自己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随意去臆想主子们的私隐。 “柏青看到了,该怎么办呀?”宁芙苦恼极了。 “还有心思想这个?”韩烬把人从怀里放开,继而沉着脸拉起她被磨红的右手,落指在周边轻轻地揉,以此帮她缓痛,“得没得教训?” 宁芙轻哼了声,怪罪起他来,“要不是你不管我,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为了出气,那么用力地抽鞭子。 闻言,韩烬险些被她气笑,他不解释,只阴着脸从怀里掏出几缕白色的布条,遂脱手仍在她腿上。 “这是什么?”宁芙拿起那几条碎布凝看。 韩烬语气凶巴巴不善,眼神却莫名瞥到了一旁作掩。 “缠手用的棉条。缠上它再握鞭柄,掌心不会再被磨痛,公主临时来找我学鞭,这些东西自没时间准备完备,我看公主手心发红,却没有现成之物,所以才回屋去扯布,给你勉强攒成了一双。” 原来他离开是为了帮她…… 宁芙眨眨眼,完全意想不到,尤其看到自己手里的那些布条,针眼埋脚粗糙,缝边也并不精致,几乎难以想象一男子竟会拿起针线来做这些事。 心头有些荡漾,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发热的。 韩烬说完,强行忽视自己心头的别扭,而后毫不避讳,径自伸手去碰她的耳垂,又恶意轻捏了下。 “这么红。” 宁芙耳垂很敏感,被他玩一样的抚,瞬间腿脚软到站都站不直。 接着,又闻他凝目又说,“唇色为何这般苍白?可是不舒服了?” 闻言,宁芙面色瞬间闪过些窘,而后忙摇着头,嗡声回:“不是的,没有不舒服。” 韩烬觉得不对,立刻重视起来,他抬手放她额上,再次确定体温。 “真的没有不适?怎唇色像是亏虚了气血?” 韩烬久病成医,这些映面的病症他自了解一二,当下,他十分确认小公主并非全然无恙。 而且,她的症状倒更像是内疾。 被他一连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宁芙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妥协地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去里屋,避着人小声解释。 “不是病症,只是因为正好来了……那个,因此腹上发寒,背上也出虚汗,无大碍的。” 韩烬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宁芙的意指,他默了瞬,之后把人拉到榻上坐好,再次关切,“现在腹上疼不疼?” 宁芙摇摇头,心想这回确实没像往常那般难熬辛苦,这些应得益于冬梅前几日起早不辞辛苦为她熬煮补汤。 “早些告诉我,我会舍得叫你去练鞭?” 韩烬伸手过去,在她腹上试探地贴抚,见宁芙一瞬慌张要躲,他立刻制止住,“我掌心最热,这样相贴可帮殿下驱寒,相信我,这样会很舒服。” 哪有这样驱寒的……宁芙咬唇含着羞,作着无效的抗拒。 韩烬试着帮她按下舒缓的穴位,叫宁芙放松,适应,直至不想离了他的手。 宁芙更是惊诧,只觉腹上的不适真的在慢慢缓解,甚至原本冰冷的脚底也在开始慢慢回温。 韩烬手心稍下落,问:“如何,这样抚管不管用?” 宁芙很是感谢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似赞许,“管用的,阿烬,你懂得真多。” 他懂得当然不止这些。 闻言,韩烬故作深思模样,而后目光偏移,从她小腹一路延伸向幽处。 他凝定开口:“治病历来讲究治根治本,公主腹痛,可小腹处却不是生寒的源头,我落掌在此传热,也不过仅有用一时。” 宁芙认真思量着他这话,确觉很有道理,而且他方才的确展示了按摩手法,效果明显。 于是宁芙主动请教问说:“那源头在哪?阿烬帮我抚热那里,是不是就能彻底根除体内的寒?” “殿下还要我再帮?”他眼神忽的幽深了些。 宁芙认真点头,毫无戒备:“自然呀,我又不会找穴位,术业有专攻,医诊方面还是你比较专业。” 说完,她好学又问:“所以源头究竟在哪呀?” 韩烬掌心稍下移,就这般一边凝着小公主单纯的盈盈美眸,一边言有深指。 “曲径,通幽处。” 宁芙遽然愣住,震惊他视线跟移,最后竟定落在……她的禁处。 第19章 第 19 章 “这样不,不可以。” 宁芙被他的暗指吓到,于是慌急阻住他的手腕,摇着头接连推拒。 见他眼神愈发不善,宁芙怯怯收手,又防备地向后挪离他远些,之后顶着泛红的双颊,赶紧将自己褶皱的裙裾整理好,生怕他会真的寻深指染。 那样真的不行。 韩烬本就是故意逗她,眼下见小公主模样好似真生了惧,便立刻收止了动作。 他回身坐好,刻意和她拉开了些安全距离,叫她能放松些。 可不安分的却是她,见其试探地偷看自己,甚至不止一次两次,韩烬终没忍住戏谑心思,于是平盯着她,口吻正经发问:“不敷热,怎么帮殿下从根源驱寒气,身子不难受了吗?” 相比较他一连恼人的问话,因月事带来的腹上微胀反而没那么磨人,宁芙低低垂睫,忍不住小声骂了句,“登徒子。” 韩烬一哂,没想到小兔子生气生得都能这么软,声音柔绵绵的,将骂人的话也喃出了撒娇嗔怪的意味,仿佛是在主动引着人来将自己欺负透。 他抬手,用食指蹭了下宁芙的鼻尖,揶揄道:“皇室的尊贵公主可不该说这些粗俗的话。” 宁芙瞪着他,闻听此言心头委屈更甚,于是没忍住地质问开口,“难道,难道我一直是以大醴公主的身份在和你相处?” 她眸光别样得认真。 闻听此言,韩烬也顿住,同时目间浮出一瞬的错愕,他收敛住玩味心态,凝神认真起来。 未听他立刻回应,宁芙等不耐地冲他再次追问:“说话嘛,你心里一直是如何作想的?” 韩烬并不犹豫:“你就是你,无论是公主身份还是其他,在我眼里,都无差异。” 除了宁芙本人,其余都不是韩烬在意的事,他早就离不开她,也认定,无论如何宁芙都会被自己带回雍岐郢都,同他余生厮守。 “无差异……” 宁芙不懂他当下所想,闻言只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心里更是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滋味。 尊卑主仆和寻常男女间怎会真的相处无差?前者应是像柏青和崔易那般,待她万分恭敬,处处守礼,绝不会如阿烬这样肆意无拘,甚至就连看她的眼神都似饿狼盯住了猎物,意欲一口吞腹。 她脑袋乱透了,尤其在察觉自己对阿烬的容忍度愈发宽松时,便心知再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恐怕一切都会失控。 宁芙想从困境脱身,却又舍不得和阿烬相处时刻的轻松,故而左右两难,纠结到不能自已,偏这时,阿烬还对她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敷衍之词,实在过极讨厌。 于是,她如钻牛角尖一样,一时忍不住生出猜想,揣测阿烬这般潜移默化地诱引着自己,是否是南越人对大醴另类的报复手段? 他先将她的心绪拨动,之后再扮作不解茫然,故意去伤她的心。 或许再恶意些,是蓄意以卑奴身份行俊颜之计,引得尊贵公主自甘堕落后便对外高调宣扬,以此坏她的名声,更损大醴的颜面。 会是这样吗? 如若不然,寻常的岁贡男奴,又哪有像他这样面容好看到恍似谪仙的,而且哪就那么恰好,在他身上发生富商公子蒙难被捉去充作奴隶数的巧事。 思及此,她拧上眉,想去试探对方的真实反应,以及来不及作掩的下意识。 于是,她猛地倾身凑近。 近到咫尺的距离,她预想到自己一定会很紧张,却意外阿烬竟会瞬间将背脊绷得比她还要僵硬,甚至一时忘记了呼吸,面上一副想喘却不敢喘的拘束模样。 难道……他是以为自己要亲他? 宁芙模样无辜,再抬眸,竟发现阿烬不知何时耳垂已然全部红透。 她实觉此事太过新奇,当下目光不由盯紧,眼睛更是一眨不眨,直至手腕脆弱处忽的被他狠狠攥住。 “怎么不继续?” 他主动覆压过来,眸底幽幽,像是猛兽终于等不及要将捕获的食物吞咽入腹,宁芙没见过他眼睛红成这样过,一时难免生出怯意。 可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光悸明亮,被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盯锁,大概圣人也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喟叹了口气,宁芙决定先安抚住野兽的戾燥。 于是,她半推半就,勉强允许了对方的得寸进尺,就连被顺势环进臂弯,也暂时顺从地未挣他的力,她整个人乖乖温温,任他紧抱作缓。 半响,她以为自己惹来的麻烦已然成功解决,于是轻轻抓了下他的衣边,低语轻喃道:“阿烬,你眼神怎么还这样凶啊,别这样了。” 他眼神遽然更深,却完全不搭话,一副情动模样好似真的被宁芙方才的贴近举动而深深刺激到。 他暗眸凝着她,开口时却变为央求一般的语气:“芙儿,继续好不好?我不凶。” 原来……他刚才一直安安静静,罕见耐着性子,竟是在等她继续? 宁芙彻底怔愣住了,不仅因为他那声异样亲昵的称呼,更因为他对自己亲吻的执着,可她并没有真的要亲他呀,方才那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试探。 可她现在明确有种感觉,若当下讲明实话,他估计会真的发了疯。 但两人怎么能真的亲,她安抚也不是这么个安抚法呀。 宁芙简直苦恼得要命,心里反复强调着绝不可以,自己是大醴最尊贵的五公主,对方甚至来历都不明,两人身份悬差如此之大,她若继续纵容下去,简直就与自甘堕落无异。 可耗得太久,对方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直接覆身,以强势姿态挨近,甚至全程没有给宁芙预留出一点反应的时间,便直接挑起她的嫩皙下巴,迫不急地俯身要去寻她唇上的温甜。 宁芙哪里能想到,自己一个试探举动竟把人招惹成这般,她简直悔得要死,怕得要命。 所以,当他阖目即将吻落之际,宁芙是挣尽了腕下全部力气,才猝他不及猛地偏了下头,于是阿烬那一吻,堪堪只蹭过她的耳垂边侧,并未实亲到她。 生怕他会因此生恼,再对她做出什么疯执举动,于是宁芙刚一察觉他有动作,便补偿一般,急忙伸手环抱在他腰上,又带安抚意味地轻拍两下,温柔出声。 “阿烬,我有些怕,别这样了好不好?” 韩烬不语,只将下巴枕在她肩窝,喘得声粗,就这样生生缓了半响。 就在宁芙以为自己的安抚有效,危机快要解除之时,阿烬虚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忽的用力收紧。 她心脏瞬间一提,紧着听他声音格外沉哑地开口。 “不好。”他字字有力。 话刚落,他直接扑身咬住宁芙的耳垂,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眉心当即满意舒展,像是如愿以偿,终于给自己的所有物沾染上了独属自己的气息。 良久才松口,他凝盯着上面的水光涟盈,暗眸幽幽启齿:“好红。” 宁芙全然无力地软在他怀里,脑袋很空,连带眼神都是湿的。 闻言,她几乎下意识地喃出一声:“和你方才的一样红吗?” 韩烬怔了瞬,之后勾扬起唇,神采奕奕地摇头回:“大概,是我更红一些。” “哦……” 宁芙垂睫,缩了下,赧然不再出声。 她当然羞恼至极,不是只因发红的耳垂当下又被其毫不避讳地指腹捏玩,更多是因为,自己毫无底线地再一次纵了他。 是纵了他吗?或许,她真正纵容的是她自己。 …… 直至晚间,宁芙才被韩烬舍得从怀里放开,而后忙慌急钻进回宫的马车,就连衣襟上的褶皱凌乱,发髻上歪斜的朱钗,都是她坐进车厢后落了帘,才敢偷偷去整理扶正的。 她只庆幸离开时天色已足足暗下,视线光野变得不甚清晰,否则门口负责守卫的兵士,未必察觉不出她身上的异样。 待马车驶出公主府一些距离,宁芙轻轻呼出口气,终是没忍住地抬起手来,用手绢轻碰了碰自己热意未消的耳垂。 怎么自己去碰,便不像他摸时那般会瞬间钻出股奇异感来呢? 她怎么撩弄也没那个感觉,遂无趣将手放下,而后一个人闷闷的徒生出些许恼气来。 尤其想到自己当时明明都说了要走,可他还一直嗦含自己耳尖不肯松口,又哑声着一遍遍地唤她乖芙儿,把她哄得晕乎乎,思绪都渐生迷离,根本无法抵抗,无力推阻,最后生生被蹉跎到酉时方才出离了院门。 还有,两次都是左边,宁芙猜想自己明日出门一定带不了任何耳饰了。 宁芙轻哼了声气,气他也气自己,尤其当下,不管她如何生恼,脑子里所想的偏偏就是离不开他,思绪更不受控得拨扬远,将好久以前的事也翻来覆去的回思复忆。 于是,在临近宫门前,她豁然意识到有一条规律存在,那就是无论阿烬犯了什么新的禁忌,之后若想再犯,便不会重新再与人商量。 比如,他现在随意就敢搂抱她了。 那今后呢,他是不是每日都要抱着她亲一亲耳尖,才肯放她出府去? 思及此,宁芙脸色控制不住地发红,直羞得手指尖都蜷颤。 怎么办……她还是想去。 …… 午夜子时。 韩烬在噩梦之中一瞬惊醒,他大汗淋漓,心悸难忍,面貌仿若痛苦至极。 已经出离魇梦,可梦里缠人的无数长长利爪好似依旧环绕周围,虎视眈眈地意欲寻机发起攻势,他被迫防御,却寻不到趁手武器,只得用手去拦去挡,可利爪太多,他很快被击落倒地,手脚筋骨尽数被抽,最后,他被迫仰起身来,一把最长的利器,狠狠直插进他胸口,血肉横飞。 “主子醒醒……主子!” 柏青慌急地唤,一遍又一遍也无效用,最后只得去院中寻来一盆冷水,从头整盆浇灌,这才终于见了效果。 见主子艰难挣目,眸光也渐次清明了些,他紧提的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松下,于是开口第一句便是紧张提醒:“主子,遁返雍岐一事真的不能再拖,粟谷主给的药丸被意外丢在东崇,眼下主子的魇症无药物压制,发作起来实在太过危险,方才若不是我听闻动静闯了进来,主子怕是会伤到自己。” 韩烬拧着眉心,歇息半响仍没有缓过这股劲来,每次入餍都极其耗费精力,若陷梦陷得深,甚至可能伤人,更或伤了自己。 因母亲旧友粟谷主苦心孤诣为他研练出了解药,近些年来,他依靠药物与自身毅力,已经能将心魔得当压制住,犯病的次数更是期年不见一次。 可此番进了大醴,短短不足一月的时间,他竟已接连犯了两次。 柏青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当以为他犯病是脱离药物的缘故,可只有韩烬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他此次入魇并非心魔再犯,而是……睡前情绪波动过大的缘故。 上一次同样如此。 是因他奴态的模样被宁芙看到,自己还在她面前,屈辱地被人摁着下跪,他无法接受她怜悯的眼神,心头情绪激荡,因此才入了魇梦。 那次,宁芙被他咬了手,也因此误打误撞地帮他解了心瘾。 而这次……韩烬闭了闭目,确觉启齿难言。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仅仅是和芙儿耳鬓厮磨地亲昵了两次,自己竟会情绪激动到直接犯起心魔魇症来。 甚至此次幻梦的凶残程度,相较先前那些甚至还要血腥得多。 他知道,瘾越重,梦越凶。 而这份瘾,是他对芙儿的。 只是他先前只以为,痛苦的回忆才能引人坠餍,却不知过于得亢奋心悸,同样也会引人入魔。 没出息。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又抬指揉摁了下额间作掩,他亦实在无奈,面对着芙儿,自己怎么就一点忍不了那种念头,一如年前在西渝,惊鸿一瞥后的少年心动,他当晚便强行叫心上人入了自己的梦。 那一晚,是他做过的最好的美梦。 醒来时,额头、后背哪哪都是热汗,心脏更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可待神思清明,看着满室空空,少年人第一次心事郁郁,体会到什么是寂寥空落。 …… 两人相约好第二日学射,并且韩烬早答应了宁芙,昨日发生的一切,第二日谁也不许再去提,因着这个前提,她当时才肯咬唇应允他,可以最后再咬一次耳朵。 宁芙却刻意晚到了一盏茶的功夫,端持着娇矜架子,就是想看他干等着自己闷闷无趣,就算是她小小的报复吧。 可直至她迈步进了偏院,走进内室,仍未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她忙又提裙绕过屏风,将前后两个房间仔仔细细都察看了一遍,才终于确定里面真的没有人。 不会……不会是出逃了吧? 宁芙心头冒出此猜想,当即抗拒到眉心直拧起,指尖也下意识的用力捏攥,整个人一瞬慌张到不行。 尤其,他已经那样混蛋地对待了自己,怎么能再轻易逃走呢。 难道是放不下母国,或是放不下母国的公主吗? 思及此,宁芙只觉郁闷更甚,尤其牵扯到南越公主,她心间便不仅仅只是感觉到恼气,更有种很陌生的情绪在喧嚣不停,撕扯得她心口极度难受。 当时她并不清楚,这种折磨人的情绪,原来是叫作嫉妒。 宁芙失魂落魄地走出内室,看着院中生长盎然的一片繁密花木,一时黯然伤神,低睫失落。 可就在这时,院中最不起眼的一间偏屋厢房里,忽的传出阵不小的动静,似水声,又似什么别的。 她目光一定,有所期翼,于是立刻匆急直奔过去。 临在阶前,宁芙稍顿足,正巧就见柏青推门而出,他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残余药渣的瓷碗。 迎面见了她,柏青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才想起屈膝行礼。 宁芙则愣住,当下又确认一般地反复眨了眨眼,确认柏青还在,那阿烬自当也没有出逃。 她悄悄松了口气,顿觉如释重负,而后抬手免了他柏青的礼,开口问道:“阿烬呢?” “在里面……” 宁芙听到前面这个字后,便等不及地迈步往屋里奔去,她后怕极了,这会儿只有面对面看到人才能真的叫她安心。 柏青在后来不及阻,更来得及把完整的话说清。 ‘在里面,洗澡’——他的整句话应是如此。 他刚要言阻,怕公主会觉被冒犯,可话到嘴边又想到主子向来对公主的心思,于是私心作祟,最后还是默默退了下去。 于是,当宁芙上前,毫无防备地掀起帘帐时,入目便是水雾氤氲的叠染中,男人裸身半立浴桶间的旖旎一幕。 尤其,那分外宽硕健魄的背影实在太过吸目,宁芙干立原地眨了两下眼睛,竟真的不自觉看得出神,他动作慢条斯理,正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大概是刚刚洗完出浴,正准备迈出。 等等……迈出? 见他腰上一件遮挡物都没有,宁芙吓得立刻就要转身避目,可她偏偏就是晚了一步,对方迈出浴桶的第一步,姿势便已从背对转为面向,于是宁芙猝不及防,视线撞入陌生而隐秘的私界。 这回,是她越了界。 “抱,抱歉。” 她慌张转过身去,想要解释什么,可眼见为实,的确是她自己主动闯入。 正纠结着,身后温热的气息忽的扑近,接着就听他寻开玩笑一般地开口:“抱?现在吗?” 他居然寻她口齿一瞬不清的疏漏! 宁芙自觉危险地闪避开,又刻意往外躲了两步,直至快到门口,才故作镇定地出声:“昨日不是已经说好了练箭时间,你难道是忘记了吗?” “我的错。”他算是默认下来。 昨日梦魇陷得太深,他浑身精力转瞬就被吞噬大半,他一时半刻难以缓回劲来,尤其今晨初醒,浑身哪哪都没力气,幸而吃完汤药后气力勉强恢复了些,如此才不会爽了与芙儿约。 只是时辰上,的确是他误了时。 因不想叫宁芙知晓自己的真实情况,他当下没有作多余解释,千疮百孔的躯身丑陋不堪,他怕宁芙因他的伤情徒添忧烦,也怕她对自己一身的陋疤,心生嫌恶与恐惧,会因此不要他。 “算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那你快些穿衣,我在外面院子等你。” 宁芙依旧没有回头,却很宽容地原谅了他的疏漏。 韩烬闻言后倍感意外,他先前一直以为,受爱宠习惯的小公主一旦被冷落一次,即便不发脾气,也难免会牢骚两句,可宁芙却笑语盈盈,面容尽是柔和。 他太少拥有过这种温柔,于是当即没忍住地两步追过去,从后紧紧拥搂住她。 “芙儿……”他声音发哑。 宁芙无知阿烬为何情绪忽的涌荡,当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以抱,但他能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呀! 她为难提醒,“你亲口答应过今日会认真教学,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虚度一整天,什么都不做的。” “和你待在一起,怎样都不算虚度,更何况我们昨日并非什么都没做,你与我抱在一起,整个下午一直亲热不停,那样的可贵经历,我简直想将每个画面都深深镌刻于心口,半刻也不舍得忘掉。” 宁芙不想在这临时被打造成浴室的晕湿屋子里,继续听他言道这些磨人耳的话,而且他言辞有误,哪里是“我们亲热不停”,分明就是他自己单方面的痴缠不放,甚至食髓知味,一遍结束紧接又要再来一遍。 最后,这个危险的拥抱终是以宁芙帮他擦发为条件,方才结束。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就见柏青很有眼力地已经将箭矢、箭靶统统置备完毕。 宁芙上前去选了把还算趁手的弓,刚要拿起却被制止。 “你力气小,这把你拉不动,还有受伤的风险在,不如换试右边那把?” 宁芙就相中了自己手上这张弓身的精致光泽,于是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开口道:“我都还没有试呢,未必就真的拉不动。” 韩烬无奈,只好依她。 搭弓射箭,韩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整做下来,算是亲自给宁芙做了极标准的示范。 他先后次直中靶心,半寸也不偏移,看得宁芙在旁忍不住惊叹连连,更是轻轻拍手以示赞许。 她表面故作矜持,内心却十分激动地作想,原来不仅是会吟风歌月,满身卷气的书生能吸引姑娘的眼目,那些精擅武艺,有力降服烈马,能做到百步穿杨的行伍之人,也半点不逊魅力,甚至引人更甚。 宁芙先前也觉得武人尽是些不通文墨的粗鄙之徒,可现在……阿烬在她眼前,她竟是已看不到他人。 “学会了?” 示范做了第四次,韩烬收了弓,回身询问道。 宁芙心虚地咳了声,目光总算是从他面上移开,她模样像是个做错事的学生,当下慌慌张张,生怕受了先生的责罚。 “我,我……”有些耻于启口。 见状,韩烬很快会意,于是稍倾下身,冲着她笑问道:“怎么,方才是只顾得看我了?” 宁芙没理倒会强装气势,闻言哼着声说:“难道你不能看吗?” “能看。” 韩烬勾唇,目光深深,而后挪步过去,好像是要手把手亲自指导她的动作。 宁芙也这样认为,态度立即变得端正认真,不想再辜负师父的一番用心。 于是,她先动作不甚娴熟地搭起弓箭,之后目视前方,凝神盯住靶心,只待师父的指教。 “阿烬,你来看一看,我这样的拉弓姿势正确吗?” 话音刚落,腰窝忽的被覆上一股不容忽视的温热力量来,她指尖下意识微蜷发紧,却因要保持射箭标准姿态而一动不敢动。 他的指教,正式开始。 “收力,再向上一些。” “先保持住,角度不要偏,手臂绷紧才能用上力气。” 宁芙一步步跟着他的指引,不敢半分松懈,他在自己身后,两人要寻到精准的同位角度,于是不得不挨贴紧凑,一次次轻挪,从而调整到最佳角度。 不知哪个时刻,韩烬喉结不受控地一滚,于是,所有一切都悄然变得不同。 宁芙慢慢觉察出,自己开始时确实挑错了弓,更不该好高骛远不听劝的。 眼下她手里的这把就很重,即便阿烬已经帮她承了大部分的力量,可慢慢调整下来,坚持的时间久了,她亦觉得十分吃力。 渐渐手腕握拿不稳,她真的快没力气了。 “乖芙儿,对准靶心,双腿不要抖,稳重重心……” 宁芙茫然生疑,不知阿烬为何这样说。 她的腿分明没有在抖啊,只不过是手腕稍微觉得握弓吃力些,可这跟腿也毫无牵连。 还未探究明了,就听阿烬再次骤然哑声。 “松力!” 宁芙全部听他的。 于是一前一后,两人同时收力,箭羽驰急射出,正中十五米开外的红头靶心。 宁芙没顾得上庆祝,她怔茫似有所感,愣愣回过头时,入目就看到满头湿汗的阿烬,此刻眼底一片猩红炽浓。 她犹豫想说什么,对方却率先开了口。 他凝看着她,眸间留恋似的缱绻,“怎么,成功射中一箭不高兴吗?” “是你帮我调整好了角度,力气也大多是你在撑,如果下次能自己单独射中一次,我会更高兴的。”宁芙如实回,心想自己大概是想错了。 可下一瞬,耳朵被他贴覆上,他将她的猜想彻底坐实。 “衣裙,我会赔的。” 宁芙遽然瞪大眼。 所想为真。 原来那一瞬间,自己才是他真正的靶。 而他,中靶。 第20章 第 20 章 宁芙湿眸楚楚,下意识想低头,却被韩烬猛然捂住双眼,半点不透隙。 他阻道:“别看。” 说完,他将她手里的弓帮忙拿下,而后放置于一旁的竹竿悬架上。 宁芙手一空,眼前还是黑暗一片,她茫然无措,下意识搭上他的手臂来寻作依撑,接着声音轻颤颤:“是,是什么?” 闻言,韩烬眉头微拧,方才那口劲还没彻底缓过来,眼下被芙儿一贴身,再软语,神经简直无法自控地再次轻易绷僵住。 他没办法,只得狠心把宁芙从自己身边推离,方才他已经失了理智混账过一次,再不可如畜生般执念用气味去标记所属。 于是咬咬牙,推力甩开宁芙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而后状似无情般,直接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与之疏离。 “离我远些。” 他拧紧眉头,嗓音发紧,生怕魇症重新犯祟,引他再无节疯执一回。 方才仅仅是蹭,邪瘾尤能暴烈横生,他根本控制不了,直至污泞淌身,隔衣弄脏芙儿的雪裙,他方纾尽清醒。 不能再亵弄芙儿,既无法克忍心中魇祟,便只能选择规避与她的相近接触。 韩烬正要迈步,身后却忽的伸来一只软软无力的手,“……阿烬。” “放开。” 闻他冷斥,宁芙原地怔忡,显然无法接受他对自己突然的冷落,当下委屈得直直想哭。 她忍惧凑到他面前,拉着他手臂,坚持要他把话再说一遍,说清楚。 “你,你真的要我走?” 韩烬还未完全平复,怕异样入她眼,于是声音微沙哑地点头,“嗯。” 闻言,宁芙眼眶内不自觉涌出些几分泪意,当下情绪不可自控地报复言道。 “这是你说的,你不想见我,那我以后都不会再来,叫你再也见不到我。” 说着吸了下鼻,真的松开了他。 她并不知道这话对阿烬究竟有没有威慑力,眼下如此,也不过是郁闷发泄中的一吐为快,可是她话音刚落,对方却急切转过身来,神色中带着藏掩不住的波动起伏。 于是宁芙确认,她方才的威胁之语,对他是明显有效的。 “芙儿……” 他凑过来抓紧她的胳膊,又附于她耳际旁,低语轻唤她的名字,意味挽留。 见他分明舍不得自己,宁芙这才心情悄悄舒畅了些,可面上却依旧板着,不肯原谅他方才对自己语气恶劣的斥吼。 “你放开我。” 她伸手挣着,臂上却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一副矫揉姿态,还有嗔言时下意识撒娇的口吻,叫她自己事后回忆起,恐怕都是会羞耻到脸红的程度。 韩烬对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当下自然吃死她这一套,尤其见她楚楚可怜的控诉模样,简直自责悔恨到不能自已,甚至恨不得直接当着她的面,连抽自己耳光来给她泄恨。 默了默,韩烬看着她,口吻十足认真地开口:“芙儿,我怎会不想见你,只是,只是……” 现在,他甚至都不敢离近她。 “只是什么?” 宁芙不要那么轻易就原谅她,从小到大,她何时被人大声说过,更不要提被吼,委屈当然不能把白受,她总归要刁难两句。 韩烬开不了口,他将自己对她不可控的魇欲视作鄙陋,绝难启齿,最后只能道歉来哄,“我认错好不好?” 她哼声不满,“语气干巴巴的,哪里听着像是道歉。” 韩烬不擅这些,闻言认真思吟。 不能干巴巴? 他仔细琢磨着这话的意思,最后一知半解,试探地沉声言说:“宝宝,是我错了。” 宝宝…… 宁芙瞬时怔然,除了越矩唤她芙儿,他竟敢又寻新的无礼之称来故意燎热她的耳。 她羞耻应不出来,便只好佯装着不满,来掩饰自己几近泛溢而出的浓浓羞意,“你不能这样叫我,这是哄小孩子的。” “我只会哄你。” 见小公主单纯到仅被他随意一句话便弄得脸颊晕赭显红,韩烬眸光瞬时暗下,神情透尽压抑。 腹腔一团火压制不住地横冲直撞,他再不走,公主近距一定会觉出异样。 “芙儿,你去内室喝一杯茶等我好不好?” 他言语克忍着哑,尽力用温柔口吻与她商量。 宁芙勉强才不再恼他,见他又要走,于是忙不满地拉住:“你要去哪?” “……浴房。” 他点到为止,不想拿更多的污秽措辞来沾宁芙的耳,于是只模糊言道:“以后再向你解释,这些,无需你现在懂。” 宁芙将眼睛避过,说着叫他极其意外的话,“我,我懂的。” “什么?”韩烬顿足回头。 她喃喃低语,垂目似在极力忍羞,“不是你说,要赔我……新的衣裙。” 那是他浓欲迷沉之际,无法控制劣性而故意出言恼她的羞,所说根本就是不过脑的发泄之语。 况公主单纯懵懂,怎会了然韵事风流。 他蹙眉,试探言道:“方才学射,我收弓时无意勾扯到公主裙裾上的丝线,物损,自当赔新。” “才不是这样。” 宁芙见他居然转眼就想要抵赖否认,于是慌目摇头,急急反驳开口,“我……我刚刚已经看到了,虽然很少,可是明明有的。” 说完,她低头去寻证据,又向上扯拉着自己的衣裙,坚决要将被污的那处衣布递到他眼前来作物证。 见状,韩烬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立刻阻了宁芙大胆的举动,继而言语沉沉,“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宁芙瞥目委屈,不肯松手,“不是你要抵赖的嘛。” 说完垂目,却见污痕已并不清楚,她指尖紧了紧,心想唯一的证据也要没了,于是无措更甚。 韩烬抬手摁揉了下眉心,略微烦躁,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这方面的卓越实力被她低估看轻。 方才身上衣衫俱齐备,若非实在太多,又怎会先浸透了自己的衣袍,之后再蹭到她的裙身上? 他沉默着,呼吸渐沉,手腕忽的被牵握住,而后听其软声嗔嗔,“物证没了,你是要不承认了吗?” 闻言,韩烬粗声喘了口气,随即眸如点漆,视线向下紧紧锁住她。 “不承认什么?” 她不知怎么开口,犹犹豫豫勉强寻了个措辞,而后眼睫微闪地开口,“做坏事,对我。” 韩烬受不了她湿湿又显怯的眼神,听她无意似有意的撩拨之言,当下简直征服欲暴涨。 下一刻,他伸手过去,直接搂住宁芙的腰心和腿窝,将人轻易打横抱起,迈步便要往里走。 宁芙惊诧搂住韩烬的脖颈,声音慌慌着问:“你……你要抱我去哪呀?” “浴房。” 韩烬咬牙切齿,被她一逼再逼,他哪里还退得了,方才是生怕吓到她才避退,可小东西却不惧骇物,懵懵懂懂,却句句往他心上抓搔。 “不是说物证没了?新的,要不要看?” 他出声问话未得回应,却已提起了步速。 当下无论宁芙怎么回答,他也不会停。 …… 隔着张山水画坐地屏风,清晰传出里面淅沥沥的水声。 宁芙不解,他明明才刚沐浴过不久,为何现在又要重新入水,尤其,他还执意将她放坐在这里,厉言不许她离开。 话虽如此,可她若真想离开,只自己推门出去便可,根本没有阻拦,他那样严肃语气,究竟是想让她离开,还是不想让她离开,宁芙思虑不明。 于是这样轻易的逃离机会,宁芙终究没有把握住。 她被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虚虚光影吸引了全部目光,即便水雾相隔,屏风落阻,视线野并不很清楚,可她仿佛就是能看清对方臂膀的挺阔。 怔愣之中,听到他微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芙儿,我已经给过你最后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走。” 话落,宁芙听到里面似有起身的动静,于是立刻戒备想起他方才褪衣时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的姿态,那时若不是自己反应快,匆急闭眼,不知会落目什么。 已然心有余悸,宁芙怕他直接裸身出来,于是忙开口确认:“你,你要现在出来吗?” 他若出来,她立刻就走。 “不是。”韩烬吐出口气,声音比方才那声还要磁沉,然后莫名问语,“要听吗?” 宁芙眨眸,微茫然:“什么?” 他却避之言他,只做最后交代:“若待会不敢听了,就自己捂耳朵。” 宁芙没再出声,也没了再出声的机会。 雾气缥缈中,所有感官俱被无限放宽放大,一声一声,热燎至耳,先是像极尽压抑,如身陷苦痛苦折磨之中,待长长舒气以后,便又如向死而生,濒临至极的快觉。 哪怕宁芙从未有所历经,也被阵阵哑声刺激得乱了呼吸,慌了目,直至指尖都缩缠一处,脸颊晕红透彻。 最后,他缓着声问:“这次的证据留多,芙儿要来亲眼存证吗?” …… 当晚,宁芙回了芷栖殿,不仅入眠艰难,就连睡梦中也昏昏沉沉满是旖旎之景。 虚实变换中,她仿若还身处在那间陋仄的浴房里,眼前是经久未修缮的木窗,细缕缕地漏着些凉风,可她却觉不出丝毫的凉爽,只因身后相挨的火热已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心悸又害怕,慌忙转身去看,眼前却忽而现出一轮初晨的红日,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光。 同时,亦烤得她口干舌燥。 午夜惊醒,满室寂暗,宁芙喘息着睁开眼,又挣着起身伸手去掀身侧的帘幔,她来不及去唤守夜婢女,着急地自己下榻去喝水。 太渴太渴,她甚至没有去倒杯,便直接抱着白玉壶仰头去喝。 重新阖目上榻,她辗转翻身,而后悄悄蒙过被子,于黑暗之中双手捂住脸,不禁轻轻嘤咛一声。 实在羞耻承认,她竟然做了那样的梦。 浴室氤氲,她环着阿烬的脖颈,与之在里同沐嬉闹,画面忆起实在太过太清晰,可那分明是臆想,分明是假的呀! 宁芙又恼又羞,抱着枕,卷着被,在榻上连滚了好多下也平复不了心情。 …… 翌日,谢言笙进宫探望宁芙,眼下她伤势已大多恢复,平常走动不成问题。 尤其当下,她欢喜进宫是特意为告知给宁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芙儿,我父亲来了书信,说驰羽大军已开始北上,眼下由书信驿传时间来推测,他们当下应是已近甕郡地界,大概不过七八日了,父兄便能携军抵京了,而且……” 谢言笙故意笑了笑,面上少有显出几分女儿家的憨态来,“而且我阿兄每次大胜归来,都会费尽心思从各地给你搜刮来奇珍异宝,要不我们猜一猜,这回我阿兄给你带回的是首饰,还是衣裙?” 宁芙闻言也实在开心,想想便说:“都好,谢钧哥哥回来我便开心。” 谢言笙却叹笑着揶揄起来,“算了,还是朱翠首饰实打实,若真叫我阿兄去挑选衣裙,一准是明红翠绿,俗死个人。” 闻言,宁芙忙帮理不帮亲,“这个可怪不得谢钧哥哥,他常年沙场奔波,少见女子,更何况回了家中,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鲜少穿女装,如此,又哪里有机会耳濡目染,知道姑娘家都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裙?” “就你老护着他。”谢言笙目光微显暧昧,却也没把话说实。 宁芙没接话,她在心里思量着其他,悄悄算了算才说:“阿姐大概也快陪着皇祖母从寺庙回宫了,如此,我们几个少时玩伴又能聚在一起,上次这样齐聚大概还是一年前的事了。” 谢言笙点点头应,“我和阿兄都是居无定所的行伍之人,相聚实在难得,不过阿兄此番提前回来,下月正好能赶上了陛下围场御猎,我与阿兄想必照旧会担一路护送之责,你与大公主自然也会跟着同去,如此实在是个好机会。” 宁芙被这话提醒,也确觉围猎之际适宜欢聚。 转而又想,那么大的狩猎场面,她出宫时随身多带几个侍卫宫女的话,应该也不会惹来什么外人注意。 而且侍卫一定要选身手好的,宁芙出神想了想,只觉自己计划带上阿烬同去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毕竟他的武功若在整个公主府内进行论比,明显该是顶顶好的。 谢言笙不察宁芙走思,当下还颇为神气地扬眉出声,“那到时定叫你们看一看,我如今在骑射上,是不是实力已能超过我阿兄了。” 宁芙听不下去她的嘚瑟之语,当即狡黠拆台。 “言笙莫要吹牛。真想赢的话,你还不如去和我二哥比,如此还有赢的可能,和谢钧哥哥比骑射,你丢了人可别摆脸子!” “不可乱开太子殿下玩笑。” 闻言,谢言笙立刻严肃起来,忙摆出护主姿态,“太子殿下是文雅尊身,勤勉通政道,书笔定春秋,就算身手不如行伍之人精习,又有何值得指摘?” 宁芙忍住笑意,赶紧附和点头,“好好,不敢说我二哥。” 谢言笙闻言刚刚满意,不料宁芙竟还有后半句惊人之语——“谁叫这里有人……像阿嫂一样教训人呢?” “芙儿!” 谢言笙一惊,猛地站起身来,面上更为板肃,不敢继续玩笑之语,“这种话不能乱说,即便在私下里也不可以,万一传进殿下耳里,我……” 宁芙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你还总开我和谢钧哥哥的玩笑,那不过从小开到大的逗趣之语,谁又会真的计较。” “那不一样。”谢言笙正色,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殿下与我的身份,更分明的是储君与臣子,那是我拼死护卫之主,却并不是随意可越矩亲近的寻常兄长。” 他可以视下关怀体贴,可她……却不敢动丝毫的妄心。 谢言笙自己的痴心妄想,不敢叫宁桀明了。 “二哥他未必这样想的。”宁芙喃喃,也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谢言笙叹了口气,再开口已经将话题岔开,“待会我出宫,要不要同我一起?我知道你近来每日都去公主府,坐我的马车正好同街顺路,而且我们还能路上多聊一会儿,怎么样?” “啊……我,我今日不出去的。” 闻言,宁芙立刻心头露慌,眼下她还未能将昨晚的梦境全然忘掉,根本做不到心态平和地去面对阿烬。 而且,若面容重合到一处,她忧怕自己会再忆起他裸身赤体的模样。 她没有真的见过,可想象中的,尤惊目触心。 “平常日日都去,怎今日忽的变了?” 谢言笙开口,目光稍显狐疑,“是不是那南越卑奴欺负了你?自你驯奴开始,我因要疗养伤势,便一直未有机会亲自去你公主府上看过,今日正好得了闲暇,不如就同你一起走一趟,看看你驯奴的过程,也可寻机会,替你探探那卑奴的底。” “不是,我……我今日……” 宁芙苦思冥想,着急去寻能阻她一时兴起的合适理由。 谢言笙目光炯炯地盯看过来,宁芙偏过目强忍克制,生怕自己面上稍露出一点儿心虚意味,被其察觉。 “你今日有什么事儿?请安时候过了,而且饭点也不到……” 不能再继续被她揣测,宁芙咬咬牙,只得暂先答应下来。 “好,同去就是了。” …… 路上,谢言笙好奇不减,心想那卑奴既能叫宁芙日日费心过去,还无一点厌懈,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于是一连串地问了好多问题,也是生怕公主单纯,会受歹人的算计欺负。 宁芙有意遮瞒,并未全部回答,只寻些好说的三两句敷衍过去,可谢言笙详问得太多,宁芙无意间,也将自己近日正在学射的事情告知给了她。 于是,牵扯到阿烬,难免引得谢言笙戒言:“公主府上下有那么多高手,你怎么偏叫一个奴隶去教你学射,何况这门技艺不比其他,训练时有些动作要贴身去教你,这像什么话?” 宁芙早有自己的合理说辞:“他射箭技艺最高超,我找师傅来教,自然要给自己找最厉害的。” 说完,她又不免顾虑地提醒:“言笙,这事我是瞒着我二哥的,你可不要给我说漏嘴,不然我又该得教训了,我二哥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呀。” 她边说,边晃着谢言笙的胳膊。 “撒娇没有用。” 谢言笙故作铁石心肠,可看着公主天生惹怜的杏眼汪眸,终究是缓和了些语气,可也有自己的思量,“这个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待之后看过那奴的品性,再做决定。” 为了公主着想,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最后一段路程,宁芙走得可谓战战兢兢,她生怕阿烬平日的轻狂模样被言笙看到,并由此传至二哥耳中。 其实,她现在并不觉得阿烬的冷凛脾性对她有什么冒犯,相处之中,宁芙已慢慢发现,他其实待所有人都很冷,很凶,却唯独对自己还存着些蜜意温柔。 她不想改变现状,改变这份特殊。 幸好,将军府与公主府位临同街,在路过将军府时,谢言笙一时兴起,忽的想起自己府上还有一把惜贵的上等弓箭,心想正好可以送给宁芙学射。 于是她当即跳下马车,并扬声交代宁芙原地稍等一等她,之后便风一般地疾掣进了府门。 宁芙在后,看其背影消失于视野中,当下几乎没有犹豫地立刻吩咐车夫驱车行进。 有些话,她需得提前去公主府,与阿烬私下商量好。 …… 她走小路避过守卫,两人很快在院中见到。 经历了昨日隔着屏风亲耳闻听他狎亵之声,眼下再这般近距站在他面前,宁芙的确满心的不自在。 可情形逼迫,言笙不时便会到场,于是她顾不得那么多的羞意,准备着开口措辞。 “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她眸色认真。 她依旧与他站离得远,不知是戒备更多,还是心有余悸,总之开口时,她语气是微微疏淡的。 韩烬看了她一眼,并未客气地落座石墩,而后笑笑言说:“洗耳恭听。” 宁芙抿抿唇,他本想言辞凶厉些,可开口下一瞬却被阿烬眼神精准锁住。 她下意识神一慌,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 “你,你过会儿能不能装作……装作已经被我驯服了呀?” 谈判轻易崩盘,她无比自然地冲他撒娇软语出声,满满的下意识,还怎么提起强硬气势来? 见宁芙离自己这么远,韩烬十分不满地眯了下眸。 经过昨日,他已经将自己对她的劣心完全放在了明面上,隔着屏风自渎,靡声尽入耳,她没被吓哭吓跑,就只能等着被他吃抹干净。 于是,抬手招了下,“离近些说。” 宁芙平日里才不会这么听他的话,可现在半刻时间都耽误不起,她只好照说照做。 走近,凑到他眼前,宁芙又催促着问了一遍,“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韩烬眉稍一挑,熟练地把宁芙搂腰抱在自己腿上,而后垂目,勾唇带着十足的玩味,“怎么,有客人要到?” 他这也能猜出? 宁芙未料他能这般机敏,心间隐隐钦佩,只是当下被箍得挪身不得,她便只好羞羞地搂抱住他的脖颈,又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有人过来。” “找我作假……”韩烬重述了遍,却不问是谁,只将重点完全放在宁芙身上。 他笑笑,又将舌尖轻抵在上膛上,狡猾地趁机问说,“给我什么好处呢?” 宁芙有事求他,自然大方,“你说就是了。” 闻言,韩烬目光稍深,眸底似涌现出几分兽的贪婪。 他喘息着,凑近她耳垂边,语道:“那殿下……给我咬一口,好吗?” 第21章 第 21 章 闻听这话,宁芙一瞬间想起他先前病重神志不清之际,就曾狠心拉过她的手腕,启齿戾目便咬。 如今哪怕她伤口早已无恙,可每每回想起来,仍能隐觉锋齿刺进嫩肤的厉痛感,她心有余悸,依在他怀里生怯地推拒摇头。 “不要,会很痛。” 韩烬落目,眼见怀里的娇人美眸莹莹,一副好不惹怜的模样,一时恶意滋生,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又强势姿态地微抬拇指,用力去摩挲她的唇尖。 真娇,没两下便红透,仿佛初春花朵的鲜蕊,自引蝶蜂。 “怕疼?” 他扬了下唇角,用着十分好商量的语气,可眸子却显出异样危险的深浓,“不咬,那便给我亲。” 宁芙满眼震惊,坐在他腿上,背脊猛地一僵。 她才不要答应,当下微微透慌地直摇头,“这样不行。” “不行吗?” 韩烬神色露出可惜之态,未再继续逼迫,还将臂上环搂的力道松了松,示意她随时可走。 “殿下求人却没有诚意,如此便算了,我继续喝我的茶,公主要不要同饮一杯?” 说完,他还真悠闲执杯,仰头喝下盏清茶。 不过未被人察的,是他另一手正悄然在旁虚环,以防公主从他怀里摔落。 自知被他故意为难,宁芙抿唇看着他,恼气地抬手去打他的肩膀,“你这是趁人之危!” “又如何?”他实在无畏轻狂,看着她目光炯炯。 眼看时间再耽搁不得,将军府相隔公主府不过百米,言笙走过来怎么也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咬咬牙,宁芙忍着面上赧意,终是鼓足勇气伸手拿起桌上那盏刚刚被他喝过的茶杯,而后迎着他的目光,抿住边沿轻轻地吮茶。 韩烬眸光渐热,指腹空落摩挲。 “什么意思?” 宁芙将茶盏放下,冲他狡黠一笑,“你喝过的位置,这样应也算……亲过了吧?” 韩烬眸色愈沉,默了半响,不避讳地直接伸手用力捏抬起宁芙的下巴,眼神尽是上瘾。 他当下都快被勾死,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两人四目相视,他正要说什么,这时,外面忽的传来有人靠近的动静。 宁芙下意识以为是言笙,吓得匆慌去握住他的手,急着催促说,“快放开我呀,不能被她看到。” 韩烬才不管来人是谁,闻言只懒懒地抬眸看了眼院门口的方向,开口一次比一次有恃无恐。 “芙儿环身抱着我,自己主动凑过来给我亲,我便立刻就放手。” 宁芙震惊于他的厚颜无耻,“什么,可你放才还说……” 明明方才还说只亲一下就好,根本没后面这些要求呀! 韩烬面色如常,没半点心虚之色,“嗯,我改了主意。” 混蛋! 趁人之危的混蛋! …… 谢言笙因没有宁芙在前引路,只得一路揪着士兵打听,这才勉强寻到公主府内这偏仄又不引人注意的小院,不过也因此耽误了片刻功夫。 听说那南越卑奴一直住在这,芙儿难不成每次都要屈尊进这简陋之地? 思及此,谢言笙驻足门口静默半响,眼神里满含戒备与嫌弃。 进了院门,她目光四周环视,却没见里面有人,再往里,就见内室房门同样大开着,里面明显不像有人的样子,她顿了顿,心想芙儿先她一步进门,不会还未到吧? 正思量着,忽听侧旁的绿茵竹林后似有动响,很细微的一声,寻常人大概根本不会发觉,可谢言笙却因有着身为军野之人的机警戒防,当下即可便要迈步过去查看。 只是还未走近,身后忽的来人。 “谢将军。” 闻声,谢言笙转身,见来人为相熟之人,戒心也随之收敛多半。 “原来崔校尉一直守府,早知如此,我也不必提心吊胆。” 她与崔易算同属太子麾下,若论品阶,她应在上,可崔易却因有一身的好本领,而深受太子殿下重用,甚至更多时候,太子殿下用他比自己还要多。 崔易躬身示了下礼,起身后说道:“不知谢将军何出此言?” “自然是担心五公主殿下的安危。” 谢言笙叹了口气,直言开口,“越奴凶悍,公主体娇,我岂能不忧心。你们守在这里,当要保持十足十的谨慎态度,切不可出半点疏漏,尤其要严防那奴逃过你们的监视,私下与公主相处。公主性子单纯良善,易被恶人诓骗,当初若不是我旧伤未愈,这护卫公主府之责,定是劳不到崔校尉身上。” 崔易面不改色,当下起了风,谢言笙背对竹林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方位正对,目光几乎是一瞬便能精准捕捉到。 其身后,竹影浓浅交错中,迎风掀起的黑色衣袂若隐若现,再往里深探些,便能看到其中稍显露的藕粉色女子衣衫。 根本不必多思,除去烬主和公主,岂会还有他人敢来此幽会,更何况还是白日。 崔易自然震惊,甚至瞳孔都不自觉猛然一缩,幸亏有多年为间为谍所练就的波澜不惊,这才叫他勉强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 谢言笙只看崔易目光似晃了下,未来得及多思,便听他面色正肃地开了口,“谢将军只管放心,太子殿下既把此重任交由卑职,卑职定当全力以赴护卫公主安危。” “崔校尉武功绝世,有你护府,别说是区区南越贱奴,就是各国有名高手前来,怕是也讨不到什么甜头,我自是放心,只是……” 谢言笙顿了顿,语气犯着狐疑,“只是怎么没看到公主,也没看见那奴?” 崔易对答如流:“公主可能是先去了前院,两条路不相通,与谢将军怕是前后脚错过了,至于那……奴,因有公主恩典,他如今可在府内自由行走,眼下虽是不知去了哪,但定当是出不了公主府的。” 谢言笙这才安了心,应声点了点头,欲往外走,“行,这简陋偏院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不如你先带我去前厅,我手里一路拿着这把弓箭,沉得要命,拿去给公主过过眼,我也好放下。” 听谢言笙口吻玩笑,崔易笑笑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之后隐隐约约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对了崔校尉,先前军营比武,我曾不敌输给过你一次,虽然当时的确心服口服,可眼下因养伤卧床躺了这么久,我实在忍不住技痒,所以想冒昧问问,近来能不能有机会再与崔校尉友好切磋一二,好叫我心里有数些。” “好说。” 声音渐低,再之后的,便全然不入耳了。 而茂密竹幕之后,兮风簌簌,竿叶茂密葳蕤,自成天然的遮蔽。 在视野盲处,宁芙已经被吻到头晕目眩,甚至身子都软到只能靠被他横臂搂腰才能堪堪站稳。 天旋地转,她被迫仰头,被迫踮脚。 好像自己已成为了野兽的食物,时时身承着要被吞进腹中的猛烈与汹涌。 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只记得,那时为了求他答应自己的要求,她只好选择主动,可是两人刚刚贴唇的瞬间,阿烬仿佛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一般,肩头微颤,脊背僵持,仿佛整个人都激动到了极点,全然不可自抑。 宁芙并不觉得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魅力,也不信一吻就能将人勾了魂,可他的模样与状态,又分明像是堕瘾。 探究未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言笙那样来势汹汹,而一院之隔,自己与她眼里的卑劣贱奴依旧吻得抵死缠绵,幸好最后时刻,言笙进院的瞬间,她被托抱着进了旁侧的竹林,只是,亲吻未停。 之后崔校尉也到场,两人的对话传来格外清晰,而阿烬却目露不耐,显然不喜被人打扰到当下的旖旎。 于是,她只好哄。 “嘘,别出声,他们在后面。” 她万分小心地放低音量,每句话更是只敢在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声起时,才敢放出些气音来,于是,字字轻柔,气若游丝。 韩烬耳朵被她吵到,被她痒到。 于是抱着她的腰往上一托,面色如常地开口:“亲我的耳朵。” 这就是他想要的安抚。 宁芙脸色更红,她不知道言笙和崔校尉还要继续在外讲多久的话,眼下她隐蔽艰难,模样更是这般颓靡不堪,一口气紧提嗓口实在难以松落。 可这时,偏言笙还一口一个‘贱奴’‘卑奴’地叫,听着实实刺耳,她紧张地看向阿烬,果真见其眸光慢慢微戾,接着视线也开始从她脸上离开,直直横射向外。 见状,宁芙一惊,生怕阿烬因不耐烦而发出动响,引外人察。 危急之际,她只好主动贴靠过去,伏在他肩头轻轻给予安抚。 亲耳朵,她可以……可以做到。 当下,竹木翠遮之外,言笙已经开始言语舒快地与崔易校尉商讨,两人下次武艺切磋的具体时间。 唯独她可怜兮兮,被阿烬分膝抱着,还要艰难一点一点去舔他的耳朵。 外人说了脏他耳的话。 他便要她来干净,一个字也不许留。 第22章 第 22 章 谢言笙被崔易领着去了趟前厅,两人对坐说了会话,话题无外乎此番国联合军演,以制约雍岐南境囤兵之势一事。 天下以渭水为界,分为南境北境,北境以雍岐为独霸,左右更据守着双强——西渝与东崇。 北境国皆为重武之国,不仅各自军队训练有素,骑兵优势更为鲜明突出,除此外,雍岐更储备着令五国皆为忌惮的冷武军需库,那里练造的玄甲铁器,防能钝箭间,攻能刺盔铠。欲争天下者,人人心向往之。 也正因如此,雍岐兵士人人装备俱全,对战时以一敌十,战不不胜,多少年来,各国间不知有多少勇武兵将,是凄惨死在雍岐的锐刀强戟之下。 谢言笙收眸道:“据听说,那所冷武军需库的建成,是由雍岐一少主亲自督办,甚至其中有些兵武剑戟的设计图样,并非出自专门匠人之手,而是那位雍岐少主私下秘密钻研而成,实是出世英才。崔校尉,你可知是哪位吗?” 闻言,崔易面无所异,只不动声色地开口:“雍岐国君膝下共有五子,除少时夭折的五皇子,还有年岁尚幼的六皇子外,其余位少主均有可能成此事,我亦猜测不出。不过眼下,雍岐的朝局已彻底变了天,经先前那场激烈内乱,昔日威风凛凛的冷武库也在战火中尽被销毁。” “的确可惜。”谢言笙口吻惋惜,可再开口时,唇角却轻快一扬,像是如释重负,“不过,雍岐若不出先前的乱子,恐怕我们眼下早没闲情逸致去探讨别家事了。” 崔易眸色凝了凝,其间隐显旁人未觉的思忧。 再开口附和时,他同样与谢言笙一样,语气事不关己,更漫不经心。 “是天佑我大醴。” 谢言笙点点头:“确有时运。北境国向来彼此虚实试探,但大多情况还是为雍岐一方制霸,西渝东崇不敢擅动,我们南境国更是要仰其鼻息而活。不过如今倒好,北边成了足鼎立之式,我们大醴和周边的南越、扶桑两国只要联合紧密,料谁也不敢擅动,就算雍岐这次声势浩大的在南线搞什么囤兵,想来应也不会真有什么实动。” 这次,崔易未立刻回复。 先前雍岐骤然挥师南下,引得南境国临乱自危,被怕进入战备状态,可就在大军即将抵达南线之际,却又忽然驻而不前,明显行动初衷并不是为了攻城略地。 崔易一直都未多想,只当是新君有何高明决策。可眼下,他已知晓烬主负伤被困大醴,于是再将两者一联想,便不禁心生猜疑,此番雍岐这般劳力伤财、费尽心力地北兵南调,却又不为混战夺城,那他们只能是有一个目的——为寻烬主而来。 他是雍岐人,即使身居异国,也会有所耳闻。 年以前,雍岐的战神王,曾率领军队先后挫败西渝和东崇,彻底将雍岐的霸主地位巩固牢坚,他手下,不知有多少忠心耿耿的旧部……而此人,就是韩烬。 “崔校尉,你出什么神啊?” 谢言笙看他一直不出言,像是在思吟什么重要之事,这才出声提醒了句。 “没什么,只是在想下月陛下就要去懋场猎场围猎,那里的位置偏北,离雍岐列兵之地怕是不远……”崔易思量言说。 “何需惧?崔校尉难道忘了,南北之境中间,还隔着一条浩浩汤汤的曲转渭水河,我们在自己的地盘秋猎,他们难不成敢渡河过来造次?论起水师实力,就算是雍岐怕也比不上我阿兄带出来的驰羽军。”谢言笙自信满满开口。 崔易对大醴人的盲目自信感觉可笑,当即收敛目光,掩下深处的嘲意,而后随意应了声,心思却已全然偏移到了别处。 他暗暗思忖,眼下雍岐正南线囤兵而待,若烬主下月也能随大醴御林军北上懋场,便可轻易得来最佳的脱身机会! 先前被柏青一直催促,言说烬主用药紧急,他夜夜苦思各种计策,却仍无法做到面面俱到,确保真的万无一失。 而眼下这个机会,实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 谢言笙在厅中坐等了好半响,就在将即不耐之际,终于见到宁芙姗姗来迟。 而她身后几步远,跟着一身量高挑,气度轩然霞举的陌生面目的男子,谢言笙目光一顿,不自觉将视线稍定在其眉目间。 “言笙……”宁芙有点歉疚,先一步上前拉住她。 谢言笙有所疑虑开口:“芙儿怎么不等我,进府也叫我寻不到你。” 闻言,宁芙脸色稍赧,想起阿烬方才教给她的说辞,于是凑身过去,极力小声地避人言道:“是……是我一时内急,又久等不到你,所以才先一步回了府,至于进府后,应该是我走的小路,你走的大道,两条路又互不相同,估计这一来一回,就不巧错过了。” 此言没什么逻辑漏洞,又是宁芙亲口所说,谢言笙自然不再多疑。 她敛眸向宁芙身后看去,而后目光稍带打量,默了片刻,她毫不避讳地出言道,“这就是殿下日前在训的那个南越卑奴?” 闻言,宁芙一瞬紧张,崔易更是隐隐生怒,心想一南境小国的女将军,竟也敢妄语烬主身卑,简直目中无人,更是在找死。 虽说此为冲动之想,但眼下,他们绝对有杀人而不被觉的实力,因为如今的公主府上下,无论巡逻兵士还有高墙隐匿的弩手,都已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崔易在大醴多年苦心经营,身边自然有一众忠心跟随者,待将宁桀的人渐次寻理由外派走后,剩下包围住公主府的兵士,无一不听他的吩咐命令。 而他,则唯烬主之命从。 至于大醴的五公主,才是真真的羊入虎口而不知,若非烬主有意收敛,对其万般小心翼翼,就照他们封锁公主府的密闭程度,主子就是在这直接将人给办了,怕是五公主连声娇怯怯的一声哭吟都外传不出去,只有被就地正法,好好享用的份。 收敛忿郁,崔易同时也将对公主不敬的念头掩住,生怕主子察觉而不满。 崔易未表现如何,宁芙闻言后却先一步不忍出声。 “言笙,你,你不是说要看我驯教嘛,走吧。” 眼下,她当然不知公主府已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还一心忧思在想,阿烬人微言轻,在他们一群大醴人面前受着屈辱和轻视,实在好生可怜。 她过意不去,偷偷看了阿烬一眼,见他面上并无明显的不虞之色,这才稍稍心安,不过也赶紧将话题岔开,生怕言笙再语气不善地继续言道什么。 “行,我的确好奇殿下平日如何驯奴,对了芙儿……”谢言笙言语一顿,忽的倾身向宁芙盯看过去,接着视线缓移向下,思吟道,“你这是上火了嘛,还是过敏,怎么嘴巴好像刚被蜂蛰过似的肿,还这么红……可没事?” 可没事…… 方才最后一次激吻结束之时,阿烬也曾对她问过相同的一句话,可是她怎么可能没事,第一次被人亲,她羞都要羞死,哪经得住他那么坏,尤其最开始刚刚触到时,他是怎么吮都不够,甚至都快把她的小舌尖嘬麻了还不肯休止。 最后是她央央颤颤地哭出了声来,又抱着他脖颈软语相求,他这才终于舍得松口。 “没事,大概就是过敏的缘故。”宁芙低睫,掩住心事回答。 谢言笙没觉出她的面色异样,只当脸颊上的两团红晕也是由于过敏所致,于是又关怀地凝了凝眸,思量说:“刚出宫时……好像看着也没事啊。” “是花粉。” 宁芙当即急中生智,她不善说谎话,每次都紧张到下意识去攥紧衣裙,眼见言笙看过来,她又抬手直直指向一旁的葳蕤花架,强调说,“应就是花粉过敏了,你看那边的海棠花正开得娇艳呢。” “就算开得再娇艳,可惹到殿下不舒服自然要被搬除。” 谢言笙为宁芙着想,当即看着崔易认真交代说,“崔校尉,以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要劳心你记得的,公主玉体身娇,雪肤更是处处金贵,眼下被花粉扰的煽了唇,想想也是极为难受的。” 是难受,但不是过敏的胀痛,而是被嘬肿后痒痒的微痛。 宁芙避目垂眼去盯自己的脚尖,听着崔校尉应声,实在别扭至极。 “言笙,那你要看什么呀?” “近日那奴不是在教殿下射箭嘛,我自然要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教的,配不配得给公主作师父。”说着,谢言笙又指向自己带来的那把弓箭,补充说,“这把弓好,持稳,有力,是先前太子殿下给我的立功赏赐,我特意拿来给殿下练手。” 宁芙正觉盛情难却,刚要接过时,不想一旁沉默良久的阿烬会忽然出声。 他挡在她前面,目光疏淡地开口,“这把不行,重。” 谢言笙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奴隶竟然敢在自己与公主殿下说话之时随意插嘴,于是当即不悦起来。 “怎么?你连这把弓都拉不动?那还教什么,不如快些滚进你的笼子了。” 她出言极其不逊。 因有南越公主嚣张跋扈的例子在前,谢言笙对南越一众人都十分看不过眼,尤其,她隐隐总觉,眼前这男奴看向公主殿下的眼神似乎格外有深意,很是让人不喜欢。 宁芙紧提一口气,她悄悄看向阿烬,见其正落目在自己身上,于是忙摇了摇头,给予安抚示意。 可他却冷漠地收回眼,叫宁芙瞬间慌急无措。 “谢将军想看我如何教公主射箭?那就来看。”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皮更是倦倦地耷拉着,目光扫过她时,就像毫无意义地略过一只可怜的蝼蚁。 谢言笙蹙眉,以为自己看错,厉声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韩烬懒得开口,更不屑重复抬眼。 见状,宁芙忙挤站过去,用身体将气场不对的两人完全相隔开,接着随口诌来一个谎,“他,他胆子小,平日一直待在公主府也没见过什么生人,言笙,你别大声吓到他了。不是说想看我们练箭嘛,不如现在我们一起去后院吧。” “怕见生人?”谢言笙讥嘲一笑,当真信了这话,“原来兔子似的胆啊。” 韩烬眉微挑,抬眼凝看着小公主白皙透嫩的一片后颈,敛神未言。 …… 眼见崔易已经将箭靶设好,谢言笙忙热情地把手里的一张好弓给宁芙送递过去,并说。 “芙儿,快试试。” 私下里,谢言笙有时忘了尊口,还是更习惯相唤她的乳名。 宁芙垂目,看着比自己手腕还要粗的弓身,稍稍拧了下眉,“它好大啊。” “没事芙儿,这张弓我早试过了,看着尺寸是不小,可实际拉起来也没那么费力。” “哦……那就它吧。” 说完,从言笙手里接过,宁芙手上一颠,顿时愣住。 这把弓,竟然比她上次拿的那把还要重,可想想言笙辛苦跑这一趟,又专门从将军府拿来的,一路嘱咐,若自己不用,总感觉有些辜负。 思及此,宁芙只好咬咬牙,决定今日就拿这把弓练了。 宁芙和韩烬一前一后走向射箭位置,留下崔易和谢言笙坐在亭下乘凉观看。 距离不算多近,但正好能看清靶数,以及射箭人的动作是否标准。 于是,试射开始。 与先前一次相比,这次外面多了两个观众。 因有了先前一次的试射经验,宁芙这回上手并不算多艰难,只是手里这把弓箭实在太重,靠她那点小小的力气根本拿都拿不稳。 她没太忧心,本来今日就是要做样子给言笙看的,既然真假不论,她也没必要一定靠自己的实力取胜。 于是当即求助出声,希望阿烬能照两人事先约定好的那样,好好的来配合她。 “阿烬,你握实点好不好,帮我撑一些力气。” 他在后假意帮提,却并不真的用力帮托,“不是要逞强?” 说完,他还故意又松了下,叫宁芙根本猝不及防,猛的将弓箭摔落在地,闹出动静不小,引得谢言笙眺目频频。 崔易适时出言:“谢将军莫要忧心。大概对公主来说,将军拿来的那把弓箭还是太重,拿不动也属自然。” 谢言笙仔细盯看着,见那越奴的确老老实实,全程没有什么异动,这才没有当即过去探看。 当下只嗡嗡念了句:“芙儿的力气这么小的嘛……” 崔易没说什么,方才公主随烬主进来时,他便眼尖看出公主脚步悬浮,这是他多年为间所练就的敏锐观察力,能察觉旁人所不能查的细节,尤其他亲眼目睹公主被烬主抱在竹林后激荡地亲,由此也不难联想,公主方才定是被吻到身软站不住,这才勉强被松开的。 既如此,连接个吻都险些承不住的娇弱公主,当然手提不起这把弓了。 前面,韩烬帮忙把弓从地上拿起,练箭继续。 “谢将军是殿下朋友?” 宁芙点头接过,发现这次他终于肯帮忙提力了,于是心情稍微舒快些如实言道,“她是我的闺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挺护你。” 韩烬言语意味不明,说完这句,他默了默,忽地向前覆身贴压,吓得宁芙一瞬神慌。 “不行,不能靠这么近,言笙他们在后面都能看到的。” “嗯看得到,她过来了吗?”他吐息尽数缭绕在宁芙耳垂边,痒得目微蹙,肩也缩。 是啊,照言笙的脾气,她怎么会还不急奔过来,愤怒厉言地教训阿烬的不守规矩。 她并不知道的是,在当下这个角度里,谢言笙只能将他们的亲密贴拥,错位看成有所相隔地教习。 “崔校尉,你眼力应该比我好,你帮我看一下,他们站的位置是合规矩吧,怎么总觉得有一些近……” 崔易面不改色:“合规矩。” 抱得那么死,合谁的规矩……烬主的规矩呗。 宁芙还在紧张无措着,“她,她看不到你抱我吗?” 韩烬并不解她的惑,只幽幽沉声:“谢将军不是要看我们上次的教习步骤?小殿下,我们贴抱之后,该做什么了呀。” 上次……是,是射靶。 闻言,宁芙脸颊瞬红涨起来,再不敢乱动分毫,上次他们就是在调整习射位置时贴贴蹭蹭犯了差错,很大的差错。 “说话,芙儿。” 他又催促,声音发着紧,贴挨得也更实密。 宁芙颤颤地摇头,“阿烬,别这样好不好?”她怎么说得出口。 “方才某人说,我胆子小,怕生。”韩烬喘了口气,说话间的每一个字所透的灼热呼吸,尽数都拂在她皙嫩的后颈上,“还说,兔子一样的胆儿?芙儿你说,谁是兔子。” 他果然记恨住了言笙方才之言。 宁芙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胳膊,为其解释:“阿烬,你别恼她嘛,因为南越公主之前罪过她,所以她一直对你们南越人没什么好印象的,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一个的。” 你们南越人? 韩烬无声一嗤,闲倦地哦了声。 宁芙不知道他气究竟消没消,有些犹豫地往后靠了些,又问,“那……我们继续?” 继续把这一箭射了,争取中靶,算是把言笙查岗一事糊弄过去。 “继续?”韩烬重述了遍,想了想,舌尖抵上上膛,哑声问,“可以继续,殿下再往后挪些,我们复原前日?” “不,不行!”人前怎么可以还那样…… 韩烬稍敛目,如鹰隼的点漆黑眸往侧面凉亭淡淡扫过一眼,随即并无所谓地开口,“他们的确在看我们。” 闻言,宁芙一瞬更加紧张,肩膀紧绷着,一瞬不敢松耷。 察觉到她的惊栗颤抖,韩烬勾了下唇,喘言:“受惊的小兔子。” 兔子,该指她才对。 说完,又抬手虚力掐了掐她露在外的后颈,只因指腹上带着常年拿握兵器而生的薄茧,即便他是很轻力地抚挲过,依旧在其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于是,他眼神深了深。 被咬,后颈最嫩的一处雪肤随之微抖栗,他眯眯眼,眼神透着红猩如凶兽的厉光。 宁芙吸气,险些就要站不住,她靠住他出声无力,“那你呢,是,是什么?” “狼吧。” 他勉强说了个,齿间未停,边嘬边哑声补充,“素食二十年,如今只想吃兔的狼。” …… 远处,谢言笙微蹙眉,心疑两人怎么在那耽误这么久,也没射出一箭。 她敛眸向身侧问道:“崔校尉,他们为何还在耽搁?” 崔易先前当过弩兵,目力的确要比谢言笙好很多,他目光从主子动情的面容上淡然移开,而后从容言道。 “调整角度。” 第23章 第 23 章 不能再继续拖下去,知晓言笙还在不远处盯看得紧,宁芙只好催促阿烬快些放出第一箭。 她觉得自己不用再唠叨什么,毕竟阿烬轻易便能百步穿杨,眼下这么近的距离,对他来说估计闭着眼也能射中。 于是宁芙也没那么紧张,见阿烬已凝眸调整姿态,她还出神的将目光扫向他的俊脸。 只片刻,宁芙便有所发现,先前她从未仔细观察过,因此并不知阿烬的眼睫居然这么长,这么密。从小身边有好多人夸赞她的眼睛漂亮,可眼下,宁芙心里竟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好羡慕他的睫毛密长,宁芙隐隐作想。 “怎么了?”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韩烬只以为公主是有话要说。 “阿烬,”宁芙低语唤了他一声,又不承羞意地向后稍挪,接着继续言道,“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生得真的好好看啊。” 话落同时,箭.弩射出。 谁也难料,百步穿杨尤视作寻常的雍岐烬主,当下张弓一箭,竟是罕见脱了靶。 心乱,带着眼神也直直偏到公主脸上,四目相对,他与心上之人接近抵额,哪里还有心思去盯什么靶。 “什么呀。芙儿还说他是什么射箭高手呢,这么近的距离,竟连靶边儿都没擦过,真是吹过头了。” 见状,谢言笙在后不禁阴阳怪气了一句,不过眼见那奴隶确实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她心头对其生出的防范戒备倒是少了些。 另一旁的崔易,此刻站在无人在意之处,频频摇头,不忍叹息。 美人乱心。 原来哪怕是那位主儿,也难以对此免俗。 …… 眼看南越人对芙儿确实言语听从,行止亦无冒逆,谢言笙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又叮嘱交代两句,这才满意离府。 宁芙相送谢言笙出府门,见两人离开偏院后,本应跟在其后的崔易却是刻意放缓了步子,待公主身影渐远,匿于拐角,他便趁人不察,立刻转身折返。 眼下他已帮烬主思量好了尽快脱身大醴的绝妙计策,便实在有些坐耐不住,只着急想将计划快些向上禀告。 “懋场围猎……” 听完崔易的俱详汇禀,韩烬收眸微思吟,神容并未有何异动。 而一旁的柏青,闻言当即面显出掩饰不住的喜色,他急忙应道:“如此说来,雍岐囤兵南线十有是为了接应主子!而眼下,依着公主对主子的信任,若要公主答应带我等一同北上,不过就是主子动动嘴皮子的事,千载难逢的脱身机会,主子何所决议?” 韩烬垂眼,半晌未出声。 最开始他着急归返,是担忧母亲和小妹的安危状况,可之后得知崔易的暗桩身份,他便借着密间渠道与雍岐通了信,得知母亲眼下已转危为安,小妹也渐情绪稳定下来,于是原本似箭的一颗归心,也不再复先前那般强烈。 尤其,芙儿还在这里…… 他势必要带她一起走,也正因如此,最近一段时日里,他明里暗里加速手段,心思深重地引着她共沉犯禁,就是想要她彻底坠陷进自己编织的一张温柔情网,彻底离不开他。 但眼下,两人情谊尚结得浅,哪怕他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披露,小公主也未必愿意同他一起回雍岐。 一面是对芙儿的牵挂不下,另一面则是他心知肚明,懋场围猎的机会,他不能错失。 “主子?” 见韩烬一直未出声,柏青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提醒,他与崔易面持谨肃,都在恭等主子的命令。 “回。” 韩烬沉沉吐了一字,而后目光偏落到院门之外,神情若有所思。 …… 将谢言笙好生送走,宁芙紧提的一口气这才得以放下。 相比二哥派来府中的那些负责监视的巡守兵士,言笙的存在感可比他们要强得多,要当真叫她察觉自己与阿烬的关系,那可…… 等等,她和阿烬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宁芙抿唇思量,脸颊晕晕,半响也寻不出一个适合的概括。 或许两人就是最明显,也最明面的主仆关系,可哪家的主子会去纵容一个卑仆对自己冒犯到这种程度。 想想阿烬对她做过的那些坏事,宁芙一边对其怪罪,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自我悔懊,身为大醴最尊贵的公主,她竟枉顾闺教,不端矜礼,稍被引诱便孟浪而不自知,简直堕落。 而且,她直到现在也无法忘记,两人在竹林隙隅隐秘接吻时,阿烬似乎有意在试探她,他先是□□激烈,然后忽的停了动作,接着眼睁睁看着她因不适被冷落而主动索吻,模样神情都好似在央求他能不能继续拥亲一般。 见她如此靡态,他方才满意勾唇,继续主导。 宁芙知道,那些事没人逼她做,甚至连吻都是她自己贪图感觉想要的。 画面不堪回忆,宁芙迈出的脚步也渐显匆慌,直至临于偏院门口,她顿住足努力给自己寻借口。 她尝试将此事看作合理化,正确化。 于是转思便想,这有什么好羞耻的,两人既是主仆关系,那她身为尊主被伺候舒服不是应该的嘛? 何况两人亲近,也该算更舒服的那个人是享受的一方才对。 她一定要做更享受的那一方,这才不算失了身份。 进了院门,便没再见到崔易和柏青的身影,宁芙提裙往里走,内室也不见有人,心中正犯疑中,她忽的听到身后似传来咴咴马声,一回头,竟见此刻院落正中,出现了匹通体白色的壮骠马驹。 阿烬在前牵引,直直走向她。 “殿下要不要学骑马?” “这马你是从哪弄来的。” 宁芙惊讶开口,眼前这马明显不同于寻常的坐骑,表面看着也更像是勋爵公子出行壮面的专乘,怎会被牵在阿烬手里。 韩烬闻言,只面不改色应声:“是崔校尉早晨牵来的,暂留于公主府的马厩,想必傍晚便会牵离。” 宁芙暗暗心惊,阿烬在这里身份甚低微,怕是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会容忍他的僭越,尤其眼下这事算不得小,偷盗将官的宝马,是会被坎手足的大罪! “既是崔校尉的,那你快牵回去啊,如果被发现……” “不会。”韩烬淡淡出声。 小公主当然不会知道,因有崔易为助,眼下公主府上下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是一匹宝马,就算是公主自己,此刻也在他手掌心里。 而且这马,原本就是他事先交代崔易牵来的。 上次在府门外,芙儿被南越公主驰马动鞭险些伤到,心里多少存了些阴影,眼下他已教她学会了最基础的打鞭动作,若再将骑马教会,公主下次若再遇挑衅,也该有些自保之力。 最重要的是,她下意识的怯意会少很多。 “公主想不想学?坐在马背上,疾驰随风的感觉很是畅快,再说,眼下崔易校尉不在,我们只习练一下午,赶在他傍晚回来前主动将马匹归还不就是了?” 宁芙一点点被他说服,心想如此也算没有什么风险。 “好,我学。” “是想学,还是无奈被我逼迫着学?”韩烬笑笑,故意去逗她。 宁芙抿抿唇,耳尖稍热,终于不再嘴硬,“……自己想学。” “好。” 韩烬声一扬,单手环上宁芙的软腰,紧接一个旋身轻易便把人带上了马背,白驹生性温驯,此刻又好似通人性般,感知到背上御策之人的强凛气场,而恭顺低身不敢有所躁动。 “芙儿别怕。” 一会儿恭敬唤她殿下,一会儿又暧昧地叫她乳名,宁芙耳朵生痒,只觉倍受蜜意折磨。 她偏了些头,轻轻问道:“不是说要教我嘛……你,你怎么也上来了?” 他扬扬唇,刻意往前贴靠得紧,两人身躯间,几乎半点不透隙。 “来给芙儿当肉垫。若芙儿过会不慎从马背摔落,直接坐在我身上便是,不然玉体娇贵,我哪赔得起?” 韩烬明显的玩笑语气,可宁芙听了,确觉几分害怕。 尤其身下这匹白驹高壮得很,她坐马背上与地面悬隔太远,加之先前又完全没有学骑的经历,故而当下,着实忍不住惧怕。 她咽了下口水,怯生生抓住阿烬环搂在自己腰上的手,颤睫低语:“你来教我……也会摔吗?” 宁芙下意识是相信韩烬的能力的,她知他武功绝世,只是因旧伤在身,这才难以施展全力,但教习骑马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应属大材小用才对。 却不想,阿烬闻声略微思吟,之后用着很遗憾的口吻出声言道。 “抱歉殿下,这是宝马,飞驰起来速度极快,若真在骑御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我怕是也不能完全有把握护住你。” 他这样说着,胯.下却骤然于马腹收力,宁芙甚至连缰绳都还未来得及收牢,整个人便被迫着上下颠起。 “注意力集中!” 他提醒一声,而后身体大概是因起伏的缘故,竟往后挪移,离她越来越远。 宁芙被风撩着面,感受着白驹的野性,一时好不适应背脊上的空落,她后知后觉,原来只有被他实实贴着才会有安全感。 越来越快。公主府内这块宽阔草甸,原本是父皇下旨言命工匠,要为她在此建造一座奢美花园,只是如今尚未动土,不想却成了教习骑马的绝佳地方。 可就算再平坦之地,也难免有地势起伏之处,当下虽是阿烬在勒绳骑御,可她身姿摇摇晃晃,总觉自己下一瞬就要从马背上跌落。 一颗心被迫紧提起,她咬咬唇,而后眸光楚楚惹怜地稍回头。 “阿烬……我怕。” “克服。”他言辞简洁到叫人觉得好生冷漠。 宁芙吸了吸鼻,控制不住委屈,声音直软到连尾音都绵绵,“真的好怕,阿烬,你能不能再抱我紧些,我怕摔……” 草。耳朵里好像有只虫子在拼命地往里钻,他听得腹瘾愈重,嗓口也干。 怎么能有人声音一出,就这么能引欲? 妖精也没她这样的。 “怕?”他声哑,呼吸愈发浊,“不如我说一方法?公主将身转过来,面对着我,到时我再御骑起来,公主便可伸手环搂在我腰上。” 面对着面……宁芙想起他策马时上下伏动的姿态,又想两人若真是如此,那他握勒缰绳向前倾身时,不是正好压她身上了? 之后再奔驰起,他每一下起落不是都会触到她腿间…… “这样好奇怪,真的有用吗?” 她眨眨眸,单纯向他请教,只当他是真的在传教自己御马经验。 韩烬眸底暗浓,扬声时带点隐隐的笑意:“我从未与人那般过,不过若芙儿想要尝试,我倒愿相陪一回。” 第24章 第 24 章 骏马疾驰,沿着草甸从东向西方向一路踏蹄腾奔,耳边听着风声在不断喑哑嘶吼,宁芙不由胆怯更深,指尖抓着韩烬的衣带,丝毫不敢松力。 “阿烬,你要循序渐进地教,别,别这样快。” 她声颤颤,眼见两人策马向前就要撞进府中弩兵的监视范围内,于是难免心慌更甚,她下意识往身前人怀里倾缩,声音怯生生又显急慌地提醒,“前面不行,你别过去,一哥的人会看到的。” “看到会如何?” 韩烬轻狂反问,不经察处,眼尾已隐红热炽。 他垂眼睨眸,见芙儿身对自己,原本华丽端淑的云鬓花摇不知何时已被颠斜歪乱,身上的一套鹅黄单薄罗裙此刻更颓软显皱,披帛自身后倾舞飞扬,姿段婉转如仙。 尤其,腰纤身腴,纤秾合度,白驹蹬蹄向前时,韩烬只觉被眼前光景浮涌到神晕目眩。 “不能被看到,弩手还在台上巡防,我怕……我怕他们会射弩。” 宁芙完全没有想到阿烬会如此大胆,竟一路带她驰骋过来奔近草甸外围,这里的密林灌丛渐稀渐矮,根本防不住外来视线,更别说是守立高处,原本就负责巡卫公主府安全的精良弩兵。 他这样行举,简直无异于拿命在陪她学骑! 闻言后,韩烬面上并不为所动,反而轻扯了下唇角,语气无畏,“公主在我怀里,他们谁敢擅射?” 说罢,他当即收紧手中缰绳,接着腿肚收力,顷刻间,胯.下白驹好似受到鼓舞一般,猛地奋力向前疾驰。 宁芙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惊得瞬间阖紧眸,她伸手央央抱紧他腰腹,几乎和他抵额面贴。 “就算如此,可此事传进一哥耳里,他一定会,一定会……” 后面继续警示的话,宁芙被迫封口,只因当下马驹疾速如风,上下驰颠幅度也愈发剧烈。 她眉心稍蹙,恍惚觉然,似乎有什么已变得不同。 这时,前面又遇一矮坡,白驹见势收力缓速,于是因趁着惯力,两人身姿瞬间拥和着前倾。 原本分坐马背,成这般秽靡之姿,宁芙就已万般羞耻,眼下如何也接受不了再被从上压覆。 可是骏马仍在疾驰,她实在害怕坠马,又哪里敢去胡乱挣脱。 最后只得娇怯寻助,轻轻相唤对方的名字。 “阿烬,你勒绳呀。” 风起,宁芙细而长的绀发青丝撩撩挠挠的拂在韩烬面上,耳际,以及脖颈侧。 他眸子愈暗,被风拂磨得痒。 亦被宁芙当下可怜楚楚,无辜娇弱的美眸引弄抓心。 可怜的小兔子还在求,“不舒服,你……你停。” 他喘了口气,继续踩实马镫,倾首纵着白驹远驰。 “哪不舒服?” 他说着,眺目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巡监门楼,眸底闪过不明意味的戏谑。 当初,大醴太子为护守亲妹安危特设巡检高台,最开始时,上面十一时辰皆有□□手常立,防的,就是他们这些异乡人对公主心怀的不臣之心。 呵,不臣之心吗? 策马起伏,大起大落,两人环草甸外围将近奔驰一圈,眼下,他汗浸透背,芙儿此状,身上更未必涸干如初。 大概,这就是他的不臣之心。 宁芙有些适应不了,她咬唇再去扯他手腕,出声轻微喃喃言说着不适,又催促他尽快勒马。 思绪归敛,他视线凝在宁芙绝世姝丽的面容上,附耳倾吐着关怀。 “哪不舒服。”他试着收了收速,叫马蹄平落而降,紧接又问,“是撞疼了吗?” 眼看小公主被一语点破,羞窘瞬间无以复加,面上更为一副啜泣欲哭的模样。 韩烬语气宠溺,不知是否及时地弯唇补了句,“我是说……背。” 欲盖弥彰。 宁芙几番吸鼻依旧止忍不住,最终到底喏喏啜啜地掉了眼泪,难受有些,但更多的则为内心耻羞。 养于宫闱深闺的娇娇女,原以为自己最甘堕的行举,便是那次受蛊中应允下与奴的竹遮亲拥。 可今辰今日的马术习练,她人虽在马背上,却被御下而不自知。 良久,她方后知后觉。 隔衣,周身潮意起,她还有什么懵懂不知呢? …… 东宫内,宁桀临坐于书案前批文审谏,结束时,他微带倦意地抬手轻揉了下眉心,而后仿若忽的想起什么,便将侧旁一封已拆开的书信打开。 方才刚要读信,正好赶上副将进门汇禀军务,崔易不在军营,一些关涉兵演的琐碎事还需他亲自点头,于是只得将信放置一旁,事后等到副将退下,案牍批阅完毕,宁桀这才重新想起。 这信是谢钧北归前寄来的,上面除去关涉到一应军务,信尾处还有谢钧特意与他玩笑的言语,说寄养在他这里的两匹骏马最近可要喂养壮实,只待返京下月的懋场秋猎上,和他好好在骑射上比较一番。 宁桀不禁摇叹失笑,素来正谨的面容上亦罕见露出轻松微哂的情绪。 当然,外人可不敢随意对宁桀这般态度说话,唯谢钧算一例外,在宁桀这里,与谢钧的兄弟之情,是明确要放在君臣之礼前的。 最起码眼下如此。 “来人备马。”宁桀起身冲外吩咐,“谢将军既满心惦记着他这两匹白驹宝马,我便亲自去营地给他盯一盯。” 宁桀也并非完全好心,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有身份尊卑之分,可玩闹起来后,互相坑一坑都是常有的事。 譬如眼下,眼看谢钧不日便回,还大言不惭提前放言要与他在猎场一较高下,宁桀怎能坐得住? 尤其这坐骑,自然要先下手为强,谁先挑到好的便归谁。 不是耍赖,毕竟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不用才傻。 “殿下准备备马去哪?”副将前来躬身问言。 宁桀脚步迈前,“去兵营喂马,那两匹白色良驹。” 闻言,跟从在旁的副将面露困惑诧异,接着犹豫着提醒说:“禀告殿下,那两匹白驹现已不在兵营处了啊,殿下不是昨日才吩咐崔校尉,叫其牵马去公主府,给公主练习为用了吗?” “芙儿?”宁桀不由蹙眉,他从来没有对其交代过这个命令。 副将并未察觉异样,当下拱手在前点头回应说:“正是。” 宁桀声冷冷,“崔易现在在哪?” 闻听这话,矜礼在旁的副官这才察觉到一丝异样,于是赶紧低眉回说:“在……在公主府。” 上了马,宁桀沉脸带人直奔公主府的方向,先不说手下越命行事已惹他极为不快,就是芙儿要学骑马,这么危险的事他闻知定然不会同意,偏偏崔易胆大包天,不仅不如实向他及时汇禀,反而私自给公主牵马,简直找死! …… 从马背上下来,宁芙哄不好似的坐在草甸上闷郁着脸,眼尾隐隐挂泪,怎样也不肯理人。 韩烬没办法,好话说了不知多少遍,可小公主这回脾气闹得大,被哄不仅没见好转,反而捂上耳朵,越想越气。 “芙儿,是我的错。这回我不上马,就心甘情愿当一回马夫,在前给你牵着怎么样?” 宁芙推了他一把,态度坚决,根本不许他凑近,“你根本不好好教,理我远点儿,别理我了。” 韩烬叹了口气,后悔自己方才直接说荤话惹到芙儿的羞。 他伸手起誓模样,再三保证说:“我这回一定全部都听你的,绝对老老实实,好不好?” 宁芙瞪了他一眼,吸鼻委屈,“我本来就是真心想学的,下个月父皇要去懋场围猎,我在宫里闷不住自是要跟去,可先前我不会骑马,每次只能眼巴巴看着一哥他们去捉兔子,今年我本想好好学,更想到了猎场能亲身参与一下射猎。可你净使坏心眼……总在欺负人。” 韩烬被她哭诉得心头直犯软,回思过来,也觉得自己方才实在禽兽无节,他喟叹一声,抬手帮宁芙小心擦去眼角悬挂的晶莹湿泪。 再开口,声音罕见松软,轻柔得不能再柔。 “宝宝,这次我一定好好教。” 宁芙看了他一眼,有所怀疑,只因对方实在不易让人信任。 “……真的?”她眸光闪悸,声音软喃,“那你要保证教会我,我胆子很小,你要耐心多些。” 韩烬想也不想地坦言回:“对所有人的耐心都加上,也不如对你的多。” 闻听这话,宁芙这才勉强同意由他给自己牵马。 可眼下这匹白驹到底太过骠壮,对宁芙而言,就连登上马镫都十分费力。 因被提醒过,这会儿韩烬也不敢贸然上前去环拥托搂,给予相助之力,他方才承诺过,自己教习上的每个举止,都得听小公主的吩咐。 “殿下可需帮忙?” 她抿唇,不回答,手脚皆在努力尝试。 可最后直将自己累到面红耳赤,也还是未能安全上马。 见状,韩烬等不得她松口,直接上前一步把人搂腰一抱,而后轻易托举,把人稳抱至马背。 宁芙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缰绳,学着韩烬方才御马的姿态架势,可嘴上仍不肯示弱。 她姿态端持:“我……我没说要你来帮忙。” “嗯,是我非要帮,公主如何罚我都可以。” 韩烬顺着小公主的脾气开口,说完便牵着马向前缓慢行走,他速度放得慢,有意叫宁芙与白驹彼此感受。 毕竟是活物为骑,很是讲究心灵通和。 “殿下别怕,白驹生性温良,若非受到刺激,通常是不会伤人的。” 宁芙听着他的话,试着放松身姿。 也许是方才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刺激,这会儿这样平缓地走,没过多久宁芙便觉得几分有些无趣。 于是想想后,便主动提议说:“可以稍快一些吗?” 韩烬点头,有他在旁,自出不了什么安全问题。 “那我只能松绳,叫马儿试着颠跑,我会在后面跟着,如此,殿下可害怕?” 宁芙现在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信赖他,“不是有你在呢吗?” “好,我护着你。” 韩烬再次向她叮嘱了一遍,缰绳收放以及腿腹收力的关键步骤,宁芙很是聪慧,只要掌握要领,慢慢颠骑并不是问题。 只是马儿的速度自能很快超过人的速度,宁芙视野范围内渐渐没有了韩烬的影子,当下不由稍显慌张。 “阿烬,我看不到你了,你还在吗?” 她声音微透慌急,却又不得不目视前方保持姿态,更不敢动肩回头,失去御马的平衡。 话音刚落,她立刻便听后面传来吁吁的喘气声,明显是阿烬疾奔过来,一口气也未歇。 于是,她几乎一瞬安了心。 “在。芙儿不用回头,我一直都在,在你身后。” 韩烬迎风喊出这句话,却又因风声太大,生怕会落不进宁芙的耳。 当下又双手阔喉,眺目扬声:“有我,你可无畏一切。” 第25章 第 25 章 白驹似也感知到了宁芙的紧张情绪,当下不仅不慢下来,反而借势逞起了威风。 畜生就是畜生,惯会欺软怕硬,方才阿烬还在一旁,马驹便装得乖巧温顺,眼下只她一人战战兢兢坐于马背之上,就立刻不遮掩地展示出野性难驯的一面。 宁芙吓得慌慌的,嗓音微颤地一直喊着阿烬的名字,可人就算跑得再快,也赶不上四腿蹬蹄的马,明显感觉到阿烬的声音渐远,宁芙安全感骤失,就连收紧缰绳的指尖也跟着紧张发颤。 没有办法再依靠别人,眼下白驹已从颠跑变成了腾奔,宁芙身姿更不受控制地前倾歪斜,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得不选择相信自己,于是忍下心惊,按照阿烬方才教的方法,手下用力收勒缰绳,腿腹同时试着放松。 不能给马儿传递紧张情绪,更不能让它翻身逞势! 宁芙在马背上煎熬得只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脑袋里紧绷着的一根弦更片刻不敢放松,直至马蹄逐渐收速真的有了效果,她这才沉沉喘息出了一口气。 这时回头,已经看不到阿烬的身影,刚才那一段路,白驹疯了一样地奔前,将两人的距离亦拖拉得极远。 不过好在,眼下自己虽映目到了弩兵的监视范围内,但只她一人现身,倒是避免了一场应对一哥的危机。 宁芙扬唇笑笑,又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 眼下褪去慌张,她实际内心颇有成就感,第一次自己纵马,虽不是自愿驰速奔疾,但好歹算是领略过一回微风撩面的新鲜感。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像是朵娇嫩花蕊,被小心翼翼养护在温房里,从来只沐浴阳光,未历经过一点风雨,可方才骤风喑哑地呼耳,叫她罕少体验到一次温室之外的世界。 以及,不被人过度保护的一分真实。 放松地吐了口气,宁芙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怕了,她踩实马镫准备下马,却未料骤然踩地会引起腿部痉挛。 她瞬间吃痛一呼,并不知骑马悬空久坐,下马时需先缓一缓力。 自己缺少经验,阿烬也未来得及向她教习这些。 这一疼实在有些难缓,尤其脚底更似针扎一样直觉钻磨,宁芙别的地方都可以试着坚强,却唯独很难忍痛,当即眼尾都洇洇地要掉眼泪。 可偏偏祸不单行,因草地灌丛茂密,一些较浅的洼坑叫人根本辨识不到,于是宁芙还未歪扭地迈出几步远,便险些一脚踩空,摔崴进泥坑里。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一股力量及时收拢,宁芙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打横抱起。 她惊魂未定,喘气难平息,后怕地紧紧回搂着对方的脖颈。 “芙儿,伤到哪里了?可是从马背上被甩下来?全怪我自负,自以为能护好你。” 闻听他急切匆慌的声音,宁芙眨眨眸,实在困疑极了。 明明方才还未见他的身影,可怎么转眼间,他竟直接移位到了自己身边来?她确认自己不会看错,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思量着凝过去看他,试探着出声问,“阿烬,你还会轻功嘛?” 宁芙知晓他武艺精湛,先前只想他原来的身份是富商公子,走南闯北身上有些厉害功夫也算正常。 可是轻功…… 除去武门将家,宁芙还从未听说过寻常的白衣人家,能有机缘去学触这门武学。 闻言,韩烬不禁微愣了下,他没想到素来娇气的小公主非但没缩在自己怀里哭,反而一派冷静模样地细心询问他这个。 如果不是怕她会受伤,韩烬又怎会露出这样易被觉识的破绽,当下稍敛神,知晓无法轻易糊弄过去,便干脆坦言回道,“不然能舍得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果然是轻功,她没有看错。 不过宁芙并未深想,也未由此便开始质疑他的身份,当下她只觉隐隐的奇怪,便又细问了些,“那在你们南越,习得轻功算是平常事嘛?大概两国不同吧,在我们大醴,一般只有将帅官领才有习得轻功的必要和机会。” 韩烬有意遮瞒,回应也避重就轻,他不想再出言欺骗宁芙,便只模糊地点了点头,接着将话题转移。 他口吻认真关切,“没有哭,那是不那么疼吗?” 言语间同时落下目光,从她眉眼开始,一路向下仔细查看。 确认没有外伤,他又不放心地伸手过去,作势要往她腰臀上摸探。 宁芙忙阻住他,脸色晕晕发红,“别……别揉了,没事的,我方才没被甩下来。” “没有?”韩烬指不再动,却依旧停在上面稳稳托着,之后垂眼,口吻含着些意想不到,“那是芙儿自己驱得那马停下?这么勇敢?” 干嘛偏偏把手放那…… 宁芙颤颤睫,别扭又含羞地点了点头。 “不是你说的,白驹生性温顺,就算偶尔犯起野性,也容易被安抚住。” 韩烬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眼见畜生犯了浑,竟踏蹄奔前渐渐失匿于自己的视野范围内,他是真的急出一身冷汗来。 可偏偏又因旧伤未愈,他施起轻功来根本不似从前那般轻易熟稔,甚至可以说十分艰难。 开始那两次,他脚步匆慌到差点奔不起来,尤其每每施力,便会有种类似气血逆流的揪拿感在浑身撕扯,他是咬牙忍痛才追到这里。 万幸,芙儿没事。 “阿烬,再靠前些就有一哥设立的巡防弩兵了,趁着未被发现,我们悄悄离开这里吧。” 宁芙顾虑多些,这里实在空旷,明显不能安全隐蔽,她生怕自己被阿烬抱紧的这一幕,会被门楼上的眼睛盯锁住。 应言,韩烬抬了下眼,果然见不远处的门楼已隐约入目。 可公主府内如今一应防御事宜,自宁桀下令全权交由崔易接管以后,便算彻底与东宫割扯开关系。 眼下,这里负责巡守的每一个兵士,无论步兵弩手,还是守门将士,听的,是崔易的命,认的,是雍岐的主。 暗桩布设深埋多年,该用之时,韩烬自不吝啬启动。 这些韩烬自己知晓便可,却又不忍看宁芙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于是便依她言,“好,那还是上马,我牵着你回?” 宁芙刚刚学会一些骑术,确实新鲜感还未过,可她又怕当下骑马纵驰起来闹得动静太大,难免吸睛引得旁人注意。 于是便只好摇头道:“不骑马了。” 韩烬点头,又问:“那能不能自己走?” 宁芙看着前面正好是一段下坡路,而且过去这个坡,旁边林木会渐密一些,视野一旦被阻住,远处的巡守弩兵自然看不到他们。 这般思量着,宁芙小声地提议:“脚底有些痛麻,应是方才踩猛了,不如你先抱我走一段,快出草甸时再放我下来,这样如何?” “遵命。” 韩烬将人往上颠了下抱实,向前阔步迈出步子,见状,那匹白驹很是富灵性地在后趋步跟着。 两人走了没一会儿,韩烬忽的想到什么,于是低了下头,出声沉沉撩在她耳上。 “脚底麻应是气血不通络,待会我帮殿下揉一揉。” 宁芙闻言一愣,下意识蜷了下脚趾,又出声着急去拒绝,“不,不用了。” 说完,又心想上次自己羞于启齿,眼下阿烬还不知道,大醴女子视玉足的重要与羞耻。 韩烬却还不依追问:“为何不用?奴仆侍主,分内之事,这话不是公主当初所言?” “不用侍候这个。” 宁芙急急回,因着紧张情绪萦绕,她当下环搂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许多,之后又解释出声,“待会就不麻了,不需要你再费次力气。” “真的不用?” 宁芙态度十分坚决地摇头:“不用。” 在大醴,女子未婚嫁前若被男子摸足,简直无异于孟浪地裸身去给男子入目眼瞧。 宁芙是深宫闺阁的娇养公主,哪里受得了这种逗趣,哪怕对方只是无意之说。 眼见宁芙羞缩在他怀里,再不肯轻易出声,韩烬这才微收敛轻佻。 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骑术上的掌握技巧,宁芙这才稍缓些羞窘,肯钻露出些脑袋。 之后一路谈趣,于是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越过草甸边缘,踏上公主府内的正道庑廊。 眼下是午后交班的间隙时刻,看一众巡逻兵士未停留在府中,宁芙松了口气,这才没再抗拒继续被他抱着不放。 只想回了偏院再好好叮嘱他,在外要小心亲近。 可直至身前一声格外冷凛又隐带凶怒的直斥声音传耳,方叫宁芙从轻松之态,立刻转为周身紧绷。 “你们在干什么?” 闻声抬眼,见来人是谁,宁芙瞬间僵身愣住。 她哪里能想到,眼下这个歇闲的时间间余,连巡防侍卫都不在哨位立守,偏一哥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竟会得空来一趟自己的公主府。 尤其当下,她还身陷于一男子怀抱里。 不当的过分亲昵,叫宁芙下意识想从他怀里挣开,可这个节骨眼上,阿烬非但不松力,反而挑衅一般继续抱着她,不急不缓地向前迈步。 一步一步,稳且淡然。 她忙压低声音,松手同时又示意言说:“阿烬……快放我下来,我,我一哥来了。” 对着她,韩烬声线始终低柔,只是应声却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一般,只说。 “不就还有几步路远?” 宁芙简直不敢去看一哥的脸色,当下更是一口气被迫紧提嗓口,仿佛自身夹压在两座高山之间,喘息都费力。 她先前只以为自己会怕一哥动恼,可眼下又凝见阿烬不笑时的模样,恍然间竟觉得那般威肃凛慑。 正要低声再劝,可一哥那边明显已经不给机会。 他抽出利剑直指,“你找死!” 韩烬附着宁芙的耳,用只两人可闻的气音,格外狂妄地言说了句。 “怎么办?你一哥,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说话时,他手间已蓄了力,是防御还是专攻,不过他一念之间。 勾起唇,他好心给出建议,“不如殿下亲我下,求我对他留留情?” 第26章 第 26 章 闻声,宁芙几乎下意识扯拽紧韩烬的衣袖,担忧他当真会放肆行事。 她知晓他一身武艺精湛,可二哥虽擅文礼,却对行伍之事并不十分泛通,一瞬间门,她慌急着竟是忘记了两人身份之悬殊,只单纯以双方战力去作比较。 “阿烬,不可……” 刚出声言阻完,宁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环府的巡卫兵士以及高台弩兵在,二哥又岂会轻易受他所制? 她真正该担心的,分明是阿烬才对。 被他稳放地上,下一瞬,眼见二哥就要狠厉刺来一剑,她忙扬声开口,又横着臂挪身挡在阿烬身前。 “二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是我脚上受了伤。” “芙儿,闪开!” 宁桀未成想到宁芙竟会舍身为一奴隶挡剑,当即紧急收柄,手指全力侧转,这才堪堪向旁偏移过半寸距离,保证住芙儿的安全。 他当然不会真的在芙儿眼前见血,哪怕当下他对那南越卑奴已厌恶至极。 而韩烬则动作更快一步,在宁桀刚刚偏过剑锋的瞬间门,他从后忽的收力护搂住宁芙的腰肢,接着抱着她旋步向旁一转,动作像是带她避开危险,同时却愿将自己陷进被剑伤的凶险之中。 宁桀也未料到那奴会突然正对向自己的剑锋,他当即收力已来不及,于是布帛撕裂声响一瞬传耳,接着又来一声忍痛的低哼。 他蹙眉收剑,眼盯紧正滴血的剑尖,心感几分烦躁。 一南越奴隶的生死自不会被他在意,当下他只担忧小妹是否会被血腥一幕吓到,于是忙抬眼去确认。 “芙儿,你……” “二哥,你干什么要伤人呀!” 宁桀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呵止,他何时见过小妹恼气的模样,当下几分错愕,不由怔愣原地。 宁芙满面忧色又隐含薄怒,责怪出声后,她立刻收眸去扶韩烬的手臂,看其肩头渐渐晕出鲜血,又想起他上次在营地被伤时同样是这个位置,当下更为思忧紧张。 尤其,他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宁芙过意不去愧疚垂眼,实在气恼二哥方才的鲁莽作为。 就算阿烬有所越礼,二哥出声斥责就是,哪怕真的陟罚些什么也都无可厚非,可二哥怎么能直接粗鲁地执剑伤人?还偏偏要去刺这样要命的位置。 “我……” 宁桀被质问得难言,他方才根本没想要动手,即便已对那奴心生厌恶,可他若是处置也不会直接当着宁芙的面,而且那一瞬的混乱变化间门,他根本不觉自己的剑锋有多精准,反而隐隐感觉是那奴自己撞了上来,简直跟找死无异。 他正要再解释什么,却晚了对方一步开口。 “殿下莫忧心,只是小伤。” 韩烬率先出声,面上一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声音也显出几分虚弱。 他适时的示弱,不禁引得宁芙万般愧疚,更是堵住了宁桀的嘴。 “什么小伤,你流了好多血呀,痛不痛?”宁芙心软到不行。 “别怪太子殿下,他,他……” 他一边艰难出声说着,一边又不忍几声深咳,面容更随之愈显苍白。 都这种时候了,阿烬竟还在为二哥说话! 宁芙只觉更加于心不忍,只想快些带他去包扎伤口,于是环手扶着他的肩,示意他可倚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当下寻不到旁人,她更料定二哥不肯放下身段来帮这个忙。 “我先扶你去内室,之后叫程御医给你看伤,你再忍忍。” 听着小妹对那奴隶口吻关切,宁桀只觉得万般刺耳,当下垂目,又紧盯着小妹落在那奴隶手臂上的纤纤细指,心头只觉一股无名火气直冲涌到嗓口。 他难忍不去发作:“芙儿,你松手!一介南越卑奴,岂有资格去碰你的肤!” “二哥,你没有看到他伤重嘛!” 宁芙言辞严肃地甩开宁桀伸过来欲阻挠他们的手,当下很抗拒介恼地言道,“在芙儿心中,二哥一直是心怀苍生的仁善储君,你对生命素怀敬畏之心,更不分尊卑,无异对待,可为何对着阿烬,二哥总是咄咄不饶,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恶意伤人。” 恶意伤人?宁桀不认。 “方才是他自己撞上我的剑。” 宁桀蹙眉,看着芙儿一脸好像听见笑话一样的神情,便知晓自己现在就算解释一百句恐怕也是无力苍白。 眼见为实,芙儿只信她自己入目所触。 而那奴…… 韩烬顺势又开口:“我未料到太子殿下会忽的出剑,那瞬间门生怕剑锋会误伤到公主,所以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想先将剑挡下……现在看来,大概是我多此一举了。” 用得着他来充好人? 闻听这话,宁桀简直咬牙切齿。 方才若不是他自作聪明地去挡那一下,剑刃今日根本不会见到血。 “阿烬,你别再说了,小心扯到伤口。” 看着他唇色愈显苍白,宁芙哪里还顾得纠结他方才舍身为她挡剑是否是必要之举,她根本觉得二哥所言的故意撞剑一说着实荒唐。 而阿烬,分明目的单纯就是为了保护她,甚至可以不计自己的性命。 二哥势强,阿烬又被伤成那样…… 见此情状,她心头当然更加明晰,自己眼下要相护的人到底是谁。 待程御医被太子亲从请来,宁芙没有立刻跟去包扎伤口的内室,而是缓面坐在偏厅,面对面对着宁桀认真开口说道。 “二哥,我知晓你方才冲动之举是想保护我,可这份过度保护真的叫我觉得疲惫……” 宁芙喟叹了口气,也借此机会将自己藏压心间门多年的心里话倾吐而出,随后瞥目,凝看着自己指尖还沾着阿烬臂间门淌流下的血珠,眼神愈发显得坚定。 她继续道,“尤其方才,二哥只看到阿烬碰了我,便话也不问直接恼怒不遏,却根本不知背后原因,其实是我伤到了脚,他便为了将我快些送回,这才抱了我。”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你与父皇保护得太好,所以你们下意识会觉得我不能经事,更认为保护翼之外,似乎人人都会害我,可我……可我终有一天是要离开你与父皇的庇佑的。” 宁芙一口气闷声说了好多,她知道自己不能苛责二哥太多,心急出乱,没有人能时时刻刻都保持冷静。 可阿烬伤重为事实,她决定事后要替二哥好好去弥补。 “之前有父皇,之后有我,我们相护你一世又如何?” 宁桀并不认同她的话,当下反驳言道,“芙儿,不是非要经险才能成长,二哥只想你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快乐,最开始孔尚宫建议以驯奴来磨炼你的心性,我便不甚认同,从小被我惯大的芙儿,有何必要非要去受阻艰与磨炼?” 他神色认真,去寻她自己的答案,“芙儿,我认真问你,驯教那男奴,你真的感觉开心而并非身压负担?那人看着并非良善之辈,虽眼下对你无攻击之意,可之后谁又能预料……毕竟是异乡之人,不值信任。” “我开心的。”宁芙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说完又缓声补充,“阿烬已认我为主,他自然不会伤害我。” 而且,他很喜欢我…… 宁芙虽迟钝,但对方实在外露得过于张扬狂烈,他贪她的吻,她的抱,甚至更恨不得时时刻刻相挨在她身边。 长此以往,次次试探,她在屡次半推半就的让步之中,又岂会真的毫无察觉? 可若去追溯他何时对自己生情,宁芙始终无法明晰确认,只因他看向自己时,眼神深层的含义实在太浓,而他们二人分明相识才不过一月之久。 所以,这份矛盾感叫宁芙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他对自己的好不真实,他对自己的亲昵不真实,甚至,连他这个人的存在都叫宁芙觉得患得患失。 蒙难的南越富商之子,这是他的身份。 可连其全名都未知,宁芙对他的了解,大概真假各掺,更像浮云般缥缈。 宁桀在旁思量良久,对方不会伤害芙儿,这的确暂解了他心头第一道戒警,可除去认主为恭,那人若妄敢心存别的心思,他一定会真的拔剑相对,到那时,他刺中的位置当然不会只在肩胛处。 “好,这段日子我不再阻拦,给他足够的养伤时间门。可驯奴时间门一旦截止,待在南越公主面前完成先前所依诺言后,你便不能再见他。” “为,为何?他都已认我为主了呀。” 宁桀已作大度让步,可叫他意想不到的事,竟是芙儿对那奴隶生了依赖之情,竟会是她舍不得分开。 于是宁桀严词稍厉,只差耳提面命去教训,“你说为何?你是尚未出阁的皇家女,难道从小被教习的矜礼都全然忘了不成?先前父皇允你驯奴已是最大极限地宽宏,难不成你还想留他进宫不成?” 宁芙忙摇头否认:“不是的,我只是想把人留在公主府,外男不能进后宫,我岂会不知这个轻重?” 宁桀见她还知些礼教,这才面色稍缓,可却难容那奴继续与她牵扯不清。 “军营弄杂才是那奴隶该有的归属,留在你公主府作甚?皇兄知晓芙儿不过一时孤单少人陪伴,这才下意识想找个人作陪,可那奴隶绝不是好的人选。” 说完,宁桀忽的想到什么,又补充言说,“再说,过不了半月你谢钧哥哥就要回朝,你从小粘他,到时恐怕不到半天便将这奴忘在脑后了。” 宁桀将此话说得言辞凿凿,宁芙刚要出声反驳,却听屋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忍痛闷哼。 于是宁芙忙将准备要说的话咽下,当下实在放心不下,便想进内室去探看阿烬的伤势。 可二哥不许。 “急什么,太医还未出来,你怎知他现在在里,衣冠是否齐整?” 宁芙没有话说,只好煎熬坐等。 好在程御医很快出来,宁芙上前问询,御医只说伤口包扎完毕,今日需注意生冷饮食,更要避水。 大概默契一般,程御医一眼便意会出宁芙的眼神深意,遂在宁桀面前,他并未将上次诊出患者的伤势实情关涉言说,此番只议剑伤。 程御医被送回,宁芙坐不住地要进去瞧看,宁桀在后不放心地也要上去跟瞧,却被宁芙拦下。 “二哥,你别进去了,他见你会拘谨。” 拘谨?从没觉他行举多恭敬,连笑容都像笑里含刀。 宁桀哼了声,心想只隔一扇门,里面什么动静他在外也都可闻听,确实没有进去的必要。 又想按程御医的周全,包扎完毕后,他定不会叫那奴裸躯不敬。 没有了顾虑,宁桀这才勉强点头,允宁芙一人进门。 推开门,关严密。 宁芙提裙慌急地向里探寻,见阿烬虚弱倚靠在榻,她满心怀愧地挪步过去,小声关怀:“很疼对不对?” 若照先前,他向来是不愿示弱的,可这回他几乎想也没想地点了下头,而后又仿若出声无力,只虚着气音“嗯”了声。 “是我二哥做得不对。” 她吸了下鼻,瞥目又看到他衣领微张开的部分,隐约可见方才包扎伤口时的血迹,一时愧意更甚。 她不知要怎么弥补,便慌着声音问:“怎么样能缓缓疼啊,程御医都没有好办法吗。” “就算神医,也有不可及之处。”他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头。 宁芙眼眶微润湿,开口小声又透焦急,生怕二哥会听到,“那我能怎么做才可以帮到你?吹一吹好不好。” 闻言,韩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外。 他唇角微挑了下,径自用未伤的一手去解自己的上衣。 宁芙忙摇头,还以为他是会错了意,“不用脱衣的,这样就可以,你敞着衣领的。” 可韩烬却压着声,面不改色地回:“伤口深,隔衣怕是无效果。” 自己的伤势当然自己最清楚,宁芙不疑有他,只忍羞避目,允许他在自己面前将衣衫褪下。 接着慢慢凑近,还未近咫尺,她便瞬间门觉得自己面目都被他灼热的体温在烘烤。 她忍着一方悸动,倾凑过去,轻轻地沿着裹伤纱布小心翼翼地吹拂,全程间门,她一点也不敢乱看别处。 直至,听闻阿烬压抑着嗓音出言。 “芙儿,这样好像没用……” 宁芙忧心他的伤情,当下立刻重视起来,她寻听他的建议,“那,那该怎么办?” 他浊吐出一口气,半阖起眸,面显颓靡。 最后淡淡扫了眼门外,大致是宁桀所立方向,韩烬微扯唇,之后低声附她耳。 “芙儿,舔舔我。” 第27章 第 27 章 被重复章封印的孩子啊,我以作者的名义告诉你,补订阅才能解除!一炷香的时间应是有了。 宁芙背上都出了浅浅的一层香汗,当下已然说不清,究竟是自身就热,还是被他的体温所烫。 她嘴唇抿了再抿,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往他肩上推了推,却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紧接,开口声音极小,“阿烬,已经抱好久了,应该可以了吧?” 韩烬闻言果真稍退,宁芙感觉身前一松,正欲松下口气。 可下一瞬,右侧手腕却被他猛地用力桎梏住,她不解抬眸,就听其低低控诉道:“公主的奖励,就是这般敷衍?” 宁芙怔愣住,当下被质问得实在茫然,她为了遵循一时出口的诺言,都已经强忍别扭任他越礼搂抱了,哪里算敷衍了事? 眉心不禁轻蹙起,宁芙欲与他讨个说法,“你把话说清楚,我何处敷衍你了。” 韩烬手还环她腰上,闻言启齿微哑,抱着她有条有理地诉不平,“公主金尊玉贵,自如天上高悬的不尘皎月,凡夫俗子岂敢妄图?只是殿下已然金口一诺,现下却连伸指碰一碰我都不肯,可是心中嫌恶,觉得我不配?” 宁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茫然了一瞬才回:“我不曾这样想。” 若真有嫌恶,她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还被他搂紧到呼吸都快不畅也并未制止,宁芙轻轻出了口气,他出声时吐息也烫,拂缭到她脖颈实在惹人不自在极了。 她错开眸,盈盈荡漪,出声认真为自己解释:“何况……不是都已经任你抱了嘛。” 韩烬看着她,虎口用力了些,指腹挲抚在她腰身,动作似有示意,“可殿下却未回搂,与其双手握紧裙身,不如试着搭我腰侧?” 宁芙忙推拒,“你,你方才也没提多余的要求。” 刚刚上来就一把将她箍紧,好似要将她生呑下一般,她当时都被他那副架势吓得懵了,哪里还能顾虑周全。 再说,她伸不伸手不是都已经在他怀里了嘛。 闻言,韩烬面上无所异,只在思吟片刻后忽的为难开口,“殿下是主,为奴者,岂敢再三僭越?” 他的意思竟是因为身份尊卑之别,不敢再提要求? 宁芙险些就要被他气笑了。连求抱公主的赏赐都敢提,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可说着,他又往前靠,宁芙的耳际就这般被他如鼓的心跳声震得愈发酥痒,当下只想快些结束眼前的对峙折磨。 短时一番思量,她叹息一声,艰难开口重新和他确认,“只要我也抬臂抱你,这个赏赐就算我依诺完成了,你也不会再继续……继续诉不平了,是不是?” 他干脆点头,“自然。” “……那好。”宁芙低语温声,有所羞。 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果真应言松了松,宁芙默了默,也试探着抬起手臂,慢慢回环在他精劲窄瘦的腰身上,接着缓缓收力,靠过去主动贴在他身前。 她刻意停了会儿,全当熬着时间,心想现在两人已经算是实打实贴抱一处了,她答应之事说到做到,阿烬也再没理由指责她敷衍了事吧。 “阿烬,松些力,你,你拥得太紧了呀。” 宁芙有即刻便从他怀里脱身的打算,当下想往后退,却忽觉被桎梏得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不免再次催促问道,“松开呀,这么久了,这回总应可以了吧?” 她说完直等了半响,也未听到对方半个字回答,甚至连丝毫反应都没有。 宁芙实在煎熬得不行,其间又夹杂几分薄恼,于是嗔哼着就准备松手,全当自己诺言已经完成。 可她才刚一松力,腰间就被对方猛地用力一箍,接着身一软,双脚被动离地,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轻易被他托举起来。 她惊呼一声,生怕自己会被摔到,于是慌着神不得不被迫伸臂,借力环住他脖颈,牢牢攀附其身。 “阿烬,你做什么……” 她失措喘息,却又因顾及柏青此刻是否闲在院外,而根本不敢音量大声。 韩烬却不回,稳稳托着她的腰身步步往后退,直至身后快要挨到一扇方菱花窗,才松力把人放坐在窗沿。 可宁芙根本坐不住,这样窄的位置,她只能坐实一点点,更多的只得靠依附着他的臂膀才堪堪能稳住身子不坠落。 她没办法,很怕被摔,又怕窗棂被支开的动静会招来旁人注意,于是下意识去往他怀里缩着躲。 韩烬自然乐得被她扑香,这一把接着很实。 感觉到他手托的位置实在刁钻难以启齿,宁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咬咬唇嗔恼,“放,放肆,快放我下来。” 闻言,韩烬还真空出一手,却并不打算放人,反而是伸手到她背后,欲将后面那扇支摘窗彻底对外打开。 见状,宁芙瞬间慌了神,情急之下只好主动伏他肩头,用自己来阻他的伸手动作,“不要开,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韩烬一顿,单手回搂,空出的一只手顺势只开了一个不足为防的小缝,并不足以叫外面的人窥见房内的一片旖旎。 润和的微风恰好从中透过,拂扫发尾,搔出痒,韩烬面上神色从容,全局尽在掌握之中。 怀中人忍不住在羞颤,他察觉,便安抚地顺着她的背轻拍,像是耐心在哄幼孩。 他贴耳,“公主这样的抱,才是我开始想要的诚意。” 环贴紧扣,无所保留的诚意。 受过方才一惊,宁芙已经没有力气再挣他了。 即便察觉到他动作越来越过分,也咬着唇脸红忍下,心中只盼他能快些厌倦,叫这一抱结束痛快些。 可韩烬肖想了她多少年,一时怎厌得了,他是恨不得直接将她吃入腹中才算堪堪解瘾,这回初尝到甜头,不管松着拥还是紧着贴,都不能彻底过瘾,最后,他咬咬牙,直接将她两膝一分环在他腰上。 宁芙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阿烬,不能这样……怎么抱都可以,但,但这样不行。” 他顶膝往前压,几乎快咬上她耳朵,声音也哑到底,“不会有人知道。” 偏巧不巧,他此言刚落,府内巡逻的兵士正好巡视到附近,兵士们步履阵阵,声响轻易可辨,如果宁芙现在出声求救,他们进来将韩烬擒拿,当获亵玩公主,五马分尸之死罪。 韩烬知道后果,却舍不得松手。 肩头被人点戳了两下,他回神,就看小公主含泪凝着双美眸,正楚楚盯着自己。 “别再弄出动静了,真的会被外面发现,我,我怕……” 他不知小公主是当真愿意为他遮掩,还是顾及自己的公主尊面,一时怔然,默了片刻,他错过眼去,平平直述,“若非我受了伤,就凭这些府兵,又能耐我何?” “可你现在的确还伤着呀。”宁芙刻意压低声音,又吸了下鼻,之后鼓足勇气说,“奖励已经结束了,你若再不放开,我就,我就……” “就叫人?” 韩烬反问,面无表情地压抵更紧,显然一派轻狂至极,目中无人。 他又故意托手将她从窗沿抱下,没了最后那点依托,宁芙不想坠地便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双臂环搂,腿间也纠缠。 一切下意识的动作做完,宁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当下这副姿态,便像是一株分外柔软的萝蔓,攀缠着对方可固身的根,只求不成怜坠的飘萍。 她脸霎时红了个透。 韩烬睨着她,似逗弄,“还求不求援,殿下给个话?” 宁芙抓紧他衣襟,第一次觉得无力出声。 当下,她不由想起三年前宁舒姑姑出嫁前的那一夜。当时,她与阿姐因不舍姑姑远嫁西渝,便偷偷跑去公主府,在她贴满喜字的婚房里静静等守,可联姻婚事实在繁琐,她们左右等不来,倍感无聊得紧。 就在两人等得昏昏欲睡之际,她忽的察觉枕下什么东西实在硌人,拿出一看,才知是一本小册。 阿姐也不知那是何物,于是两个懵懂的少女就这般无所准备地打开了,里面密密麻麻画了好多小人图,五官眉眼都是模糊的,可姿态却那般怪异,两两相缠,像要紧密合为一体。 应是阿姐率先反应过来,于是手心汗涔涔地忙去捂她眼睛,还说这个不能看,可宁芙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流,当时未挂心上,可后来被嬷嬷教习过些深闺知识,才知明那些分腿、搭肩的怪态都是为了做一件事。 在阿姐帮她捂眼前,她入目的最后一副画面,印象最深,也记得最久。 而那画中所铅描,竟与阿烬此刻待她之无异,同样环缠腰际,同样交颈厮磨,而唯一与那画上不同的是,他们此刻衣冠完整,相拥也不在榻上。 所以,阿烬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 宁芙懵懵懂懂,心间真的生了些惧。 韩烬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之前一直逗弄是因为知道小公主并未真的害怕,不过含羞更甚,他这才得寸进尺。 可眼下见她脸色明显不太对劲,韩烬立刻重视,心想她若再推拒一次,自己便不再强留,干脆把人松开。 却不想,小公主从自己怀里探出头来,微润的目光凝着他似要哭一般,怯生生地发问。 “阿烬,你还要再褪我的衣裙吗?” 可宁芙当众把话说满,不仅周旁围观的大醴兵将皆为见证,那些南越人更是会将此事瞅盯得紧,若是糊弄了事,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宁桀落座侧位,思量片刻还是主动起身领罪,“父皇、母后,此番是儿臣私自带芙儿出宫,又一时疏忽才叫芙儿招惹祸事,还请父皇母后责罚。” 皇后傅归宁摇摇头,看了宁鸿一眼,叹息开口:“此事不能全怪责你,芙儿平日受纵习惯,就算你不答应,待芙儿之后求到你父皇这里,他未必不会松口,要怪只能怪那南越公主,一个姑娘家家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想了想,傅归宁又补充问询,“对了,谢家二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闻言,宁桀的语气不由紧了紧,“未伤到筋骨,但新伤牵引出旧伤,恐需静养不短的时日才可彻底恢复如初。” 宁鸿看过来,拊了拊颌下须,交代说:“谢将军剿匪有功,此番又带伤应擂,勇气实在可嘉,桀儿,你应寡人吩咐,命太医院的人万不可有丝毫怠慢,用药要取最佳研配,疗护一定尽心。还有,你亲自提匙去国库取来那把稀贵落影錾金虎头枪,替寡人赐予谢将军,以召嘉赏。” “是,儿臣遵命。”宁桀应下,犹豫着又忧心问说,“那芙儿的事,父皇可有决断?” 此话刚落,这时,皇后的心腹女官孔尚宫听召进殿,她恭然先行拜礼,起身后面色端凝。 在这后宫之中,要论谁会真心相护五公主宁芙,除去皇后娘娘,大概就要数这位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孔尚宫大人了,皇后更是十分信任孔芸,初始闻听宁芙答应驯奴一事后便立刻召她前来共同商议,想听听她的见解如何。 “孔尚宫,你来得正好,本宫与陛下正为芙儿的事直犯头疼,不知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能既不折损大醴颜面,又能叫芙儿不与那南越卑奴接触?” 傅归宁率先开口,宁鸿同样也望过去。 “陛下、娘娘,请恕微臣在此表抒陋见,依微臣看来,驯奴一事并未百害而无一利,实际恰恰相反,臣反倒认为这是个锻炼公主心性的好机会。” 第28章 第 28 章 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两人一齐上了进宫的马车。 察觉小妹一路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姿态,宁桀探寻看过去,幽幽开口询问,“在想什么?” 闻言,宁芙下意识慌张绷紧背脊,面色更微微作掩。 随后应声道:“没什么,只是思量父皇下月便要北上懋场狩猎,不知我现在开始习练骑术,到时能不能和二哥一起上场。” 宁桀收眸,又想到些什么,语气不由沉了些,“只是不伤到自己,二哥对你学骑没有意见,可你最少也该找个有本事的校尉来教你,怎可随意寻个奴隶来作师父,这算什么规矩?” 宁芙想起出府前,二哥脸色不悦地勒令亲从牵走的那匹白驹,便垂下头小声回道:“阿烬骑射本事好,我又与他相处熟悉,若寻旁人来,恐还需彼此相互磨合,父皇下月便走,我若真想将骑射本事学成,哪有那么多时间可耽搁。” “不说别人,难道崔易不行?他守卫公主府的时间不短,与你也常打照面,其次论起本领,他更能算得上我身边数一数二的高手,如此难道不为更合适之人选?” 宁桀反问,条理清晰。 宁芙抿唇思吟了下,反应也快,一些应对说辞,她先前就被阿烬提醒着要未雨绸缪思量好。 于是从容言道,与二哥讲明道理,“崔校尉是二哥的左膀右臂,本来联合军演二哥就劳神费力,这个时候崔校尉还总分出精力来公主府巡守,已经无法做到全身心地为二哥分忧松担,芙儿哪里能不懂事地再去叨扰。” “再说,我学骑小事相较国事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眼下身边既有能教习之人,又何需再大材小用,非要麻烦二哥身边的人?” 宁桀闻言默了默,似有些被说服,可因心存偏见太深,还是存着些许质疑,“一个奴隶……他真能教得好?” 她当然不敢如实交代,自己曾被诱骗着与他对坐骑御,姿态更不堪入眼的靡靡。 于是偏过眼,有些避重就轻地言道:“可以的,先前我试骑时,就进行得很顺利。” 宁桀冷哼了声:“那两匹白驹可是谢钧的宝贝,因军营马厩正值整修,崔易这才暂将它们迁到公主府,谁料一个没看住竟会被一奴隶牵走……那马驹血统高贵,生性便温和易驯,你觉得学骑顺利未必就是那奴会教,而是马自身的功劳。” 宁芙不满二哥总是那样言语不屑又充满恶嫌地相唤阿烬,可她又不敢明言去驳,于是只好颔首低声,“我,我原本也并不知道那是谢钧哥……的马。” 她最后噎了下,稍显含糊。 原本只是寻常的称呼,可时下再叫她完整唤一声‘谢钧哥哥’,对她来说实在有些过于难以启齿了。 虽不想回忆,可有些画面偏偏不倚撞入她脑海,羞耻感更一瞬当头。 方才,二哥在外再次敲门催促,情急之中,她为了能在阿烬怀中尽快脱身,便不得不用了些……特殊手段。 凑近过去,趁其不备轻轻抿舔了下他的喉结,虽一触即离,也引得他瞬间激动身颤,闷哑一声喘。 宁芙便趁着他失魂的间隙,眼疾手快推开他的手,又缩身像猫一般从他臂弯中脱身。 几步赶至门口,推开房门前的一刻,听他喑哑嗓音从背后低低传来。 “只这一下吗?” 他口吻意犹未尽,明显带着未餍足之意。 宁芙当时听得心惊一颤,推门动作也随之显得急切,生怕他会起身将自己捉回,扑压过来言命她继续去……舔。 赶紧敛神。 宁芙不敢继续回想,心头更觉不舒气地轻咳了一声。 “罢了,你既如此信任他,学骑一事交由他来做也无妨,至于那匹白驹……我便替谢钧做次主,继续将其留在公主府吧。” 听得二哥终于松口,宁芙惊喜抬眼,怔愣片刻,赶紧嘴巴甜了许多,“多谢二哥答允,还是二哥对芙儿好。” “怎么还是孩子脾性。” 宁桀无奈叹了口气,见五妹因这小事便欢喜成这般,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持重思吟,想了想,又作交代说道:“还有,南越公主不日便要离京,这几天她应会找机会来寻你,以检验你驯奴结果,到时候,芙儿小心别与她再起明面冲突。” 宁芙点点头,差点将此事忘在脑后。 南越公主行事素来自负傲慢,应是笃定他们南越人会全心意地崇敬本国公主,绝不会轻易向他国公主低首认主,这才在最初激她答应挑战,好到最后颜面尽失,更损大醴国仪。 宁芙先前也有这般顾虑,害怕阿烬会向她多过向着自己,毕竟他虽是受迫为奴才进了大醴,可再怎样身份上也是南越人。 民族相连,血脉难隔,宁芙当然没有把握确认,他会更看重自己。 可上次在公主府门口,南越公主纵马挑衅还险些伤了她,那时,阿烬毫不犹豫挡身在前为她出头,还彻底折损了南越公主的脸面。 那天,她方才安心。 “若她这回再敢对你出言不逊,我会直接传信给南越国君,一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上次因军演在即,二哥不得不顾全大局而叫芙儿忍了委屈,眼下军演已顺利进行,她胆敢再没脑子地继续惹你,我首先不饶她。” 宁桀敛神回,口吻直硬,带着几分威慑。 宁芙并不怯她,再说身边又有阿烬保护,总不会真的被她所伤。 于是点头说:“好,芙儿知晓了。” …… 七日后,驰羽大军浩浩荡荡列队进入玉京城门,百姓夹道相迎,场面热闹盛大。 宁芙得信时,人正巧就在公主府学骑。 负责传信的守门兵士进来汇禀,躬身与她如实言道:“参见五公主殿下。谢家三小姐正在门口作等,叫我进来传言一声,说谢老将军和谢将军已凯旋乘骑入城,又得陛下亲口恩典,晚间于将军府盛办庆功宴席,特邀公主同去欢聚。” 谢言笙只叫人传话,自己却没进来,可见是空闲不足,只待叫上宁芙便返回将军府继续招待来客。 宁芙闻听此信自然十分欣悦,她面色带喜,几乎照习惯脱口而出了句:“太好了,谢钧哥哥终于回来了!” 说完,她隐隐意识到什么,握缰绳的手一紧,刚刚扬起的嘴角弧度也稍放缓些。 她看向韩烬,见其并非有何异样,于是堪堪松了口气。 “殿下要下马?” 听他语气也和善,宁芙这才没再多想,她点点头,搭着他伸来的手臂,踩实马镫一下跳地。 练习多日,她现在上下马已无需有人去扶,只虚搭着借下力就足够上下顺利,大概等到父皇秋猎之时,她一人驰御应不成问题。 想想也算小有成就感。 立定后,宁芙抬手整了下衣裙朱钗,之后又看了眼一旁躬立的兵士,她抿抿唇,收眸凝向阿烬。 “那我先去了,待会在将军府吃过庆功宴,我便直接回宫去了。” 宁芙看他一副并无异议的模样,又想言笙那边许是正等得急,于是转身要走。 “等等。” 韩烬在后忽的出声言阻,把她叫住。 宁芙一愣,顿足转身回眸,眨眼似有些困惑。 接着,听他平静出声,“我有些话,想与殿下单独说。” 淡淡留下一语,他迈步直接朝着内室走去,宁芙在后犹豫了下,想了想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房门严闭瞬间,他满腔躁意便再压制不住地一瞬迸发。 将人抵在冷硬的墙面上,韩烬不顾旧伤隐痛,任她失措挣扎,还是强硬解开她衣领,埋头沿她脖颈一侧便往里一路吮亲。 束身衣带抽剥在地,两侧香肩虚露,宁芙当即慌惊发颤,眸光泪意盈盈的去求他的饶。 这般模样映他眼中,着实像只孱弱无力的小兔子,好似乖乖软软,在主动招着人去狠狠欺负。 他当然不会心软,用力往温软兔身一抓,触感瞬间荡心,醋意的眸也随之凝滞,更添几抹深浓。 “急着去见谁?” “阿烬……”宁芙慌急,用着全部力气去压他的手,不许他往下捏。 他哑着嗓再问,隐隐凛冽,“你的谢钧哥哥?” 昨日被他亲得无措之时,宁芙确实被迫答应他以后都不再唤这个称呼,可这是她从小喊到大的,早已成了下意识的习惯,难免会不自觉…… “你快松开,昨日的教训还没得吗,你还要不要你的肩伤恢复了?” 宁芙有些软弱,艰难忍着没有溢出声音来,可见他每一下都用力,更丝毫不避自己的伤,她真担心他这只肩膀会由此废掉不可。 “昨日的教训?” 他漫不经心地呵了声,故意将她的话重复一遍,“究竟是谁没得教训”? 宁芙蹙眉喘息,挪蹭着艰难将他的手从衣衫下摆缓慢拉出,眼神盈盈楚楚,受他欺凌得缀泪可怜。 “我,我叫惯了而已,你,你别再亲了。” 生怕脖侧被他吮出痕迹,宁芙任痒伸手推拒,才刚用了些力道,就听他吃痛低哼了声。 她愣住,不确定问道:“可是碰到你伤口了?说了要你小心注意些,你快放开我,我帮你看下伤处有没有向外浸血。” 韩烬却没许她乱动,当下拉着她手,挽留意味深深。 “芙儿,别去找别人了好不好,陪着我。”他低低言道。 宁芙抿唇不语,她最受不了他这样示弱的眼神,倒还不如一直保持最真实本质的强势霸道。 他这样犯规地伪装,总会引她不受控的心软。 “谢……” 她顿了顿,这回终是在他的注视下,记得改口,“他算是我兄长,谢伯伯又是看我长大的长辈,他们在外漂泊数月,如今凯旋回京,我怎能不去庆功宴为他们捧场。再说,若我此刻身在宫里,勉强还有不去的理由,可当下言笙来寻,我正好就在公主府,两府同街相邻,位距更不过数百丈,若是不去的话,又哪里能说得过去?” 宁芙声音软软,一向很会劝人,哄人。 这一点宁桀最有感触,而这回,却是轮到韩烬受用。 只是前者的被迫妥协,是身为兄长的无奈纵容,而后者答不答应,则要看宁芙应允的条件,究竟和不和他心意。 “放你走可以,但我要……之前那样。” 他蹭在她颈窝,肯讲条件便是明显退让了一步。 宁芙被他亲得脑袋昏沉,一时并未理解他的话,只好困惑回问:“什么啊?” 他未直言,只是往前稍稍倾身,吐息微炽,燎着她耳。 凝视她片刻,韩烬抬指,示意着自己的喉结。 “像上次一样,含住……”他箍腰把人搂紧,任满腔占有欲随血液弥漫骨肉筋脉,而后阖目沉声,“慢慢,安抚我。” …… 公主离了府,韩烬一人背靠冷墙,满面俊红。 难以形容的感觉,方才一瞬直冲到头骨,而后又引得五脏六腑一齐颤栗。 芙儿胆怯,上次这般尝试还只是蜻蜓点水地吻蹭了下,而这回,他手摁在她后颈上,根本不容她羞离。 于是点触即离的刺激,当下变成了洪涛猛浪的阵阵冲击。 他冲外浊呼了一口气,抬手碰了碰自己喉咙,却无法再体验出那种羽毛撩心的感觉,自己的手,根本比不上她能带给自己欢愉的万分之一。 很想继续,可她去找了别人。 隐下眸底的热悸,韩烬神色恢复,瞥眼注意到房门外的窸窣动静,他颔首敛神,对外正肃开口。 “进来。” 得召,柏青方才敢进门。 他在外候立良久,又于旁亲眼目睹了公主脸色绯红地从内室焦慌离开的模样,自然心领神会,机灵地知晓该给主子留些私人时间来作缓。 不过才过去盏茶的功夫里面便传了话,比柏青预想的时间确实要短些,他不敢妄念主子的私事,闻言忙恭敬进门。 “叫你查问的事,如何?” 韩烬面上已然恢复如常般威凛,对下开口更显神容正肃。 柏青见状也再不敢存揶揄心思,忙恭敬认真回说:“回主子的话,我已寻得崔易打听清楚,那位谢钧将军在大醴的确身份崇重,是被民间称颂为当朝国之柱石谢家的家中独子。” “他少年随父从军,在多年来与南越、扶桑等国的对战中,持胜仗无数,更为敌首胆寒,于沙场尽展带兵天赋,算是大醴新一代武将的翘楚,同时更将成为大醴储君未来执政时,身边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韩烬面无表情地听着柏青言述,时不时用指骨轻扣下书案边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抬眼,语气平,更没什么表情,“你继续说……” 柏青咽了咽唾沫,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开口就有点冒汗了。 “还有的就是一些传言了……依崔易了解,谢家素被皇室倚重,大醴皇帝更有意与谢家联姻,好以此亲上加亲,而宫中适龄的几位公主,素来与将军府来往频繁的,就属……就属五公主殿下了。” 柏青垂目,惴惴不安地将崔易说的话完整转述,而后静等主子反应。 煎熬中,他只觉自己揽了个苦差事,这话明明崔易自己来说更为省事,可他偏偏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为理由,叫他来转述这话。 尤其讲到公主与那谢将军的私隐事,柏青几次险些咬到舌头,实实感受到了崔易就是个奸猾小人! 可半响过去,韩烬并无什么异样反应,整个人平静到,似乎并未把这个竞争对手放在眼里。 柏青见自己未被殃及,自觉侥幸地默默松了口气。 可他目光无意旁落,竟看到主子肩头伤口位置处的衣衫,此刻隐隐洇出了血晕,明显是伤口又被扯到。 他一时情急,护主言说:“主子一直辛苦教公主骑马,实在劳心费力,伤口更无意之中总被扯动,长此以往,这伤还怎好完毕愈合……不如主子就放放手,要谢将军去教公主一阵如何?这话,属下可去找公主说。” 柏青口中的谢将军当然是指谢言笙,就算给他一百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面给主子谏言,叫他把公主往别的男人面前推。 那简直无异于找死。 可他不知,此刻韩烬满脑子都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做掉谢钧,做到永绝后患。 于是当下闻听此言,他哪有那个理智去琢磨明白,柏青口中所说的‘谢将军’会是谢家小妹。 韩烬抬眸凝戾,眼神深处早不复方才那般云淡风轻。 他指节磨了下,目光淡淡掠在柏青眉心,周身寒恻,沉道。 “你敢说,我剥了你的皮。” 第29章 第 29 章 宴席酉时开场,宁芙一直与其他官眷一起坐于雅亭叙聊,待谢言笙进来招呼进场,她这才得到机会见到阔别数月的谢钧哥哥。 她身份尊贵,自落上座,位置左挨言笙,右边就临着谢钧。 与谢伯伯打过照面,又被礼敬一拜,宁芙忙上前把人扶起,简单寒暄两句后,这才得空坐闲。 刚坐下吃盏酒的功夫,就见谢钧终于得空从宾客把酒交觞之中抽身而出,待人坐落在自己身旁,宁芙还没主动开口,谢钧便趁旁人不备,悄悄从食案下给她递过两个锦盒来。 宁芙嘴角隐着笑,表面端坐,手袖下却在避人偷偷拆着盒子。 边拆着,她小声开口,熟稔感十足,更没任何顾忌,“谢钧哥哥,三月多不见了,你好像又黑了不少。” 她和谢钧从小熟识,两人之间实在不必拘缚虚礼,玩笑话更是脱口就出。 当下眼看谢钧闻言后明显愣了一下,宁芙不禁幸灾乐祸地抿唇想笑。 这事还是溯源到他们小时候,谢钧自小生得肤白玉面,模样看着就像是个粉琢玉雕的小姑娘,而偏偏宁芙幼时肌肤显黑,两人待在一起时,常被一干长辈玩笑着趣乐。 所幸,长大后她肌理被养得愈发皙润,又白又嫩,摸着似能掐出水来得娇,而谢钧则因不喜自己面容过于秀气,时常大中午站于炎日之下暴晒,长此以往,他肤色干燥如麦,被晒灼得再变不回来。 虽显足了男子气概,却总引宁芙的记仇逗笑。 “我长途跋涉给小芙儿带回礼物,不想竟是如此吃力又不讨好。” 谢钧啧啧摇头,而后故而烦忧地喟叹一声。 宁芙才不理他,这会正巧将两个盒子拆开,她垂眸一看,见是里面装着两支精巧发簪,款式虽相近,但簪头图案却大不相同。 一支是杏叶缀靛珠,另一支则是青碧绿荷芙蕖连簪。 都是好玉,成色皆上乘。 宁芙落指触了触那玉雕芙蕖的其一叶片,微笑了然,“都不用问了。我自知哪支是给我,哪支是给阿姐的。” 芙蕖生花,占了她闺名一字,也占了大姐姐一字。 只是一芙一蕖既分开,那便不是一花。 那支青碧连簪,他是送给自己心中独有的那株菡萏。 谢钧不动声色,垂目吃了盏酒,而后目光平视在前,掩饰着问:“她,可有书信予我?” 宁芙瞥了下眼,实难见到谢钧哥哥这般透窘又不再在的模样,她忍忍笑,故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自顾自地又给自己盏了杯酒。 谢钧看过去,见状蹙了下眉,刚要阻她再喝,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公主已痛快地举杯一饮而尽。 今日上桌的酒烈,可不是公主寻常可喝到的果酒可比,此酒入喉味道虽并不干辣,可余留的后劲却很足。 “芙儿,你……” 谢钧刚要出言提醒一二,却见宁芙正好转过头来,目光透着狡黠言道。 “好啦,我不故意惹你心焦了,阿姐先前便传来信,归来日期正好与你相对,不过你们脚程更快,比预计回京的时间早了不少,所以大概还要再过四五日,就能等到皇祖母携着阿姐从佛寺回宫了。”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谢钧满心都在盼着能早日与宁蕖相见,便忘了提醒这酒的后劲问题。 当下只为旁思量出声,“太后回宫,陛下定会派人提前去接。” 宁芙点点头,随口说:“想来定是我二哥去了。”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此番三国联合军演更是由他一人督办,自是辛苦万分,如此,寻常事务怎能再操劳殿下亲为?” 宁芙看过去,见谢钧敛神定睛,面上一副认真模样。 他继续道:“我回京正值闲暇,自当为君分担。” “……” 简直司马眧之心,人人皆知啊。 宁芙摇摇头,看着锦盒中属于自己的那支缀珠簪,只想拿人手短,自己既已收了礼,那不管是打马虎眼,还是布迷障雾,自己都要仔细帮阿姐和谢钧哥哥作好暗度。 谢家不同于寻常的簪缨世家,父皇对其极其倚重,更欲姻联下嫁爱女,除了她,宫中其他姐妹依持身份也都可以成为嫁予人选,却唯独阿姐…… 阿姐母亲是凉族人,如今凉族虽已全然覆灭,却仍被父皇防备忌惮。 只因文帝、慧帝时,国君皆娶凉女为后,而朝局也由此动荡,外戚干政揽权,宁氏宗族势单,大醴更险些覆灭。 虽都是些陈年旧事,可当下大醴后宫中早有不成文的规矩,立后立妃,隔非凉女。 也因此,大姐姐生母瑛贵人在世时位份并不高,因其为救母后落水而意外殒命,这才给阿姐无意争得中宫抚育的机会,也算成就了一片未来前途。 只是父爱母爱,尊崇恩宠能有,至于联姻固权,父皇则又是另一番思量。 可怜谢钧哥哥与阿姐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却因些前朝往事,只能这般偷偷摸摸,不见光日。 宁芙心疼姐姐,便主动提议为他们作掩护,她来往将军府频繁,故而外人眼中,皆以为大醴最受宠的五公主早已将主意打在谢家。 于是,无论是宫中姐妹,还是玉京城内的名门贵女,都再没有待嫁女会将心思放在谢钧身上,徒生与五公主抢人的妄念。 待将来时机成熟,加之谢钧哥哥累立战功,凭功求娶阿姐,未必就是不可能之事。 而这些,目前只是他们三人间的秘密,为了稳妥起见,眼下就连言笙和二哥都对此并不知晓。 谢言笙方才去外敬酒,这会儿一回来就看阿兄和芙儿正悄悄说着小话,她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早已见怪不怪。 “芙儿,阿兄惦记你都比惦记我多,我可在宴席前就看到他藏的那两支钗了,真真好看极了,不像我,勉勉强强沾沾光,才只得到一支。” 谢言笙不知道,宁芙其实也只有一支,给宁蕖的那一支,早被她小心收在袖间。 宁芙看了谢钧一眼,算是又帮他作掩一回。 于是弯唇启齿,揶揄说道:“那既有了一支朱钗,便要时常记得带,好不负谢钧哥哥的一番心意,等下次你着女装时,我定耳提面命地提醒你。” 一身盔铠,或是爽利男装多潇洒,谢言笙早穿不惯繁琐又裾袂宽大的罗裙,忙摇头推拒。 “算了算了,你若喜欢的话,我这支你也尽管拿去。” 宁芙但笑不语,就知道这话能把言笙噎住。 …… 等到宴席结束,谢钧看宁芙酒劲犯起,眼神混混沌沌,连向外迈步都隐隐悬浮。 他眼皮一跳,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亲自送人出府。 眼看夜深寒意渐浓,他命人寻来一厚实斗篷,帮宁芙从肩头披落,拿她当亲妹照顾。 之后又特意交代言笙,吩咐她亲自跑一趟,将宁芙安全送回宫去。 见言笙答应得好好的,谢钧这才重新进府,相送其他宾客。 可他人一走,宁芙却转口不依,非要坚持自己没醉,不要谢言笙随跟。 谢言笙艰难把人扶上马车,自己又骑马相送了一段,见公主一直掀着布窗帘,探头坚持叫她回去,于是难言有所犹豫。 眼见此地离着宫门也就相隔了一条街,谢言笙松口问她,“芙儿真不要我送?” 宁芙态度十分坚决,不想总被特殊照顾,“不用……你快回去就是,我只喝了两杯酒,根本就没醉。” 谢言笙方才在宴席上忙着待客,未有空饮酒,因此也并不知晓桌上新酒的劲头如何,她还只当芙儿喝的,就是平日里两人私下常饮的那些。 如此来说,两杯而已,应不会醉得太深。 谢言笙终于点头:“那好,我就送到这,夜深露重,芙儿快把帘放下。” 说完,她又对驾车车夫嘱咐,“安全将五公主殿下送回宫内,路上不得耽搁。” “是。” 谢言笙转向回府,宁芙所坐的马车也继续朝着宫门方向嘚嘚前行。 可还没走一会儿,车厢内却忽的闹腾起来。 宁芙脑胀晕闷,脸色更显赭红,酒劲明显是现在才算完全上来。 她身软无力地伏在车窗上沉沉喘气,歪头吹了半响的夜风,可周身环袭的热燥劲却未被降下分毫。 她迷迷糊糊地出声叫停马车,从车厢跳下后,又寻了个路旁梧桐树相扶作缓,她微躬身,面上一副想吐又吐不出的难受模样。 这般僵持许久后,她慢慢蹲下身,直委屈得嗡嗡啜泣要掉眼泪。 而时下为公主赶马的,正是个新上任的小太监,他阅历经验不足,更没遇过这样棘手的状况,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不敢过去碰扶公主的尊体,于是只好相隔两步远,在后犹豫出声问询:“公主殿下如何,可好……” 一句话还没完整说完,宁芙猛地从原地站起,把小太监更是吓了一跳。 她醉意扬声,脚步也晃。 “去公主府!” …… 公主府门外守将,一半为崔易心腹,眼下自是被韩烬收为己用。 先前用不到他们,今日他算正式下派了第一个任务——监察将军府门口的一切动向。 于是,韩烬已然闻耳。 “宴席结束,谢钧将军亲自相送五公主殿下离府,两人门口作别,分外不舍……” “谢将军亲自帮公主披斗篷,举止自然亲昵,而后又特意言令其妹,亲自相送五公主回宫。” 负责回禀的人将话传给柏青,而柏青则负责将这些,一字不落地向上再传。 于是,当主子控制不住烦躁地将手中盏茶狠狠砸落在地上,他不禁衣袍湿了一身,腿更被吓得生颤。 事是苦差事,他人是苦命人啊。 “主子,这……” 柏青吞咽了口口水,当下走也走不了,只好站在原地,硬着头皮去劝,“主子宽心些,大醴皇帝既有赐婚意向,那谢钧自对公主百般殷勤,可……可披个衣服能算什么?主子你又陪公主射箭,又教公主骑马,即便受了伤,也依旧不辞辛苦每日伴在公主身边,若论起相处,自然算你与公主更亲些。” “皇帝老儿胆敢赐下这桩婚事,大醴国也该从六国版图上被彻底抹掉。” 韩烬威戾出声,闷郁更甚。 柏青也不由背脊一凛,眼见主子眼底浮涌起杀意,他生怕魔崇会吞噬主子理智,趁机出来作祟,于是忙要出言再劝。 可这时,院门外忽的传来一阵嘈乱动静。 柏青一瞬蹙眉,不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深夜来饶。 他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正要起身去查看,房门却忽的从外被推开。 反应不及,只觉一阵幽香先扑面,而后是隐淡的酒香味。 耳边紧接传声,却不是叫他。 “阿烬……你是阿烬吗?” 公主明显是醉了,认不清人,又目光茫然看着他,嘟囔道:“怎么好像不如以前好看了?” 柏青:“……” 怎么干站着也被伤害! 柏青委屈回头,刚要控诉:“主子……” “你下去。” 韩烬冷冷,哪还有那个耐心去理他,当下几个阔步上前,赶紧小心把迷醉站不稳的宁芙搂进怀里护着。 宁芙眸子湿湿盈盈,似有些未反应过来,“嗯你才是阿烬吗……不舒服,你怀里怎么这么热呢?” 说着,她不适地蹭了蹭,又小心攀伏他肩上,脸色红红。 “乖。”韩烬抬手往她背上拍了拍,目光凝着宁芙身上的披风,怎么看怎么觉不顺眼。 他再出声,声音恢复了只对她才独有的轻柔,“感觉热?” “有些……”宁芙喃喃。 他笑笑,就这般还当着柏青在场,便直接不顾地倾身下去吻她唇角,他霸道碰着宁芙的脸颊,沉声道。 “公主身上的这件披风,太碍事,脱了,就不热了。” 第30章 第 30 章 韩烬掀开宁芙身上披风的前一刻,向侧旁冷冷扫过一个眼锋,吓得柏青当即周身一凛,哪还敢不识趣地继续在内室停留。 于是忙自我降低存在感,屏气低声地从后绕过,出去后又极会看眼色地赶紧将内室房门阖关紧闭。 以此挡住主子的威慑凛目,亦挡住之后可预料的满室旖旎。 …… 门窗皆闭,室内只两盏灯烛静俏俏燃着,烛光将人影拉长,晃晃然打在榻侧的薄纱落帐上,平添些缱绻缠绵的氛围。 韩烬喉结滚了滚,嗓口发紧,当下睥睨眸光,见宁芙褪下外氅半倚在自己怀里,两颊泛着团晕的淡淡粉色,实觉可爱得要命。 他眸深些,心悸而闷闷不透气。 “站都站不起来,芙儿这是喝了几杯酒?” 闻言,宁芙面上显露思忖状,垂睫想了想后,她嘟唇微茫,而后面露无辜地言道:“只两杯,不多的呀,怎么会醉呢……” 她声音喃喃软软,尾音因含困惑而拉得长长。 说完,眼皮倦倦阖上,整个人像小猫寻主人怀抱温暖一般,慢慢挪着开始往他怀里蹭。 韩烬横臂捞起她,看小公主如此一副依赖他的模样,当下是再没多余心思琢磨去想,谢钧究竟能对自己带走芙儿构成多少威胁。 不过就算有再大的阻碍,他也能铲除,而最重要的,是芙儿的心意,这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东西。 她不能喜欢别人,绝不可以,她身子要属他,心更要属他。 胆敢对其觊觎者,唯令,杀无赦。 “阿烬,你干嘛又黑脸啊,皱眉头一点都不好看的。” 宁芙软娇娇的声音把他的思绪唤回,韩烬敛神,目光也从戾转柔。 他怕她着凉,想抱她从地上起来,可小酒鬼却拒不配合地乱挣一通,耍着赖非要在地板上继续闹他。 “不要起来,你也坐地上。”她伸手往自己身侧拍了拍,坚持示意他坐。 韩烬叹了口气,只能纵着。 他敛着衣袍蹲坐过去,抬手掐了掐小酒鬼的脸颊,启齿沉蛊发问,“公主嫌我不够好看?” 说完,故意倾凑很近。 宁芙怔忡,原本就显醉意的脸转瞬更红,她不自在地瞥眼过去,半响才嗳声喃道,“阿烬好看。”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门。 宁芙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不受控地深深陷进他浓深的眸里。 而后歪了歪头,顶着醉意,单纯出声,“那我呢,好不好看?” 韩烬笑了笑,几乎没有犹豫,“我心中首位。” 宁芙反应慢,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了个叫自己满意的答案,她微微思吟一番,目光又忽的变得探究起来。 “那,那和你们南越的公主比呢,孰美?”她眼睛眨眨,催促着答案。 听她又提无关之人,韩烬摇叹了下,而后抬手把人往腿上一抱,省得她沾地板的凉,遂才不急不缓地回答。 “我方才说了,公主为我心中首位。” 宁芙没推拒他的亲近,双手更十分自然地环上他脖颈,而后眸间门存着少有的清明,轻眨着向他追问清楚。 “你指哪个公主?” 韩烬箍着她手腕,稍用了一些力,“你说呢?” 宁芙只摇头,不说话。 韩烬喟叹了口气,颔首压在她颈窝,声音低低附耳,也有几分认真。 “只你一个,为我心中唯一爱敬的……小公主。” 尤其这份爱与敬,与血统及出身高贵与否全然无关,仅仅只关涉于宁芙本身。 痴迷她,妄想她……韩烬从最初开始,便是将自己低躯于尘埃,而视她为天上月。 只是当月亮肯向下睥睨目光的那一刻,他便再不会犹豫,势必将明月从高引坠,随自己跌欢,坠欲,不复止休。 闻言,宁芙面上带着醉酒的憨态,反应了半响,而后才恍然一般的冲他弯了弯唇。 她心头欢喜,凑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又左右顶蹭了蹭。 韩烬被她折磨得浑身难受绷硬,好言劝说没用,又不舍得直接把她从身上丢下去。 于是两人就这般僵持好半晌,直至韩烬实在受忍不住,沉沉吸了口气,作叹开口,“殿下究竟怎么样才满意?” 宁芙:“我不要回宫。” “嗯,还有呢?” “还有……”宁芙认真思量模样,主意还真随想便来,“我想要骑马!现在就骑!” 韩烬想了想,没有松口允她这个要求:“骑马不行,现在外面夜深霜重,公主又醉了酒,在外迎风实在容易受寒。” 她说着醉话:“那,那就不去外面骑了,屋里不可以吗?” 韩烬抬手拧了拧眉心,只觉和小酒鬼对话实在费心力。 这要是若作别人,他估计早不耐烦地直接把人丢出去,可小公主终究不同,韩烬叹气将所有坏脾气一齐收敛,而后好言好语地继续哄。 “白驹膘肥高大,这小小的屋子岂能容得了它踏迈两步,芙儿乖,等明日你酒醒,我一定带你兜风兜个不痛快,好不好?” 他这话是商量放柔的,似真把人当作小孩儿来哄,可宁芙这回却少有的任性起来。 “不好,我不要……我现在就要骑,阿烬,你去把马帮我牵进来好不好?” 韩烬头更痛,都不知道自己在心里已经把谢钧骂了多少遍,芙儿好好的进了他的将军府,却不知在里被喂了几杯酒,回来就成了眼下这般靡熏模样,都不知明天要如何头疼了。 不是素称大醴民风严谨吗? 他们将军府给未出阁的皇家女灌酒,这又是依的大醴哪条礼制。 韩烬恼着旁人欺负宁芙,却不知这酒分明就是她自己贪嘴才吃多的。 “阿烬,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呀?快去快去。”宁芙还在坚持。 韩烬真的抬眼往房门外看了看,再次确定门框高度根本容不下白驹迈进,他相述事实,“芙儿,外面的马真的不进来。” “这样啊……” 看她似乎是听进去了,韩烬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之后刚准备把人抱起,却猝不及防被怀里的娇儿用力搭肩一推,他一下背脊贴地,又抬眼目睹芙儿扑过来直往自己身上跨坐。 他愣住,未出声,宁芙却邀功一般率先启齿。 “我想到办法了耶!阿烬,你可不可以背过去,给我当马骑?” 普天之下,放眼六国,该是无一人敢向雍岐少主提这样匪夷所思又含轻视的无礼要求。 他收眸,盯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酒鬼,伸手过去箍紧她腰,危险启唇。 “要我给你当马骑?胆子真是不小。” 宁芙早已醉得不轻,歪头晃脑,哪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思寻问题,当下分明玩心重,童心更重。 “要骑的,你背过去好不好嘛?” 她笑意商量,眼神透着单纯,明显还不知自己已经惹了他的躁。 “背过去,做不到。” 他扬了下眉梢,口吻带着些轻狂痞味,而后往上似有若无地挺了下腰,研磨再开口,“正面,勉强可以。” “还能这样骑马吗,不都是要趴着?” 韩烬回得毫不犹豫,“自然可以,殿下不是都坐上了?” 宁芙坐得并不十分舒服,总觉时不时被杵到,她困惑地摸了摸脑袋,思绪混乱不清,不自觉间门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正对要怎么骑嘛……” 她喃喃,纠结琢磨半响还是思忖不明,最后只得寻助地再看向他,言语道,“你要来教我吗?” 他似叹似喟,眸间门深意渐浓,“好,我教。” 说完,他挺起腰肢,故意起伏姿态地颠了她一下,状似马儿迈步前的扬势之姿。 宁芙猝不及地歪身要倒,韩烬眯眸,粗喘了口气,直把自己的衣带递给她。 “拿着,当它作缰绳。” 宁芙怔愣,经方才那一遭,她心有余悸下意识寻心安地将腿收紧,贴实于他腰腹,心想如此,似乎还真有些真实骑马的感觉…… 她兴趣瞬间门起来,顺着便说:“那什么当作鞍鞯呢?” 缰绳既有了,鞍鞯辔头之类,也该有类替才是。 闻言,韩烬嘴角轻扬,只摇叹小公主如此懵懂纯然,全然不知她与自己尝试玩的究竟是什么靡靡游戏。 很快收了笑,他佯装成耐心教导学生的好先生模样,态度亲和,又亲力亲为地帮她褪外衫,拿在手里收叠好,欲往她后腰上垫,“这样作鞍鞯,如何?” 缰绳可以,但这个不太像…… 宁芙迟钝地摇摇头,有些不满地醉意哼声,“白驹上的坐垫比这要厚实多了,根本不像。” “那要如何?” 等待会儿两人颠起来的时候,状似驰马疾风不就好了? 韩烬心念的重头戏在后,没成想小公主竟这般严谨,还真一寸一毫地以真实骑马姿态去作比。 宁芙思寻开口:“不如再……再垫上一件,鞍鞯要厚一些,不然骑马时会硌。” 她随意脱口的话,却被韩烬一下抓住,他笑笑,意有所指地发难,“什么硌?” 宁芙抿抿唇,目光下意识往腹下扫过,觉出有些微妙不同之处。 可她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当下茫茫然言道,“是马鞍,马鞍硌人。” 骑马时若不将坐垫软柔铺好,定是要吃力难受的。 照如此来说,那硌人的自然是坐垫下的马鞍。 她话落,不想身下骤然迎荡起伏起,她惊得立刻抓牢手里自作的‘缰绳’,声颤颤地与他寻助,“阿烬,我,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这匹‘马’不同,异常桀骜难驯,公主需先御服它,马儿方能认主听命,不然……是停不下的。” 韩烬绷紧嗓音出声,最开始语调还尚显从容不急,可越到最后,越喑哑艰涩难出。 宁芙亦未好到哪里去,她被反复顶上又骤然落降,即便平日于草甸学骑,也没有当下这般伏荡剧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1章 第 31 章 “马儿怎么……不,不听话。” 宁芙吃酒熏醉,又经这番起荡,身子实在吃不消地直直拒推。 想勒马停,却不知该如何去做,当即无措怯怯。 韩烬闻着她声,眸子暗如点漆,面上显露出微微扭曲的奢靡之态。 他缓了口气,哑声开口。 “骑御时,该如何勒马减速,殿下不是都学过了,何需我再教?” 宁芙眼神滞了下,面色红红,“我,我不知……” “不知?” 他含义深深地笑,唇角勾着弧度,“左耳进,右耳出,看来公主真不是老师的好学生啊。” 宁芙虽蒙醉,可好赖话还是能听得出,听言略微反应了下,她眉心稍凝蹙,随即摇头否认说:“不是,我是好学生的。” 她自幼勤学,常得先生赞许,功课方面无论琴棋书画,在众位姐妹之中都是样样拔尖,就是一齐加上进宫伴读的各世家女,她也是名列在前。 素来被夸习惯,宁芙端矜得受不了他对此言存质疑。 于是喃喃出声强调:“芙儿是好学生,一直都是的。” 韩烬挑眉,看着她当下一派发嗲娇态,压不住恶劣地想继续带她冲驰,重启一番跌宕。 “好学生?那殿下合该仔细回忆回忆,究竟要如何勒马?” 宁芙也犟,极力要做自我证明,她指尖捏紧缰绳正要回忆学骑过程,可骤然而来的冲击实在太过深刻,她整个人上起下落,将跌未跌,一颗心更是紧张高悬起,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去思量清楚。 “还未想好吗?”他故意又问,嗓音夹带几分靡抑。 “……在想了。” 宁芙失措极了,她脑袋原本就沉重不清楚,思寻事情自要静下心来,慢慢吟量。 可眼下这般纵马颠簸,思绪被完全颠碎支零,她根本什么都想不通,满脑子糊乱如麻。 而且,裙摆衣玦不知何时仿佛也沾湿了酒,的,尤其纵马时,越纵酒浸范围越广,仿佛止不住似的。 到了现在这般,已经快成在上面误打上半杯茶水的程度了。 宁芙下意识紧了紧腿,迟疑出声:“阿烬,我,我不想骑马了。” 她示弱松口,彻底知了难,不再任性逞强,娇怯怯地只想要他抱着自己安抚。 “勒马减速,停蹄,这些内容,学骑时公主都做得很好,怎么现在是完全都还给先生了吗?” 韩烬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启齿慢悠悠故意为难,“口令叫停,马驹岂会懂殿下之意?” 宁芙愣住,目映茫然,“可是你能听懂的呀。” “既要身临其境,现下我又怎能懂?” 他箍她的腰,边反问,边继续一下挨一下地掠地攻城。 “那要怎么办?没有穿骑装,不能再骑了。” 宁芙忍不住往上缩,面显急慌,吸鼻带着哭腔,继续咿语,“身上着的寻常衣裙太单薄了,马鞍……马鞍又不好。” 韩烬垂目,往自己腰腹上略扫一眼,吸气吟道:“马鞍,如何不好?” 宁芙犹豫一顿,似在琢磨合适的措辞,半响才颤睫开口。 “仿若锥刺般,不甚舒适。” “锥?” 闻言,韩烬动作一定,微眯眸,里面泛起腾腾的危险意味。 宁芙凝着楚楚的美眸看向他,当下毫无防备。 而韩烬则一声冷嗤从喉咙溢出,随后犯起狠意来如棍棒径自贯抵,嘴角衔着隐约的快意报复。 “殿下实际感知,可还要继续唤其作‘锥’否?” 相隔衣纱,几忽嵌进。 他如是睨眼问道。 … 向后昂颈,韩烬吸了口爽凉空气,问言后直等半响却依旧未闻回答。 “芙儿?” 猜她应是不忍羞,韩烬抬手往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再唤却仍无动静。 他这才觉得不对,忙伸臂把人从怀里托腋扶起。 入目,就见怀里的娇娇不知何时已酣然晕迷过去,更不知是醉意作祟,还是受不住方才癫狂冲逆而昏晕。 “方才不过做做样式,尚未实操,怎就这般娇气?” 他摇叹啧了声,缓了缓火,之后将人打横抱起稳放在榻上。 待公主缩身躺舒服了,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心,起身时还不忘帮她仔细掖好被子。 今日他趁人之危,心里更清楚自己做得究竟是什么畜牲事。 待芙儿明日醒了,若想打想罚,他绝无一个二话。 沉积多年,方才瘾释得痛快,叫他即便事后被捅上一刀,也觉值得。 只是芙儿眼下醉成这个样子,今夜定是回不了宫,韩烬不想夜深露重还折腾着她起身,可留宿公主府又实在不妥当。 他只好思量他法。 半响起身,欲寻柏青去向候守在府门外的太监车夫传话,可他刚迈出一步,就留意到自己袍身腰腹处,此刻正洇着片不小的湿痕,痕迹成不规则状,从深到浅向外团晕。 他目光定在上面,指腹遂落,沾了沾,而后放至鼻尖来嗅。 味道已淡得细闻不出,可不知被什么勾着,他放低姿态,竟生出去吮指的冲动。 最终未果,他厌嫌自己手脏。 手重新放落下去,指腹连带躁意,摩挲反复。 而后,韩烬眸子恻沉,转眼看向榻上睡颜安稳的宁芙。 知她沉睡听不到,于是毫无顾忌,更半丝伪装未带地目光睥睨,直接荤话粗鲁出口。 “浪费了许多,下回……” 他微顿,神容显得那般正经,而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唇,只眸底隐透病怔般痴狂:“下回,芙儿全部喂到这,好不好?” …… 近日负责接送公主出宫回宫的小太监,名唤小安子。 他值任不久,更没什么处理特殊情况的经验,尤其像今晚这般,五公主殿下罕见醉酒昏晕,又任性不肯回宫,坚持留在公主府内不出来。 眼看要到宫中门禁时间,他思忖不出办法,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慌措之中,他犹豫作想要不要返回将军府,去寻谢将军帮忙。 可才刚有这个念头,公主府的大门却骤然从里被推开,他惊凛抬眼,见一男子沿阶而下,又直直冲他而来。 “你回去吧,公主今日就歇在这儿了。” 柏青直接开门见山,说着还往小安子手里送了袋银子。 小安子没被贿赂过,心脏尚未被练出来,尤其还是这么大的事儿,于是当下只想着推拒。 他脑袋波浪鼓一样地摇:“不行的,五公主今夜必须回宫,可不能坏了规矩。再说……若宵禁之前,铜锣门还没有公主回宫的记录,怕是今夜都过不去,宫里会直接闹翻天。” “……” 柏青没成想自己送出去的礼又被塞回来,当即蹙了蹙眉。 又想这大醴国占地不大,规矩倒立得多,哪比得上他们雍岐,霸主之国,不拘小节,从未有宵禁一说。 原本还想省些口舌,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还真只能照着主子方才交代的话说。 “喂,我这可是在帮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了呢?” 柏青提了提嗓门,唬着人继续道,“公主今夜执意留宿在这,眼下已入眠安稳,谁敢去动?原本就是你负责公主的回程,责任自然在你,和我们公主府的侍卫可没关系,不过是我不忍看你受罚,又想了个能两全的主意,这才来多嘴来说一说的。没办法,谁叫我是个热心肠呢。” 小安子狐疑着问,有所顾虑:“什么两全的法子?” 柏青早准备好了说辞:“其实这事也好办。你只要照常把马车驾回,在铜锣门前给侍卫们过过眼,这事不就算完?公主的马车,任谁在那值守也不敢真的掀帘去查看,之后到了芷栖殿,里面的人都是公主亲从,你把事情交代清楚,自有人帮你一同相瞒。” 此话的确不错,每次他们的马车经过铜锣门,都不必他多说什么,兵士们便会自觉躬立让行。 可这事到底不算小……小安子心怯,还是拿不定主意。 见状,柏青顺势换了强硬口吻:“你还犹豫什么?再这样拖下去,这顿罚你是挨定了。” 说完,看着小安子犹豫不决,他又软硬并施,“再说,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公主府护卫这么多,殿下的安全自得保障,只要你明日照常驱车来接,一切都顺应合理了。是辛苦折腾一夜又被罚一顿,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危险安稳度过,如何择选,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我知道了。” 看着小安子朝着宫门方向驱车离去,柏青轻松完成任务,赶紧闭门进府。 眼下,公主府上下都在他们雍岐人的掌控之中,无论门守、巡卫、弩兵,皆为主子随时能启用之人,崔易在大醴多年苦心经营,算是派上了实际用场。 守卫都是自己人,加之公主当下又酒醉难察,柏青罕见可以彻底痛快一次,于是直接褪下枷锁,大摇大摆地走上主道。 进了偏院,见主子寻了床被子走进内室,他忙脚步一快跟了上去。 一进门,见地铺都已置好,他瞪眼满是震惊。 “主子,你要睡地上?” “嘘,小声些。” 韩烬蹙眉警告,回头确认芙儿未被惊扰,这才松了口气,再开口,他往后退离几步,又将声音放得更低。 “事办得如何?” 柏青言语轻松,声音不自觉跟着放轻缓,“好糊弄,言两语便说通。” 韩烬点了下头,铺整被衾的动作继续,“出去吧,关门动作轻些。” 柏青却未动,迟疑了下,遂又开口道:“主子身份尊贵,岂能真的睡地上,不如……先去属下那间将就一晚?” 韩烬摆了下手,“不必,我守着她。” 柏青只好不再多言,转身听命退下。 …… 夜半,宁芙汗津津被渴醒。 她虚阖目,未觉有什么不同,当下只习惯性地出声相唤自己侍女的名字。 “秋葵……给我送一杯水来,好渴。” 等了等,听到有窸窣声响,而后是水柱倾落瓷杯的悦耳透凉声。 她头微微痛,但醉意已消了,只是四肢有所疲惫的酸意,还有……不知为何,腿心有些泞泞的不干爽,细微的痒,还有些磨痛感。 被扶起,她渴得厉害,结果直接仰头灌饮。 饮毕,又言。 “再来一杯。” 对方照做起身。 房间未燃烛,昏暗暗的沉寂无光,宁芙又虚眯着眸,视野自然不甚清晰。 于是清醒半响,她仍未察觉身前递水之人,实际并非自己的贴身侍女,也未觉此刻身下躺的,不是她芷栖殿的上绸软榻。 面前再被递来水杯,她低首继续端来喝。 这回,她明显比方才喝得缓,渴意渐获缓解,不再那么难受。 “现在是几更天了?”她看不清天色,只好问道。 韩烬将杯子端回,向外看了眼,声音磁沉启齿。 “四更。殿下可觉宿醉头痛?” 宁芙闻声一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那出声之人。 她登时看不清他的眉目,只能慌张去抓他的手。 “阿烬,你,你进宫来了?外男不可入后宫,会被杀头的,你……” 小公主下意识保护他的反应,将韩烬轻松取悦到,他眉梢一挑,唇角弯弯,刻意与她装起了糊涂。 “我不怕死,只想见你,怎么办?” 宁芙辨不出他当下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只想到他素来胆大妄为,的确未尝不会有当下的疯狂之举。 “你怎么进得来?那,那现在还能不能安然溜出去?简直胡闹,你想见我,我明天出宫就是,你何必……” 宁芙住了口,只因听到一声隐隐的笑。 她不解蹙眉,迟疑凝看过去,“你笑什么?” 韩烬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牵制过来,解馋地亲了亲嘴角。 将人放开后,他伸出食指,不轻不重扣了扣门框,言道。 “这么劣质的木,可不是公主身居的富丽堂皇的芷栖殿。” 他刻意一顿,口吻稍戏谑。 “今晚,是殿下上了我的床。” 第32章 第 32 章 宁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闻言愣住,忙左右垂目环顾。 身下倚榻简朴,只是张寻常的架子床,和她芷栖殿所置那张极近奢华的楠木镂雕拨步床相差甚远。 她落下指腹又压在被衾边沿一摸,立刻辨出手中布料不过是寻常的棉麻布,和她素日所沾身的软缎云绸简直天差地别。 这些实触都力证着阿烬的说辞,她今夜是真的宿在了他的房间,他的榻上。 记忆是断在从将军府离开,与言笙在街道口分别那里,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宁芙醉得厉害,能忆起的少数画面也都是离碎的。 可她记得自己分明已经坐上了回宫的马车,怎么一觉醒来却身处于公主府? 难不成是她中途耍了酒疯,使性子地非要原路回返来找阿烬…… 思及此,宁芙脸色瞬间浮起不自然的羞窘,“……我,我喝醉了。” “可有难受?” 宁芙如实摇了摇头:“没有,只觉得渴,方才饮了水便觉舒服多了。” 韩烬敛袍于床沿边坐下,颔首说:“没疼就好,看来是昨晚费力给公主喝的那碗解酒茶起了效用。” 宁芙抿抿唇,脑海里自无这个印象。 可韩烬的眼神却登时幽深了许多。 那时他刚落枕不久,耳边便听她迷糊相唤,近距一看,只见小公主难受得眉心蹙起,一副无法枕眠安稳的模样,于是没犹豫地披上外衫,更没吩咐旁人,只冒夜去小厨房亲自给她煮醒酒汤来喝。 只是待汤水熬制出锅,他未曾料想竟会那般难喂。 将小醉鬼捞进怀里托身抱着,汤匙试温后又贴凑到她嘴边,可无论他怎么哄,就是无法叫她配合张嘴,最后他实在没别的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仰头喝一大口,直接伏首亲自去喂。 温汤清香裹挟味蕾,他伸手箍紧在她后颈,倾压上前,撬唇便开始强制向里慢渡。 终究是用得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才勉强哄得小公主一碗醒酒汤入肚。 可当他正自觉要把人放开的时候,入目就见两条白皙细嫩的手臂,从前勾连蔓攀,只勾环在他脖颈上。 “要亲……”她承醉呢喃,宛若一声睡梦呓语。 于是,他手臂瞬间松脱不开,当即眼神浓炽,只想直直把人狠狠亲到软。 宁芙自是不知还有那么多事发生,醒来后,嘴角虽能觉出微微的隐痛,可她下意识会认为那是因渴太久,唇角干裂的缘故。 她落下目光,无意一瞥,正好看到地上有张铺就好的辱毯,上面还有被人躺过的痕迹,明显是她占了阿烬的地方,才叫他旧伤未愈,便不得不去睡硬地板。 “阿烬,你方才睡那吗?”宁芙愧疚出声。 韩烬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过,眸定,唇扬起,“不然,公主许我同榻而眠?” 那当然不行。 她手指勾缠着袖口,心绪有些慌乱,“你怎么还有心思与我戏语,眼下我都不知该如何办了……铜锣门的守卫宵禁前未见我回宫,定会报到我父皇那里,栖芷殿现在都不知已乱成什么样子了。” “公主不必忧心这个。” 韩烬向宁芙简述了下说服小安子作假的措辞,之后又安她的心,“若真被人察觉,公主恐怕无法安睡到这个时辰,府门既未被敲响,想来我的料想没有出错,今夜自当安度。” 宁芙没想到他早把麻烦解决,略微思吟了下,她又困疑出声问,“可你怎么能确认,我宫里的侍女会愿意相帮配合,若她们担心我的安危,坚持不依不饶怎么办?” “只凭小安子传话的确没有把握,所以……” 他一顿,伸手指了指榻侧一边,她褪下的那件藕粉外衫。 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所以,我将公主贴身所带的那枚白玉雕交结四方佩取下,当作了传话信物。” “你……” 宁芙口吻一滞,忙作环臂姿态,方才因室内烛光未燃,她身置其中又未觉凉意,加之梦醒懵然,竟一直未觉自己身上外衫不在。 当下如此姿态入他眼,怕是连薄蝉翼的胸衣肩带都能被他看得清切。 宁芙慌急拽着被子,将自己整个缩逃进里。 接着质问出声,“你,你敢脱我衣服。” 韩烬无话可辨,此事确是他所为。 方才她坚持骑马又一时寻不到鞍鞯来坐,他正好又觉她身上的外衫实在繁复困束,于是直接将其褪下来给她当垫坐。 其实当时并未作他想,可骑动骤伏的时刻,入目景致,窥靡荡漾,他眸子深深,又怎会不凝盯在上。 “穿着外衫怎能睡得舒服,殿下莫恼我,除此外,并无别处任何越礼,就是……” 宁芙刚要松口气,却又被他后半句的欲言又止弄得嗓口发紧。 她手指捏着被沿,忙去追问:“就是什么?” 韩烬坦言:“殿下坚持,非要骑马不可。” “骑马……” 宁芙眨眸困茫,对此并未有任何印象。 不过只要不是酒后犯起孟浪就好,深夜在外留宿,此等谬行已经算是有失公主身份的败俗行举,若再与他做些难耻言的坏事,她便真真没脸面可讲了。 宁芙肩头松弛下来,没再继续警惕什么。 “那大概是我在说醉话吧,大晚上的如何骑马,何况你也一定不会允我这样任性的行为。” 韩烬挑了下眉,出声透着股懒倦劲,“公主的话,我向来每个字都尊行。” 宁芙迟疑:“那……你真的带我出去骑了?” “外面风寒,室内骑。” 宁芙当然不信,当下只以为他在和自己刻意逗笑。 “你是在拿我当小孩子哄骗?室内哪能骑马,白驹如此膘肥阔壮,怕是连这房间的门槛都迈不过来吧。” 韩烬解释清楚:“我当时也是如此解释,可公主不依,坚持要骑,于是我没法子,只好甘愿为公主坐骑。” 宁芙瞬间瞪大眼睛,眸底透着不可置信。 “那你……” 她实在难以想象,像阿烬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竟然会因她的一时任性而情愿低头做马。 那岂不是要弯下腰,在她面前跪地屈膝地承受侮辱? 眼见小公主表露内疚之色,韩烬心安理得享受她愧意的目光,而后装就忠侍之态,温和出声言道。 “做起来,其实并没那么难。” 哪怕都是易事。 难的,在忍。 他这话叫宁芙听着更觉难受,心里反思自己,她要玩闹什么不行,怎么偏偏这样作践人。 于是愧意探手,将指头小心翼翼从被沿下伸出,又勾握住他的。 随之声音软软,“是我叫你受委屈了,膝盖有没有跪痛?” 她脑海里想象着他跪地驼背她的画面,只觉自己好过分,简直比那跋扈的南越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烬回握住她的手,指腹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似有若无地在摩挲。 “我吗?” “自然是你。” 韩烬弯了下唇,说着叫宁芙听不到的话,“我没跪痛。只是公主的膝,跨时蹭地,恐怕会有稍稍的异样红肿。” “我怎么会?” 宁芙困惑不解,另一只空着的手立刻探进被子摸看,结果一触,果然觉出些隐隐的胀酸感。 她眨眨眸,还在顺着他的说辞琢磨,“难道我骑马时摔倒了……这才磨到了膝盖。” 韩烬隐笑,出声语调故意放缓,“大致……如此。” 原来是这样,宁芙心头这才不再存疑。 “时间还早,不如再睡会儿?”韩烬问。 宁芙抬眼扫了下窗外,夜色深浓,就连月光都照不透。 “好。”她小声应。 韩烬抬手,往她鼻尖头轻蹭了下,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之后转身退离榻沿,准备躺回自己的被褥。 他没什么困意,被小公主懵懂又带纯的眼神引得浑身都痒,只得辗转翻身,借此平复。 待躁意显退,身后突然传来软喃喃的一声问询。 “阿烬……你是不是睡在地上,伤口印凉难受,疼得睡不着啊?” 半明半寐的月色皎华中,宁芙微撑起上身,青丝于一侧绀滑倾坠,别有一番余韵的慵懒姿媚。 鬼使神差地,韩烬听到自己回答:“有些。” 宁芙似在艰难犹豫,半响尤未出声,只待韩烬都不再心生妄想之时,她终于将话启齿。 “那你……要不要,要不要上榻来歇?反正天快亮了,我们分好楚河汉界,彼此相隔不碍。”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又在认真强调,仿佛想极力证明自己此番行举的合理与可行。 “芙儿,你邀我?” 宁芙其实都有些怕被他亲昵相唤,每一次都像狼要吃兔前的嚎声信号。 “不是邀,只是担心你的肩伤。”她急忙纠正,义正言辞。 “肩伤无碍,方才不是都身体力行,带公主骑过马了。” 话虽如此,可韩烬却不照‘无碍’的说法去做,他话音才落,便立刻收敛了面目神采,转眼显出苍白病容。 紧接,狼藏掩好了自己的摇不停的尾巴,和锋利凶险的獠牙,直扑向乖乖小兔温软的窝。 “阿烬,说好楚河汉界的,被衾要分开。” 宁芙被猝不及的火热拥抱,登时更被扑懵。 韩烬从上笼罩,掐柔着她的后颈,“楚河汉界?那我便引鸿沟水,灌浇两界万顷田,就看殿下,能不能守住阀口。” …… 自上次在公主府门口,被其内一寻常侍卫扯拽下马,又受跌泥之辱后,南越公主日日思量此事,并不因时间过久而弭忘。 再因先前三国联合军演在即,需她为南越亲自站场,片刻抽不开身,不然依她的性子,又怎会将此事做忍到现在。 眼下军演顺利进行并已接近尾声,她得了空闲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公主府寻回面子。 偏不巧的是,南越公主气势汹汹而来,正好与今日按计划行事,早早驾马出宫的小安子迎面碰个正着。 南越公主眼尖,几乎当即便认出对面是大醴公主的出行车舆,于是板脸端姿,刻意不相让。 “五公主还真勤励,听说你日日都来?难不成是驯奴受挫,又怕完不成先前与我之约,这才花费这么大的努力?” 小安子紧张得一瞬冷汗浸身,他一动不敢动,生怕会漏馅儿被人察觉,此刻公主根本不在车厢里。 见势,守在门口的卫兵慌急向内禀告。 柏青闻讯,快步赶至偏院,若照主子平日的习惯,晨间早早便起,可眼下,卧房里还丝毫没有动静。 看着眼前闭紧的房门,柏青蹙眉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咬牙做决,伸手上前轻扣了扣门栓。 “主子……可已醒沐?” 说完,忐忑屏气作等,半响后忽听一声低微喘哼从里传出,他周身一绷僵,更瞬间联想到公主昨日夜宿未出,还……醉了酒。 若自己方才出声打断的是那事,主子非来弄死他不可。 “说事。” 声音不耐低哑,又带明显的警告。 柏青咽了下口水,赶紧交代清楚状况,最后又忧心地补充一句。 “主子可有什么好办法?两马门口迎撞上,若再拖延下去,公主昨夜夜宿在公主府的事,怕是要瞒不住了。” 房内,榻上。 宁芙汗涔涔软他身上,眼睫生颤,白皙手臂无措地攀伏于他肩头。 “我们要怎么办,南越公主定是故意来找茬的,若是被她抓到我的把柄,她一定会宣扬得满城皆知不可。” 韩烬安抚落掌,轻轻抚她的背。 “有我在。”他姿态云淡风轻,丝毫不将这般威胁放在眼里,而后对外扬声:“她带了几个人来?” “手下人传言,说是她身边只带着两个寻常护卫,还有一常随身边的心腹手下。” “三人而已。你带着一众府兵亲自去接应,把小安子的马车单独迎进门,切记不可叫南越公主看到车厢内的空荡,而后将府门紧闭,任她如何叫嚣,不理就是。” 柏青迟疑:“南越公主来势汹汹,恐怕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 韩烬自有考量,“照做就是。” “……是。” 柏青脚步声渐远,院中又复静悄。 内室中,因宁芙睡不惯硬床,娇气总说后背被硌得发痛,于是韩烬便宠她,允许她趴自己身上安眠。 昨夜里就是这样,宁芙本来忧心他伤口,可听他再三强调无碍,她这才束手束脚地贴挨上去,不过全程依旧不敢实挨到他落伤的左肩位置。 而原本说好的楚河汉界,早在盟约立订之初,便被单方面擅自撕毁,取消用效。 一方强,一方弱,弱者哪能跟强者谈议和的条件,甚至条条框框,都要受强者约束。 宁芙坚持不允到最后,便因此要赔礼,补偿,给出诚意。 诚意……她昨晚给出的诚意也太多了些。 “在想什么?” 宁芙脱口回:“南越公主。” 他果然一眼就能看出她藏的心思,敛神又问:“还有呢?” 宁芙顿了顿,犹豫出声:“在想……大醴历代的公主们,譬如我的两位姑姑,三位姑母,还有再往上的先辈。” 韩烬不解:“南越公主不值你忧心。至于你的长辈……芙儿想她们做什么?” 宁芙没有回答,只顾自言着低喃开口。 “姑姑们都没有过,但一位孀居的姑母传言中似乎有……” 她在关键的地方止了口。 韩烬听得几分不对劲,当下追问:“有什么?” 反正两人已经那样亲昵过,宁芙也不羞于言明,眼下都到了这一步,本来就应该提前思量考虑这些事,以顾周全。 于是她坦率的,小声回答他,“豢养,面首。” “面……”面首?! 闻言,韩烬罕见面容一僵,嘴角更不由地干抽了抽。 第33章 第 33 章 面首二字,明显将韩烬刺激得不轻。 他戾目作忍,缓了好久才将脾气暂压住,而后抬手抚着小公主的后脖颈,收紧似掐合,缓松似挑弄。 直至半响后,他方才从嗓口溢出一声冷笑。 “芙儿敢不敢再说一遍。” 宁芙抿抿唇,不满意他对自己突然发坏脾气。 尤其,她并未觉得自己所说有什么不妥之处,依他的奴隶身份,若想长久留在她身边,除了去宫身作太监外,面首便是唯一的出路了。 至于前者,宁芙自舍不得叫他受那个疼,他身上已经受过那么多伤了,哪怕再添一处,她也不愿。 “难道你不想一直陪着我吗?”她伏身在他怀里,双手垫着下颌,歪头冲他问。 韩烬被她一双美眸盯得彻底没了脾气,手劲松了下来,眸底的躁戾也随之减淡。 “想陪着你,自还有别的办法。” 比如,带你回雍岐。 “别的办法?” 闻言,宁芙茫然眨眨眼,心想他的言下所指该不会是…… 那怎么可以! 宁芙当下的心情很是复杂,心中犹疑在想,难不成他是为了顾及自己的公主颜面,不肯叫她冒险实施豢养,所以宁愿选择自己去走那条最艰涩、难堪的道路不成? 那绝对不行。 她认真摇头,拒绝很是坚决。 “不可以,别的办法都不行,一切必须按我说的来做,你别胡闹!” 韩烬不知她所想,当下也觉十分意外,向来乖温的小兔子眼下不知为何忽的炸了毛。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抚背,像是一下一下在为她顺毛,而后启齿:“公主都不知我要说什么,怎否得这样快?” 宁芙将眸偏过,心想他都愿意为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实在忠心不二。 于是声调愈软,抱着他脖颈,言语轻喃:“我,我都知道的。” 韩烬面上玩笑的神色忽的一滞,闻言还以为她是察觉出自己身份的异常。 他敛神正目,不动声色地试探发问:“殿下知道什么?” 自宫之类的话,宁芙当然难以启齿。 可看阿烬目光又在催促,她一番犹豫之后,咬咬牙还是艰难出声。 “若是那样……你就没办法给我做面首了,所以……” 她再次欲言又止,谁叫这话实在难以连贯说出,“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不知道?” 韩烬愣住,面露茫然。 这回,他是琢磨了好半晌,才终于把宁芙的话中含义整个给思忖明白。 什么‘不要伤害自己’、‘长久留在她身边’、‘没办法再做面首’之后的言语,将所有一切串联起来,他哪里会不知宁芙这小脑袋瓜里,方才究竟一直打着什么主意。 他把人猛地拖撑起,叫她分腿跨坐自己腰上,而后咬着她耳朵危险问道。 “熟悉吗?” 宁芙不知道他突然又要闹什么,轻挣也逃不出他的桎梏,“什么?” 他沉声哑哑,眸露恶劣的凶光,当下决定告知她御马真相。 “殿下应该熟悉的啊,昨夜骑马,公主腹坐,便是这般被起承冲晕,浑身泞泞。” 顿了顿,他再启齿,“这样的程度,有没有资格成公主的……私下幕僚?” 他笑问开口,如此姿态哪里像依附公主而存的面首,分明他自己才是主宰一切的王。 当即,宁芙惊诧又羞赧,尤其看他神色戏谑,又愈发大胆凝望,她实在难以承受,于是慌忙伸手过去,实实捂住他的眼睛。 而后嗡嗡低声:“……坏。” … 此刻,公主府门口。 南越公主跨坐马上等了半响,依旧未闻车厢内传来回话,她不耐地提鞭蹭了蹭入鬓眉峰,自觉受到宁芙的轻视,于是干脆翻身下马,昂首阔步地直冲到车舆前,抬手便要掀开布帘。 见此状,小安子心惊肉跳地赶紧挡身在前,他自知事情败露后会招致什么祸患,于是当即管顾不了那么多,只咬咬牙坚持忍住怯懦,在前横臂阻拦。 又言道:“殿下未说要见你,还请公主入乡随俗,识大醴之礼,自重一些。” 小安子奋不顾身站出来,是为公主,更是为他自己。 而他此刻的这份忠心,映在南越公主眼里却觉几分刺目,她嘴角勾起抹森劣的笑意,凉凉启齿:“在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狗奴才!” 话落,她执起手中鞭柄,狠狠扬甩下来,连抽三下,每一下都实切抽在小安子身上。 听其作痛嗷声,痛苦缩身要往后躲,南越公主睨着紧闭车帘的方向得意昂首,而后言命手下人把小安子给制住,又欲继续落鞭。 不过只是教训一个奴才而已,无可厚非的错处,料旁人也无法拿两国的合联来压她。 只是五公主素来有心纯良善的美名在外,眼下自己身边奴仆受惩,她又岂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 不是要端持姿态吗?那她便把人打到,她不得不亲自出来息宁为止! “住手!” 南越公主刚要动手,就听一声制止。 应声,公主府府门大开,两排身着盔铠的兵士相继列队而出,团团将公主的銮驾围住。 他们持枪拿戟,铁面威威,以身挡在前不许南越公主越界分毫,同时也及时救下了身杵在后,颤颤怯怯的小安子。 看着这群兵士们出来后,直接二话不说便相护着公主銮驾径朝府内方向去,甚至全程间对她连个见礼都没有。 南越公主气不可遏,自然不肯轻易罢休。 她越琢磨越觉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于是目光不由盯紧于车厢紧闭的布帘之上,出声试探。 “你们到底藏什么猫腻?” 闻言,柏青警惕一凛。 此刻他正掩饰身份,混在一众盔铠甲士之中,眼见这蠢笨的南越公主竟也琢磨出些意味,于是忙眼神催促众人加快动作,以确保公主所坐车舆能安全入府。 见依旧无人应答,南越公主心中怀疑更甚。 她当即引深猜想,怀疑宁芙此刻根本就没有坐在车厢内,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早的车舆不是送人而是接人,那昨夜,宁芙难不成是夜宿在这公主府了? 若真是如此,那还真真是有趣极了。 大醴民风肃谨出名,未出阁的女子若无特殊情况,根本连外男的面都不容易见到。 尤其听说,当初宁芙不自量力接下她挑战,扬言要驯服越奴之时,大醴帝后一番思量顾虑,起先并不肯应允,最后还是被一女官谏言所劝,这才勉勉强强同意此事。 由此,可见大醴风俗确是如此谨严,更无论官家平庶,都将男女之嫌看得十分重要。 所以,哪怕是尊贵皇女,若真的做出夜会外男之事,是定会被打在羞耻柱上,身负孟浪贱作的名声。 想想宁芙平日里那副昂首端眉,好似高贵白天鹅的模样,南越公主就觉相当不爽,恨不得立刻叫她也受上一回,自己上次被扯拽跌进泥洼时所受的屈辱。 她忍不住想上前奔轿,好一探究竟,却奈何对方人手太多,而她自己此番出行,身边堪堪只带了三人。 眼看车舆马上就要被团团围护进府,而且只要门一关,他们便要偷梁换柱的机会。 绝对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南越公主一咬牙,凭靠着自己的轻功,取巧避过挡在前的三人,而后又寻机伸出软鞭,直直朝着门帘抽去。 布帘一角瞬时被扬起,柏青大惊,忙要扑过去挡,可南越公主奔得太靠前,根本赶不到她身前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冷斥从车厢内传来。 “放肆!” 南越公主蹙目一僵,亲眼看清帘后当真有一双红色绣鞋,此刻落地端并齐合。 里面竟然真的有人…… 难不成自己想错了不成? 另一边,趁着南越公主怔愣之际,柏青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赶紧按照先前计划行事,先将公主车舆护送进府,之后勒令府门紧闭。 门一闭,隔离视线,柏青犹豫了下,上前一把将车舆的门帘掀开。 入目,竟是一宫女打扮的年轻姑娘。 此刻她战战兢兢,额头浸汗,又慌无措地抬眸看向他。 不用想也知,这定是芷栖殿的人。 …… 南越公主越想越觉怪异,若车厢里当真坐着宁芙,依她那个被宠惯的性子,又岂会一直默不作声,直忍自己忍到现在? 可车舆已经进府,无论是不是都没了定论。 她气不过的忿忿拾阶而上,用力哐哐砸门。 可等了半响,里面都毫无反应,像完全把她无视掉,仿佛她今日就算将这扇实木门整个砸烂,里面的人也不会出来管。 马上就要到了早市贩卖的时段,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见公主府门口似有人在撒野,不少平民百姓也都于不远处,好奇地抻着脖子驻足远观。 见此状,南越公主身边最信任的手下敕禹,忙上前小声劝阻。 “殿下,别忘了我们今日来此的目的,只是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卫,眼下宁芙公主来了,我们是否改日……” “同样都是一国公主,分不出来谁尊谁卑,难道我会怕她不成?” 敕禹硬着头皮,“可这到底是大醴的地盘,若将此事闹大,待回了南越,国君定会责难殿下,殿下自无畏,可到时受牵连的怕是王后啊。” 南越公主被戳及软肋,伸手动作当即一顿。 她自小无法无天惯了,挨打挨训都成了家常便饭,自不在乎。 可母后性子柔弱,恐怕父王一声吼斥,都能惹她伤心掉眼泪。 思及此,南越公主收了手,又狠狠剜了敕禹一眼。 “好,我不再与宁芙公主过不去。可上次泥潭受辱之事,我绝不能轻易罢休,那不知死活的贱侍卫,今日必挨我几鞭抽。” 敕禹当然答应。 公主跋扈招惹旁人,他自是劝,可若是受乐外人欺,他拼死也会帮公主欺回来。 这时,崔易及时骑马赶来,他看了眼乱景,眸底现凛。 “殿下,可是要闯公主府?”他口吻平平,却隐藏警告意味。 南越公主抬眸,几乎立刻眼尖认出,此人就是大醴太子身边那位极得力的副手,想他在太子面前都能说上几句话,定不是简单校尉那么简单。 平日她与宁芙过不去,尚且可以说是姑娘家的私下吵闹,上不得台面儿,可大醴太子……她还没目中无人到那般地步,敢直接去开罪他。 于是对着崔易,她态度也好了些。 “崔校尉大概误会了,我们并非要擅闯公主府。只是前几日,我一手下与公主府内一个侍卫起了点小冲突,我事后了解此事,自觉错在我方,于是便亲自带人来,想给人家登门道个歉。可谁成想,偶遇五公主却被冷漠对待,敲门,亦是吃了闭门羹啊。” “我也听说两位殿下曾私下生了口角,隔阂还在,自是无话可说,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崔易一回,瞬间便把这话意味变了味。 南越公主原本想暗示大醴待客不周,上升到国家大局观的层面,而崔易早知道她要打什么主意,一个恶人先告状的招数而已,在他眼里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南越公主却以退为进,“我自理解五公主作为。可是那受了委屈的侍卫,应出来得我手下一歉礼致意吧。” 她刻意将‘歉礼’二字咬得很重,明眼人都能觉察,这两字意味深深。 崔易身为高级细作,自有一套打太极的高超技巧。 他面上和颜悦色,嘴巴一张一合,便轻易将人离拒千里之外。 “只是一寻常侍卫而已,不值殿下劳神挂心。不过若真有歉礼,不如现在交付于我,待他们轮岗休憩时,我再转交?如此,对方既能接到殿下的心意,又不会因此而耽误值守任务,殿下认为可好?” 好个屁! 南越公主被他堵得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甚至现在,她都不觉得宁芙那副自得优越的模样讨人厌,而眼前这人,才是笑里藏刀,实实在在的厌人精! 于是她懒得再笑脸相迎,随即偏过目去,又哼了声才道:“不用你转交。我进不了门,但他总要出来吧,正好本公主今日闲暇,我一直守在这就是,一刻见不到他人,我便一刻不走。” 崔易好整以暇,往府门处看了眼,笑问:“殿下确认要进?” 南越公主刚要脱口应答,却见崔易一副斯文善意的样子,于是不禁多心怀疑,眼下他是在给自己设陷阱。 想了想,她不肯退却,“我……我要进!” …… 南越公主没有想到,崔易一来,便将此事变得那么容易,她率手下随崔易顺利迈进府门,刚刚走过过厅,就见上次伤及自己侍卫就站在庑廊尽头。 她脚步更急,刚要挥鞭教训,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别在腰侧的鞭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崔易手里。 她恼怒回眸,崔易却一派从容淡定。 “将鞭子还给我!” 崔易表情意味深深,“公主是要教训谁呢?究竟是大醴的侍卫,还是南越的奴隶?” 此话落,南越公主一瞬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那道挺拔身影,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身边的敕禹,确认问道:“男奴之事是你来负责,你可认得他?” 闻言,敕禹面露心虚之色,先前是他喝酒误事,这才纵得两奴隶出逃,于是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临时抓来寻常的平民来凑数。 眼前这个就是他亲自抓来的,眉眼又实在英俊轩然,他岂能轻易遗忘。 于是艰难开口:“是……是南越人。” 他没说奴隶。 “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了?你究竟瞒着我何事?” 若无事,崔易也不会有当下异常之举动,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奴隶身份有异。 敕禹和公主一样的想法,也以为是大醴这边发现了什么端倪,于是不敢再相瞒,当即立刻跪下,如实将情况相报。 闻言,崔易和韩烬在旁,皆面无表情。 而南越公主却神色复杂了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松一口气,如果对方真是南越人,似乎一切就都好办了,可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这叫她隐隐的不安。 不过转而又想,敕禹先前对他们暴力执行扣押,他们纵对皇室心存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难不成上次他为宁芙出头,便是故意要引起自己的注意,好彰显自己的不满,以及满足隐藏在心的报复心态? 她知道,在南越,大部分男人都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更不必提一届卑微的男奴。 恐怕能得她一眼注视,都要辗转反侧地一整夜都睡不着。 于是,她上前两步走到韩烬身边,高端着姿态向下垂落白皙腕口,遂干脆慷慨道。 “许你吻一吻我的手指,这一篇就算彻底翻过去了,如何?” 吻公主手指,这在南越可是人人争而欲得的荣誉,更是以上对下的高规格赏赐。 这话一出,很快便被一字不差的传告给宁芙,当引一番酸意。 韩烬对此并不知晓。 当下,他面对南越公主之慷慨,自然不屑嗤之。 而崔易在后,看着映目的那截皓腕,却是不由多盯了两眼。 第34章 第 34 章 方才坐公主车舆进门的人,实际是宁芙的贴身婢女秋葵。 因昨夜收到小安子的传话,以及公主随身所带的那枚白玉四方佩,叫她与冬梅各自惊诧同时,只得为保公主声誉,尽力冷静下来。 她们自不敢声扬,只盼明早小安子能顺利出宫,来个瞒天过海,谁也不知,因惦想着公主在外夜宿,没有换洗衣物又没随侍伺候,于是临小安子出发前,秋葵便思量着主动提议一同跟来。 之后在公主府门口遇到南越公主刁难,确实是她先前无法预料到的,不过好在一切有惊无险,更因她适时地探出一脚,勉强打消了南越公主的怀疑。 顺利进府后,她却没被领着立刻去见公主,那侍卫之首好似有急事,没来得及安置他们便很快没了人影。 而带他们进门的其余一众侍卫,全部嘴严到一字不吐,没一会儿便纷纷散去。 于是当下只留她和小安子原地面面相觑,失措不知去处。 因对此地不熟悉,他们并不知该于何处去寻公主踪影,故而只好坐在一角落的三角亭内,等待兵士们闲暇有余,能分出些心思来理会他们。 可没过多久,她竟偷偷看到南越公主被一校尉从正门礼致领进,之后庑廊尽头处,又出来一位面容朗俊,身着黑袍的陌生男子。 秋葵刻意留心,于是接下来几人间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全部入了她的耳。 原来都是阴谋! 公主殿下近日来辛辛苦苦驯服的奴隶,竟是口服而心不服,此人内心真正认的主,一直都是他们本国的南越公主。 想到他们可能早已私下谋联,想叫公主驯奴成果徒然变成一场空,那到时,殿下的颜面定被践踏无光。 思及此,秋葵再也坐不住,于是不顾小安子劝阻,从侧面溜走悄悄去寻得公主下落,只想将次密尽快告知。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出了庑亭后左拐右拐,还真寻到了一处偏院,待推门走近,便见她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此刻正背身站在花圃前,享着趋蜂逗蝶的安闲。 “秋葵,你怎么在……” 转身见到来人,宁芙双眸不禁一滞,更显几分错愕。 秋葵忙将事情经过整个详述解释了一遍,宁芙听完,心有余悸地蹙了蹙眉。 “亏得你机灵,不然若当真被南越公主发现车厢内没人,还不知她会闹成什么样子。” 秋葵现在可听不进去任何夸奖,当下只着急想叫公主尽早知晓那越奴的真实面目。 于是试探出声:“请恕奴婢多嘴一问,不知殿下如今的驯奴结果如何?” 宁芙觉得意外,“怎忽的想起问这个?” 秋葵顿了顿,猛地伏身跪下来,又将先前自己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告知给宁芙。 最后不忘殷诚叮嘱一句,“殿下心思单纯,极易受坏人蒙骗,此事幸亏发现及时,不然若真到了检验驯奴成果的日子,那越奴听从南越公主的吩咐,先假意恭顺,临众时再起忤逆,那样的话,不仅公主殿下会颜面扫地,就连大醴的国威恐怕也会尽受践踏。” 这样的卑鄙手段,依南越公主的性子,自然做得出来。 宁芙沉面定了定神,相信自己的侍女不会说谎,可阿烬同样也值得她信任,尤其他曾当自己的面亲口允诺,今生只认她一人为主。 她不信那些只是哄骗她亲热的风流语。 宁芙把秋葵扶起,将手抚在她肩膀上,认真问道:“你确定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阿烬方才向南越公主认主,要听她命令行事。” “这……” 秋葵顿住口,仔细回想了下才吞吞吐吐地出声,“奴婢只听得前言,便立刻着急来向殿下回禀,至于后面……并未听得真切。” 宁芙不自觉松了口气,松了松指上的力道,将侍女放开。 “既不曾,怎可轻易便下定论。” 秋葵愣住,原以为自己听得那些对话,传复过来已经可叫公主对其戒备忌惮,却不想公主对那奴已这般信任,凭着单一言语,并不足叫她内心生起防范。 她心忧又言:“可奴婢走时,那南越公主正垂落下手,大概是依他们本国的礼节,她竟要那越奴……去伏首吻她手指。” “你说什么?” 原本情绪并不见起伏的宁芙,听得此话,却是一瞬拧紧眉头。 她确认一般,叫秋葵再说一遍。 秋葵还是第一次见公主这般明显生恼的模样,于是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方才诚言起到了点醒作用。 于是赶紧依言重复了遍,最后又不忍多一句嘴,忿忿提醒。 “公主莫要动怒,否则当真是中了他们的无耻圈套了!” 宁芙却拂开她手,当下是片刻也在坐等不下去,于是提起裙,直接奔达前厅。 …… 等她赶至,不想人已全部散去,院中归寂,不复嘈杂,更不见南越公主的身影。 如此,虽是避就了与南越公主的直面冲突,却叫她内心憋闷着一口气,实觉闷堵不畅。 她步速渐缓,沿着庑廊一直走至水榭,就见榭亭中只剩阿烬和柏青两人还在。 阿烬背立着身,目光落在一泓湖水之上,而柏青在其后,似与他言语说着什么。 见她来,后者立刻噤了声,神色更明显闪过一抹意外之色。 韩烬很快察觉身后动静,回头,表情未有异动。 “怎么过来了?”他主动朝宁芙走过去。 宁芙抿抿唇,看了柏青一眼,欲言又止。 柏青立刻会意,看向韩烬,得允后赶紧识相退下。 于是此处,当下只余他们两人面面相对。 宁芙率先开口,语气显得有些闷闷:“她人呢?” “说了把事情交给我,不会叫她真的扰到你。” 宁芙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南越公主行事素来傲慢,又一向对人不依不饶,她能这样轻易得便走了,莫不是你私底允给了她什么条件?” 韩烬确实没听过小公主含讽着说话,素日里听她软着嗓子喃喃出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撒娇,眼下忽的变了口吻,他听着的确有些不习惯。 不用想也知,有些话定是传进她耳朵里了。 “殿下生恼了?”他上前两步,站到了宁芙面前。 宁芙看他神色平静,一如往日般无波,不由揪心更甚。 她探究不明,不知他这般模样,是否是破罐破摔,打算认下此罪。 “你先回答我的问话。”她坚持。 韩烬看了眼左右,似有顾虑,而后伸手上前不轻不重捏了下她的手腕,小声附耳道:“有话别在这说,跟我过来。” 言语时,他气息尽数撩在她耳廓边缘,宁芙瞬间屏气,下意识将背脊绷紧,敏感程度一如昨夜被他抱在怀中吮嘬耳垂时,直连脚趾都发麻到颤悸。 她挣不掉他。 最后半推半就着,只好随他进了一间附近的偏僻厢房。 待房门关紧,她哼声将手腕从他掌心内抽离,语气更算不得好,“你先说你答应了她什么?” “殿下认为是什么?” 韩烬定眸在她脸上,知小公主脾气正闹在劲头,便并不着急立刻作解。 他进一步上前,她却抗拒明显,他不过只迈了一步,她却干脆向后连躲两步。 韩烬叹了口气,驻足不再动。 “我都知晓了。南越公主要你吻她的手指,听说这在你们南越,能得允吻公主手指是天大的恩赏,寻常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连她身边最得力的副手敕禹,闻言也只有眼红的份,倒是你不声不响,凭白就捡了个这样大的便宜。” 宁芙气鼓鼓地盯着他,此言也是试探,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她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当着崔易在旁,她能说什么,难不成会直接明面逼迫,要我去听她的手段?” 韩烬反问了句,言语虽平直,但语气却始终都带着哄人一般的低柔。 闻言,宁芙立定思吟。 细想想也是,若南越公主此番的目的真是收拢阿烬,叫他里外配合,以致自己驯奴任务失败的话,那她自会想办法私底下与阿烬暗联谋和,绝不会当着大醴将官的面,便直接不顾及地将手段明言。 如此,她便等同于亲口承认,自己玩不起,输不起了。 一向极其好面子的南越公主,绝不会这样做。 思及此,宁芙这才面容稍稍松缓些,却并不是完全没了芥蒂。 尤其,除去最浮于浅表的排斥心理,她心里实际上是在隐隐害怕的。 她当然不是怕南越公主会如何手段,而是对阿烬的抉择……因不确定而不由显怯。 于是,她主动开口,“先前他们强行将你扣押,并强迫你充数为奴,他心怀恨意不满,想报复他们自是人之常情……” 深吸了一口气,她给自己保持平静,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若你最开始选择跟在我身边,只是你报复他们的其一手段,那现在,你本国的尊贵公主已经主动向你伸来了橄榄枝,又诚意放低姿态,意欲向你求和。所以,你,你要怎么选?” 选我,还是她…… 宁芙当然知道,一国公主在本国臣民心里,地位究竟有多重要,大概如瑶仙神女一般,是人人心中崇拜礼重之对象。 如果今日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会相信,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择选本国公主。 可对方是阿烬,她便下意识排斥这种结果。 “我根本就没作选。” 韩烬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闻言后更是一瞬将眉心凝蹙起,似乎这话引得了他深深的不满。 他嗤声,“她能跟你比?在我这,她压根就没有这个资格。” 这简单一语,一下定了宁芙的心。 她凝看过去,一瞬不移,生怕他此刻是在故意哄骗,花言巧语。 可是,不管凝盯多久,他眼底都无丝毫的心虚之意,两人四目相对,他眸间露显更多的只有坦然与诚挚。 宁芙手心握得都要冒汗了。 “这么大的诱惑,你为何不想要?” 凭心而论,南越公主虽性格不讨喜,但容貌上却并不成劣势,甚至可以说,她长得还算漂亮,只是与大醴女子温婉如水的气质不同,她身上自带一种肆野的浓烈感,说不上来的味道,但也的确有勾人的资本。 这样的女子,还是他母国最尊贵的公主,他为何要拒绝。 宁芙不是对自己没自信,只是想不通。 身份上想不通。 “诱惑?” 韩烬品味一般,认真重述了遍她话音所吐的二字。 而后径自逼步向前,使得宁芙退无可退,只好背贴在冷硬的墙面上,进退承受煎熬。 “说清楚,什么诱惑?” 宁芙几乎被牢牢桎梏于冷硬墙壁和他火热的胸臂间,丝毫动弹不得,当即不禁指尖捏搓紧,就连呼吸都快不畅。 “别,别离这么近。” 韩烬岿然不动,“回答。” 宁芙偏过目,伸手推拒地抵在他肩头,却用不上半分力气。 “你明知故问。她不是都允你吻她手指了,你为什么不吻?” “这就是殿下所说的诱惑?” 韩烬咬重后面几个字,口吻透着意外,而后伸手从她额心落下,又沿一管琼鼻,点到唇峰。 之后附耳,悠悠言道,“要怎么办呢?殿下已经亲自带我见过最好的了,所以,这种程度的……已经入不得我的眼了。” 听得此话,宁芙瞬间脸红了个透彻,整张面更是将成一个熟透的红柿。 “你……” 韩烬话还没说完,也不顾小公主的羞恼,当下直接再上前一步,幽深开口,“殿下想不想知道,对我而言,真正的‘诱’是什么吗?” 她现在哪里还能做到淡然自若地去暇思,别无选择的只能全部受着他引蛊往下走,直至最后落入他早早设好的圈套里。 “什么?” 韩烬却未立刻言答,只环视了下屋内环境,遂得了句‘还算整洁’的勉强评价,而后收臂,轻松将宁芙托抱起,又几步向前将她抱上一梨木桌案之上。 他凝着她眸,甘愿以半跪姿态低首,紧接又执她的左足腕踝,落放在他右膝之上。 玉足禁明目,这是仅存大醴的风俗。 大醴未出阁的在室女,都将其小心护守,视作为贞象征。 韩烬的眸,当下便凝落在绣鞋表面,那如画的菡萏纹样上。 久久未移开。 宁芙后知后觉,似想明他的意图,当即慌急欲挣。 韩烬却不再犹豫,直接将掌心压实覆上。 应时,宁芙僵身一颤。 他收劲更紧,沉哑出声,“吻手指能算得什么?对我真正存诱的,是……这。” 第35章 第 35 章 虽然此处僻静,小间厢房更仄隅避人,在府院之中存在感极低,可泛泛白日,整屋明亮,她羞耻心双倍作祟,实在允不得阿烬再行过分之举。 她双手扶不到他,只好被迫向后撑去,落于书案案面之上,仰身睨眸看着他。 “阿烬,我……我信你说的了,你别这样。” 她手臂向后撑得难受,因姿势怪异,实际很难用上力气,于是没坚持一会儿,便忍不住指尖动颤起来。 加之,他掌心的温热贴着绣花鞋面源源传至她足上,就像是有只来自邪崇的触手,贪心又强制地摄取她的魂灵。 而她,无处可逃。 “信什么?” 他轻易褪了她一只粉白绣花鞋,任她如何挣,不管顾地只收力将其脚踝收握更紧,而后幽幽慢慢吐出二字,“好看。” 宁芙脸颊一瞬爆红。 韩烬喉结一动,更不避地将眸凝定在上。 白袜裹肤,他不知是否是自己先前从未在此留意过,总觉入目所见过的女子,没一个会白成她这样,几乎浑身所见,都仿若能掐握出水来的娇。 他好奇,难道足上同样会如此? 掌心托住她足底,韩烬慢悠悠出声提醒,嗓音像裹着砂砾一样沙哑,“说话。” 宁芙脚趾不受控地微蜷,“信,信你不会向着旁人,来……害我。” “关于这一点,芙儿现在才知道?” 他摇摇头,面容不满,口吻更带着体悟不明的意味。 接着,宁芙忽觉他忽然变了掌心温热托握的姿势,转而换成两指直直点戳她脚心,她根本反应不及,瞬间吃痛又吃痒地瞪大眼,满满不可置信。 她自是知晓的,只要他不想放人,依她那点小劲怎么可能挣得过他。 于是干脆放弃挣抵,她吸了下鼻,委屈模样的看着他求饶,试图好好商量。 “阿烬,允你亲一下好不好,只要别像现在这样了。” 在她从小被嬷嬷教习的那些繁冗必遵闺礼之中,哪怕是被男子吻亲,大概都比被摸足要强得多。 昨夜烛火熄,于黑暗之中,她尚且还能自欺欺人地劝慰自己,可现在,青霄白日,一览无遗,她明明就成了他掌中玩物。 她是主,他是奴。 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位在上,成了睥睨目光,能轻易掐握住她命脉的人。 后知后觉的思绪晰澈叫宁芙不由渐生恐慌,尤其她今日忽的意识到,在这公主府内,他不再是离开自己的庇护,便活不下去的弱势存在。 如今,他能自由出入,在府中随意走动,甚至就是此刻……胆大包天把她拉进一偏屋亲热,也不受阻拦。 外面真的就无一人察觉异动吗? 她这样想,并不是真的想叫自己与阿烬的私隐被人发现,只是忍不住内心生疑,他在偏院如何对她过分,不被察觉自都有环境隐蔽的理由,可这里呢,前院呢…… 驯奴初始,二哥为护她安危,便执行力很强地在四面高墙楼台上,专设了负责巡防的弩手。 他们个个眼目出众,任何遮饰本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力才对,可偏偏,他们就是很幸运的直瞒到现在。 真的,只是幸运? 脚腕忽觉的凉意,把宁芙飘远的思绪强行扯回唤回,紧接,她目光一滞,眼睁睁看着阿烬将指尖伸进她白袜边沿,而后收力一勾扯,轻易便将她棉袜扯落在手。 赤条条,白裸裸,他无丝毫阻隔地捧住,眼神深凝生热。 “殿下刚刚那话,可否再重述一遍?” 宁芙十指死死扣紧书案边沿,钻心的痒意麻至胸口,她脸颊团晕绯红,受不住得从嗓口溢出一声轻轻的喘息。 “什么?” 韩烬轻笑,终于移开眼看向她的眸,“当真,许我亲一下?” 宁芙反应了下,生怕他是生了误会,于是赶紧摇头去否,“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 后面的话,她实在无法言明出口,当下只觉耻得要死过去一般。 要吻她的足吗?那怎么可以…… 她原本之意只是允他亲一下嘴巴而已,以此作留转圜余地,绝不是他所想的深意。 看她窘迫模样,韩烬挑了下眉,而后又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白嫩的小脚趾,眼神深炽,似是喜爱得紧。 “不是吃味别人?”别人的手指。 宁芙什么也不应,只顾摇头,“我没有。” “没有?” 韩烬尾音扬起,几分清冽逼人,他笑了笑,又道,“也无妨,她没那么重要,我也只是想叫芙儿,对我真的安心。” 话落,她尚来不及思明,便忽觉足背传来股温湿濡热的相贴悸感。 宁芙眯眸,全身猛地僵了个彻底。 半响,她睨眼,入目所及,是他半跪伸前的膝,乌黑浓亮的发,以及发上松木制得簪。 而她的足心,此刻正轻点在他膝上。 他敛颌,肩耸,木簪也颤乱。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恍惚听得他深言。 “芙儿,我今生只为你一人……伏跪低首。” …… 日后,大醴、南越以及扶桑国的联合军演行动,于北境边线顺利结束。 此次行动,是为及时应对雍岐置军渭水河岸线的军情之急,依雍岐的综合国力,想要逐一攻破南境国,阔自身地界版图,在南境位国君眼里,已成昭然若揭之事。 若非如此,向来边线摩擦不停的国,又怎么忽的化敌为友,联合作战兵力,以合抗北方强敌。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小国作战,彼此之间摩擦征伐,最多不过是丢座城池的事,可一旦正面对上雍岐这样的大国,则是被动承冒被灭国的风险。 孰轻孰重,决策者自有思量。 只是,叫方都觉意外的是,雍岐此番摆出这样大的阵仗,于渭水河岸,整兵列阵以待,仿若时时窥伺,随时都可能举兵全力侵入扑袭,可最后,只待南境国被迫联合军演完成,实枪实戟地一番辛苦折腾下来,也不见雍岐那边有任何的回应动响。 他们这样沉得住气,实在不像先前作战,那股雷厉风行,动若雷霆的干练作风。 如此僵持几日,众人这才终于确认,雍岐此番发兵南下,大概当真不是为了侵略征伐弱国。 那除此之外,究竟是为何事,竟将雍岐的作战主力军都能轻易发动起来,难不成是最近,雍岐郢都会来什么大人物亲巡? 对此,所有人都想不通。 …… 待联合军演行动结束,南越公主也没有了继续在大醴逗留的必要,与她一同前来的众位南越使臣,事毕后也都各自收整行囊,启程归国了。 唯独她和敕禹,因与宁芙相约之事还未有了结,便不得不在驿站多住上几日。 生等无趣,若是平时,南越公主定早没这个新奇兴致,完成联合军演任务后,她自早早回了国,可这回不同,她有足够的信心,不久后能看上一场好戏。 很快,驯奴期限至。 原本月初时,便到了大醴五公主展示驯奴成果的时间截限,可因那奴几番伤重,又得大醴太子宽宏,允给他些养伤的时间,于是耽搁下来的一个月,便只能向后顺延。 于是到了今日,那奴和大醴五公主私下相处的时间已快两月有余,实在算不上短。 不过南越公主对此并不担心。 她知越奴生来敬崇她,更视她为神女,瑶仙,只要她稍稍给出去一点甜头,便足以叫他们对自己忠心不二,甚至哪怕付出性命代价,也都在所不惜。 这样的忠奴忠仆,绝不会轻易被别国公主驯服了去。 即便那大醴五公主的确生得媚骨生恣,风情绰约,可心中信仰,哪那么容易被除缔? 怀揣着这样的自信,南越公主得意洋洋,早早便进了公主府大门,更挑了个最中间的坐席位置,好叫自己待会能近距离亲眼目睹,自己的忠奴是怎么当众驳了大醴五公主的面子,叫她当众下不来台。 除了南越公主与她身边手下敕禹,坐席上陆续坐下谢钧、谢言笙、以及崔易和其他两个副将。 今日地点,是大醴国君择选,其中自隐着一番提醒。 宁桀明晰父皇之意,故而今日除去南越公主与敕禹两个外人在,能在此现身者,都是他身边亲信,或可信赖之人。 如此安排,只防芙儿那边万一出现意外,他好及时作阻,叫一众闲话传不出这扇府门。 之后,他更会直接相送南越公主离京,不给她在大醴民众面前作祟的机会,若她今日真打了什么坏主意,那还真是如意算盘打错了。 而且,宁桀隐约能察,这位向来目中无人的跋扈公主,似乎是有一点害怕他,尤其军演之时,两人难以避免经常碰面,而每一次对视,她都会下意识率先避开眼,露怯而不自知,实在奇怪得很。 嘈杂声落。 见芙儿带着两越奴走进庭院中央,宁桀应时敛神凝目,也想知道在新主和旧主面前,那人会如何作选。 得罪了旁人他管不着,可若是叫他妹妹伤了心,他绝留不住他的命。 …… 宁芙走在前,面上尽是尽力佯装出的从容端淑。 坐席上的兄长,好友,皆对她示意鼓励的眼神,南越公主则依旧目光不善,明显含带调戏意味。 可这些,全然入不了她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的……在现身人前的那一盏茶功夫里,她过得究竟有多艰难。 就身处距离此间院落仅一墙的位置上,她被阿烬用力抵在墙面,被迫仰头眯眸,身承他霸道的占有欲。 院内的交流声几乎能清晰传进她耳,言笙的欢笑声更肆意明快,宁芙想知道,究竟是何事引得闺友这般喜悦,可彼时,她嗓口艰涩,一声也发不出来。 被堵得太紧。两人亲过好多好多次,浅尝辄止的,浓情蜜意的,大多彼此愉快,双方同为上瘾享受。 可这回,他不再仅满足于去解那一点点的瘾,似乎当下在这样的极为刺激的情境之中,他内心很多恶劣的心思,都被轻易引着起。 “可以……伸手吗?” 他一手箍牢她腰上,另一手空余,此刻正尝试着向上攀附。 宁芙瞬间大惊,以前接吻时,他从没有这样过。 她慌急立刻打掉他手,口吻干干急促,听起来的确显得略有些无情。 “不可以!不行的!” 尤其还是在这里,万一院中有人出来……周围毫无遮蔽。 被抗拒,韩烬沉闷闷地‘嗯’了下,抱着她缓歇半响,后才再次开口低附:“殿下方才叮嘱说,待会要抽我几鞭?” 说到这,宁芙便不忍愧意满满了。 那些条件,都是她初始时便与南越公主说好的,当时很多人作证,两人谁也不能临时改变。 她低低睫,红唇边泛光莹边启合,开口更是带着不忍与艰难。 “十鞭。” 十鞭,并且一鞭都不可减。 南越公主等了这么久,最想看的无非就是这个环节,如此,她自会全程盯紧牢,不给她任何敷衍凑数的机会。 “无妨,十鞭而已,我受伤早成习惯,公主不必太过挂心。”韩烬语气轻松地开口。 闻听此话,宁芙心中煎熬难耐,只觉更加过意不去。 尤其在听到他说,自己受伤已成习惯那句,宁芙简直一颗心都跟着紧紧揪起。 半响犹豫过后,她终于忍不住向他凑近,又补偿一般踮起脚尖倾身过去,主动吻了吻他的左侧唇角。 她心头怀愧地认真言道:“阿烬,你放心,我的鞭子已经提前做过处理过了,最中心的那根发力藤条,我也已言命专门的巧匠将其剔除,打在人身上,空响虽大,却并不十分疼痛。这些我先前跟你说过的,现在怕你放心不下,就再认真承诺一遍,阿烬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真的伤害到你。” 韩烬身经百战,自是早不惧那点儿伤痛。 他身上的刀伤枪伤,哪一处不比被鞭子抽要严重得多? 方才问那一句,他自然刻意。 闻言后,他只面不改色,又搂着小公主的细腰紧紧收臂,而后满足地低低出声。 “还是公主疼我。” 宁芙知他这话只是感谢,却还是被其口吻中隐约所带的暧昧余韵弄得微微脸红。 她稍避眸,小声回说:“是想叫你安心些。” 韩烬浅浅溢出一声笑,“想叫我安心有更直接的法子,公主何必舍近求远,以为我真挨不了那几下鞭痛?” 宁芙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只好讷讷的问道:“什么更直接的法子啊?” “比如。” 他将声音咬出来,每个字都显得清冽冽,“允我伸一次 第36章 第 36 章 席坐上,谢言笙看着两越奴已上阶立毕,不由瞥眼扫过坐于自己左前方的南越公主。 她目光自带不善。 原本这一场会如此兴师动众,最初便起源于她与南越公主的那场比武。 芙儿是为她挽面出头,这才硬着头皮承接下驯奴的挑战,也因此引得南越公主屡屡不依不饶的故意找茬。 忿忿移开眼,谢言笙又收神看去阶上,稍稍打量后,她不由出声喃了句。 “芙儿是很紧张吗……怎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对,还似有些异样的红。” 坐她身侧的谢钧闻言也看过去,却未有深想,“大概是有些犯难吧。公主殿下自小被悉护得太好,娇娇弱弱,甚至生人都少见,眼下叫她驯教一凶野男奴,身边还未有帮手,确实不是易事,紧张些也属自然。” 谢言笙又说:“我昨日已跟她说过了,有我们在旁随护,就算驯服不成,也绝不会叫她被伤一根手指头,可芙儿却心大的只叫我放心,说她自己很有把握。” “好了,我们不如相信芙儿一回,你这般心忧外显,倒是助长了南越公主的威风。” 谢言笙不服地哼了声:“若不是我上次受伤,岂会给南越公主出风头的机会?她那样的身手,根本打不过我,若她再敢挑衅,我一定……” 话未说完,宁桀威然回眸,将她小声愤然的话生生打断。 “一定什么?” 谢言笙一愣,抿抿唇赶紧心虚地低下头,“没什么。” 谢钧看着自己阿妹原本还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被太子殿下说了一句,马上就怂得像是只猫儿,于是不忍弯唇笑了下。 宁桀继续持重言道:“没什么的话就安分一点儿,肩上的伤没有好利落,还总想瞎折腾些什么?” 谢言笙有些不敢去看宁桀的目光,尤其从他嘴里听到肩伤二字时,便更不自在讪讪避目。 早已痊愈的伤口,在此刻忽的泛起些异样的微痒。 她沉沉呼出口气,小声应道。 “知,知道了。” …… 台上,宁芙屏气持鞭。 她拿着自己那根特制的抽了芯的软鞭,暂先走到柏青面前,而后给他示意了下眼神,之后利落挥鞭而下。 一鞭、两鞭、三鞭…… 先前有过特意训练,眼下她自知该如何持控力道,加之鞭子提前动过手脚,所以十鞭抽打下来,柏青并未受到实际的鞭痛。 很快轮到阿烬。 宁芙走过去,手心麻麻的,纵然方才落鞭无力,可为了不叫南越公主生疑,她握鞭起势很足,并且每次下挥的动作幅度都很大。 她刚要动手,却被身后南越公主忽的出声叫停。 “等等。” 宁芙一顿,下意识将手指收得很紧,生怕被她察觉到鞭子的端倪。 她迟疑转过身来,正对上南越公主投向的打量目光。 “五公主力气实在太小,十鞭抽下去,那人身上竟一点血印子都没现出来,这算什么?” 南越公主一副不甚满意的口吻,说罢,又凝盯在她手里紧握的鞭身上。 宁芙瞬间有些心虚,纵然面上强行佯装着镇定,可手心却早已忍不住地向外浸汗。 若作弊手法被她发现,南越公主身为一个异客,自然不会真的对她做出什么过分举动。 可如此,她身为公主的颜面会因此扫地,甚至牵连到言笙,更致上升到国家信誉的层面。 说大可大,说小亦小,全在对方什么态度。 可依南越公主不依不饶的性子,自然是怎么搅合怎么开心。 宁芙定定神,尽量将她的注意力从鞭子上移开,于是主动迈前一步,镇定出声:“关于这个,在约定之初我们并未有明确的说法,而且你也只要求,由我来执鞭便可。” 闻言,南越公主没立刻回,只是从坐席上起身,而后拾阶向台上走去。 众人的目光纷纷跟着她,就见其上台后直接越过宁芙,向着那即将被执鞭刑的越奴身边靠近。 位临之际,她忽的抬手,放落在那奴的肩上拍了拍。 南越公主背对众人,故而此刻也就韩烬一人可见,她目光转瞬从平和变到犀利,直直地威慑凝盯,似乎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南越人的身份。 可惜,他不是。 “五公主若不用力,给人挠痒痒一般的感觉,我怎知这奴隶是因认主才对你行举恭顺,还是本就不觉痛苦,躲不躲都无所谓。” 谢言笙先坐不住了,从坐席上站起身来,“原本就是你未提前说清楚,哪有这样中途打断的道理,难不成这就是你们南越国的交邦国仪?” “我未说清楚?好……” 南越公主声音沉沉,目光也立刻寒下,随即,她抽出自己腰间别着的黑皮软鞭,毫不犹豫地直直用出十二分的力气,狠狠抽打在韩烬身上。 登时,就见他手臂内侧的衣帛尽被抽裂,碎布边缘沾就着血肉,外翻着血腥映目。 见状,宁桀一瞬蹙眉,谢钧也未想到南越公主会忽下狠手。 台上柏青更是坐不住,他护主心切,却被崔易眼神一下提醒住,这才生生忍住了反抗的冲动。 现在身份暴露,绝对是下下策。 崔易多柏青一分沉稳,虽心头同觉憋闷屈辱,却更懂当下要忖度利弊,分析得失。 尤其秋猎将至,他们很快便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在此栽下跟头,实在不必要。 南越公主自不知她惹到了什么人,更不知她能得手,全在对方未闪避,或者说是故意受之。 此刻,她全然未觉,还十分有理地开口:“我教训我们南越国的奴隶,可不碍你们大醴皇族什么事吧?既然五公主和谢小姐都说,如何驯奴是我事先没说清楚,那好,我便在此一鞭一鞭地示范,保证给五公主好好打个样,叫她知道,打鞭究竟该是个什么力道。” “不可!” 宁芙下意识去阻,她眼神透慌,紧紧盯在阿烬的手臂伤处,又怕被旁人看出她的过多关切,只好强忍奔过去的念头。 她牙关咬紧,隐忍到极致,再抬眸,目光罕见地透显出凶意。 南越公主还在大言不惭:“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本国的奴隶,就算我如何打他,他也不会有丝毫反抗,五公主你呢,敢不敢拿我这鞭子来试一试?看他到底认不认主,会不会目眦尽裂地扑咬你?” “我早说过,他已重新认主。”宁芙冷冷。 南越公主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得十足夸张,半响后才收敛得意,趾高气昂地伸手把鞭子递给宁芙。 “是嘛,那你来证明给我看啊。这回会不会抽鞭了?若不会,我还可以再继续拿他给你作示范。” 说完,她不给宁芙片刻反应的时间,明显不是真的想听宁芙回话,她眯眸直接下手,正对着韩烬胸口位置,又狠狠挥落沉重一鞭。 “你住手!” 宁芙出声,隐忍得手指都在发抖,可全场众人除了她,几乎没有一个人有很大的反应。 她知道,若南越公主此刻实际伤害的是自己,那不管是二哥言笙,还是谢钧哥哥,都会毫不犹豫冲上来相护,并会即刻将对方拿住。 可是换成一个奴隶,便没有人会去在意其生死与病痛。 尤其,他还是越奴的身份,大醴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多管闲事? 所以眼下,除了她,阿烬真的再无人管顾。 “我可以不打他,那换作你来?” 南越公主继续相逼,又将她那把锃亮的黑皮软鞭向前递了递,而后补充道,“不见血,不算数,如此实实挥落十鞭,我亲自来替殿下数。” “无妨,打吧。” 韩烬沉默半响,终于艰涩出了一声。 宁芙动容看向他,却迟疑着不肯动。 尤其,看着南越公主手里那把软鞭的鞭身,上面竟还铆着不少的金属锥点,明显是为加大攻击力度的巧设。 那锥点凸显,当下被头顶午阳耀照得不停闪烁光刺。 若真的用这把鞭子抽打……十鞭,怕是要出人命了。 “阿烬……”她无措出了一声。 “别怕。”韩烬这一言声音极小,大概只台上几人可闻。 南越公主正好入了耳,当即直觉怪异地忽的抬了下眼,目光打量一般,逡巡在两人之间。 别怕…… 他难不成是在哄人? 想自己当初在公主府认明他的身份,并慷慨赐予他亲吻自己手指的权利时,他当时的反应实在没现多少敬意。 只一派冰冰冷冷,不觉分毫惊喜,甚至面上还浮闪出些许不耐的神色。 那时,她只当自己是多想,更以为他是天生性冷,不易被人接近而已。 可现在,亲眼见他对宁芙明显态度不同,开口刻意收敛得轻轻柔柔,仿佛只声量大些,都怕会吓到她一般的小心翼翼。 思及此,南越公主戒备眯眸,眼神警告,而韩烬神色淡淡,对此威胁视若无睹。 台下,宁桀言辞鼓励,“芙儿别怕,你打就是,他不敢造次伤你。” 她根本就不是不敢……而是心疼! 这里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理解她。 对一异族男奴生了怜悯,生了恻隐,甚至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明明连她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更何况旁人? 韩烬看着她,眼神意味很浓,他不顾南越公主从中阻隔,只定定将目光放落在她一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我临众认主……”韩烬轻笑了笑,明明身体正受着伤痛,却还能那么泰然自若。 他继续轻哄着,口吻更有安慰意味,“没关系芙儿,若这是认主的代价,我只觉得代价太轻。” 认主的代价,拥有你的代价。 即便刀山火海,毒瘴深泽,他心甘踏入,亦不会有一瞬的迟疑。 这不过十鞭而已。 先前在雍岐领兵征战,究竟什么伤他身上没受过,更何况这鞭是心爱之人挥落,他自受之如饴。 只是唯一揪他心的,是小公主每抽落一鞭,都难受得仿佛要掉眼泪。 旁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唯独这泪,落他手上,比鞭伤更痛千倍、万倍。 终于,十鞭挥毕。 宁芙几乎是双手发颤地将鞭子还给南越公主,她全程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他的伤。 就像是一个被牵着线的人偶,木讷讷地抽下了艰难的十鞭。 而南越公主在后,当即已愤懑到牙都快咬碎。 虽先前有了几分猜测,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国奴隶,竟对这一大醴公主生了认主情愫,此等作为,简直无异于是当众打她的脸。 她自觉身受奇耻大辱,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甚至对那奴隶起了狠厉杀心,可四周皆密列着大醴士兵,尤其大醴太子也在现场,她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机会。 约定如此,她只能愿赌服输。 最后怨愤瞪去一眼,悻悻而离。 宁芙已没心思再应付她,迈阶而下,当即只觉浑身疲累。 几步走到宁桀面前,宁芙勉强扯了个干巴巴的笑意,“二哥,我早说过,他对我很是忠心,你根本不必带这么多卫兵过来。” “以防万一。” 宁桀提起那奴,第一次不带厌恶口吻,明显韩烬弃舍本国公主唯护宁芙的举动,深得他心。 谢言笙也附了句,“想不到他对你的忠诚程度,已经超过了南越公主,这回我终于算彻底放心了。” 谢钧不知其中有那么多的因果,当下也只对方才那认主一幕做评价。 “几月不见,芙儿的确是成长了许多。” 宁芙随意对他们应了几声,之后再次看向宁桀,缓声开口。 “二哥,他伤的……很重。” 宁芙口吻淡淡,语气更平,此话几乎没外显出一点超乎主仆关系的过分关切。 只尾音不易察觉地隐约生颤,昭告着她此刻正心扉剧痛。 闻言,宁桀会意拂了下手,吩咐手下去寻军医。 他没那么冷性冷情,知晓那奴今日是为相顾芙儿的颜面而伤,自会给予及时医治。 “放心,他受的只是些皮外伤而已,危及不到性命。” 可他先前不知已经受了多少伤……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究竟要累计到何时,才会真的威胁到他性命? 宁芙心痛难忍。 尤其,她是那个持鞭人。 “好了,我与他们两个还有军务事宜要商议,便不在你这公主府继续逗留了,你是现在回宫,还是……” 宁芙没犹豫,“等军医来了,我再走。” 宁桀点点头,允了,又转身冲崔易吩咐了句,“你留下,照看好公主。” “是!” …… 宁芙找理由把崔易催促走。 眼下,她并不知崔易与自己同属一个阵营,身边自不会留二哥的眼线。 崔易没多解释什么,当下只配合地默声离开。 宁芙见军医来,拖了拖没有一齐跟进去,只待人走后,她这才等不及地直接奔进偏院。 刚进门,正好看见柏青手端着一盆水从内室出来,她走近些,一眼看到那盆沿边上搭挂着条灰白棉巾,正中心位置正从洇着刺目的血痕。 柏青见了她,面上未显意外,只恭敬示礼。 宁芙却急一些:“他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派来的军医已经看过,无妨什么大事,只是新伤加旧伤,公子上半身几乎已没什么好地了,眼下擦过金疮药,公子正在里憩休。” 宁芙却不敢松懈半分,必须要亲眼所见他的状况。 “我进去看看。” …… 迈过门槛,将房门闭严。 宁芙急慌小跑着奔去床沿边,凑近后,她根本不顾阻拦,直接二话不说要将他身上遮挡的布巾掀开。 刚刚才涂抹了药,要盖什么布巾?他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伤。 韩烬摁着被角,对她摇了摇头:“别看了,只是小伤。” 宁芙还是一言不发,只坚持要往下扯落。 当下眸光随意一瞥,看到他额前仿若强忍吃痛而浸出密汗,于是再也忍不住地情绪崩溃,眼泪垂悬,止也止不住破堤而出。 “别哭啊。” 韩烬轻叹了口气,抬手擦拂,小心帮她掠过眼尾的晶莹泪珠,“我从小受得伤太多,大概身体自成防御,后面渐渐便有了钝感,很多时候,我对痛觉的感知并不十分敏锐,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痛。” 她不相信,啜泣未止。 而后慢慢将纤细的手指试探地从下钻进,抚落在他胸口位置,慢慢点戳,反复细致验证。 她吸了下鼻,言语犹带哭腔,之后确认问道:“真的没感觉吗?这怎么可能……”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说辞。 她手心温热,实实贴着他的肤。 又似困惑,不放过地一处接一处去亲测。 于是这回,韩烬没有像方才那般,毫无犹豫地立刻回答。 “鞭抽的痛觉的确不很明晰,可你摸我。” 他顿了顿,眉心不自在地轻拧了下,“我会有反应。” 第37章 第 37 章 敕禹将行囊挂上马,抬头看了眼昏黄的天色,将暗不暗的,时辰已不早。 想要奔袭夜路,赶在子时前到达晏暨,他们就必须马上出城了。 驯奴一事已经告一段落,公主又当众受了自国奴隶的屈辱,眼下他们在这玉京城内,颜面扫地,简直多一晚都待不下去。 敕禹站在驿站内的马厩旁侧,手牵着两根缰绳,瞥眸看着恹恹在旁神色发愣的公主,他抿唇不敢出声催促。 而后叹了口气,垂目摇头,他知晓今日这事,对公主的打击究竟有多大。 略微犹豫,敕禹还是笨拙地开口劝慰。 “殿下,先前我贪酒误事,叫两个奴隶从我手底出逃,又为免罪责强行将南越平民收编进队伍,此举,大概是将他彻底得罪了去,他今日明面与公主作对,甚至大不韪地选择站在敌对一方,不顾母国利害,究根结底,都是对我的报复,一切怪在我身,公主就别再钻牛角尖发省自身了。” 闻言,南越公主这才将放空的眸光渐缓收回,而后抬手,揉了揉拧得发紧的眉心,启齿言道:“敕禹,我要你一五一十,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仔细述与我听。” “是!” 事情已将近过去了两个月,加之他那日又醉了酒,脑子不甚灵光,所以很多细节方面,他已经回忆不出来。 但隐约的印象里,总感觉当时将那两人强行收编进队伍的过程,似乎进行得……并不十分艰难? 对,他们原本就是受着伤的,但伤从何处而来,就不得而知了。 敕禹生怕有误地再想了想,这回几乎可以确定,那两人当时的确没有表达出特别强烈的反抗与挣扎之态,所以自然而然被他视为了可拿捏的软包子,继而混进了他们入大醴献贡的队伍。 他将自己能忆得的事,无论大小,全部向公主详述了遍,最后又压低声音,艰难坦白道,“还有……在,在未进大醴之前,我怕他们嘴皮子不严,将凑数一事宣扬到公主耳边,便时不时鞭打教训,以此给他们威慑……他们大概因此将我恨毒,以致狠心报复,将心思用到殿下身上,早知会有今日这局面,我先前绝不会留他们性命!” 言毕,敕禹沉重将身子跪下,膝盖摩擦在石子路,他不知疼一般伏身又叩了三个响头。 “一切源于敕禹之失,还请殿下责罚!” 南越公主开始的确怒不可遏,可眼下看他这般,实觉郁躁堵在嗓口,她几次起势,终究没有发泄出来。 她虽行事跋扈,可却有个不知是缺点还是优点的护短个性。 尤其眼下,使臣团尽数南下,她身边能得力的,也就敕禹一人。 于是她板着面,不轻不重斥了声,“我看你是这些年在我身边待得太风光,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敕禹叩首未起,闻言将身子伏得更低。 她静了静神,强行忍住浮躁,而后又琢磨着言道:“刚才你说,初遇那两奴隶之时,是在鞍徽一带?” 鞍徽,是南越,东崇,还有大醴的交界之地,按历史渊源来说,此地应算是南越的领土,因其位置特殊,渐渐发展成三国商队汇交贸易之地,也因此,此处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暗暗介入。 闻公主发问,敕禹忙直起身子,跪地点头回答:“是。” “那里情况有多复杂,你应该清楚,所以你如何能断定,他们就是南越人?” 敕禹自有依凭,“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通关文册,上面书写的就是南越文,而且我注意到,他们是跟南越商队一同进入谷道的,只是之后不知为何忽的掉了队,这才给我捉人的可乘之机。” “在鞍徽,各国的通关文碟,随意找个人就能仿造,还有各国商队,能来鞍徽的都是经验队伍,出发前势必点拔严明,又怎么会随意出现落下人的情况?” 这个……敕禹茫然地摸了下头。 他当时病急乱投医,只想快些寻人凑上奴隶数目,于是看着合适之人便迫不及待地下手,哪还会思量那么多。 见他答不出话,南越公主面容一凛。 她琢磨半响,而后似忽的想通了什么,她眸光幽深,忽的阔步向前,踩上马镫便利落上了马。 “殿下,你……”敕禹还愣在原地。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所见商队的商号?” 敕禹只顾答,“记得,就是我们南越国四大商队之一的,李家号。” 南越公主扯了个干笑,面容背光,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恻恻,“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南越人,回去证实一番,不就能寻得定论?” 敕禹怔忡了下,就算后面发生了再多的事儿,他都从没有怀疑过那两人的身份。 若他们真不是南越人,那当众叛国,忤逆公主一事,便能说得通。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马?” 南越公主催促一声,当即落下马鞭,向前奔驰而去,最后的尾音儿只伴随着风声传来。 见着原本还如霜打茄子一般的殿下,此刻竟已如打鸡血一般振奋起来,他自随之动容。 眼下虽震惊不减,却顾不得多思什么,于是赶紧上马,随主骑驾而去。 …… 此刻,公主府内。 宁芙一心关注着韩烬的伤情,想要亲眼看看才能彻底放下心来,可他偏偏坚持,如何也不肯将身上薄被扯下,还刻意摁拽得紧,仿佛生怕被她目光窥到一般。 她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忍羞另寻了一个法子。 缓缓伸手,宁芙寻机从被缝边沿探入,只是因着视线被阻,她隔着被子往里探时,生怕会误触到他伤口,故而全程万分小心,每一步沿纱布的摸索都轻轻慢慢。 她大概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只要将力道控制得仿若羽毛拂过一般,应是不会二次弄疼他。 于是,照着这个勉强的法子,她伸手从腹部缓慢向上攀附,大致知道他伤在两侧肩膀,以及锁骨以下的位置,于是动作愈发轻柔小心。 她自然也不自在,讪讪着脸低眸,尽量叫自己保持镇定。 眼下她只将他的伤势放在心头第一位,更只想快些摸探清楚,纱布在他身上缠绕的各处厚度,好辨得上药的具体位置,以此推测出,他究竟有几处重伤地。 腹部位置摸完,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数字。 三处。三处凸鼓纱棉,等同于他光腹部便有三处伤口。 她下手怎么这么重? 宁芙一颗心紧紧揪着,自责得要命,当下哪里还顾得上羞,只着急想再向上探摸。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阿烬隔着被子忽的用力摁压住,丝毫也动弹不得。 她本来只是手掌虚浮,为避就伤口,并没有真的贴在他身上,可他这猛地一下用力,叫她猝不及,就这般不避地直接摸到了他的肤。 她心一惊,不确认自己有没有碰到他的伤,当即一动不敢动。 刚要出声责怪,他先一步低哑开口,还道了句叫人思寻不明的话。 会起反应? 宁芙眨眨眸,一时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只好懵懵地出声问道:“什么反应呀?” 他没把手收回,只继续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她的指,仿若逗趣一般。 宁芙急着催他开口,“说呀。” “大概……” 韩烬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来,之后又稍停顿,刻意吊她的胃口。 他看着宁芙关切的目光,眉梢微扬,眸子更带有些异样的深。 接着扯唇将话补全,“大概,是能缓痛的反应吧。” “缓痛?真的吗?” 闻言,宁芙眸间当即现出惊喜,眼神更是确认一般,深深地凝看向他。 一直淤积在心头的愧疚与苦闷,好像终于能找到了可缓释的方式,她面上的忧心忡忡勉强算是淡了些。 韩烬想了想,启齿回她的疑问,“反应是真的。” 宁芙这回没再傻乎乎的问,她知道他说的是缓痛的反应。 想了想,她又自然开口,“你现在刚刚上了金疮药,伤口一定痧疼得正厉害,所以你这反应能不能一直有,这样你就不会作忍那般痛苦了。” “一直有?” 这话,跟问他可否持久有什么分别,韩烬被她撩出点坏心来,尤其,她手还继续在里。 “那要看殿下了,只要被你碰着,就……一直都有。” 他身上遮着被,什么异样都不会落进她的眼,唯一有些不同寻常的,便是他的喘息,此刻控制不住地愈发闷沉。 被子足够厚,他刻意稍撑了下膝,不叫突兀得太过明显。 宁芙并不知自己落入他的陷阱,当下只诚意满满的要帮忙。 毕竟方才那十鞭,是她自己亲手抽下的,眼下为他做点儿什么,都是她应该所为。 宁芙这般作想。 “好,那你别摁着我手了,我继续试一试,好叫你的反应能一直维持住,多缓些疼。”宁芙诚恳恳地开口,目光盈盈澄澈。 韩烬听了这话,眸微眯,更于心暗暗骂了句脏话出来。 引导着纯到不行的娇娇小公主,毫无防备地说出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来,他的确不算是个东西。 可他本来也未诩过自己是个好人、善人。 “嗯,那试试。”他哄着说,神色未异。 宁芙点点头,眼神很是认真专注,仿佛拿出了医者的专术姿态。 她手指前伸,触到纱布,起势准备继续向上。 可指尖儿才刚伸出去,就被紧急叫停,“等等,这样不对。” “怎么了呀?”她尾音绵绵,明显又不懂了。 不是要靠她探摸才能缓痛么,哪里不对? “往上,虽有感受,但效果却甚微。”他看着她解释,又像是在言语指导。 宁芙抿了下唇,不知缓痛还有这么多说法,可又想每一瞬的疼痛,都是他能切身感受到的,自该一切都按他的标准去执行。 所以,她温声向他寻助,“那,那我该怎么做?” “腹上。” 他口吻好心地提示二字,可不知为何,他说话间总是换着腿来撑起膝盖,姿态很是怪异。 宁芙忖寻不明,正要继续听他指导动作,可韩烬却忽的沉默下来,他没浪费口舌,只隔被猛地捏住她手腕,手把手地指引她到正确位置。 “这里就可以了吗?那我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宁芙几番确认,生怕自己会再出错。 “命都在公主手下,当然是任殿下……” 他说话奇奇怪怪,尤其最后音尾处的那两个字,与气音一块传来,有些混混得模糊不清。 宁芙懵懵地反应片刻,而后遽然瞪大眼睛, 他那被气息吞掉的两字,似乎是……玩弄? ‘任殿下玩弄。’ 这是他的话。 宁芙眸有些湿,更觉自己手心都莫名在发热,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第38章 第 38 章 宁芙凝盯了他半响,似嗔似恼,可对方始终静目平和,面上未有丝毫故意捉弄人的狡黠, 对峙片刻,宁芙觉得也许是自己想错了,自己为他缓释伤痛,绝无私心,又何来‘玩弄’一说? 大概,他方才说的是……腕动? 两字发音是相似的,她帮他抚伤,也的确需要手腕用力,宁芙这样想,心里终于能自在些。 “可以继续了吗?” 阿烬态度忽然恭敬到叫人不适的地步。 这个时候她哪还有拒绝的余地,于是宁芙轻点了一下头,算是下来。 很快,手心被带动着轻贴慢抚,她无需费什么力气,只随他带动就好。 可慢慢的,她无意抬眼一瞬,就看到阿烬俊逸的面容此刻微微扭动。 那副样子带着形容不上来的奇怪,仿佛真的释缓解了痛,可眉心不时轻拧,又像在强忍什么另外的痛苦。 她思寻不明白,只觉被牵带着,抚贴动作越来越快,直至指尖都快发了麻。 于是她忍不住轻轻唤了阿烬一声,对方倒是配合地睁开了眼,而后眸底浓深热悸,直直定在她脸上。 那瞬间门,她仿佛猝不及陷进一潭暗泽漩涡里,不由呼吸僵滞,彻底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他为何一副……动了情的模样? 宁芙困惑作想,手腕被他掐握得更加紧牢,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沉沉又异样绵长的喘息,又哑又蛊,宁芙耳廓都连带得酥了酥。 她眨眨眼更显怔茫,韩烬也正好向她投来目光,当下他胸膛镇鼓,一副并不十分平复的模样。 宁芙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最先的反应还是去关怀他的伤情。 “你好些了吗,缓没缓痛?” 他点了下头,没有出声,只松手将她的皓腕放开,又驱逐一般,把她的手臂从被子里推出。 宁芙没反应过来,垂目看了眼自己明显升温的手,又歪头带疑地抬眸凝向他。 看他额头发着汗,怎么瞅都不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宁芙自然怀疑,方才那些话只是他对自己的安慰,其实根本就没有缓痛一说,他不过生抗下来了而已。 “阿烬,缓痛是不是假的?” 闻她质问,韩烬瞬时一僵,神情罕见浮现出丝缕心虚之色,于是动作仿若不经意似的,伸手将自己腰上盖的被子,用力摁压得更紧了些。 里面泞泞不堪入目,不过缓痛之言倒不掺假。 方才他快意冲顶,哪还感觉得出什么鞭伤,而且就她羸弱挥鞭的那点小力气,纵然见了血,伤口也深不到哪里去。 被她深切注视,韩烬喉结不由上下一滚,他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坦白,毕竟对着公主自渎这种事,并不算大丈夫的光彩。 只是未成想,他启齿还未出声,小公主忽的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环颈抱住他,低低喃道:“你自己算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究竟当着我的面受过多少次伤,剑伤、鞭伤……你能算得清楚吗,是不是多到就连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芙儿……”韩烬愣了愣。 宁芙吸了下鼻,下颌压在他肩头,视线就放空一般的低垂着。 “你又不是铜身铁臂,哪有什么缓不缓痛的,就算真的能痛苦暂缓,可你身体受到的伤害却都是实打实的,加之你进大醴前,身上就有旧毒未消,你到底还要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到什么地步?” 她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把话说完后,便忍不住地想掉眼泪。 韩烬背脊僵着,闻听出她的哭腔,又清晰感知到肩上阵阵的起伏轻啜,他不知所措地轻拍了下她的背,不知小公主忽的情绪波动是源于哪里。 但明显的是,她在心疼自己。 “我会对自己身体负责。” 韩烬叹了口气,犹豫片刻把人从怀里松开,而后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的右侧手臂露了出来。 宁芙抬手擦了擦泪,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当下不由心惊一颤。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他的伤口,很多细节入目,叫她瞠目哑然。 深深浅浅宛如蜈蚣爪一般的疤痕,密布在他手臂各处,新痕交错旧痕,叫他原本白皙的肌理不见丝毫的腻滑,只有骇目的坑洼与凸起,虬根突兀延绵。 宁芙深深吸了口气,不敢伸手,她知道,这只是他身上很少的一部分。 只臂间门尚如此,她不敢想象加之其他地方,会震撼惊人到什么程度。 “看到了?不过臂上这些都不是别人伤的我,他们没那个本事。”韩烬口吻平常地说着,避开她戚戚然的目光。 “叫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轻松耸了下肩,又看宁芙满目沉重的模样,还特意伸手过来,安抚一般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又温柔道了声‘乖’。 之后继续:“大概是,我非家中嫡子,而家中的当家主母见我长大,又颇有天资,便心生忌惮,为防我与她的亲生儿子争……财产,她便蛇蝎心肠地强行喂我吃了蛊药,每每发作起来,心魔作祟,几欲入魇,剧痛万分。” “而主母又拿解药作挟,甚至还囚禁了我母亲和小妹,只为逼迫我成为一具没有思想,只听她话的傀儡,去解决一切被她视作障碍的潜在威胁,大大小小的厮杀场面,我见过太过太过。可即便如此,她还总是故意拖延赐药时间门,我几次险些支撑不住,生怕入魇后会伤害到身边人,于是不得不拿着匕首自残,靠忍受剧痛来叫自己维持最后的清明。” “我是一向忍惯了疼的,要是真那么容易死,我恐怕早活不到见你了。所以啊,芙儿别怕别哭,我命硬得很,阎王爷轻易拿不走。尤其现在,即便没有抗制心魔的解药,我也寻到了避免入魇的法子,在大醴我们相处的这两月里,我也只犯过一次魔瘾误咬了你,之后,魇症一直平复至今。” 他一股脑地说了好多,关于毒症来源,还有他从未提及的复杂家事,宁芙全程听得全神贯注,屏气忧思。 尤其听他说起身历惊险的时候,她心头总翻涌着出声打断的冲动。 可她真的好想了解他多一点,什么都好,无论好坏,她不想连他的名字都只模模糊糊的了然一个“烬”字,她想认识完整的他。 于是,她没有关心则乱,真的打断,只完整地听他述完这些。 “怎么不说话,听愣了?”韩烬一哂,往她小脸上掐了下。 宁芙尽量叫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些,她只想先问最关键的,“避免入魇的法子,是什么?” 她是亲眼见过他入魔时的模样的,目眦猩红,理智全无,就像是一只完全失控的兽,只能依靠放肆撕咬来发泄。 那时,她惊恐怕极了,可现在,她唯恐这般症不根除,长久下来会伤他的性命。 “原本我也并不确定。” 韩烬说出自己所念依凭,“来公主府的第一日,我魇症再犯起,百般受着折磨。后来我无意咬了殿下,又亲触到殿下的肤,当时只觉心里升腾起的那股魔火,好似忽的被一个罩子彻底盖住封印,我仿佛不再身处灼灼焰山,而是临于飘香的桃林。” “花香催梦,我沉眠入睡,那日算是我入魇以来,破梦最轻松的一回。等到第二日殿下再来,我注意到殿下身上挂着的香囊,里面传来同样的桃香味道,便有所猜测。” 宁芙思吟了下,惊讶地迟疑出声:“所以,闻香就会有用吗?” 韩烬舔了下唇。他也不成想,宁芙竟然是这样的脑回路,当即实在无奈又头疼,都已经点明到这,她居然还不明白。 小笨蛋。 “不是闻香。”他拉过她的手,郑重其事,“是因有你在我身边。” “我?”宁芙不敢相信地怀疑出声。 韩烬点点头,答她的惑,“芙儿还不知道,我先前犯魇症的频率几乎高达每月四到五次,哪怕后来吃药抑制,最多也只能将次数控制在每月一次,除此外,我夜夜入眠艰难,甚至有时辛熬整夜……可眼下这两个月里,我们朝夕相处,你又时常伴我身边,我竟一次魇症异样未起,甚至每晚都能睡得香沉,再不必受长夜漫漫孤寂之折磨,这些,全是因为你。” “可是我不明白,你这话好像将我形容成了药引,可这说不通的呀。” 她不信世上有这样邪乎的事,可韩烬却早已将其中关窍找到。 “魇症乃我的心魔,源自我童年受折磨而致的阴影,可我心中,并不只一桩放不下的事。” 一眼惊鸿,少女成了他的心中贪想。 比起魔魇作祟,无处安放的浓烈情愫,加之得不到心上人的辗转煎熬,更能铸成少年人的滚欲执念。 也正因为这个,他才一直以来只是浅意撩拨,实在控制不住,也只会隔衣缓释,并不敢真的得到她。 过头的兴奋同样有引起魇症的风险,他怕自己不可控的在她身上失去理智清明,真的成了疯魔发泄的兽。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一直在你心里?” 宁芙半响才出声,算是终于聪明了一回,可她说完,又摇着头自我否定,“不会的呀。我们之前并不认识,城郊营地遇见,难道不是我们的第一面吗?” “大概,是梦里见过。”他回得含糊其辞,但这话若深究起来,其实并不算说谎。 那是西渝国君迎娶大醴长公主,因不久前雍岐与西渝刚刚合作解除洪水溃堤的涝灾威胁,故而他依父皇之命,亲自去给西渝国君送上一份新婚贺礼。 当时,婚宴办得极为盛大,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晚上的篝火晚更是重头戏。 草原民族,不拘小节,君民同乐,故而那夜无论官宦还是平民,不少都来到晚会想凑凑热闹,他实在不适应被人拥簇,一时间门心情闷躁到极致,只想快些见到西渝国君,将礼品送上。 他一步一步在人群拥挤中走得十足艰难,心情更是差到极点,可偏这时,前面还来了不看路的,直直蹭撞到他肩上,还撞得不轻。 韩烬厌恶别人碰他,当下手掌用力,眼神狠厉地要把人给打飞。 可这一掌还没下去,人流又朝一侧挤过来,这回,身前那人猝不及身形不稳,堪堪摔进了他怀里,大概是怕真的摔到地上,并下意识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于是这一掌,韩烬最后也没有落下去。 她身上浅蓝色的披帛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脖颈处拂撩,痒得要命。 小姑娘手指在抖,拽着他衣角缓了缓才放。 篝火晚会要求进场者必须人人都要戴上面具,这是西渝的一方民俗,可小姑娘的面具却因方才的身形摇晃而无意落在地上,于是一双盈盈剪水的美眸就这般入了他的眼。 分明是纯到不行的一双眸,可身姿婀娜间门,又透着一股近似熟.妇才能张驰的妩媚,简直尤物天成。 她被吓到似的,站稳后匆匆道了句歉,便头也没抬地慌慌逃离现场。 对此,韩烬没什么多余反应,只觉不过美色过甚而已,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 迎席吃了几盏喜酒,他之后回驿站入眠罕见顺利,只是闭眼前,他如何也料想不到,那娇妩丰腴的身今夜竟会入得他的梦。 他大汗滚滚,后半夜喘息而醒,被褥遗了大片。 后来他才明白,那日,她不仅是撞了他,还是精准撞到了他心上。 她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可他心头,却被凿出一块深深的坑洼。 填不平,补不上。 他后来再想见她,却没了机会——他被紧急召回与东崇作战,而同月间门,母亲、阿妹,又相继遭受迫害。 “梦里见过我?阿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能听你随意蒙骗吗?” 宁芙不满地努了下嘴,只觉得他方才的回复着实敷衍。 闻声,韩烬这才收回思绪,手放鼻下作掩地轻咳了声,并不搭话,明显不愿再继续深言。 话点到这里,已经是他存了私心,身份隐瞒多时,他又何尝不想叫公主认识真正的自己——北方霸主雍岐国的摄政王。 威震八面,众臣朝拜,就连新君都为他一手扶上。 而不是苟且在这公主府,生存都要仰仗公主毕护的奴。 他需得走了,带她走。 “我没有骗你。”他没改口,信不信由她。 宁芙不跟他继续深究这个,只另寻了个问题:“那伤害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你的母亲和妹妹,又如何了?” “害我者,皆被我手刃。” 这话,韩烬几乎脱口而出,可话刚说完,他忽的意识到不妥,他实在不该在公主面前直言杀戮,惹她生怯。 于是,他忙回别的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母亲与小妹都无碍,你放心。” 宁芙心头确实松了口气,他现在已经过活得如此艰难,幼时遭非人折磨留下忘不掉的阴影,少时又受经年病痛的折磨,到了如今……原本他安安稳稳做着生意,却不幸遭强盗洗劫,之后又被进贡队伍捉住,被强行充数送进大醴为奴。 在他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能给人以致命的打击,可他生生扛了下来,过程间门定有万般的不易。 所以,若他身边之人再离他而去,说不定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总要寻到些希望,才能有活着的勇气。 “我不太了解你们南越的法历,你方才说已将害你的人杀掉,那你身上是否背负了罪名呀?” 韩烬不甚在意地一笑,弑兄,夺位,还真是千古骂名。 只是宫变哪有不死人的。 国都乱了,要按哪朝哪历的法来判他的罪,又有谁敢来判他? 韩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圆,半响才回了句,“有钱能买鬼推磨,后来家中是我掌事,我给官府塞了银子。” 这与成王败寇,大概是同一个思路。 宁芙轻哦了声,算是理解,“那就好。原以为只有在皇族才利益纠葛这般激烈,没想到富裕人家同样如此。” “不觉得我心狠手辣吗?” 按小公主纯善的脾性,没准还真听不得他那‘买通官府’之类的妄言。 宁芙却不为他所想,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心狠手辣的分明是他们!你那会儿才多大啊,身中蛊毒,不给解药,又该怎么熬过来呀……” 被人想也不想直接护短的感觉……实在陌生又奇妙。 韩烬静立原地,半响未动,只想要宁芙方才的话在自己耳边萦绕得再久一点。 见她同仇敌忾,似在替他愤然气恼,他摇摇头,笑着安慰说:“没事芙儿,都已经过去了,伤后结痂,也都不疼了。” “嗯,已经都过去了,我以后会护着你,绝不会叫你再受伤痛折磨,方才你不是说,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可以压制你的魇症嘛,那我们就一直不分开,好不好?” 韩烬深深凝着她,又伸手,触碰到她一侧脸颊,轻轻掐了下。 之后声音微微泛哑,“这是我的愿望。” 宁芙心头酥酥麻麻,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从心头泛起,开始只是浅浅的涟漪,可不到片刻,就变成了汹涌的曳荡,她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全部的血液都快热悸腾沸起来。 她脸上带着滚滚的热,依旧羞赧,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去刻意闪避他的目光。 心跳震荡间门,她开口主动,提及了马上要到的懋场秋猎。 “阿烬,下月中旬,便到了我们大醴每年度的懋场秋猎,我的骑射技艺都是你教的,到时,你要不要亲眼看看自己的学生,训练成果如何?” 听到‘懋场秋猎’四字,韩烬不动声色的敛了下眸。 那是大醴与雍岐少有的边线交界处,亦是身处此番困顿,绝佳的脱身机会。 他顿了下,而后面无异色地问道:“殿下要带我一起北上?” 宁芙当这是自然,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期翼地看着他,“当然了,我们不是刚刚说好,要一直不分开嘛。” 韩烬带宠地伸手,往宁芙头上揉了揉,眼神对上她时,又不由弯了下唇角,如此,纵冷峻面容也显得柔和。 只是他面上虽带着笑意,眸底却并不显多么轻松。 “阿烬。” 一直未听他开口,宁芙似嗔地唤了他一声,像是在等他的表态一般。 韩烬将心思尽藏住,当下拉过她的手,放在唇下阖目亲了亲。 接着沉沉出声,口吻认真又笃定,“好,我们不分开。” 国之界又如何?我会排除万难,义无反顾地带你走。 只要,你愿意牵上我的 第39章 第 39 章 南越公主丢了脸面,出城时自想静悄悄地走,可她与敕禹刚刚奔出城门不远,正准备向西策马而行时,偏巧不巧的碰上一队熟悉人马。 领头的将军她不认识,可后面的崔易,她是打过交道的。 她没开口,对方率先发问:“公主今日就要走?怎么东宫事先没闻到任何消息?” 对上崔易探究的目光,南越公主面色不由僵了僵,也为自己偷偷掩掩想要开溜的行为,略感到一分不自在。 很快,她重新端持起姿态,昂首言道:“南越使团已归,眼下只我与敕禹还在异乡耽搁,孑然而去最为省事,又何必劳师动众地广而告之。倒是崔校尉,这个时辰不在郊营或是东宫,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崔易未立刻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前面的谢钧,拱拱手说:“不如将军先走一步,卑职相送公主至绉州岔口,之后再寻捷径追上,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公主为客,大醴身为东道主,确实没有不相送的道理。” 谢钧思吟了下,睨眼看向南越公主,他对她并不存什么好印象,不过大醴身为此次军事汇演的主邀方,的确方方面面都该顾量到。 只是这话由崔易一校尉来说,难免显得突兀怪异,但又想他常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又极受赏识重用,此言大概是站在太子立场,想要为主分忧,将事情处理得当。 于是谢钧点头应允,“好,队伍走到徽城一带正好整休,你在亥时前赶来便好。” “是!将军!” 看着谢钧带着队伍远去,南越公主方才知晓他们出城另有目的,她看了崔易一眼,并不领好意,“崔校尉何必多此一举,有你相送,我们反而走得慢了。” 崔易:“公主照常驰驾便好,我送到绉州岔口,便再奔徽城方向。” 南越公主脱口未出,“徽城?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那做什么?” 此话一出,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言词不妥,大醴的将军去做什么,自不会随意告知给她一个南越人。 如此,倒是自己自讨了没趣。 “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走吧。” 南越公主正想挽尊,不料崔易坦然开了口。 “都是公开行程,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太后娘娘不日要携大公主和蓉郡主从虚禅寺回宫,故圣上特派我与谢钧将军同去接人。” 南越公主看了谢钧一眼,得了便宜却还面容矜傲,“什么大公主小公主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崔易微笑不言。 敕禹则催了声,“殿下,天色不早,再不走怕是子时前赶不到晏暨了。” 晏暨,南越相邻大醴最近的城池,他们冒夜奔驰,就是想快些回到自己地盘。 闻言,南越公主略微思吟,她想了想,嘴角忽的扯了个微妙笑意。 “不急,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话要单独对崔校尉说。” 敕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主子的眼色,还是自觉退到一旁,将马匹牵好。 南越公主向一旁空旷处走远了些,确认隔墙无耳,这才深意言道:“我知道,驯奴那日叫你们看了我的笑话,就连你,心里也一定对我有过嘲意。但我还是坚信,任何一个南越民众都视皇族为誓死效忠的信仰,绝无可能轻易背叛,我开始也想不通,甚至自我怀疑,可后来,我将所有发生的事仔细回忆了遍,终于有多半的把握可确认……” 她忽的止了口,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接着再次向前迈进了一步,几乎整个人都逼近崔易面前。 之后声音刻意压低,她继续道:“我已有多半的把握可确认,那奴,实际并不是南越人。” 崔易面不改色,避人的指尖却不由收紧了些。 果然,驯奴当日发生的一切,的确叫南越公主起了疑心。 烬主顾虑周全,事后吩咐他一定盯紧南越公主,所以他才将眼线及时布下,好随时得知南越公主的动向,今日眼线传信之时,他正准备随谢钧出城,于是便应急以天色渐晚为由,推进了出发时间。 所以两队人马,才这般不算巧合的在城门口遇上。 之后他更冒着惹嫌风险,将相送之话脱口,只为能寻得机会,与之试探一二,而眼下南越公主这话,也的确证明他这一趟没有白来,烬主的猜测更是十足精准。 于是他敛神,故作吃惊地开口:“什么?他不是南越人?这怎么可能……贡奴队伍不是随公主及使臣一道进得城,而且到了军营处,也一直没出什么纰漏啊。” “是进城之前。” 南越公主喟叹出声,她自没有对崔易作防,甚至还当他与自己站在同一战营内。 毕竟此事也将大醴一方牵涉进来,尤其大醴最受宠的五公主,现下正与那奴相处亲近,若此人身份不明,成潜在威胁,他们又怎么会置之不理,放公主安危于不顾? 思及此,她放心开口:“都怪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力,只是眼下我还着急赶路,关涉到具体的疑点,我便不方便现在与你继续说了。不如我写一封书信,将此事详述,之后你回去转交给太子殿下,好叫他有个防备,不然自己亲妹妹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 此举当然不是出自她的好心。她不像宁芙那样心肠软,原因不过是那奴惹了她不痛快,而她巧借大醴太子之手将人处置干净,自己不仅能出口气,手上也能少一桩麻烦事。 崔易忙跟着点头,表情几分严肃,佯装认同:“若此事为真,的确该提早有所行动,防患于未然。” 南越公主‘嗯’了声,从怀里拿出自己手帕,却因一时寻不到笔而犯了难。 崔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结果没有想到,她寻不到笔,竟等不及地干脆咬破自己的手指,简言书写下一封血书,而后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顾手指冒着血珠,直接把信递过来。 她对崔易算是信任,却也不忘叮嘱,“快些吧这把信交给你们大醴太子,此事便算妥善了。” “公主对我们太子殿下,似乎……”有敬意,又有怕。 崔易收好信,不想多事,这话便没说完。明眼之人都可察的,她的怯意都已经显在了脸上。 原本以为照南越公主的犟,闻言定会立否,可这回她罕见地没有盛气凌人,“他与我兄长,眉眼有些相似。关于我们南越先前的内宫丑事,你们大醴人,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崔易愣了下,没想到她这样爱面子的人,竟会主动提及家丑。 他当然知道。南越太子,奢淫荒唐,恶事做遍。 南越公主与其相较,跋扈程度简直不及皮毛,毕竟脾气不讨喜和心黑还是有本质差别,而这位黑了心的南越太子,因惯于无法无天,后来竟大胆到与南越国君新纳入后宫的年轻妃子背人通奸…… 罔顾人伦,大逆不道,此事一经发酵,太子与皇后一族皆被处置发落,太子被废,皇后失宠,国舅更因贪污而落了罪,而南越公主的生母,熬了数年,终于成了如今的继后。 崔易抬头,正好见南越公主冲自己呲牙一笑,好像当下只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全当着解闷谈资。 “你一定猜不到,太子哥哥的丑事,其实是我暗中捅破的。” 崔易愣住。 她又继续,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却是冷的,“不仅如此呢。那个愿意和他私通的妃子,其实也是我事先安排的,谁叫他总是欺负我与母妃。” “十岁以前,我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儿,落得伤疤有多少我都数不清,幸好有神仙药膏能将疤痕淡下,不然我现在大概能丑到嫁不了人。” 她始终口吻玩笑,说完,嘴角慢慢抿平,“可是,到底还是怕啊。” 崔易将眉头蹙上,消化着南越公主所讲的南越辛密,原来她一直以来怕的都不是宁桀,而是住在她心里的‘魔鬼’,即便很多年过去,即便仇人已不再。 “行了,你一直不说话,我可没时间继续等你,信你拿好,记得回去后快些交给你们太子殿下。我走了。” 说完,她潇洒转身,面上毫不带先前的情绪。 那一瞬间,崔易恍然明白,大家认识的嚣张跋扈的南越公主,大概就像是认识了刺猬最外面的盔铠。 见她上了马,即将奔驰,崔易鬼使神差地叫住她。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他无关别的事,只是说,“手指还在流血,公主记得吸一吸伤口,会好得快些。” 南越公主无所谓地扬扬手,不拿这小伤当回事。 转身时,她似想到什么,笑着回了下头。 “你记不记住都无所谓啊。”她顿了顿,依旧很端架子地扬起下巴,继续说,“我大名叫——商戎。” 声音伴在风声里。 崔易看着那抹窈窕身影,已很快策马奔远。 言了声‘抱歉’,他并不迟疑地将信纸撕毁成渣,迎面扬了风沙。 只掌心留下一角,上面红色字迹写道——商戎留。 他握紧了手掌。 …… 太后被安然接回宫内,大醴皇帝宁宏也能安心准备有关北上的事宜。 启程的时间就定在初七。这几日以来,铜锣门的宫禁较往常都宽松了不少,为的就是方便内务局的宫人随时出宫采买,以保到懋场后的各方供给,当然,这期间若皇子公主想出宫寻个热闹,买些私人物,只要身边有侍卫跟随,宫门守卫也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芙自驯奴结束后,合理的出宫理由便没了,以前日日可到公主府,甚至一去便是一整天,而现在……距上次和阿烬见面,已经过去了足足十日。 皇祖母和阿姐初回皇宫,她开始时的确陪着母后一同忙碌了几日,也因跟阿姐几月不见,两姐妹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便腻歪地同住了几日,待后来一切步入常态,她心头的思念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决堤奔腾的江水,无法控制,更无力控制。 尤其昨夜,混在内务局新进的衣裙托盘里,竟混了张折叠的小字条。 她惊疑打开,满篇只有重复的两个字。 芙儿、芙儿、芙儿…… 除了父皇母后,兄姐祖母,身边人会这样唤她的只有一人。 可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皇宫,高墙林立,巡卫重重,就算是谢钧哥哥,恐怕也难做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与阿姐传递书信来,而此刻阿烬身在公主府,又怎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她心里有好多解不开的困惑,可大概是私心将理智遮蔽,她看着满页纸张的亲昵称呼,根本不想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也刻意不愿去深思。 她只知自己心里有一堆干柴,当他亲笔书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火种,将燎她的心原。 所以,在阿姐邀她微服出宫,选买些随身用品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欣然答应,不避再顾忌频繁出宫会惹人生疑。 阿姐向来端淑之礼,母后也放心由她带着自己。 …… 钦正街上。 商铺林立,豪奢相竞,这是大醴最大的买卖市场之一,除去大醴的各类供货,这里也常见其他国家的贩卖商队。 尤其西渝国,因姑姑和亲远嫁过去,又去可汗夫妻和睦,故而两国之间一直友好常联,交往甚密。 侍卫远跟在后,宁蕖拉着宁芙的手,避人笑着言道:“我这才出宫才不到两月,芙儿竟已悄悄学会了骑马,实在是厉害。” 宁芙哂了下,不免喟叹一声,“哪里是悄悄了,因着驯奴一事,我这段时间被多少人紧盯,一点小事都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说起这个,我也耳闻到一些事……那奴还真的为你背叛了母国啊,此举的确很有认主的诚心了。” 那人毕竟是男奴,有些话题不方便在宫中聊,如今在街上喧闹哄吵,倒自成了遮蔽。 于是宁芙点了下头,略带不自在地低声回:“我对我很是忠心,我也信任他,正因他那日表现出色,二哥还破例将他提拔成了三等侍卫。” “侍卫?”宁蕖对这倒不知。 宁芙嗯了声,又很在意地特意补充了句,“只是我公主府的侍卫,无召依旧不能随意进宫的。” 宁蕖意外看了宁芙一眼,不知她为何强调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 “当然如此,寻常男子岂能轻易进内宫,除非为监。不过历来进贡我朝的男奴,其实不少都选择了这条路,最起码能吃穿不愁地活着,不像那些运气不好的,最后成了纨绔子弟选中的练舞肉袋,遭得满身的伤痛,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算是你那位侍卫运气好吧,摊上你这么个心软纯善的主,还能得个官职,已算是荣得殊荣了。” 宁蕖平静地相述事实,说到最后,语气也带些不忍。 宁芙默了默,问:“阿姐可否知晓,各国献奴的规矩,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具体寻溯不明,但怎么样也有百年了。” 能寻阅到的先祖撰文里,里面有些文策,就含着关于男奴的只言片语,虽着墨不多,但宁蕖向来阅读细致,心中自然存些印象。 说完,她又想起自己曾读过一本雍岐文人书写的游记,其中似乎有描写雍崇王时期,王薨,陵墓活祭奴隶。 于是她猜测说:“或许是起源于雍岐。雍岐为北方霸主,地大物博,扩军充沛,百年间一直威慑于五国,他有任何动作,自被效仿,若最初时献奴为他提议,流传起来自也说得通。” 宁芙崇拜地点点头,不禁佩服起阿姐的学识渊博,先前皇祖母还常嫌弃阿姐读书读得杂,不成体统,可依她看,阿姐平日爱读的那些游记散本,比起嬷嬷教的《女训》《女礼》之类的繁书,不知要有用多少。 她收回神,顺着宁蕖方才的话,喃喃低语了句。 “雍岐啊,常听二哥和谢钧哥哥说起,感觉……”她思量了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来形容。 片刻后,她继续说,“感觉雍岐就像是我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先前雍岐国只是在渭水一带列兵,便引得我们大醴坐不住地主动相邀南越和东篱来合作谋存,之后三方大操大办地进行联合军演,可直至结束,那边都半点反应没有……” 如此,衬得南境三个小国,就如同小丑做戏一般难堪。 这便是强国大国不动而威的气场吗? 宁芙只在心里偷偷作想,万不敢将大逆不道的话宣之于口。 宁蕖也叹气:“无事发生是最好的。与雍岐相比,纵然将南境三国可调兵力都加合起来,国力依旧相差悬殊,凡事做到谨慎一些,也是防患于未然。” 宁芙点点头,彼此目光对了下,神色之中都明显显露些许气馁。 于是两人便默契的一同将注意力放到别处,不再继续讨论这看似无解的政治话题。 两人沿街挑买了不少行头,小到珠翠配饰,琉璃茶盏,大到蜀绣成衣,纸伞足靴,虽说这些东西内务局都会置办,但自当以母妃与其他娘娘为重,对他们这些小一辈的,总是少一些周到。 更重要的是,自己选的全和心意,还是市面上最新的样子,何乐不为? 两人特意从西市逛到南市,就为选上一套样式好看又质量上等的鞍鞯辔头,这是宁蕖身为长姐的心意,只待小芙儿在懋场挑好自己的马,坐得舒舒服服得扬鞭驰越。 出了店门,两人还没走一会儿,宁芙便眼尖看到言笙身边的贴身侍女正迎面走来,之后临前欠了欠身,“参见大公主,五公主,闻听两位殿下今日出宫,我家小姐特意要我过来,诚意相邀两位殿下去府上小叙。” 去将军府……宁芙反应了下,一瞥眼才注意到,阿姐今日发髻上带的钗,不正是先前谢钧哥哥托她去送的那支菡萏簪。 稍凝目,果然见阿姐神色微赧。 可为何是言笙的贴身侍女来传话,难不成言笙也知道了? 自阿姐回宫后,她与谢钧哥哥便没有理由见面,可见相思辛苦,不然阿姐绝不会答应冒这个风险。 “芙儿,你能不能陪我……一道去?”宁蕖犹豫了一路,总觉对不住芙儿。 宁芙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我自然答应啊。” 其实,她想去将军府,未尝没有自己的私心。 将军府与公主府,位临同街。 阿姐想见谢钧哥哥,她又何尝能止得住心思。 …… 她在将军府没有待多久,面对言笙对自己隐瞒阿姐与谢钧哥哥两情相悦一事的质问,只好连连歉意推托,将所以责任,全部一股脑地甩给谢钧哥哥。 叫他亲自来对付,自己那不好惹的亲妹妹。 之后,宁芙离府也不用再找什么多余理由,只是顺路走一遭,不惹侍卫之嫌便无妨什么。 而某人,似乎早已料想到她会来。 才刚刚踏进偏院内室半步,宁芙甚至连脚跟都未来得及站稳,便忽觉手腕便人紧紧掐握住。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强势。 被这股力气扯拽着,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伴随一声很响亮的闭门哐当声,她不自觉已朝前扑过去。 而前面,自有人牢牢接住她。 “芙儿……” 韩烬低哑附在她耳边轻唤,这沉沉两字,似乎与他书写在信纸上的那满满一篇,悄然重合。 仿佛一瞬间,断了线的风筝重新回到了主人手里,而冲破堤坝的洪水,亦缓和气势流入了千亩农田滋养润生。 一切不再糟,不再乱。 原来,相思可致人的疯狂,执妄。 “多留一会,好不好?” 宁芙大口呼气,像是一条搁浅滩涂的鱼儿。 她伸手环着他的颈,唯独的一丝理智在催促她拒绝,“不行的,阿姐很快就会寻来,唔……我,我最多只能在这留一炷香的功夫。” 话语间,两人已亲得难舍难分,韩烬思念入骨,十日不见,他心瘾暴烈滋生。 没有缓解,不能缓解。 韩烬躁郁不已,只吻,显然已填不平他心底的深壑。 第40章 第 40 章 先是被抵压在门板上,双手受他掌心的桎梏,而后手臂又被迫向上高举过头顶,她整个人濒临缺氧状态,神思迷离间只能从他片刻的怜悯收力中,暂得渡气的缓生。 再之后,她又被抱坐在书案上,他牵引着她的手腕,叫她慢慢环攀上他的脖颈,两人交颈缠绵,脉冲勃发,仿若冬日寂静的平野上,猛地崩裂出一朵的花。 宁芙推拒、求饶,可言语尽被他吞下,没有办法,毫无效用,她只能示弱成一株折腰的嫩草,敞衣将自己所有温暖都献给他。 甘露入了唇,他掐着她的后颈,嗓音依旧干哑,“殿下出宫先去了将军府,是为了要见谢钧吗?” 谢钧哥哥? 宁芙脸赧心怔,困疑思吟片刻,方才恍然明白他为何忽的生出这样大的凶戾。 原是误会了她今日出宫是为专门寻看谢钧哥哥,而眼下又来见他,只不过是顺路的施恩。 宁芙来不及过多思寻,他困在府内不得出行,究竟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程,当下只慌怯摇头。 尤其,他阴沉质问的口吻,与横掠睥睨的逼视一同迫下来时,叫她眼神中真的不自觉生出几分仿若心虚的闪避。 他太凶了。 也正是因为她这下意识的小动作,叫韩烬瞬间妒到了极点,遂虎口收力,将她后颈掐握得发红。 宁芙眸一滞,似觉知到危险即来,于是忙颤睫抖指地去拢自己衣领,想了想,又单出一手,羞目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韩烬不闻她解释,只当是说中了她心事,于是再忍不住暴躁,用力拂开了她遮挡胸口的手,指腹磨了磨,没怜惜地用力扇下。 宁芙顿时羞懵了。 下巴又被他捏住,听他冷冷嘲弄,“才几日不见,殿下就这么迫不急地要去找他,那他领兵在外阔别数月的时候,殿下又是怎么缓解的相思情重?嗯?” 宁芙脸红心急,在抖,又不止一处在抖。 她矛盾极了。一边害怕阿烬对自己的粗鲁强势,一边又忍不住喜欢他因自己而醋意疯狂。 更甚至,她有些不想那么快的解释清楚。 酥麻麻的痛,见他又要朝那扇,宁芙眼尾红着赶忙扑他怀里,紧紧贴住来相护自己。 她低低喃着,不满又觉难言的快意,“你敢打我,是不是想掉脑袋?” “他敢这般轻薄你吗?”他连尊称也不叫。 宁芙耳一热,被他这不伦的话语惊到,这会终于觉得几分耻,也不敢再叫他继续误会。 于是瞪着他,伸手戳着他眉心,“不许这样胡说!谢钧哥哥与我……” 话未说完,又被韩烬冷咧咧打断,他咬重那几个字,“我与你的谢钧哥哥,究竟孰轻,孰重?” “你更喜欢谁?” 他一字一顿,一问接一问,仿若打破砂锅,势必要与谢钧比个彻底。 宁芙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一直讨厌她去唤别人作哥哥,可她却总不把这当回事,只觉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就像她叫二哥一样,没什么深意分别。 韩烬口吻继续轻嘲着,温热茧砾的掌心往她腰肢上箍,一触便引得一颤,“带我一同北上,是不是叫殿下为难了?哦……带我,只是对驯奴那日我表现还算得当的恩赏,殿下撇不开脸面才允我同行,其实心里恐怕早就担忧,我会坏了你们幽会的好事。” “才不是这样。” 她根本挡不住他说气话,当下听他自虐一般的继续言道,“还是殿下打算,干脆一并恩宠,叫我与他进帐同侍?” “……”简直越说越离谱。 宁芙眼下是后悔死自己方才临解释前的迟疑,他吃醋的模样也太叫人难以招架了。 见他眼神戾着,作势又要呛声,宁芙唯恐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出来,于是慌不择选,傻乎乎地只好用自己去堵他的嘴。 宁芙手臂拢着喂给他吃,有些招架不住得嘤嘤出声:“以前都不知你脾气这么大,这么难哄,你何必去吃味谢钧哥哥,他,他是姐夫。” 闻听清楚最后的几个字眼,韩烬一顿,启唇吐出来,而后挂着银线盈盈,深深盯着她不语。 “姐夫?” “是是是,他与我阿姐彼此中意,先前的那些传言,不过是我为他们打的掩护罢了,今日同样如此,我们进将军府,实际是我阿姐想与谢钧哥哥见面。” 韩烬不再介意她那声‘哥哥’,当下只严正开口:“你若敢欺瞒……” “不敢不敢,都快痛死了。” 宁芙瞥眸看了他唇上一眼,忙讪讪垂目,赶紧将自己敞开的衣襟系好,想这个法子去堵他的嘴,她只当自己方才是坏了脑子。 又见他默了半响忽的发笑,宁芙更气不过地伸手打在他肩上,知晓他肩头伤口已愈,于是这会儿也不再注意力道,只把小拳头握得很紧,每一下发力都打到指骨震震。 他却不怎么在意地牵住她的手,声音终于不再冷厉,却也算不上太轻柔。 “怎么不把这话早点儿说明白,我方才是气极才……” 叹了口气,他目光睨到她胸口位置,宁芙警惕察觉,想起他扇打自己时的羞窘,只当他现在是良心发现,要为自己方才的兽行道歉。 她扬起下巴,想着他若道歉诚挚,自己大方些也无妨,便慷慨宽宏,饶了他这僭越的重罪。 可结果,他压身过来,附耳问她的第一句却是,“方才那样,殿下可感觉舒服吗?” 闻他邀功一般的语气,宁芙震惊抬眼,只当他是记忆错乱了。 “你,你说什么……你刚刚分明是过分地打了我,就是用你这只右手打的,你是要赖帐不成吗?” 他面不改色,左右逡巡,而后轻松一哂,“打别处是打,打这……是在疼你。” 居然真的有人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宁芙不可置信地咬唇,实在委屈得要命。 “你不只打了!”还咬很久。 他抬手往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下,“嗯,我是不只疼你一次。” “……” 不想再跟这坏蛋讲话! …… 五日后,皇室车队正式北上懋场。 太子宁桀与谢钧将军带队,其后跟着四阵收兵,再之后,御辇奢华,是帝后所乘坐的车舆。 只见黑楠木的车身四面镶金嵌宝,汹汹踏蹄的汗血宝马正仰首扬姿,精神满满,再之后,便是伴君而来的四位妃嫔娘娘的车舆,车身稍小些,但也尽被锦绸所裹饰。 宁芙、宁蕖还有几位皇子,这些小辈便按嫡庶之别,依次跟在后。 原本这种骑马弄箭的场合,多是皇子来得多些,随行名额有限,而公主的参与性小,自然总被排在名单之外。 可宁芙却不必理会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她最受宠,又喜欢热闹,自是想来便来,父皇也会无条件允她。 而且,这么好的出宫放开视野的机会,还有谢钧哥哥同行带队,宁芙自然要好事做到底,帮谢钧哥哥与阿姐创造出宫外单独相处的机会,于是便亲自去求了父皇,说自己要寻个人在身边作伴儿,如何也要大姐姐去陪。 这不,事就成了。 谢钧哥哥知晓此事办得这么顺利,激动到差点儿话都说不利索,对着她就是一顿发自肺腑的感谢。 她欣欣然接受,也觉得开心。 只是…… 宁芙没有想到,小一辈的姑娘家除了她与大姐姐,蓉郡主居然也来了,听说还是皇祖母亲自去了崇政殿,念叨蓉郡主闷在慈宁宫,整日郁郁寡欢,不如一同出去散散心。 父皇孝顺,自然允下,还特意告知她与阿姐,蓉郡主身世可怜,要她们多熟络关系。 思及此,宁芙便不忍头痛。 相同的话,母后先前也交代过不止一遍,说勤王府满门忠烈,勤王与世子又为国壮烈牺牲,他们秦王府只留在世的可怜孤女,势必要被皇家仔细照看好,这些,宁芙自当理解,也缅怀勇将。 可蓉郡主性格孤僻,尤其对自己……宁芙抿抿唇,不知自己是否多想,总觉蓉郡主对自己,似乎有些不喜与排斥,她更不知是何时将人得罪了去。 正苦恼着该怎么完成父皇交代下来的任务,车舆一侧忽的震动两下,就像是小石子敲击的动静,宁芙思绪一敛,赶紧不动声色地看一旁陪侍的冬梅,见冬梅正歪头酣睡正香,于是宁芙松了口气,这才敢悄悄伸手,将帏帘打开。 未见有人,她又往外探了下头,依旧没见什么踪迹。 刚要将帏帘放下,忽的见一消瘦又有力的手臂朝自己伸来,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嘴巴便被堵上一颗青果。 “唔……” 惊诧间,就见一身着盔铠的甲士从后显出身来,宁芙定了定眸,才认出眼前那目视前方,仿若一切无事发生的兵卫竟是阿烬? 他不是应该行在最后吗?宁芙不解,拿下了嘴里的果子。 “尝一口,甜的。”他姿态不变,伪装得并不像在与她说话,之后又补了句,“洗过了。” 她哪有心思吃,“你怎么会在这啊,快回去,不然若被发现,定少不了挨上一顿罚。” 巡行的各个侍卫各司其职,在数量密度上,主要布在最前与最后,以保证能及时发觉奇袭危险,至于中间的位段,则稍稍松懈些,平均间隔两辆马车设立一卫,又分在左和在右,便足矣。 而宁芙分明记得,她上车时,侯立在旁的,还是一身形偏胖的二等侍卫,怎么才行了两个时辰,便换成了他。 “果子甜吗?” 他还跟自己聊! 宁芙可没心思食果,闻言赶紧回了下头,待确认冬梅没醒,又探头谨慎地往前后环视,于是终于发觉,当下车舆两侧竟一个侍卫也无。 她困疑浓浓,声音却还是不自觉放得很低,“这究竟怎么回事啊?他们人呢?” “果子吃多了。”他淡淡。 “什么?”宁芙握紧手中的青果,没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解释:“这是蛇纡果,少食解渴,多吃却极易引得……腹泻。” 宁芙拧了拧眉,责道:“内务局的人怎么办事的?竟给侍卫们分发这么危险的果子,若是耽误了正事可如何是好。” “不是他们。” 韩烬一人做事一人当,原本也没想隐瞒,“上次队伍原地休整时,我眼尖发现离驻地不远处,长着棵蛇纡果树,所以就勤快摘了不少,之后遇到公主车舆侧的这些碍眼兵卫们,便大方慷慨地全部分了下去,这会儿,差不多都往林子里钻呢。” 怪不得周围一个管顾他的人都没有,原来是都悄悄匿去一旁的深林里去方便。 宁芙叹了口气,微微无奈,“你要做什么呀?这么害人。” “能做什么?”他把话反问过来。 宁芙脸一讪,只觉得他实在狡猾,“我哪里知道。” 韩烬长腿迈着,继续跟着队伍前行,身姿端正,行止上更是丝毫无异,任谁远远看着,都不会对他生疑。 没一会儿,他又开了口,“难道我不是公主的侍卫?我守在这儿就不行?” 宁芙耐心地与他讲明道理,声音温软好听,“具体的位列,都是二哥与谢钧哥哥顾量多方后,提前安排好的,若人人都想寻方便地换来换去,整个队伍不就都乱了套了。” 韩烬冷哼了口气,口吻倒是理直气壮,“芙儿给旁人殷勤地做月娘,热心肠地只想成全他们,怎么那谢将军就不能来方便方便我们?” “你……” 宁芙被堵得没了话说,眼下还真想不到一句反驳之语。 虽说周围没了侍卫同行,可前后车舆里的贵人,却未必都像冬梅这般酣睡得雷打不醒,前面是丽妃娘娘,后面是阿姐,尽管现下两人的对话声音已经都在尽量压低,可她还是心有余悸,生怕被旁人窥察。 看她一副为难无措,胆怯怯的样子,韩烬摇叹了口气,只盼何时能把人带回雍岐。 等到了自己的地盘领地,别说见她一面,亲昵说上几句话不再成顾忌,就是他想金屋藏娇,直接把人禁在自己寝殿连日欢好无休,也绝没一个人敢出来拦阻半个字。 路途远遥,他归心似箭。 心上,有她。 韩烬计量着时间,猜想方才那些吃坏肚子的侍卫,应该很快就能重新赶上队伍脚程,于是他也无意继续在此耽搁下去。 人见到了,他心也就安了。 于是道:“你吃一口果,我就走了。” 宁芙正想要劝他离开,却没想到是他先说了这话,她放心同时又忍不住将目光下落,这果子…… 她羽睫微动,想起他那话,忙摇头推辞说:“我害怕会拉肚子。” 韩烬一滞,差点被她这话给气笑,“我难道会害你不成?只吃一小口没事儿,放心,甜的,还能解你赶路颠簸的乏。” 宁芙犹豫地又看了眼手里的青果,外表青皮光洁圆润,又隐约散着些,淡淡的清香晨露味。 的确引人食欲。 于是她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只吃一小口,你已经洗过了是吧?” 还真是小娇气包。 韩烬故意将尾音拉长,带着些揶揄意味开口,“是……不洗哪敢献给殿下吃?” 宁芙瞪了他一眼,又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一方精致手帕,顺着青果表皮边沿仔细擦了擦,之后张着樱桃小口,低首斯文地慢慢吃下。 “甜。” 她眯了下眼,入口的确感到股清凉凉的香沁。 韩烬笑:“不如再咬一口?” “不了,我怕拉肚子。” 她总做些没必要的坚持,吃下整个果子都无妨,更别说只是吃下一小口,她那小嘴,能咬多少? 韩烬朝她伸手,示意道:“把剩下的给我。” 宁芙听话地伸手递过去,她动作很快,生怕被旁人察觉,她与身旁侍卫正在私相授受。 察觉她的心虚,韩烬嘴角不由弯了下,而后拿起手中青果,故意转了个弧度,紧接深眸稍定,直接大口咬下,干脆咀嚼。 见状,宁芙瞬间背脊一战,心虚微栗。 这还是在外面呢!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地直接吃她剩下的果,还偏沿着她方才咬掉的那一小口的位置,整个卷舌包裹,一口吞咽入腹。 还凝着她,嚼得唇动,声啧。 就仿佛,他当下不仅仅只是在吃了一个青果,而是她的……宁芙瞬间红透了脸,避眼匆忙忙将窗牖合闭,又觉不够地把帏帘一同落下。 眼不见为净,少了那双如鹰隼的利眸,她心也不至于乱跳成这样…… 这种滋味,似偷情一般,心悸悸,骨麻麻。 实在算不得是好。 第41章 第 41 章 经过五日的舟车劳顿,大醴皇室的马车队列终于风尘仆仆到达北线懋场,负责管理猎场相关事宜的当地苑令,早早带着一众尚撵,恭恭敬敬地候立在进场主道上。 为了这一场秋猎,懋场一带官民更是重视十分地提前一个多月,便将围猎主场地划分出来,又驱得深林野兽齐齐往中间区域集聚,等到了圣上御辇亲临时,林场内的野畜鸟雀团团密聚,正是最适狩猎活动进行的时段。 第一日只是休顿,外加熟悉场地。 等到了第二日,洪鼓声响,放鹰逐犬,才是真正振奋之时。 宁芙昨夜睡得很好,今日神采奕奕,醒来后早早的便起身梳洗,又换上了一身她自己亲自挑买来的白色英气骑装。 这一趟来前,侍女秋葵正好赶上月事,宁芙心疼她舟车劳顿辛苦,于是她贴身的丫头便只叫来了冬梅一个,这会儿,冬梅正躬身为她佩戴护膝护肘,起来后又仔细检查腰封。 宁芙对着铜镜站着左右晃了下身,还算满意地弯弯唇角,“怎么样,这样看,是不是气势头不输言笙了?” 冬梅笑了笑,又伸手帮宁芙带了双精小的琉璃色耳饰,不显冗赘,只点睛相衬这一身的行头。 她边动作着,边出声应道,“公主这么一身出去,旁人哪还注意得到什么气势,这么招人的脸和身段,任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美貌啊。” 说着,冬梅低首,下意识瞥了眼宁芙傲挺的胸脯,又偷偷赶忙避过,虽自知此举放肆,可公主将寻常骑装穿成这样的效果,也实在很难不叫人留心注目。 为得行动方便,骑装的一般款式大都设计得极为贴身,袖口裤管一并收缩,束腰更锁得紧,其实这样的装扮并没什么,可公主身姿偏生得腰细胸丰,还不是只一般的腴满,故而当下腰间一紧,上面自然勒得几欲喷张。 宁芙眼尖窥到冬梅的脸色一瞬转赧,开始她还未反应明白,直至注意到秋葵眼神异样的飘忽,帮她捋平衣领时脸色更涨。 宁芙顿了顿,这才终于反应出什么,于是伸手教训一般地点戳到冬梅额上,佯怒道:“欠打了不是?竟敢寻我的乐子。” “冬梅不敢,不敢。”小丫头红着脸立否。 宁芙收了手,同时也上了心,刚才照镜时她只想着整体效果,没怎么注意其他,这会儿被冬梅玩笑一般的一提醒,她还真生出几分耻来。 她翁了声,“真的……很显吗?” 冬梅认真想了想才回答,“近看近瞧的话,是有些……”呼之欲出。 她这话没说出来,生怕公主羞得不穿了,于是便安慰着开口,“其实仔细想来,这也无妨什么的,奴婢听说西渝那边的女人,都穿着与我们大醴骑装相似的衣服,有些比殿下这般还外显,都当属自然。所以殿下只管宽心,等待会上了马背,背上角弓后,自然就有天然遮挡了,殿下不必过多担忧。” 想想待会开阵的仪式,有父皇与二哥在,的确不需她去参与。 她只管拖一会入场的时间,等进林场的人马少些了,她自然不会再引什么注视。 这样想着,门外被人一敲,发来些响动。 她原以为是阿姐收整好过来寻她一齐去凑个开场的热闹,便扬手示意冬梅去开门,可没料到的是,当下进来的竟会是阿烬。 “你,你怎么……” 见他毫不避讳地迈进了自己帐里,宁芙很难继续保持从容自若。 毕竟不管他是否为公主近卫,现在都应为二哥和谢钧哥哥管束,哪能随意在场内自有走动。 宁芙顾虑着冬梅还在,只想尽快催促他走,免得引人生疑,只是刚要开口,就听他率先解释出声。 “方才太子殿下吩咐,言命我今日只管护好公主安危,其余琐事,无需我再分身。” 原来是二哥的属意…… 闻言,宁芙松了口气,她点点头勉强允了他留下跟着自己,只是顾忌身边婢女还在,宁芙只好眼神示意他,行举自控,不可随意乱来。 阿烬是听了她的话,却未料一旁的冬梅早就不满了。 此刻她正腹诽,一个奴隶出身的三等侍卫,回公主殿下的话时竟敢不跪,实在放肆无礼! 于是迈前一步,横臂护主言道:“烬侍卫下次回话时,记得给主子下跪,殿下允了你才能起,不可随意坏了规矩。” 闻言,宁芙愣住,韩烬则淡淡扬了下眉,目光往冬梅身上锁去。 “……秋葵你先下去吧,我有话与烬侍卫交代。” 眼见阿烬脸色不好,宁芙忙挡在前,将他不善的目光给隔绝开。 阿烬素日连自己的话都是进软不进硬,而这小丫头上来便直接教训,宁芙真怕他会生恼将人教训了。 “冬梅,还愣着做什么,先出去呀。” “……是。” 见人走了,宁芙也无需再避,向他身边走近些,又伸手将他稍凝蹙的眉心抚平,而后哼声道:“还真要与一小丫头计较?” “不会。”他抓住她的手,稍摩挲了下,而后附耳反问了句,“不与她计较,那我能与殿下计较计较吗?” “计较什么……”宁芙不解。 “公主玉体金贵,应当很少会跪。”他目光玩味盯在她膝上,意味深深。 “我与父皇母后、皇祖母请安时,都要跪的。” “不是那种跪。” 他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向前,迫着她后退到身后的梳妆台上,之后身子也只得往后撑。 宁芙以为他这会又想要亲热,于是一手抵在他胸口推拒,一手伸向后,指腹用力扣紧实木边沿来作支撑。 “你干嘛呀,狩猎都要开场了。” 话音刚落,未料肩头被人用力一握,接着她整个身子受力向后一转,以背对他的姿态,被强硬地压到梳妆台上。 姿态实在受屈,宁芙委屈得声音怯怯,“阿烬……” “若非是我自愿,谁敢叫我跪?可待会却不得不要跪你父皇、哥哥,真新鲜的滋味。”他沉沉说着,而后又撩起她铺在身后的一缕发,拿在鼻尖下轻嗅。 宁芙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并不是在与秋葵置气,而是在意之后的仪式。 眼下仔细一想,除去最开始二哥强行迫他下跪认主之外,他似乎真的没有再跪过大醴的任何人,包括她的父皇、哥哥。 难不成这是他身为异族人最后的坚持? 先前是没遇到正式场合,跪礼可免,可今日却不行。 狩猎起势,女眷可以不去,但仪典之上所有侍卫都要参礼。 宁芙对此犹豫:“我自不会强迫你做事,可大醴的规矩……” 他下巴压在她肩窝,体温将她的背贴热,“我只心甘情愿,对殿下低首。” 这就是没松口的意思。 宁芙确实为了难,仪典之上当然容不得丝毫马虎,她也不想叫阿烬当众逆反,吸引注目,可他有此执着不依,叫她一时也思寻不出两全的法子。 最后只软声开口,“就当为了我好不好?万一你惹了父皇的恼,他一气之下将你侍卫的头衔撤走,以后恐怕我们见面都难了。” 以后的见面,无需他允。 韩烬无声一嗤,往下压得更深,宁芙软腰吃着他的力道,被他腰腹贴得实。 “必须跪吗?” 宁芙见他有松口的迹象,赶紧松口气地点头,之后又立刻表诚意地允道:“只要你答应……现在离仪典正式开始,大概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我反正可以不用亲临的,那,那现在亲亲也无妨。” “公主得让我觉得,这一跪值得。” 她有些懵懂,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主动踮脚向上,啄吻了下他的唇角,“这样,这样行吗?” “要不要……跪着亲?” 亲亲都不行,他竟还想叫她跪!?宁芙满眼不可置信,刚要斥责说一声放肆。 可宁芙反应不及他,彼此间力气更是差得远,于是声音未出,整个人已经被他托臀抱起。 他好像是在故意吓她,走近榻沿边上,而后背对着直接往后倒仰,宁芙生怕两人一起摔了,当下害怕得双眼紧闭,待觉两侧膝盖被浑厚绵软护住时,她睁眼,看到了他的掌。 此刻,阿烬正闲哉躺倚在她被褥上,而她……跨坐他腰腹,膝盖着落,似跪态。 宁芙意识到自己当下的不堪,羞得根本说不出话,此刻房门未锁,外面的人随时可直接推门而入,她怕秋葵会复返,更怕大姐姐来寻她。 “真疼。”他忽的嘶了一声。 宁芙瞬间明白,原来他方才是用自己的手来给她膝盖做俯冲,可她才不会感激什么,花样都是他在玩,还总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到底要干嘛……难道这样就好了?”宁芙脸晕晕的,很不适这样姿势与他将话。 他却玩味,“不是说了,要跪着亲。” 他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宁芙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现在亲吗?那你仰那么靠后做什么,你过来这边些啊。” “还没明白?”他轻轻啧了声,嘴角带着明显的恶劣,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很混蛋地大喇喇往上挺了下腰。 他很认真地问,“很契合不是嘛?它们正在磨合地,吻。” 他指的是……宁芙虽不了情.事,但姑姑出嫁那次她也耳濡目染的学到不少,加之嬷嬷平日里的含蓄教诲,她自也一知半解,知晓男女间若那里开始磨合,不久后肚子里就会有小孩子。 所以阿烬是要在她肚子里塞宝宝么,她背脊一僵,实在怕极了。 “不要不要,你快放我下去。”她吓得都快哭了。 可这一挣简直更要命,韩烬腰腹一紧,整个身子都绷直,仿若方才那轻柔的浅吻,瞬间变成了汹涌成烈。 很难忍住,他咬牙一个发颤,还真叫她敛着裙子趁机逃了。 宁芙慌不择路,直接往门外跑,将韩烬一人丢在房里。 韩烬被晾在这,也是一愣,之后微微蹙眉。 他想起她醉酒骑马那次,不是欢脱脱骑得十分开心?怎么这回却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怕他成这样。 …… 得了甜头,韩烬自当信守承诺。 于是在狩猎仪典开始,鼓声响起时,他便面无表情地与大醴所有的侍卫一样,低首跪下行礼。 他与柏青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角的位置,四周无什么人在意他们,柏青做忍不住,低声道了句:“主子何必要亲自过来,只寻个借口推脱过去就了,如此见主子受辱,柏青心中实在愤懑!” “某人给了甜头。” 他摇头弯了弯唇角,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回味,“大概是色令智昏,我也免不了这个俗。” 柏青勉强只认识几个大字儿,眼下听着这文腔,半响也没琢磨出来这话究竟是个意味。 他只谨慎地左右睨眼,而后正色言道:“属下与崔易得主子命,已向外认真探查过,也斟酌着做出了出逃计划。今日是狩猎第一日,各方防备正严,并不宜冒险抽身离开。而后日,更有上山野祭山灵的活动,若下方有任何异常动静,也极易被人察觉,所以我与崔易商量,倒不如将日子选在大后日,到那天,狩猎的新鲜劲已过,兵士们值守两日不休也正倦怠,我们不如就趁着这个空,稍稍弄出点乱子出来,为出逃作掩,只是……” “继续说。” 柏青也拿不准主子的心思,只是经过与崔易的认真思量,他们一致认为,若带着公主殿下一同出逃,所冒风险实在太大。 无非两种情况发生。 一者,即便公主愿意,可因她身份特殊,一旦稍离众人视线,便会立刻引起大醴皇族与兵士们的警觉。 二来,而若公主不愿,一路挣扎,那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主子哪里会舍得真将公主打晕,更不会把公主当做人质。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将所有顾虑思量仔细说与主子听。 “后日……” 韩烬脸色绷僵住,声音微哑地启齿溢出二字。 似有排斥意味。 原本,他们跟来懋场的目的便是寻机归乡,可真临于此地,他心里总下意识地排斥去做出逃计划。 甚至向来雷厉风行的他,此刻却罕见地想把一切事宜,或急或缓,都蹉跎地往后拖。 拖一日也好,两日也好,他妄想能留住身边的镜花水月。 一旦真的坦言身份,择问出口,他知道自己能得到满意答案的几率,最多只占两成。 难道真的要不顾芙儿意愿,直接将人掳走? 他开始真的想过。 可现在,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排斥。 第42章 第 42 章 仪典结束后,声势浩荡的懋场围猎便赳赳昂昂地正式开始了。 猎场彩旗飘荡,众人怀揣热情,迫不急要上马弯弓,一展射技。 放眼整个大醴,最好的马驹八成以上都养在这,各皇子、世子们一进内场,便纷纷等不及地要亲自去挑选坐骑,生怕晚了一步,自己得的那匹良驹较旁人的矮了瘦了,影响待会狩猎时的成绩。 除去面子上的事,今日谁能拔得头筹,便可得一个向圣上求赏的难得机会,这是大醴历来的传统,也为历年围猎增添了些趣味性。 鼓声环响,狩猎正式开始。 父皇老骥伏枥,壮志凌云不减,与几位大臣驰马率先进场,而那些争着想得赏的小辈,也早已难耐不住技痒地紧跟其后,除去二哥和谢钧哥哥还算从容淡然,其他几个年少气盛的,纷纷铆足劲往深林里奔驰。 皇子在前,几个世子、将军紧跟在后,面生的面熟的,一张张脸孔渐次从宁芙视线中掠过。 环围的兵士们也举枪扬臂高呼,各方人展现出如此激昂之热情,也将现场的氛围宣扬得十分振奋。 宁芙自也被引得心痒了。 眼见大多数人都骑马奔远,她拿着自己的小弓从角落里缓缓现身,她今日这身骑装实在有些扎眼,为了避免太多人落目,宁芙便思量着,等待会进了林里,她不如去寻一方僻静处,之后骑骑马,捉捉兔,怡然自得想想也是极惬意的。 往年她与阿姐过来,都是寻得当地的尚撵,而后由他们在前牵着马,再安安稳稳地在马背上颠坐一两圈,以此望望风景,解解闷。 不过今年却不相同,宁芙学会了骑射,便无需再和阿姐她们一道去草甸矮坪,她今日策马踏蹄的方向——是深林。 谢言笙早早就在进林口等着,她坐于黑驹之上,一身黑红色紧身骑装,马尾从后高高束起,一副意气风发、英气凛凛的模样,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是谁家来的粉面少年郎。 多招女娘喜欢。 只是宁芙还没来得及出言逗笑她,便听言笙率先一句揶揄,“芙儿,这套普通样式的骑装,大概也就穿你身上是这么个效果,若多叫几个女郎瞧见,你信不信这家铺子能当天就把货卖光?” 大醴可没有以瘦为美的审美,何处该纤,何处该腴,也无具体的参考,但谢言笙却觉得,宁芙身上的每一毫寸,仿佛都得了女娲娘娘的偏爱,腰肢细得一手可握,而臀丰乳满,又过溢不知,偏偏这样妖媚的身段,上面却顶着一张极为纯洁的面孔。 盈盈的一双眸子总泛湿意,说话声嗲嗲又软,连平常开口时都气音引人,更别说稍带哭腔时,得怯弱央求到哪般,啧……她若是个男子,也想得到啊,软娇娇谁能不爱? 不过喜欢归喜欢,这嘤嘤一套,谢言笙是真学不来。 没办法,谁叫当年她娘怀她时,三个大夫都诊说是男娃,加之她父亲是个武将,常年领兵在外,自想左右臂膀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大有练武天资,若老二再能承衣钵,他自无憾了。 可谁也未料,最后她生出来竟是个女儿身,为了不叫先前的念想落空,她爹心一横,愣是狠心将她当男娃训,不过所幸,她从小对武刀弄枪之类确实很感兴趣,大概,这就是谢家人骨子里流的东西。 宁芙闻言一瞪,注意到对方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言笙!”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刚才我还困疑想,芙儿刻意拖着时间到底是在藏什么,眼下我是有几分懂了,可叫我说,这有什么好藏的?” 宁芙脸色讪讪,嘴巴努了下,“不自在啊,你不懂嘛……那你怎么平时不爱穿女装?是不是怕叫你那些属下看到,失了平日威仪?” 谢言笙被这话给彻底堵住了嘴,她不敢再逗,只将目光瞭向宁芙身后,而后困疑出声。 “咦,那平日跟你寸步不离的侍卫呢,今日怎么不见他?” 闻言,宁芙哼了声,明显的不悦,“仪典结束就不知道他去哪儿。” “倒是新鲜,我瞅着他平日里护你的那个劲,怎么可能放心看你进这野兽密行的深林。” 宁芙听着直觉更不痛快,于是言不由衷地回了句,“大概是觉得我身边有了你吧。” “行,我带着你,怎么不比他好?” 谢言笙得意一笑,而后装腔作势地把角弓搭在自己肩上,又爽快言道,“芙儿上马,我们先去猎一头野猪!” “野猪……” 宁芙上马的动作一顿,脚底差点踩了空。 上来就野猪吗?兔兔多可爱…… 谢言笙其实并不是一时兴起才决定去猎猪,而是因为在这林场里,要数野猪块头最大,数量最多,她思寻芙儿是新学的骑射,该循序渐进地慢慢适应才是,总不能第一场上来,直接就选虎豹这类挑战难度极强的,思来想去,便觉去猎野猪是最佳选择。 至于兔子鸟雀什么的,她压根儿就没想过,毕竟她们千里迢迢地来这围场一遭,如何也该寻个大家伙,彻底尽尽兴才是。 “走啊芙儿,你停在那干什么,是上马艰难吗?” 当然不是!她能上,也可以骑得很好,但前提不是去找猪! 只是顾虑着又被人说胆小,宁芙瞥了下眸,拐弯抹角地问,“言笙,你觉得兔子怎么样?” 谢言笙从前扭过头,微微一笑,而后拿起身上搭着的那把大弓,扬起冲她直挥,“这是临行前我爹给我拿的,说是保证一箭就能射穿野狼的肚子,还要我回去如实跟他汇禀,这躺围猎我共狩得几头狼,够不够给他做件氅。” 宁芙咬咬唇,算了,舍命陪君子吧。 …… 一路上她们遇见的人马不少,有的几人成对,更有勇者单独纵驰。套索、置网、骑马搭矢,真真是十八般武艺尽展。 唯一相同的是,人人都聚精会神盯紧自己的猎物,生怕被人捷足先登,竞争可谓激烈。 猎场之上,彼此互为竞争者,父皇更是强调,在场上可以不顾往日的君臣礼,尊卑别,只全力以赴,能者多得。 而全场,唯一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大概就属五公主宁芙了。 彼时,她端坐马上,全程跟着言笙的脚步,眼见周围人捕住鹿,擒住虎,她却悻悻的并没有被激起什么战斗欲,只继续一心想着,何时才能去捉小兔子。 她也只敢想这个。 之后离开人员密集之地,两人继续向深林进发,待走到一空旷无人处,谢言笙忽的勒马一定,紧接目光如鹰隼般,紧紧向右侧方凝盯过去。 “嘘,有大家伙!” 说完,谢言笙明显两眼放光,好像话语间已将那遮藏的猎物视为囊中之物。 可宁芙手一抖,当即便被吓坏了,她僵僵捉摸着,言笙口中所说的大家伙,该不会是豺狼虎豹之类的吧,那简直比野猪还要可怕百倍。 眼看言笙从背后拿出一支箭,又搭弓作瞄准之势,宁芙吞咽了下口水,也不禁跟着屏气紧张。 咻的一声,箭头乘势迸出。 随之,阴密丛林里先是静默了瞬,而后枝摇叶抖,猛地响起异常剧烈的大幅动静。 宁芙吓得身子一缩,生怕会从里扑咬出来什么巨兽。 而谢言笙却嗐了口气,懊悔地直拍大腿,“应是没射中要害,叫它给跑了!反正受伤应也跑不了多远,待我去把它追过来!” “那,那我……” 宁芙当然不想跟着一同去追,却又不敢一个人留在这等。 谢言笙却立刻回:“放心,一个地方只会驻着一个大家伙,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方才那只已被我射伤驱逐,眼下这方圆区域里定都是太平的,就算有些异动,也都是些小雀鸟兽,不成什么威胁,你留在这里乖乖等我就是,我尽快归来。” “言……” 宁芙没拦住,就见言笙生怕耽搁地抓紧拽起缰绳,而后气势汹汹朝着野畜消失的方向纵马疾奔过去。 等谢言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前方的密林拐角处,宁芙不自觉地将手里的小角弓攥握紧,胆怯怯的生怕会遇了兽袭。 方才她与言笙一路从林场主道深入,眼下的位置,大概与入场口相离不小的一段路程。 她不敢留,亦不敢走,生怕迷路会叫情况变得更糟,于是只好尝试放松下来,尽量去相信言笙的话。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越什么,稍一定神,她便察觉出身后似传来一阵窸窣动静,仿若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逼近。 瞬间,镇定不再,脑海里刚刚想象过的猛虎呲牙,野狼扑爪的恐怖画面一同涌上,她背脊僵住,一动不敢动。 恰遇风止,周遭一切皆静。 身后那道渐缓靠近的脚步声也跟着愈发清晰,宁芙警敏,明显辨得它绝不是言笙口中所说的,毫无威胁的小兽鸟雀。 它身形应很大,且威胁力十足。 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凶兽的,即便骑马,依她不熟练的程度,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宁芙心头恐惧泛滥,牙关紧咬,却根本忍不住眼眶微润,之后串串珍珠坠落下,又吸了下鼻,她心一横,心想不如闭眼装死来碰碰运气。 正这样想着,一声吃痛哀嚎忽的从灌丛深里响起,接着又闻一声—— “芙儿!” 是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宁芙出了一身的冷汗,心却被人一定,她立刻睁眼颤巍巍地看过去。 就见从仪典结束之后一直未现身的阿烬,此刻正身姿颀挺,仰首肃坐于一雄威高立的骏马之上,他手上拿着一张弓,弓弦还在抖,意味这一箭刚刚射出。 她还未反应过来,僵在马上,阿烬却松了口气般跳马而下,几步奔到她身边来。 “哭了?”他低叹了口气,拽着她的缰绳,收力,顺势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而后伸手过去,轻轻擦她的泪,“放心,现在有我在这,就算是老虎过来也伤不到你分毫。” 明明是宽慰的话,可宁芙听了,情绪非但没稳定下来,反而一瞬变得更糟。 他怎么现在才来…… 刚才那样危机时刻,他都不在她身边,还对外称作她的贴身侍卫,都不知刚刚他去贴了谁的身! “你都不管我……不要你抱。” 她委屈死了,一点楚楚可怜地娇气掉眼泪,一边任性推开他的手。 韩烬却把她手腕箍住,又往自己怀里拉近,“什么叫不管你?你和那谢家二姑娘一进林场,便直直往里奔,根本没给我留任何信号,甚至连个大致的方向都没有,这密林里岔道纵横,枝叶遮蔽,你可知我在里面像没头苍蝇一样寻了多久,又前前后后绕了多少圈,才终于寻得你的踪迹?” 宁芙听他一番陈诉,才知自己是冤了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避过眼,又很端面子不依饶地问道:“那仪典结束之后呢,你跑去哪了?我寻不到你,你也不来找我,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就该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 这会儿倒是恢复了理直气壮,不再像方才受惊吓时那般,话音都发颤。 “被留下清扫场地,所以才来迟。” 他的确没有说谎,只是清扫完场地之后,他又与柏青暗中向北一番探查,这才耽误了时间。 “真的?” 宁芙盯着他,总觉到了懋场之后,阿烬便常常心不在焉,心里更似藏着什么事。 韩烬伸手往她脸颊上掐了掐,面上并无异色。 “比起那些劳心费力的差事儿,我当然更愿意来陪殿下,只是殿下别像今晨那样,一直把我往外推就好。” 听他又提羞耻之事,宁芙伸手去捂他的嘴。 他终于安静了,一旁却传来声低低的吁喘,声音不高,有气无力。 宁芙循声看过去,这才想起来问,“你方才射到了什么……” 韩烬目光向旁一闪,又很快收回,他如实道:“应是一只猞猁。” 宁芙没听过这个名字,当下疑惑道,“那是很大的野兽吗?” “不大,也不敢随便伤人,殿下高坐于马背上,它应是吓得要避着你才对。” 宁芙这才松了口气,想想言笙经验丰富,既敢留她一人在此,势必确认周遭不存安全忧患,倒是她草木皆兵,实在太过胆小。 “殿下是继续留在这儿等她,还是要跟我走?”韩烬笑问。 宁芙犹豫着,“我怕言笙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 对方只听她前半句,后面直接打断,“那就是愿意跟我走。” 说完,他利落旋身上马,又伸手向她示意。 宁芙抬眼看过去,这才知后觉发现,原来他欺的这匹马居然这样高大。 可这一膘壮骏马,方才似乎并不在几位皇兄选马的备选之列里,不然依它四肢强劲、驱体膘肥的出众优势,怎会不被他们率先挑去? “来。” 他又叫她,俯身稍稍倾侧。 宁芙凝眸过去,不知怎的,视线落于他眉眼之上,不由多停了停。 叫人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容貌真的十分出众,即便身上着的不过一套寻常侍卫甲衣,除去盔铠,里面也只是样式最简单的玄色袍衫,可即便再精简的行头,也衬得他那双不厉而威的隼眸,更加冷寒不可亲。 背着光,他肩头仿佛落着些料峭寒意。 宁芙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去了手,整个人被他轻而易举抱在身前,很难想象,他眸光那样淡,怀里却热得灼人。 策马疾驰,他带她驰骋深林,混着风声,宁芙听他混糊不清地开口。 “胆子这样小,把你一人留下,我怎么舍得?” 留下。 那时宁芙只单纯以为,他这一句‘留下’,指的是这个林场。 却不知林场向北,是叫她望而生惧的雍岐。 …… 这场声势浩大的懋场秋猎,终于在日暮晚昏时落下帷幕。 进场所有人狩得猎物相加,共获虎四十,野猪六十,麋鹿十九,野狐五只,飞雀雉鸡等数不胜数。 谢钧哥哥遥遥领先,二哥次之,两人只相差在一头虎上。 而宁芙也如偿所愿,被韩烬陪着,捉到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她坐马背上被牵着从侧进场时,就听二哥与谢钧哥哥正说着笑。 宁桀微微惋惜之态:“可惜!若不是最后一箭失手,今日这头筹也不一定叫你拔得。” 谢钧从容笑笑:“往年为了那几个小的能斗志高扬些,微臣可是次次都留手,今年好不容易尽了次兴,殿下倒又要来与我争。” “让让那些小的又怎么了?莫不是今年,你有什么赏赐要向父皇求?”宁桀玩笑问道。 闻言,谢钧却稍显正色,他未立刻回复什么,默了会,只自然将话题岔了开。 宁芙继续往里走,本想先去找言笙兴师问罪,可见她当下正喜滋滋地查点自己所获猎物,一脸开怀样,宁芙想想,便不打算再去扫那个兴。 只是对方却也看到了她,之后忙小跑着奔过来,殷切言道:“芙儿你不知道,我寻着那动静过去,没见着有狼,倒是看到了一窝狐狸,这回我老爹的狐皮大氅算是有找落了!只是那狐狸实在狡猾,我与它们斗智斗勇了好久,等再原路回去找你时,却见你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当时我也着了大急,一路寻着问才知,你已被烬侍卫护着走了,我这才安心地继续去追狐了。” 闻言,宁芙倒显心惊。 阿烬带她走时,两人是同骑一马,姿态十足亲密,之后又向深林里寻了个偏仄无人处,偷偷地亲了好久。 可全程间,她都一直小心避着人,根本不知何时落了旁人的眼,更想不出言笙是向谁打听到了消息。 她正慌急着想试探问问,阿烬走过来伸出小臂,示意她下马,而后又趁机往她耳边,轻轻附了声。 “是柏青。” 他知她所想,在安她的心。 宁芙跟着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被言笙拉着看了好一会狐狸,宁芙兴致缺缺,没一会便想抽身去寻阿姐,阿烬一直跟她身后,几乎寸步不离。 可到了后面甸原,却见阿姐面色忧忧,少见的将情绪全部写在脸上。 “阿姐,你手怎么这么凉?”宁芙担忧地凑过去,抚上她的手。 宁蕖手指回握,可臂间的僵硬却不减,面上也是难掩心慌。 宁芙自然察觉有异,忙又问,“阿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宁蕖摇摇头,叹了口气将声音压低,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谢钧他昨夜来找我说,要在今日狩猎比赛中争得头筹,而后以第一名身份,向父皇求赏,坦言与我的关系。” “什么?” 这可不是小事,宁芙跟着紧张。 “他担忧雍岐威慑在北,以后大醴的军力布局重心,势必从南调北,谢家为国为民,自是义不容辞驻防边线,可谢钧却怕自己离京太久,徒生变动,他等不及了。” 宁芙抿抿唇,她理解谢钧哥哥的纠结与忧虑,大醴只是小国,要夹在大国之中安稳求生,势必左右逢源,勤结与易邦的婚联。 如此状况之下,皇子公主们的婚姻大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宁芙是帝后幼女,万般得宠,这才成了那唯一的例外。 “不必过多介怀雍岐列兵一事。” 阿烬在后,忽的沉沉出声。 宁蕖眉心一蹙,似有防备,宁芙也不知他何时从后凑这么近的,于是忙解释,“阿姐别担心,阿烬是我身边极受信任之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的。” “原来就是他。” 宁蕖这才神色缓和,她目光稍稍打量下来,原本听说芙儿驯服一南越男奴,她还只当对方是孔武有力的那种糙野之人,却不想相貌竟是这样出众。 她点了下头,略微示意。 宁芙回过神来,又向韩烬问道:“阿烬,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拙见。”他这样回。 宁芙摇摇头,心想怎么能不介怀。 为了应对雍岐此番怪异陈兵,父皇与二哥以及谢家,都不知通宵达旦地熬夜制定过多少对策,就是以防万一,生怕国之覆灭。 她只当阿烬是不了解当下时政,于是耐心为他解释。 “雍岐可是如今横据北方的霸主之国,若论起兵力,不知要强过我们大醴多少倍,哪能不妨?阿烬,你想的太简单了。” “是么。”韩烬淡淡一声,未再多说什么。 只是不由又想,如果大醴皇帝及满朝文武百官知晓,雍岐雄兵声势浩大地列阵在此,其目的只是为迎尊主回国。 而他们的主,却被大醴公主迷诱得失了心,故而魂不守舍,寸步难移。 又该如何作想? 是自叹自己苦思得太过多余复杂,还是嘲讽雍岐之主,竟折腰在了美人关上。 对,他就是过不去那美人关。 第43章 第 43 章 今日狩猎收获满载,大醴皇帝宁宏喜形于色,与众臣子开怀畅饮完鹿血酒后,他便乘兴提起今日围猎所设之彩头。 睨眼向下,看着谢钧正好恭敬站侧,宁宏笑着招手把人唤来,而后扶须言道:“今日爱卿飒爽英姿,勇猛无双拔得头筹,尽显我大醴儿郎风采,爱卿可有什么想得之物,朕定当应允。” 往年围猎彩头赐下的,也大多是些名剑名刀,绝世枪戟之类,故而宁宏当下才用了‘物’这个字眼。 闻言,谢钧略怀心事地用余光扫过宁蕖,却未过多停留,之后敛神颔首,迈前一步恭敬跪下:“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赐一礼。” “大将军见识广深,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叫你这般惦记?快些说来听听,朕还真是有些好奇了。”宁鸿慈笑着。 谢钧重重伏首,态度庄正:“陛下知晓,微臣母亲过世得早,是父亲一人将我与幼妹抚养长大,未再续弦,可谓辛苦。而每年到了岁末,偌大的将军府也就只有我们父子妹人寡减而居,冷冷清清……身为人子,孝道当先,自想叫父亲早享到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尤其,微臣早已了有心仪之人,所以特此想求圣上恩赏,赐予臣一旨嫁娶婚书。” 此话落下,帝后先是一愣,反而皆面露欣慰笑意。 见状,后面随坐的一众宫妃臣眷们,也都窃窃低语,嬉笑莞尔,仿佛同盼喜事降临。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注意力逡巡打量于谢钧与宁芙二人身上,根本无瑕再管顾旁人。 整个玉京谁人不知,帝后最宠爱的小公主与谢家公子早就情投意合,两人郎才女貌,天生就是般配一对。 若非帝后不舍得这么快就将小公主嫁出宫去,加之公主上面还有几个姐姐也还未定下婚事,这皇家与谢家的喜酒,恐怕是早就喝上了。 宁宏面上喜悦,又看宁芙躲在她姐姐身后,只以为是小丫头害了羞。 于是弯唇笑笑,对着谢钧开口:“爱卿年少气盛,先前替朕领兵出征在外,几月不得回京,可是怪怨朕将你们二人分离太久,所以这一回来便谋划着怎么来跟朕要人?” “国事为重,儿女私情岂能当先。”谢钧不卑不亢,认真应声。 “说得好!” 即便谢钧回得口吻严肃,可皇帝先前明显的玩笑语气,带动着众人一阵暧昧低笑,前列的目光也都不由向宁芙打量过去。 宁芙则下意识偏目,只想尽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而后安抚一般握了握阿姐的手背,生怕她心里会不舒服,而阿姐只面容平和地冲她摇摇头,无声言道自己无事。 谢钧在前,依旧顶着巨大的压力。 他咬咬牙,决定今日便将一切说清,芙儿帮他们遮掩了这样久,也搭进去了自己的名声,他们不能那么自私地将这份庇佑视为寻常,有些事情,必须由他们自己承受代价。 “陛下赎罪,微臣心中早有挂念之人,即便万劫不复,也绝不负她!” 他这样坚决的口吻,旁人听了也只当他对五公主情谊深重,可皇帝却擅于洞察人心。 闻言后,宁宏略微凝眸,笑容稍淡,眉头更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拧蹙起。 偏选了今日…… 如此费力思谋,倒像是想求什么难得之人。 宁宏默了默,又睨眼看向宁芙,见小女儿此刻目光闲落,虽是揪心模样,可神态表情却分明是旁观之态,于是不免陷入思凝。 一旁端坐的皇后娘娘傅归宁,此刻还未敏锐听出什么,她是打心底里对这个准驸马十足满意,觉其为人正派,风光霁月,轩然霞举,怎么看都是年轻一辈之顶尖翘楚,甚至放眼五国,也绝对为堪嫁的上乘嘉婿。 尤其,谢家为国基,她更不舍叫芙儿远嫁。 傅归宁端矜笑笑,看着谢钧出声言道:“好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哪有什么万劫不复?你们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都是被我们长辈看在眼里的,怎会再遇什么阻挠?” 这话传进宁蕖的耳里,却不由引得一阵涩意。 亲生女儿与……养女,终究是不同的。 她不会嫉妒芙儿从小所受的至极偏宠,可有时却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配不配真的得到幸福,这么多年,她始终忘不掉亲生母亲溺水而亡的那一天。 人人都说她命好,生母为救皇后娘娘溺水而亡,因着皇后娘娘心慈怀愧,她便顺理成章得到了教养于皇后娘娘膝下的资格。从此,不仅身份上尊贵了一大截,更在宫中得到了仅次于嫡公主的重视,原本,因她生母地位低贱,她甚至要去看嬷嬷的冷眼而存,可丧母之后,她却成了真正的明珠。 可……她清楚的,也唯独她清楚。 母亲向来擅水,又岂会因救人而丧命?若母亲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换她的前途,宁蕖只会觉得自己活得负重。 “阿姐,你还好吗?” 宁芙侧目,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好,不禁忧心开口。 宁蕖摇摇头,忙将心事压下,只言道自己无事。 再看台前,气氛已经微微僵凝,只因谢钧当下启齿的那句。 “娘娘恩德,微臣谨记。芙儿与臣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在臣心里,早已将其视作亲妹,可绝无半分旁人私下言传的儿女私情。” “什么,你……”皇后面容一僵,喜色顿时全无。 皇帝冷眸睥睨,隐怒,而后责难出声,“你住嘴!朕的宝贝女儿,何要认你为兄!?” 已经到了这一步,谢钧绝不怯惧后退。 他再叩首,“在微臣心里,始终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人,将来她也会是臣唯一的妻,一生一世,不负伊人,还望陛下与娘娘成全我与阿蕖!” 此话落,满座皆惊,哗然不息。 众人目光环前顾后,先前热切盼喜的氛围,渐渐僵凝冷滞。 而宁蕖放开了宁芙安慰的手,在所有人的紧盯注视下,她一步一步,端庄依旧。 最后于谢钧身边,同样伏身下跪。 处之罚之,她心甘承受。 所有一切,两人一同承担。 …… 场子散了,外人不可观。 帝后只将谢钧与宁蕖单独留下,就连宁芙宁桀以及谢言笙,都被隔绝在外。 窥探不得,宁芙站在门前不禁心忧地叹了口气:“为何连我也避开?若我能解释两句,说清楚我对谢钧哥哥从来就没有儿女情谊,事情不就变得简单多了。” “哪有那么简单。” 宁桀叹了口气,刚刚才安抚好言笙的急性子,现在又生怕五妹冲动。 今日之事,除去儿女私情外,叫父皇真正在意的实际关乎国本,谢家为大醴柱石,可阿姐的生母却为早被父王覆灭的凉族之女。 谢钧所逆,是君王之忌。 何况芙儿方才淡然之表现,父皇哪能看不出她对谢钧并无情义。 宁芙慌慌又问:“二哥,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姐他们在里面不会真的受惩吧。” 里面的动静,外面只言片语都难闻,实在叫人倍感心戚。 宁桀收眸,看向宁芙与言笙,耳后平色淡淡只吐出一字。 “等。” 不远处。 宁蓉郡主看着当下的一片混乱之景,目光始终漠然冷冷。 她将视线从前方闭严的房门上收回,最终停在了宁芙身上。 无声的一道嗤笑,她转身无声息地离开。 …… 宁芙几人放心不下,坚持在门口作等,任由皇帝身边的主事太监袁如海出来几次劝告,依旧无用。 霜重风寒,韩烬察觉到宁芙瑟瑟微抖的肩,于是趁人不备,附耳轻语道:“殿下还要等多久,若坚持要到等他们出来不可,不如先回去换一件衣服?” 这里无宫婢能靠近,故而差使不了他人。 宁芙的确觉得有些冷,可她拢臂取暖,又会觉一身骑装更不自在,于是犹豫一番,还是与宁桀、谢言笙打了招呼,起身带着韩烬离开。 这时,隐蔽在旁的柏青忽的给韩烬使了一个眼色,而后很快匿下。 待宁芙于室内换衣,韩烬在门外作守之时,两人才得交流机会。 他们刻意避开几步。 柏青压低声音,神色焦急不减:“主子,崔易那边接到紧急密信,从他们的密间网上,得来了来自雍岐的内部消息,其上言说,大娘娘与大殿下的旧势力还未彻底瓦解,其弟姜襄自侥幸逃脱一命后,便一直在郢都环围之郡县,暗中隐秘拉拢旧部,昔日姜氏一族荼毒朝堂久长,各方面深入清扫还需不小的一段时间,主子不在郢都,炘主又刚刚上位,难能服众,姜襄那贼人便是趁着这个空子,借势起兵,打着尊嫡称号,逼近郢都欲夺权啊!” 韩烬冷呵一声,“尊嫡?韩炀已被我手刃,他尊的哪门子的嫡?” 柏青将情况如实相报,“他不知从何处找寻来了个幼童,言称其是先太子的遗孤。” “荒唐!”那韩炀若有子嗣,他会不知? “自是荒唐。只是如今雍岐境内谣言四起,甚至还有传言说……” “说什么?” 柏青擦了下汗:“说主子异乡遭劫,九死一生,没有主子在郢都主持大局,炘主的皇位根本坐得无威望,文臣不服,武将称病,就连广征军也不回返护城,只坚持要列阵在渭水,等主子回返,所以……” 柏青本不敢相催,更知主子这段日子一直纠结难度,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公主掳走,这确为相思之下的冲动之言,可经深思熟虑之后,便知此举是对公主的轻视。 主子不会那样做,所以才一托再托,刻意将分离迟延。 可当下,雍岐危机,已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 “主子,万不可再犹豫了!”柏青拱手跪地,言辞恳切。 韩烬闭了闭眼,半响终于作决。 他声音沉哑晦涩,“去叫崔易早作准备,便是今晚。” “是!” …… 宁芙换好衣服,韩烬已经收敛好神色,他走过去,照往常一般想先牵一牵她的手。 “干嘛,小心被看到。”宁芙把他手打掉,目光嗔嗔得可爱。 韩烬看着她,嘴唇微动,本是想说什么,可嗓口异常干涩,叫他每说一个字,便觉滚裂的疼。 他对她扫了一个谎,“方才袁公公过来说,你阿姐那边眼下已经无事了,你也无需再过去。” “真的?他们没事就好,我放心不下,要不还是去看看?”宁芙松了口气,却还是眼见才能安心。 韩烬却把她拉住。 “经此事,你阿姐一定与谢将军有很多心里话要说,你又何必过去打扰他们相诉,而且……” 韩烬凝着她的眸,喟叹了口气,而后往前凑近一步,沉声开口,“而且,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 宁芙有些脸红,她偏过目思吟了下,而后才犹豫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该打扰他们,那我们去哪呢?” 韩烬:“这里平野广阔,殿下应还没有夜骑过。” “骑马?”宁芙问。 韩烬不语,自然握上了她的手。 火热感从手背传来,宁芙韫然,配合地跟上他的脚步。 …… 两人步行到了林场马厩,夜深人静,看守的护卫也只两个。 宁芙跟着韩烬的脚步一直向里走,而后在内里最偏仄的一方马厩里,看到了一匹威风扬昂的黑色壮驹。 “原来是这匹……” 宁芙立刻觉得眼熟,打量着说,“今日我看你骑这匹马时还困疑了下,依这匹马的高壮膘肥,怎么没被皇兄他们率先挑去,就算皇兄们有更好的选择,那后面几位将军世子怎也没有选?” “这是匹战马。” 韩烬上前给马顺了顺毛,之后出声解释,“此马生性桀骜难驯,因左蹄负伤才从战场退下,暂养于林场,大概生性倨傲,不肯随意屈于人胯。” 宁芙恍然,也猜到这些应是他从林场的劳役人员打听到的。 “怪不得备选行列里没有看到它,若桀骜难驯,当地的苑令自然会怕牵它出来,会冲撞到贵人。” 说完,她略微思吟,目光打量在骏马的壮硕蹄腱上,又问道,“既然如此,拿它为何又愿意被你骑坐,任你驱使呢?” 韩烬一笑,倾覆过去,抬手在她白皙的后颈上轻轻抚挲。 之后略带意味地启齿,“大概因我胯.下有力,轻易便将这畜生给降服,殿下信不信?” 这个干嘛要问她!她怎么会知道! 宁芙脸色晕晕,忙垂睫错开话题,催促他快些牵马离开。 待走至门口,宁芙又瞥眼看到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正于她手侧一厩中休憩,她辨得这就是二哥白日间骑得那匹,知晓它应算得这整个林场中数一数二的宝马。 韩烬注意到她视线停留,便问:“芙儿不与我同乘一骑?” 夜间纵驰,他本意无非是想避人与她亲昵些。 宁芙却展颜一笑,目光往马厩里深探,果然就看到系在鞍鞯上的酒壶。 她说:“不是,是我今日亲眼看到苑令向我二哥献酒来着,你看,果然有吧。” 宁芙伸手正好将酒壶够到,为了不打扰马儿休息,全程间,她动作小心翼翼,待将两个酒壶都拿在手里,她摇着晃了晃。 “这一壶剩一半还多,这一壶好像还没打开过,二哥怎么都没喝多少……既如此,那我们带上一壶走吧。” 韩烬点头,此刻他心事重重,自没在意这些小事。 奔驰于原野,闻风声在耳边呼啸,就连衣衫也被吹拂乱舞,宁芙当下换着一套寻常的宽松服饰,迎风摆袖,很是仙气飘飘,不过这一身却扰得阿烬不太舒服,薄纱披帛迎着风,不断地往他面上撩,脖上蹭,他痒得似乎很难受。 宁芙感觉到他在后左右晃身去避,幸灾乐祸地一笑,却不料遭来对方报复,腰被箍住,又听其言语恶狠狠的迫人。 “再笑,叫你正对着。” 他沉哑一顿,又往前倾了倾,附耳将不堪的话语冲她说完,“正对,被御。” 简直粗鄙不堪! 宁芙羞恼地一把拧在他臂上。 可对方对这点儿疼痛显然毫不在意,他只倾身往前继续压,而后霸道地搂住她身,勒紧缰绳,带着她继续纵驰原野。 前面一片开阔无垠,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周遭无任何人打扰,亦没有任何规矩能束缚。 夜幕之下。 只有苍穹照映繁星,只有情人紧密相拥。 韩烬把人从马上稳稳抱下,两人仰躺在密软的草甸之上,鼻尖可闻淡淡湿露与土壤的味道。 有凉风吹过,宁芙肩头一缩,喝了口自己带过来的酒来暖身。 再递给阿烬,对方却婉拒,她便自己拿回又喝了两口。 酒确能御寒,此处时时有风,韩烬便没有拦她。 “星星真美啊,草香也好闻,无高墙拘束,我想扬声高喊便高喊,想撒欢骑马也无需顾量。”宁芙轻轻喟叹了声,又伸出一只手,向着天空的方向。 韩烬看向她,似有不明含义的试探,“芙儿可是厌倦了深宫生活?” “厌倦倒也说不上……” 她抿了下唇,认真思量着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而后诚言回答:“有父皇母后的宠溺,兄姐的爱护,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是幸福,只是偶尔,也会想尝试些新鲜罢了。” “可你不会总住宫里,你会嫁人,会离开父母庇护,再换另一人相护你。” 宁芙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谈论此事,便笑着回:“怎么都是被护,我就不能有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吗?” “何需你去独当。”韩烬声音哑涩。 “你这么严肃干嘛。” 宁芙觉得奇怪,因又多喝了几口酒,她脸颊渐渐愠热起来,不过还是继续说,“反正我不会离开玉京的,就算嫁人移居公主府,也一样在我父皇母后的庇护下呀,出不出宫,都在京城里。” 韩烬沉默不语。 宁芙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静默片刻,她像忽的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我突然想起一事来……你先前将南越公主彻底得罪了去,依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待她回了南越,定会迁怒你的家族,若真是如此,那你留在南越的母亲、妹妹,还有家族商肆,势必都会受到牵连,所以要不要把她们偷偷接来大醴,到时,我一定会妥善安置她们的。” “我会回去看看。” 他依旧没甚开口兴致,只直愣愣盯着星空一隅,而后又盯向她,想把今日所有,都深刻记在脑海里。 宁芙对他这话没有深想,还顺着往下说:“原来你早有这个打算啊,那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我好快些着人去安排呀。” “今日你难忘吗?” 韩烬不答反问,将话题很突兀地岔开。 宁芙愣了下,反应着点点头,愈发觉得身热。 她回:“星空很难忘。” “还有呢?” “追风很难忘。我从没有这么痛快的骑过马,月黑风高的……”她促狭低笑了下,附在他耳边,声音隐蔽得轻,“谁也看不到我们。” “是嘛。”韩烬盯着她,周身生出的压迫感比平日更强,“月黑风高,我们还可以痛快地做更多的事。” 他重复她的字眼,又补充,“谁也看不到。” 这些全部都是她方才的原话。 宁芙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她很热很热,即便凉风扑面也依旧不觉得凉。 她点点头,翻了个身,往他臂弯里靠。 “要不要亲亲?”她抿唇不害臊地问,香软往他身上贴。 韩烬眸暗下,压抑叹了口气,而后直接覆落大掌扣她肩头,强势有力地将人狠狠扑倒在草甸之上。 翻滚亲拥,啧啧出响,比以往哪一次都更加激烈。 鹿血酒在作祟。 宁芙喝前哪里知晓,除出避寒之外,这酒还有助乐的功效,不然,宁桀又岂会剩下这么多。 率先发现异常的是韩烬,他伸手贴她额头,感觉到非一般的灼烫。 他警敏地立刻去查看那酒,仰头亲自品了一口,当即会意。 这酒靡烈,引欢,虽是林场特色,可哪能叫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去饮,还不只一两口。 道别之夜,韩烬心头纵然撕裂般痛彻,却也从未想过要用占芙儿的身子来安抚情绪的不安,暂缓寂寥。 原本,他只是想留给芙儿一夜美好的回忆,这才带她纵马、看星、原野拥吻。 可这壶鹿血酒,是意外,更在他的计划之外。 宁芙不知他的心事,只觉自己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深壑,如何也填堵不满,她发疯地想凉一凉,缓缓渴。 想脱衣,又被粗鲁地止住。 她委屈地盈盈直掉眼泪,“你不疼我了,我好难受,越亲越难受。” “不行。” 他避过头去,心知自己对她毫无定力,更别说抵住她的招人目光,于是干脆阖眼无视,狠狠心,不听她的喃语低求。 不同往日,他今日要走。 原则不能越。 若真的做了什么,待芙儿清醒,不恨死自己才怪,而她又会惶恐无助到哪般,他根本不忍想象。 “有没有冰啊,真的难受,阿烬……” “阿烬……” 她一直惹火地叫。 韩烬用力揉了下太阳穴,看着她缓不住的失神模样,想安抚又生生忍住,直至芙儿直接扑坐进他怀里,主动拆冰解热,寻的,还是一大块杵冰。 韩烬猛地一僵,把人拽下。 僵持不下,他摘下拇指的玉戒,示意到她眼前。 “这块冰,行不行?” 这是当初在公主府,他养伤无聊之际,寻了块弃玉随意雕造出来的,除他,从未被人沾过手。 宁芙根本听不清他的话,只喃喃,“要冰。” 用鹿血酒仔仔细细将玉戒冲洗干净。 韩烬眸暗,把人抱在腿上,试探敛裙,慢慢来喂。宁芙在他怀里娇气地轻嘤两声,很艰难地纳住。 “别太馋嘴,会拿不出来的。” 韩烬带宠地叹了口气,堵着逗着,终于慢慢把人哄得散了酒醉。 他又拿酒来净指,前后洗了遍不止,之后才慢慢探进去取冰。 人已经折腾累了睡着了,韩烬单臂护搂着她,又垂眸凝看着手里还在牵带银丝的戒,不禁微微几分生躁。 他还心心念念没吃过,倒先便宜了这个玩意。 该死。 与此同时,远处的一片山头忽的起了明扬火势,这附近只一座矮山,便是明日大醴皇帝要去祭祀山灵之地。 这个动静闹起来,林场中的士兵恐怕要分出一半以上去上山救火,混乱之际,也就是出离的绝佳时机。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只乖芙儿不是。 韩烬收回目光威凛,视线重新落在宁芙如白瓷般美丽无暇的脸上,很快恢复平日柔意。 他垂眸轻吻,从额心到唇角,而后直身。 玉戒还带着温热。 他放在鼻下,看着她眉眼一动不动,接着慢慢吃进了嘴里。 也好,算在他身边留了个实物念想。 睹物思人的念想。 第44章 第 44 章 宁芙脑袋昏懵,被抱进房间榻上。 落了枕,她依旧很粘人地想要被抱,只是睡意朦胧,她始终阖着目,伸手也摸不到他,只能感觉到唇上的温湿与被抚玩的隐痛。 阿烬接吻总是不老实的,她眉微蹙,似于梦中轻喘低喃。 他还是恋恋不舍地亲了好久,把她弄得都痛了,宁芙没有挣脱他的力气,只娇气嘤了两声嗔怪作罢,最后,她又拉住他的手,带醉含糊不清地喃声,“留下陪我吧……” 韩烬没回应,当下,听闻外面隐隐的嘈乱声,便知是大醴将官在点拔兵士们准备上山救火。 眼下也差不多到了与柏青约定的时间,韩烬狠狠心,想将手腕从她掌心抽离。 小公主却半寐半醒,似有所感地凝蹙眉头,缠着他不肯放。 “别动嘛……嘘,别被冬梅听到房间有异响。” 这会儿还惦记这个。 韩烬无声叹气,心道小公主还真天真以为,自己能瞒得过身边人。 来到懋场后,两人有次隔人隐秘亲热,期间拆衣解带,彼此亲抚到忘乎所以的程度,连他这般谨慎之人,那次也被引得失神丢了防备,也是那次,他们的私情无意间叫冬梅隔窗入了眼。 幸好,冬梅那丫头除去一开始的心惊错愕,倒还算是个稳得住的性子,事后不仅对此事缄口不提,仿若未闻,也并没有不识趣地直接劝阻到芙儿面前,而她羞耻与为难。 而方才,他抱着人直接不避讳地推门而进时,冬梅闻听动静,分明是打算起身来伺候的,可亲眼目睹公主在他怀里撒娇泼闹的模样,便犹豫地装作什么都没瞧见,而后匆匆避过目,又放轻动作隐下身去。 可见,她的确是个有眼力见,不多事的。 不然,将碍眼之人除掉,也不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窗外天幕森黑昏暗,霎时,夜空中遽然亮起一簇火红信号,一燃即逝。 韩烬远眺,他知,那是广征军的信号。 已经刻不容缓。 韩烬沉沉闭了下目,躬身屈膝,又虚跪在床榻边侧,慢慢将宁芙哄睡。 亲眼看着小公主呼吸渐稳,面容安然地进入梦乡,他再次伸手帮她细致掩好被子,又摸了摸她脸颊。 之后起身走向书案,铺开一页宣纸。 执笔书写,只是为防此信落进旁人眼里,他并未在上直接言明身份,而是只道重逢时间。 三月,足以他回国扫平叛军,而后向大醴求娶一事,便为他心中首要之重。 落了款,他谨慎将其合叠好,压放在书案上的两本琴谱之间。 知晓芙儿平日解闷时素有拿起古谱研究的习惯,韩烬自觉置此顾虑周全。 如此,即便惹了她的恼,也不至于是不告而别,叫芙儿伤透心。 三月。 不过几簇花开,几簇花落。 待大醴迎来冬至的第一场雪前,他们一定再见,从此再不分开。 …… 将渡渭水,微雨潇潇。 韩烬默然站在船头,未带蓑撑伞,眼下肩头已尽染湿寒。 他视若无睹,只放空眺远,望着远处火势渐灭的山头,他目光始终冷凝,就如这阴恻不见一丝清朗的天幕一般暗沉。 柏青在后只得摇叹,生怕天凉招来烬主旧疾再犯,于是拿来一件黑色披风,小心帮其披上。 之后一番犹豫,还是难忍劝说道:“主子,崔易已听命留下,算是暗中守卫在公主身边,他先前已活跃了郢都至玉京的联络网,随时能与我们保持联系,主子也能及时了解公主近况,如此,虽是身离,却从未心离啊。” 他嘴笨,只能如此试着安慰,并不知效用如何。 “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在此静静。” 望着粼粼泛波的江水,韩烬收眸,淡淡开口,而后将拇指指腹,留恋摩挲于右手所带的玉质扳指上,神思幽幽。 见状,柏青叹了口气,只好拱手而退。 艄公在前,继续沉默地摇着桨橹,渭水宽阔,他辛劳一整日,不过也只能等来往返一趟的机会。 一河,隔着两国。一方为巍巍屹北的霸主,另一方则为智慧谋存的弱国。 因为国界,加之北边近日又有士兵列阵,商贾避讳不敢走,纷纷转水路为陆道,故而他的生意也随之惨淡了许多。 柏青不敢继续打扰,便闲不住地一个人走到船尾,和那撑船的老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老伯整了整头戴的蓑帽,一边撑浆,一边怨叹出声,“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北边儿一直沿岸陈列着兵,虽然只驻守不动,但这架势看着也挺唬人的,先前大醴又沿河军演,这块儿啊,现在实在是不太平。” 柏青笑笑,礼貌道:“没想到您老人家还关心国家政事啊。” 对方却冷哼一声,吹胡子瞪眼,显出几分暴脾气。 “如果没影响到我挣银子,给我孙儿买肉吃,我管他们做甚!世道不太平啊,商贾旅人避讳地都不从这儿渡河了,这七八天以来,我就只拉了你们这一回客啊。” 柏青默了下,而后深意一言:“您老放心就是,北边儿的陈兵,眼瞅马上就会撤了,你老人家这渡船的生意也能见好,挣得给孙儿买肉的钱。” 撑船艄公显然是不信这毛头小儿的话,闻言摇摇头,继续沉默摇橹。 离大醴渐远,船身一半已进入雍岐界。 烬主归,军心定。 叛军哪还有得以喘息的机会,更别谈妄想去夺得郢都的权属,简直自负得可笑。 而叛军之首姜襄,也是因心惧韩烬现身,使眼下大好局面破灭,所以才会为寻其下落,不惜任何代价,甚至几次三番地派去杀手于五国暗中窥寻。 可杀手最终皆是无功而返。 姜襄又不放弃地将爪牙寻机探伸去五国朝堂,妄想寻得一丝有力线索,可纵是他如何挖空心思,也难得韩烬的影踪。 他怎么会想到呢? 这位戾名远扬,手段暴虐凶残到手刃亲兄时亦无一丝动容的人面伥鬼,困住他的,竟会是大醴女人的裙带。 烬主会为美色绊心。 这几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 一场‘意外’山火,叫大醴皇帝祭祀山神、祈佑国运的计划随之彻底落空。 而对于这场火,大醴皇帝身边几个博才多学的文臣则忧思更多,他们一致觉此异象应为上天赐下的警示,昭告危险将至。 其中一人不安揣测道:“雍岐于渭水列兵已有两月之久,就像一只在北沉睡的老虎,虽无动作可爪牙却锋,他们安静了这么久,难不成上天暗示着,他们近期便要有所动作?” 另有一人也怯惧附和:“此地相邻渭水河岸不过数十里,若敌军一举进发,以我方不到千人的御林军数目,实难有抵挡之力……陛下!继续驻留在懋场,所冒风险实在太大,龙体为重,还是紧急撤离方为上上之策!” 不过也有善战武将相持不同意见。 “不过一场山火,又有何可惊恐?如此战战兢兢,若传扬出去,岂非是叫五国都看了我们大醴的笑话!” 双方争执不下。 历朝历代,每至国运危时,向来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百年来都是如此。 皇太子宁桀左右思量,同样为求稳妥,劝言父皇抓紧撤离此地 而大将军谢钧却持不同意见,他为沙场征战之人,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绝不会未见敌军便先闻之色变胆寒,更觉不该只因一场山火便草木皆兵。 情况紧急,谢钧纵在私情上叫皇帝心生不满,可他是御林军统领,更是此番护卫之首,自是先以国事为重,私情放后。 当然,若早知今夜会有如此混乱一遭,谢钧也不会选择这个当口去提,无端将情况变得棘手麻烦。 当下,皇帝扶须思量,实在作决艰难。 可就在这时,前方哨兵慌急传信,言说发现前方敌情。 原是一直矗立在北,足足两月有余的雍岐广征军,此刻不知为何忽的有了明显异动,整兵点将,颇起一番气势。 此况,瞬间引得大醴上至国君,下至兵卒所有在场人的重视与忌惮,几乎人人认定,雍岐确有侵略大醴之野心。 并且,就在今日…… 山火预言成真! 于是,原本见情况稳定,犹豫去留的大醴君主,此刻几乎立下决心,并紧急传下口谕。 言令时不我待,需立刻收整行囊,向南返京避难。 雍岐广征军,可谓威名远扬,五国之内谁人不闻之色变,又有何人敢轻敌? 众人亦知,昔日间,是一常带黑金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雍岐少主,亲率雄狮出征,而铁蹄所踏之处,皆为雍岐版图之扩充。 后来,也正是这位不留名的雍岐皇子,手如屠刀,人似阎罗,亲自铸就了广征军一骑铁血之师的名声。 只是叫人叹惋的是,自雍岐内乱开始,这位面具少主便突然销声匿迹,有人传言他已死于郢都夺位之争,更有人说,他便是今日雍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大醴实际兵权调动的摄政王——韩烬。 然,背后真相究竟为何,便叫人不得而知了。 毕竟当年在战场上,五国之内纵高手如云,却未有人真的有本事,能将雍岐少主的黑金面具摘下。 并且,这其中也包括谢钧。 谢将军生平吃过的唯一一场彻头彻尾的败仗,便是由这位少主亲战所致,只是谢钧并不知,他耿耿于怀扎心几年的深刺,其实早被对方毫不在意的抛之脑后,甚至,对方早不记得,世上还有他这样一个对手存在。 毫无特色记忆点,他不过是入不了他眼的……手下败将之一。 面对这样强劲的敌手,不仅大醴皇帝慌急欲速速归宫,就连一直冷静自若的谢钧,也咬咬牙立刻同意暂且规避,比起那场山火,广征军在他心里的威慑程度,显然不知道要高了多少倍。 若能回玉京,借地势之利,还尚存一丝抗击的余地,可若继续留在懋场,待敌军越水入侵,那便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于是很快,整个林场上上下下都慌乱成一团,宫婢四散,兵士蹿乱,又因为时间有限,行囊只能粗略整装,众人唉声怨叹,纷纷骂着雍岐君主蛮横无理,实在贪婪! 同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五公主宁芙,趁乱寻机出营,骑着马匆急离开了林场地界。 她醒来后身边便不见阿烬的身影,去他房间亦没有找到他,甚至连柏青都没了踪影,叫她实在不安。 尤其,父皇临时下令返京,所有人都应接不暇,当下,她根本差遣不到兵士去帮自己寻人。 既求不到别人,她不如自己骑马去找。 她喝醉酒后,素有脑袋晕涨,记忆片段丢失的情况发生,这次亦如此。 故而,她只隐约记得,昨夜她与阿烬畅快夜骑,而后两人躺在草甸上手拉着手看星星,她是喝了酒,可分明记得并不多,只几口而已,哪至于深醉? 着实奇怪。 之后的记忆便都很淡了,而她早晨起来寻不到人时,冬梅却隐晦提及,昨夜她曾亲眼看到,烬侍卫带她回来。 那时已经夜深了,所以他之后不睡觉,又能去哪儿呢? 宁芙左思右想,更难掩心焦,生怕队伍出发之际,阿烬落单依旧未能赶回来。 最后是阿姐提醒她,会不会是昨夜扑救山火,烬侍卫困在了山上未能下来…… 昨日救火是谢钧哥哥全权负责,可是当下他与众臣正与父皇商议国事,宁芙心慌难定,根本等不到他出来,向他确认救火人数,于是不顾阿姐劝阻,坚持要自己上山救人。 宁桀率先得知宁芙去向,当即蹙眉薄怒,只道芙儿实在任性妄为。 于是,他不得不将一切转移事宜交于谢钧,之后刻不容缓,立即策马奔驰去寻人。 覃山靠北,眼下说不定雍岐的人马已经跨河而来,芙儿岂能自己去冒那个险! 今夜已经混乱成这般,又是山火,又是敌情,烬侍卫若当真被意外困留深山,他们也绝无可能分出人手去营救一个越奴。 所幸半途追上,宁桀罕见动怒。 “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擅自出营,你知不知道前方到底有多危险!” 宁芙却顾不得那些,她急得眼眶含泪,就是不肯回头。 “二哥,阿烬很可能被困在山上了,昨夜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为什么没有人救他……” 眼下林场还急需他回去主持大局,宁桀无意与芙儿在此僵持过久。 于是可以冷着心肠,道:“徒生变故,眼下就连皇室的人都环护不过来,谁还顾得上一个奴隶的死活,芙儿你清醒一点,你是大醴最尊贵的公主,难道要为了一个区区奴隶便甘愿涉险吗?” 宁芙面上露出失望之色,她摇了摇头,同样冷下声。 “他现在不是什么低贱奴隶,而是我的侍卫。” 说完,宁芙便不管不顾,勒绳就要继续向前奔驰。 却不料宁桀率先一步加速横冲,待两马平行之时,他冒险跃身,跨坐上宁芙的马,而后狠心一掌击在她后颈之上,将人打晕过去。 “抱歉芙儿。” 没有办法,为了她周身安危,宁桀只能选此下下策。 …… 此刻,林场内。 宁芙冲动出营寻人,冬梅一边忧心公主安危,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整行礼。 这时,一道温声和煦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冬梅应声抬头,竟见是蓉郡主罕见造访。 她先出声:“冬梅,芙儿不在吗?” 冬梅忙恭敬向前见礼,犹豫了下,只含糊回道。 “回郡主话,公主不在,奴婢也不知公主的去向。” 公主出营一事,方才已传进了圣上耳里,圣上又忧又怒,眼下外面已闹得风风雨雨,但冬梅不确认,一向不喜与人凑聚的蓉郡主是否也听说此事,于是为避主子,冬梅只好谨慎言道。 蓉郡主上前一步把人叫起,举止间,并不像一般贵女那般盛气凌人,她素来与人和善,就连对下人都亲近宽和几分。 “无需向我多礼,你继续忙你的就是。因我此番出行随身带来的东西不多,方才简单整理完后,便想看看芙儿与蕖姐姐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已去过蕖姐姐那里,她那边差的不多,所以便又来了这边。” 冬梅心泛感激,可哪里敢劳烦贵人帮忙。 她摆手摇头:“郡主快回去歇着就是,我这边也……快完了。” 不怪冬梅这话说不流利,实在是内室异常杂乱,她这客套婉拒之言,自然也说得心虚。 不得不说,公主随身所带的物品的确太多,她自己一人的行李,大致抵了旁人的三倍不止,只因公主从小被过分溺爱长大,方方面面享用的都是最上乘的佳品。 别的先不说,就是公主平日连擦脸的润膏,抹身的精华,瓶瓶罐罐加起来竟足足装满了一箱,更别说数不清的裙衫钗翠衣裙,或华贵,或清丽,总之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冬梅想全部收整完毕,确需一定时间,公主的贴身之物她不敢随意叫太监来碰,可只凭她的力气,怕是队伍走了,房间内还剩东西未收整到。 蓉郡主似看出她的为难,于是上前温善笑笑。 “这些书籍、琴谱也都是芙儿的吧?不如你先去整理那些芙儿贴身的东西,这边的书,便由我来装箱吧。” 冬梅犹豫,迟疑开口:“郡主身份尊贵,岂能帮我做这些杂事……” 宁蓉却是平淡摇摇头,声音低几分:“有什么尊贵的,不过是一个借光‘宁’姓的孤女罢了。” 冬梅默然,不敢接此话。 宁蓉叹了口气,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又继续柔声劝说:“情况紧急,你一人力单,定是忙活不完的。想来芙儿平日所用之物,定都是万中挑一的精品,若是被你就这样丢了拉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异族人?再说,芙儿自己不也心疼嘛。” 冬梅被说得几分动容,也怕最后会遗留下公主的心爱之物,于是最终没能坚持住原则,允许了蓉郡主去碰公主的书籍与琴谱。 至于其他的物品,还是由她自己亲力亲为地封存好,不叫旁人沾手。 宁蓉走近一方书案前,先将毫笔洇干,装袋,而后合放几本书籍。 动作间,她注意到两本古琴之间露出一宣纸边角。 她一顿,停住了收箱动作。 而后将那两本书重新放回案面,将夹压在其中的宣纸利落抽出。 上面有字,显然的留信格式。 宁蓉刻意挪挡了下身,又用余光扫过冬梅一眼,确认她并未留意这侧,这才细看上面内容。 原是……如此。 可疑的山火,异动的敌军,三月归期。 似乎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宁蓉不禁有些冷嘲想笑,就连如此枭雄人物,都过不去那美人一关,怪不得她那痴心妄想的哥哥,连死前都还在记挂着那女人。 可人家的心,却未必肯回馈出一分。 真是可笑。 宁蓉淡淡收眸,而后面无表情地将手中宣纸慢慢揉搓成团,她全程控制着力道,不叫其发出过大声响。 而后毫不犹豫,将其丢掷于一旁废弃渣斗之中,又随手在上丢了两块不要的帤布作掩。 有人因爱她而死,她又凭什么继续好过? “郡主,你那边如何了?”冬梅欲走近。 闻言,宁蓉面上阴恻恻的寒戾神色陡然全无,而后很快重新换化为春风沐阳般的柔和。 她将书箧封好,抱于怀中,边走边道。 “古籍古谱都已经全部收好了,你再过去看看有无什么遗漏吧。” 冬梅自是感激不尽。 她探头看了眼书案之上,桌面整洁,书笔纸张,俱已被收整得空空如也,于是忙接过书箧未再向里走,只想郡主做事,自是妥帖无差池的。 第45章 第 45 章 御林军护送皇室与众臣迅速撤离,宁桀则带精锐之部留下断后,严防雍岐人越过懋场后,会继续侵征南下,甚至追上圣上御舆。 为防万一,谢钧直接下命将整个懋场所有马匹,能带走的便尽力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全部放生,势必不能给雍岐留下一点战备资源,以增敌方锐气。 气氛凝滞,将士们提戟执枪,整个林场上上下下都透着股战前的威威肃杀之意。 谢钧站前,脸色绷得紧,只静等渭水沿岸的密探再传敌情。 “报……!” 终于,探子的身影从远处渐渐现身清晰。 马蹄声渐近,足踏扬沙,密探纵身下马,几步跪地拱手。 见其神色极为凝重复杂,谢钧下意识握了握手里利剑。 “说!前方情况如何?” 他音戾,与身后众人一样,此刻已做好迎战准备。 哪怕广征军千里征袭从无败绩,大醴自有英勇男儿,心无怯,护家国。 可没有想到,密探跪地却说:“报告将军,雍岐兵马并未如我等先前预料那般,直接渡河南下,侵征懋场。而是忽的拾集纳之,在经首领严牧点兵以后,全部行列调转,陆续离开南境边线,向北行去……” 此话落,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可置信。 雍岐此番大张旗鼓在南境列兵两月之久,显然有其不为人知的目的,尤其还是雍岐大司马严牧亲自领兵,能差遣得动这位位同一品军候的‘大人物’亲来一趟,又岂会是因皮毛小事? “焉知他们不会中途折返?说不定现在撤离之举,便是引我们轻敌的手段。”谢钧身边的副将不信言道。 谢钧默了默,同样有所顾虑,他不敢松懈半分,只叫众人继续时刻保持警敏状态,以防敌军去而复返,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时间慢慢过去,足足两个时辰后,前方依旧没有任何异动声响。 谢钧等得口干舌燥,他身后的一众兵士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身心俱疲,又只能继续绷神煎熬。 不过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两个时辰拉开的间距,已经足够陛下他们安然避难了。 谢钧敛神,谨慎派出探子再去前方深探,可这回探子却回禀说,他出离的范围更远,却连雍岐人的一个影子都未见到。 如此,最好侵征的时机已被他们错过,撤退举动,便不太像虚晃手段。 “将军,你说他们到底图什么?难不成严牧带着人马,兴师动众地在南境列队两月有余,就是为了看看两岸秀丽的山河风景?” 此言轻嘲,不仅是对雍岐,也对他们。 若真如此,那先前南境三国在渭水沿岸联合军演,似乎就成了一场笑话。 “不可放松警惕。” 谢钧冷眸扫过,当下作决,“现将你们分成三队人马。一队跟随许武,留在林场整合贵人们方才慌张出离时,遗漏下的箱箧物品;一队随张冲再上覃山,寻找有无困山的我方卒将;最后一队,跟我去渭水河岸,确保雍岐撤离一事为真。” “是!”众人领命。 …… 宁芙醒来时,队伍已歇在中途经过的驿站中,她看着眼前陌生的装潢布景,隐觉头痛,仿佛刚刚做了一场疲惫至极的梦,当下梦魇与现实都叫她区分不清。 谢言笙与冬梅在旁安静守着她。 察觉到她翻身的动作,谢言笙眸一定,连忙奔过去,坐在她的床沿边侧,关切询问出声。 “芙儿,你感觉怎么样?” 宁芙摇摇头,口干,不想说话。 冬梅立刻会意,转身后却没有拿起驿站房间自置的杯壶去倒水,反而不嫌费力地翻箱倒箧,特意从里寻来公主常用的那盏青白釉印花杯,之后仔仔细细净洗三遍,这才终于倒上水递过去。 宁芙接过,先抿了抿,待把唇润开,这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喝。 谢言笙方才就看得着急,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揶揄了句。 “冬梅,照你这么个麻烦式,你主子方才若是真渴急了,等你倒上这杯水啊,怕是要实实渴坏了不成。” 冬梅摆手说:“我不觉得麻烦。只怕公主嫌那寻常杯物不洁,不肯用呢。” 谢言笙弯了下唇,不置可否。 “冬梅你先出去。” 宁芙伸手将瓷杯递出,而后面无表情地出声言道。 冬梅接过茶盏,抿着嘴犹豫想说什么,却被谢言笙眼神示意了下,于是只好默默退离。 内室安静,只余她们两个。 见宁芙沉默着没有开口,谢言笙背脊也犯僵,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主动打破沉默。 “你醒来前蕖姐姐刚走没一会,她在这儿守了好久,之后才换得我。嗯……冬梅出去后应会过去知会一声,还有圣上和娘娘,他们……” “我二哥呢?” 宁芙出声打断,声音偏冷。 谢言笙一顿,刚扬起的嘴角也随之僵了下。 先前看到太子殿下面色阴沉地将公主抱回,再看公主阖着目,面上明显的昏晕之态,她便立刻猜明情况,知晓芙儿并非自愿回来,而是被打晕后强行带回的。 只是当时看着太子殿下明显不善的面色,她虽担忧至极,却又不敢开口擅问。 之后,她是从冬梅那艰难探问到些只言片语,方才知晓缘由,原是芙儿身边那个奴隶出身的侍卫突然失了踪迹,当下还有被困荒山的风险可能。 谢言笙抬眼,犹豫着回:“太子殿下安顿好这边后,便立刻分出一半的随护人马,原路回返去相助我阿兄了。” 宁芙眼睛闭了闭,指尖慢慢捏紧。 谢言笙便继续相劝着,“芙儿,我知你还在怨怪殿下对你作拦,可当时情况紧急,殿下也只是想护得你周全罢了。” 宁芙淡然看着她,一双盈盈美眸此刻罕见显出几分凝厉,口吻亦绷直。 “若是我二哥受伤困住,你去不去救他?” “这,这两者怎么能一起做比较?” 抛去身份上并不对等,两者相付的情感也并不相同。 她对殿下是心怀敬爱,而芙儿对那越奴……最多也不过是同情罢了。 谢言笙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坦诚:“我当然会救,可我们不同嘛,我是女将军,连战场都上过,更早早见惯生死杀戮,单骑荒山对我来说不过小事,若山上真有人被困,我自有相救的能力……” 言下之意,溢于言表。 是她柔弱无力,自保都费力,竟是妄想去救人。 谢言笙止了口,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芙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宁芙不语,只嘴角干干扯了个笑。 顿了顿,她掀开被衾直接起身下床,边整着衣裙,边作势要往外走。 谢言笙一惊,见她又要拿起披风,便立刻知晓了她的意图:“芙儿,你现在还需要休息。” 宁芙无动于衷,脚步不变。 谢言笙却利用敏捷身手,两跨步上前挡在门口,横臂坚决不许她出。 “你敢拦我?” 从未在闺友面前端过公主架子的宁芙,此刻正肃板沉着脸,端起了尊贵身份。 谢言笙只得跪下来求,“殿下,你真的不能去!你知不知道自己一路上究竟昏睡了多久,眼下我们又在什么位置,这里又与懋场相距多少里……这些都不算,若是雍岐眼下已然征侵南下,殿下与阿兄到底是该护你,还是去与敌军厮杀?” 宁芙一滞,作答不出。 为何雍岐列兵那么久,偏偏选在今日有所异动? 宁芙手心死死攥紧,咬着唇不忍眼眶湿润。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两人正僵持不下,门外却忽的传来人马嘈杂的响动。 谢言笙下意识警惕,示意宁芙嘘声,又把人牢牢护在身后,生怕雍岐广征军突破防御,现已寻至此。 “父皇——” “陛下!” 两道熟悉声音相继传来,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谢言笙忙推门奔出,宁芙更是紧随其后,其余紧闭的房门也都相继打开。 谢钧在阶下,率先跪言道:“启禀圣上,今日为虚惊一场,身后并无雍岐追兵。” 宁宏忙又问:“那他们整兵换阵,可是已渡过渭水?” 谢钧再次摇头,将所有情况据实相告。 没有渡渭水,没有看懋场,并且…… “你说什么?严牧竟然会撤兵……” 宁宏不可置信的口吻,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将近三万多人马,驻守在这荒野边线上两月之久,军饷、粮草究竟要平白花费多少?费了这么大的代价和心思,到头来不声不响居然撤兵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一点。 皇帝右看看文臣,右瞧瞧武将,晃神喃道,“这是什么?这又算什么?” 是啊,好像大醴凭白无故被人愚弄了一番。 当然不止大醴。南越、扶桑,所有要仰其鼻息而活的小国,都为其一个异动,不知劳费了多少心神。 宁宏叹了口气,倍感疲惫地拊了拊手,也不知是终于想通还是如何。 “罢了,严牧能撤兵总归是好事,皇室和众位爱卿此番能安然无恙,朕心中高挂的悬石也总算能够落下。” 宁桀不想叫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于是犹豫又问:“父皇,秋猎只进行了一日,此地虽偏,但位离懋场并不算太远,我们不如……” 宁宏却摇摇头,明显兴致缺缺,“回京吧。经这个一遭,谁还有纵马追风的心情。” 众人也叹,宁桀只好不再坚持。 而一旁的谢钧却悄然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显然还不知晓,懋场的马,已经被他全部原地放养了! 即便当地苑令能慢慢寻归,可总也需要花费不少的功夫。 尤其还都是些宝马……想起那苑令最后犹豫着与他讨银子的模样,谢钧不禁难受地咬咬牙,自己做决有失,这窟窿就得他来补啊。 宁芙一直等,等到父皇问完话,母后又对二哥一番关切后,她径自提裙过去,开口无丝毫掩饰。 “二哥。” 她淡淡叫他一声,眼神意味却是深深。 宁桀应对着小妹这锐利眼锋,也是倍感压力,他颔首,再次为将她打晕一事认真道歉。 宁芙不语,却依旧瞪着他。 皇后傅归宁也早将来龙去脉了解清楚,虽也觉桀儿行举粗鲁,可情急之下有此举动也不是不能谅解,何况他还是好心。 而且,只为一奴隶便叫兄妹二人间徒生嫌隙,未免不值,傅归宁犹豫着想开口劝言几句,却被宁宏拉着不放,无奈之下,便只好先同他回了内室。 “陛下,你没看芙儿这软脾气都罕见动怒了嘛,我想劝两句,陛下一直推我做什么?” 没大臣和小辈在旁,傅归宁也依着自己的性子嗔怪言道不满。 宁宏这会儿也没了在外的板面威严之态,只过去抚着傅归宁肩头,哄声说:“一路奔劳已经这般辛苦,小辈们的事就不需你再操心了,现在头还痛不痛,不如朕再来帮你揉一揉?” 傅归宁叹了口气,这才安稳坐下。 宁宏会意一笑,上前敛起宽袖。 …… 另一边。 宁芙依旧不饶,任谢言笙和宁蕖在旁宽解,其怨恼也未消减一二。 宁桀向来是个面冷话少的,谢钧怕他这回又懒得开口,便打算帮忙解释,只是刚要开口却被阻拦,宁桀越过他,走离宁芙更近了些。 “芙儿,二哥知晓你挂念那个失踪的侍卫,自会帮你将此事放在心上。我返回林场,与你谢钧哥哥确认周遭无敌情后,便两人为伴重上覃山,那山体本不高,占地更不大,又经过昨夜一场大火,上面光秃秃的一览既无遗,我们从下到上仔仔细细探查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宁芙愣住,默了默未有言语,而后转头看向谢钧。 谢钧则如实以答,“殿下方才所说皆为事实。而且,昨夜突起的那场山火,是微臣亲自领兵上山扑灭的,经查,当时点拨出的名单并未有那人姓名,加之冒夜上山的士卒们,皆是十人为一小队,各有领属,若当晚当真有人困于山上,我昨夜便已知晓了。” 所有,昨晚上山之人皆已平安回来,并无一人受困。 听完所述,宁芙背脊僵住,一动不动。 恍惚之中,她忽的想起阿烬不凡的身手,诚然语,若依他的武功,纵是身有旧伤,也很难真的被困。 她起初是太过心急,满心只顾惦记他的安危,根本分不出多余心思去想其他,可现在,冷静之余,又被二哥和谢钧哥哥的平静之述镇醒,她并非真的蠢笨,又怎还依旧毫无察觉异样。 若一人被困,还有可能,可巧合的是,一向与阿烬形影不离的柏青,竟也跟着音信全无。 这一点,怕是二哥和谢钧哥哥在来时路上便已思量完毕,只是顾忌她的感受,这才含蓄着未直接言明。 思及此,宁芙心头瞬间闷堵难受,委屈涌荡,叫她抗拒继续往下深想。 可谢言笙心思却没那么玲珑细致,这会儿想到什么,她便直接无所顾忌的脱口而出了。 “芙儿,懋场位于两国之界,甚至再往西走便是西渝属地,这样的交界地带,各国间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列守在附近的军队,便只会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如此,倒是很容易被遁逃之人寻机钻了空子……” “言笙!” 谢钧蹙眉阻拦,宁蕖在后同样跟着紧张。 被身边信任之人背叛,即便对方只是一个位低不足于言道的侍卫,可对芙儿这般在温室惯养,未经过风雨的娇花而言,这未必不是一个很重的打击。 几人又想起宁芙驯奴成功之时,面展的真实成就感与满足笑容,于是不禁跟着揪心。 芙儿定是难受至极的。 可是他们没有料想到的是,宁芙闻言后并未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平静得出奇,却更引得身边人的不安。 “芙儿……” 宁芙自没有应,她只目光放空,直至半响才缓慢挤出一个极淡的苦笑。 接着,又重复了遍言笙方才脱口而口的两个字眼—— “遁逃……” 逃。 原来,他想出逃的心思从未彻底消失过。 原来,两人彼此言道的喜欢,是她的诚挚,却是他的妄言。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在与南越公主的那场赌约上,他还不如直接省去那套假意柔情的伪装,好叫她能尽早看清冷峻炎凉的现实。 也好过现在。 一场美梦恍然做长,却坠入进不见底的深渊。 在心里,她无声语道,几分自嘲—— 阿烬……我甚至还不知,你真正的名字啊。 第46章 第 46 章 回到玉京,一切重新步入原轨。 青瓦红砖,宫墙高高,深院宫闱里的生活依旧。 稍有不同的,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素来玩心颇重的五公主,竟是耐住性子安静待在寝宫内,从未主动提及一句要出宫去解闷的话。 秋葵察觉异样,数次想问询公主为何自懋场回来便始终郁郁不乐,了知真相的冬梅却三缄其口,涉及公主私隐,她只能寻旁的话语来敷衍。 一日午后。 宁芙午憩完,拿着一方湿帕慢慢擦了擦脸,之后有些没精神的站在漏窗前吹风,待倦意散了,这才执起一柄雕工精巧的灵芝式如意,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锤在肩头上。 秋葵端茶在后,眼看公主又是这副怀揣心事,安静寡沉的样子,终于再没忍住忧心。 她将冬梅的提醒抛之脑后,上前惴惴低语。 “公主,自从懋场回来以后,您性子变得稳沉许多……”秋葵言有所指地委婉开口。 冬梅在屏风后,闻言瞬间门一僵,不禁跟着紧提上一口气。 自回宫后,为防公主伤心,她早提前交代过秋葵,关于懋场上的事一概不许再问,可现在看来,这丫头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把她的话全部当成了耳旁风。 “有嘛?” 宁芙低喃回道,没什么情绪起伏,依旧将目光放空到窗外。 秋葵点点头,不去看冬梅抽筋似的眼神示意,只一心关切。 “有的。公主明显话少了,也不常言道要出宫了,眼下宫里不少人都在私下传,传……” 宁芙回过身来,神色似乎困惑了下,“传什么?” 秋葵瞥了冬梅一眼,看她还在旁侧瞪着自己,下意识心虚低了睫。 她有些不敢去看公主,便只好咬咬牙,硬着头皮低眉出声。 “外面有些嘴碎的都在传言,殿下是因大公主与谢将军私定终身一事,受了情伤,这才伤心过度,郁郁不乐……” 越往后说,秋葵忐忑地声音越小。 若不是她迫切想知晓些前因真相,好能及时为公主解忧,又何必冒险去私议主子们的私隐,这是为仆者的大忌,可眼看殿下愈发消瘦消沉,她也顾不得那么周全了。 宁芙闻言怔愣了瞬,她确实不知这些谣言。 低低叹了口气,她并无避讳地回说,“阿姐与谢钧哥哥定情一事,我是早知晓的,并且很多掩护,都是我在暗中帮忙,所以,我没有因此事而伤心。” “什么?” 秋葵吃惊,眼神都瞪愣了。 “至于为何不出宫了……” 宁芙启齿慢慢,眼神似有恍惚,“大概是,新鲜感过了吧。” 是他的新鲜感过了。 连逗弄也觉无趣,最后骗也懒得再骗。 宁芙敛眸,情绪压抑着不显波动。 眼见公主没有怪罪之意,冬梅赶紧上前将秋葵紧急拽走,两人一边拉扯着往殿门外去,一边有隐隐的训斥与责怪声传耳。 宁芙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玉如意放下,而后重新站回漏窗前,远远眺望着似乎是御花园方向的一只扬空的彩色风筝。 真高,真远啊。 宁芙一个人呆呆站了好久,身边无人打扰,她思绪不由跟着那翻扬的风筝,稍稍飘远了些。 而后,喟叹一样地喃语。 “不过消失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哪有那么多变化……” 是啊,哪有变化。 父皇与二哥依旧日理万机,每日勤勉忙于政事,而皇祖母身体硬朗,这个年岁突然兴了学玩冰嬉的兴致,母后放心不下,这段时日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慈宁宫。 至于阿姐与谢钧哥哥,两人终于算是苦尽甘来,眼下父皇那边虽还未正式点头,但母后与自己深聊一次后,知晓自己鸳鸯谱点错,叹气之余,并没有坚持持反对意见。 宁芙知晓,在母后心中,其实早已将阿姐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待,如此,她又怎会真的狠心去拆这桩姻缘,而父皇,向来是肯听母后相劝的。 故而眼下,大醴既没外敌威胁,又无内事可忧。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她还陷足于梦中。 …… 七日后,远嫁西渝的姑姑传信道来喜讯,言说小可汗的百日宴将临,而可汗鲜楽又实在热情,诚意想邀几位娘家人同赴欢宴。 宁芷姑姑是父皇最小的一个妹妹,与他们这些小辈年龄上其实相差不了几岁,未出嫁前,宁芙与她便关系甚好,几乎是无话不谈的。 具体算下来,两人已三年未见了。 若照平时,宁芙说什么也一定要去西渝凑凑这个热闹,见见小姑,可眼下这个当口,她心事重重,对什么都提不去兴致,甚至就连宫门都不想迈出一步。 故而当母后提及此事时,她下意识想推辞。 “为何不去?阿芷在信上特意提及,说甚为思念你,何况你该趁着未出嫁前,好好珍惜眼下动身之便利,若再过几年,你想见你姑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宁芙抿唇思吟。 皇帝宁宏扶了下须,面显威严道:“自从懋场回来,你便一直闷闷不乐的,这回出去散散心也好,我记得西渝可汗有个侄儿,年纪轻轻便正式掌着一队鹰师,与你年岁也是相当……” 宁芙一愣,听着话势不对,赶紧出声打断:“父皇,你说他做什么?” 宁宏却是哼了声,“怎么不能说?蕖儿那事,朕还没与你秋后算账呢,你倒是好心帮了他们,却不体谅我与你母后的劳神费心,我们是私心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又以为你中意谢钧,这才认真提拔,委任重用,更没再将目光放在别的青年俊杰上,可现如今忽的闹出这么一茬,谢家嫁不了,其他好的又都被别家挑走,真是要把你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 宁芙努了下嘴,轻声反驳,“谢钧哥哥分明是自己有能力,父皇想笼络谢家,嫁哪个女儿不是嫁?” “你……” 宁宏闷气一恼,却被皇后傅归宁及时搭手安抚住。 “陛下和个孩子计较什么,她们这个年纪,想着风花雪月,两情相悦,嫁人也只在意自己喜不喜欢。” “不喜欢谢钧还能喜欢谁?放眼整个玉京城里,除去她那几个哥哥,还有哪个适龄儿郎比能得上谢家之子?” 宁宏叹了口气,瞪了宁芙一眼,又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傅归宁。 “你也知晓朕的苦心,朕本意是不想叫芙儿远嫁联姻,相离我们太远,这才十分满意谢钧,可现在……” 他摇叹着,言辞意味已明了。 大醴为小国,位微言轻,若芙儿没有定亲,等将来强国求亲,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尤其芙儿生得冰肌玉容,花姿月貌,自招激烈争抢。 到时,不管对方是美是丑,是老是小,芙儿都要为肩负两国和平之责,做出一定的自我牺牲。 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与其被人择选,临面无转圜的艰难处境,倒不如趁现在还有择选机会,挑一挑知根底的适龄者,也不至于那般被动。 思及此,宁宏认真言道。 “你姑父那侄儿名唤雳绉,英勇无双,相貌生得不俗,领携鹰师更是威名在外,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与你称得上般配,此番你赴西渝,正好借机与他彼此相看一眼。其实,你姑姑此番坚持邀你,也有此深意。” 说完,生怕宁芙会再次推脱拒绝,宁宏语气不由放得更柔些,出声口吻更带几分倦怠。 “芙儿,父皇与你母后都老了,管顾得了你一时,却照看不了你一世,趁现在我们还有余力为你撑腰,只想看你寻得一个好夫婿。左右大国窥饲,前事难预,父皇是真怕你……” 说到这,他欲言又止,同时叹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感。 闻言,宁芙手指不自觉捏紧,自是被这话影响着,陷入到难择的纠结之中。 原本她是坚持如何也不肯松口的,可眼下听着父皇言辞恳恳,了知到父皇与母后的苦心与用心,宁芙心头不免浮现出深深的愧疚之感,更觉得过意不去。 “父皇、母后,对不起,芙儿……芙儿叫你们失望了。”她小声语道,将头垂得极低。 傅归宁瞥眼看着宁宏表演投入,瞪过去一眼没说什么,只拉过宁芙的手安慰。 “其实只是与那鹰师首领相看一眼,成不成的都无妨,有你姑姑在那儿,你什么都不用怕。而且我们希望你这次过去,最主要的也不是姻联能成,而是希望你能出去散散心,透透气,那侍卫背叛你出逃,不值得我们娇滴滴的乖芙儿,为他伤神成这般的,对不对?” 傅归宁的几句柔声慰藉,在宁芙这一个月多以来强行撑起的坚壳上,轻轻凿透出一个小小的孔隙来。 透过它,温沐的阳光持续照进来,于是壳里面,再不是暗沉沉的一片荒芜。 “母后……” 宁芙肩头一颤,当下就如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便下意识想寻母亲的怀抱。 她没再端持公主该有的淑庄,娇气地扑进傅归宁怀里,任委屈情绪蔓延,根本控制不住地连连啜泣不止,被背叛的涩意,被辜负的伤心,一并抒怀。 “不哭不哭,芙儿乖,我们不理他,去认识新的朋友,好不好?” 这一通痛快的哭,算是终于通了她那口憋闷于心中多时的闷气。 他不要她,那她就去找别人! …… 出了承乾殿的门,宁芙在门口看见二哥与崔易的身影。 她这会面容已恢复,只眼尾隐隐的红,可这一点细微之差,还是叫宁桀精准捕捉到,他蹙眉上前,没等到宁芙打招呼,便先一步气势汹汹开口。 “发生什么事,怎么哭了?” 宁芙看过去,根本也没在意崔易在旁,便直接不避讳地言道:“于是,我只是开心的。” 宁桀明显没反应过去,“什么?” “二哥近日可是要领队出发去西渝?你具体何时出发,记得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将行李提前准备好。” 宁桀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跳跃,迟疑了下才重新开口:“你要同去?我先前听言笙闲语,她说你最近没有出去的心思。” “本来是没有,但现在有了。” 宁芙刻意言语轻松,似乎说放下便立刻放下,不叫自己再为那负心人伤一点心。 崔易在后不动声色地竖耳细听,如果公主当真要离宫远赴西渝,这种特殊情况他必须要向烬主汇报的。 这段时间门,公主黯然神伤,低落情绪一直都写在脸上,他虽是外臣,平日里很难与公主相见一面,但赶巧的几次,也都看到公主郁郁寡欢。 这些关涉公主的详细情况,他都利用密间门隐秘联络网将情况向雍岐传送,只是雍岐当下正值内乱,广征军随主子奔驰郢都,捉拿姜襄,想来场面一定是混乱一片的。 故而传信有可能中途受阻,他更不确认到现在为止,烬主究竟有没有收到他发出的第一封信。 这边,宁桀还在诧异宁芙的情绪无常。 他担忧又问:“现在有了,有了什么?” 宁芙没顾忌崔易还在,直接开口,神色自然。 “我很想念姑姑,不过此番去西渝,除了看望姑姑和新出生的小侄儿外,父皇与母后更有意叫我与一鹰师首领相看姻缘,这也是姑姑事先有安排的。尤其听说,那人年纪轻轻便得首领之位,很是有本事,并且相貌英俊,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咳……芙儿,这话你私下跟我说就好了。” 宁桀哪知她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姻缘一事,当下眼神微微的闪过不自在,于是轻咳一声做掩。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正好也想交新朋友。” 宁芙看过去,佯装从容,颇为理直气壮。 “……” 宁桀赶紧瞥了眼身后的崔易,见他神色无异,知晓他自知轻重,主子的私隐探话,只当闭耳不听。 “你想通也好,队伍五日后出发,你有时间门可以给你的小侄子事先准备好生辰礼物了。” “早想好了,一铸可爱的小金猪怎么样?是不是比金锁要实在得多?” 宁桀笑笑:“是贵得多。” “明明也可爱得多。” 后面这些玩笑言话,崔易已经汗涔涔的全然听不下去了。 烬主走前,特意交代他利用身份之便看顾好公主,三个月后烬主便能空出手来处理这边,可眼下,他自以为将任务完成得很好,可怎么才十日没见到公主的面,事态就发展成了这般。 跟西渝联姻?那烬主该怎么办…… 崔易潜伏成细作多年,什么情况没有见过,心理素质早就锤磨得坚毅,可即便如此,当下还是一时没了主意。 尤其想起,烬主走前分明清楚说过的,他已留信交代完毕,公主即便会闹一场脾气,也不会真的不等他。 可现在已经不是等不等的问题,而是公主……还要不要主子的问题。 眼见公主身影渐远,他紧绷的思绪被宁桀一声扯回。 “刚才芙儿口无遮拦,不管你听到什么,都知道该怎么做。” “卑职明白!” 声落,崔易也拿定了主意。 不管情况如何,好在此番奔赴西渝,他也会随从太子殿下同去,眼下重中之重,是他必须将公主有意与西渝联姻的情况,如实传递给烬主。 先前那封信走的是普通联络路线,当下情况紧急,他咬咬牙,最终决定启动隐秘线路。 保证第二封信,能及时交到主子手里。 不然若真惹了烬主的恼,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真得抬眼看老天爷意愿了。 …… 车舆出城。 宁桀带队,宁芙安安稳稳的睡醒一觉,才被两个丫头提醒着,身后还有一辆车舆。 为了赶路方便,他们今日寅中便冒黑趁早出发了。 当时她困得紧,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没有注意到除了她和二哥,还有什么人跟着一同去。 队伍一直到巳时才中途停歇一回,宁芙下车活动腿脚,这才看到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的人,居然是宁蓉。 难不成姑姑在信中也给她发了邀请?宁芙并没有印象两人关系很好,而且,在宁蓉进宫陪伴皇祖母前,芷姑姑就已经出嫁西渝了。 思忖不明,不过两人一前一后从车厢内出来,抬头间门已经打了照面,倒没有避开的必要。 宁蓉是个安静性子,平日里话就不多,只爱钻研些围棋古籍之类不附和她年纪的雅趣,不过如此,倒是恰巧和了皇祖母的眼缘。 在之后勤王府遇不测之际,她便被皇祖母心软收养膝下,虽名上依旧只是郡主,但在宫里,她所受的尊贵是一点不比正头公主差的。 没有想到,素不爱交集的宁蓉,这会儿会过来主动打招呼。 她见礼很谦卑,是以下对上的欠身,而不是姐姐对妹妹的自然熟络。 “五公主。” 宁芙见状赶紧将人扶起,面上更浮出些许的不自在,“蓉姐姐不必如此,唤我芙儿就是了。” “好,算我失礼,芙儿。” 宁蓉笑笑,温和的美丽面庞上无一点的锋锐感,是那种很容易招人亲近的面相。 只是…… 宁芙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先前两人在宫中一些场合上相遇,对方总会主动避开自己,故而在今日之前,两人几乎没有正面交流过什么。 “蓉姐姐怎么也同去雍岐?” 见她还算友善,宁芙想问什么便直接脱口而出了。 闻言,宁蓉摇了下头,似叹了声:“是太后娘娘心里挂着我的事,我……我父兄的尸骨,葬在西渝与扶桑的边线交界附近,队伍路过,我想浅浅祭奠一下。” 宁芙一怔,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方才发问时她并未多想,可现在却觉得实在冒昧。 “抱歉蓉姐姐,我不知道……”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宁蓉宽宏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看着一方天际,幽幽言道,“只是曾经大醴与扶桑两国相竞,不共戴天,可时过境迁,现在两国却成了共抗雍岐的亲密友国,不过世事无常罢了。” 宁芙知晓,她的心绪一定远没有出声口吻这般轻松。 她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晓勤王与世子当年是中了扶桑人的诡谲圈套,这才亡命异土,为国壮烈牺牲。 化敌为友,虽为政治上的寻常手段,可亡者终究不能复活, 这个问题有些深重,好似是无解的,宁芙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可这时,宁蓉忽的紧紧凝着她,突然问了一个莫名问题。 “你,你还记得我兄长嘛。” 宁芙迟疑,不明这个问题究竟有何重要,竟引得她这般迫切。 她如实开口,“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平日与世子相交甚浅,宫宴上见过几面,算为点头之交。” 相交甚浅…… 宁蓉心头被扯得撕痛,为兄长不忿!不值! 那时,全京城上上下下,几乎人人都认定五公主与谢家长子情投意合,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恐怕私下早已约定终生。 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谎言。 兄长煎熬苦等,生怕公主为难,如何也不敢擅自表明心意。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想得都还是她。 当年,从前线传回的盒箧遗物里,一只印着菡萏花纹的玉镯,在黑金佩剑与锃亮盔铠之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宁蓉记得的,在兄长出征前两人同赴一场宫宴,那晚,五公主欢欢喜喜与众人炫耀自己新得的簪。 她说—— ‘谢钧哥哥送我的,我最喜欢菡萏花样的簪了,极衬我的名字。’ 最喜欢菡萏花样。 兄长便怀复杂心情,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上,而后怀着爱慕心意,同样送上一礼。 只是这礼太沉重,竟是随遗物一同远归。 也注定,到不了他想赠之人的手中。 “蓉姐姐,你怎么了,似乎脸色不太好。” 宁芙在旁出声,唤回宁蓉飘远的思绪。 她回神,清冷地笑笑:“是啊……只是浅交,芙儿现在大概都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了吧。” 宁芙却当即摇头否认:“当然没有,宁雲哥哥少年英雄,我自是记忆深刻的。” 闻言,宁蓉强撑的笑容一滞,半响,才像终于回神般低喃了声。 “他能听到,该多好。” 这句话声量太轻,宁芙没有听清,想问,对方却欠身离开了。 宁芙一头雾水,总觉宁蓉最后的笑容好像暖了暖,却又像……始终冰寒。 …… 宁芙到达西渝都城郸城当日,崔易的第二封紧急密信,终于历经千里,安妥传进了郢都。 彼时,韩烬已不眠不休连续指挥作战三日。先前,广征军奉命将叛军逐城清理,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不过正因如此,那些躲藏在暗处的姜氏势力,也终于被连根拔出,除去了雍岐内忧最后的隐患。 只是主将姜襄诡计出逃,叫韩烬实在暴戾生恼,于是言命封闭全城,在城内进行大规模搜捕,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衙署监牢里,终于寻到了贼人姜襄的踪迹。 此人倒是会耍小聪明,混在一群即将被处决的死囚犯内里,的确不易被发现,可严牧是什么人,就算城中飞来只可疑苍蝇,他都能给找出来,更别说一个大活人,还断了一条腿。 闻听消息,韩烬亲自过去动手。 他是恨透了姜家人,故而每砍姜氏一刀,他心里都十足的痛快,横流的鲜血,更能叫他报复兴奋。 千刀万剐倒不至于,不过韩烬面无表情从监牢出来时,他身后横躺的尸身已经面目全非了。 严牧觉得恶心,没落眼。 韩烬则口吻淡淡:“脏东西,处理干净。” “遵命!” 柏青将他带回王府,也是第一个察觉他周身泛寒,眼神愠怒眦虐,显然就是入魇前的前兆。 他瞬间门紧张起来,即便主子现在已经开始重新用药,可若仇恨情绪被牵扯太剧烈,药物依旧不能完全抑制魇毒。 主子强撑身体,仰躺榻上,一声一声承着剧痛轻唤。 “芙儿,芙儿……” 柏青无奈,纵知公主就是主子解药,可现在两人千里之隔,远水难解近渴。 这时,外面忽的想起兵士询问之声。 “柏将军,南边传来密信,是否现在给主呈上。” 能直接送到这里的信……柏青一瞬恍然,赶紧迈步奔跃出去。 边奔,边心想——解药到了,解药到! 拿过信,他哪敢擅自打开,于是赶紧奔到主的身边,激动言道。 “主子……崔,崔易的信到了,上面有公主的近况,您快看看。” 韩烬猛地睁开眼,忍着直达肺腑的巨痛,挣扎起身,而后双,谁也不能窥看。 芙儿,这两个多月以来,你会不会也像我思你入骨一般,彻夜未眠地想过我? 忍着这份悸动,他将信封撕开,又强撑着病态身体,展信阅读,即便是如此狼狈之态,他嘴角依旧扬着抑不住的弧度。 可,笑容很快戛然而止。 他温和如沐的面容上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眼神中的暖意更是同时消失,只余无尽寒戾,以及摧毁一切的暴戾恣睢。 “噗……” “主子!” 一口鲜血从韩烬胸腔内猛地震出,他目眦尽裂不阖,手指还死死捏着信纸一角,人却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柏青心惊胆颤,立刻将主子小心扶上榻,而后言命手下传唤军医,回来时,他目光不经意间门扫过那信纸之上。 上面几个字眼,猛地钻目。 西渝和亲,鹰师领袖,公主意愿,欢快期许…… 这哪里是什么千里相传的解药!? 分明上面的每一个字眼,都能轻易要了主子的命啊。 第47章 第 47 章 日落西斜,车队晚间才风尘仆仆到达的西渝都城——郸城。 车马速度渐缓,宁芙掀开幕帘,目光向外打量望去。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汗庭了,不过已有三年之隔,记忆中的城门景象也大多变得不同,而唯一不变的,是漠野依旧壮观辽阔,孤雁伴黄沙,入目,皆与大醴全然不同的一番风貌。 大醴位南,季候湿润,漠野却极干。 宁芙水润润的一张小脸,被阵风猎猎吹得发干,她眯起眼,正要将帏帘放下,隔着沙尘,远远看到都城门口,似乎隐约现着一队迎接列阵。 最前,站着有一身高马大、身材颇为壮硕的西渝男子,见了他们,他豪放一笑,几步上前热情与二哥打了招呼。 宁芙能听动静,赶紧将帏帘外敞的缝隙刻意收小,见那人与二哥互相搂肩,一派极为熟络之态,又两人言语寒暄,这才勉强辨得这位生面孔的身份,应就是鲜楽姑父的胞弟,鲜潍。 芷姑姑只比她大四岁,和二哥甚至为同龄,而这位西渝叶护,分明也比二哥大不了多少,故而几人名义上虽为姑侄,但相处起来因年龄相仿,并没那么多尊长约束。 尤其,西渝人性情豪爽,向来不拘繁礼教束,二哥若真依礼唤其一声姻叔父,他大概会先不自在地跳了脚。 进了汗庭,穹庐毡帐内明火通亮,宁芙随二哥向前端礼一拜,鲜楽可汗威严坐于王椅之上,挥手示意两人平身。 宁桀十分从容,可宁芙还是如从前那般,见了姑父便忍不住想低头避目。 她心里怕他,哪儿敢直视…… 鲜楽是一副少见的凶戾面相,加之眉峰上裂出一道疤,显出的断眉更衬他的难以接近,仿佛一句话不如他的意,倾刻间便能被拉去断头台。 宁芙受刑一般,忍着他垂落的目光。 片刻后,他随和开口。 “你们一路奔波实在辛苦,饭菜在后面已经备好了,有话不如明日再说,快去你们姑姑那儿用餐吧,她今日已经念叨你们一整天了。” 闻言,宁桀却只示意她走,显然有稍留之意。 宁芙大概猜出二哥想问什么,于是会意地主动避过,欠身后随着领路的婢女去了内闱,同时更是不由松了口气。 到了雍芳阁。 绕过屏风,见一体态妖娆又丰腴的美人,此刻正侧身慵懒地撑倚在贵妃榻上小憩,她大概睡得很浅,闻听动静,便猜想到一般立刻惊喜抬眼,面上激动之情一时溢于言表。 “姑姑!”宁芙加快脚步。 宁芷同样欢喜着提裙奔过,两人相面,她抬手搭在宁芙肩上,左右仔细瞧看,“芙儿真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就是……太瘦了些。” 说着,直接往她腰上掐,也不避讳丫头们还在。 宁芙羞涩嘤咛,避着她的手,哼声揶揄,“姑姑,怎么几年不见,你倒是不正经了许多。” 说着,她表情微不自然,眼睛也不自觉的往旁边瞥去。 心想着,这西渝女子的衣衫也太过大胆了些,领口怎么能外敞得那么大,姑姑本就属身姿丰腴的类型,尤其当下还在哺乳期,就刚才奔过来的那几步,前面明晃晃颤着,饶她是个姑娘家,只看两眼也足够脸色韫赧了。 “小芙儿,想什么呢?耳尖都红了。” 宁芙犹豫,心想这既是西渝本族风俗,她冒然指点,似乎不太礼貌。 于是只避就地道了句:“姑姑,你,你不冷吗?” 宁芷轻笑了笑,“你姑父怕冷着他儿子,这毡帐里地龙烧得又足又旺,怕是热得都快能烘脸了,我看你这小耳尖儿,就是被热出来的红。” 宁芙哼了声,早听得明白,“什么怕冷着我小侄儿,姑父还不是心疼你。” “他疼我自是应该的。你还小,不知这生养的辛苦。” 宁芷摇叹,边说边吩咐周围的侍婢退下,而后牵着宁芙的手,叫她离近些去看宝宝。 “这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你来瞧瞧他吧。” 宁芙本身就喜欢小孩子,眼下早迫不急地主动挨凑过去了。 她手上帮忙摇摇篮哄睡,眼睛盯在宝宝胖嘟嘟的可爱小脸上,怎么也舍不得移开,小家伙这会儿却更精神起来了,怎么哄也不睡,眼睛瞪得大大的,还眨眼冲着宁芙嘿嘿笑。 宁芷摇头啧啧,“这么喜欢姐姐啊……看来我们武儿自小就喜欢漂亮的。” 宁芙也笑,她手里摇着一个波浪鼓,边逗边说:“小腿蹬得这么欢,以后定是个健壮体格儿,跟你父汗一样,身姿魁武,强硕有力。” 这可不是宁芙的评价,鲜楽姑父威名在外,人人称其是西部原野上的一匹狼王。 “这会儿你倒是夸上了。最初你知我要嫁他的时候,看完画像,口无遮拦地言道他像是头凶狼,还怕我嫁过去会受欺负,害怕的哭了好一通呢。” “姑姑……” 被突然提起昔日糗事,宁芙瞬间脸颊红透。 从此事上得来的教训就是,不该简单以貌取人,姑父虽然长相凶悍,可人却是极好的。 而且,西渝人本就眉浓眼深,她们一时看不惯才觉得凶悍,可姑父在本地来说,也的确算是相貌出众的一类英俊长相,多少西渝女人上赶着来凑,可他就是看中了一南域女子,而后费尽心机,强行娶来。 两人聊到一半,门外传来动静,来人是鲜楽姑父的堂妹,名唤箬兰。 大概是知晓王庭今日有远方客人来到,所以特意过来瞧一瞧。 宁芙起身示礼,两人年纪其实相差不多,但身份上对方却是长辈,她犹豫着该怎么相称,对方只叫她唤自己阿箬就好。 礼貌寒暄后,箬兰目光稍打量,然后直言不讳的开口:“你们大醴实在是宝地,养出来的美人简直一个赛一个的我见犹怜,当年我见嫂嫂一眼,已经实实地惊艳过一回,现在又见公主这样的倾城姝貌,真真是叫人羡慕不得。” 宁芷掩笑,只随意的动作都显妩媚,“就你嘴甜,一会儿要把人给说羞了的。” 宁芙莞尔,还算应对自如,承着几言调侃,偶尔叶随声附和两句,谈笑间的气氛还算融洽。 没一会儿,宁芷便叫乳娘将武儿抱下去休息,她们几个则继续围炉夜话,期间,宁芷询问宁芙要不要先去用些食膳,宁芙没什么胃口,摇头说要等二哥一起。 见她不走,箬兰笑笑,话头一转便提及到那西渝从部的鹰师特勤上。 “公主这样的相貌与谈吐,那雳绉特勤见了,定十分欢喜。” 宁芙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礼貌笑笑之余并未接话,明显不想将话题深入。 原本她是一时恼气,又想气话发泄,这才当着二哥的面,脱口而出说愿意与那特勤相看。 可眼下真到了西渝,她虚张声势不在,更没了最初的那股冲动劲儿,事到临头,便不由有点发怵了。 “好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等雳绉特勤过来,两人正式相看过,再说其他吧。” 宁芷自是护着宁芙,知晓她向来脸皮薄得很,于是出声将这话题给挡了回去。 宁芙更悄然松了口气。 箬兰是个健谈的,见这话她们不爱聊,眨眼间又想起一事来 “对了,武儿百岁宴那日,雍岐那边好像要来什么大人物,鲜潍向王兄汇报时,我正好也在侧,见王兄罕见的十分重视的模样,我便不由心生好奇,于是偷偷听了两句,你们猜雍岐那边,这趟是谁来?” 宁芙对雍岐了解不多,感觉两国唯一的交集,也是因先前雍岐列兵渭水,威胁到大醴与南境其他两国的安危,她这才在茶余饭后,偶尔听身边人忧虑探讨一二。 因为不熟悉,故而眼下这话题,她自然只有听的份儿。 宁芷认真思吟片刻,问道:“难不成是雍岐的大司马严牧,此番要亲自过来道个喜?” 这是她能想到的,雍岐可随派的最大人物了。 只是这次单纯是小儿百日宴,没有暗中军事协商会晤,就连严牧,她都觉得不必过来。 箬兰却是摇摇头,开口继续吊着人胃口,连宁芙这样从不过问政事的,都不由跟着生出几分好奇来。 “肯定比严牧还让你们意想不到,他这趟亲自过来,王兄知道后心里都直打鼓呢。” 宁芷等不及了,被吊得实在难受,“箬儿,你还真是卖关子的一把好手,快点儿告诉我们竟是谁吧,那总不可能是位杀人如麻,手刃自己亲兄的……” 宁芷话音一止,眼看着箬兰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眼神仿佛在说——就是他! 宁芙在旁实在听得一头雾水,她迟疑着问询:“姑姑,你所指的是谁啊,你们似乎……都很怕他。” 那可是个凶残暴虐的主,宁芷见芙儿不知,本不想介绍此人,可箬兰却已经嘴快地开口了。 “公主没听过雍岐烬主的名号吗?大约三个多月以前,他消失已久却突然现身郢都,亲自带着雍岐战斗力最强的广征军全面清扫叛军,待事态平息,又毫不留情地将那叛军首领的头颅砍下,高挂在城墙门上威慑示众,直至那具尸身流干了血,腐臭熏天,那烬主这才命人取下,更叫人觉骇的事,取下之后……” “够了箬儿,别再往下说了。” 宁芷言阻,眼看着小芙儿的脸色越来越差,知道她平日被养护得太好,哪里听过什么暴虐行径,想来这回,她定是被血腥之言给吓坏了。 她伸过手去牵握住她,试着挽回说:“芙儿,你不用怕,就算他这次真的过来,姑姑也一定不让他见着你,好不好?” 宁芙慢慢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没有立刻答宁芷的话,她抬眸,凝看向了箬兰,而后认真询问开口,“阿箬姑娘,方才你说,那雍岐……” 她蹙眉,拮据敖牙一般,没道出这声称呼。 箬兰却已经会意,“公主想问雍岐烬主?” 宁芙点头,神色有些复杂,问:“他是哪个‘烬’?” 箬兰迟疑了下,没想到公主竟会对这个生出好奇,不过还是老实回答,“应是灰烬的‘烬’,带火旁,而‘韩’则为雍岐皇姓。” 韩烬…… 宁芙心里述了遍这名,几分怔然。 而后手指掩在桌布下微微蜷紧,又带试探的,艰涩出声。 “你说他先前消失了很久,然后在三个月前却忽地现身,是不是这样?” 箬兰被逼问得莫名,可见宁芙面上一派神情严肃,便愣愣地点了点头。 宁芷也觉出什么不对,尤其看芙儿这反应,似乎并不像是对其生出简单的惧怕之意,反而是更深一层的含义。 可这怎么可能,他们又没有见过。 “芙儿,你怎么啦?脸色突然这么苍白。”宁芷不忍问道。 宁芙却摇摇头,当下她心头好乱,好慌,只想先慢慢静下来。 宁芷与箬兰在旁依旧关切不止,宁芙总要说些什么来叫她们安心。 于是她开口,声低喃:“只是一个……猜测。” 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 三日后,百日宴。 鲜楽可汗将宴席办得十分高调,露天直接架起三十桌大席面,各国来使皆道喜赐礼,场面极为热闹锣喧。 众人围席畅饮欢谈,表面虽个个一心酒酣,暗地里却都时不时将目光扫向院门口外,似一齐在翘首以盼什么重要人物现身。 宁芙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只安静坐在宁芷一旁。 宁芷抬手帮她添了些菜,自也注意到小芙儿今日的不同了。 她明显是认真打扮过的,妆面轻柔,花钿绯妍,两绺发丝落垂颊侧,更添一番别样风情。 身上着一套芙蓉色百褶罗裙,浅飘仙渺,头上挽着如霞云般的朝月髻,其上无太多冗杂配饰,只斜插着一支孔雀拆,整体媚而不显俗,妖而不清浪,却是叫人移不开眼,多盯一会又要脚步悬浮的程度。 宁芷嫣然一笑,与鲜楽可汗偷偷对上一眼,她神色仿佛在示意——今日做的这场媒,也不一定成不了。 若芙儿真对那雳绉特勤无意,能这么用心打扮吗? 偏就赶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阵骚动之中,一相貌出众、身姿劲阔挺拔的年轻男子,从院门外奔马疾驰而来,他临近翻身下马,更显身手了得,而后随手将缰绳递给随从,便仰首阔步向前。 步停,跪地,他单手拊胸低首向可汗致意。 平礼后,又简单几句寒暄,他便被侍婢特意引领至相邻宁芙不远的一桌空席上,不过他全程间并没有随意瞥眼乱看,只安静稳坐,与同席上的其他武将把酒话聊。 算是稳重有礼,宁芷很是满意。 她用胳膊轻轻抵了抵侧旁,方向示意着开口:“那位刚落座的就是雳绉特勤,算味你姑父的左膀右臂,是不是的确一表人才?” 宁芙刚才根本没有看几眼,闻言也只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她夹筷吃了一口青菜,之后目光仿若不经意的再次瞥过门口。 还是没有动静。 她有些不安,语气却佯装着随意:“姑姑,人都到齐了吗?” 宁芷哂笑一声,神色有些无奈,回道:“真正的大角色还没来呢,你看你姑父,酒都没痛快喝。” 还没来…… 宁芙不由垂眸,低低饮了口冷酒,想尽量将此刻剧烈的心跳声压住。 那不是激动,而是慌张。 她好怕自己所想会再次化成一场空。 思绪正漂浮,身后却突然传来异响,在一阵低低的起哄声中,宁芙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女眷忽的离席,而后那个位置很快换成了另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几乎同时,同桌面的其他人纷纷心领神会地主动退避,似好心留给他们独处相看的时间。 “五公主好。”对方率先礼貌示意。 宁芙有些不自在,她本有利用他之心,更心知自己欠缺一份坦诚,故而面对面时,她愧意作祟,面色便没那么僵,也很给面子的颔首应回一声。 “特勤好。” 雳绉默了默,似也不十分健谈,这一点却叫宁芙松了口气,若是对方表现得太过热情,她便不好熬过了。 “公主平日可有什么喜好?”他似乎绞尽脑汁想了一个话题。 宁芙心思根本没在,对方问了两遍,她方才回神。 “喜,喜好?我比较爱睡懒觉。” 根本没过脑的回答,叫他恨不得当即把自己舌头咬断。 她慌忙想喝口凉酒压压心惊,却不小心将箸筷碰到桌下。 对方大概是出于礼貌,蹲身想帮她捡,可宁芙当然不想劳烦人,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蹲下,指尖儿都意外差点儿蹭到一起。 这时,外面不知是谁高扬一声:“雍岐烬主到!” 霎时间,全场所有人都被这道粗粝声音吸引,而后目光不约而同齐齐凝看向门口。 宁芙也僵,她慌急想起身去确认自己心存的困疑。 雍岐烬主,到底是不是她的阿烬? 可,她的发丝此刻无意缠到雳绉特勤袖口的银扣上,她越挣得急,二者反而越缠越乱。 雳绉叹了口气,手心收握,生怕将人无意冒犯。 片刻后,见宁芙实在无法解决困境,他开口冷静提议:“公主莫慌,不如我来?” 宁芙咬咬牙,只想这窘迫时刻能快些过去,无奈间便只好允他帮忙。 感觉到被缠住的发丝正一点一点获得自由,她正要松口气,面前却忽的映出一道黑影,不知是谁向他们迈步临近。 她的这份困惑并没有保持太久,甚至来不及抬眼,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已然犀利传耳。 “你不如直接钻他怀里。” 极寒、极戾。 他的声音从上沉沉压覆,虽无实物,却重似千斤。 宁芙熟耳怔然,缓慢地抬起美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张叫她熟悉又牵魂的英俊面容。 唯一陌生的,是他看向她的神色,兴师问罪,受伤质问,不过最多的,是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怒火。 他似乎在强忍,似乎在发疯的边缘。 宁芙没有反应,甚至觉得几分痛快,她就这样静静的凝着他,僵持片刻,她并无情绪波动地启齿出声。 “烬主想看?” 韩烬闻言一僵,知她已认出自己,却依旧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一般,冷漠,厌恶,不……他对陌生人不会这样。 宁芙避过眼不愿再看他,她知道那句话有杀伤力,也很少这样迫人,可现在她就是忍不住想对他狠心。 不要再做一只乖温的兔子,当扎人的刺猬反而不容易受伤。 可对方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疯得厉害。 他惨淡一笑,眼角泛红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凑近道:“我想看,你不如试试?” 第48章 第 48 章 雍岐烬主罕见出席这种场合,因他杀神之名五国骇闻,故而在场众人中有不少都好奇其真容。 只是他一进场,因周身寒凛气势太强,引得现场氛围不由几分冷滞,眼锋更是直接扫过,斩断了来自四旁的放肆目光。 鲜楽可汗倒算应对从容,他并非第一次与韩烬打交道,心头虽也惊诧他的突然现身,却不至于因此生怯。 他笑着主动上前寒暄,又示意身边手下人接过贺礼,简单招呼两句后,彼此算是打过照面。 见韩烬未有多聊的心思,鲜楽可汗便言命一旁侍婢引人入席,心想只是正常来吃一顿饭,总不会闹出什么岔子。 侍婢明显是个胆子小的,见韩烬面色不善,又惧着他的名号,故而全程低垂着头,硬着头皮向前引路,看对方还算配合地跟上,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叫人不曾想到的是,她正准备安排座位,将人引领到上座时,那烬主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脚下忽的一转方向,紧接沉着脸,便大步朝着斜侧方走去。 见状,侍婢瞬间一惊。 那个方向上只一张桌席,还是王妃专门空出,特意留给雳绉特勤与大醴五公主相看用的,而且为避旁人视线,让两位主子能交流自在些,王妃便叫下人在旁临时搭起一遮幕,虽并不十分遮隐,依稀能透身影,但两人话聊总能更方便些。 男女相看,自是私隐,怎能被外人惊扰? 侍婢紧追在后,含蓄说明前方置遮幕的缘由,本以为对方会知礼避讳,却未料惨遭对方严词斥了声‘滚’。 侍婢再不敢拦,又盯看到对方腰侧上别就的一把利刃,生怕自己会见血在此,于是双腿抖如糠筛,吓得赶紧闭嘴不敢再劝。 僵立原地半响,待之后回神过来,她又听遮幕内似有言语争执。 侍婢骇然,立刻慌着步子原路返回,去寻可汗与王妃来下定夺。 …… 此刻,遮幕之内。 宁芙已从桌下起身,发丝稍显得凌乱,方才她勾在雳绉特勤袖扣上的那绺发丝此刻随意散在肩窝,松松坠坠,失了最初的淑仪端庄,可配着她眼角隐隐生怒而泛起的红晕,整个人倒意外更显娇靥如嗔,平添了些勾撩人的范。 这些,宁芙本人丝毫未觉,她还一心堵着气,当下半点不肯示弱地瞪视过去,气势汹汹。 尤其看他一派轻狂作为,宁芙不免更恼,纵他持着雍岐摄政王的身份又如何,眼下这里是西渝都城,是她姑父的地盘,他怎能目中无人,张狂到这种这般程度? 于是哼声带讽,接他方才的话。 “烬主把话说清楚,你想看什么?” 韩烬微眯了下眼,盯住她那绺碍眼的头发,又想方才两人蹲在桌下的鬼祟模样,一时妒意于胸腔翻涌衡肆,他艰难隐忍到指骨攥握,几乎快捏出咯吱脆响。 偏此刻雳绉还在状况之外,他几番欲言又止,察觉到危险气息后这才下意识戒备。 方才外面喧嚣入耳,他隐约知晓郸城今日来了大人物,而眼前这人气场不俗,又为新面孔,他稍稍推测,很快将其身份猜出,只是……这位杀戮横肆又素来行踪神秘的主,竟与大醴五公主为旧识。 实在是,精彩。 雳绉不动声色,下意识将目光打量向宁芙,不为探究,只是好奇更重。 “你找死!” 这一眼却将韩烬彻底惹怒,他喘气愈沉,难以抑制暴躁地目眦欲裂。 自接到崔易遥寄的密信,他魇症发作愈勤,先前只有强烈的情绪起伏才会引得病发,可如今,怒意、妒意,任何和宁芙有关的不良情绪,都会瞬间激得他无法自控。 他知道,自己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 可是,在担忧吓到她与眼睁睁见她投进别的男人怀抱,一者之间,他根本没得选。 此音落,他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猛地移向腰际一侧,随之剑柄被握于虎口,力一收,利刃即将脱鞘而出。 宁芙怔住,她几乎一瞬辨出,这是阿烬入魇疯魔前才会有的前兆,也是极危险的预兆。 她原是想与他置气,所以才咄咄逼人故意引他的误会,想着看他也身承痛苦,自己才算抒了口郁解之气。 可她哪里会想到,阿烬已经难控情绪到这般,竟在这种临众场合,对一西渝重臣起了杀心…… 宁芙紧张提起口气,看他眼尾染上异样的猩红,此刻目光正死死盯在雳绉特勤身上,眸底深腾,恣睢煞气。 他明显就要抑不住心魔。 见势不妙,宁芙迅速反应过来,赶紧挡在雳绉特勤身前,生怕无辜被伤及,趁着阿烬缓步逼近,还未临前,她侧头赶紧催促一声,“特勤暂先避一避,今日……今日就当我欠你一个解释。” 都是习武之人,雳绉此刻自能感受到对方的功夫与内力皆在自己之上,尤其现在,他仿佛失了理智,只想屠戮发泄,叫利刃见血。 昔日传闻之言,似乎要在眼前成真,可雳绉却不想无辜成了冤鬼,在这里不明不白地丢了命。 他功夫并不浅,只要不正面硬刚,躲避自保当然不成问题,只是余光看到五公主一脸生怯,他犹豫着,有些不放心留她一人。 “五公主一人可还能应付?” “能的,你快走!” 两人三言两语的互动,映在韩烬眼里,却成了刺目的眉来眼去。 若不是芙儿挡在身前,他一剑割喉,将人毙命,不过眨眼之间。 牙齿快要咬碎,尤其叫他眼睁睁看着芙儿在自己面前去相护另一个男人,他恨极,恨透。 “不许你看他!” 韩烬挥剑向前,雳绉退避着赶紧从遮幕处躲开,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见韩烬不依不饶非要雳绉的命,宁芙气势汹汹横臂拦到他面前,而后压低声音,威胁开口:“阿烬!你敢在这儿犯病,我不会饶过你!” 今夜可是武儿的百岁宴,宾客欢怡,笑语晏晏,他若在此时犯病,大肆屠戮,酿成血腥,自己也会成了牵引的罪人,若真如此,她实在对不起姑姑与姑父的爱子之心与诚邀之意。 她大胆向前,对着他的剑尖,缓步向前逼去,迫着他不得不小心收剑。 “芙儿……”韩烬蹙眉,手腕克制不住地在抖。 宁芙心一狠,阔步一迈,作势便要徒手抓握他的刃。 千钧一发之际,韩烬瞠目猛地收了鞘。 他一把将黑龙宝剑丢地,而后心有余悸地双手捧握住她的腕,开始仔仔细细检查是否有被误伤之地。 宁芙却冷漠地把手抽回,显然不愿与他再有碰触。 被她厌恶……韩烬手一僵,眼尾红得更深。 他周身阴戾不减,只是面上一时间多了些无措与委屈,这类与他本人气场完全违和的神情。 宁芙瞥过目去不肯心软,他招呼都不打,直接人间蒸发了足足三月,现在过来想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才不要! “你走吧,离我远些,我见你就心烦得很。” 原本以为雳绉走了,他不至于再发疯得太厉害,尤其亲眼见他把剑都收了,大致是情绪已经能够自我压抑控制。 所以,宁芙有闷气便随口发泄了。 可她的预料完全错了,能牵动阿烬情绪的,始终就不是雳绉,而是她。 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表情,都能瞬间化成解他渴的琼浆,或是剜他心的匕刃。 一念之间。 渡他,也杀他。 “你,你别吓唬人。” 宁芙立在他面前,目睹着他眼神的变化,有些无措,手脚俱僵。 她不是怕他,而是怕他入魇太深,真的会有事。 早知道会这样,方才她说厌烦他的气话,根本就不会那样随意脱口而出。 韩烬阖目,眉紧蹙,强行消化着她的话,却显然无济于事。 当下他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宁芙方才在桌下与那西渝男人巧笑嫣然的模样,甚至因身体抵触太深,物极必反,他脑子里竟开始不断浮涌出自己幻想的不堪画面—— 芙儿面含羞赧,娇柔倒进那西渝男子的怀里,而后两人就在避绝众人的仄隐环境下,缓慢挨近,额头相抵…… “不可!不可!” 他妒忌得发疯。 伴随一声沉沉难抑的低吼,他情绪再也忍不住地猛烈爆发而出。 血……血…… 除去第一次魇症发作时,他无意暴露过嗜血的本性外,之后便从未再犯,可这次,因外来刺激直接刺心入骨,他身抗不住魇症的蛊,疯狂地口干,却根本不想饮水。 “阿烬,你,你清醒一下,我刚才……” 话未说完,韩烬支撑不住地一下跪地,眼神痴溺,伸手过去祈求一般,缓慢拉住她的衣角。 当下,他仿佛身体已深深陷入沼泽,却因求生本能太强,而下意识抓住眼前的萍草。 “芙儿,我忍不住。” 忍不住嗜血、杀人、可怕你会怕我,怪我…… 宁芙怔怔摇着头,而后蹲下身相挨到他近处,之后急急出声。 “那快去吃药啊,柏青呢,他没有跟着你吗?” 他闭上眼,舔唇,在忍。 作缓片刻才回:“他骑马骑得太慢,我等不及……早将他远远甩开。” 说完,齿锋刺破薄唇,他咽自己的血来缓解。 宁芙目光震惊,见他饮完这口血,又要发狠,作势给自己再添一处伤口,她根本反应不及,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将自己的手指伸过去主动帮他作挡。 韩烬自然舍不得咬她,当下疲惫抬眸,反应片刻便侧脸避开她的手指,而后无力开口。 “你先走,一会西渝可汗联众过来,看见你与一发病的疯子待在一起,对你名声不好……” 宁芙听完这话,气得一手重重捶打在他肩头上,此刻也不顾他是否还在魇中。 她语气不好:“我现在走?那不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发疯发魔,戾气上涌,不留情地当众砸了我姑姑、姑父的场子?” “抱歉。”他无话可说。 “你,你真讨厌!” 宁芙气他,也气自己。 犹豫片刻,她咬咬牙,随即敛起衣袖,露出自己光洁又白皙的手腕,略微迟疑一瞬,她硬着头伸手过去。 “你来咬这里,上次你在公主府发病时,咬我这里后就恢复得很快。我不许你今日扫大家的兴,你快点咬完赶紧恢复正常” 鲜血管用的话,她的血一定也可以。 他入魇症已经精神消耗巨大,如果再失血过多,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愿意帮我?”他声音很哑,又有些蛊意。 宁芙耳热催促,“你快些。” “那不必如此麻烦。” 说完这话,他最后舔了下唇,而后伸手一下扣在她后颈上,把人轻松牵制进怀。 唇上的温湿感叫宁芙脑袋瞬间一炸,她意想不到这个混球竟敢在这种场合强吻自己,又想他病躯难撑,为何还有这样大的力气? 他咬她的唇肉,趁隙开口,“早说过,你比任何解药都管用。” “唔……”无耻。 或许,她该庆幸。 庆幸姑姑走前已将周围两个席面清了场,又引宾客到稍远的席位上。 如若不然,没有身后那面遮幕,她被人吻糊口脂、直被凌欺到肩头都发颤的靡靡模样,不知要入几人的眼。 第49章 第 49 章 以人来做药引的惊骇奇闻,宁芙先前只在一些奇闻异志的话本上听过,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便未有深研详读。 可是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竟会被人当做药引,被一口一口吮咬入腹,以此解毒。 起初时,她并不信,羞怯着缩肩想挣,可直到亲眼见他眸色慢慢变浅,不复最初时的阴恻深浑,甚至就连他周身所散的暴戾气场,此刻也稍有收敛,宁芙懵懵懂懂,这才知晓亲吻她来得缓释的法子,竟真的有效。 若不是怕姑姑,姑父过来后会看到他这副疯魔样子,更怕他执剑屠戮,惊得在场宾客皆不安生,她才不会为了顾全大局,受他发疯啃咬的痛。 “你,你轻点……” “好。” 现在这语气听着倒像是正常人,宁芙羞臊红了脸,实在不忍气结。 亲她就能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疯病! “还没好吗……姑姑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快些。” 他粗喘着气,回:“你总躲我,我自然慢。” “什么?” 宁芙怔忡,不解地看过去,当下美眸波映水光,盈盈怜人,唇上更透出明显被蹂凌过的异红。 韩烬额头轻抵着她,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覆落摩挲在她白皙的脖颈边缘,一下接着一下。 感受着这般如砂砾滚过的触感,宁芙指尖捏紧,忍不住更加紧张。 “躲什么,又不会现在就吃了你,但你若再这样一直吊我,磨我,我便说不准会如何做了。” “我,我哪有……” 她愣愣发问,声音轻得像只猫,还是被他抱在怀里怯怯不敢伸爪子的猫。 “怎么还是这么乖。” 韩烬啧了声,狭长眼睛眯起,尾音蛊人得拉锯。 而后,在宁芙震惊的眼神注视下,他嘴角弯出抹恶劣的笑,手掌同时移向她的后颈,以绝对的强势之姿,开启正式侵透入腹的过程。 宁芙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瞬间连呼吸都被他吞入。 当他是病人,只当他是病人…… 宁芙于心里反复强调着自我立场。 知晓眼下时间再不可耽搁,又怕姑姑不知何时就会忽的带人过来,于是她只得忍羞阖目,试着主动环上阿烬的脖颈,回应,安抚,叫他快些凭意志战胜魇蛊,恢复神志清醒。 “唔……” 即便做了再多的情绪准备,可抑不住的哼声到底被他磨人地从嗓口带动出来,宁芙双颊映霞,唇瓣肿红,心头更顿时腾升出羞耻的为难,别扭的懊恼,情绪难以忽略。 自己分明还没有原谅他,却又别无选择地与他亲密成这般难舍难分的模样,当下,宁芙心情简直复杂得要命。 恼他,又恼自己。 最后到底忍不住委屈,她颤着肩头止不住地低泣出声,而后倔强地偏过头去,不肯再叫他亲了。 韩烬轻轻搂着她,没再追吻,只是舔她的泪,却遭来目光一剜。 “你恶不恶心呀。” 她红着脸嗔着,拿出自己的一方白色锦帕来擦泪。 待稍缓和些,她放心不下地抬眸,目光打量在韩烬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现在究竟有没有恢复正常。 受她凝盯,韩烬喉结微滚,确有心虚浮涌。 实际方才两人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他就差不多已经解了多半的蛊引,至于后面故意要她配合着回应,不过私心作祟,食髓知味地想再尝一次滋味。 而经贪婪地一品再品之后,怕是再乖的小兔子也要忍不住要咬人了。 “你已经好了是不是?” 宁芙勉强止了泪,开口向他确认。 韩烬摸了摸她的头,口吻掩饰不住的愉悦,“嗯,多亏了芙儿努力。” 见他恢复正常,宁芙立刻不留情地将他的手从面前打开,又退步撤离他远些距离。 她亲身收整衣衫发鬟,又将方才凌落下的那绺散发重新挽好,至于口脂……她用手帕着重擦了几下,当下只庆幸天色已暗,旁人该不会紧盯着她嘴角细查,窥得其中隐秘。 “芙儿。” 他跟着站起,似乎不满意两人当下拉出的距离。 宁芙却恢复清冷脸色,闻声戒备地后退半步,显然是打算与他撇清关系。 “尊主既然已经不再发疯,便该知礼些,别再举止轻浮,雍岐烬主与大醴公主,不管明面还是私下,都没有任何的交情。” 她换了对他的敬称,可语气却有轻嘲意味。 韩烬抿了抿唇,像在思考,而后上前一步,神色正经很多,他认真道歉,眼神带着挽留意味。 “是我不对,芙儿。我知我走得太久,可当时敌情复杂,我身份不能泄露,所以只能……” 只能什么?只能不辞而别,叫她伤心累月? 宁芙难掩委屈,冷声打断他,几分赌气地言道,“一边为家国重担,一边不过临时起兴,用来逗趣儿的乐子,若我与尊主相换身份,当时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顾前者,尊主哪里有错,我又何至于值得尊主放低身份来道歉求和?” 韩烬眼神怀愧,深深地凝着她,她一番带刺言语,刺得他揪心发痛。 他尝试想向前靠近她一步,却被宁芙提防的眼神警告制止,他只好顿足,不敢惹她的恼,嘴上却坚持不肯放弃地尝试挽回。 “惹到我的乖芙儿伤心,只这一点便是千错万错。” 宁芙未料他沉思半响,开口竟会说出这样蜜意的话来,脸色不由讪讪,她嗔怒地瞪过去一眼,“油腔滑调!” 说完,她又咬牙切齿地补充纠正,“我才不是你的。” 什么叫他的乖芙儿,这么肉麻的话他居然也能启齿自然,宁芙听不惯,别扭地闪躲避目。 韩烬却趁机上前迈近一步,临在她面前,微微俯低身子。 两人四目相对,他语气哄着:“任你打也好,骂也罢,只要芙儿别再像方才那样,用亲近别的男人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折磨我,我任凭你如何作罚,都绝无一个‘不’字。” 宁芙咬唇瞪着他,“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消气。” 韩烬点头,依着她如何都好,“行,那我们就不消,我慢慢来哄,好不好?” 宁芙垂眼没回复,被他几句话引蛊,她心脏跳得好快。 可是……可是她心里还是不畅快,他悄无声息地说走就走,现在又想来就来,还换了一个天差地别的身份。 他身上像有无数的谜团,而她则总陷被动。 她真的了解他吗?甚至连他名字,都是她从别人口中得知。 患得患失的恐惧感和失落感叫宁芙答允不出,更点不了头。 韩烬试着拉住她的手,轻轻启齿:“我知道你一定也很想我,方才那一吻,芙儿情不自禁地也在投入,是不是?” “……” 宁芙不肯回答,更不肯叫他因此得意,于是挣着把手抽了回来。 她知道,若阿烬再这么引蛊下去,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松口。 这时,外面忽的传来一阵嘈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相邻不远。 不用想也知来人是谁,等人多便不必独身面对他,思及此,宁芙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垂眼再次谨慎地检查了遍衣衫,捋了捋自己衣摆褶皱,抬眼间,又看到阿烬的衣领同样被蹭得生褶,她犹豫了下,懒得费口舌提醒,便直接抬手也帮他抚平。 “多谢。” “哦……没什么。” 韩烬没再叫她为难,就算私下再如何混,他也不会真的不顾她的名声,于是主动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 他脚步刚定,身后遮幕便被人一把掀开。 “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一道女声突兀传耳。 宁芷担心自己侄女的安危,自是一群人中奔得最急,赶在最前的。 鲜楽可汗紧跟在她半步远后,显然是在护她左右。 宁芷奔至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头,前后仔仔细细地查看,显然是依着传闻,真将韩烬认成了洪水猛兽,生怕他会发狂伤人。 看来他的名声真的不太好。 宁芙同情地看了韩烬一眼,不想他正好也看着她,还冲她自嘲一笑。 她一愣,没给回应,赶紧将目光收回。 “姑姑我没事,你们不在前席待客,怎么都过来这边了?” 她面不改色,佯装困惑,目光自然地向外扫下,也叫后面跟来想看热闹的一众闲杂人等,失望败兴。 闻言,宁芷这才松了口气:“芙儿没事就好,刚才我还以为……” 她这话未说完,鲜楽可汗意识到不妥,立刻将其打断。 “刚才侍婢传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只道烬主走错了道,不想王妃听了个误会,还以为烬主与我们家小侄女起了什么冲突,这才着急奔过来,眼下看来都是误会,大伙都散了吧。对了,烬主也别在这儿待了,前席的酒未开坛的还有好多,都是我西渝特供,别处可喝不到啊。” 可汗从中作调和,一方面不想得罪雍岐,另一方面也爱屋及乌,帮着宁芷相护她的娘家人。 “确实是误会。我本意是想寻个安静的坐席,不想绕过遮幕进来,里面竟有人。”韩烬如此言道,方才的异常举动也都有了解释。 宁芙心里哼了声,想他反应还真是快,谎话直接张口就来。 而对方似乎知道她所想,狭长的眸盯看过来,毫不避讳,而宁芙当下又被一众人额外关注着,她生怕这道目光引得外人怀疑,一时实在心虚要命。 不去管他,她自己红着耳垂暂先避过。 鲜楽可汗持重又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为一个偏仄的位置,这哪值得你们二人相争?前席的烤全羊马上就要上桌了,放着好好的美味不享,咱们大伙儿干愣在这干嘛?” 他玩笑口吻地发了话,众人也很识眼色地立刻哄散,随列相继返回前席座位。 韩烬也被鲜楽可汗以及他身边的鲜潍叶护热情地请到主桌,现在他面色轻松,明显心情还不错,与他刚进门时仿若要杀人的阴沉脸色相比,当下简直叫人如沐春风。 宁芷却没跟着离开,她心里依旧放心不下,于是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又拉着宁芙的手,小声确认问道。 “芙儿不用怕,你跟姑姑说实话,那位雍岐烬主刚才真的没有欺负你?” 宁芙心一跳,面色勉强无异。 她否认开口:“当然没有。” 说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嘴角竟微微痛了下,有些钻痒。 混蛋,他刚刚真的吮嘬得好重。 宁芷这才放心,稍思吟了下,她见周围没有外人,便又问另一在意之事。 “对了芙儿,那雍岐烬主突然过来,是不是扰到你与特勤的相看了?” 宁芙不擅说谎,可眼下却没法子。 她有些对不起姑姑好意,可一个谎言出口,就需得有无数个谎言去圆。 “没有打扰我们,烬主过来时,特勤已经离开了。” 宁芷有些遗憾的语气:“啊,这么快?没多聊两句吗?” “也不知要聊什么。”宁芙摇摇头,因着心虚,头不由垂得很低,声量也小。 此幕映在宁芷眼里,便只以为她是小姑娘家的害羞。 宁芷叹了口气,先前接到皇兄的来信,知晓芙儿与玉京谢家公子没有结亲缘分,她便私心提议,想叫芙儿嫁到西渝来。 一方面雳绉的人品相貌俱佳,出身也是王族偏支,与芙儿算得相配,另一方面,她也想留一与自己有血缘的亲人在身边,以解常日闷聊。 今日相看没什么结果,她琢磨着该如何再给两人独处的机会…… 宁芙不知她所想,只道:“姑姑,我们也过去吧,别叫人都等着我们。” “好。” 宁芷收了思绪,同时嗅闻到远处的烤肉香,于是笑笑拉上宁芙的手,带着她朝着前席去了。 …… 落座后,宁芙左边是宁芷,右边则换成了箬兰姑娘。 因两人先前已叙过几句话,现在彼此也算相熟。 吃过几口肉食,宁芙饱腹落了筷,心里有些没着落地忍不住将余光向外瞥,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阿烬身影不大,但正好面对,只是这个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注意到别人敬酒他不推辞,一连喝了好几盅。 今日怎这么随和? 宁芙想他方才痛苦的模样,也不知他没隔多久便喝下这么多酒,身体究竟受不受得,印象里,他总是那么不爱惜自己。 “五公主,你在看雳绉吗?” 正走着神,身旁的箬兰忽然与她搭话,将她吓得一惊,克制着忍住异样。 “什么?” 箬兰怕她害羞,声音特意放小了些,“我说……你是不是在偷偷看雳绉特勤?” 闻言,宁芙这才注意到,大致同一个方向,雳绉就坐在旁边一桌,跟阿烬不同的是,她只能看到雳绉的背影。 想到他方才帮忙相瞒,宁芙知晓还欠他一个解释和一声抱歉,若能寻个不引旁人的机会就好了。 宁芙敛眸,摇摇头回:“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 箬兰了然得嘿嘿一笑,没再多问。 这时,宁芷也问了句:“芙儿,西域特产贡葡,眼下正是熟季,正好汉庭后面就有一大片葡萄园,要不要明日随姑姑一起去采摘?” 箬兰接了句:“那葡萄园好像是特勤奶奶种养的,葡萄藤里置着秋千架,可招小朋友喜欢了。” 宁芙正思量着如何不刻意地与雳绉再见一面,这听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机会。 她回:“也好,先前只吃特供,倒没见过葡萄园的模样。” 宁芷灿然一笑,以为芙儿是了然她的暗示,有意与雳绉继续了解,心里实在开怀。 “那边还有葡萄酒酿呢,你小时候就好贪杯冷酒,去了定是喜欢的。” 聊得正好,侍婢又引人来落座。 见是宁蓉,宁芙倒不惊讶,她来时途中带一小队人马,单独去了战场旧址纪念父兄,因此绕了些远路,这才进城稍晚。 而且最近西渝常有悍匪出没,二哥担心蓉郡主的安危,下午亲自出城接人,不过好在两人归来及时,白日宴没算错过,酒席也正当热闹。 箬兰好奇席上多了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宁芷介绍时便笑说也是一位娘家人,引得箬兰怨声载道,扬言非要去喝一口大醴源地的水,说是也想养成这般水嫩嫩的肤。 这话一出,把她们个皆是逗得一乐。 宁蓉本有些伤感怀心,这会儿竟慢慢平复很多。 宁芙心细,主动出声将她思绪从感怀亲人之中牵出,她道:“蓉姐姐,快趁热尝尝这盘肉,姑父为待客特意命人宰杀的奉阜羊,草原上的上上佳品,入口鲜嫩,肥而不腻,比大醴御厨做的要地道得多呢。” “好,我尝些。”宁蓉愣了下,犹豫片刻再拿筷。 宁芙冲她笑笑。 忽的,她笑容淡了。 宁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二哥先前是见过阿烬的,虽然只有寥寥几面,可认出的可能却是极大。 她慌忙移转目光,着急去寻二哥的身影,见他同样落坐在主桌,竟是和阿烬只相隔两位。 双方都没有异样,难道是没有认出? 眼下她只盼,因阿烬身份前后实在天差地别,二哥就算察觉眼熟,也不会冒然将雍岐烬主与昔日的低卑奴隶深加关联。 很快,新上桌了很多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姑姑在一旁劝她再食一些,她却战战兢兢,煎熬得一口也多吃不下。 ……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 见西渝众臣子与一些他国外交官令依次退了场,宁芙这才跟着姑姑缓步去了主桌方向。 她原本不想过去,可留下又太惹目,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阿烬与二哥身边。 主桌坐得都是皇室亲族,没有外人,而唯一不该坐在这里的,便是韩烬。 只是因他身份实在持重,不坐主桌又不知该如何安排,鲜楽可汗这才临时在身边又置一位,给了他最高的礼数。 宁芙垂目,生怕遭二哥质问,等半响也没动静,她偷瞄一眼,却见二哥已醉得严重,眼神都混了。 她知道二哥一向是不胜酒力的,平时若应酬也只是点到为止,可今日怎么忽的放纵。 宁芷也看到,眼神当即质问过去。 鲜楽可汗一哂,忙把一旁的胞弟拉过来训斥,“说了他喝不过你,你非跟他拼什么酒?” 鲜潍挠头,憨实一笑,挡在前解释:“嫂嫂……方才是我一时兴起的,你别怪我王兄。” 闻言,宁芷收了怪罪的神色,面容缓和下来,也算给了面子。 “今日办得是喜事,喝点儿酒倒也无妨的,只是我这侄儿实在金贵,叫人仔细照顾好就行。” 鲜楽可汗松了口气,忙命心腹副手亲自将人送下,鲜潍也提议跟去。 见此状,宁芙不由松了口气,旁人不知,来前她心脏都要紧张跳出来了。 眼下,只余六人还在。 鲜楽可汗本想先安排韩烬今晚的住所,却不料一旁的箬兰率先出了声。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想到什么起兴便说:“王兄,明日你派人随护我们去葡萄园摘果子吧,芙儿也想去,我来陪客!” 宁芙没想到自己会忽的被叫到名字,抬眼微愣。 “哪里是芙儿想去,我看是你这个小馋猫忍不住贪酒了。”宁芷摇摇头。 说完,宁芷余光看了眼一旁的雍岐烬主,因先前芙儿与雳绉相看就是被他无礼打断,任其名声再大,宁芷还是微微心怀恼气。 她向来有不满便启齿,即便因顾及王上的面子,她不能明指,但暗讽总免不得。 尤其这本来就是西渝的地盘,又有什么好怕。 于是,宁芷故意拉上宁芙的手,带着她上前一步,走到鲜楽面前,而后笑意深深地开口。 “王上,其实不只是为了摘果子。我一直忧挂着芙儿的终身大事,今日原本安排妥善的,不料临时又出了些难预的意外。” 宁芷刻意将“意外”二字咬重,加深了这话的意味。 就差明着责怪韩烬扰了好事。 闻言,鲜楽笑容一僵,他下意识余光瞥向韩烬,知晓这位素来是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主,旁人躲他还来不及,芷儿竟上赶着去逆他的麟。 他使下劝阻眼色,宁芷却无动于衷。 她只想,大自己七岁的西渝狼王她都敢嫁,只两句话又有什么不敢说。 宁芙也下意识看向阿烬,见他似没听出这话的针对意味,便稍稍松了口气。 可落眼间,她忽的察觉对方指腹竟在摩挲,宁芙一怔,她知晓这是阿烬极不耐烦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她立刻拉扯了一下姑姑的衣角,又尽量叫自己面显自然地开口,“姑姑,我有些困了,我们不如早点儿去休息?” 宁芷看了她,弯唇笑笑,很是温柔。 “好,明日我们还要去雳绉家的葡萄园逛上一逛,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箬兰完全在状况之外,她跟着一声附和,又挤眉弄眼地暗示。 “雳绉就是走得早了,刚才应该告诉他,叫他明早亲自来接,我们倒没事儿,这不是有位特殊客人嘛。” 言语暧昧,在场谁能听不出来? 仿佛一切安排真的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日去葡萄园,众人并不为摘果喝酒,而是为了方便她与雳绉再明正言顺地见上一面。 宁芙也未料姑姑和箬兰言两语就把话引得复杂,当下不免头疼,她是多辛苦才把人哄得正常,可现在就因这几句含糊的话,一切仿若又回了起点。 一道冷咧咧的目光从后盯扫在自己身上,宁芙只能咬牙当作未察,周遭还有这么多人在,她没办法刻意解释。 “葡萄园吗?” 宁芙还在纠结,可一旁久未出声,隔绝人群之外的烬主,此刻却忽的启齿。 他一出声,一下便引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大概只宁芙细心察觉,他此刻嗓音微微隐忍得哑。 鲜楽有些警惕地挡身在宁芷前,而后主动接过话来,略尽地主之谊地开口:“采摘葡萄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还算有几分野趣,小姑娘们大多喜欢过去玩一玩,不过烬主日理万机,抽身一趟不易,是否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归国?若是如此,我便也不好相邀了。” 这话表面虽是邀请,但常人大概都听得出来,这不过就是礼貌的客套。 “倒也不是。” 韩烬笑笑,偏不做那个常人,“刚在城中料理干净了叛徒,眼下倒是闲得紧。” 他口吻轻松,所述更是轻描淡写,可他血洗叛军,搅得整个郢都人心惶惶的铁血手腕,西渝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众人皆受威慑,他满不在乎,轻狂至极。 凝眸看向宁芙,他淡淡一笑,故意磨人地问:“只是若同去的话,是否会再扰一次五公主的雅兴?” 宁芙手指攥紧,有苦难言,刚才被他又咬又啃,抱着欺负好久,才好不容易缓了他的疯劲儿。 而这回,他眼神显然压抑更深。 知道拦不住他,宁芙有些怕了。 在汗庭,他明知顾及还那般放肆地对待她,若明日真到了林园藤野,他又要疯该怎么办…… 第50章 第 50 章 晚间,宁芙正准备歇下,未想有敲门声忽的从外响起。 原以为是姑姑又派人来送些起居物品,却不想来人竟是宁蓉郡主。 宁芙虽意外,却还是热络招待,又想她今日刚刚祭奠完父兄,可能有倾诉之意,于是招手示意身边随侍的秋葵和冬梅暂先退下。 “蓉姐姐。”宁芙引她落座,又贴心给她斟了一盏热茶,而后言道,“晚间吃了荤食,喝些茶解解腻会好入眠些。” 宁蓉客套地道了声谢,她品茶默了片刻,才轻轻启齿:“这里相距大醴竟有千里不止,可真是远啊。” 听她口吻难掩伤恸,宁芙也不禁动容。 二年前,大醴与扶桑国的桓水之战,应是父皇上位以来,亲经的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当时,南越边线同样有异动,谢家分不开身,于是便由勤王父子领兵出征。 原本大醴是胜券在握的,可勤王在追击敌方败军时不料陷进埋伏圈,他身中数支暗弩,又坠马重伤无力脱身,而世子在众将保护之下,原本已获得逃生的生机,却在寻援过程中不知为何临时折回旧营,就在那里,世子被身边奸细偷传消息所害,因不受俘虏之辱,最后壮烈自戕。 勤王父子的尸首被丢弃荒野,而谢钧父子千里驰援,率驰羽军赶到时,黄沙早已埋骨,所以当时被送回京的,只是一捧异乡黄土。 此信传京,勤王妃哀怮恸哭,没几月便香消玉殒,而勤王无妾,从此子嗣断绝,王府也日渐衰落,这一脉只余一孤女存世…… 宁芙不知该如何劝,在生离死别面前,一切劝慰的话语都显得无力又苍白。 即便他尝试与之共情,可实际感同身受到的,也不过宁蓉万分之一的伤痛。 所以,宁芙并没有去说那些又空又假的场面话,她只试着慢慢抚上她的手,尽量叫自己给她传些温暖温度。 “蓉姐姐,你有什么想倾诉的,现在都可以告诉我。” 宁蓉静了静,而后才叹道:“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伤心程度更在每日消减,若不是今天触景生情,我也不会这般。” 说完,她停顿了下,将目光从放空的状态改为凝在宁芙脸上。 再开口时,她口吻明显更认真了些,“在天上,爹爹有阿娘陪伴,可我那死脑筋的哥哥……注定要一个人零丁孤苦。” 想起昔日文武双全的宁雲哥哥,年少殒命,宁芙跟着几分揪心难受。 “不会的,王爷和王妃怎么会舍得丢下自己的儿子,哪怕在天上,他们也是相聚的一家人。” “会吗?”宁蓉抬眼看向她。 大概是错觉,宁芙竟觉得她当下投过的目光,带着几分外显的犀利。 但转瞬即逝,只剩泪眼婆娑,满目戚然。 宁芙不免心软,她点点头,安抚地肯定回答:“一定会的,蓉姐姐莫要再伤感,小心自己身子。” 宁蓉弯了下唇,笑意却并不暖。 紧接,她忽的突兀开口:“芙儿可否知晓,当年,我阿兄原本已经从埋伏圈脱身了,可他却在中途突然返回旧营地,这才被俘的。” 宁芙不由怔怔,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忽的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我略有听闻,却不知详情……” “你当然不知详情。” 宁蓉眼神意味更重,说完阖了阖目,似在强行隐忍着什么冲动。 而宁芙后知后觉,知晓她似乎另有一番言下之意。 只是她没来得及多问什么,宁蓉却从袖中掏出一个装点精巧的盒子,上面系着藕粉色的绸带,而带子上则绣缝着好多朵的芙蕖花。 大概是名字与芙蕖关联的缘故,宁芙下意识垂眼多注意了些。 她目光困惑了下,问道:“这是?” 宁蓉解释:“今晚是我扰了芙儿休息,非要拉你与我夜谈,眼下一番倾诉过后,我心情明显舒缓好些,所以便想以此作谢礼,聊表心意。” 宁芙哪里能要她的礼物,于是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蓉姐姐何至于这般客气?”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支寻常的玉镯。” 宁蓉坚持要给,还罕见热情地非要亲自为她带上才肯罢休。 看着贴腕后合适的尺寸,以及玉镯上明显的芙蕖刻纹,宁芙不免要多心怀疑,这礼物实际是宁蓉用心准备多时的。 不然依这镯身上精细的刻纹,若只用寻常功夫,根本琢不到这般完美程度。 又闻到手腕处传来股奇异的淡淡异香,宁芙奇怪了瞬,可宁蓉却急着告退。 “蓉姐姐,这镯子你还是拿回去……” 宁蓉似乎早料到她还会推辞,于是离开的动作很快,带宁芙出声是,她已经迈过门槛。 闻言,她头也不回地只对她摆摆手,“适合芙儿的东西,本就该留下。” 宁芙垂目,看着那镯身,只当她指的是上面贴合她名字的花样。 人已走远,宁芙无奈叹了口气,心想改日,她从自己首饰匣里挑一更好的来做回礼,也算礼尚往来了。 毡帐一拐角。 隔绝了身后的视线,宁蓉伤神顿足,背脊靠着一毡堆上,她无力闭了闭眼。 久久之后,心绪稍平缓,她终于睁开了眸,而后出声喃喃低语了句。 “阿兄,你当年亲选的礼物,今日我终于替你送出了,真的……很衬她。” …… 夜里,王帐内。 武儿被乳娘抱下去休息,宁芷这才得轻松地解了外衣,而后拢着轻薄內衫,慵懒坐对铜镜,开始拆环解髻。 鲜楽将明黄的光烛吹灭一盏,毡帐内瞬间朦朦晃晃。 他迈步走近梳妆台,壮阔的身躯低下,从后伸手向前,贴覆在宁芷纤柔无力的腰肢上,而后把人楼紧进怀。 “王上别闹……” 宁芷被吓得一跳,手上的钗随即掉落桌上,发出当啷的一声闷响。 她回了下头,尽管面上的妆已卸下,可未施粉黛的一张娇俏脸也足够引得人心神荡漾,鲜楽眸深地蹭了蹭她颈窝,慢慢开口。 “芷儿的脾气,这么多年还是如此,今日你对那雍岐尊主出语不敬,可知我在后究竟有多提心吊胆?” 宁芷弯唇,顺势环臂勾住他的脖子,嗔说:“王上尊威,若不是顾忌两大国之间的友交,又岂会真的怕那年轻人?” 鲜楽神色依旧放得严肃,认真跟宁芷说明其中轻重。 “我当然不是怕他,旁的我更不在意。只是那雍岐烬主内功深厚,明显是受过高人指点,连我都未必能保证以一对一时一定能赢,尤其这么近的距离,他若当真出手,我恐怕来得及挡在你身前,来护你安然无恙……” 鲜楽叹了口气,鼻尖嗅到她身上的奶香味,于是轻轻咬着她脖侧间的软肉,慢慢地嘬吮。 又道,“芷儿,以后千万别再冒这种险,若真想狐假虎威地发顿脾气,那就先躲在我身后,之后再偷偷地伸狐狸爪,好不好?” “什么狐假虎威,哪有王上这样挖苦人的……” 宁芷躲着他的唇,脸色热热的,她闷气回道,“我给我家侄女儿相看亲缘,结果王上邀来的贵客却偏偏过来捣乱,我还不能发几句牢骚吗?” “我不过作表面功夫才发了一贴,其余五国皆有,照常也就是派使令过来打个照面,哪成想到那烬主竟会亲自过来。” 宁芷蹙了蹙眉,隐隐思量,“今日不过就是小孩子的百日宴,哪值得尊主亲临,他定有另外不得不来的缘由。” 鲜楽摸了摸她的头,说:“方才酒席上我早已含蓄问过了,他过来实际是为了找我商榷,如何处置近日来流窜于雍岐与西渝一带那伙强盗悍匪的事儿,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 宁芷显然没被说通,“这种小事,雍岐的大司马严牧捎带手就能管顾了,何至于他……” “芷儿。”鲜楽无奈出声打断,又点了她鼻尖一下,“夜都深了,你哄完了武儿,能不能陪陪我?” 宁芷正和他聊正经的,哪成想他忽的眸色深深,她又不是小姑娘,自明王上的暗示,当下脸色不由染上些赧晕。 鲜楽开怀一笑,知她允了,于是把人打横抱起,脚步向着床榻,模样更明显的迫不及待。 烛光尽熄,红被翻起。 宁芷伸手搭在鲜楽硕壮的肩胛,眉轻蹙起时,却又不忘最后一声嘱咐:“臣妾……臣妾小侄女的事,王上需替我上心些,明日去葡萄园,王上记得提前交代雳绉特勤过去随护,给两人面看的机会。” “求我办事?” 鲜楽喘息明显渐重,下颚绷紧,幅度愈急愈快,之后他幽深目光慢慢下移,缓声语道,“那爱妃要先与本王表些诚意。” 宁芷察觉他视线,羞耻偏过目去算是默认。 她抱着鲜楽深埋下的头,有些颤栗忍痛,而后恍惚忆起两人三年前的初遇。 当年她初嫁到这西北荒原时,不过只是一懵懂的小姑娘,可婚礼还未举行,她便赶上部落里的血屠叛乱。 原本,大醴是受迫才将她嫁给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汗王的,却不想婚礼未成,先前负责来大醴接亲的叶护,便趁着宾客喧杂混乱之际,带着自己的亲从寻机而进,而后他当众亲手斩杀可汗,除去自己敌对一派,高调自立为王。 不同于中原,在这西部,弑君称王上位,并不受人非议,可宁芷却将其当做了洪水猛兽,一时惧怕得不行。 她从小深宫长大,哪里经历过这样大的变故,一时彻底被吓慌了神儿,她以为自己也会成了他刀下亡魂,却不想,对方看到她后直接将刀刃丢开,而后缓步向前,又单膝跪在她脚下,他一手拊胸,行着西渝大礼,对她相诉一见钟情的爱慕,恳求她能下嫁与他。 那人,就是如今的西渝可汗,也是她的枕边人,鲜楽。 他说,先王残暴无道,鱼肉百姓,他早有反叛之心,可计划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实施,但因为她的到来,叫他实在等不及地想动手。 他看中的人,绝不能受旁人指染。 进到西渝第三日,她嫁了他。 …… 翌日,几人约着一同前去汗庭后面的葡萄园。 箬兰早早地收拾好,挨着毡帐去叫人,等宁芙、宁蓉都现身出来,宁芷这才姗姗来迟。 宁芙看姑姑眼底青青一片,关怀开口:“姑姑,昨晚没有睡好吗?” 宁芷脸色一哂,双腿着实酸得厉害。自武儿出生后,她的确对王上关怀渐少,他是攒够不满情绪,昨晚摁着她一通发泄出来,最后竟连武儿的吃食也要抢,若不是她承诺今后将武儿多交乳娘照看,绝不再冷落他,她怕是后半夜也得不了饶。 三年的夫妻,他还是如最初娶她时那般的霸道。 眼下受着小辈们的盯看,宁芷实在讪讪,于是只好临时扯个谎来作掩。 “昨夜武儿一直哭闹不肯睡,我去看了两次,这觉就没睡连贯。” 宁芙几个当然不疑有他,只是临出发时,她想起阿烬昨日坚持跟去,可眼下却不见他的身影,于是不免犹豫地往后看了看。 宁芷察觉她的视线,会错了意,开口说:“你姑父今日政事繁忙,便不同我们去了。” 说完,她声音故意压低了些,补充出后面的重点,“放心,雳绉特勤已经在葡萄园候等了,芙儿去了就能见到。” “我,我不是在想他。”宁芙立刻回了神。 可她这样一句苍白的解释,显然效果不大,她说完,宁芷便立刻弯了弯唇,面上摆出一副我懂的神色,叫宁芙实在不怎么自在。 她懒得再继续解释,只想着待会与雳绉见面后,她诚意道个歉,这件事便算彻底翻了篇。 …… 到了葡萄园,宁芙意外发现,除去雳绉在前恭迎,不远处竟还有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见他们明显一言一语有在交流,宁芙不由跟着提心紧张。 两人昨夜于宴席间才刚刚剑拔弩张过,不,应该说是阿烬单方面的宣战,而对方只是被迫自保,可不管怎么样,这两人凑到一起,便叫她觉得不安。 几人互相见了礼,韩烬摆了下手示意起身,而后面不改色,冲着年纪相仿的宁芷,默默行了一个晚辈礼。 见状,众人皆诧。 宁芙更震惊地眼巴巴看,心里闪过奇异的一颤。 他,他干嘛这样…… 身为雍岐至高无上的尊主,即便雍岐拥立了新君,可天下谁人不知,他才是雍岐实际的拥军领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尊贵,他不必再向任何人躬身低首,可方才,他偏那么自然地冲着她姑姑,俯身颔首。 “烬主实在客气,只是这礼数……”宁芷犹豫了下,“大致雍岐与西渝礼数有异,在我们这里,同辈同尊间,是不必再互相致意的。” 韩烬没多说什么,而其他人并无立场发言。 场面冷了冷,宁芷笑着打破沉默,招呼着众人一人拿一提篮,进园中开始采摘。 这园子很大,葡萄种类也丰富齐全,而且分片儿种植,更方便了进园者可随意依着自己的偏好口味去采。 宁芷喜欢吃无核白葡,便打算去中间那三排去采,不过走前,她还特意拉着宁芙一番嘱咐,“特勤守在外围,就是临近最边缘那三排琉璃翠旁边,你待会提篮过去,寻着摘葡萄的由头,和他再聊上一聊,彼此继续增进些了解。” “好了姑姑,你快去摘你的。” 宁芙轻轻催促,虽然她的确与特勤有话要说,可却不会相看意味的。 她不善解释这些,只想今日过后,姑姑若再想撺掇,她便直言自己对特勤无意,叫此事有所了结。 两人对话结束,分开时,其他人已经相继进了藤间,这块园林实在宽阔,宁芷下意识去寻阿烬的身影,却不知他何时已经率先走开。 收了眼,她提篮照姑姑解释向着最远处的琉璃翠最近,她迈进藤间,却并未着急去寻人,她几分新奇地注目,将目光置于晶莹剔透的紫色葡萄上,试着摘下一颗。 有些想尝尝鲜,可这里离水井有些远,无法清洗干净。 宁芙盯着那颗饱满剔透的葡萄,可惜地将它摘下入篮,又将那一嘟噜整个采下。 “不吃吗?”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宁芙吓得回头,见阿烬冲她扬眉,她闷闷瞪过去一眼,左右环顾。 “你不许跟着我,一会儿若被人发现……” “你来找那特勤?”他边说着,又走近了些。 宁芙感觉出一丝危险,迎着头皮说:“我只是想跟他把说清楚,你昨日那样粗鲁地对待了人家,难道不欠一个解释?” “是我欠下解释,你说什么。” 宁芙简直被他气到,“若我不来说,难道你肯降尊开这个口?” 想想他昨夜恢复身份现身,而后一副盛气凌人、目空一切的样子,宁芙便知晓此路不通,更不想再费那个口舌。 其实,若真仔细回忆,他为她奴隶的时候,便看谁都带一副睥睨蝼蚁的轻视,唯独除了她。 宁芙不知这份特殊究竟来源于何,尤其在知晰他身份后,再去回想他先前痴缠自己的动情模样,宁芙羞耻得简直无以复加,可同时又不禁怅然心想,他这样的枭雄人物,合该见过美女无数的,却又为何选定上她? 或许,她不过是他遭囚之际勉强接受的慰藉,再不济些,便是他落魄时无趣想逗弄的玩意…… “在想什么?” 宁芙瞬间回神,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相临到自己面前。 她匆匆瞥目,没答。 而他却说:“别去找那个特勤了,该说的话,我已经与他解释清楚。” “你解释了?”宁芙猛地抬眼,明显有些不可置信,又确认问道,“你是如何解释的?” “没多费什么口舌。” 韩烬口吻淡淡,有些不耐烦地在重复,“只是跟他讲清楚,你是我想要的人,让他不想找死的话,就少动歪心。” 宁芙立刻瞪大眼睛,“这……这算什么解释,你这分明是在威胁人。” 韩烬冷哼了声,“威胁?没要他的命,我已经是好心了。” 宁芙气他胡来,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攥握住。 “你要去哪儿?” 宁芙挣着力,语气有些不善,“不要你管,你就继续逞你尊主的威风吧。” 韩烬自然不放,声音更试着软了些,“芙儿,他真的不在那儿。” “……”她又没说要去找雳绉。 “你放手,我出去洗葡萄吃总行吧。” 不再提雳绉,他脸色明显缓和好多。 他把人拉近些,试着问:“我给你洗?”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水壶,而后从她的小篮子里选摘了一小串葡萄,又蹲下仔细冲洗。 宁芙没想到他会带这个,正意外着,手腕被他一拉,于是受力也跟着蹲下。 “洗了三遍,应是干净了。” 他递过来,宁芙想接,他却逗着没给,“洗没洗手啊。” 宁芙摇摇头,他只笑,“没洗接什么?我喂吧。” 宁芙本想拒绝的,可他动作太快,她一启唇,一颗干净的葡萄便被他趁机塞进她嘴里。 难以避免的,他指腹轻擦过她的唇尖,叫她一边咬出葡萄沁甜的蜜,一边感受直钻心尖的痒。 得了头一次的允,他又一连亲自喂了她好多颗。 宁芙脸颊热热的,别扭地冲他开口:“你洗的,你也尝一颗吧。” 韩烬还想再递的手一顿,笑问:“芙儿许我吃?” 宁芙:“你想吃便吃,干嘛还要得我的允许?” “某人不是说我逞尊主的威风。” 他灼灼盯着她看,言语蛊人,“哪有威风可逞,我只以芙儿唯命是从。” 第51章 第 51 章 他这话说得实在招弄人,话音落下,他又轻扯嘴角,垂目挑了个滚圆饱满的葡萄粒,趁机又喂进她嘴里一颗。 宁芙眉头轻蹙了下,下意识启唇咬住。 可随即又很快感觉出他动作的不老实,他喂完没有立刻收手,反而故意用指腹一下一下擦摩她的嘴角。 他指上本就生着好多厚茧,此刻蹭到她嫩润的唇上,引得她只觉一阵砂砾滚过的痒。 “别摸。” 宁芙偏头想躲,韩烬却将手一下伸到她的脖颈后,而后收力一扯。 她哪里支撑得住,更难以稳住身形,于是身晃着就直直扑进他怀里,被他牢稳抱住。 韩烬手箍她腰上,带着她顺势滚进草里,宁芙自是心惊难抑,慌着伸手抵在他肩头,生怕两人闹出的声响会引来旁人注意。 似是看出她担忧所想,韩烬翻身一转,把人实实压到草甸上,而后覆低身子开口。 “你姑姑为你谋划亲事可谓劳心费力,地点选的也实在是好,不仅周围空阔,还有草藤遮蔽,不管做些什么也不会叫外人察,还为你二人幽会无扰,特意将其他人都远远支引开。” 宁芙觉得当下姿态实在受屈,他像骑在自己身上一般,将她左右牢固覆紧。 她咬唇挣着,推拒却又不敢大声,“阿烬,你放开我,你,你下去!” 韩烬却有些轻佻地看着她,故意用下颌刚冒的轻茬扎她嫩如桃肉的脸颊,声音带哑,“昨夜我辗转睡不着,胡茬蹿冒得也猛,原来想你还能刺激到它,新不新鲜?” 宁芙只觉脸颊被刺得又痛又痒,匆慌将头偏过,可他又好坏地追上去,坚持扎她脖颈肩窝处更嫩的一片软肉。 宁芙慌慌闭目,下巴又被他顺势挑起,十足的逗弄意味。 “伺候殿下吃食这么久,不给我亲一下?” “别闹……阿烬,你放我起来。” 他却耍起无赖,依旧面不改色地开口:“喂我,就放。” 当他所指葡萄。 宁芙无奈,赧红着脸,瞥眼看到地上滚落的葡萄粒,她随意拿起一颗,故意往他身上蹭蹭灰,明显不怎么情愿地问:“只有这个,你吃不吃?” 看出小公主的应付事,韩烬没在意,张嘴一口咬下,还顺势吸含了下她的指尖,引她缩肩战栗,不忍一声嘤咛。 韩烬爱听得要死,很快把嘴里的汁肉咽下,他不犹豫地直接俯身咬上她的嘴,而后撬开,深深侵入吮吻。 在宁芙湿漉的眸子震惊闪动下,韩烬趁着喘息间门隙,笑着哑声逗她。 “我可没说是喂葡萄。” 他扶住她的后颈,叫她仰身更好地来作配合,再次落吻前,他弯唇幽幽为她解惑,“我要的是你,把自己……喂给我。” …… 藤蔓茁密,风动卷着淡淡的沁鼻果香。 紫葡埂田铺得平坦,两藤架之间门相隔着些距离,但难免有些杂枝不规则地外伸,叶片影密,横联纵系,将外来视线挡得严密,几乎半点落不得窥。 韩烬也喟叹,芙儿那爱多管闲事的姑姑,今日总算勉强办了件叫他满意的事,这地方找的着实不错,依芙儿的那股羞臊劲,若这里不被藤条覆盖得严密,她又怎么肯放下身段,与他放肆在这野埂之间门相拥翻滚,热切密吻,亲得几乎快要忘神。他简直爽到神清气朗,但也快憋得炸出来。 宁芙失神软他怀里,小脸已然红透,待缓回劲来,她自懊得不行,当即就要轰他走,“算喂好了吧,你,你现在就走。” “你姑姑特意选的好地方,为何那西渝特勤能和你在此独处,我却不行?芙儿这样,我有点伤心啊。” 他单手轻松桎梏着她双臂,绝对强势的霸道姿势,偏神色故作的委屈。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又被他捏起下巴,听他继续追问,“我把那特勤趋走,芙儿可是觉得可惜了?” 宁芙简直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他已经把人赶走,这事居然还不算完吗? 她不想再被他报复一般的边亲热边质问,于是只好双手捧住他的脸,可如此一来,他没了阻挡实实压覆在她身上,正成了野嬉之姿。 宁芙忍住强烈羞耻,尝试与他讲清道理,“今日,我也就进园时与那雳绉特勤打过一个照面,其余时刻甚至与他连句话都未说过。不是你将人赶走的?现在还一直不依不饶追问我什么?” “我就是不满意。” 韩烬压着她闷闷回,没有逗弄意味后,他眼底显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是嫉妒,是不满,是腾升翻涌的强烈占有欲。 他舔她的耳朵,像是讨好主人的狗,一副罕见的示弱姿态。 “你放弃等我……若昨晚我不出现,你已经在考虑选他了是不是?芙儿,你为何连三个月都不肯等等我……” 口吻不是质问,只是轻轻的低诉。 他留信说出离三月,可眼下三月还未足,她却同意了与旁人相看姻缘。 韩烬心里当然不舒服,却又舍不得真的恼她,原本就是他先隐瞒了身份,作了欺骗。 只是他走时也持几分自信,相信依他与芙儿互坦爱慕的诚意,两人短暂分离三月并不会使这份感情分溃,可现实却叫他倍感失落。长途跋涉,千里奔袭,她一路跑死三匹壮马才终于赶至郸城,可亲眼目睹的,却是她与另一男子巧笑嫣然的画面。 那一刻,他仿若心被揪裂。 “芙儿,哄哄我好不好……你哄哄我,我就什么都不介意了。”他埋头在她肩窝,声音压抑低低。 若是平时,依着宁芙易心软的性子,听他如此委屈低诉,或许她早就动容地环抱过去,主动给予安慰,可此刻,宁芙却只觉心头酸涩蔓延。 什么叫‘连三个月都不肯等’?他不告而别,又没有言定归期,凭什么现在又在她面前摆出一副被伤害的模样? 宁芙咬咬牙,没有顺他的意,反而牙尖刺刺。 “你介意什么?我和任何人见面都跟你没有关系,我喜欢见就见了。” 瞬间门,两人刚刚亲热的旖旎氛围瞬间门消散荡空。 韩烬目光含戾,死死地盯住她,“说什么?” 宁芙用力一推,不想真的能把他推开,他此刻好像突然失了所有力气,只余目光炯炯凝盯。 宁芙偏目没有心软,只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来,慢慢整理衣衫,又用手帕擦了擦唇上糊花掉的口脂。 她迈出几步,背对他慢慢回,“就是想告诉你,没必要演绎深情。” 说完,也不理他怔愣原地的错愕,宁芙弯腰迅速拿起提篮,加快脚步离开。 心里很不好受,伤他也伤自己。宁芙走出去好远,在确认隔绝了他的目光,这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就近拐进一葡萄藤间门,将自己藏起来后终于忍不住慢慢红了眼眶。 如果他不装得那么无辜,她或许也不会狠心讽刺伤人,可到底被骄纵惯的脾气没有忍住发作,她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她苦恼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心里已经偏向原谅他,可这么快就叫她点头,她的确端持面子做不到。 犹豫思量半响,宁芙嘴巴撅了撅,心想下次他再示弱讨饶,她勉强些暂且可以给他点好脸色,之后再被哄一哄,原谅他也不是不行的。 到底还是很喜欢他。 宁芙脸色讪讪,现在回想起方才与他那一吻的痴缠程度,同样还是心悸到不行。 没人迫得了她,她哪怕半推半就,心里也是默许,甚至期待的。 两人三个月不见,她又怎么会真的不想他。 思绪想开些,她闷堵的心思也好了很多,只是垂目看着自己篮子依旧空空,便不由担心待会儿引得姑姑怀疑,于是决定就近摘下几串葡萄作掩。 她弯腰仔细去挑,想着这些葡萄除去供人食用外,剩下的一些还要用于酒酿,于是她便想挑选些圆润饱满的果串来摘。 她正提篮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到半米处的位置,此刻正匍匐着一条剧毒的黑白银环蛇。 吐着信子,半全段的身子缓缓挺立起,分明的攻击之态。 “公主!” …… 率先发现宁芙被毒蛇咬到,吃痛瘫软在地的,是她身边随侍的婢女秋葵。 原本秋葵是看正午日头太烈,贴心寻进来想为公主递一副带帽遮帏避阳,公主雪肤嫩润白皙,除去天生丽质外,实际后天的保养爱护也占重不少,去年与京城闺女们一起出去春游时,公主只晒黑了一点点,便闷闷不乐了半个多月。 担忧这种情况再出现,秋葵带着帽帏进来,又挨着藤列寻找。 地方太大,她几乎找遍了大半个园子,临歇息的间门隙,才终于听得一声熟悉的惊叫声,秋葵闻声奔过去,却看着公主一人软在地上,额头密汗不止,又战栗缩身。 她当即作势要奔前去查看,却被公主一声呵住脚。 “你别过来!这里有毒蛇,快……快去叫人!” 秋葵惊得瞬间门冷汗浸湿了背,不为看清了那毒蛇黑白的段身,只因公主此刻虚弱苍白的面色,绝不像是单单只受到惊吓,而是实际被毒蛇咬伤。 秋葵强作镇定,忙转身冲外颤音大喊有蛇,公主危险,以此寻援。 瞬间门,无论远近相继传来声音回应,而这时,一道奔急迅速的身影从另一藤隙间门直接冲破而出,伴随藤架落倒,一男子的挺拔身影站稳现出。 秋葵只看背影没认出此人是谁,对方更是一句都未理她,只干净利索掏出匕首,上前低身将利刃精准插进蛇头中,三进三出后,又干脆地断了它的尸身。 这血腥一幕,看得不远处的秋葵腿都发软。 “有没有被咬到?” 韩烬着急询问,扶起宁芙的肩膀,先从她两只手臂开始查看。 宁芙半阖着目,吓得现在还心慌,更别说小腿处的胀痛感实在鲜明。 她轻轻攥握住他的衣角,出声无力,含含糊糊,“小……小腿。” 韩烬闻言脸色沉下,作势要脱她鞋袜。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宁芙,另一道则来自刚刚寻声奔来的宁芷。 大醴女子重玉足私隐,即便眼下情势危急,宁芷也绝不允许一个与自己侄女毫无关系的外男来褪她鞋袜。 她上前推开韩烬,将宁芙护进自己怀里,连声安慰:“芙儿别怕,特勤奶奶是原上有命的医者,她现在就在园后的小院里,姑姑叫人带你去。” 宁芙忍痛点了下头,宁芷用手绢为她擦了擦汗,而后环视四周,今日随侍同来的都是薄弱身子骨的小丫头,谁也没力气抱动芙儿,而在场男子只有两个,雳绉和雍岐烬主。 几乎想也不用想,宁芷立刻冲雳绉招了下手,“特勤,劳驾你……” “时间门耽误不得。” 宁芷这话还没说完,怀里虚弱的娇娇儿便被身侧突然伸来的一双有力手臂给抢走了。 待她眨眼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抱走十步远不止。 现在不是计较礼数的时候,宁芷咬咬牙,示意雳绉赶紧也跟上去。 …… 众人皆围在雳绉祖母云翁奶奶的院子外。 诊病需静,云翁奶奶的规矩是随护不得多余一人,宁芷原本想亲自进去,可不想芙儿被抱进去后就昏迷过去,手里无意识地牢牢抓紧烬主的衣襟不肯放,宁芷没办法,只能退离出来。 不过好在,雳绉是云翁奶奶的亲孙,他留下帮忙碾药便算不得随护人员,有他同在里面,宁芷便不用担心芙儿被那烬主占了便宜。 也不知为何,就好像命里犯忌似的,她每次计划好好,遇到那烬主便总会突生变故……只是眼下,她也想不了许多了,是心盼着自己的亲侄女能福大名声,转危为安。 宁芷伤神,箬兰在旁劝慰,秋葵和冬梅在角落里无声掉着眼泪。 只有宁蓉,面不改色,连装都懒得装。 …… 此刻,里屋内。 云翁奶奶瞎了一只眼,诊脉时,她那如隼的独目透着股睿智犀利的光。 片刻,她阖上目,开口直截了当,“伤不及性命,但得把身上残毒吸出来。这丫头到底是你们俩谁的心上人啊,是谁的人,谁就快去用盐水净口,之后脱下她衣裙,抱着她去幕帘里边那间门屋。” 韩烬对宁芙的救命恩人自当恭敬,念及雳绉是她亲孙,他语气克制得勉强缓和一些,“你离她远点。” “……” 雳绉心里暗骂一声娘,他根本就没动过这个心思行不行? “阿奶,这姑娘跟我没关系,不过外面有随侍的婢女,能否叫她们?” 云翁奶奶坏脾气地直接敲下一棍子,哼了声说:“你以为这事谁能来?吸毒者难免入腹残余,平常小姑娘的身板儿岂能消化得了,那是白白害人性命,你们两个都是习过武的,有内力抵着,事后喝碗我的药汤自当恢复如初,到底谁来,时间门可不能再耽搁了,没看小女娃儿受罪得脸红这样。” “我来。” 韩烬回得干脆,说完上前就把晕迷的宁芙捞进怀里,走前又向云翁确认问道,“吸到什么程度算好?” “直到人醒为止。”云翁奶奶回。 韩烬示意点了下头,最后交代雳绉一声,“离远些,但也别出去。” 他只要一出去,宁芷恐怕又要防他如防贼一样的想往里探查。 雳绉嘴角干扯了下,勉强算是应了下来。 见人去了里间门,雳绉坐在云翁奶奶身前,困惑言道:“阿奶,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习过武?” 云翁奶奶不耐烦地瞥过来一眼,拿起竹棍又要打,“我是盲了一只眼,不是两只眼睛全瞎!” 雳绉嘿嘿一笑,边躲,边安慰出声:“阿奶放心,你这只坏了的眼睛我一定寻得医术大家给你治好。” “我自己就是医者。” “医者不自医的多得是,再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奶不信世上高人存在吗?” 云翁叹了口气:“高人踪影难觅,怎能就轻易叫你寻到?” “自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雳绉笑意扬起,而后目光深深,盯了一眼里间门方向。 …… 宁芙意识失迷前,隐约记得自己下意识不想叫阿烬离开自己身边。 哪怕知晓与自己亲近血缘的姑姑就在身侧,可她还是觉得有阿烬在,她才能真正安心。 脑袋越来越沉直至昏睡过去,她不知阿烬最后有没有离开,但意识已然难撑,她慢慢陷进一场梦魇,没有阿烬,也没有姑姑,只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在她身边蹭来蹭去,闹腾得欢。 开始时她还有力气陪它嬉玩,可小兔子却越长越大,踩在她腿上实在覆压感好重,她再不能抱动它。只是兔子顽皮,踩完她的膝又尖牙覆首啃咬,开始时力道很轻很轻,像只是在和她玩闹,可后来它却慢慢受不住力道,把她的衣裙咬破,牙尖抵触到她的肤,引她深深的痛。 太痛了……她受着这折磨好一会,才慢慢得以缓释,痛感在不断变轻,直至她可以忍受的程度,再之后,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只是隔离很远。 “芙儿?芙儿?”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当她渐渐意识到是阿烬在相唤她时,她意识慢慢回笼,又缓慢地将眼睛睁开。 “……阿烬,你在这。” “我在,我当然在。”他立刻去握她的手,安抚地在她额前亲了亲。 宁芙被他喂喝了一口水,嗓音终于不再那么发涩。 可她心里却依旧泛着涩意。 她没有忘记,不久前自己才对他说了刺耳的话,他该生气才是,不该再对她这样好。 半响,两人谁也没说话,宁芙忍不住抬眼,却看到了他嘴角的血红,她一惊,“阿烬,你,你留血了吗?” 察觉她的视线,韩烬用指腹将血印抹擦掉,冲她摇摇头:“没事,不是我的,是刚刚为你吸出毒血时带出的。” 闻言,宁芙瞬间门瞪大眼睛,“什么,你……你帮我?” 后面两个字,她有些羞耻说不出口。 再敛神向身下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鞋袜被尽褪,裙身更被撩到膝盖以上,伤口附近大片泛红,最中心处被吮出好些不浅的印记出来。 她目光怔住,脸颊瞬间门爆红。 而后慌急将衣衫落下,鞋袜却因顾及着他在,不敢马上就穿。 韩烬舔了下唇,“事出权宜,寻常人扛不住毒血残余,能为你做这个的,眼前只有我,不过芙儿放心,你姑姑不知还要吸.毒,更没起疑。” 他没提雳绉也可以。 “多,多谢。” 宁芙实在不知要说什么,此刻耳垂红得都要滴血了,最后只干巴巴谢了他一句,又羞得把头垂下。 韩烬看了她一眼,又凝上伤口位置,问:“看着还有些红,还痛不痛?” 宁芙回神,稍微动了动膝,如实回说:“还有些胀痛感,不过忍得住的。” 那就是没事,云翁奶奶交代过,人醒了就算清尽残毒。 “阿烬,我,我已经好了吗?” 她美眸盈光闪闪,望着他轻轻出声,似有恐忧。 这样一副下意识依赖他的样子,加之同时投来的信任他的目光,二者相加,轻易便将韩烬心头因她话语刺伤而郁结的阴云顷刻驱散。 他犹豫了一下,眸色变沉,而后看着她开口:“可能还不行,要没有一丝胀感才算好。” 宁芙自然信他,闻言慌忙询问:“那要怎么办,阿烬,我怕。” 韩烬面色如常,顺势把人搂紧,又捉着她的小手拉进唇边暧昧亲啄,“乖,等我把毒都吸出来,芙儿就一点不痛了。” 还要他帮忙? 宁芙抿抿唇没立刻应,方才她是晕迷状态,被如何医治她都是没有意识的,自然免了过程的窘迫,可眼下她已然清醒,再被那样对待,实在羞人要命。 “只能这样吗?”她手指缠紧,难掩紧张。 韩烬认真点点头,又安抚,“别怕,我会轻一些,不疼的。” 只是正常医治,宁芙向自己强调半响,这才终于允他掀开自己的裙,又撩翻在上。 白皙的腿被他弯起,他凝目在上,意味欣赏。 之后轻柔一声,“忍一下。” 宁芙眼眶湿湿,简直羞到脖子,但还是冲他乖乖点了下头。 只是……只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马上传来,他真的如承诺一般,力道很轻很轻。 甚至轻到叫宁芙不禁要生出怀疑,他这样,真的能把残毒吸出吗? 不太像‘吸’,反而更像是轻轻的……亲。 宁芙十指攥紧,只觉自己在承受一番新的折磨,半响还没好,她艰难撑起身,随即怔然看到阿烬竟慢慢偏离伤口位置。 他失神模样,一路亲到她腿弯。 第52章 第 52 章 终于等到残毒尽被吸除,宁芙垂着头默默穿好鞋袜,又将衣裙敛好,不许他再看再碰。 韩烬摸了下她那如熟透红柿一般的耳垂,刚要说什么,嘴角又被她用手绢轻轻擦过。 “嘴角。”她红着脸提醒一句。 韩烬挑眉,无所谓地道了句,“无妨,我喜欢沾着你的东西。” “……” 宁芙一囧,刚刚才艰难平复的杂乱心跳,此刻听他轻佻一句,轻易便被引得仿若心头撞鹿,闷响不停。 她匆慌瞪过去一眼,硬着头皮给他擦干净,之后又小声交代,“不许说这样的话。” 韩烬半响没出声,之后牵握住她的手,用认真商量的口吻轻柔语道,“我若答应,那芙儿以后能不能也别再说那些刺我心的话?” 宁芙抿抿唇,稍微瞥过眼去。 经过今日涉险一遭,她自然更清楚自己下意识有多需要他,她不想再和他分开,只是面子上依旧有些端持,故而沉默半响,最后也没给他个是与否的回话。 韩烬不急,见她眼神缓柔下来便已明大意,于是试探着凑前去吻吻她嘴角,宁芙这回只羞臊,却未把人推开,两人正要继续深入,却听门口想起一阵略急促的敲门。 “烬主,王妃在外催促几次,再耽搁下去,我怕是真要拦不住了。” 一听门外出声之人竟是雳绉,宁芙顿时一僵,她眼神询问过去,韩烬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交给我。” 说完,他将宁芙扶着躺下,起身去给雳绉开门。 “公主她……” 韩烬门开一半,另一半则用自己身子挡着,显然还戒备着雳绉,不许他乱瞟乱看。 雳绉会意,当即识趣站定,也不再抻脖往里瞅。 “无事了?那我去请王妃进来?” 韩烬把门关严,出来和他交代道:“待会若被问起诊治过程,吸.毒一事……” 雳绉:“我知道该怎么说,也已经嘱咐过阿奶了,关乎公主声誉,此事自该掩过。” 韩烬颔首,勉强对他态度好了些,“当是我欠你们祖孙俩一个人情。” 雳绉深意一笑,“烬主客气。” 两人去开门,宁芷着急扑到宁芙床边查看,后边相继跟着箬兰和宁蓉,几个随侍丫头只能站在最外围,其中冬梅和秋葵最急,直接踮脚互相扶着往里探去目光,确认公主安危。 云翁奶奶看着自己这小屋里骤然涌进这么多人,不满地哼了哼气,念及有王妃在,她不便发作什么,只好高扬起嗓子喊了句。 “没有性命之忧,但需好好修养,短时不要轻易走路挪动!” 众人松了口气,宁芙也不需在费口舌。 只是韩烬闻听这话不由稍蹙了下眉,短时不能轻易挪动……有些影响他的计划。 宁芷还有些不放心,拉着宁芙的手坚持想看看她伤口,宁芙忙摇头,小声说伤口在腿上,不便查看。 “别处还有没有异样感?毒素是不是短时除不干净啊,姑姑看你小嘴肿得厉害,难不成是咬伤遗症上了脸?真可怜死我的小娇娇了。”宁芷心疼道。 宁芙顿时好窘,下意识用手背擦擦唇角,有所遮饰,另一藏在被衾下的手又紧张蜷了蜷指头。 她轻摇头回,盯着这么多人的目光,也是别扭的紧,“没有异样,只伤口隐痛,别处都无事了,姑姑在这等我这么久,武儿在汗庭不知有多想念母亲,姑姑快回去看看武儿吧。” “可你这样,姑姑哪走得放心啊。” 宁蓉罕见插进一句,“姑姑放心回去就是,方才你不是叫人传信给太子殿下了,殿下过来,芙儿这自有人照看的,而且我也留下,还有几个随侍的丫头在,姑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芙点点头,应和着这话,宁芷犹犹豫豫,这才一番叮嘱后,勉强和箬兰一道离开。 见王妃一走,冬梅与秋葵这才得隙凑到近前来,见公主无碍大事,两人也不敢再哭哭啼啼,凭白添了晦气。 只是心疼不减,一想到她们娇娇公主受那秽物的咬,便心有余悸恨不得自己去替公主受了这份疼。 此刻屋内,两个壮年郎,两个贵女,外加两个小丫头,实在不够清净,云翁奶奶拐棍戳底,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后扬言道:“谁去给公主煎药?” 冬梅秋葵自赶着上前。 云翁奶奶一番指点,又支走两人,脸色稍稍缓和些。 而后,她拄着拐棍起身,也拒绝雳绉来扶,直接坐到宁芙跟前,没说什么,目光却盯住她手上戴的玉镯。 她道:“这玉镯匠工精巧,公主可否摘给老妪细看一番?” 宁芙自礼待救命恩人,点头将玉镯拿下,双手递过。 云翁奶奶拿着镯身,贴近鼻尖儿,仔细闻嗅,而后眉头轻轻蹙起。 “果然和我猜测不错,这镯子里面藏着引信草的味。” 闻言,众人不明所以,只雳绉先一步琢磨出来什么。 “引信草?这草经研磨萃取,其味可引毒蛇靠近,阿奶先前需蛇胆用药的时候,便教我拿着引信草的汁液去诱捕……” 韩烬脸色瞬间沉下,他阔步上前,也不在意周围还有旁人在,便直接抓起宁芙的手,将那浸了毒的玉镯摘下。 他尽量克制地问:“这镯子,有谁碰过?” 宁芙还未从惊诧中反应过来,这不是镯子经过谁手的问题,而是它原本就是旁人相赠之物。 是蓉姐姐,昨夜亲自带来,又亲手为她带上的。 可她实在想不出,蓉姐姐究竟有何谋害她的动机,两人无冤无仇,最近关系更是有所温缓,甚至已到倾诉心事的亲近。 察觉到宁芙的视线,韩烬伸手直直指过去,“是她?” 宁芙犹豫没回答,韩烬却已经不耐烦地迈步过去,而后毫不留情地将人直接剪住胳膊制住。 见状,云翁奶奶拉着雳绉出门回避,不愿听这些恩怨纠葛。 雳绉却竖起耳朵新生好奇,可却遭亲阿奶的一棒槌击打。 “……阿奶。” “你臊不臊,两个姑娘家的恩怨,你一个八尺儿郎偷听什么?” “那烬主不也在里面?”雳绉哼哼不服气,“他不也是男郎啊?” 云翁奶奶又打,“里面两个小姑娘,谁也跟你没关系,人家在里是护花使者,你算什么?” 想起那蓉郡主刚刚咬牙硬撑的样子,人又生得那么美,他难免有些怜香惜玉。 于是无意喃了声,“我也当花使者啊,反正里面两个姑娘呢,一人护一个呗。” 云翁奶奶斜过来一眼,“放毒的姑娘你也敢要?” “有什么不敢?再坏的我也能教好,再说,这草原上谁能比我更会用毒?” 云翁奶奶懒得理会,知晓这小子是看上人家姑娘模样好了。 …… 此刻,韩烬在里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他声音彻底冷下,外显威慑凶戾。 “芙儿不说,那你来说!” 宁蓉惊得一抖,像是真的被吓住。 宁芙也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迫人开口,一时间竟有些明白,为何六国之间有那么多人惧他畏他,甚至言道他是戮命杀神,没做其他,只出声冷冷,加之他周身散出的冷凛气场,确实足够引人胆寒。 “阿烬……” 宁芙下意识想作拦,生怕他上去后会直接要了蓉郡主的命。 “芙儿,别心软。” 韩烬对上她,明显有刻意收敛声厉,却依旧有些转不过来的僵硬。 说完,他虎口再用力,迫她老实交代。 宁蓉是闺秀小姐,哪受得了被这样粗鲁对待,手腕儿瞬间被搓红,但她眸光始终倔强着,咬紧牙关就是不肯主动求饶,她只死死盯看向宁芙,目光如刃般锐锋。 “先放手,叫郡主把话讲明白,万一她……” 万一她也不知,一切只是误会? 这是宁芙原本想说的,算是抱着一丝期翼,她实在不想再受一次被亲近之人背叛的苦楚。 可她此话还未说完,对方却已经不遮饰地坦率承认。 “是我。” “为何?为何要害我?”宁芙皱紧眉,手指攥紧,心里实在闷堵。 “为了要你记住。”宁蓉冷冷。 韩烬得宁芙示意,勉强松开了手,给她坦白交代的机会。 宁蓉站起身,松了松腕,眉眼几分凉薄,“昨日我跟你讲起我父兄惨死过程,公主是否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上心呢?” “你怎么会这样想?勤王父子为国捐躯,我敬之,缅之,内心岂会有一丝不敬之意?你同我相诉思念之苦,我安慰你时同样诚心诚意,我可发誓。”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可事实就是你好好地活着,而我阿兄……我阿兄……”她咬牙切齿,全然失了往日温和为善的姿态,目光更是瞪得凶。 宁芙此刻不能起身,只好撑着床头,费力与她对峙。 “世子?难道你今日毒害我与世子有关?可我不仅与你没仇,与你勤王府上下更无一丝仇怨啊。” 宁蓉只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你喜欢你手上那个镯子吗?上面刻着跟你名字相关的芙蕖花纹,实在很是相配你。” 宁芙不解她为何又突兀的转而提起这个,实际这个镯子确实得她欢喜,可现在一想到镯身上面染着招引毒蛇的草液,她再喜欢也不会再带了。 听了宁蓉一句提醒,宁芙这才想起要把它摘下。 可她刚准备动作,宁蓉却仿佛一下失去所有理智,她发疯一般作势要冲过去阻止,却被韩烬一下桎梏,无力摔倒在地上。 但她嘴巴没被封住,此刻颤声在喊,“不要摘,你不要摘!” 宁芙看着对方瘫倒在地上的狼狈之姿,心里也不禁翻涌出些复杂心绪。 她手落镯身,将眉心拧起,“这镯子到底还有什么关键?” “那是我阿兄……拿命换来送你的!” 宁蓉终于喊出了这句憋闷在心头多年的话,声落,她难忍酸涩地泪如雨下,低低控诉而出。 “他原本已经脱身了啊,却是想到为你挑选的礼物还留在旧营,便冒险折回去取,若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还有哥哥的啊!” 她声音戚戚,叫人难免动容,可宁芙更多却是茫然。 城心而论,她与勤王府世子并无任何私交,若说真有,那也不过是偶尔于宫宴相遇,有些点头之交罢了,这样的浅薄情分,何至于他不顾性命坚持护那礼物。 “郡主可是有何误会,我与你阿兄素来并无情义呀。” 她话出口,宁蓉还未如何,韩烬在旁先默默松了口气。 宁蓉艰难站起身来,她手指颤颤指向那礼物,道:“误会?为了使镯身上露出与你名字相应的剔透芙蓉花纹,我阿兄在边境寻得能匠,费尽心思才铸成此镯,若非那样辛苦得来,他又岂会在那危机关头失了理智,冒险去寻?” 宁芙垂目,看着那玉镯上一朵一朵灿开的芙蓉花,想说什么,却又觉嗓口闷堵,只好一直哑然。 宁蓉继续,“他一直默默地痴恋你,并且一心以为你心仪谢家将军,便一直将心意暗藏,不敢打扰,不敢靠近,将你视作不可触碰的仙子。所以你知不知晓,当我得知你与那谢家将军表面装得两情相悦,实际是在为大公主作掩护时,我究竟有多替我兄长不值?你们都好好的,大公主得偿所愿,你更有烬主相护,只我哥哥埋骨黄沙,受累世孤苦……” 终于诉完,宁蓉像是一瞬失了所有的力气,手撑在桌面,艰难站立。 她目显几分滞愣,像是失了生机。 “我话都说完了。今日害你之事我认,何况人证物证俱在,你想如何处置我,我都无二话。”说完,宁蓉无力闭目。 空气死一般的寂。 宁芙凝看着她,心绪难掩复杂,骤然得知世子对自己的浓深情义,她虽无法反馈,却难免有所歉疚。 可她未深思太久,韩烬却径自走上前来,双手握在她肩膀上,目光炯炯,他问:“你在愧疚?” 宁芙下意识点点头。 可他却冷哼一声,“旁人爱慕你,关你何事?此人所言实在霸道得很,她将兄长殒命算在你头上更为混账之言!身为一个带兵出征的将领,难道他连最基本的辨识危机的能力都没有?返回旧帐取物,这行为本身便是战场大忌。这是他的失误,也是他的一厢情愿,为何要强加你身?芙儿心善,可施以同情,但不可过多苛责自己,知不知道?” 他的这些话,瞬间安了宁芙的心。 原本她心很慌很乱,生平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叫她实在无措,并且听完郡主委屈控诉,她被潜移默化着,竟开始下意识将责任归结在自己身上,甚至一时愧疚到不行。 可事实却是,那些旁人所做的自我感动,她真的全然未知。 她帮阿姐成就姻缘,这不是错;她与世家公子克礼相待,更不会错;甚至,她开始期盼自己的姻缘,也不是错。 阿烬告诉她,不必自责。 她定定神,看向宁蓉,此刻只当她是一个可怜人。 “对世子的殒世,我很遗憾,更缅怀,可郡主……你当真觉得害了我,就是为你兄长报仇了吗?” 宁蓉没说话,一动不动。 宁芙叹了口气,“我无法强行改变你的想法,但我可以选择不追究你下毒一事,更不会对外人言说。你讲恩怨分明,执意将你兄长的死怨怪到我的头上,那我今日留你一命,便算恩怨相抵了吧。” 说完,宁芙不等她回,试着将玉镯取下。 一直没有动静的宁蓉却忽的睁开眼睛,她口吻认真,似祈求,“别……只要你不摘,那就恩怨相抵。” “你……”宁芙不知她为何执念这个。 “只带三个月。之后你如何处置,我都不会再管,行不行?” 她这话说得实在认真,好似前面那些话都不是重点,只这两句才是。 宁芙犹豫了下,“我若再带,也会命人将上面残毒除解,它害不到我性命的。” “谁要你的命。” 宁蓉淡淡一声,又盯着那镯,问,“你答应吗?” “当真恩怨相解?” “当真。” 宁芙答应下来,宁蓉不再碍眼地出门平复。 她一走,韩烬不满地冷嗤一声,随即迈步上前,恶狠狠欺在她耳边,有些恼气地说,“她什么心思你不知道?三个月,那不是相当于在为情郎守丧,你们大醴的规矩。” “啊,我都没听过啊。”宁芙茫然。 韩烬咬咬牙,没说自己先前在公主府看过一本大醴民俗书籍,上面就有此记,只是守丧不是戴镯,而是身着素衣,三月不可娱。 “你比我懂得还多,但带个镯子又不至于。” 韩烬哼了声,看着镯身上面那样芙蓉花纹,只觉碍眼地移开,“真决定就这么放过她?她害你,我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我不是没事嘛。而且皇祖母在深宫一人孤单,有她陪伴膝下,老人家心情眼见好了不少,既解开执念,我不想再深究了。” 韩烬抬手摸摸她的头,声音缓下来,“你这个伤不是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恼……” 宁芙困惑,“不是什么时候?” 韩烬没解释,只搂了搂她。 这会儿屋内只他们两个,他轻轻抱着她低喃一句。 “乖乖,心疼死我了。” 宁芙脸一热,若不是亲眼瞧着她也实难想象,上一刻还要打要杀的冷面尊主,下一刻便能抱着她,对她脱口而出一些蜜意情话。 她心里酥麻了下,于是忍不住冲动,仰头吧唧亲到他脸颊上。 这会儿,她已经彻底不再怪他了。 …… 宁蓉出来,她身边的贴身婢女小霞躲隐在旁,见状立刻慌急奔上前,前后仔细查看主子安危。 见未有明显外伤,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担忧言道:“刚才里面的动静小霞都听到了,主子差点儿丢了命,怎么就不说出实情呢。” 宁蓉板着脸,“实情就是我要杀她。” “才不是!那毒蛇是我们事先抓好,毒液更是早就排干净了,就算还有,也只是残留的微微少许,完全伤不到人性命,主子为何不将实情说出来,就这样自己生生承下害人的罪名?” 宁蓉当下只觉身心俱疲,她怕隔墙有耳,立刻给小霞递了个嘘声的眼色。 确认无人,她无力叹声道:“若不叫公主真的以为,自己此番实际经历生死凶险,她又岂会将今日之事记得刻骨铭心?我只要她忘不掉阿兄,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她并不是不讲理之人,除去开始的确生过恨意,可到后面,执念慢慢释然,她也知这一切与公主并没有关系。 只是在将阿兄的事告知公主以前,她确实不愿她身边有关系过于亲近的男子,若对方只是寻常人,她还能暗自使些绊子,可那人却是大国尊主,她心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的那点儿小伎俩上不了台面,也早晚会被识破,于是便不得不加快计划。 “郡主……” 宁蓉摇头,“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叫第三个人知道,公主愿意继续带那镯子,我便总算叫阿兄的心意没有白白付出,我已满足。” “……是。” 主仆两人离开,隐在暗处的雳绉这才轻轻摇头,对这身边的阿奶低声言道。 “啧啧,阿奶你看,也不是个毒美人啊。” “但却是个犟美人。” 云翁奶奶收了独眼,瞥了眼雳绉,见他眼神落在人家纤纤背影上就没舍得收回来,于是撇嘴一嗤,“怎么着,真看上了?人家可是郡主,比公主地位只稍低一点儿,你这特勤怕是有点儿配不上啊,两个都配不上。” “怎么配不上?” 雳绉立刻蹙眉,他向来对自己自信,年少率领鹰师数立战功,所有尊崇全是自己拳拳打下,亲自争来。 唯一比不上她的,便是寒门出身。 雳绉挠挠头,想起这个,他还真有点儿不确认了。 “阿奶,真……真配不上人家吗?” 男子汉大丈夫,他觉得这话实在有点儿难以启齿,瞬间红了脖子。 云翁奶奶瞥过去一眼,没眼看地哼了声,“没出息的样子。” 第53章 第 53 章 药房,冬梅和秋葵在里等着将草药煎好。 这里距内室尚有些距离,故而方才屋里闹出的动静,她们并未落耳多少。 冬梅拿着蒲扇仔细控着火候,扇了一会,她偏过头去,冲着一旁闲坐的秋葵语道:“你有没有觉得,那雍岐烬主好似有些面相眼熟……” 秋葵默了会,而后思吟着点点头,“百日宴那夜,因天黑未能仔细瞧看清楚,待今日再遇到,见其眉目,确实容易叫人错想。” 冬梅听秋葵也有同感,瞬间激动起来,“你也觉得他与公主先前失踪的那个侍卫,面容有所相似是不是?只是公主驯奴时从不带我们随侍,我也只见过那侍卫两面,所以很不确认。” 秋葵更谨慎些,“我只见过那人一面,更说不上什么。想想两人地位天差地别,哪是易混淆的,大概是我们看错眼了吧,若不然,公主定会率先认出,眼下怎么可能还这么淡然?” 冬梅想了想,之后被说服地点点头,“也对……咱们公主才是最熟悉他的人,眼下公主都没异样反应,想来定是辨出两人的细微之差了,是我多想,居然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联系在一块,未免失敬。” 纵她们是大醴的侍婢,可也难免对雍岐尊主恭惧。 霸主之国,谁人敢蔑视其威? 两人说到这,抬眼看到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焦急下马进门。 见来人是太子宁桀,两人远远起身见了礼。 宁桀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丫头,直接越过廊门,向内室而去。 见状,秋葵冬梅一人不敢再随意闲言,赶紧专注熬药。 …… 宁桀进门前,韩烬提前听闻动静,主动从内间退避出。 他与雳绉对坐在外室茶榻上,待宁桀进门,他只面不改色地继续端持茶瓯慢品,雳绉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前恭礼相迎太子,之后斟酌开口,告知公主眼下已无碍的实况。 宁桀点点头,着急要自己亲眼去看,只是脚步正要迈出,余光向旁一扫,视线便由此定住。 韩烬将茶盏放下,察觉对方的视线后也慢慢抬起眼来,而后回了一个颔首示意。 宁桀未动,目光似探究。 雳绉笑着走到两人中间,顺势介绍道:“太子殿下,这是雍岐尊主,昨日宴席上,可汗已为你一人做了介绍,只是昨晚乘兴,殿下喝醉了酒,眼下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 宁桀和宁芙一样,喝醉酒后大概率会出现记忆混乱不清的状况,昨夜他被激得与鲜潍拼酒,难免贪杯,今日他更是一直睡到晌午才醒,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隐隐疼痛。 之后思绪刚清明一点,又霎时听闻芙儿被蛇咬伤一事,他着急赶来,策马迎风,眼下头痛更是加剧。 闭了闭目,他只道自己脑袋不清,所想怎么可能。 宁桀回了一礼,之后不再耽搁,迈步向内室走去。 见门闭上,雳绉目光收回,又看了看韩烬,当即只觉新奇,“烬主倒对大醴的太子很是客气。” 不怪他有这个反应,昨日赴宴,烬主是如何目中无人,不屑睥目的,他在旁桌可都是亲眼目睹,别说五国使令皆仰其鼻息,就连可汗都免不了要忍让其几分,可方才,烬主居然愿意与太子主动示好,这不算稀奇事算什么? 韩烬只弯了下唇,回得几分深意,“关系还是不能搞得太僵。” …… 亲眼瞧看到小妹无恙,宁桀这才算松了口气。 他本想再看看她伤口处理如何,却被宁芙以位置不便探看为由推脱过去。 宁芙克忍着心虚,实际避人的缘由却是,阿烬为她吮毒之时,不仅伤口周围留了印,连带腿侧、膝盖内弯,都被他细致舔到。 那时她怕痛闭上眼,全程由他如何也都配合,后来察觉到他唇贴的位置有所偏移时,她虽不适,却又担心随意动作会牵动腿伤,于是便自己咬牙忍着受着,直至后背薄汗都出了一层,方才被他里外轻薄个遍。 腿侧好些不堪入目的痕迹,故而当一哥问起疗治的细节过程,她是羞耻难当,一点都不想再提的。 宁桀见她当真无碍,面色也在渐渐恢复精神,虽唇色依旧苍白,可脸颊两侧却明显渐渐晕红,于是放心的不再追问。 他坐在一旁的梨木椅上,想了想,又问起旁的。 “芙儿,那雍岐尊主的面相,你可觉几分眼熟?” 宁芙屈指一顿。 宁桀思量着继续道:“似乎和你那失了踪迹的侍卫,眉眼有些相似?” 听闻一哥并非肯定语气,宁芙定定神,强压住内心的慌乱,而后佯装镇定回说:“只三分像罢了。” “三分?”宁桀凝眸看过来,迟疑开口,“我怎觉得最少有七分。” 宁芙板住脸,面色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一哥知晓我素来憎恶旁人欺瞒我,如今我恼了他,厌了他,一哥又何必牵扯进旁人来叫我烦心,若真是他,我恨不得直接命小厮打过去几记杀威棒,以此来解我心头恼气。” 宁桀见芙儿口吻如此坚决,心头猜疑顿时少了多半,他与那奴隶只草草见过几面,对其五官细节并无法辨认清晰,又想依着芙儿眼睛不容沙子的脾气,若真有怀疑,绝不会忍到现在还不发作。 大概,真是他多心。 “等你伤好,一哥便带你回去。” “好。” 宁桀犹豫了下,又斟酌用词地开口,“你与那西渝特勤……” 没等他问完,宁芙便了然他要问什么,于是赶紧摇头否认,“我与特勤什么都没有。” “没有缘分也没关系。” 宁桀默了默,似安慰的口吻,“如今你的婚事,被父皇放在眼前,来之前父皇曾与我说,东崇国送贴,似有联姻之意,若西渝不行,东崇也可考虑。” 宁芙闻言震惊抬眼,目露不满与委屈,“为何父皇就这么急着将我嫁出?” 宁桀叹了口气,与她将话坦明。 “芙儿,大醴与北方三国,国力实有悬殊,他们若主动求娶,大醴是没有拒绝余地的,西渝与我们有亲联,可汗又对姑姑极为爱重,所以一切才都好说,可东崇却不行……不仅是你,只要是帝王子女,便要身负与国家的责任,所以,父皇当初才执意想把你许给谢钧,将你留在大醴,护在他们身边,那是他们明面对你的偏心,可你却不要。” 宁芙咬咬唇,看了一哥一眼,小声说:“也不是非东崇不可……” “西渝不行,东崇不可,那难不成是雍岐,那可是真正的柴狼虎穴之地。” 宁桀眉头深深拧起,生怕小妹真有这种可怕念头,他继续道,“你难道不知那雍岐尊主的杀戮恶名?手刃亲兄,逼死嫡母,还有不久前处理一干叛军时的凶残手腕,人人闻之胆寒,甚至暗地里都称其为活修罗,芙儿这样的娇娇贵女,若被他们强娶过去,岂非被吃得渣都不剩?” 两人说得正激烈,房门却突然被敲起。 宁桀一愣,扬声问了句谁,可对方不应,他只好蹙眉起身开门。 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宁芙实在感谢敲门之人。 雳绉在外端着茶盘,面容实在有点苦涩,待宁桀不耐烦地打开门后,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言道:“殿下和公主聊了这么久,烬主提醒我端两杯茶过来,以备两位殿下润喉。” 宁桀没接,只抬眼环视一圈,见外室没有韩烬的身影,他试探问了句。 “这内室隔音如何?” 雳绉尴尬一笑,“殿下放心,外面听不真切。” 这是实话,依他的耳力,的确听不真切,可烬主就有些不太好说了。 将茶端进去,宁桀也没喝两口,将茶盏放下,他最后语道:“你这伤暂且不宜挪身,便暂且在这园林偏院里好生休养,所需的一应物品我回汗庭后会请姑姑准备,待修养四五日,我们便返回玉京。” 宁芙听着哥哥的安排,讷讷点点头。 四五日后,她回玉京,那阿烬呢…… 宁桀出院,雳绉在后相送,骑上马时,他看到韩烬正临着一溪流背立而立,于是多看两眼,谨慎问道。 “他为何还留在这儿不走?” 雳绉回得自然:“尊主身子也出了些不适,他方才说等阿奶午睡过后,叫她老人家帮忙诊诊脉,所以才一直等到现在。” 宁桀这才收回眼,又交代,“那你看顾好公主,别叫闲杂人等靠近她养伤的内室,明日这个时辰,我还会过来。” “是殿下。” 宁桀先前与雳绉交结过,算信得过他的人品,又想云翁奶奶在此,芙儿自能得到更周到的照看,于是这才放心而离。 纵马驰远,见其背影消失在茫茫原野,韩烬收神,连个眼风都没给雳绉留下,直接迈步向内室走去,步速明显有些急,像是早等得不耐一般。 雳绉伫立原地也承受煎熬,一边是太子殿下的信任,一边是尊主威凛的气场,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人。 算了算了,保命要紧,何况他惦记着阿奶的事,原本就有求于他。 再抬眼,见尊主已阔步进了公主的房间,他若这会儿再赶上往上拦,那就是真不要命了。 …… “我去看了眼,你的药还没熬好。” 韩烬单手把门关严,又在她床沿边坐下。 宁芙看他手里端着什么,没有去问,而是率先嘱咐他说:“你还是不要总在我侍女面前晃为好,她们都见过你,若再察觉你对我的关心,说不定真的会起疑的。” “我知分寸,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叫她们见着我。” 宁芙这才安心。 她抿唇默了默,方才和一哥聊了好久,她现在心情有些闷堵,故而也不知要主动说什么。 韩烬却将沉默打破,他递了递手里的梅花杯,道:“你一哥爱品茶,你不喜欢,喝点莲子炖奶解解渴?” 刚才的那盏茶水她确实没动,她素来厌苦喜甜。 她接过来先润过一口,确实感觉出些渴意,之后仰头一杯喝光,还喝得有些急。 韩烬耐心伺候着,见她饮毕便接过杯子,又抬起拇指,擦去她不小心沾到嘴角的甜渍。 宁芙顺势垂目到他指上,而后眨眼新奇发问,“你今日带了玉扳指。” “如何,这是我珍贵之物?” 宁芙以为他问款式,便认真端详起来,半响评价说:“雕花山水,玉质饱满又通透,算是上品。” “不止。” 韩烬忽的伸出玉戒往她唇上轻蹭了下,上面精细的刻纹,引她一阵细痒。 他缓缓又说,“它沾过你的味道。” 宁芙只以为他挑逗自己,只擦碰过一下,能沾到什么? “胡说,不许逗我了。” 韩烬不再多言,上次懋场离别夜,他自己相思难抑,芙儿又乘酒兴胡闹,故而两人疯狂一遭,他便是借着这小玉物,唇抿白蜜,以此润了他心头久裂的涸旱。 “你一哥对我,似乎没存好印象。”他幽幽开口。 宁芙却一下紧张起来,“你方才听到我们对话了?” “没听完整。” 宁芙刚要松懈,却听他继续道,“只听见东崇有意与大醴联谊,所以是东崇的哪位皇子?东崇那皇帝老儿,膝下总共三个儿子,却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之辈,没一个真正有出息,他们,有哪个配得上我的乖芙儿,嗯?” 他质问得实在要命,尤其最后半句,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刺挠得宁芙简直无措极了,她只好赶紧摇头解释。 “东崇国只是送来了帖子,还没聊那么具体呢,而且我,我眼光很高的。” 韩烬睨下目光,往她脸上摸了摸,“慌什么,怕我恼?” 她摇摇头,“不怕,知道你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也是。不过你父兄自以国事为重,纵爱护你,可东崇势强于大醴,他们在此事上的确护不了你。” 宁芙越听越怕,她赶紧抱住韩烬的胳膊,整个人香软扑身地往他怀里缩。 “我不要去东崇,阿烬。” 听她声音又嗲又软,好似还求着他似的,韩烬实在受用得紧。 他哪受得住被她这样抱着撒娇,于是喉结一滚,将人压回榻上先亲了一通,不过因顾及着她的腿伤,他没敢太过火,衣服也没扯下太多,但整个肩头是完全给他露出来了。 他的确是坏,便宜占够才问。 “那该怎么办?你一哥说了,若娇娇公主来了我们雍岐,只有被吃到渣都不剩的份儿,若真是这样,芙儿还敢跟我走?” 宁芙眸子湿润润,纯怯轻眨,而后信任开口:“你吓我的,你才不会这样。” “把我想的这么好啊。” 韩烬弯唇一笑,舔她的耳朵,把话一字一字传给她,“不听你一哥的话,可能真的会吃亏。” 他声音愈发沉,“因为跟我走,我会马上吃了你。” 第54章 第 54 章 韩烬晚上自不能留在葡园, 他走后,宁芙喝下婢女熬好的药,不知是否为药效作用, 她慢慢觉得浑身乏力困顿,而后沉沉地睡上一觉。 她这一觉睡得实在太久,待午夜时分才终于苏醒, 一睁眼, 见满屋黑得不见指,加之周围环境陌生, 她瞬间有些发慌。 几乎是下意识,咬唇轻唤了声,“阿烬……” 话落,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下是在哪里, 这里是云翁奶奶的葡园,自然不可能有阿烬在。 她轻叹了口气, 顿觉一阵失落, 可这口气还没舒回来,软腰遽然被人收力一搂,宁芙瞬间汗毛立起, 心惊到差点喊出声来, ‘救命’两字几乎就要宣口而出了, 嘴巴却被一手掌用力压住。 “嘘,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 宁芙眨眨眸, 心跳依旧杂乱不止, 可浑身紧绷的劲却慢慢卸下。 她转过身来, 抬手将他的手拿下, 这才得了开口的机会,“你怎么会在这?” 韩烬牵握住她的手,没瞒,直接道实情,“傍晚间我去汗庭辞别西渝可汗,明日一早,我便北上返回郢都。” 宁芙立刻坐正身子,眼下适应了黑暗,她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他刀刻分明的下颌,再上是薄唇,挺翘的鼻,还有一双点漆般浓深的眸。 她鼻头不禁酸涩了下,大概因刚刚睡醒思绪还不清的缘故,听韩烬此言,她竟下意识觉得自己又要被抛弃。 “你,你又要走?那我呢,你不要我……” 韩烬还没反应过来,猝不及就被人推肩压在榻上,她那点小力气当然憾不动他,只是他担心会无意间蹭到她腿,这才赶紧扶住她的腰,每个动作都小心迁就,左右护着。 “芙儿,注意腿伤。” “又不是伤到骨头,有什么不能动。” 韩烬无奈,稍稍撑起些身,把人抱在自己腿上,对方却闹起小脾气,环着他脖颈不依着嗔怪。 “你又要不告而别。”她隐隐哭腔道。 都已经翻院钻窗地费力来寻她,这如何算不告而别? 韩烬叹气,手抚着她的背,也舍不得现在离开她身侧,可在西渝地界,多留自会引疑,这会影响他之后要实施的计划。 略微安抚,他轻轻哄着,“芙儿,你该知我对你的心意,你是我的命,我怎会不要你?只是眼下,你身上毒素虽危及不到性命,可难防会不慎转移到厉害处,安全起见,你现在挪不得身,更不可奔波劳累。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在这将身子彻底养好。” “那身子养好之后呢?” “依你二哥所言,东崇皇子对娶你一事势在必得,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回玉京,受那群废物的觊觎,所以,宁桀这回带不走你。” 宁芙抬眼,这才有些回过神来,“不回玉京?” 韩烬捏了捏她的下巴,有点口吻轻狂,“你身上若没这个伤,我哪有那么多顾虑,恨不得今晚直接暗中将你劫走,将你带入我雍岐金屋,到时谁也扰不到我们。不管是你姑姑姑父,还有太子哥哥,他们没一个能奈何得了我,芙儿信不信?” 宁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霸道的法子来,两人相守的法子有很多,怎么偏偏是私逃……她一时踌躇犹豫。 这话也叫她彻底醒了困顿,当下不再那么依赖人的只想钻他怀里,只是这会她想出来,对方却不肯轻易放人了。 “阿烬,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妥……你是一国尊主,又不是悍匪强盗,怎好直接劫人,这样实在太大胆了些。” 韩烬语气却显然没得商量,“芙儿,我已等不及。” 上次在懋场,他走前就是这个也考虑,那个也担忧,束手束脚,一边顾虑着宁芙的意愿,一边又替她考虑着国家声誉。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芙儿被送来西渝相看姻缘,刺得他心痛难忍,嫉妒疯狂,因此几次入魇承受折磨。 这回,若他还不为自己争取,难道要眼睁睁再看芙儿返回玉京后,去与东崇那群酒囊饭袋的皇子们再轮番相看一遍? 一想到那些画面,他简直恨不得追过去将那些人全部杀光。 压了压内心的戾躁,他口吻尽量显得和缓轻柔。 “芙儿,你返回玉京途中,会在西渝与大醴边线附近经过一处花甸驿站,你若想跟我走,便从驿站脱身,然后穿过官道,去寻驿站东南方向的杏树,待走到第三棵杏树下,你会见到我的人。” 宁芙凝着他没出声,她承认,自己有时很爱他的霸道,可有时又…… 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可韩烬忽的抬头看了眼天色,之后便有起身欲离的打算。 宁芙还未作择,心里慌得很,见他留着这话便要走,她赶紧起身从后抱住他的腰腹。 “阿烬,你别走,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韩烬回身,捏抬起她的下巴,俯身深深亲吻住。 皎月光洁,窗隙偶尔透过几缕夹杂葡香的风,撩着宁芙散落的发丝,叫两人临分别前的这一吻更加缠绵旖旎。 宁芙仰头喘息,受着他的主动,被侵夺到舌尖都忍不住开始发麻,待呼吸艰难不畅,这才堪堪被人怜悯放过。 她眼角湿了。 韩烬声音也发哑,“乖芙儿,你是我的,是我的……很快带你回雍岐,我要你做我的王妃,我要你。” 他咬她的耳朵,声音更磨人,明明知道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却还是坏心地引蛊着她选择那条疯狂的道路。 宁芙咬牙没有应。 他又吻她的眼睛,宁芙只得闭上,待那股温湿感消失,她迷乱地睁开眼,房间也成空。 他走了,房间只剩她与孤单的风。 …… 休养七日后,宁芙与姑姑一番告别,终于坐上了返京的马车。 一路上,她心神不宁,时不时掀起车上帏帘,看一看沿途景致。 自阿烬走后,她没有一刻敢松懈。 车队今日便会经过那片花甸,她们到时也会进驿站休息,那是阿烬事先给她规划好的最好的脱身机会,可是…… 可是,她毕竟是一国公主,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与人私奔,实在陷父兄的名声于不顾,更会使大醴国誉蒙羞。 阿烬他,实在是给她出了一道难择的选题。 宁芙不想承认,她内心其实已经做好决定,只是抛不开那些责任,需要有人来推她一把。 她终究是为情爱自私,至于责任,它排在阿烬之后。 宁芙一心想着杏花林,直至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地睡着时,脑子里都仿佛有花瓣儿飘过…… 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宁芙被这动响吵醒,她慢慢睁眼,思绪归神,而后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她拧了拧眉,立刻伸手掀开帘子,只是抬眼看去整片天都阴着,她根本辨不清此刻是什么时辰,更推断不出眼下到了哪方地界。 车厢内是秋葵陪着她,宁芙慌忙把人摇醒,声音很急:“秋葵,我到底睡了多久?车队怎么没有在驿站停歇?” 秋葵用手揉揉眼睛,回神后立刻回话:“回公主,是太子殿下交代,我们要晚上赶到掖庭,因下雨路滑,耽搁车速,故而中途那一站便省了,我们直接赶去下一站休息。” 宁芙拧眉,忙确认路程:“中途车队可否经过了一片杏林?” 秋葵点头应:“正是,那杏林好大一片呢,车辆远远驶离,那香味儿都萦久不散。” 宁芙瞬间愣住。 恰逢外面雷动雨斜,狂风吹开落帘,将宁芙手臂一侧打湿,真真是冷极了。 宁芙下意识缩身,秋葵赶紧过来将帏帘落好,又帮她披上一绒毯,“殿下小心别冷着了,这一路舟车劳累,待回了玉京,奴婢伺候公主好好泡泡澡,解解乏。” 闻声,宁芙没回答,眼睫轻抖,她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自己意外错过那杏林,阿烬若误会她不愿赴约,是否会恼气之下一走了之?她心口被紧紧揪着。 车轮碾过泥泞,外面雷声轰轰作响不断。 久违的坏天气。 方方面面,全部都糟糕透了。 …… 到了掖庭驿站,天色彻底黑下,可外面的雨势却丝毫不见小。 众人饿了一天,纷纷围桌大口食饮,只宁芙一人心事重重,上桌后没有一丝胃口,只勉强被劝着喝了两口奶味的甜汤,之后早早回房休息。 躺在榻上,她睡不着,辗转半响,房门突然被敲响。 “公主?” 认出是宁蓉的声音,宁芙开门的动作顿了下,留出一条缝隙,但她手没从房门上松开。 宁蓉苦笑了下:“公主若防备我,有些话,我就站在这说也无妨。” 宁芙淡淡看了眼她被湿透的肩头,以及沾泥的裙摆,猜测到她的房间距离这个院子应当有些不断的距离,她不明有什么话值得郡主冒这么大雨,还要坚持过来一趟,没心思多想,宁芙把手松开,示意她进门。 宁芙坐榻沿边,宁蓉则坐在食桌旁的木凳上。 没酝酿太久,宁蓉开了口:“恕我冒昧,想问公主可是与尊主闹了嫌隙,若真如此,可是因为佩戴玉镯一事?” 宁芙当然不会再与她交心,即便她是为数不多知晓她与阿烬私隐的人。 “关玉镯何事,是他多想,不知在哪看的杂书,我们才是实实在在的大醴人,你可听过别的含寓?” 宁蓉只说:“我只希望公主能缅怀一二,不敢有他想。” 缅怀,这是宁芙自愿带那镯子最重要的缘由,为亡者作缅,也安她自己的心。 “郡主过来只为说这个?” 宁蓉抿了下唇,犹豫起身,慢慢跪地,“臣女是来请罪。公主先前没惩我罪责,甚至宽容圆我的心愿,愿意继续佩戴此玉镯,以德报怨,叫臣女惭愧万分,是以良心自责难安,心里所藏一事,如今再不敢继续相瞒。” 宁芙看过去,声音严厉了些,“你还有什么瞒我的事?” 宁蓉伏首,“原以为公主会与尊主说清楚,我便私心想开脱此罪,可见公主与尊主骤然分别,公主又闷闷不乐,面带忧色,臣女便怀疑是否是因旧时误会尚未解开。其实,尊主出离懋场那次,他为公主留了信,并且信上清楚言明了三月归期,可当时我执念太重,见了此信便不由生了坏心,之后自私销毁,没叫公主入目。” 宁芙眉蹙起,指尖握了握,胸腔更是不由一震。 “臣女不敢向尊主请罪,还请公主能开恩饶命。” 宁芙闭了闭目,缓和半响,而后端持开口:“原来就为了这个。此事我们早已说开,就这些手段也妄想影响我们,不是痴人说梦?” 闻言,宁蓉这才敢抬头,明显松了口气,“说开就好,如此,臣女也不必一直惴惴不安,良心上过意不去。” “如果没有别的话,你暂且退下吧,以后记得慎思而行,心存痴妄只会害了你自己。” 宁蓉跪首后离开,宁芙回过神来,赶紧将房门紧闭,而后扑进被衾将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这样拙劣的手段,竟生生折磨了两人将近三个月,宁芙心里纵气得要命,却实在难以承认出口,更不愿叫宁蓉这么容易见了她的笑话。 终于没有外人,再不必讲究面子,宁芙原本就郁闷,这会更是忍不住得呜咽哭了起来。 若阿烬给她留了信,那么在他眼里,她非但没守住与他的三月之约,甚至移情别恋,三月不到便跑来西渝与旁人相看姻缘…… 怪不得两人见面,他没经住她两句刺激,便险些痴狂入魇,失去理智。 宁芙简直难以想象,在他启程之前,他究竟是有多气,多恼,而后又艰难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肯放低尊主姿态,主动再来找她求好。 他为了她,再三舍退原则,可她呢,却那么自以为是。 闻听着窗外的雨声不断,她一会怨宁蓉,一会又怪这坏天气,就这样烦郁了整整一夜。 有些等不急。 她好想立刻见到阿烬,把所有的话都讲清楚,向他告知自己始终如一的心意,再尽力地补偿他。 什么补偿,她都愿意。 第55章 第 55 章 翌日辰时, 降雨初歇,晴霁空明。 崔易整点好人数,禀告宁桀后, 队伍出离驿站,继续向东行进。 前面过了平昉城道,车队便越过西渝地域,正式到达大醴地界。 宁芙全程心不在焉,同车的秋葵唤了她好几声, 才勉强将其思绪唤回。 见公主微蜷的眼睫慵懒扫下, 秋葵忙凑上前去, 将手里端着的白瓷冰玉盖碗递去,又低声道:“殿下昨晚和今晨吃的都不多,奴婢怕殿下中途饿腹, 又见殿下近日喜喝甜汤,于是在走前借着驿站的小厨房,和冬梅一起特意为殿下煮了壶奶汤炖莲子,里面还温调了蜂蜜, 口感应是不错的, 殿下不如尝尝看?” 宁芙闷闷不郁,整颗心都在忧思挂着阿烬, 先前实在没甚胃口, 如今两顿未好好食膳,她的确感觉腹中空落, 有些殃殃无力。 炖奶的吻醇味道飘香入鼻, 宁芙抿了下唇, 这才勉强点点头, 伸手接过来杯盏, 将奶汤慢慢饮下。 见状,秋葵面色一喜,赶紧抱来一直放在边侧的团花两撞小提盒。 她一边打开食盖,一边笑着言说,“可把殿下盼着有些胃口了,奴婢这里还备着些果子糕点,殿下可凭喜好来择选一二。” “你有心了。” 宁芙淡淡弯了下唇,落眼,看食盒分为上下两屉。 上层有两碟,排列满满当当,分别放着枣栗糕和四叶草酥,下面则只有一盘糯叽叽的裹馅青团。 宁芙眸光定在青团的薄皮上,轻声问了句,“青团裹着什么馅?” 秋葵忙回:“是莲蓉的。” 青团颜色看着十分有食欲,夹馅也是她喜欢的,宁芙敛袖,伸腕接过箸筷,夹上浅浅尝了一口。 大概是因为空腹太久的缘故,这一口软糯没入唇齿,当真叫她觉得嘴间艾草飘香,甜不满腻。 驿站储备不全,秋葵和冬梅两个丫头还能琢磨出这么多花样,可见十分用心,宁芙将青团完整吃下一颗,为不辜负丫头们起早的辛苦,便决定尽力多吃一些。 待吃下半盘青团,又将枣栗糕和四叶草酥分别各尝了一个后,宁芙已经饱得不行,正准备最后再喝口奶汤压一压,可原本稳缓行进的马车却忽的一个急刹,若不是秋葵眼疾手快将碗盖托稳,宁芙这身月白银绣留仙裙定要遭殃可不可。 宁芙被惊得蹙眉,秋葵见主子被唐突,正要冲外扬言问一句,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却先一步传来嘈杂响动。 “大胆贼人!你们可知这是谁家车列,究竟有几个脑袋够砍,竟敢拦截我们的车?”崔易挡前护卫,厉声质问。 闻言,对方却毫不忌惮,直接轻狂开口,“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过路,我们也照劫不误,兄弟们,上来给老子围了他们,将财货美人全部拿下!” 不知是否听错,宁芙只觉那拦路强盗最后开口那句,似乎在‘美人’两字上特别加重,有所强调。 她下意识手指蜷紧,同时察觉到此间车厢被自己人环环围护,作着重保护。 从小被护养皇宫的娇娇公主,哪历过这等遇劫凶险场面,纵知二哥和崔校尉在外保护,外人更不会轻易近身,可还是难免心惊,加之那为首贼人轻佻言语,宁芙实在怕极。 宁桀对峙在前,为避免加剧冲突,他决意现出身份。 于是勒马上前,身姿挺拔端持,而后将象征大醴皇族的令牌拿出,又伸臂过去叫对方可以看清。 “你们劫道而存,靠此安身立命,但应该也不想随意招惹官家吧?这是大醴皇族车队,为你们招惹不起的人,若尔等现在即刻收手,收刀让路,我们可宽宏不予计较,留你们完整性命。” 宁桀端持言道,留予对方退路,聪明人自该知道该如何作选。 “真是大醴皇室的车马?”为首劫盗反问。 宁桀严厉凝过去:“谁有这个胆子敢来冒充?” 贼首笑着点点头,似有收手打算。 见状,众位执枪防备在侧的大醴士卒也是纷纷松了口气,倒不是他们不敢应敌,实在是对方带来的人手太多,而他们又要护卫公主郡主安全,更不能叫太子殿下遇危,如此分心应敌,他们的确没有十足的制敌把握。 等了片刻,见贼人依旧不退,宁桀不由蹙眉,声音也更强硬了些。 “本殿下想留你们一命,尔等若还不速速退去,我大醴兵士的铁戟冷器,便直锋向前,再不留情了!” 此言几分威慑,宁桀也料想着纵这伙贼人如何贪财,应也不会真的不要命地去得罪大醴皇室。 却不料,那贼首听闻此言反而更加狂狷,他高声放肆大笑,显然分毫未将大醴皇室放在眼里。 紧接又呵令手下,直接猛围硬攻,借凭人数优势,很快将大醴兵士环围的包围圈捣冲击散。 “兄弟们,少听他们胡说八道,随便拿个破牌子就敢冒充大醴皇室?那我还是西渝可汗呢!” 哄笑声越来越近,随即伴随一阵刀枪混打的混乱声响。 “他们人多,不可恋战!崔易,你速带芙儿和郡主撤离到安全地带,之后再寻机复返驰援!” “殿下,还是你带公主先走,我留下断后!” “啰嗦什么,快走!” “是!” 崔易功夫高深,自能以一己之力同时做到自保与相护他人,叫崔易带走芙儿,再制敌时便可无任何后顾之忧,这是宁桀经过一番慎思,才想出的最为妥善的安排,不管如何,他作为兄长绝不会叫小妹陷入危境。 听着外面的惊心动魄,以及二哥的临危托付,宁芙一颗心紧紧提起,她不安地攥住秋葵的手,指尖更忍不住得不停发抖。 可眼下她什么忙都帮不了,柔弱之躯,既无武力能应敌,甚至还因过分羸弱,而成为需要二哥分心去保护的负担。 宁芙没自责太久,车夫便很快换成了崔易,车速提起,崔易一边控制车头方向,一边叫秋葵准备拉郡主上车。 可意外忽的发生。 秋葵已经伸出手去,却不料一侧盗贼忽的射来一支火箭,箭头堪堪擦破马身皮肉,又燎伤明显的一大片,于是惊马不受控制,吃痛得前蹄飞驰猛踏,不仅没有捎带上郡主,就连原本在车厢内的秋葵也一并被甩了出去。 “马受惊了!公主坐好!” “崔校尉,秋葵她们……” “公主放心,周围有我们的护卫兵在!” 一片混乱嘈急声中,宁芙甚至还未来得及与二哥作声告别,人便在车厢内,颠颠撞撞地晕了过去。 两人沿小道行,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之后,崔易这才瞥眼向后。 只是他并没有按照太子所言,在确认自己与公主的安全后便立刻返回驰援,而是默不作声,继续朝着小道方向深入直行。 同时,他敛神运功,落掌将隐在马身暗处的玄镖逼了出来。 瞬间,马蹄不再疯踏。 而他们,也一路畅通的,正式进入雍岐地界。 …… 此刻,宁桀带着随护人马终于迎险击退劫盗,看着他们匆慌逃窜的撤退身影,宁桀并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此处是三国交界之地,各方势力盘踞汇横,若他们追去西渝还好,可若是万一不小心踏入了雍岐地界,势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说雍岐边境是大司马严牧在守,宁桀自不想招惹到那群人,故而左右思寻,也只能暂且吃下这个哑巴亏。 所幸,这群贼人只是声势大而已,方才嚣张叫嚷半天,可实际拥上来的几个却没一个有厉害功夫在身,于是一翻拼打下来,双方都无要害伤势,只寥寥几位受了些皮外伤。 “殿下,这群人实在好生奇怪,这么大张旗鼓地围了我们车队,居然肯就这样轻率收尾?” 宁桀也蹙眉思寻不通,“保持警惕,以防他们寻援再返。” “是!”众人齐应声。 返回车舆,见蓉郡主与一众侍婢也都安然,宁桀略微顿迟,而后抬眼向远眺望。 他问:“崔易还没回来吗?” 属下:“一直并未见崔校尉的身影,莫不是方才带公主出离太远?” 宁桀有些忧色显面,这时,秋葵忽的上前一步,因心忧公主而犹豫低声。 “殿下,先前崔校尉要带走公主时,那马儿受惊疾奔,闹出动静不小,于是便引得一小队劫盗从后追上,也不知凭崔校尉一人之力,能不能甩掉那伙贼人。” 闻听此言,宁桀不禁踟蹰多想。 难不成方才劫盗是在使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与他们僵持对峙,可实际却早将目标定在了芙儿身上? 思及此,他心大骇。 于是根本来不及去想什么周密计划,只着急带队,去沿崔易消失的方向全力寻人。 …… 宁芙昏昏沉沉中,只觉鼻尖钻痒不适。 她首先嗅到的,是一股异样的草药味并且裹挟梅子的淡香。 这股味道她似乎已经闻了好久,过程中若稍偏些头,那香便好似会追人一般,贴着坚持要入她的鼻。 接着,香味没了,她原本混沌发散的意识也渐渐清明,待之后力气恢复些,她指尖轻动,又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手从她眼前略过,他手里捏着一个半指大的琉璃瓶,原来异香是从里散出。 宁芙力气还没恢复完全,故而视线偏移的很慢。 原本她十分戒防,可当目光慢慢凝定在对方的脸上,她防备全无,只余惊诧。 看清他俊朗无双的侧颜,宁芙不禁怔怔眨眼,满心谜团。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明自己原本是和崔校尉遁逃,怎么一觉醒来竟是阿烬在她身边,而且,当时情况紧急,她为何会突然沉睡下去? 她困疑太多,只是嗓音干涩,艰难尝试,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阿……烬。” “嘘,先别说话。” 韩烬俯身,握住她的手,眉心蹙拧得深,显出几分懊恼与自责神色。 “下面的人不会办事,迷药用量没个轻重,叫我芙儿受苦了。” 闻言,宁芙瞬间瞪住眼,这次她脑筋罕见转得快,几乎是立刻便联想到,那伙形迹可疑的伙贼人应与雍岐在暗中有所秘联。 “你……咳咳。”她恼自己现在出不了声音。 韩烬立刻会意,端起一旁提早准备好的温水,试着叫她喝下润嗓。 可大概是迷药的缘故,她嘴唇有些发麻,故而被喂进去的水,其中多半会再次漏遗出来。 她焦急地看向阿烬,更准确点,应该算是瞪。 “换个法子喂?” 宁芙还是瞪。 韩烬却笑了,他重新倒满一杯,又伸出空着的一手,用指背带宠地蹭了蹭她的脸。 “芙儿不是有好多问题想问?待喝完水润开嗓,我都一一挨个回,好不好?” 说完,他根本就没等她应,便直接迫不急地俯身过去,轻轻舔她的嘴角。 两人其实只别离了七八日,可他仿佛已相思汹涌,眼下缠绵抱着她,伪装的轻柔很快荡然无存,变成了完全的掠夺,占有。 宁芙被亲得发了懵,待艰难润开些嗓,她伸手抵他肩上,无措出声提醒,“水,水……” 不是说要喂她? 韩烬一顿,再瞥目。 看着自己左手间满满的一碗水,里面几乎一滴不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于是轻咳一声做掩。 他舔了下唇,面无改色地仰头含下一口,之后凑近,伸手箍上她的后颈侧头贴过去,这口水轻轻缓缓,总算艰难送了进去。 一连喂了几次,他越熟练,可收尾时的动作却反而越腻得不干脆。 嘬着她,吮一会,含一会。 直至这碗水喂完,宁芙的脸已经红透彻底。 “唇还麻不麻?” 宁芙眼尾湿湿,完全被他带动着点头。 韩烬面色却沉下,“迷药的劲儿还没缓?我分明交代过,不许他们对你用烈药,一群混账!” 眼见韩烬不饶人的有处罚之意,宁芙犹豫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不是。” 她瞥过目去,声音似嗔,很低很低,“不是……迷药的那种麻。” 第56章 第 56 章 嗓子慢慢润开, 宁芙出声无碍,只是浑身依旧没有力气。 韩烬轻柔动作,将她扶着小心躺好,之后作势要从袖口掏出那个带着异香的琉璃瓶, 宁芙看了眼, 困疑问:“这是何物。” “解香。” 她记起自己醒来前, 确实闻到一股钻鼻香味,于是很快明白过来,他那是在帮自己清醒。 可这法子折腾得她实在好不舒服, 在车里骤然昏晕过去,之后磕磕碰碰的, 挫伤了好几处。 她有些怨气地开口:“尊主可真有办法, 雍岐的眼线都布到大醴与西渝的沿路驿站了,你倒说说,他们究竟寻得什么法子, 竟能在侍卫戒备森严中大胆给我下毒?” 韩烬笑着纠正:“哪里是毒?此药无害, 只会叫芙儿暂时昏睡过去。” 宁芙却娇气起来,示意他看自己手臂,“可我睡得太久, 现在头都有些痛了, 而且胳膊也在马车上被撞得好痛,你看看,一定有青紫。” 韩烬没掀她衣袖, 只牵握了下她的手,声音放柔。 “乖, 你睡时我已经检查过你的身体了, 只额头和臂处有些轻微发红, 但好在都不算严重……是我手下人办事不力,我方才已经狠狠罚过他们。” 什么叫检查她的身体? 宁芙立刻警惕起来,眸光质问嗔嗔,“你,你都看哪了?” 他回得面不改色的,“进门后见你额前擦红,我实在心疼得不行,若不仔细查看,如何叫我安心?” 行,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全、都、看、了、个、遍! 宁芙不免有些脸臊,见韩烬又朝自己伸过手来,原本下意识想躲,可她力气还没恢复完全,自然不如他快。 生怕他又有花样要玩,宁芙生怯地闭上眼,可下一瞬,太阳穴被他落指,轻轻揉捏。 她怔愣,慢慢将眼睛睁开。 “这样,头痛会不会好些?” 她没说话,不过舒服确实是有。 为了不叫他继续得意,宁芙只矜傲地勉强点点头,之后试着自己使些力气,顺利地枕在他膝上。 姿势更舒服了,这样也能叫他落手更方便地伺候自己。 对此,她还挺心安理得的。 眯眼惬意了一会,她似忽的想到什么,又懒懒开口:“罚你属下做什么,罪魁祸首不是就在眼前?下迷药不也是堂堂尊主大人的主意?” 听出她这话是在拐弯抹角地损着自己,韩烬弯弯唇,也不恼,只抬起指腹蹭了下她的脸。 “真可爱。” 宁芙躲他逗弄的手,差点就想真的呲牙咬人啦。 韩烬见好就收,一边继续耐心地帮忙揉太阳穴,一边出声解释说:“主意的确是我出的,可我只是叫他们将迷药寻机下进你的饭菜里,我知你的食量,素来跟个小猫似的只吃两口,可这回也不知是何处出现疏漏,竟叫你食入过量,晕得太久,还受了这般颠簸的委屈。” 原来迷药是下在食物里。 宁芙眨眨眼,又想大家在驿站分明是同桌而食,症状自该一样才是,尤其那些兵士们可比她吃得多多了,也不见一个有事,那她为何…… 思绪一下接上,她忽的想起自己在车上吃的那些青团点心,因为早先几顿她都没吃好,加之那青团栗膏的味道又格外顺她心意,所以便一超平日食量,贪口多吃了好些, 所以,若迷药提早被人加在青团糕点上,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只她一人食进昏晕,还能刚好控制时间,使她不必过早昏迷,影响队伍行进速度。 之后再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进入到那伙伪装劫盗的伏击圈内,再趁乱将人掳走,如此天衣无缝,环环相扣,最后论谁也怪不到雍岐身上。 可是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崔易?! 宁芙终于琢磨出事情的蹊跷,她当即蹙眉,明显不太想接受这个答案。 但最后,到底还是不死心的确认问了句,“崔易他,是你的人?” 没有再隐瞒的必要,韩烬点了点头,“是。” “你……” 宁芙不叫他给自己揉脑袋了,只撑起身来,质问的目光凝过去,“你知不知道我二哥有多重用他,就算说是左膀右臂都不为过,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将其策反,难不成是威逼利诱了?” “力气还没恢复多少,别乱动。” 他言语有些强势,之后完全没用多少力气,便把人轻松抱进怀里重新搂住,他落掌在她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衫,慢慢哄着安抚。 继续道:“何至于威逼利诱?” 他平浅地笑,姿态贵矜,落目看向她时有如王者睥睨。 宁芙对上他这样的目光,不自觉气势弱了些,可为了不显怯,她佯装镇定,又气势汹汹的,“你快些交代清楚。” 迎着她的责难,韩烬表现得从善如流,尤其那双平静无波的眸,深深映笑,似含一切掐握在手心的把握与自信。 “好,我都交代。崔易原本就是我父皇派去大醴的密间,如今为新主效命,不是应该?而且他功夫不浅,由他带你出来,我勉强放心些。” 宁芙震惊瞠目,一时难以置信。 甚至不知自己是该先愁虑大醴防守的松懈,还是恼他们雍岐人,心思深沉,策无遗算,竟然十年埋线,可以不声不响将暗桩埋藏得这样深。 “怎么,生气了?” 韩烬捧住她的脸,上前倾了倾身。 之后又故意用着戏谑的语气开口,“芙儿,为了将你接来,我不惜暴露崔易,折损这样一枚关键之棋,使我父皇诸年心计付之东流,你说,这样表不表我的诚意?” 听他不以为奸谋耻,反而以之为荣的样子,宁芙气恼地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可硬邦邦的,她根本用不上力气。 “……都是你的道理。” 韩烬眸底暗深了些,商量口吻的对她说,“芙儿,下次再打的时候能不能多用点些力气,像刚刚那样的话,有些痒,像是在被你玩抚。” 宁芙简直震惊于他的厚脸皮,被他随意开口的一句调戏,磨得耳朵直直发热,脸更通红一片。 她咬咬牙,“你好好说话!”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他又补充,眉眼一派认真正经,“而且,我也很喜欢你那样对我。” “……” 宁芙简直无法再与他平和交流,即便她脑子还有些混沌,却还是很快察觉出,他对自己加强了言语上的攻势,似乎只要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落进他提早设好的陷阱里。 她轻轻哼了声,打掉他一直不老实的手,赶紧另换了正经话题。 “对了,你手下的人会不会伤了我二哥?还有,若是那些冒充的劫盗被捉了活口,他们难保不把你供出来,等到时候,雍岐尊主冒然劫人的事传出,别说我父王不会善罢甘休,我姑姑姑父也一定会为我做主,大醴虽势微入不得你的眼,可西渝你总不会完全不忌惮些吧?” 他倒有为她解答的耐心,“我事先交代过,不许下死手,你二哥出不了事。而且那伙人都是流窜西渝的悍匪,向来无法无天,踪迹隐匿,大醴车队在西渝与大醴界丢了人,如何也怪不到我们雍岐才是,而且……” “而且什么?”宁芙紧张地看向他。 “而且芙儿方才那话说错了,大醴不仅能入我的眼,还是我这整个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子。” 韩烬弯了下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有股把万物都轻松玩转在手里的轻妄劲,“先前你劝我不要走这劫人的下下策,却不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你父皇嫁你入东崇的念头。” 宁芙眉心蹙起,怀疑他脑袋是不是忽的发了昏。 “阿烬,你说什么呢?我父皇千方百计想留我在身边,又怎么会舍得将我外嫁?分明就是东崇那帮人自作多情地送来帖子,我若不点头,只需叫父皇替我婉拒就是了。” “我的乖芙儿,怎么这么天真?” 韩烬不禁摇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些宠溺地轻柔。 其实,他也舍不得这么快就将真相剖给小公主看,可这一把若不推她迈过去,将来她还不知要跌进多么深的坑。 韩烬凝眸正色了些,将斟酌再三的话,缓缓冲她全部诉明。 “相比你的其他兄弟姐妹,你父皇的确偏爱你更多,可他一旦坐在了那个至尊宝座,便注定他父亲的身份是要排在君王之后的。” “懋场围猎后,你们大醴的地方官曾秘密上报给你父皇,言称在稷南图壁一带,发现一神秘山洞,而那山洞顶部密密匝匝有大量金块镶嵌其中,尤其洞深不见底,若将其实际开采完毕,势必会成一笔有利强国增军的巨额财富。原本发现那金矿,算为你大醴山水钟灵毓秀,可偏偏此旷的位置相邻于东崇,消息难封,几乎一日不到,东崇兵被虎视眈眈觊觎列阵,掠夺野心几乎不加掩藏。” “所以,你二哥此前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据我深查,东崇此番并非只是简单送来拜帖,而是三位皇子已尽数抵达玉京。他们三个算在六国已臭名昭著,强抢民女,贪财好色,几乎是无恶不作,尤其那东崇二皇子,似乎早闻你惊世美貌,这次来,他对你是势在必得。若你嫁,金矿可五五两分,可若你不嫁,东崇人便要不讲道义,直接作抢,论军事实力,大醴难抵东崇,西渝援驰更来不及。你说,这般状况之下,你父皇最后究竟会不会拿你来换那半山的金矿?” 宁芙从未听过什么金矿之说,心里岂能不觉骇然。 良久过去,她依旧不能将这些话消化完毕。 思绪好乱,脑袋昏沉,直至半响后,她才终于有勇气抬眼。 开口第一句,宁芙犹豫问的是,“阿烬,你是在挑拨吗?” 韩烬一怔,被气到几次欲言又止,可终究舍不得对她说什么重话,便只好抬手,不轻不重地用指骨敲了下她的额头。 “你说呢?” 宁芙抿抿唇,一副思吟状,美眸眨了又眨。 之后垂头,喃喃开口,“若金矿一事为真,那你现下将我劫走,也是为得那金矿吗?” “宁芙,你倒是很会气人。” 他罕见叫了她全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 宁芙见他十分幽怨地瞪着自己,心跳竟不由加快了些。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那样想他,也不怀疑他对自己的心意,只是方才他一股脑地讲了好多她接受艰难的话,眼下实在慌乱无措,她不知自己该讲什么,更寻不到可反驳的充分落脚点。 她太陷被动了。 看他仿佛真生了气,她慢慢伸手牵住他的小指,又亲昵状地往里蹭蹭,以此示好。 可他却直接捏抬起她的下巴,眼睛眯得有些危险。 “之后,我的确也要在你们大醴金矿上,大作回文章。” 宁芙瞬间紧张地看向他,“阿烬……” “不过我不会五五两分。” 他身子又压低了些,姿态很是迫人,“东崇的兵若真敢过来,我直接命人替你们横扫,至于你父皇在意的金矿,到时也全部归你们大醴,但……” 这话显然还没有说完,宁芙不敢懈怠,赶紧凝神屏听。 “但是,你得归我。” 他覆上她耳,沉哑咬出这几个字。 而后又似要教训她方才的质问,低头用力咬了下她的嘴角。 宁芙吃痛嘤咛了声,腰软盈盈,被他欺负得完全解释不出话来。 等他一通发泄好了,脸色才稍稍和缓了些。 顺势点着她额心发问,“这笔买卖,岳丈大人应不算吃亏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一整盘棋。 宁芙已没心思去计较他忽变的称呼,只觉就算给她一百个脑子,她恐怕也琢磨不出这里面的环环连扣,利害相关。 政治姻联,弱国难拒。 若东崇人此番当真是为金矿而来,那她无疑已成刀俎上的鱼肉,不管父皇会不会相护自己,又作何选择,只要她现身在东崇人的视野之内,便一切陷入被动。 所以,大醴势必难回,可就这么跟随阿烬去雍岐……她又难免有公主的端持与顾虑。 “阿烬,不回大醴的话,我其实也可以先去我姑姑那里拖延些时间的。” “这不是根解的法子。” “根解?” 韩烬带兵打仗多年,兵法烂熟于心,讲究一击即中,必中要害。 尤其,他早已经等不及。 “眼下你失了踪迹,你父皇和兄长势必封锁消息,到时便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对东崇使者,面对他们娶你不成便想独吞金矿的霸道,应当很是难以斡旋,若这个时候,我雍岐横插一脚也要提亲,你父皇会如何?” 宁芙想了想,顺着他的思路走,“应会认定雍岐也是为那金矿而来。” “正是。” 似乎是奖励她说得对,韩烬笑了笑,暧昧地嘬了她额头一下。 搔得人心慌意乱。 之后,听他继续道,“所以啊,一边是蛮不讲理的强盗,一边是既不要金矿,又能好心为他们提供女儿线索的正人君子,你父皇若因畏强而嫁女,你说他会把你嫁给谁?” 所以要先将她藏起来,以此来将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他手里。 此计步步周全,绝非一日之功。 妥善,无差。 宁芙怔怔看着他,哪是其对手,于是很快被他引出答案,“会,会选你。” 韩烬勾了下笑,扬眉故意装作不解,“谁来选?” 宁芙看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难掩脸热,一个‘我’字实难脱口,于是硬着头皮嘴硬回道:“我父皇。” “在我这儿,你父皇可没那么大的面子,也不值我费这样的心力。” 他这话说得倒一点儿都不客气。 宁芙受不住他的灼灼盯看,慌忙想瞥过眼去,却又被他趁机双手捧住脸,两人咫尺之间,遽然对视。 他声音很蛊,“所以,到底是谁来选?” 宁芙实在拗不过他,被迫得脸颊红透,声音更羞得轻若蚊声,还颤着些抖,“……我,我选。” 韩烬终于满意,可他依旧没松手,睨下的眼神也慢慢变得更幽深了些。 宁芙自然心绪忐忑,刚想催他放手,不想他忽的启齿道:“只是,眼下还有一棘手之事。” 宁芙眨眨眸,生怕是计划还有什么欠妥之处,于是忙问:“是什么?” “掩住你身份,将你暂且藏进我的王府金屋,我们将朝夕相处一段时间。” 宁芙抬眸看着他,似乎隐隐感觉出一丝潜在的危险。 很快,听他再次启齿:“我很担忧,自己会无法做到……对你克礼。” 宁芙:……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57章 第 57 章 遇劫一事, 不仅关乎公主声誉,更关涉国之威仪。 宁桀抵达玉京, 几乎第一时间便将除郡主外的所有知情者封闭于东宫严加管训, 防止消息外泄。 而后,经与宁宏一番思忖商量,便对外扬称, 因西渝王妃对亲侄女百般不舍,加之几番恳切挽留,五公主这才盛情难却,多留于郸城几日。 只是对于这个说辞,东崇人傲慢并不买账, 尤其东崇二皇子直接明言, 若此番见不到五公主,他们就算把玉京城内驿站的床榻住塌,也不会轻易离开。 对此, 宁宏也是实在头疼, 一边因寻不到女儿踪迹而倍感心焦,另一边又受着强国威慑,不敢随意怠慢。 如此蹉跎了七八日,宁宏身心俱疲, 面容也尽显倦色。 崇政殿内。 宁宏将宁桀与谢钧秘密传召, 询问搜寻的最新进展。 眼下,宁芙失踪的消息还在封锁之中, 故而除了历劫的当事人外,只宁宏、西渝可汗, 以及承命追查的谢钧与雳绉知晓, 其他一应人等, 包括皇后和宁芷都还未知。 寻着劫盗遁逃的方向,可汗暗中下令,命雳绉负责西渝一带追捕,而谢钧则沿大醴边线,严密搜察。 “还没寻得一点儿线索吗?” 巍巍龙椅之上,宁宏蹙眉阖目,微微歪身,拇指和食指合捏按揉着眉心,声音透着喑哑。 谢钧默了瞬,而后跪地如实禀告:“回陛下,臣已带人沿大醴临西边线,仔仔细细一番搜查,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若不在大醴,那伙劫盗眼下会不会是已匿去西渝?” 宁桀在旁率先开口,表情几分沉重,“可汗昨日已经派人传来密信,信上言称,特勤沿途挨户排查,并未有所发现。” “什么?”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 宁宏始终沉默未言,片刻后,他将两指从眉心拿下,而后面无表情地端坐正身。 紧接,毫无预兆地扬起手臂,将手边一盏青绿品茗杯大力甩掷于地。 当啷一声闷响传耳,紧跟一阵碎裂脆声。 久久回荡在寂静大殿内,叫人感觉压抑非常。 宁桀、谢钧不敢出声。 宁宏则几番敛息,像在强抑脾气,最后终于艰涩开口。 “这么一群招摇过市的贼人,难不成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吗?” 宁桀立刻上前一步,作揖请命,“父皇,芙儿是被儿臣弄丢的,若不将小妹早日寻回,儿臣心里实在难安,故而想向父皇再次请命,允儿臣亲自带兵,再沿边境搜寻一番,只要能寻到那伙劫盗踪迹,一定就能找到芙儿下落。” 宁宏没有犹豫,“不行,你现在不能出京。眼下东崇人像看门狗一般盯得那么紧,你若一走,难免会叫他们起疑。” 宁桀看了谢钧一眼,两人眼神交汇,似都存困惑。 默了默,他大胆试探问询,“父皇,大醴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会引得东崇人这般迫不急地上前贴凑,他们行径如此反常,恐不只是为了联姻而来。” 宁宏一人担着重责,实在辛苦,于是便不再相瞒。 他叹了口气说:“联姻只是幌子,稷南图壁发现的金矿,才是真正吸引他们扑凑的那块肥肉。” “金矿?” 宁桀、谢钧面面相觑,总算接近真相。 “若非芙儿失踪,也与那金矿有关?其间是有第三方在暗自介入,还是……” 宁宏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少有急厉。 “简直妄想!图壁乃我大醴地界,金矿更是我方率先发现,旁人休想觊觎!谁也不行!” 宁桀愣了愣,眼下他哪有什么多余心思去关注金矿,他只一心顾量着芙儿的安危。 可不想父皇开口,句句不离金矿的归属。 也是这一刻,宁桀瞬间明白,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不是父亲,而是君王。 宁宏已敛神镇静下来,他看向宁桀,声音稍和缓。 “桀儿,父皇知晓你担心芙儿安危,朕又何尝不是?但金矿涉及国本,得之如虎添翼,可若被对手抢先占得,那一寸金石,便能成刺我将士的暗弩,攻我城门的云梯。朕为爱女思愁,可也不能不顾江山社稷,等你将来坐到这个位置上,便能理解朕的难为了。” 闻言,宁桀没有应声。 将来的事他无法确认,但最起码在眼下,芙儿的安危重于一切。 “父皇,金矿一事儿臣暂时无法分心参与定夺,只希望父皇能再次向可汗遥寄书信,叫姑父能加大西渝边界一带的搜寻范围,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全力营救芙儿。” “这是自然。若芙儿被劫一事,当真与金矿有关,那她安危便暂时能得到保证。” 见父皇重新正色说到寻救芙儿一事上,宁桀面色稍缓,他正想再为谢钧讨些跨城调兵的权利,不想却听父皇追加一句道。 “至于东崇,他们若想耗,我们便同他耗到底,金矿我们绝不拱手让人。” “……是。” 从崇政殿出来,宁桀脸色一直不太好。 谢钧看出来,却没有立场妄议什么,于是便只好伸手拍了拍宁桀的肩膀,以视安慰。 之后又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崔校尉也还是没任何消息吗?” 宁桀稍顿,而后摇了摇头。 谢钧略思吟,又多言一句,“说来也是奇怪。先前我无意间看到兵士在录籍册,在职军官那几页名录里,看到崔校尉的籍贯是河东衡旸,正巧我手下一副将同样来自衡旸。我随口一问,可我手下人却说,他先前征兵入营过程中从未见过崔校尉……我便在想,依着崔校尉的不俗身手,一进营中便是该凤毛麟角的存在,又怎会在入营初时,让人毫无记忆点呢?” 闻言,宁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否认,只道谢钧是多心。 “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经过身份严密核察的,出不了差池。而且崔易十五岁便跟在我身边了,这些年又受重用提拔,怎会生出不臣之心,难不成你是怀疑,是他带走了芙儿又故意匿身,那你说,他图什么?” 见宁桀不像能被轻易说服的模样,谢钧只好暂将疑虑藏心。 眼下搜寻一事没有任何头绪进展,谢钧本想试着从崔易这里寻到突破口,可过程中却发现,崔易在玉京没有成家,无妻无子,甚至连朋友都罕少去交,几乎吃住全在军营。 他的经历就像白纸一样干净,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可一个寻常人,真的能做到这般无欲无求吗? 于是,这干净的经历,这反而成了谢钧眼里最大的疑点。 宁桀并没有顺着谢钧的提醒深想,反而思凝言道,“依崔易的身手,劫盗若能将他困住,大概要围攻上不下二十余人,我相信他有自保的能力,可是芙儿身娇体弱,又能抗几宿的寒凉……” 说着,他眼眸渐渐黯淡下去。 马上将入初秋,天气渐转凉,不知芙儿困顿在外,是否冷到饿到,身边又有没有暖衣可趋凉避寒? 在皇宫时,她为最受宠的公主,素来吃穿用度都享用最好,而如今遽然遭受劫难,恐怕果腹都难。 如此,真不知小妹在外要忍吞多少委屈,又要无助到掉多少眼泪。 …… 郢都,摄政王府。 原本来之前,听阿烬言道什么将她藏进金屋,宁芙只以为他是想引‘金屋藏娇’的典故,所以便并未当真什么。 可直到她迈进王府,被人引着去了院落东北角,亲眼目睹隐在一片檀香梅后美轮美奂的鎏金楼宇时,方才他并非戏言。 郢都之内,竟真的有座名副其实的金屋。 韩烬将侍婢散去,而后亲自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 顷刻间,金灿灿的映烛光亮仿若能照进人的眸底,宁芙轻轻闭了下眸,眼前满派奢丽,叫她这样从小受宠处优的公主,都不由几分惊讶。 她拉了拉韩烬的手,犹豫着小声言道:“阿烬,是不是太亮了些,我怕晚上被照得睡不着。” 韩烬被她这话逗得莞尔,弯唇回道:“第一次带你来,为了叫你能看得更清楚些,我便提前命下人将蜡烛全部点上,这才这般朝眼,等待会儿要睡的时候,熄灭一些就好了。” 宁芙觉得自己脑袋好不灵光,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 她正懊恼着,韩烬又示意她推门进殿。 迈过门槛,只见檀梁悬顶,满室富丽繁缛。 尤其四壁,皆嵌金带玉,玉面之上,细看可见清清浅浅勾雕着数不清的芙蕖花形,有收苞的,有待绽的,叫人身临其境,仿若能透壁闻香。 宁芙的名字便取自芙蕖,走近自然被其吸引住目光,便不由多看几眼。 韩烬站她身后,看着她一身白裙与透光玉璧交相辉映,百玉光莹,一切成为她作衬的背影,此景入目,竟叫他心头生出一种梦照现实的奇妙异感。 这时,宁芙忽的眸光亮闪地转过头来,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阿烬你看,这些小小的芙蕖花,凑在一起就成了一朵大芙蕖,好精妙的工艺阿。”她衷心赞叹了句。 韩烬‘嗯’了声,声音柔和,“芙儿喜欢就好。” 他这个语气…… 宁芙眨眨眼,听他这话,仿若言下之意是,这整面的雕花玉璧就是专门为她而准备。 可是这怎么可能? 玉璧镂雕极费功夫,依这面墙体之大,若没个一年半载定不成工事,而且阿烬又不能未卜先知,知晓自己将来会认识一名中带‘芙蕖’的女孩。 所以,只是巧合吗? “在想什么?”韩烬落目在她脸上。 宁芙哂笑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巧,我名字里带着芙蕖,这面墙上又正好是这个花样。而且装潢方面,一般芙蕖入画并不多见,大家总是更为偏爱牡丹和秋菊的。” “我却唯独偏爱芙蕖。”韩烬盯着她,有所深意地开口。 宁芙被他说得微微脸热,知他这话不怎么单纯,便想自己才不要答话,好防止又落进他的陷阱里。 韩烬也没再追迫,只拉着她继续向内寝方向走。 隔着一面素屏,入眼便见一张榉木雕凤拨步床正置其中,宁芙下意识将其与自己栖芷殿的床榻作比,只觉这张床更宽出半丈来。 床下是还垫着层雪白的短绒地毯,像是白狐貂绒,触及时一定倍感松软。 她正细细观察着内室装潢,韩烬却忽的搂了下她,而后垂眼向下示意道:“地铺暖玉,自带温热,芙儿可光脚去踩,会觉得十分惬意舒服。” 闻言,她稍窘,脚趾也下意识轻蜷了下。 虽然眼下是在雍岐,可她身为为大醴人,传统的旧俗自不敢忘。 于是轻声喃喃道:“鞋袜不能脱的。” 韩烬抬了下眉,“跟我还羞成这样,难道我先前没有落过眼?” “先前还不是被你找理由哄骗的。” 她有点责怪的意思,又怕他直接不讲道理,便戒备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韩烬无奈一笑,上前将她打横抱进怀里,自己则脱靴踩上暖玉。 “那我不在的时候,芙儿可试着光脚踩一踩?原本费这个功夫,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若你不用,我岂不是心意白费了?” 宁芙有些被说服了,伸手拦在他脖颈上,脑袋缩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下,“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他没立刻回。 反而是抱着她迈步直直走向拨步床,暖玉在下,被明烛一映,衬得满屋满室,各个边角,都透着股珠光宝气的光亮。 宁芙被放下来,以为他是没听清自己刚才的问话,正准备再说一遍。 可她还未开口,便猝不及被他扑压到身后的锦绣被衾上,她身穿的襦裙自带宽松衣领,故而被人一拉扯,肩头不慎滑落,□□更为隐隐现现。 “阿烬……”宁芙慌了瞬。 “不想走,我想留下过夜,可以吗?” 宁芙眸光盈盈,鬓云铺洒,只一个纯纯怯怯的表情便将韩烬勾得无法从她身上跨下。 他已经把人困到自己身下,岂有轻松放开的道理? 尤其,他自认自己绝非君子,又因被放养长大,向来不忌繁缛俗礼,而他仅有的一些克己,应是都给了宁芙。 若非自我压抑,在公主府与她相处的朝朝暮暮,或是在懋场围猎时两人的朝夕以对,这么多恰到好处的时机,加之小公主纯善到对他从不设防,他分明可以入她百次不止,步步侵占她的所有,但最后也都选择忍下。 现在,他不想再忍。 “阿烬,你,你带我过来,难不成一路都是在想这个?” 她伸手抵着他胸口,嘤嘤得委屈,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哄骗进了狼窝。 韩烬没否认,他的确想了一路。 怎么能不想? 他更没觉得这是羞耻,当下反问回去:“想了能成真吗?” “不,还不行……” 可见宁芙一副要哭的表情,他又心软心疼得要命,于是咬咬牙,最后还是没有只凭自己的意愿,将她身上剥个干净,只是抱着亲了又亲。 “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行?” 他觉得再抱真要出事,便赶紧从她身上翻下来,又仰头喘着粗气问。 宁芙如释重负地把胸衣重新穿好,小脸红得涨涨,之后小声说,“一般来说都是……都是新婚之夜才可以。” “你父皇还要和东崇僵持一番,少说也需一月有余。” 韩烬认真思量着计划周期,又想正式提亲后的一番繁琐,眉头越蹙越深,他目光睨过去,微微地迫人,“所以,你要这么吊我一个月?” 宁芙抿了下唇,心想今日他还愿意好心和自己讲道理,可一个月的时间变数实在是大,他对自己又像饿狼扑食似的,自己又能推脱几回…… “哪有吊你……”她瞥目,声音弱弱地回,“反正今天不行,要让我有些心理准备,我还有些怕。” 不知是否是他先前耍弄的手段太多,自己又前前后后被他哄骗着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到了眼下关键时刻,内心原则竟有不自觉为他宽松的势头。 宁芙觉得不妙,认定自己是入了他的迷蛊。 “怕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解。 宁芙却只觉他明知故问,她怕什么还用明说嘛…… 是谁眸光凶凶,一扑着她便瞬间双目透亮,那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眼神嘛! 自觉说出来又会引他得意,宁芙哼声推搡一把,不肯理他话茬。 韩烬没深究这个,当下一番思量过后,他抬手捏起她下巴,似在下最后的通牒。 “不久前,我母亲带我小妹去山上寺庙还愿,估计七日后能回,待将你正式介绍给我唯二的两个亲人,我不会再等,你必须是我的人。” 七日……似乎有些快。 宁芙在犹豫。 韩烬盯着她面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见她明显迟疑,便主动拉上她的手,轻轻地左右摇了摇,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新招数,竟罕见的冲她收威示弱起来。 堂堂尊主大人,明明不厉而威,此刻却收敛锋芒,眉目间只余默默含情。 宁芙就要招架不住,他却趁机攻势又起,坏坏的用低哑嗓音撩着她,“这样还不行吗?芙儿,别这么折磨我……好不好?” 说完,又埋首在她颈窝处亲亲蹭蹭,实有讨好意味。 ……好痒。 宁芙闭了闭眼,简直被磨的没了办法,一番犹豫过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看向他,小声着最后提出要求。 “那你也不能太过分,好不好?” “过分?”韩烬抬头,单手撑着下巴颏,作势认真听她继续讲。 宁芙却羞得打他,“我已经说完了!不能很过分!” 被她嗔嗔一瞪,韩烬这才终于回过点味来。 原来是这么个不许过分法。 他嘴角得意勾起,往前凑了凑,低声向她允承。 “好,不会过分,我保证。” 他确实和她意愿地说了。 可显而易见,两个人对于过分的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58章 第 58 章 因和阿烬有七日之约, 知晓他今日不会冒然越礼,宁芙这才勉强允他留下,与自己同枕而眠。 但想到在某些方面, 他也的确不太值得信任。 故而宁芙洗漱完毕后平躺在他身侧, 全程小心翼翼, 不敢有一点儿动作来惹他注意,甚至中衣都不敢脱。 “芙儿。” 屋内很寂静,他忽的开口, 声音沉砾,磨她耳朵痒痒的。 宁芙本来就没多少困意, 这会听他出声也是立刻提了神。 她有些迟疑, “怎么了?” 韩烬略微停顿了一下,才说:“可以试着放松些, 不用怕。” 被人轻易窥到心事, 宁芙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羞还是窘, 或者两者都有, 她眼睫扑闪了下, 手指攥紧被衾边缘,勉强镇定回:“我才没有怕。” “那不如靠我近点儿, 我想抱着你睡。” 宁芙没立刻回答, 僵持片刻, 身后忽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响, 她很快了然什么,更不敢允他靠近。 “芙儿, 好不好?”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附着到耳边。 他显然是朝里翻了下身, 离她已是无隙的咫尺距离。 宁芙犹豫迟疑, 当下被他的呼吸所烫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还是想得到他进一步的保证,便小声试探着去问,“阿烬,那……那你可以不摸我吗?” 听到他没有忍住笑,更感觉他肩头一缩一缩克制艰难,宁芙一窘,连忙羞得蒙头直往被子里钻。 原本榻上是有两床被子的,两人各盖各的也更为自在,可她蒙头一缩,闪避不肯见人,倒是激得韩烬想要捉她。 这样一来二去,几番拉扯,被子自然被拽出缝隙。 韩烬便顺势钻了进去,被浪翻了翻,两人上下紧裹在一起。 “阿烬……” 宁芙真慌了,眼睛眨了眨,怯怯地望着他,口吻更是隐隐求饶。 韩烬哄了声乖,并不为难地答应她:“可以。” 宁芙却不敢眨眼地凝着他,依自己对他的了解,总感觉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但,你可以摸摸我。” “……” 在郢都的第一晚,宁芙过得实在有些艰难。 熄了烛,屋子里昏昏暗暗,一点儿不见玉碧的光亮,更没有金灿灿的富丽,只余几缕透过窗隙的月光,铺洒在白绒毯上,衬得整个房间格外静谧。 但若细听,依稀可闻床帐之后,混杂在一起的沉沉喘息声。 宁芙也是稀里糊涂的被他抓住了手,然后又一寸一寸被他带动着,去触摸他身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疤痕,从肩头开口,一路向下,手心都被烫灼,尤其虬根一样的触感,叫她觉得自己仿若摸到一棵树的粗粝枝干。 原来,他被自己想象中受的伤更多。 起先宁芙还有些排斥这种亲密,可被他攥着手腕一阵揉捏,又想到这样深的伤口,他流血时究竟该有多疼,便又忍不住心软。 他趁时哑哑开了口,像是嗓口有细沙滚过,“芙儿,他要你的抚慰。” 说完,他故意虎口松了松,像是给她逃走的机会。 可虽是如此,他眼睛却直勾勾地凝着她,纹丝不移,即便隔着幽幽夜色,眸中的光璨却究竟能烫得人心悸。 宁芙没有回话,就是这片刻的停滞,韩烬重新握上了她的手,收力将她拉近。 他声音很轻,又沉砾。 “试一试,我教你。” …… 翌日,宁芙很晚才醒,睁开眼后她下意识去看身边人,却发觉身侧早已没了阿烬的踪影。 又伸手过去探了探,被褥透着凉,显然他已经走了很久。 宁芙收回手,重新躺回闭了闭眼,想起昨晚的荒唐,她有些无所适从地蒙住脑袋,手心也很痒。 这时,房门忽的被轻轻敲响。 随后传来低低的恭敬声音,“姑娘可醒了,是否允我们现在进去伺候?” 宁芙稍平复了下心绪,这才将脑袋伸出来,闷闷扬了声,“进来吧。” 声落,依次进来六位随侍丫头,她们个个穿着淡绿色的罗裙,进门后便规矩地将头垂得极低。 得宁芙开口,这才敢上前来伺候梳洗。 洗完漱,只剩梳妆,宁芙不想叫房间里乌央乌央堵着好多人,便只随意留下两个看着机灵些的,旁的一应叫散去。 负责挽髻的丫头手很巧,分毫没有扯痛她,便巧成一朝云近香髻,海棠珠花斜斜插入,旁的杂冗头饰一概全无,如此反倒更衬显出她明媚的五官。 宁芙不禁多看了那丫头两眼,心想她的手艺倒和秋葵不分伯仲。 “姑娘,这些首饰都是宗主亲自选来的,奴婢方才看着这支海棠珠花十分相配姑娘的明艳面庞,这才忍不住自作主张给您带上,不知姑娘可否满意?” 宁芙对着镜,余光往旁一瞥,这才发觉除了桌上看到的,妆台旁边竟还有那么大一个首饰盒箧。 凭这个就想讨她的饶? 宁芙心里哼了声,才不肯就这么轻易原谅他昨晚的混蛋作为。 很快收了眼,她又专注看着镜中自己,左右都瞧过后,便骄矜地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谢姑娘夸奖,奴婢巧儿。” 对方恭敬回,说完又看向那盛首饰的盒箧,示意道,“别的饰品,姑娘可自行择选,这都是尊主的心意。” 谁想领他的心意。 宁芙别扭地没有去看,只挑了对摆在近前的铃兰白玉坠,样式朴素,带上后却是辉映着那张明媚的脸,更显几分温婉柔和。 吃过早膳后,宁芙呆得有些无聊,便叫着巧儿陪自己在这座偌大金殿里随处逛一逛。 昨夜天黑,金殿里的很多细节她都未能看清,眼下晨光明朗,殿宇迎着灿阳矗立,明皇瑰丽,实在是美得壮观。 宁芙词语有些匮乏,只觉美轮美奂,她看向一旁的巧儿,随口问了句,“金殿以前住的是何人啊?” “回姑娘的话,金殿以前从未住进过人,姑娘是第一个。” 宁芙看过去一眼,“这么奢华的楼宇,没人住岂不可惜?院子先前可是有别的主人?” 巧儿如实回:“这里一直都是尊主的院子,不过金殿确实为后期扩院新建,大概是三年前。” 见宁芙有兴趣听,巧儿这才放心继续说,“三年前,尊主还是皇子,据说为了建造这金殿,尊主是将期年战功所累得的赏赐全部换成了钱银,而后又六国寻来能工巧匠,亲自督促他们联手合筑这辉煌金屋,当时京都内还有不少人说尊主孝顺,金屋是为母妃所筑,可后来,芳娘娘并非来换寝,倒是这璀璨金屋一直空置到昨日,才终于迎来它了第一个主人。” 宁芙很是意想不到,“我是第一人?” “正是。” 宁芙思吟了片刻,又道:“昨日我入住寝殿,入目所有都洁净如新,不像久空的模样。” 巧儿笑了笑,继续答疑:“是尊主一月前特意交代下来,叫我等勤于扫洗,不可有一日怠慢,我们私底都猜测着,今日金殿要住进人来,这不就迎到了姑娘。” 一月前?若往前推算,那应是阿烬出发西渝之时。 宁芙不禁深想,阿烬是否在那个时候,便有将自己带回雍岐的心思。 只是一月之内的事,尚且可推算得与自己有几分关联,可三年前的事,是如何也扯不到她身上的。 宁芙抬眼,看着眼前的金壁檐牙,曲折廊腰,巍峨却不妍秀,显然是为女子而打造的殿宇,若与她没有关系,那阿烬所作这一切又是为了何人? 或许,是她不知道的旧人。 思及此,宁芙委婉地想向巧儿再多打听些内情,可对方却并不知晓更多私隐,只再次强调着,她是第一位入住金殿的姑娘,尤其还是尊主亲自引入,显然受极重视。 见问不出什么,宁芙也只好作罢。 之后,两人又一路从殿前庑廊转到花园,沿途景致确实不错,只是宁芙一派心事重重的模样,并没有赏花捉蝶的兴致。 眼看日头渐大,宁芙也不想被晒太久影响肤白,于是便与巧儿一道原路折返。 重新金殿,宁芙又路过昨夜里吸引住她目光的光莹玉璧,白日里,上面浮雕的芙蕖花更为刻明漂亮,叫宁芙不禁再次为其驻足。 巧儿见宁芙盯看入神,便热心言道着:“姑娘可是喜欢这玉璧?此物同样得来辛苦,费了尊主不少心思呢,尊主向来宝贝得很,甚至为防止壁面磨损,尊主严令不许任何人随意摸碰,就连我们平日擦拭时,都是万分之小心的。” “有这么严重?”宁芙问了句。 巧儿认真点头:“可不是嘛,先前有一回,三公主殿下与朋友捉迷藏时,无意跑来金殿,躲在这玉璧之后,过程中又不慎用指甲在玉璧上剐蹭出些许微瑕,此事惹得尊主十分不快,差点就用戒尺打了公主手心了,事后,公主愣愣吓得一个多月都不敢跟尊主说话。” 宁芙听得认真,大概也猜出巧儿口中的三公主,应就是阿烬的胞妹。 那连亲妹都不允……宁芙不禁作想,难不成是这玉壁价值连城,这才备受保护? “他真不许任何人碰?” “不是不许。”巧儿表情很是生动,似乎真的很怕韩烬,“是绝对不允!” 宁芙被她这股机灵劲逗笑,心情勉强算得好些。 记得昨日阿烬同她看壁时,她好奇地伸手过去摸摸碰碰,也没拿它当什么稀罕物,而阿烬全程看着,非但没阻止,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他似乎没怎么在意,仿佛将玉璧立在那,就是专门让她赏看的。 …… 韩烬似乎真的很忙碌,早晨早早的不见人,晚上又过了饭点儿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来时,宁芙正好沐浴完,身上披的衣衫很单薄,韩烬挥手屏退侍婢,接过一面干净的棉巾,凑近过去亲自为她擦头发。 宁芙回头时,正好看见走在后面的几个丫头纷纷面露吃惊之态,似乎是意想不到她们的尊主竟然会屈尊做这种事。 房门闭严,韩烬坐在她身后,两人相挨很近。 经过昨夜的那番指尖亲密,宁芙如今也没再扭捏地要故意多加层外衣遮蔽,只自然地由他伺候,心里也默许了他夜宿的要求。 擦干了些,韩烬出声关切询问,“怎么样,在这适应了一天,还习惯吗?” 宁芙藏着些心事,她转身回过头来,双目盯着对方,仿佛生怕他会说谎一般,道:“我想问你件事情,你认真回答,不许说谎。” “好。”他想也没想地回。 宁芙见他这样痛快,也不想拐弯抹角,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这座金屋,你到底是为谁而建?” 韩烬一愣,而后扬了扬唇,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是谁住在这儿?” “不许避重就轻,反正不会是我。我都打听过了,这金殿是你三年前建的,肯定和我没什么关系,你到底说不说?” 韩烬笑得更甚,牵过她的手,稍用力揉了揉。 “句句属实。” 这回,轮到宁芙反应不过来了。 “怎么可能……三年前我们都不认识。” “只是你不认识我。”韩烬嘴角慢慢收了笑,同时跟着一声喟叹。 而后,在宁芙错愕又几分怀疑的目光中,他继续言道,“记不记得你姑姑出嫁那日,西渝广坪之上,篝火光灿,整夜通明?”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姑姑婚事与这金屋铸造,二者间似乎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话题。 宁芙本以为他又要玩什么花招,可转念又想,姑姑出嫁便是三年前的事,而金屋也是在三年前被铸造。 略微思吟了番,宁芙缓缓抬眼,将心头猜测问出,“婚礼那日……难不成当时你也在场?” 韩烬将手扶到她肩上,眸光不由变得深了些,“当时我不仅在场,还被一冒冒失失的小姑娘不小心撞到。” 宁芙被他这话牵引出些模糊记忆,但并不敢轻易确认。 他又继续道,“她面具掉在地上,又声音温软地冲我道了句歉,而后便着急跑开,我犹豫了瞬,出声喊了她。” 听他描述,宁芙不知为何居然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感来,甚至觉得自己脑海里闪出的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就在他的一字一句中,开始慢慢变得具体而明晰。 她心跳不禁加起速来,忍着情绪地起伏,再次询问。 “那然后呢?” “然后……” 韩烬深深凝着她,四目相对,彼此存映于对方的眼睛里。 片刻后,他回:“然后,在篝火明亮处,我记住了一双……今生都难忘的眼睛。” 宁芙屏住呼吸,神色不可置信,又觉得人与人间缘分奇异。 韩烬却从容,他扶着她的肩膀转身,叫她面对着满屋金灿的装潢。 而后附上她耳,再道:“自见你第一眼,我便不由生了痴心,只想筑得天下最好的金屋,来将你私藏。” “自始至终,金屋只为一人而造。”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59章 第 59 章 听他坦然言述, 宁芙心头自是微震。 稍敛神后,她抬眸轻声语道:“原来,你这么久以前就对我起了心思。” 韩烬弯了下唇。 其实, 他当时并不止简单起了心思。 只是因大皇子宣命急召, 他不得不临时折返郢都,临危受命, 替大皇子那不争气的舅父收拾战场烂摊,于是这般匆急离开西渝,意味着他没了寻她的机会。 可他忘不掉。 那一张盈似芙蓉的娇俏面庞,久久萦绕他心, 叫他寤寐思服。 后来, 更不知从此入梦过几次,他在虚幻中, 一步步临近,最后终于慢慢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身。 以及在自己身下, 那朵娇娇芙蓉含吐露珠, 蕾苞绽放。 宁芙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忽而变暗, 便明白自己的猜想皆为真, 她偏目躲避着他的目光, 又寻起一事开口问起。 “你明明一开始见我时,眼神是想杀我的,看着好凶。”她秋后算起账来。 “只是凶。”怎么可能会有杀意。 他叹了口气, 继续说, “那时你用了我生平最讨厌的眼神看我——同情, 我最恨别人的同情。” “可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现在, 我恨不得叫你多多同情我,也多疼疼我。” 他目光贪婪,凑过去舔了舔她的白皙脖颈。 宁芙难以招架,很快晕晕沉沉,“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好漂亮,叫人难以移开眼睛,就跟三年前一样。” 他又亲她的唇,说着从未与人言道过的心里话,“可那时我的境况太窘迫糟糕,纵然心动,也只能缄闭于口,而你又用那种乞怜的目光看我,我越忍不住想对你凶,想叫你移开眼睛。” 宁芙哼了声,手戳着他胸口,又嗔嗔怨道:“你当时吓坏我好几次呢。” “抱歉芙儿,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凶了。” 宁芙并未真的生他的气,这个话题算是掀过,她思吟了片刻,思绪又回来,便开口问道。 “对了,主殿里那面浮雕着芙蕖花的玉璧,贴合我的名字,所以它也与我有关?” “嗯,算你聪明了一回。” 韩烬夸赞地揉了揉她的头,又把手伸挪到她的耳垂边沿,挑逗一般地轻弹了两下。 只这两下,轻易便叫宁芙的耳尖敏感得烫了起来,韩烬盯着那抹晕出的鲜红,指腹在下不由磨了磨。 怎么哪哪都娇,他想。 头发已经擦干,韩烬把她打横抱起,又放到软榻上。 但他没有立刻熄烛,似乎并没有马上歇息的打算。 正好宁芙同样也有话想说,“阿烬,我白日里听玩闹时不小心损毁些边角,都被你一顿厉责,这个是不是她们私下传得夸张啊,我还从没有见你疾言厉色过呢,有些无法想象。” “你不用想象这个。”韩烬有些无奈地一笑,又说,“我不会对你有任何的坏脾气。” 宁芙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真的好会哄人啊,只刚刚那两句,便足够她脸烫好久了。 她也是从小受宠爱惯了的,父皇母后给了她最好的一切,所以在面对旁人对她的好时,她其实并不容易在心头生出什么波澜,但显然阿烬与旁人不同,他的偏爱言语,很容易便能牵住她的心。 宁芙心情很好,想了想抱上他脖颈,在他唇角上吻了吻。 韩烬搂住她腰,把人顺势抱在腿上,叫他能亲得更方便。 渐深渐浓,两人皆动情,只是想起七日之约,韩烬克制着把人松开,而后下巴压在她肩头,粗粗几声压抑的喘意。 他牵住她的手,触感很软,反复捏了捏,再寻到另一只时,触到一股玉的冰凉,他之间一顿,垂目看了过去。 又是那个碍眼的镯子。 上面朵朵芙蕖花,是另一男子对她的情义,即便芙儿佩戴是为逝者缅怀,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韩烬沉默片刻,呼吸稳了稳,而后平静开口:“芙儿可喜欢那玉璧?” 宁芙并未听出他语气有何异样,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点头,眼睛也明闪闪的。 “喜欢的,尤其喜欢上面浮刻的芙蕖花,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个。” “那跟它相比……” 他忽的执起她手,将玉镯映在她眼前,同时,自己抬指另外指向素屏后的那面光莹玉璧,继续问道,“芙儿更喜欢哪块儿玉上的花?” 都是玉身浮刻,都精品巧具匠心。 宁芙闻言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两者竟这样的相似。 只是和那一面状若座屏的完整玉壁相比,这玉镯实在算是小巫见大巫了,若镯身有浮花几十朵,那玉壁之上,便是数不胜数。 宁芙眨眨眼,没见阿烬脸色不好,这才松了口气。 她主动凑过去,拉上他的手,又左右轻摇了两下,似有哄人的意味。 “阿烬,你之前不是答应允我带一段时间嘛。” 韩烬看向她,严肃了些,“现在撒娇没有用,我问你喜欢哪一个?” “喜欢玉璧。”她微笑着,很显诚意地立刻回答。 韩烬眼睑微动,抬指往她掌心处戳了戳,幽幽道:“你只能选一个。要么摘了镯,要么我把玉璧撤走送人。” 宁芙愣了愣,没成想他会给自己出这样的难题,便努嘴道:“阿烬,你这是故意为难人嘛,哪有这样的?” “素来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道理,你可以选。” 他说完,指腹转着扳戒,给人一种不厉而威的压迫感,明明他一句重话都没说,宁芙却觉得他身上气势忽然变得好强。 “选不出来?” “嗯……我在想了。” “这镯子确实好看,不如继续戴着,我现在命人将玉壁挪走。” 见他真不是玩笑言语,说完便有起身打算,宁芙立刻匆慌地从背后扯住他,“等等。” 韩烬依旧那派威肃的模样,被她叫住,回头后依旧不动声色。 宁芙却比他急得多,“你,你要把它撤走再送给谁嘛?” 韩烬语气无波,仿佛真要对她冷硬到底。 “既是无用之物,命手下人随意处置便是,有谁看中,便自行搬回家中。” “不可以!” 宁芙立刻言阻,她十分喜爱那玉璧,尤其上面镌刻着她的名字,又载着阿烬多年的心意,她岂会真的舍得,眼睁睁看着玉璧被送人。 抬眸,又见韩烬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宁芙抿抿唇,到底是做了选择。 她扭动皓腕,小心将玉镯取下,之后递到他面前去,闷闷道:“喏,这样好了吧。” 韩烬直接将那镯子拿在自己手里,仿佛生怕她会再戴一样。 “可以,我很满意。” 看小公主目光不满地盯看着自己,韩烬伸出另一只手,轻蹭了下她的鼻尖,嘴角总算是扬起抹温浅笑意。 他道:“手腕现在这样看着确实有些空落落的,我拿走你一只镯,定会再还给你一只,喜不喜欢粉珍珠?” 纯色粉珍珠自是豪奢难得的,不过当下宁芙并未在意这话,只听他说要将玉镯拿走,便不免多言了句。 “阿烬,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但毕竟是逝者之物,你别……” “放心。我不会摔也不会故意损坏,只是将其置于高阁,别再来碍我的眼。” 宁芙安心了些,没再阻拦。 虽然直至今日,她并未戴够三月,但总也有十日有余了,如此,缅怀的心意应该算到了。 韩烬下了床,身影很快隔绝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再回来时,只见他两手空空,镯子已不知被他置于何处。 这一夜,他只抱着她睡,没再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宁芙在他怀里正要睡着,听他忽的又问了遍,“粉珍珠,到底喜不喜欢?” 宁芙眼皮都有些撑不起来了,闻言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喜欢……可是纯色粉珍珠一颗都难求的。” 声音越来越小,她眼皮松耷,最终再也睁不开了。 看着宁芙安静恬美的睡颜,韩烬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而后低声自言了句。 “只要你想要,多难得我都能寻得来。” …… 后面一连三四天,宁芙都没再在金屋见到过韩烬。 原本只以为他是政事繁忙,宁芙虽觉得寂寞,却也不敢任性叨扰,非要他来自己身边作陪。 可到了第四日,她刚刚睡完午觉,正叫巧儿重新为自己梳妆打扮,门外却忽传婢子通报,说左将军求见。 宁芙也是一愣,她初来郢都,人生地不熟,又从来没有出去随意结交过,哪里认识什么左将军。 “巧儿,这人是谁,怎么能随意来得王府的后宅?” 闻言,巧儿插钗的手一顿,这才忽的想起,先前王府内没有女主人,尊主的一应手下向来可在王府内随意进出,如今姑娘已住进金殿,这外男进内宅无碍的规矩,势必要改一改了。 她应声回道:“左将军是尊主的心腹手下,姑娘不必害怕,他过来应是承尊主的意。” 若是阿烬差人来找她,那便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梳妆完毕,她看了眼身上衣裙还算端庄,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示意巧儿开门。 “属下参见姑……姑娘。” 熟悉的声音传来,宁芙一愣,立刻提裙往前快走几步,垂眼睨下。 原来巧儿口中的左将军就是……柏青? 素来听惯他称呼自己为公主,眼下忽的换成了姑娘,两个人明显都有些不习惯。 但为了遮掩她的真实身份,如今府中所有人对她的尊称都只是姑娘,连个具体姓氏都没有。 宁芙看懂柏青的眼神示意,只好轻咳一声,假装彼此不识,跟着演戏配合,“左将军有何事?” 柏青明显愣了下,片刻后反应过来,赶紧拱手回说。 “回姑娘的话,主子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可否请您过去一趟……卑职亲自护送。” “什么?” 闻言,宁芙脸上的轻松与揶揄顿时全无,她赶忙奔前一步,焦急询问道,“阿烬出了何事?他现在在哪?” 柏青带她匆匆出府,解释的话只能在路上详禀。 马车奔去的方向是城郊西潭,与郢都大致相离二十余里,景致更是出名的清丽秀美,而最叫这潭扬名的,是数月前一当地的养蚌人,曾在此潭中采得一蚌,而其内却夹藏着一颗绝世珍宝纯色粉珍珠,最后是以天价卖给了东崇的皇太后。 据柏青一一相告,韩烬半年前便在西潭附近寻了观景佳处,而后围了一幢临潭水独院,可因西潭被大批寻财之人看中,故而最近多了不少异乡客,他们一来,不仅搅混了潭水,还叫这附近一带皆吵吵嚷嚷,不得安宁。 宁芙越听越懵,不知这些和阿烬受伤有什么联系。 尤其近来,他身体见好,更从来没有魇症发作的前兆,宁芙知道他清醒状态下武功绝然,非一般人不可近身。 所以,若只是与那群寻常的养蚌人发生冲突,即便对方人手再多,也应伤不了他才是,何况他身边还有护卫军。 宁芙思寻不明,眼看还有些路程才能到西潭,于是难掩担忧,再次询问柏青。 “阿烬他究竟伤了何处,到底严不严重什么?” 柏青挠了挠头,明显愣了一下,同时想着,自己方才似乎只是说主子情况不好,却并没有说主子受了伤啊。 眼下没有外人,他称呼也就自然换了回来。 “回公主的话,主子他并非受伤,只是染了很严重的寒气,身上发烫厉害,却依旧要亲自下水捞珠,主子身上本来就有旧伤,这一连又泡了三天的深潭水,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是我与柏松……就是主子的另外一个护卫,我们两个强行把主子拉上岸,给他喂了碗驱寒汤,这才叫他勉强睡了会觉,可是又怕他之后醒来,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们不得已,只好思量着请来公主劝一劝。” 宁芙越听眉心蹙得越紧,实在不知阿烬在胡闹什么,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先前,她是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明晰知晓他身上究竟有多少处伤疤,当时触目之震撼,依旧叫她历历在目,一想到寒冷的冰水就这样刺着他的肤,他的伤疤,宁芙的心不由便揪在一起。 “怎么能这么胡闹!就为了和那些养蚌人争财富,他便这样不顾自己,是不是不要命了啊!” 柏青眨眨眼,他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公主的脑回路居然是如此,这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最后,在公主的怒瞪质问下,他咬咬牙,只好硬着头皮将实话道出:“公主,其实主子他……并非是为了求财。” 宁芙凝看过去,脸色十分难看,“那是为何?” 柏青咽了下口水,只好托盘而出,“是为了给公主凑一串纯色粉珍珠的手串……先前主子原本是召了一群人下水的,可最终只得来四五颗成色上乘的粉珍珠,显然用于做手串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主子心一急,便也亲自下水参与,可主子体质与常人不同,并不耐寒,如此三四日浸泡,实在伤身。” “胡闹!” 方才公主出声,还只是质问更多,可眼下艰涩咬出这两个字时,柏青听着,竟觉得公主仿佛要心疼得掉眼泪了。 他赶紧将马车驾得更快,好快些赶到西潭。 心想自己自作主张一次,主子可千万别责难呀。 …… 西潭独院内。 韩烬喝完药后睡得并不好,期间接连做了好几次噩梦,半睡半醒间,神志一直都不怎么清明。 别的感觉都变得很顿,只余冰寒刺骨格外真切。 身上叠盖了三床被子,除了压沉得不舒服,根本传不出丝毫暖意。 韩烬不忍打了个寒颤,算是彻底醒了过来,只是他正要睁眼,却听房门打开再合闭,紧接便跟着一阵小跑的动静。 旁人不敢这么放肆,他身边更没第二个人会在身上涂桃花香。 于是几乎不用多思寻,便能猜出刚刚推门直入的是谁。 只是芙儿怎么会知道这儿?眼下他这幅狼狈样子,实在不想入她的目。 韩烬本就疲惫,思及此更不想睁眼,至于佯装着并未睡醒,想着等她走了再起来。 “阿烬……你听得到吗?” 他没应,对方低低一声叹息。 接着,额前忽的被贴上一只温软的手,像是在小心帮他试温,韩烬本来没当一回事,可源源不断的热意就这样涌流进他的身体里,对抗着他身上的积寒。 “怎么这么凉……” 听芙儿语气担忧,韩烬迟疑要不要睁眼免了她的顾虑。 他还未做择,被子却突然被人掀起一个边角,紧接一软团钻进他怀里,双手更抱起他的腰。 原来她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暖他,韩烬心头开怀,虽然知道隔着衣服取暖并没什么用,但怀里抱着他的感觉却十分美好。 他有些珍惜眼下的静谧一刻,便选择继续装睡,又顺着她的力道,取巧劲把人收进怀里。 桃花香钻鼻,他身上在慢慢热起。 尤其被她贴着的腰腹。 “怎么没有用,难不成还要脱衣服?” 宁芙喃喃自语了声,几分犹豫,又想起自己刚刚进门后,已经在房门上落了锁,外人定不会随意进得。 那她要不要…… 脸红得要命,宁芙觉得现在已经不单单是阿烬需要寻暖,而是她也需要抱块冰来解解羞! 看不到阿烬那么难受……宁芙犹疑想着,眼下阿烬是睡着的状态,自己只要趁他醒过来之前,穿好衣服离开就好。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必徒生四目相对时的不自在。 思及此,她躲在被衾内,慢慢抽开自己的衣带。 之后伸出光洁的手臂,先从外衫开始,一件件慢慢向外丢出。 直到最后,她浑身上下堪堪只剩件小兜衣时,便实在臊得不敢再解了。 慢慢贴上他,幸好他身上的中衣也薄,如此传热方可无阻。 只是不知为何,睡着的阿烬,竟在她贴实后明显抖了下身,就连喘息也渐重。 这么冷吗? 她顿时好担忧,赶紧上前拥贴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接近光裸的身子,都整个贴进对方的怀里。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0章 第 60 章 宁芙环着他腰腹实实抱了一会儿, 又抬手去试他额前的温度。 方才碰时,触感寒凛得都咋手,现在却明显能感知到阿烬的体温有所回升。 还好管些用。 她松了口气, 又怕他一直保持同个姿态太久,肢体会不舒服, 于是便决定帮他轻轻挪动下身, 她全程小心翼翼, 生怕会将人真的弄醒, 每一个动作更是格外轻柔。 如此慢吞吞地帮扶片刻,直至将他整个身子都放平下去,她这才作罢地准备收手撤回, 可她刚有起势动作,一侧腰窝却忽的被他掌心箍住, 只是这次, 她非但没感觉到一丝冰寒, 反而觉得他掌心热得仿若聚了火。 被吓了一跳,宁芙手腕一歪,瞬间脱力跌进他怀里。 他被自己砸醒了吗…… 慌乱之中抬眸, 当即对上一双皂白分明,又格外深炯的一双眸。 宁芙瞠目愣住,僵滞片刻后,又下意识垂下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眼。 此刻她全然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香肩外露,春光乍现,人又主动姿态地趴在他身上, 加之出现的不合时宜, 她当下简直窘到想直接咬舌自尽。 投怀送抱也就罢了, 可她现下还光着身,什么解释都好无力。 宁芙受不住被他打量盯看,慌忙抬起双手捂住脸,也顾及不得自己还压在他身上,便硬着头皮往下贴得更紧,想先借此挡住他的视线。 可目光虽阻住了,实感却更分明。 韩烬完全不动声色,只装作一副刚刚被她吵醒的模样,几分睡眼惺忪,又似有些茫然。 “芙儿?” 宁芙脸一热,听他开口哑哑的语气,更加佐证了自己的猜想,他就是被自己给砸醒的。 于是声音慌乱言道:“我……你别误会,我不是,我是怕你冷得难受,所以才想帮你暖暖身的,不是故意……” 她解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听头顶传来低低的隐忍笑声。 不知他在笑什么,宁芙羞意更甚,十指紧紧蜷在一起,觉得自己真的好丢脸啊。 “阿烬,你放我我下来好不好,别看我。” “可我……还有些冷。” 他如此说着,顺势收紧臂弯,将她搂得更紧。 如此一番动作,叫韩烬原本就虚系的衣带彻底被蹭开,他却全然不察的样子,将脑袋缓缓埋进她肩窝里,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 淡淡奶香味。 他知道她素来有泡奶浴的习惯,于是便在她进府之前,特意吩咐王府的下人寻来郢都内最好的润泡香乳来满足她的应求,而且,他也十分偏爱这味道。 “还冷?” 宁芙抿抿唇,思量着他这话,有些犹豫地开口,“怎么会呢?你身上的体温已经变热了呀。” 此刻两人贴挨得这样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口异热灼灼。 “不知道,就是冷。” 他有些无赖地抱着她不肯松,可若只是这样抱着也就算了,没过一会儿,宁芙便红着脸察觉他手脚不规矩起来,直至他指尖精准扯到她兜衣的背后系带时,宁芙方才警觉地挣了挣。 “别……” 韩烬到底没将这件小衣服扯下来,只从 “母亲和小妹明日便能到。她们不住在王府,一直以来都是住在城郊另辟的独院里,那边离这里不太远,今晚我们就住在西潭,明日出发也方便,这样安排的话好不好?” 宁芙有些不能接受,他一边同自己说道这样正经寻常的话题,一边却又坏到了极致,动作不紧不慢,配合着沉哑语速,时重时缓,磋磨得她临于云端又疯狂下坠,她身子彻底软了。 “不,不一样的,我们先前分明有说好。” 韩烬却同她讲着另一番道理,“可你没告诉我,期间要对我进行如此程度的考验,芙儿,你应该知道我多痴你,还敢这样过来招惹?” 她还是眸光湿湿的摇头。 韩烬颔首一翻身,轻易把她桎梏身下,他睨眼,盯着她眼尾处可怜兮兮挂的泪,伸出指腹轻轻擦去。 “就当提前几个时辰,明日带你去见我母亲。” 宁芙最后一件小衣服也散开了,此刻只虚虚挂脖,后面的系带不知何时开了结,他没完没了,左右兼顾。 她脸颊红成熟透的柿,闻言艰难摇头,声音颤弱,“还是不行,你正受着寒,合该好好休息才是,待蒙着被子发上一通汗,寒气自会尽除,阿烬,你……你别再闹我了。” “被子不管用。” 韩烬俯下身来亲她,边亲边将自己利索解除干净,之后又一件一件往榻下丢去,他身上是瘦而不柴的,尤其胸膛和肩膀很是宽阔壮硕,只是腰腹精窄,双腿又格外修长,这才会首先留给人瘦削的印象。 在宁芙认知中的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给她的初印象便是清消,可实际上,他身上肌肉一点不少,处处紧实有力,力量感更是十足。 尤其当下,她几乎用不上一点力来拦阻,被他肆意妄为着不放,也只能可怜楚楚地来央求。 “阿烬,求你好不好,我们……” “不是说叫我发发汗?”他哑声打断她,口吻带着些性感的蛊引,“这个,大概需要你来配合。” 哪能不知他话有深意? 宁芙忿忿地瞪着他,只是眼尾处晕着润润的潮红,叫人看过分明感觉不出丝毫的威慑力,反而被招引得心痒。 “芙儿,你是我的。” “我想彻底拥有你,我要你。” 耳朵似被砂砾一轮轮滚过,好痒,好痒。 宁芙心头跳得杂乱无章,她抿抿唇,最后下定决心闭目启齿,又报复似的用力往他肩头上咬了一口。 她就是故意要刺痛他。 伴随一声轻轻的喟叹,她像是认命一般伸手环上他的脖颈,终于给了他进一步动作的首肯与应允。 “那,那你不许太过分。”她羞得声音已如蚊声,更将头藏得低低。 韩烬眸热,顿了顿,侧首咬上她小小兜衣的挂脖细带,喘息言道。 “好,我保证。” …… 柏青是在未时四刻将公主送进西潭小院的,他自有自知之明,把人送到后,便没再进去碍眼,还很有眼力地顺势将院落近处的守卫都撤了,只留一队兵士在稍远处站岗。 柏松原本负责护卫尊主安危,当下被柏青拉走,还很摸不着头脑。 他虽知近日尊主带回一女子,还叫其入住进金屋,可对方身份却扑朔迷离得很,既不知何名何姓,更不知来自哪国,怎么看都像一号危险人物。 而眼下尊主昏迷虚弱,身边岂能不留自己人? 柏松自以为自己思虑周全,可刚刚将戒备之言宣口,却被柏青出言骂了声蠢,他还言道若碍了尊主的事,被罚时可别牵带连累到自己。 碍事?柏松自不知什么内情,闻言更是一头雾水。 可是见柏青对那姑娘如此信任,还言之凿凿说什么不会出事,他这才勉强同意撤掉近处守兵,叫众人皆退避到远处。 之后,两人一道去了西潭附近督促采蚌,柏青更是直接下了水,心忧若是粉珍珠采得还不够数目,主子为搏公主一笑什么事做不出来?没准到时候又要不顾身子坚持下水,旁人又不敢拦。 思及此,柏青干得十分卖力,柏松见状略微犹豫,之后也脱鞋下了水,风风火火加入了采蚌队伍。 期间,他实在没有忍住好奇,边弯腰捞珠,边开口问了句:“欸,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竟如此得尊主喜爱,咱们两个跟在尊主身边这么多年,那是从来没见他身边出现过女子啊。” 柏青自然知道得多,可先前得过主子亲□□代,现在还不到时机,不可随意对外泄密公主身份。 于是他假装不知地摇摇头,回道:“主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我打听,好好干活吧。”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两人直到申时末才堪堪冲了澡,换上干衣。 柏松腰酸背痛的,直觉这个活儿比带兵打仗还艰难,便忍不住道了声:“这粉珠子可真难捞,这么多人忙活一下午,竟一颗也没见着,主子向来讨厌麻烦事,这回竟对捞珠有这样大的耐心。” 柏青也没好到哪去,当下趴在浴房隔间的软榻上,有些直不起腰来。 半响后,才懒懒应了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古有烽火狼烟戏诸侯,今有咱们尊主大人深潭捞珠攒粉镯,都是为博美人一笑的事,那可是甘之如饴啊。” 柏松闻言震惊一声:“啊,采蚌是为了给那姑娘攒串手镯?我原还以为尊主是为了钱财,先前不是有个商户,一颗粉珠子就卖出了天价,听说还是卖给了东崇国的皇太后。” “放心,以后这西潭里的粉珍珠,一颗也外流不出去了。” “这是为何啊?”柏松又问。 柏青嫌弃地瞥过去一眼,“跟你这木头脑袋说不清楚。” 两人都闭了口,缓歇半响后,柏青抬头隔着窗棱看了看外面日头,心想到了给主子备餐的时间,便起来抻了抻腰,叫上柏松一起去厨房。 从厨房拿上食盒,两人便打算去独院,路过外围的巡卫兵士时,柏青顿足,而后思吟着问了句:“主子院里什么动静?” “回左将军,右将军,里面一直无动静。” 没动静就是没人出来的意思,柏青沉默思寻着,心想公主进去都快两个时辰了,就算不出来,也应该开开窗透透气? 何况天色已经渐黑了,房里窗棂又糊着纸,应是不透光亮地需要点烛才是。 他有点不敢去了。 柏松却不知他想什么突然止了步,于是在后推了推,催促说:“快走啊。主子若挨了饿,拿你是问时可别扯带上我?” 平日里总听柏青用主子名号压人,这回逮到机会,柏松也用了用。 可对方依依旧神叨叨地不动弹,还扯着胳膊把他拦下,而后伸手向前示意说:“看见了吗?门闭着,窗户也没开,蜡烛也没点。” 柏松蹙蹙眉,顺着他指向看过去,“这有何奇怪的?可能还在睡着。” 柏青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快酉时了吧。” 寻常发热贪睡也不至于睡到这会儿,柏青敛神,看着柏松开口,“嗯……没什么奇怪,但你若敢现在过去添乱,主子非砍了你不成。” “啊,你说什么呢?” 看破一切的柏青,什么也没多说,拉着柏松就往回走。 想起昔日在公主府,主子对公主就像是狼对上兔,就光是他落过眼的亲热,就一只手难数过来。 只是公主单纯,真以为自己瞒得好,她是瞒得认真又努力,可主子那事后一脸餍足的样,仿若生怕旁人不知他上一刻在干什么似的,明眼可见的想炫耀……那段时日,回忆起来只他一人苦啊。 先前困于异国,受百般桎梏与身份限制,主子都能将人欺负成那样,那眼下都已经把人劫到自己地盘儿了,还能再收敛什么? 思及此,他倒对公主有些内疚了,这回把人带来,原本也是他自作主张。 柏青重新吩咐一句身旁兵士,强调除非门开,否则切勿靠近院中,之后便强行拉扯着柏松离开。 被着一来一回弄懵圈的柏松,当下茫然开口,“这……这怎么个意思?” “救你小命的意思。” 柏松三步两回头,看着小院窗边似有个人影,可一闪而过,他没怎么看清楚。 之后还想再看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视线就由此全被隔绝。 …… 内室里,气氛一片氤氲。 暖炉炭火不知何时已灭,可满室温度却依旧高得足够叫人舌燥口干。 她出了好多汗,背上,额头,鼻尖上,也将榻上铺得软席弄湿好大一片。 不止一片。 它没法再用。 韩烬很开怀的模样,即便声息已喘哑,依旧不吝一声夸赞,“这么棒。是来前饮了很多茶吗,现在都来赠予我,好多。” 宁芙想堵住他的嘴,可她完全没了力气,甚至,她都不知自己是何时被他抱来窗边硬台上,没完没了,攫取不休。 “回去。” “放心,外面看不到什么。” “……有兵士在。” 她来前都看到了,位置并不远,并且少说得有十位以上。 韩烬力道没变,当下吸着气道了句,“谁也不敢离近,若听到里面一声,他们不会有命活。” 依他的耳力,自知近处无人窥,也不会有人敢,而且柏青在外,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旁人做什么蠢事。 这些,他原本都不放心上,可芙儿在意地一紧张,就有些钻磨得要他的命了。 他把左掌放她后颈上,摩挲两下,而后用扳指的寒,贴上她肤的烫。 又磁沉道了句:“放松。” 她很难做到,到底还是顾虑的,于是羞目开口,“先,先出去……” “这里,没有人敢命令我做事。” 他弯了下唇,面容和善,却做了并不和善的动作,已到开拓到极致,他却再次向前。 悬挂眼尾的眼泪瞬间坠下,宁芙恍然若失,眸都有些散了。 不知想到什么,宁芙晕沉沉咬了两个出来,“……尊、主。” “这个称呼,不适合你来叫。” 韩烬笑意渐浓,贴耳道,“他们认我为主,那我……认你好不好?” 宁芙哪里还做得到与他对答如流,当下只怔怔然。 “什么……” “你是我的主,我便为你的饲主。”他抬手,捏着她的下颌,微磨砺,“然后把所有好的,都喂食给你,如何?” 宁芙又咬紧他。 似在证明,他喂进的已足够多。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1章 第 61 章 宁芙这一觉睡了很久, 醒来时窗外已暗得彻底,窗棂被人打开了一个缝隙,此刻不间歇的有细细凉风吹拂进来, 卷着淡淡的檀香味。 嗅入鼻尖,很是淡雅舒服。 她睁了睁眼,隐约记起院外似乎是有种着一排的茂密乌檀。 房间里只有她在, 被衾床垫也全部都换过, 宁芙向下环视一圈, 看到被扯下的床单堆叠在门口一竹篓中,她敛眸重新躺回,因为身侧空凉, 叹息中难掩一丝失落。 她还是没有彻底歇过来的,当下倦倦地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 又翻身将头埋进枕头上, 克制着不叫自己回忆起那些不堪画面,可腰间的涩、腿肚的酸,无一不再提醒着她方才曾历一番云雨。 这时,房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她立刻紧张地望过去,见是阿烬,这才松了口气。 “醒了?” “你去哪了呀。”她语气含着隐隐的小抱怨。 韩烬走近,落座榻沿,将手里拿着的衣物示意给她看,“我这里没有姑娘穿的衣服,方才命人回府给你备置了些新衣, 他们一共拿来三套, 我出去挑了这身红色的广袖留仙裙, 感觉会很衬你,美得定夺目。” 宁芙看着垂下视线,很快收回,故意用端持来掩羞,开口时口吻更带了些公主的骄矜。 “我穿什么颜色不好看?何止红色。” 韩烬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嗯,确实都好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赤红鲜妍,更衬得芙儿肤白。” 听他言语意味深深,宁芙一怔,抬眼,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向床帏一侧扫去。 就见那处有一鲜丽的衣角暴露在外,其余掩在被衾之下,另有两根红色系绳格外扎眼。 宁芙脑袋轰的一热,看清那是被他掌玩过的小小兜衣。 脸颊瞬间一热,她避开韩烬揶揄的眼色,慌着甩臂将被子挪过去,好借此盖藏,之后又忿忿然,随手拿起一个枕头砸向他。 韩烬歪头躲过,容着她闹,又道:“天色还早,现在可以再睡会儿,或者起来吃些东西。” 被他一提醒,宁芙才想起自己并未用过晚膳,加之又在榻上遭了那样大的罪,她眼下早没了力气,合该进食补一补了。 可是,她摩挲得痛,动一动都难受,实在不想下床。 想到罪魁祸首是谁,她闷闷开口,嗔嗔透着股娇气,“要你喂我吃。” “娇气包。” 韩烬笑着抬手点了她鼻头一下,而后起身出门,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再回来,他手里面多了一个竹编双屉食盒。 “里面有些粥饼,还有青菜和虾肉,时辰还早,之后大概还要再睡一会,食太多荤食容易腹胀。” 宁芙自也没吃荤的胃口,甜粥就正好满意。 她撑起身倚着床头坐好,想想道:“这么晚了,厨房还有人在吗?” “他们都睡了,我没叫他们再起,菜都温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吃,尝尝看?” 边说,他边拿勺舀了口白粥给她递到嘴边,宁芙却看着他没有动,眼睛自然地眨了眨。 韩烬弯了下唇,“不热,而且放了糖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手收回,又放在嘴下仔细吹了吹。 宁芙这才满意地咽下一口,被他伺候也十分心安理得。 多半碗白粥下肚,又吃了两口虾肉和青菜,她算是七分饱,便伸手推拒着不再吃了。 “猫一样的胃。”他将东西收走,评价了句。 宁芙吃饱喝好,这才想起关怀他,“你不吃吗?” “我比你醒得早,刚刚已经吃过了。” “……哦。” 宁芙漱了口,再次躺下也没什么睡意,可外面一点亮光都没有,显然离天晨还有些时间。 她捏了捏被沿,目光不自觉向旁移去。 韩烬将人伺候完,起身灭了屋内明烛,之后上榻和她挨肩躺下,两人又盖上同一床被子。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静谧的风卷着枝叶乱颤,沙沙作响,搅得宁芙心湖泛漾荡波,久久平静不下。 “你……母亲和小妹,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啊?” 反正睡不着,不如找些话题来聊,想着明天就要和他的家人正式见面,宁芙虽然表面没什么异样反应,可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的。 似了然她的心事,韩烬伸手过去,牵住她的手腕,安慰出声。 “不用担心,我母亲是随性温和之人,对小辈更是十分的关爱,至于阿盈……因自小在宫里受过太多的苦,我征伐在外又护不住她,有一段时日,她备受欺凌,又无人可为她撑腰,于是性子变得愈发胆怯,现在更不太爱与人说话交谈。” 宁芙蹙蹙眉,脱口而出说:“你妹妹是公主,在宫里怎么会有人敢欺负她呢?” 韩烬目光落入黑暗里,默了默才出声,口吻隐隐透着股晦涩之意。 “在雍岐,公主皇子不过是空空的头衔。我母亲位卑,而当时在后宫大娘娘一人独尊,加之姜氏外戚揽政,父皇软弱对其生惧,纵有心也无法对我们相护,年少时,我与阿盈几乎没吃上过一顿饱饭,我们都以为自己活不过成年,但好在……上天庇佑。” 宁芙听到这,忽的想起他先前假装商贾时,似乎也与自己讲述过类似的身世经历。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争夺商铺归属,其实是暗指争夺皇权,他口中手段狠辣的当家主母便是一直迫害他们母子的中宫皇后。 他参与进的,是实实在在,腥风血雨的皇位之争。 宁芙忧心忡忡地回握住他的手,似乎能感知到他提起旧事时依旧翻涌难抑的心绪。 她知道的,即便深仇已报,可那些刻心的记忆又怎么会轻易消除。 每次提起,只会恨意更浓。 她并不打算劝他试着放下,因为坏人不值得被宽恕。 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软了些,她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指骨脉络,戳戳点点,“阿烬,以后谁也欺不得你,更欺不到你的家人,我也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其实我也没你想得那么柔弱嘛,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在你身前保护你呢。” 韩烬没说什么,只侧过身,用力把人搂紧在怀。 他低低喘了两声,埋进她肩窝里,阖着目沉倦言道:“这样的机会大概不会有。” 宁芙不满嗔着他,“你怎么看不起人呢。” 韩烬凝着她,被她撒娇带哄地磨着,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眼下他哪里还能想到大娘娘的阴毒,只满脑子都是芙儿俏面盈盈的模样。 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软糯糯,于是留恋地眼神缱绻微深,“我知道芙儿已经越来越坚强,可你在大醴是无忧无虑的公主,来了雍岐,依旧可以是。” 宁芙嘴巴努了怒,觉得他是故意在嘴上占自己便宜。 眼下雍岐国君是他的兄弟,若她依旧为公主,如此岂不是差了辈分? 于是便驳着,“我又不是你们皇家人。” “雍岐皇家性冷,手足相残,欺君罔父,为达目的从来不择手段,不是皇家人才好。” “那你还说……” 韩烬双手精准她腰上,一个翻身轻易就把人压在身下。 他凑压过去咬她的耳朵,声音沉沉带哑,“我的意思是……在这,你是我一人的公主,是我最最宠爱的宝贝。” 宁芙不知是因磨耳的痒意作祟,还是被他一声‘宝贝’喊得心神荡漾,总之,她乱了神绪,慌了脉搏。 “要不要再睡会儿?” 宁芙不敢回应他的目光,感觉得出他眸子里含着深意,可她今夜肯定无法再承受。 “不,不行。”她慌着回避他的眼。 韩烬无奈失笑,捏上她的下巴,“想什么呢,我是禽兽不成?” 已经够禽兽了……宁芙咬咬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小声说。 韩烬倒是痛快地把人放下,之后又侧着抱她,大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是真的单纯在哄她入睡。 宁芙的戒心也慢慢放下。 可忽的,他又往前贴了贴,寻隙进了她的腿,难以忽略的存在,叫刚刚才稍有些困意的宁芙一下子睁眼清醒过来。 他什么时候…… “今晚这样抱着睡。” 韩烬一点不显窘迫,甚至开口从容如常,好像先失礼难控的不是他一样。 宁芙却做不到如他这样淡然,眼下情状叫她如何能睡得好,腿肚上像是蛰伏着一只危险巨蟒,不知何时便会朝里吐信子。 之后毒到她,吃掉她。 她吓得抖了下身。 似感知她所想,韩烬哑笑了下,“别乱动,否则我也难以保证。” 宁芙顿时身更僵。 “腿……夹。” 他拂了拂她的发,似好心地提醒引导,“夹得住,便不进。” …… 翌日一早,韩烬与宁芙用过早膳,便乘马车去了郊野的宁苑。 原本,宁苑不知是郢都哪家奢户主人辟给外室的院子,无论宅邸花园,还是内室装潢都设计得十分漂亮,之后几经流转,被韩烬看中买下,又经翻新装饰,这才成了芳娘娘与韩盈公主如今的住所。 西潭位距宁苑并不远,可宁芙却是紧张了一路,到达目的地时,她手都出了一层浅浅的汗。 韩烬期间失笑安慰她几次,她便更觉不好意思,颇有种丑媳妇儿要见公婆的感觉。 这念头若让阿烬知道,肯定会被几番笑话,于是她忙作掩饰,偷偷把手汗擦掉。 两人一下马车,立刻有侍婢来接待,更有人示完礼后,便转身急匆匆往里传报。 于是他们还没有往前走两步,就看到一素雅妇人从内室迈步迎了出来。 那就是芳娘娘,阿烬的母妃。 宁芙不禁怔看两眼,见其妆容很淡,眉眼也很柔和,心中确实生出些亲切之意。 韩烬拉着她的手上前,言语由衷,“母妃,这是芙儿,我的人。” 最后那三个字没必要加吧……当着长辈,好暧昧。 宁芙不由脸更红了。 夏芳菲瞪了韩烬一眼,视线收回后又变得温柔。 她主动拉上宁芙的手,弯唇由衷地赞了句,“生得真是太漂亮了,就像是朵芙蓉花,娇艳欲滴的。” “母妃,你好好夸,她脸皮薄。”韩烬挡了挡。 夏芳菲揶揄过去一眼,“这是护上了?脸皮儿越薄的姑娘,遇到你这个混小子,只有被欺负得更狠的份儿,我警告你,你收敛一点儿。” “知道。”韩烬淡淡。 听了他们这两句对话,宁芙当即是只想钻地缝,若没经历昨晚,她还能当这些是寻常话语,可她现在已经不是…… 赶紧耳热回神,她用昔日对母后的礼节屈膝请安,“芳娘娘安好。” “快起来,快起来,这里又不是皇宫,不用多礼。” 芳娘娘和母后的性格相比实在好不一样。 宁芙被她扶着起身,只觉得她亲切随和,真如阿烬所言。 路上她打听时,阿烬曾简言说过他母亲并非贵族女人,而是江湖医女。 眼下看来,确实有些江湖人的豪爽。 宁芙正要收眼,余光却看到后面门框边缘正缩着个小脑袋,看上去怯生生的。 她好奇多凝了两眼,芳娘娘便冲着那个方向招起手来。 “阿盈,别躲着了,快点过来看看漂亮姐姐。” 原来是阿烬的妹妹。 想到小姑娘的童年遭遇,宁芙自是心软,于是扬起的笑容立刻温柔好多。 小姑娘罕见没认生,闻言小跑着奔了过来。 “阿兄。”她先叫了一声。 韩烬点点头,“嗯。” 宁芙在旁听了都不满意了,小姑娘这么热情,阿烬怎么回应得如此不咸不淡。 正想着,小姑娘突然又走向自己。 宁芙立刻温和地蹲下些,看着她像水葡萄一样的双眸对着自己眨了眨,她简直心都要化开了。 小姑娘害羞似的闭开眼,犹豫着开口。 “嫂嫂好。” 嫂嫂……这回是轮到宁芙害羞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宁芙看着小姑娘清澈的水眸眨眨, 实在不忍心不应,可那称呼细想又有不妥之处,尤其当着芳娘娘的面, 于是她羞窘地看了阿烬一眼,有几分寻助意味。 她确定对方已经收到了她的信号,可他却默然不语,一副并不打算相帮的态度,甚至眼眉还故意逗弄地上扬了下。 知他故意使坏, 宁芙不着痕迹地嗔瞪过去一眼。 两人视线交流这一来一回,等得韩盈眼巴巴地站立原地手脚无措,宁芙赶紧收回眼,安抚地伸手摸了摸小阿盈头上的可爱总角, 想纠正她还是叫姐姐更好。 她先软声打了招呼,“你叫阿盈是不是?” 小姑娘害羞地垂目点点头。 宁芙收回手,又道:“小阿盈真可爱, 以后可以多来找姐……” 她这话还没说完,‘姐姐’二字也未脱口完整, 眼前的奶团子却一下被人拽走, 她一愣, 抬眼就见韩烬单臂把人抱了起来,另一手还捏了捏小阿盈的脸蛋。 “你嫂嫂夸你可爱, 开不开心?”他问。 小团子点点头, “阿盈开心。” “那以后就都这么叫。” 闻言,韩盈偷偷看了宁芙一眼,被发现后又连忙躲开, 红着脸小声道, “好, 喜欢嫂嫂。” 宁芙无奈,悄悄伸手拧了韩烬的腰窝一下,气他这样当众使坏。 不痛不痒,罕迹没什么反应,只瞥眼凝了她一瞬,神色幽幽。 这时,小团子又好奇地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便立刻缩下头去,可爱得紧,这模样叫宁芙如何能不心软,于是只好应下这声。 看得出来,小阿盈既怕他这位兄长,又很喜欢依赖,眼下已经得了应,估计以后都不会轻易改口了。 罢了罢了,她就当是哄小孩子了,任由着如何叫吧。 芳娘娘将一切看在眼里,对孩子们的眉来眼去,暧昧嬉闹,只假装什么也不知。 她笑着招呼他们进屋,韩烬抱着阿盈在前,她则手领着宁芙迈步在后面,边走边说道:“我们阿盈很喜欢你,她平时很认生的,也是芙儿实在模样可爱,别说是烬儿和阿盈,连我看着都觉得很难挪开眼。” 宁芙其实也是从小被夸惯了的,只是她先前身边接触到的京城贵眷,大都是如她母后那般端持含蓄,说话内敛,夸人也点到为止,而像芳娘娘这样左夸一句,右夸一句,畅口欲言口毫不遮掩的,她还从未遇过。 掩下那点羞意,宁芙想了想,觉得要礼尚往来,于是她看向芳娘娘口吻认真地言说:“娘娘也生得美,阿烬和小阿盈的样貌好,一看就是随了您的。” 宁芙这明显不擅长夸人的话术一出,惹得夏芳菲瞬间忍俊不禁。 她笑着压低声音,点点头开口,“我还想呢,就烬儿那狗都嫌的臭脾气,冷脸色,怎么会招得你这样可爱姑娘的喜欢,原来是模样上加了分。” “……不是的。”宁芙稍窘。 “难道不加分吗?”夏芳菲目光往前眺了眺,作出思吟状来,又自言似的道,“除了脸好看点儿,哪有什么别的优点,他这是沾了我多大的光。” 这是不是亲母妃呀…… 宁芙招架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虽然两人现在是在悄悄耳语,可阿烬在前相离并没有多远,若她坦诚言道自己昔日的确觊觎过他的容颜,又不知他要如何得意了。 多说惹祸,她还是算了。 好在芳娘娘也没有真的要继续追问,四人相继进入室内落座,宁芙也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侍婢上来沏茶。 桌上摆着十二件大玉川先生,侧台还有成套的捻纹盖碗,可见芳娘娘平日便有品茗的雅致。 小阿盈只在内室坐了一会,等新鲜劲过了,便跑去院子里拿兜网捉蝴蝶。 眼见人走,芳娘娘放下茶盏,低低道了句:“阿盈今日倒多说了两句话。” 韩烬点头:“情况会越来越好的。” 听得这两句话,宁芙目光不自觉看向素屏以外,院中奔忙的小姑娘身影活泼,难以想象她这样可爱的小家伙,竟遇过童年欺凌,还有严重烧伤。 宁芙刚刚有注意到的,小阿盈的头发并没有全部梳上,右侧故意溜下一缕,挡着脸颊上的伤疤,她当时不动声色,是怕自己异样目光会叫小阿盈察觉,惹得她难过。 她很容易共情,这会儿心里不舒服,品茶也觉得微微苦涩。 夏芳菲是擅观察人的,她偏目注意到宁芙的神色,便故作寻常地对韩烬说道:“先前你师父新研了药,效果倒比之前的更好,阿盈涂了些时日,脸上的烧伤疤痕的确有淡下许多。” “师父说过会有办法的。” 这也是他先前掩下身份,冒险赴东崇西渝寻药的前因。 “嗯,待阿盈脸好了,她慢慢的应该就不会再避人。” 夏芳菲说着,又弯眼看向宁芙,语气几分温柔,“阿盈对你亲近,但她对旁人其实都是避之不及的,看来,我们真是有成亲人的缘分。” 宁芙听到小阿盈的脸还有恢复的机会,心情便没方才沉重,她点点头,诚然回:“我也很喜欢小阿盈。” 话刚落,韩盈正好抱着一个玻璃瓶从外跑来,里面困着一只彩翼蝶,显然是她刚刚得来的战利品,她进门后犹犹豫豫,最后抱着瓶子站到宁芙面前,垂着头小心翼翼把玻璃瓶递过去。 “送嫂嫂。” 宁芙一愣,心头动容,于是忙双手接了过来。 瓶中,彩蝶静立在壁上,两翼合叠起,露出上面纹理清晰的青与紫,实在漂亮得紧。 宁芙仔细看了看,微低了低身,开口说:“谢谢你的礼物,嫂……嫂很喜欢,那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闻听这自称,韩烬拿茶瓯的手一顿,静滞片刻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如常续饮,但显然,他此刻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微翘起来。 夏芳菲看自家儿子这模样,嫌弃地啧啧摇了摇头。 宁芙倒没注意身后,只见着小阿盈闻听她的话后,目光瞬间亮起来,心头便忍不住开心。 她把瓶子先放桌上,而后想了想,把今日带在头上的两个白茶绒花拿下,戴在阿盈的总角上。 成对的两朵,点缀在乌发上,很衬得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这个不是她从阿烬备置的首饰箧盒里随意拿的,而是她自己带来的东西,是她母妃相送。 戴好,宁芙目光停了停,柔声言道:“小阿盈真好看。” 小姑娘耳一热,又害羞地垂目去盯自己脚尖,半响后才迟疑地拉起宁芙的手,像是不自信地邀请,“嫂嫂,出去玩。” 声音软软,叫人怎么舍得拒绝啊。 宁芙眼神不由更柔和,她看了芳娘娘一眼,得了对方应,于是礼致到位地起身,又拿起桌上的玻璃瓶,牵起韩盈的小肉手,和她一起去了外面的花园。 外面花儿开得盛,招引来许多各色的彩蝶。 小阿盈指指这只,又指指那只,热情地一直在与她分享。 宁芙笑容深了深,原来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带她出来要将看蝶的喜悦传递给她。 …… 人一走,室内只剩韩烬母子二人。 夏芳菲收回眼,再没顾虑,于是板起脸看着韩烬,道:“这姑娘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得体,你老实交代,她应不是常人吧?” “大醴人。”韩烬简洁回答。 夏芳菲惊讶道:“大醴?你先前受困不就是在大醴,可是那时遇的缘分?” 韩烬顿了顿,摇头,“不是,我们的缘分深得很,而且她是不是常人都没关系,人我要定。” “……” 夏芳菲拳头硬了硬,又忍了忍。 她侧头,看了眼外面此刻和阿盈玩在一起的绝美少女,叹道这孩子人美心又软,不知是如何被烬儿看中,遭了强夺。 尤其她前几日探听到的消息是,人就是被强掳来的郢都! 这么美的娇娇儿……夏芳菲叹息着又看了眼自己那面容冷凛的儿子,于是忍不住言道了句,“我警告你,不要恃强凌弱,更不要仗着权高,便迫着人家去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越说越离谱。 韩烬看过去一眼,低眉有些无言,他声音懒懒,“恃强凌弱?没到那地步。” “怎么,你还真有这打算?” 夏芳菲瞪过去,眸光几分犀利。 韩烬抬手摸了下耳廓,没答这话,思寻片刻后回道:“方才不是您说我模样生得好?大概是沾了您的光,叫小公主对我把持不住,色令智昏了吧。” “……” 一时间,夏芳菲不知自己要震惊自家儿子的厚脸皮程度,还是惊讶于小芙儿的真实身份。 别国公主都敢劫……他简直胆大妄为到无法无天! “你速速把人给我送回去,喜欢为何不名正言顺的娶来?是不是人家压根就看不上你,这才遭得你的强掳?” 牵扯多国,情况很复杂,一两句显然无法解释清楚。 当然,韩烬也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敛敛神,依旧一派目中无人的姿态:“人我要了,母妃,婚礼筹备的事还要您多辛苦操持,想来应也不会太久了。” “你……” 什么叫……要了? 夏芳菲气得差点拿茶壶丢他,可心想自己儿子做事虽浑,却因身承魇症,素来比常人更能克制己欲,在男女之事上更不懂开窍。 所以,大概是她多想了吧。 她迟疑的,又确认地问了句,“那话什么意思?” “说了。” 韩烬懒懒抬眼,音色无波,“色令智昏啊。” 他被迷得要死,等不了。 哐当一声,夏芳菲把茶杯用力往桌上砸了砸。 …… 宁芙和韩盈玩闹一会,两人一共捉了五只蝶。 它们颜色各不相同,但在阳光的照耀下,劫夺目耀眼,只是最开始那只已经开始恹恹了。 宁芙看向阿盈,温声细语的:“阿盈,玩累了回去找母妃好不好,但我们要走了,小蝴蝶也想回家找爹娘,你说我们要不要放它们回家呀。” “要放,要放。” “好,我们一起放好不还?” 韩盈笑得开心,明显喜欢亲近宁芙,两人将半个时辰的劳动成果成功全部放飞,洗洗手准备一同回内室。 只是临进门时,韩盈忽的想去净房,宁芙便在门口等。 里面的人不知她离近,于是有些私密之话,也因此不小心落进她耳里。 先是芳美人的一声,“他是皇帝,商贾于西潭采蚌贩珠,自有他暗中属意,你如此不留面子将那些采蚌人轰走,他得知后心里又怎么会高兴呢,雍岐属你权势最重,严牧唯你命是从,这个谁人不知?可一些尊面你需得留给他,他才是雍岐的君上。” “我不恋栈皇权,否则就凭一些坊间议论,岂能阻我称王步伐?眼下皇位我已经大方给他,至于威仪,那便需他自己来挣,靠不得我表面虚让面子。何况东崇人虎视眈眈想夺回东境川郡多时,势必早晚会一试,君上御驾亲征,这在雍岐也不是没有先例。” 他能扶着韩炘安稳坐下皇位,但威仪是民心所向,他给不了。 夏芳菲迟疑言道:“御驾亲征?炘儿和他母亲一样,都是软性子,哪带得了兵?” “所以,带兵靠我。”韩烬语气平淡。 夏芳菲与当今太后,也就是先前的颖娘娘一直关系交好,前几日两人聚在一起,她敏锐听出对方似有隐言,一经探问才得知了养蚌人被逐一事,她们两个老太太自不懂政事,但君臣生隙总是不好,这才想着从中作调和。 “我是在跟你说养蚌人的事儿,你把话题引远了,那不就几个蚌壳而已,你让一让又会如何?” “还真让不得。” 说到这儿,韩烬这才口吻认真了些,“那粉珠子芙儿喜欢,我命人捞珠攒成手串,是准备之后作纳采之礼的,既如此,聘雁岂能轻易相让?” “……” 夏芳菲一噎,终于不再多言。 此刻房门之外,宁芙暗暗听着这些,心头酥酥痒痒。 她虽不了解雍岐政事,更不懂得他们的兄弟之礼,君臣之道,却唯独知晓阿烬惦记着自己,每时每刻。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3章 第 63 章 用过午膳, 韩盈被侍婢哄着去午眠,剩下三个便坐席闲聊。 期间说起太后娘娘寿宴一事,夏芳菲看向宁芙,主动提议说道:“芙儿一直闷在王府会不会住得无聊, 不如过几日跟我一道进宫去换个环境散散心, 到时我只说你是亲友之女, 跟着进宫是为帮我照看着阿盈。” 宁芙闻言思寻了下, 她确实不太想一直待在王府的金屋里,长久下去,仿佛自己真成了阿烬豢养着的金丝雀。 可是思及阿烬的隐秘计划,知他还另有一番斡旋, 便想自己眼下还是避免抛头露面才好。 她看了韩烬一眼, 像是征询,对方也正好将视线扫过。 他并无阻止, 允道:“去吧。” “真的可以吗?”宁芙倒显迟疑。 韩烬点头,安她的心,“无妨, 宫宴上没有外人, 到时给你换一身份, 自惹不了嫌疑。” 夏芳菲也紧随开怀一笑, “参加家宴没什么可顾虑的,我不专门拉你去人前介绍就是,到时只在殿中给你找一安静又不被注意的座位。你便与阿盈坐在一处,阿盈平日认生得很,这回有你在身边陪着她, 我也能安心多和太后娘娘闲聊几句。” 见阿烬已经允下, 芳娘娘又如此盛情, 宁芙没什么可过多顾虑的,尤其阿烬素来比她更能思虑周全,想来参加宫宴而已,不会节外生枝。 于是她点头应下,问好宫宴寿诞的具体日子,决定去见一见雍岐的宫殿风光。 …… 到了当日,宁芙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素气裙衫,钗环配饰都不见分毫靓丽,显然有刻意降低存在感的意图。 女眷与外男不同行,阿烬进宫前已特意安排她与芳娘娘同坐一辆马车,待上车后,阿盈见了她眼神瞬间一喜,与上次相比,小丫头显然害羞少些,都敢试着往她怀里凑了。 宁芙亲切地抱住阿盈,又与芳娘娘打过招呼。 夏芳菲应了声,紧接目光往她身上一扫,立刻眼尖地看出什么,随即掩笑说:“芙儿,你故意穿这么素也寻常不到哪去,这么招人的一张脸,身着素衣反而更将你衬得娇柔楚楚,待会旁的贵门子弟若多看你几眼,阿烬定会忍不住吃味。” 宁芙被说得脸一热,听得打趣更实在羞窘,于是忙摇摇头道,“不会的。” 夏芳菲莞尔不再多言,当下看着阿盈被宁芙抱在腿上又逗又哄的,实在打心眼里对这儿媳妇满意,虽然儿子是混了些,但只要媳妇找得好,不要儿子多要一个漂亮女儿也是足足赚呀。 …… 进了雍岐王宫。 开始时,宁芙走在甬道上,还因新奇于雍岐王宫的巍峨壮观而左右观摩,先前便听说雍岐王殿的横阔占地为六国最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过了永定门,人慢慢多了起来,宁芙停止了左顾右盼,只牵着小阿盈的手安安静静跟在芳娘娘身后。 期间,她尽量垂目掩着脸,遇人多时便抱起阿盈来避开目光,好在众人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健谈的芳娘娘身上,所以她一路走来并未受多少瞩目。 因为韩烬的缘故,芳娘娘实际比雍岐太后还要更受尊崇,只是芳娘娘亲和随善,从不端架子,不管韩烬如何权重,她都照常尊上庇下,因此十分得众人爱戴,更与太后a娘娘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和谐中。 宁芙在后默默地观察着,目睹着芳娘娘在为人处世方面如何做到面面俱善,既有几分端持,又不过于矜傲,面对新帝妃嫔时随善亲和,面对重臣官眷又十分庄仪,再到与太后娘娘相对时的自然谦卑,处处游刃有余,一般人很难做到。 大概,这便是昔日间芳娘娘受前皇后迫害的原因之一,她玲珑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若被视作假想敌,便一颦一笑都易遭嫉恨。 待之后身边拥簇的人少了,夏芳菲这才得空落了座。 趁没人注意,她挺直的肩膀这才渐缓下来,又悄悄对宁芙道了句,“可算没人了,刚刚笑得我脸都要僵了。” “……” 宁芙眨眨眼,若非亲见,她似乎很难想象得到,眼前展露真性情娇憨一面的美妇人,刚刚还八面玲珑,无懈可击地应对着后宫诸多纷扰。 “娘娘很是得心应手。”宁芙由衷赞叹了声。 夏芳菲啧了声,声音懒懒,也有玩笑意味:“生活所迫,这不是得给新帝妃嫔作表率嘛。我倒还好,实际太后娘娘才是真正的遭罪,她以前胆子可小了,现在出来不得不装气势,努力撑场面。” 宁芙有些忍俊不禁,愈发觉得芳娘娘有趣。 这时,从旁又过来一个作势闲叙的娘娘,与夏芳菲交流中似无意问起宁芙的身份,夏芳菲反应很快,当即便言称宁芙是她远房堂妹家的女儿,此番是入京访亲。 对方也顺势称呼了她一声表姑娘,宁芙礼貌弯唇示意,同时默默记住了自己今日所顶着的身份——远房表姑娘,阿烬的……表妹。 她抬眸,随意向前席瞄了眼,可不知是否真为心有灵犀,还是他一直在盯着自己,两人便如此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心头隐隐欢悦了下,宁芙有所迟疑,但最后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隔得这样远,旁人应注意不到什么,怀揣这样的心思,她不禁胆子大了些,承着他的灼目。 真威风啊。 远远看着他尊于人前的威厉模样,周身又散发着不喜人近的漠然,宁芙难免有被偏宠的得意小心思,因为只有她看过他柔情时的模样,动情时的模样。 他可以不这样冷,也可以热得灼人。 甚至烫进她身体里。 不再是不通□□的乖乖公主,宁芙觉得她被教坏了。 眼看周围落座的人渐多,宁芙赶紧收回视线,得了芳娘娘的眼神示意,她起身领着阿盈悄悄挪到三排之后的位置。 此处正好有一立柱,旁人看过来时大概只能看到她一半的身影,宁芙十分满意这位置的隐秘。 等着食膳上桌之际,宁芙和小阿盈压低声音一直说说笑笑,可忽的,她似有所察觉地抬眼,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女子正盯看着自己,眼神不算多么友善。 见其穿着打扮奢贵,身后又跟着一众婢女,便猜知其身份定是不凡。 只是宁芙都不认识她,一时还以为是自己多想。 可等她慢悠悠地饮完一杯茶后,再用余光瞥过去,却发现那道敌视的目光依旧没有消失,只是除了敌视,更多了几分打量。 毕竟对方也没有真的做什么,宁芙眨眨眼,即便感觉不适,也只好尽力将其忽略掉。 这时,小阿盈悄悄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嫂嫂,那是侯府的姐姐。” “阿盈认识她?” 小家伙用力点点头,“她总来宁苑看母妃,也看阿兄。” 宁芙似乎忽的懂了些,她不动声色,顺着小阿盈的话笑着接道,“也看你这个小家伙吧。” 闻言,韩盈的眼神忽的黯淡了些,“没有,林湘姐姐不爱理我的,只嫂嫂喜欢阿盈。” 这话,宁芙听得几分不舒服。 若对方来宁苑是有意讨好阿烬与芳娘娘,那小孩子的感受也该一起相顾上才是。 大概是有些人觉得阿盈无用处,便懒得对一孩童消磨耐心吧。 可在小阿盈眼里,这是又一次被人异待,得不到答案,小姑娘会不会敏感难眠,忍不住去钻牛角尖儿呢。 “那我们也不要理她了,阿盈来和嫂嫂好,行不行?” 阿盈一下抬眸,方才还模样蔫蔫,闻言后却立刻恢复了精神气,用力地点点头。 正好餐食上了桌,宁芙照顾着小孩吃饭,也没心思再管什么林小姐,张小姐的。 没必要的人,懒得占脑子。 前席列坐的都是雍岐宗亲,宁芙用膳期间好奇地向上打量过去一眼,眼见雍岐新帝确实年少,甚至还有些乳臭未干的感觉。 这也难怪阿烬要握兵掌权,先不说能力如何,就光这一分气势,新帝韩炘便逊色了不少。 众人送了礼,贺了寿,宴席本该就这样氛围欢悦地结束。 可席末,殿外却传突兀一声——东崇使者特来为太后娘娘献礼! 闻言,宁芙拾箸的手一顿,内席也一瞬安静下来。 众人停筷,将目光移向外,而后看着携礼入门的几个异域打扮的使者,面容纷纷显露出错愕与惊奇,之后更是将目光一齐移看向韩烬。 若没有摄政王的招呼,这些东崇人怎敢冒然进郢都?所以这是尊主又有什么新的指示,众臣皆猜测。 宁芙同样不明地盯看过去,同时将自己掩身在石柱后,尽力侧身遮着脸。 她现在身份还为隐秘,怎能与东崇人直接相面,尤其她的画像说不定已经在东崇贵户间广为传播,今日入殿的使者也不一定认不出她。 阿烬自明这些,怎还会邀东崇人来,这不是会坏了他原定的计划。 正思寻着,韩烬忽的起身,木桌发出嘎吱一脆声,动静实在不小。 他侧身抬眸,冷冷看向皇座之上的新帝,而后无波言道:“这是陛下请来的客人?” 韩炘闻言只随意笑笑,似乎并不觉这是什么大事。 他轻轻松松应对:“兄长莫怪。寡人原本想邀来东崇使君,与其商议贩珠的商线开拓,可没想到兄长忽的将养蚌人全都赶走,打了寡人一个措手不及,可邀请信函已经寄出,客人也千里迢迢地出发,总不好中途无礼驱客吧?” 原来还真是为这小事便耿耿于怀上。 韩烬冷下脸色,心想自己还真是高估了他的肚量。 新帝怕是忘了,当初是他打平天下,抚平雍岐内乱,而后将皇位干干净净地拱手让给他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他没打算养政权傀儡,适当的时候也会放权,可前提是,对方绝不能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韩烬面色很不好,口吻警告,“这条商线以后不必再做,西潭的珠,我全包了。” 被当众下了面子,还是在太后娘娘的寿诞上,韩炘挂不住脸地隐隐薄怒加隐忍。 众臣也随之感觉到气氛的压抑,于是纷纷垂目不敢多言,全场只殿中心的那一帮东崇人像看热闹一般的,目光在大殿上来回逡巡不停。 宁芙生怕被他们看出端倪,便只好借着阿盈的小身板来躲。 小家伙眨眨眼,很奇怪地发问,“嫂嫂,你藏什么呀?” “……嘘。” 她确认两人这一来一回的声音并不大,可那为首的东崇使臣就是目光精准地瞥过来,而后眼神犀利地往她脸上淡淡扫过。 幸好前面那石柱挡得恰好,宁芙又躲避及时,便想自己的真面目并未叫使臣看清。 只是现在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刚刚听到阿烬与新帝的对话,她知晓这群东崇人的出现并非是得阿烬的属意,若如此,情况怕是有些棘手,她须得无声无息地溜出去才好。 “王兄要那些宝珠可是有其他的重要用途?只是寡人想不通,有什么事比充盈国库更重要呢?” “这话不止一人问过,说得烦了。” 韩烬蹙了下眉,神色透着隐隐的倦,只是想起先前母妃的嘱托,他这才忍了忍脾气道,“只最后再说一遍。那珠,是我送美人的赠礼,陛下可否相让?”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可是美人……哪来的什么美人? 郢都谁不知道,尊主素来不近美色,身边甚至连宫婢都无,就只留几个下属随从在身边伺候。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这是尊主的调和之言,认为他不过是不想将场面继续僵化。 宁芙听了这话,不禁提起一口气,生怕阿烬会冲动的将她带到众人视野之内。 却不想这时,先前一直对她有所敌意相视的林湘姑娘,此刻忽的从坐席站起。 而后,不知她真是如此作想,还是单纯只为解围,竟开口道:“下月是臣女生辰,我先前已向烬哥哥讨得礼物,不知炘哥哥可否有什么表示?” 她这话一出,现场的紧张氛围倒是降下来些。 连新帝都缓和了些脸色,似想借着这个台阶而下。 可韩烬抬了下眼皮,并不是很给面子,也懒得做这出戏。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忽的转身,向着位席之下迈步走去。 而他每走一步,宁芙的心便不由纠紧一些。 她是不想看到阿烬当众和别的姑娘纠缠不清,可顾及着东崇人在,她本打算受了这个委屈的,任由那林姑娘冒领。 可谁知,她忍下,阿烬却不许。 几个阔步走到她面前来,韩烬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将目光盯到她的耳垂上,稍顿。 “怎么没戴耳饰?” 宁芙有些无法承受他当众的逼进,慌乱之下只怔茫冲他眨了眨眸,几分心慌,更有悸动。 他则弯下腰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绸环包的小盒,递上前道:“本想回去再给你的,可见你戴的首饰太素,便这会儿给你吧。” 说完,他将盒子打开。 两个格外润泽圆滚的粉珍珠映眼,宁芙方才知晓,他竟为自己打了一对珍珠耳坠,而取材,便是方才争议于朝堂的价值连城的粉珍珠。 他说宝珠赠予美人。 而美人,就在眼前。 不理会周围人的灼灼视线,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帮宁芙戴上。 再开口时,他声音不自觉扬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揶揄意味的故意逗弄。 “表妹,甚美。” 心头麻了下,受他声音的蛊。 此声,全场皆可闻。 她抿抿唇,耳朵不由发烫,差点儿就要忘了,今天,她是这样的身份。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4章 第 64 章 话落, 全场的视线全部聚拢于一处,宁芙的指尖更不由捏攥得紧了紧。 而韩盈原本就胆子小, 眼下忽的被众人巡视, 吓得立刻往宁芙身后躲,宁芙把人护了护,嗔瞪了韩烬一眼, 抿抿嘴,实在是不情不愿才道了声—— “表兄。” 闻言, 韩烬似在强抑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没应声,只将落在她耳垂上的力道忽的收重了些, 指腹捏揉, 旁人看不到的暗处,他明晃晃地调戏人。 收了手,韩烬直起身,而后回到上席间,面色如常地姿态端矜。 而立在一旁的侯府小姐林湘,此刻脸色已难看到极致, 韩烬方才的举动实在叫她难以下台,她委屈地看过去,模样也算楚楚可怜,可韩烬却连一个多余眼色都没给,最后还是芳娘娘出来打圆场,叫场面过得去。 “湘湘放心, 你的生辰礼几位兄长自然都记得的, 到时他们若敢忘, 本宫和太后娘娘都第一个不答应呢。” 太后闻言, 面上也随之扬起调和的微笑,只说生辰礼应时必到,不在今日,也错不过正时。 林湘这才终于面色缓了些,而后顺着这个台阶儿下来,欠完礼重新坐回座位,只是相比方才,兴致明显淡了许多。 全场只林小姐一人在走动,宁芙自然与大家一样,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觉得这有何不妥,何况方才自己也被她盯看了好久。 可对方察觉后回视目光,将其他人的打量全部忽略掉,只精准将她的视线敏感捕捉,而后眸底瞬间怒意腾腾,连点掩饰都没有,仿佛受到了她的挑衅。 “……” 宁芙立刻收眼,无奈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无意间将人给得罪了。 不过反正现在已经被迫露了脸,她也不必要再像刚刚那样左藏右躲,于是动作自然地开始执箸用膳,努力凭借信念力隔绝纷扰。 什么雍岐东崇她也管不了了,眼下她唯一想到的,就是把自己身边的小家伙喂饱,至于其他,有阿烬在就是,她才不要再管。 想想他刚刚公然捏耳的调戏举动,宁芙便气呼呼地忍不住脸热,他这么胆子大,烂摊子自己来收就是了! 殿中,那为首的东崇使臣将视线从宁芙面上收回,他似思吟了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不知尊主原还有这样一位年纪相仿的表妹,既为兄妹情深,那粉珠我们势必不能夺人所爱,西潭的采蚌生意,我们不再做就是。” 韩烬弯唇笑了下,没多说什么,只抬臂冲其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颇有些轻狂之态。 而眼下,一众东崇人还未落座席位,哪里接得住这酒,见此,众臣皆知尊主并不欢迎这些异客的明晰态度,于是也跟着不慎热情。 韩炘坐在高位,睨眸看不清的意味,他看了韩烬一眼,等了等,半响才硬着头皮出言赐座。 之后又故作轻松姿态,笑着言说:“原来都是误会。兄长若早些告知,也不必生出这样的芥蒂了,美珠配美人,相彰甚好。” 韩烬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韩炘却一副未觉尴尬的模样,忙吩咐身边大监去催催菜。 只是各系佳肴菜膳齐上了桌,却有人吃的没滋没味,更有人吃的战战兢兢。 原本其乐融融的寿宴氛围,全部因着这些东崇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渐渐消匿,徒增场面闷沉。 宁芙原本是局外人,不过当下身临其境,也隐约察觉到雍岐内政的行之微妙。 仰仗权臣上位的新帝显然威严不足,但又难掩自身野心,刚刚他明显是在试探地做出小动作,想以此来测阿烬的底线,只是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阿烬会如此不给面子的当众黑脸,众臣见状更无人买帐,于是最后只碰得了一鼻子的灰。 现在,宁芙也是真切地感受到,阿烬在雍岐是如何的说一不二,位极人臣。 也怪不得他分明不是君上,却被六国中人尊称一声尊主,可见极受拜崇。 比如现在。 他一人不高兴,在场所有人都谨小慎微地吃不好,喝不下。 嗯……准确来说,应除了她和小阿盈。 垂了下眸,看着面前骨瓷釉盘上的十五只油焖虾,眼下已被她入腹七只,剩下的八只也全部进了阿盈的肚子,整盘被吃得见底,宁芙不禁悻悻然。 方才前席凝滞时,她是竖耳一边看戏,一边在仔细剥虾。 …… 宴席散。 宁芙随着芳娘娘出殿时,忽觉斜侧方有一道视线一直紧盯在自己身上,起先她以为是阿烬,便没有理会,可那道视线经久不消,仿佛探究意味更多时,宁芙终于忍不住地回看过去。 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对方却十分机敏地将视线收回,宁芙没能抓个正着,可那个方向,是东崇的一众人。 她几乎立刻警惕起来。 芳娘娘这时牵住她的手,摇头叹道:“待会儿我要去趟永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几句话,今日这事有些复杂,大概我们人老了,总觉有些事实在有心无力,也越来越难真的介入其中。” 宁芙心知两位娘娘是担心兄弟阋墙,引来国之危难,于是忙懂事点点头,回了声:“娘娘不用过多忧心,阿烬心里有数的。” “但愿如此。” 宁芙又问:“那我去花园转转,不如阿盈跟着我一道?” 她自不会主动寻去人前露面。 夏芳菲却摇摇头,“席上看你光照顾她了,自己都没怎么吃好吧?一会儿我带阿盈同去就是,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御花园就在附近,你便先一个人逛逛,等我们待会儿过来寻你。” 宁芙感觉着当下的饱腹感,有些羞窘地低低应了声‘好’。 芳娘娘拍了拍她肩膀,似在表达感谢。 而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在席间,其实根本没比阿盈少吃多少==。 …… 今天天气有些多云,即便刚过午时,也并不显得十分闷燥。 倒是凉风习习,卷着花香拂面,叫人闻着几分舒服怯意。 不知阿烬去了何处。 她白无聊赖地赏了会儿花,又寻着个木秋千自己荡玩了会儿,时间慢慢消磨,却一直没有等来芳娘娘和阿盈。 大概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吧。 又等了会儿,宁芙稍稍有些犯困,秋千荡起的幅度也缓下。 身边没有侍婢,她自不会真的就这么睡过去,只是打算短暂闭眼憩休下。 脑袋沉沉向外一斜,她意料之外贴到一温热的手掌。 心头一惊,她抬眸,见阿烬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来。 大概方才是以为她真的睡着,这才抬手帮她托住脸。 她坐正,醒了醒盹,道:“芳娘娘带阿盈去了太后娘娘的永寿宫。” “我知道,所以过来找你。”说完,又问,“喜欢荡秋千?” “嗯嗯……挺喜欢的。” 他说了声‘好’,之后迈步绕过木架,走到她身后,帮忙推背。 千绳荡起,自己孤零零地玩儿和有旁人陪着,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害不害怕?” 宁芙才不肯露怯,“你可以推得更高些。” “行。” 说完,韩烬便不再刻意收着力了,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尽力给她刺激的体验。 宁芙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开始时她还觉得迎风畅快,可到了后面的高度,简直要闭眼来忍怯。 最后实在太怕,便颤软下声音喊他,“阿烬……我怕。” 声音刚落,千绳受着阻力立刻缓下,宁芙一口气没喘回来,后背便精准贴进他胸膛里。 心跳杂乱着,耳边被他气息拂过。 “怕什么,我在你身后。” 宁芙吸了下鼻,简直后悔死自己方才非要逞英雄了。 她回身抱住韩烬的腰,想了想,思路清晰地开口:“可万一我从前面摔出去呢?” 韩烬忍笑了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我也护得住你,从小习练一身的功夫,哪能连这个用处都没有?” 宁芙收力将他搂得更紧,还寻贴贴地蹭了蹭,不得不承认,被这样的男人拥着,她得到的安全感很强,也心安很多。 想到什么,她问道:“今日撞见东崇人,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我?” “可能。” 宁芙立刻抬眼:“真的?” “今日进殿,使臣团里为首的那人,是东崇军师慕容肃,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隐秘身份。” 慕容苏。 宁芙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便顺势问道:“什么隐秘身份?” “东崇皇帝的私生子,也算是东崇见不得光的……四皇子吧。” 宁芙思寻了下,似乎先前的确有听说过,东崇国特立独行行尚一夫一妻制,就连皇室也是如此。 若皇后没有子嗣,方可另娶,若有嫡子,私生儿便连得个体面的机会都没有,在别的国家,庶子尚且是个寻常皇子,可在东崇,却是不入流的东西。 不过,一隐姓埋身、不得光明的皇子后继竟成了一国军师,可见此人并不简单。 “那他对我们可有威胁?”宁芙比较担心这个。 “目前来说,没有。” 韩烬多言了些,“东崇如今的皇后算是为母族争气,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只是哪能料到,这三个儿子个个享乐贪色,竟没有一个成器,全部不得老皇帝信任。如此下去,皇后母族黎氏的势力定会岌岌可危,这样的紧迫时刻,黎氏一族若知慕容肃的真实身份,明里暗里不知要对其下多少次死手。” 宁芙似乎听明白关键,“所以,你抓住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能以此牵制于他。” “只是留一后手。” 宁芙安心多了,又问:“这些辛密之事,连黎氏的皇后都不知晓,你又如何得知?” 韩烬看向她,抬指,稍用了些力气戳点在她的额头上,才道:“芙儿以为我只是个能带兵打仗,却有勇无谋的勇夫?” “不,不是的。” 韩烬有点儿哄不好的模样,抬着她下巴就要亲,可这里是花园,说不定就会来别人,宁芙瞬间紧张到不行,可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几乎是夺着她呼吸亲,大力到她晕晕沉沉,险些从秋千上跌下来。 他顺势把她托腰捞起,继续缠绵悱恻,互换气息。 宁芙很快无力,腰软着攀上他的脖颈,细细密密,又忍不住发出弱弱的撒娇声。 可忽的,异响传来,似乎是有脚步声从远临近。 偏偏不早不晚,就赶在阿烬对她最坏事的时候。 宁芙实在羞窘又心虚,于是猛的把人推开,同时听清不远处的言谈。 是两道女声。 “湘湘,你可是忠毅侯府的正经嫡女,身份多么尊贵,可比一个不知来历的野丫头强多了,你何必为了她一直闷闷不乐?更何况尊主这样高山仰止一般的人物,自该匹配身份得当的贵女,哪会真的看上那野丫头。” 林湘:“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她是烬哥哥的表妹,并非来历不明。” 对方语气十分不屑:“只是远房的便宜妹妹而已,又没有多亲。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皮囊好,发发狐狸精的骚,上赶着贴呗,你跟她比岂不是掉价儿?再说,芳娘娘她多喜欢你,你都未雨绸缪地把未来婆母讨好过了,还至于这会儿发什么愁?” “也是。” 之后,便没了后话。 脚步声没有继续逼近,明显两人并没有继续朝里散步的打算,若宁芙他们继续保持安静,自能与她们安全避过。 可她却忍不住有些忿忿闷气,当下更恼得简直恨不得与她们迎面对一对。 她不擅吵架,可更受不得委屈。 自有记忆以来,她都没听过这样恶毒的言语,宁芙实难想象,这样难听的话竟都是出于女孩子之口。 真的好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想暴露出去,可又忍不下这口气。 而这时,韩烬却忽的捧住了她的脸,叫她回神。 “不解释,叫她们眼见为实。” 话落,他俯身,再次用力嗦吮住她的唇,宁芙还在怔茫,只觉唇片细细被咬,对方得隙,直接进入扫荡全部的口腔空当。 他的左掌慢慢移到她的后颈,没有掩盖意图,“可以出声。” 因为害羞,她之前几次其实是一直在忍着声的。 但这回…… 嘤嘤咛咛,喘息不止,宁芙也什么都不顾了,被他占有时本能的撒娇发嗲反应,此刻全部不再收敛、不留余力地展现。 她平时就有够招人的,眼下试着放开些,简直妩媚到了极致,韩烬受不住地慢慢被她勾着走。 他们闹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吻出水声的激烈,视若无人的投入,很难不把人引过来。 引过来,正好。 正好叫她们看清楚,她若真成狐狸精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而且说不定还会新奇发现,在这个过程里,比狐狸精更投入享受的,没准另有其人!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5章 第 65 章 刚刚走过岔路, 身后便忽传几声哼唧不停的娇喘。 几乎是闻耳瞬间,两人贵女迈步的动作一僵,紧接不由涨红了脸色。 原本她们还以为是听错, 可屏息再细听一阵, 那喃喃女声愈扬上来, 挂着气音不停地哼喘,简直嗲得不成样子。 哪里来的浪蹄子, 竟敢来御花园做这等有伤风化的孟荡事! 林湘一个侯府贵女哪历过这些, 于是下意识看向自己身边的知府千金冯梦玉, 却见她同样又惊又窘, 愣于原地不知所措。 即便两人方才背后嚼舌根时言语颇恶毒, 可到底都是未出阁的小姐, 没亲历过□□,眼下听着身后的靡靡之音, 她们真不知是该赶紧避开污秽,还是出声训斥那些没规矩的东西。 冯梦玉率先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了句:“一准是哪个宫的宫女在和侍卫私相授受, 今日寿辰宫宴, 守卫的重心全在前殿,这才难免叫这些人钻了空子。真是不知所谓!御花园这宝地也是卑贱奴才随意能来玷污的?我倒要过去看看, 到底是哪个小贱人这么有胆子。” 林湘赶紧拉住冯梦玉的地胳膊, 犹豫言阻。 她并不想去,尤其听里面那女人喘得声音这么厉害, 说不定是在做那种事, 她们姑娘家家, 怎好冒然去捉奸? “梦玉, 要不还是算了……暂由着他们浪荡去吧, 若他们行为不自束,以后总会有人替我们教训,何必过去污了眼?” 冯梦玉想了想,也觉有道理,于是没有执意坚持去捉奸情。 林湘已经一刻也待不下去,抓紧提裙要走,可这时,身后的嘤嘤喘息稍停,而后忽的传来一句—— “烬哥哥……” 闻言,林湘身姿一僵,脚步更不可置信地顿住。 冯梦玉跟在后,也是一下白了脸,根本不敢去看林湘愈发沉下的脸色。 放眼整个皇宫内,哪还有第二个烬哥哥? 两人面面相觑,第一时间尚且还侥幸想着可能只有同音混淆,可之后再一声传耳,则是彻底将她们心头的猜想坐实。 女声喃喃透着嗲:“哪有你这样欺负妹妹的嘛,都亲痛了,小心我待会儿去告诉芳娘娘。” 对方没回声,但听女娘吃痛的哼声,便知她是被教训得吻得更重。 林湘气极攥紧拳头,这会儿一点也没有方才相劝冯梦玉时的理智,她恨恨迈起步子,直直冲向隐秘岔路。 花丛深里的秋千后,故意出声使了回坏的宁芙,此刻正冲着韩烬无辜眨眨眸,笑容更难抑的狡黠欢快。 她就偏偏要招人过来。 反正这里也没人知道她大醴公主的身份,就算被外人看到,明面上也是阿烬不着调地连自家表妹都欺负,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 韩烬似乎察觉了她的小心思,虎口箍在她两侧腰窝,将力道慢慢收得更紧,但亲吻并未缓弱停下。 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他阖眸咬了她小舌一下,之后离开她的唇,开口声音微沉,更带着不一样的沙哑,“演什么。” 宁芙耳一酥,不知他喘得这样性感,究竟是因方才亲得过分投入,还是被她一声‘哥哥’给唤得躁了。 见他紧凝着自己不放,宁芙轻哼了声,不甘示弱地踮脚仰头。 大概宁芙自己都未察,此刻她两侧脸颊浮着涔涔潮红的模样,实在媚眼如丝,她就这样顶着双湿湿的眸,拥覆到他右耳耳边,压低声音轻轻道。 “不是你说我是你表妹,那叫声哥哥不行吗?” 话落,身后有两个匆匆身影现出,而两人彼此相视着,对外皆默契地置若罔闻。 韩烬眸深邃,滚了下喉结,引蛊着,“再叫一声。” 宁芙其实也觉羞耻,若是平日面对面单独和他相处,这称呼她是如何也叫不出来的,可抬眼间,看着那位林姑娘正冲着自己怒目而视,她反而被激起了几分报复心,又想她刚刚与同伴在背后恶意揣测自己,这股气便不由更盛。 于是宁芙整个软在韩烬肩上,又偏头,受着他吮颈的力道不禁唇瓣微启,而后睨眼淡淡扫过林湘,慵懒缓舒的嗓音随之喃溢出。 “烬哥哥。” 韩烬自然察觉身后有人临近,也清楚知道怀里人正在耍什么小把戏,不过他懒得拆穿,也愿意配合一二。 “舒服?那再亲一会儿。” “……” 这个真的不行了,宁芙气人归气人,可方才两人那般激烈,她的唇早已经被吮得麻了,再下去估计都见不了人了。 “不要。” 她用气音极小声地道了句,又再看了眼咬牙隐忍的林姑娘,于是乘兴便表演起来,她神态故作惊慌,还动作很夸张地一把将韩烬推开。 韩烬怀里一空,先是意外了瞬,再抬眼,却对上宁芙那双楚楚可怜的眸。 接着,听她声音委屈又隐着控诉道,“表哥不要了,有,有人……” “……” 韩烬先是反应了瞬,而后眉头挑起,看宁芙故作一副被迫顺从,仿佛一切是被他威逼强迫的可怜模样,心头犹然而生几分心痒。 他想,不如到时真叫她陪自己扮演一回‘强迫’戏码,这应该会十分有趣味。待进入到特定情境,他会铁面地冷下心肠,而后撑在她身前眼睁睁看着她无助哭泣,不安抚,不劝慰,他只会俯身吃下她的咸咸眼泪,再毫不留情地狠狠凿入埋根。 作为兄长,好好浇她是他不容懈怠的责任,养花,养料需足。 林湘见宁芙动作退拒,又怯怯喃语,简直如遭雷劈一般僵怔原地。 这狐狸精为何会那般抗拒地说不要!? 林湘原本奋不顾身地冲过来,就是为了叫醒为美色沉迷的烬哥哥,怕他被狐狸精滥用下三滥的手段勾迷住魂。 在她眼里,烬哥哥向来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一心只有征疆扩土,身边更是从不围莺绕燕,算得真正的正人君子,她在他身后默默注视了好多年,亲眼见证着他从低处步步艰辛爬到顶端的全过程,她才是最懂他心的人。 可为何朝夕之间,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模样狐媚子的表妹,林湘原本又妒又嫉,可刚刚她目睹的那一幕却是——烬哥哥竟在对那女子用强。 尤其,对方眸光楚楚带泪,嘴巴被吸得肿,明显一副被□□过头又忍惧不敢挣的怯怯模样……原来不是她在主动勾引,恰恰相反,她才是弱势一方,遭着反复不知几轮的强吻,她已被欺凌得无力脱困,只能抖着承受。 直至外人打破这一切,她这才得救一般地终于脱了桎梏。 林湘咬紧牙关迈前几步,脚下如拖着重铅石,叫她步履艰难,如负千金。 她实在难以接受烬哥哥的风流一面,对表妹用强……这简直畜生行径。 难道凭他手握强权,就可以这般为所欲为吗?林湘是对其痴心一片,可最基本的原则却不会因爱而偏移。 幻想中的清冷君子形象破灭,她到底不死心地质问开口:“烬哥哥,你,你在做什么……” 韩烬垂眸,看了宁芙一眼,见她此刻戏意正浓,还扮着神色凄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欺负到红透眼的小兔子。 于是无奈眼皮跳了跳,有什么办法?小公主要演,他只能配合着呗。 “不是都看到了?” 他声音慵懒,磁沉的声线被他咬得格外性感,若是平时,林湘不知要如何内心荡漾,可眼下闻听入耳,却只觉压抑生寒。 得了这么个连敷衍都算不上的回答,林湘摇摇头,眼底全是失望。 “好,就算我看错人!” 一声哀恸,满是脆弱,林湘转身哭着跑开,再不复方才在宫宴上的那副盛气凌人、气势汹汹模样。 林湘走了,僵在一旁的冯梦玉也想跟着遁逃。 此刻她脸色同样板沉得难看,只是与林湘不同,她脸色骤变不为别的,只因心虚生惧。 方才以为周遭没人,她开口才没有什么顾及,也因此脱口了许多对尊主冒犯的言辞,还有对那位表妹,她更是为了讨好侯府小姐而故意对其抹黑着编排,眼下,她不知自己出口的那些恶言究竟有多少入他们的耳。 思及此,冯梦玉实在战战兢兢,连头都吓得不敢抬。 “你叫什么名字?”韩烬垂落目光,忽的出声。 她心一凛,不敢不回,“冯……冯梦玉。” “你父亲叫什么?” “冯远征。” 韩烬没什么表情,闻言将视线收回,“原来是冠洲知府家的女儿。” 听其语气无波,冯梦玉慢慢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是侥幸得了尊主的宽恕。 可正当她慢慢松懈下背脊时,韩烬却目光微敛,忽的沉沉开口,“二月前,冠河桥梁修缮,朝廷拨给你父亲三万两银元,以作安抚民生之用,可后来有民众上访检举,言称百姓们手里根本没落到多少钱,原本我还忘了追究此事,好巧冯小姐今日偏偏站我跟前儿来,如此,倒是提醒了我。” “……” 闻言,冯梦玉简直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虽是知府嫡女,可处境却算得艰难。生母已逝,父亲娶来的继室又添丁进口,为冯家前后生了一儿两女,没有母亲疼爱,她在家中全是靠着祖母的爱护才能得几分尊崇,然而实际上,她并没有继母所生的两个妹妹得父亲欢喜。 甚至,她如今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可家中却无一人为她的婚事上心,祖母年迈,父亲偏心,所有好的英年才俊,又全部继母劫着去叫两个妹妹先过眼,她实在是气不过,这才想着好好讨得侯府千金林湘的欢喜,试着把脑袋削尖,最好能嫁进侯府去。 可偏偏,她马屁没拍好,竟惹得尊主的怒,不仅得不偿失,她简直是毁得肠子都青了,若被父亲知道,自己做的蠢事竟影响到他的仕途,那不被打死才怪,更别提拥有什么好姻缘了。 匆慌下跪,冯梦玉强抑身抖地向前,深深扣了一个头,“尊主饶命,表姑娘饶命,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是我嘴碎,口无遮拦!” “没说要你的命。但说错话,总要受些惩罚才是。” 韩烬懒得再看她,只拉上宁芙的手,安抚道,“别叫这些人烦了你的心,不值得,她们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何来议论你的资格?” 宁芙点点头,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将那些言语攻击放在心上,除去一开始听到对方脱口字眼污秽程度时的震惊,之后便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了。 “怎么处置,你说了算。”韩烬把权利交给她。 宁芙不在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略微思吟了些,她只语气平静地开口:“贪官自该受惩处。” 一句话,冯梦玉顿时心凉彻底,就连跪地都没了力气。 宁芙看着她一派如困兽般的狼狈,倒没有真的把事情做狠绝的打算。 小惩大诫就好,没必要给自己树一死敌。 “巡检官宦贪奢,该为督察院的职责所在,贪多少补多少,惩罚到位,这些与贪官家眷都没什么干系。” 闻言,韩烬挑眉,冯梦玉更是愣了片刻,这才得获新生般连连向宁芙叩首。 她可不想受这大礼,于是忙躲到韩烬身后,对其最后威慑了一句。 “祸从口出,知府小姐以后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是……” 亲眼见着尊主对这位表小姐的宠爱程度,明显根本就不是单单的一时兴起,她心里知了个底,以后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冒犯这位主子呀! …… 人走落个清净。 花园重新恢复静谧,只是眼见芳娘娘还没有过来的动静,韩烬实在舍不得再叫她一个人干等。 若之后再有个嘴碎的出来找不痛快,小公主再受次委屈可怎么办?他会心疼坏。 于是他叫了个小厮给夏芳菲传话,之后直接将人护送回了王府,既然都对外说了是表妹,那被兄长照顾照顾也算合情合理才是。 一进金屋,他便遣退了所有随侍,而后一边抱着她往里步步挪走,一边着急去解两人身上的衣带。 宁芙不知他为何忽的这样急,开始还稍有推拒,可对方却一道怨声。 “你方才那副惨兮兮好似要哭的样子,知不知道已经坏了我的名声?君子成了登徒子,她们以为我那时是在对你用强。” 宁芙当然知道,她就是要那效果嘛。 出出气还要被质问,宁芙不满哼了声:“谁叫她们说我是狐狸精的,那林小姐明显喜欢你,那我就是要演被你强……” 话没说完整,臀部忽的被他落掌重重地打了下。 宁芙瞬间被打懵,当下不可置信的抬眼嗔望过去,一副委屈到极致的模样,“你,你敢打我……” 韩烬不顾她挣,又伸手垫上,慢慢地往上揉,感觉出蜜桃似的触感。 “姑娘家说什么粗话?” 她哪里有说! 明明她刚刚准备脱口的两个字是强吻,他以为是什么? 可来不及与他对峙,宁芙直接被他护着腰窝压倒在榻上。 他实在强势,不容拒绝地扑过来,便开始细密衔咬她锁弯处的嫩肉。 宁芙吃痛,自两人有过亲密以来,无论是在大醴还是雍岐,她都从没受过他这样的粗鲁对待,当下实在忍不住委屈地嘤哭出来。 可韩烬却明显是故意如此,见她落泪只稍停,而后手腕一动,轻松便撩开了她的裙衫下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覆捉上去,听她哭一下,他腕力便重一下。 “戏瘾这么大,不如再陪我演一出?” “演什么……” 宁芙吸鼻,带着怯弱的哭腔,困惑地看向他。 韩烬唇角弯了下,一字一顿,“被我,强。”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6章 第 66 章 宁芙双手被桎梏左右, 美眸映荡着水雾,嘴巴微张,明显是被他的气势和粗鲁言语所震惊到。 哪里见他混成这样过, 就连刚刚那两个字, 她都以为是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回应她的是落下的掌以及笼罩而下的阴影。 随后一阵天旋地转, 宁芙惊呼着被他整个翻过身去,脑袋压在软枕上, 她几乎完全受制, 只能侧头去寻觅呼吸,“阿烬, 别闹了。” “叫我什么?” 韩烬动作粗鲁的单手掐握住她的两截纤细手腕,再带过头顶,明显的屈辱姿态,叫宁芙登羞耻要命。 再联想他刚刚恶劣咬出的字眼,宁芙不禁身抖不止, 生怕他真的会以此姿态来欺负人。 她咬牙,抿紧嘴巴,带着点犟, 就是不肯叫出那称呼来让他得逞得意。 “刚刚当着林湘和冯梦玉的面, 芙儿不是一声声‘哥哥’喊得干脆, 怎么现在回了王府,反倒叫不出来了?”韩烬解开自己的裤带, 又将她整个剥开,蝴蝶骨上明晃晃的白瞬间晕了人眼。 他微顿, 再开口时声音更显沉砾, “芙儿, 哥哥想疼你。” 小变态! “你才不是哥哥。” 宁芙听他脱口的那些荤话,气哄哄地干瞪眼,小拳头打不到他,她便用力着乱蹬腿个不停。 韩烬由此趁隙,把她两条腿左右一掰,又撑起她的膝盖,叫她背对自己呈跪就姿态。 宁芙完全被他带用着走,几乎没有丝毫与之对抗的力气,甚至反应不及,人便被他从后压住,一瞬间,她脑海里的画面都跟着不干净了。 她忽的想到自己小时候曾养过的两只小鸭子。 最开始她本来只想养了一只,可为了不叫小鸭子孤单,她最后还是留下了雌雄两只,因新奇感正浓,那段时间她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的闲暇都是在观察这两个毛绒可爱的小家伙。 母后见她是真的喜欢,还特意寻了个擅养家禽的嬷嬷过来指导,就怕她无意将鸭子养死落得个掉泪伤心,于是后来,有着嬷嬷在旁帮忙照看,两只小鸭子越长越快,也愈发有力气,以前她一手都能掐握起两只,现在却连抱起一只都费力,她知道,小鸭子长大了。 而后忽的有一天,嬷嬷神秘兮兮地指给她看,只见鸭窝里有一枚圆滚滚的青色鸭蛋,还说这是小鸭子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开心极了,又实在好奇鸭蛋是如何而来,可嬷嬷回答得不清楚,只说那是小鸭子的心意,叫她不必纠结过多。 那时她正好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嬷嬷不说,她便坚持自己偷偷去观察,于是在一个无人的晌午,她惊讶看到公鸭完全压在母鸭身上,前前后后不停地在推进。 小时候,她对此只是一时新奇,即使没理解,之后被别的事情打断专注后,便也没有继续深究。可直到后来姑姑要成亲时,她无意间翻到藏于枕下新婚必看的小册子,又偷听到嬷嬷嘱托姑姑要做的事,忽的茅塞顿开,小单纯也从这一天开始变污了些。 原来在某些方面,万灵都是如此。 一方强制,一方软欺,譬如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比那只惨戚戚的小母鸭还要更可怜些。 …… 临近傍晚,夏芳菲的马车到达王府。 一整个下午,她在长寿宫与太后娘娘坦心聊了不少,后宫虽一向不得干政,可今日寿宴之上发生的一切,叫她们实在惴惴难以心安。 两人都不想眼见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出现隙漏,引朝堂危岌,只是此番新帝坚持将东崇人邀来,显然是对烬儿有所背瞒,太后娘娘也是临时得知情况,阻不及,拦不及,也是困恼不已。 夏芳菲心知太后言道这些的用意与试探,她是怕烬儿一恼,会将皇权再争回,如今雍岐兵权五分之三在他手,他若真有颠覆皇权的打算也实在容易,可夏芳菲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当初他若真有意坐上那位子,绝不是众民的悠悠之口便能拦住的,恰恰相反,因幼时成为过争权的牺牲品,他心里对皇权有分明的抵触心理。 所以,她在长寿宫安抚太后宽心,并说明若新帝不再有意联合东崇势力,烬儿这边她自会相劝,尽力将今日之芥蒂根除,也正因如此,她才一出宫便迫不急来这王府一趟。 进了门,柏青与柏松亲自出来相迎。 夏芳菲牵着韩盈往里走,眼下差不多该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可一路走到前厅却见室内烛火都未点,于是瞥眼问道:“烬儿呢?” 柏青犹豫了下,正想着该如何忙主子遮掩,可一旁的柏松却愣愣的直接脱口直言。 “回娘娘话,主子正和姑娘在金屋休息,还没有传膳。” 夏芳菲脚步一顿,蹙眉回头问,“两人什么时辰回来的?” 柏松却没看懂柏青拼命使下的眼色,只老实地如实回答:“不到申时。” 不到申时回来,而眼下都酉时末了。 堪堪两个时辰,玩闹也该有个度才是。 夏芳菲脸色怪异了瞬,她当然知道依小芙儿温乖的性子,怎样也做不到刻意去招惹,更不会荒唐成这般,毋庸置疑,定是那混小子现在霸着人不肯放,在后院欺负着人家。 毕竟当着他这么多手下人的面,夏芳菲不可能完全不给二字留面子,再怎么说,他也被人叫着一声尊主,哪能没有威重。 尤其还有阿盈在旁,她顾虑着更不可能明言去教训,于是只好冷冷脸,言道:“他不吃,那我们先用膳,阿盈也饿了。” 小阿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想着进府没看到宁芙心情好失落,于是她伸出小手扯了扯夏芳菲的衣角,喃喃轻语:“母妃,要嫂嫂一起吃。” 夏芳菲神色闪过片刻的不自在,之后抬手摸了摸韩盈的小脑袋,抿唇想了想后才说,“柏青,你去后院把人给我喊出来。” 即便再年轻气盛也不该自纵太久,夏芳菲也心疼那丫头弱不禁风的身子骨。 “……这。” 闻言,柏青脸色瞬间苦涩起来。他自不敢违娘娘口谕,可又怕自己真这么莽撞过去,一旦扰了主子的兴,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他垮着脸犹犹豫豫,好在夏芳菲见他为难的模样到底没有继续为难,她摇头摆了下手,“罢了罢了,没出息的东西,我们自己吃。” 柏青呼出口气,瞬间如释重负。 韩盈眨巴眨巴眼,不知母妃在恼气什么,可也很懂事的没有再坚持见嫂嫂,只想自己吃饭吃快些,之后再找嫂嫂玩。 …… 金屋寝室内。 宁芙膝盖都已磨红,最后终于忍不住地放声哭了出来,也由此知道,他温柔与不温柔之间究竟区别有多大,而两人第一次时,他又有多么的收敛。 宁芙快死了,韩烬却还只是半尽兴。 他缓缓才从宁芙背上起身,呼声半响,而后把人整个翻正过来。 抬眸,看清她脸上流着的眼泪,还有乱糊着的细软发丝,可怜模样看上去的确很像受尽躏蹂,他喉结滚了滚,之后敛了目光,却掩不住陡然变得热悸的眸底。 说了要演一次,就得把人弄哭啊。 哭了,依旧美得惊心。 韩烬抬手,用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帮她将眼角悬着的泪珠擦掉,而后吮进自己嘴里,咸咸的。 他弯唇微笑着问,“入戏这么深,害怕我?” 宁芙避过眼,也倔强着,“才没。” 什么入戏!宁芙简直气得想踹他了,可刚一蹬足,脚踝却被他一下箍住,随之她一条腿就这样受迫搭在他肩上。原来他强势没减,恶劣更没减。 他挑了下眉,逗弄地问一句,“这么便宜我?原来做哥哥会有这种待遇。” 宁芙痛得吸气,嘴角也压下,模样怎么看怎么委屈巴巴,她喃喃轻语,“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韩烬垂首,看着小乖乖满脸全是潮红的羞,口干地舔了下唇。 他起身,却再压一遍,“怎么对待,说清楚。” 她声音不自觉带着孱弱,哭腔忍着扩张,“就刚刚那样。” 韩烬却道,“没明白。” 宁芙艰难抬眼看他,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对自己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见他神色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在虚心请教,她只好忍羞开口,将话说得露骨浅显些,“就是…从后面压着。” 那副样子真的好屈辱,就像是动物在……宁芙说不出来具体的形容措辞,就是觉得那样好野蛮,好粗暴,如果要再来一回,她大致会直接羞愤而死。 韩烬似乎是溢出了一声笑,他把她手心牵过来吻了吻,又低声说:“乖,那样我最爱你。” 宁芙脸红红,眨眸怔怔露茫。 他摸摸她的头,开口多一言解释:“爱你,到最深。” 只想对你放任难抑,最原始的难抑。 …… 宁芙沉沉睡了过去,即便饥肠辘辘,可晚膳到底没一点力气再起身去吃。 韩烬吻了吻她的唇角,亲自帮她擦了遍身,而后自己去净房洗了澡,很快重新穿戴整齐。 他走回房间将窗棂开了个缝隙,好叫房间浊气散去,她能睡得更好。 临出门前,他又嘱咐巧儿叫下人们在外别弄出动静,让姑娘在里面好好睡一觉。 原本只是寻常的交代,可这回,巧儿回应时脸色不忍烫烫发灼。 她赶紧点点头,不敢抬眼,更不敢多言。 之后,眼见尊主神清气爽地离了院门,她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随后又将目光同情地凝看向身后紧闭的一扇房门。 她知姑娘是受了罪了。 巧儿不是故意要偷听主子们的墙角,只是眼下她身为唯一一个被姑娘亲自选出的近婢,负责照顾姑娘贴身的一切事宜,所以总要比旁人操的心更多些。 她心里知晓姑娘和尊主的关系,也在两人进殿后不敢靠近打扰,直至后面,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敢走近门外去候立,就怕主子们醒来传人伺候时,自己会回应不及。 只是不成想她自以为的周全,会叫她入耳到那些靡靡之音。 那时姑娘声都求颤了,一句句模糊不清‘烬哥哥’‘求求你’艰难溢出来,听得她一个身外人都忍不住心疼坏了,可尊主却一点不惜怜,甚至回了句叫她现在都不敢回想的话。 巧儿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敢回忆,不敢回忆,可怎么强调还是拦不住脑海里钻出的字,它们慢慢连贯成一句话—— 两张嘴都好会吃。 尊主的声音当时也是沙哑到极致的。 巧儿本不懂,可在亲耳听到姑娘被堵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时,方知姑娘在里正经历着什么,她匆慌捂着耳跑掉,就算待会被骂懈怠也再不敢再靠近姑娘的寝屋了。 这已经不是罚不罚的事,她若敢再听下去,故意会被尊主灭了口! …… 走到前厅,芳娘娘与韩盈正用着晚膳,他正也饿,坐下准备陪着她们一块吃些。 柏青加上碗筷,又出去赶紧吩咐厨房再上些菜肴。 厅里只他们母子三人,夏芳菲给韩盈喂了一口鸡蛋羹,这半响半句话也没理他,之后见韩烬开始夹筷吃东西,她这才睨眼阴阳怪气了一句。 “还没吃饱?” 韩烬动作一顿,知母妃话里有话,不过他面上没什么异样,也不见什么心虚,即便被打量着也从容接受目光,最后看到小妹正吃着汤圆,这才淡淡提醒了句。 “阿盈在。” “……” 浑事做得出,还不让人说了? 夏芳菲撇撇嘴,看他一副爽利模样地出来吃饭,却不见那丫头的身影,当下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她懒得多言,韩烬也吃得安静,倒是韩盈眼睛转了转,忽的看向哥哥问道:“阿兄,嫂嫂不吃饭吗?她不会不饿呀。” 韩烬看过去,弯了下唇,“嫂嫂在睡觉,一会再吃。” 小姑娘点点头,随即一副大人口吻地认真叮嘱道:“好,阿兄不要叫嫂嫂饿到肚子哦。” “不会。” 桌上又新添了几道菜,吃过后,韩盈有点犯困,便不想折腾着再去宁苑,于是这晚决定直接留在王府休息。 夏芳菲叫嬷嬷抱走韩盈,又把下人屏退,当下和韩烬面对着面,她认真言道起正事。 “今日寿宴之上,满朝文武都在旁看着,你不好当众叫新帝下不来台的,下次再遇这样的情况,你不如就忍一忍脾气如何?” 韩烬抬了下眼,“政事无需母妃忧心,我心中自有数。” 夏芳菲叹了口气,“是太后娘娘找了我,还言辞切切说炘儿这皇位坐得实在辛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你既选择让位,不如试着慢慢放权。” 韩烬很少解释什么,有些话说一遍便足够,这也是最后一遍。 “他若有心,当知我正在一步步放权。眼下严牧手下一半的兵力,被我前后分解成护城军、御林军、巡卫营。这将近两万人马,我可是大大方方全部交给了我们圣上,可母妃大概不知,我将兵权上交的第一日,各军各营的统领皆被圣上贬黜降职,而后又在原位换作了他自己的心腹,可见防我之心。” 夏芳菲当然不知这事,闻言稍稍蹙起眉,“这是何时的事?” “那不重要。只是他迫切想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这属人之常情,也无妨什么,只是作为一国君上竟私下接触东崇人,这才真正的涉原则问题。尤其,今日上殿的东崇使臣更不是旁人,而是东崇皇帝的私生子,潜于暗处的继承人,其中利害关系很深,绝不是他这样没历过凶险的人可掌控。” 韩烬顿了下,再开口声音更沉,“圣上现在是在做蠢事,被利用都不知。” 夏芳菲的脸色也很快闷下来,原本她以为有自己与太后娘娘从中作调和,便不难使兄弟二人误会解除,可她没想到实际情况竟然这么复杂,更绝非一两句话便能轻易理通。 她叹了口气,又道:“太后寿辰已经过了,东崇人若能立刻离开郢都,情况或许没那么糟。” 韩烬喝了口茶,之后唇角突兀地勾起了下,“嗯,我也在等。” 夏芳菲觉得他这笑有些恻恻,不免心头一跳,忙不解问道:“等什么?” “东崇人若走,一切当然没什么。若不走,圣上大概会对我出手了。” 夏芳菲嘴巴张了张,却半响无法语言,缓了缓才一颗心提紧说:“应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韩烬将杯中的白毫茶水饮尽,瓷盏落下时,发出声碰桌脆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缓声淡淡言道:“这要看他。” …… 宁芙醒来时已经午夜了,一连两日她都昼夜颠倒,想想也是闷气。 嘴巴好痛,也有些干涩。 她起身正打算叫巧儿,却见身边正睡着人,他合着衣,没完全躺下,似乎睡着只是无意。 眼看着罪魁祸首睡得这样安详,宁芙心里不平,于是伸手打过去根本没收力气,而韩烬在她身边又从不警惕设防,忽的挨了一下推,险些从侧边跌下去,到底宁芙是不舍得真摔了他,赶紧起身去扯他胳膊。 可奈何自己刚醒,晕乎乎的完全没什么力气,于是不仅没拽上他,自己也被牵连的跌了下去。 一声闷痛,他醒了,双手下意识箍在她腰上,抬眸无波地看着她,似乎有些在状况之外。 宁芙忍下心虚,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解释:“你刚刚歪身摔倒,我没拉住你,你还把我也扯下来了。” 谎话有些拙劣,不知他会不会相信。 韩烬醒了困顿,却没动,就这样继续仰躺在绒毯上抱着她,之后关切问。 “摔到了吗?” 宁芙眼睛眨眼了下,摇头,“没……” 韩烬撑起身,又把人打横抱起来,稳放到榻上,只是再站起来时,他下意识动作地扶了下腰,这细节之处被宁芙敏锐察觉到。 她不安开口:“是伤到了吗?” 他摇头,“就被硌了下,无大碍。” 宁芙抿抿唇,想到自己方才故意报复打他的那一下,不禁愧疚了几分。 她坐着往前倾了倾声,柔声细语的,“要不要紧呀……” 韩烬揉了下她的头,“没事。” 说完自顾自下去给她拿餐食,食盒被热炉温着,她随时都能吃到热的。 韩烬准备得很多,他挨着食盒一个个打开,问她想吃哪个,宁芙挑了几样,之后就坐在床上安安静静被他喂着吃。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坐在床上吃饭了,而且两次境况类似,宁芙心头不忍叹息,心想被他喂饭似乎已经默认成轮过辛苦后的犒劳。 越想越羞愤呀,她不知怎么表达不满,就做粥的动作大了些,像是咬牙切齿,张大嘴巴用力吞下一口。 韩烬却提醒,“慢慢吃,刚才给你上了药。” “上药?” 韩烬把汤勺放进粥碗里,而后抬手指了下自己的唇角,有所示意。 什么意思宁芙当然一下看懂,她脑袋嗡的一下,耳尖也烫起来。 “破,破了吗?” 她眼圈红了,怪不得刚刚一醒过来,就感觉嘴角在隐隐作痛。 韩烬‘嗯’了声,之后眼神透显诚意地抱歉,“那时没点烛,太黑了,我看不到。” 宁芙怔怔听着他这番,看似诚意实则很坏很坏的解释。 他继续,“所以……尺寸不合的问题,我发现的并不及时。” 宁芙这回没有气恼地直接打他,只在眼睛眨了两下后,忍不住的直接羞哭出了声。 他眼神哪有真的在抱歉,他分明就是坏透了!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7章 第 67 章 之后几日, 芳娘娘与韩盈未回宁苑,就一直歇在王府的北屋里。 一开始宁芙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阿盈想粘她, 芳娘娘也跟着纵容罢了。 可后来,眼见王府内外守兵巡卫在人数上明显有所增持, 芳娘娘更罕见失了笑脸, 转为满目忧色, 宁芙不禁有所猜想, 总觉郢都近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而当她向韩烬询问, 对方却三缄其口, 显然不愿叫她了知真相, 只是他这样的反应, 叫宁芙不难猜出,此事应是牵涉雍岐朝堂。 她也袒露忧心,韩烬只安慰她乖乖和母妃待在王府, 一切放心交由他来做, 宁芙自然对韩烬信任, 只是从那天后,一连数日, 两人都未见过几面。 他骤然忙碌起来, 一整天都待在城内衙署,甚至有几日连回来和她们一起吃顿晚膳的时间都没有。 又一夜, 宁芙像往常一样一个人早早在金屋睡下, 却不知亥时末分,韩烬晚归推门, 那时她早已睡得沉, 对枕边有人近身完全没有丝毫意识。 直至第二日照常醒来, 她被巧儿伺候着穿衣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垮裤竟不是昨夜入睡时穿的那条。 她垂目思吟,正错愕心惊着,巧儿在旁却轻声如实告知,言说昨夜晚间尊主回来过,与她同眠,今晨清早不到卯时便又离府。 听着这些,宁芙都毫无印象。只是除了阿烬,整个雍岐哪还有别人敢为她换垮裤,别说是这般的亲密之举,就是靠近她身侧半步远恐怕都难。 思及此,她也后知后觉,知道昨晚他趁她熟睡后,都用了哪里。 耳垂有些发烫,宁芙微微透窘。此事她本人分毫不晓,还需被一丫头提醒才知道自己早被占过便宜,实在羞耻地有些无法自处。 先前她被折腾到两日离不了金屋,期间被芳娘娘亲自关怀一趟,又被小阿盈误会成生病,此番经历已经叫她难堪到不知所措了,而眼下,这才没过去几天,他又再次叫她面子上挂不住,想想,也真是恼人得很。 梳妆完毕,宁芙还是不太自在,大概是在大醴时,她总受冬梅和秋葵的玩笑打趣,眼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以为巧儿同样会眼神揶揄一二。 抬眼去看,倒是她自己多想了,巧儿神色非但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反而一副忧思苦恼的模样,像是有烦心。 住进金屋后,巧儿是第一个与她说上话的人,缓了她初入郢都人生地不熟的慌怯,更解了她一人独处时的孤闷,故而眼下,宁芙自然忍不住要关切询问。 “巧儿,发生什么了?见你好像有心事。” 忽的被叫到名字,巧儿身子一僵,回神过来后慌着跪伏在地。 她求饶开口:“姑娘恕罪,巧儿不是有意一心二用的!下不为例,求姑娘给次机会。” 巧儿这样过激的反应不禁叫宁芙微怔,真不知阿烬以前是如何对待他府上的下人的,稍有些扬声,她们便吓得好似要丢掉小命一般。 宁芙摇摇头,上前把人扶起,又温声安慰道:“我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不用怕,你有什么难处,不如说一说?” 巧儿犹豫半响,被宁芙眼神鼓励着,这才面容带愁地言道苦恼。 “我二叔家有一堂妹,跟我自小相处得亲近,前不久,她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不太好的亲事,虽说是续弦过去做大娘子的,身份有尊贵和体面,可对方却已年过花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她昨日来求我说,想暂进王府为婢,由此来避过这遭嫁人的祸事。” “可是我实在有心无力,想帮也帮不上忙。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寻婢进府需总管层层遴选,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前后后要费不少的功夫,而她却等不来太久,如此时间上定然调整不及,主意再好也根本无济于事。只是我一直都把她当作亲妹妹看,这回帮不了她,我心头不免几分怀愧……” “真是难为你的用心了。” 宁芙认真听她低诉完,心头的确被打动了几分,她素来容易心软,而巧儿的这番言述,又把她堂妹的处境渲染得真实感十足,甚至凄惨可怜程度也加倍。 抬手就能做到的善举,她不会吝啬。 于是几乎没什么犹豫,宁芙道:“管家选人自然要走具体的规矩流程,不过也总有破格的时候。不如我去与芳娘娘询问一番,若娘娘能同意,那便叫你表妹免去遴选,先暂时来王府一避如何?” 巧儿诚惶诚恐,闻言赶紧感激地再次跪地谢礼。 只是抬手小事,宁芙并不需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 吃过早膳,宁芙刻意等了等,这才去了北屋。 见了门,没见阿盈身影,不知小家伙又去了哪里玩耍。 她欠身向芳娘娘问了安,两人闲聊两句后,她便主动寻了个新话头,之后慢慢将话自然引到巧儿堂妹那事上。 宁芙没绕什么弯子,直接告知诉求,只是说完又礼貌地补充一句,“巧儿是我来王府后,第一个看着有亲切感的人,所以我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她,可我也知晓,王府内规矩颇严苛,若娘娘觉得为难的话,这事就算作罢,我去回绝就是。” 夏芳菲看她一副忐忑的模样,心里都发软,她哪里忍心看小姑娘难做,于是立刻点头允道。 “这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夏芳菲唇角又不由微微弯起些,继续说明,“我和阿盈一直住在城郊处的宁苑,王府里的一应琐事其实都不必过问我的,就那些左左右右缚累死人的规矩,全部都是烬儿的手笔,他先前戒备心极重,对身边人的要求也更高。” 宁芙脱口将心头顾虑问出:“这样啊,那我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去坏他的规矩……” “傻姑娘,你和别人能一样?他那些规矩对你全部是无效的。” 宁芙被说得稍显羞意,这话也不知该如何接。 夏芳菲则继续道:“烬儿已经一连几日没有回过王府,你心里可惦记着他?不如今天午间,你去府衙给他送一回午膳,他见了你,定也是欢喜的。” 原来芳娘娘也不知他昨晚回来的事…… 宁芙抿抿唇,想他进出都未惊扰到人,可见昨晚留府的时间并不长。 若只是为了回府能睡个安稳觉,他大可不必如此,难不成是忍不住想要见她嘛? 那为什么不把人叫醒,反而趁着她晕睡只图自己爽快,宁芙有些不开心,心也因此硬下来。 她随口找理由将芳娘娘的提议搪塞过去。 “我昨夜睡时忘记把窗户关严,晨间醒来后脑袋一直隐隐作痛,今日应是出不了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适当扮起些弱态娇柔。 夏芳菲自然不疑有他,她知道两人现在正蜜里调油一般的亲近,如果小芙儿不是真的不舒服,她是肯定愿意去的。 于是关怀叮嘱两句,她便督促芙儿快些回去休息,以后也不必做一早请安这样的麻烦事。 宁芙一一应下,回了金屋后便立刻将好消失告知给巧儿,对方感激涕零,明显是真疼她那个堂妹。 问了遍堂妹的名字,巧儿欢喜的嘴角压了压,犹豫了下才回:“叫福儿,福气的福,我听尊主唤过姑娘闺名,应是与姑娘犯了冲突。” 宁芙也觉意外,不想竟会有这样的巧合。 “不是一个字。”她摇摇头,没在意什么。 先前在大醴,不少的后宫娘娘们也都很避讳这个,不过宁芙倒不会介意那么多。 当初母后还未有身孕时,父皇便翻阅词经诗典,先给她定下一个单名‘芙’字,而她还未出生,便有不少人想借一借嫡公主贵气,于是纷纷给自己的女儿也起与‘芙’有关的名字。 比如大姐姐的宁蕖,可与她汇成芙蕖二字,还有蓉郡主出生时,勤王妃同样是想沾上芙蓉二字的光。 当初母后能大气地说出公主赐福,慷慨万户之言,她又怎么会做事小家子气,又那般蛮不讲理地霸道。 只是奈何巧儿一再坚持,宁芙劝不动,这才只好依她。 她不擅起名字,绞尽脑汁地认真想了想,这才终于道:“不如就叫,禄儿?‘福禄’二字相辅相成,换一个也无碍父母给她取名的用意。” 巧儿很满意,立刻痛快答应下来。 …… 过了半日,禄儿正式伺候到跟前。 念她和巧儿的关系,宁芙也将贴身的事宜信任地交由她打理照看。 禄儿是个手脚麻利的,模样也生得可人,算是招人喜欢,眼下有两个人在身边服侍,宁芙独处金屋的日子也更随性惬意些。 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三天,宁芙十分确认,阿烬这回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府过。 即便上次他匆匆来匆匆去,又在榻上闹了她,还脱了她的垮裤,可那时两人全程间没有交流,她更对亲密没有实际的印象,若这样算下来,两人已经足足有五天没有见过面了。 有些想他,很想他。 很难克制的下意识,不经意,占据着宁芙全部的思绪余暇。 她忽的想起芳娘娘三天前给她的提议,言说阿烬衙署公务繁忙,她若有空闲,便可借着送午膳的由头亲自过去看望,如此也不会引人非议。 当时宁芙讪讪推脱了。 她当然知道这午膳没那么容易单纯送过去,平日连奋力推拒都挡不住他,若她傻乎乎地自己主动送上门去,更不知会沦为什么。 纠结了一整个上午,到了巧儿进来内室询问午膳菜品时,宁芙抿抿唇,放下纠结,到底是多点出了一人的饭量。 去就去呗。 她又不是没见过他犯浑的模样,难道还有更浑的不成,她才不信。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8章 第 68 章 提前从小厨房拿上食盒, 宁芙向芳娘娘知会一声,便坐上了去衙署的马车。 这一趟出门,宁芙照常只打算带巧儿一人随身跟侍, 只是走前禄儿也热心表达同去之意,若是平时出门带几个婢子都没什么,可这趟去衙署,宁芙不想摆太大的架势来惹人注目, 于是依旧没变主意,只带上了巧儿跟去。 衙署距离王府有些距离, 她们从东城角出发,直接奔到西城区,足足走了一个大对角,也算串过了整个郢都。 上次参加宫宴, 宁芙一道上与芳娘娘交谈不止, 闲暇时又哄着小阿盈玩闹,加之路途并不远, 她全程连掀开窗帘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也没看到郢都城内的街道巷口。 而这回,她们的马车正好越过内城区,临街吆喝声都能清晰入耳,叫宁芙这才算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雍岐的民俗风情。 同样都是商铺林立, 郢都的内城街道明显要比玉京宽敞很多, 还有特别的一点是,因街道敞阔,内城街里白日都不设禁马通行的限制。 迎面便擦肩过去一队骠骑壮马, 咴咴声入耳, 鞭尘扬起, 宁芙被吓得赶紧把窗帘拉下来,心想这若是在玉京,这伙人恐怕早被护城官兵捉了去了。 思及此,她思绪不由飘远了些。 到今日为止,她已经在郢都住了有将近十日,父皇母妃还有二哥阿姐他们……一定都心急到不行。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自私很多。 可是……她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东崇人狼子野心,对着金矿与她而肆意垂涎,父皇护不住她,大醴更保不下她,唯独阿烬,能以北方尊主的身份将她护在羽翼之后,不叫她承冒半点风险。 被巧儿提醒一声,宁芙很快收归思绪,到达目的地,马车恰时停下。 被扶着踩上脚踏板,宁芙立稳,落地端持。 走在前,她受着门前两个侍卫的目光打量,知晓阿烬的这些手下并没有见过她,自不会轻易放行,于是眼神示意巧儿上前说明身份。 巧儿也很知礼,上前欠了欠身,言称她们是奉芳娘娘交代来给尊上送饭,又辛苦他们进去通报一声,说是王府的表姑娘来了。 侍卫没听过什么表姑娘,闻言有些犹豫,可看巧儿的确身着一身王府侍婢的衣裳,这才慢慢消了戒备,答应进去帮着传句话。 宁芙和巧儿站在门口一直安静等着,可半晌过去,也没看到那个侍卫回来,她不由恼自己没有经验,其实出门前该找人提前传话的。 以前在大醴,谁敢叫她这么等,她从来都是被人恭恭敬敬请见的,可眼下在这里,没有身份加持的公主光环,她成了小人物,小角色,甚至想见阿烬一面都复杂连连。 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巧儿在旁提着重重的食盒,也逐渐觉得双手发酸。 宁芙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府门终于从里被打开,见得人来,两侧侍卫纷纷躬身礼敬,可宁芙见了他,恼气一下蹿冒出来,简直难抑忿忿。 对方恭敬作揖,宁芙收回眼,开口冷冷带嘲:“崔校尉,别来无恙。” 听着旧日称呼,崔易心头震了下,可很快又恢复从容。 崔易并不是他的本名,在尊主麾下他官职更不再是什么校尉,可他并未出言纠正什么,只觉公主对他的一切都不会感兴趣。 “尊主命属下来接人,还请姑娘移步,随属下进去。” 崔易依旧毕恭毕敬,还主动将巧儿手里就快提拿不动的食盒接过手去。 宁芙见状只冷哼一声,不领他什么意。 大概是因曾经信任过又被背叛,或者是为二哥心凉,她很难对其有什么好脸色,这和他如今效命于雍岐人还是东崇都没有关系,更与他是不是阿烬的手下无关,最关键的是,他对不起二哥的一路提拔与重用,她因此而忿忿。 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她收回目光进了府门,全程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见状,巧儿不解,一旁侧立的侍卫更面面相觑,似乎由此猜出她身份的不一般。 崔易将人领进书房,放下食盒后,便很快知趣地退下,走前还顺便把巧儿带走,把她安排进旁院休息。 宁芙郁气慢慢消散了些,犹豫了一下,她走过去将房门落了锁,之后提上食盒,绕过屏风往里间继续走。 人应该在里面,可不知为何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她若有所思,不禁将脚步放轻了些。 进了书房里面的隔间卧房,果然看到阿烬坐在书桌前,只是手撑着头阖目养神,明显的疲惫模样。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坐着的太师椅旁站定,犹豫了片刻,伸手轻缓地贴上他的太阳穴,而后慢慢地揉了揉。 没两下,手腕忽的被抓住,她惊诧了下正打算开口,人却被他猛地一拽,顺势就分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依旧没睁眼,就这样抬手箍紧她的腰,将下巴压在她的肩窝上,之后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开口微微低哑:“怎么过来了。” 宁芙被他的长睫撩痒,不禁稍仰起头,回复的声音更不由软嗲嗲的。 “娘娘担心你在府衙里三餐简陋,所以叫我给你送些王府的餐食,给你补补身。” “这样。”他手臂收力,将她抱得更紧,弯唇喃了声,“母妃知我心思。” 说完,他忽的张嘴,轻咬住宁芙脖间一侧的一块软肉,没用什么力道,但依旧叫人难以忽略,不忍缩身战栗。 “……阿烬。”她手心瞬间攥紧。 他问:“想我了吗?” 宁芙点了点头,脸颊晕显赧意,如果不是因为好想见他,她哪里会这么巴巴地送过来被他欺负。 被他吮得彻底没了力气,宁芙娇气地趴在他肩头,任由他帮自己褪下外衣,鹅黄色的披帛与裙衫一齐落在宣纸上,叫后面悬立的羊毫笔尖都跟着晃了晃。 她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上半身就只剩一件心衣挂脖上,勉强兜着身,其余不是覆落在两人身后的书案桌面上,就是被他扯到椅子侧旁的绒地毯里。 再看他呢,衣冠齐整,衣带端谨,连袖上那点微乎其微的褶皱,都是被她紧张无措抓出来的。 宁芙看向桌上食盒,这才回神想起自己的来意,她声音稍显慌促。 “你,你要不要先用膳,待会可能会凉的。” 韩烬没说话,只伸手从她心衣下摆探入,伴随满意一声叹息,他享受地眯了眯眸。 “不是说想我?” 想他,所以先给他吃的不能只是饭菜。 听出他言语之下的深意,宁芙咬唇不回,佯装着镇定,可实际已羞窘到只想缩进他怀里躲避目光。 即便来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眼下真这样几乎光身地被他审看,她那些身为公主的骄矜,和女孩子家本身就有的羞耻心,一瞬全部齐涌上来。 她搂住他的颈,抓他头发,哼声闷闷出言:“不想你的话,才不会许你这样急切。” 两人连话都还没说两句,他就已经快把她剥干净了,这些论谁也羞耻万分。 闻言,韩烬捏住她下巴,倾过去亲了亲她唇角似作安抚,他承认,自己对她有存独一份卑劣心思。 很想弄哭她,再亲自吻去她的眼泪。 甚至有时候,看着她模样乖温得就像一只怯弱的小兔子,他心头便会忍不住地闪过恶意念头,进她身的感觉太美妙,他想粗暴,想蛮横,想把娇娇公主欺负得求不得神,拜不得佛,只能把他当成唯一的救世主。 而她,则是在为自己的主心甘献身。 “前天晚上,你回府了是不是?都不叫醒我,还偷偷摸摸做坏事。” 宁芙不知他走思在想什么,反正自己是有秋后算账的打算。 韩烬从容不迫:“已经很晚了,当时看你睡得正香,便舍不得把你吵醒。” 冠冕堂皇! 宁芙努了努嘴,明显没有被说服,“那你还那样……” 第二天醒来,她的垮裤明显换了条新的,这么明显的罪证,她才不信他什么都没干。 韩烬见她眼神质问地瞪着自己,唇角弯了下,连忙诚意保证。 “真的,没干。” 平平常常的两个字,愣是被他重重咬出不一样的意味。 宁芙一下烫热到耳根,慌着伸手捂住他的嘴。 “粗鄙!” 韩烬失笑,挑了下眉,没着急拿下她的手,反而加重了自己掌心覆拢的力道。 果不其然,她颤着嘤咛了声,差点直接羞哭。 宁芙这回再不敢乱挣乱动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更像是认命死在他掌心里似的。 他将话解释清:“当时只是想看一看那恢复得如何,我去府衙那日,还很娇气地淤着,我能不心疼?” 宁芙不理他,转身,把头藏进他怀里,一声不肯吭了。 看来是真的有些玩过头了,韩烬稍稍反思了下,之后不甚满足地把手收回。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神还算诚恳,只是话语却听得叫人窘意不减反增,还是大增那种! “芙儿,我大概对你君子不了。” 他说着,轻抵上她的额头,哑声继续,“你太甜,太美好,和你灵肉合一的吸引力,比我先前犯魇症时见到的所有蛊引加起来的效力都还要强多倍……知道吗?如果我们从未见过,而大醴又有求于雍岐把你当美人计献来,我想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上钩,没有原则的让步。” 宁芙觉得他好似吃醉了,说出的话像是沾着酒精,把她熏得都有些头脑发晕。 她绝不是故意想拆台,可闻言理了理逻辑,还是没忍住地小声喃了句。 “可是若那样的话,父皇将我嫁来联姻自然会要我作皇后,我会嫁给你的弟弟,成你的弟妹。” “呵,是嘛……” 他凉凉嗤了声,像是真的被她这话气到不行,之后隐忍半响,才终于勉强将他蹙起的眉头压下。 欠收拾。 韩烬冷着脸起身,脸色不善地把人抱放到书案上,紧接很刻意地在她身下垫了层厚厚宣纸,他当下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揪着宁芙脆弱的心灵。 这里分明就有休憩的软榻呀,而且只两步路的事,至于书案……实在不行的。 “你,你干嘛?”她显出几分慌乱。 韩烬却攥着她手腕,从上强势笼罩,口吻凶巴巴,“芙儿是戏瘾又犯了不成?上回是兄妹偷欢,这回是什么?准备红杏出墙的……弟、妹?”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才将那称呼咬出来,同时掐握她手的力道也不禁收紧几分。 宁芙有些怕他这样,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躁郁,可见他终于有一回被自己牵引着情绪走,她也不禁小小得意一次。 不过还是要见好就收的,她适时地示起弱来。 “你弄痛我了,阿烬,先放手。” 韩烬戾眸不变,“说清楚。是否论谁权重,你便嫁谁?” “嗯,这个嘛……” 宁芙刻意作出思寻模样,韩烬见状却真的恼了。 他冷笑了声,随即把她放开,头也不回地作势要走。 见状,宁芙都有些懵了,以往哪次他犯脾气不是更坏地从她身上欺负过来,怎么这回居然肯真的轻易放人? 完全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她正犹豫自己要不要追上,却见他只是从屏风外的博古架上取拿一物,可当他再靠近时,手里并未见多出什么。 难道没有取来东西?她琢磨着。 “撩裙。” 他忽的道出两字,分明命令的语气,叫宁芙不由心慌慌的。 她抿抿唇,果断抬手抱上他的腰,又像猫一样的粘过去主动蹭了蹭。 “别气了嘛,你最最厉害,我只想嫁你的,刚刚那些都是假设的话。” 他顺势摸了摸她头,真的像是在逗猫,只是声音并未回温多少。 “不乖。”他手指慢条斯理,从她额前移到唇尖,又道了句,“欠教训。” 说完,他将袖中的一截崭新皮质鞭身露出,故意叫她看清。 他曾经送给过她一条防身用的鞭子,只是和那条相比,眼前这条明显精小很多,还有分明的棱纹,不像是单纯防身所用。 她茫然眨眨眼:“这个做什么?” “芙儿上学时,可曾被戒尺打过?” 他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可之后并不等她回答,他直接将她身上唯一的一件心衣也扯落下。 硬质的鞭身陷落进软绵,一次两次……宁芙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很快控制不住地抖着肩膀大哭起来。 她示弱求饶,却只得他懒懒一句:“芙儿喜洁,放心,很干净。” 地方官员特意献来讨好的玩意,原本上次回府他便想带回去一拭,可到底怕吓到她,便忍着心痒,藏下恶劣,将其原封放好。 可现在。 他只想弄坏她。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69章 第 69 章 宁芙去了衙署这一次, 引得他像上了瘾一般,耳鬓厮磨地询问她明日可否再从王府过来一趟,帮他带份家中的餐食。 情动之时的缠腻,宁芙哪里能拒绝得了, 只是听着他找的借口, 又眼巴巴看着那根本没被他开启过的食盒, 脸颊不禁晕挂上明显的羞红。 膳食没吃丝毫, 但他一定是吃饱的。 他又问了一遍,宁芙挣了挣被他困束在背后的双手,眼睛湿湿仿若带着雾, 最后被他欺到最狠时,她巧力挣脱出来, 伸手颤颤地抓拿住那鞭的皮质尖端, 落泪求饶同时终于肯点点头, 算作应允。 临走前, 他又故意把那皮鞭仔细用木盒装好, 之后又用彩纸里外包裹几层,遮掩完毕, 他嘴角随即弯起,还亲昵抬起手摸了摸宁芙的头。 “乖, 拿着。” 知明他叫自己把鞭具偷偷带回府中的用意,宁芙仿佛接到一个烫手山芋,心坎也忽觉火辣辣的。 她受不住他的眼神盯看, 于是咬牙将木盒抱紧怀里,头也不回地掩面逃走了。 之后, 只剩韩烬一人留在房中, 他整个人轻松状态地倚在太师椅上, 又抬起手腕挡在眼前,嘴角扬起弧度不减,像是完全控制不住地在回味。 花白白地乱颤,比梨花脱瓣迎风绽时还要美。 当时,他是狠了好几次心,不然哪舍得执起硬质的鞭来,把白蕊生生抽成粉嫩的芯? 最后红得像是颗熟透的果,诱着他俯身吃一吃。 真是他的宝贝。 …… 回到王府,宁芙羞答答闷头直接进了金屋,将随身侍婢全部都遣走后,只孤自一人进了浴房去净身。 那些痕迹落不得旁人眼,不然她是真没脸继续待在王府了,原本两人的婚缘就未正式缔结,她许他近身,也是实在受不住他的求,加之自己也有隐隐的好奇与期待,这才半推半就地与他犯了禁制。 可结果呢,他变本加厉,简直越做越过分! 就算是正式嫁人为妇,大概也难受那个羞耻,她摸了摸自己烫热的脸,小心翼翼把鞭子藏到放置熏香乳膏木架的最上一层,又仔细铺了层来遮蔽。 做完这些,她勉强松了口气地迈步进浴桶里,疲惫感缓释了些,她手指绕后,两下解开兜衣。 她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在干涸得缺水,并且自记事起,便从没像今日这般缺过。 犹豫片刻,她咬咬唇,到底是垂目往下看了眼。 也就是这一眼,叫她佯装良久的从容瞬间溃散一地,心态上到底还是知羞的小姑娘,她捂捂脸,羞得再次哭出了声。 居然还没消去那些异红。 呜咽着过去半响,宁芙勉强缓过劲来,终于肯抬头。 没人看到,她也不必在意丢不丢脸。 于是她一边吸着鼻,一边双臂作环拢姿态,像是掩耳盗铃一般坚持作挡,之后整个人缩着浸泡下去,决定自欺欺人,眼不见为净。 …… 晚间,芳娘娘带着阿盈过来看她。 宁芙歇了一觉,这会儿已经没有初回府时那么乏,闻听通传,忙起身迎到前厅。 夏芳菲原本笑着迈步往前走,见到宁芙时她不知忽的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之后又瞥眼看向一旁的玉璧,略微琢磨了下,她仿若顿悟般惊喜开口。 “芙儿,你这名字……” 夏芳菲边说着,边抬手指了指一旁镌刻精匠的一面光洁玉璧,眼神意味也不由深了深,“芙儿,芙蕖花。原来烬儿当年从西渝回来后,魔障一样地坚持要造这金屋,又到处寻觅巧匠雕刻玉璧,都是因为打上了你的主意是不是?” 闻言,宁芙目光不由也向旁侧飘了飘,旁边还有巧儿和禄儿在,她承认或不承认都不好。 可夏芳菲却来了兴致,当下询问感慨不止,“这混小子,这么多年冷面端高着不许姑娘近身,我还真以为他是清心寡欲到可皈依佛门的程度,却不知,原来他是早早便玩起了金屋藏娇的主意。” 宁芙脸色瞬间更红,她忙看了眼一旁的巧儿和禄儿,生怕娘娘说得再细节些,自己的身份就要瞒不住了。 虽然这在旁的这两个丫头都是她近身的侍婢,可到底小心谨慎些更好。 她没答得明确,只说道:“其实也没那么多渊源的,大概只是巧合。” “巧合?” 芳娘娘以为她是羞于承认,于是面带揶揄,顺势又把韩盈牵过来,她扬着小家伙的手开口。 “你不知他有多上心呢,金屋刚造之时,我与阿盈还没搬去宁苑,有一日,忠安侯爵夫人带着她家的孙儿来看我,我们叙话时便放这两个小家伙出去玩闹,结果他们捉迷藏时正巧躲进了金屋内,之后无意在玉璧上划出两道痕去,我当时亲眼看过,其实上面也就留下隐隐一道,可阿盈还是被她兄长狠狠打了手心,她也从此怕上了烬儿,原我不知他到底上的什么心,刚刚反应了下,总算是终于知晓了。” 宁芙担忧芳娘娘因阿盈被打一事耿耿于怀,于是蹲下身,摸了摸小阿盈的头,语调安抚着说:“小阿盈这么可爱,哥哥居然都舍得打,嫂嫂之后帮你打回来好不好?” 韩盈原本就喜欢宁芙,被她摸了头,她先是害羞了下,接着便欢喜地迈着小碎步,要往她怀里钻。 宁芙温柔地把小家伙抱住,“我们不怕他。” 韩盈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稍思吟了下,她抿抿唇又说:“不打哥哥,阿盈喜欢哥哥。” 宁芙微笑着,故意逗小孩玩,“那阿盈是喜欢哥哥多些,还是喜欢嫂嫂多些?” 小丫头一下被问住了,之后真的认真思寻了好半响,最后眼神转了转,摆出一副纠结寻助的模样看向夏芳菲。 “母妃,阿盈都喜欢,选不出来。”小孩实在为难极了。 夏芳菲的注意力也因此被转移,当下不再追问玉璧的事,只跟着宁芙一气逗趣阿盈。 宁芙忍着笑,凑过去故意吧唧亲了小家伙的脸蛋一下,之后又耍小聪明地问道。 “现在呢,小阿盈最喜欢谁?” 第一次被偷亲的韩盈瞬间脸红彻底,她立刻羞答答地把自己的小脑袋缩埋进夏芳菲怀里,而后声音喃喃地回。 “喜欢嫂嫂,嫂嫂身上香香。” 夏芳菲把韩盈抱起来,知道小丫头经不住闹了,又想起来意,她问了问烬儿衙署那边的情况。 宁芙则尽量从容回答:“那边都还好,就是阿烬比较辛苦。” 夏芳菲点点头,多嘱托一句:“衙署内的厨子哪里比得上王府的名师,你之后可多过去看看他,餐食记得准备得丰盛些,他废着精力,要多补回来些。” 宁芙点头应下,听芳娘娘交代得这样认真,她心里不禁闪过抹心虚的羞窘。 今日带过去的那些食膳,她都未见他入口一勺,便被他剥了开始享用,最后匆匆遛逃出来,也不知他到底吃是没吃。 芳娘娘和宁芙进屋后又闲聊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便带着韩盈离开了。 巧儿和禄儿跟着送了送,回来时,眼见周围无人,巧儿随意嘟囔了句。 “听芳娘娘刚才那话,原来姑娘和尊主是在西渝相识的,还真叫人意外呢。” “意外?” 自进王府后一直寡言的禄儿,闻言罕见表现出对一件事的好奇心。 巧儿抬了下眼,也觉意外,不过她自不会对自己堂妹作防,于是只将声音压低了些,便没犹豫地回道。 “姑娘一派柔美的模样,再加上温润如水的性子,我原本猜测姑娘是来自南境三国,大醴、南越或者是扶桑,却没想到竟是西渝,不是人人都说草原儿女性子不羁,行事彪悍嘛,怎么还能娇养出这般水灵灵的,静如处子似的仙女人物。” 巧儿诚心感慨,她也是真的如此觉得,自己所有入过眼的貌美女娘里,能生成宁姑娘这般倾城姿容的,当真是凤毛麟角,不管是后宫佳丽还是京都贵女,她按尊贵上下仔细思量一番,竟真的挑不出一位,能比得上宁姑娘的无双姝貌。 也怪不得连尊主这般眼高于顶的人物,都不惜用金屋藏娇来把人留在身边。 “不一定。” 这时,禄儿在旁十分突兀地回了句。 巧儿思绪收回,抬眼困疑地看过去,没听明白,“不一定什么?” “不一定来自西渝。” 巧儿笑着提醒她,“哪里不一定,方才芳娘娘不是都亲口说了嘛,尊主与姑娘先前在西渝初遇,这才有了后面的缘分,你不是也在旁听到这话了嘛。” 禄儿若有所思的模样,却由此止口,不再谈涉此话题。 见状,巧儿不禁有些摸不到头脑,可之后她被姑娘叫去铺床,一忙起来,便很快把禄儿的异样忘在脑后。 …… 宁芙并不是一个不讲诚信的人,说好第二天会再去见他,她总不会胆怯食言。 这回带上的饭菜都是芳娘娘亲自叮嘱厨房做的,宁芙目睹着芳娘娘恳切的爱子之心,当下心中做决,这回她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督促阿烬多吃一些。 两人绝不可再像上次一样,双双都荒唐得不成样子。 可是往往事与愿违,他这回的确是真的吃了,却堪堪只是在她的坚持下敷衍咬了两口,之后便迫不急地把人往书案上压,换作吃她。 桌案上的案牍叠累堆成小山,左边摞放整齐,大概是已被阿烬逐个批阅完毕,而右边的那些铺放凌杂,大致还未入过他的眼。 宁芙爬在上,虚阖着目低微喘息,檀唇半起间,她大致向前略过一眼。 很明显,他的公务审阅还未完成,目睹着大致应还有不下五十几册。 怪不得进来前,阿烬满目疲惫,想来昨夜又是熬了好久。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心疼他的辛苦,可被他的动作牵带回现实,刚刚的心软便立刻化成乌有,眼下看他一心二用得熟练,模样还明显愈发神爽,宁芙便对他只有恼气。 “食盒里的餐样,都是娘娘的心意,你先用去用些好不好?” “母妃能把你劝来,才最得我心。” 宁芙闭闭眼,闻言胡乱攥住手下的一张宣纸,无力生出叹息。 韩烬则一边疼她,一边继续做审阅的正事,他认真开口,声音沉哑厉害,不过咬音却字字清晰。 “这封是南蜀直隶总督的上书,称南蜀连月雨量充足,下游河道一带有冲堤风险……涉及民祉,此事的确需防患于未然。” 他边说,边提笔简直回复几字,之后把它归置到左侧摞放好。 很快又拿起第二封,他全程面色无异,可宁芙坐他怀里,当下是实在难忍地溢出一声娇娇嗲喘,同时手指先前紧紧扣住书案边沿,难控地抖动起肩。 韩烬对此全然视若未闻,他只动作从容地继续地打开另一牍册,若是只看表面,忽略掉他直通到耳根的那抹异红,他这副衣冠楚楚模样,还真是有一副正派严苟的威厉气场。 可只宁芙知晓,他下流掩在正派之后,譬如现在,他审阅公文的同时,分明正在做着衣冠禽兽的行径。 他要赶在戌时前把牍册全部批审好,经过他手,这些奏折才能被进皇宫叫新帝过目,只是前几日,他一直有其他公务负身,奏折也因此累攒下不少,若不开始夜以继日,的确有些来不及按预定时间完成。 而她来送餐两次,前后都赶在正时。 耽误了他时间,但也不算完全耽误。 “第二封公文……嗯,倒没什么正事,只是上奏农产丰收之盛,像是邀功。” 韩烬勾笔画了下,这一封公文也算处理完成。 虽然里面关涉到要紧事的不多,但每一封也的确不可遗漏。 又要去拿第三封时,宁芙小声地溢出声呜咽,就像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韩烬见状,止了拿牍册的动作,而是指腹磨了磨,收回来落到她脸上。 两滴晶莹的泪花在他指肚绽开,温温热热,略微钻痒。 当然舍不得见她委屈,韩烬狠狠疼了她一下,不再理公文,开始专心致志。 “我没这样体验过。原来案牍劳形的一个下午,是你叫我过得精彩。”他吻了吻她皙嫩的背部,意犹未尽,之后又继续道,“只是有些效率不高,半个时辰,我原本能将它们全部处理完,可你美妙到时时刻刻都能轻易叫我分神。” “别,别说。” 韩烬半阖目,双手同时箍上她的腰,往下按。 “明日我不在府衙,后日再来一趟好不好?我阅牍文,你,悦我。” “才……不。” 她才不要去! 宁芙脚趾一蜷,回过神来侧目,气呼呼地咬了他一口。 他面上没什么反应,神色反而很爽利似的,宁芙顿时觉他坏透,抽泣地眼泪掉个不停。 可这一哭,肩膀也被带动地一抽一抽,宁芙开始并没察觉什么,可始终从容享受的尊主大人,却忽的僵住,不忍一声闷喘。 “别哭了。”他罕见对她声厉。 没办法,她若再继续抽搭两声,那还真是在要他的命。 …… 在王府歇了两日,宁芙没有再去衙署。 因不用特意早起去北屋向芳娘娘请安,宁芙便干脆省了每日的早膳,她每日睡到巳时才起,也无人打扰,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总觉身子隐隐倦着,如何也歇不过来。 她不是没有那方面的担心,阿烬每每都烫进到最里,还总霸道封着她,不许出来,只是她每次过后,都很小心地用下阿烬为她备好的药丸。 听闻那药是他身边有一神医所制,那神医不是一般人,而是芳娘娘还是江湖医女时的同门师兄,他本有云游四海之志,这些年来却为长期治疗阿烬的魇症,而不得不暂居于郢都郊野外的癸山上,做了位隐世高人。 宁芙都不敢想象,他治疗魇症之中忽的向神医寻求躲孕的丹丸,对方该有怎样的意外眼神。 她不在当场都不免跟着羞愧。 神医的药不会出问题,她这个累应当就是浅显表面,被他欺负得来的。 不过纵是生气,两天过去也好了许多,她不会再主动过去,可若得了对方特意来请,宁芙不会真的狠心不去理他。 叫她很羞于承认的一点是,这几日被养得娇了,的确比往常更容易生出渴意。 守在王府门口的府兵得来一封从衙署传来的信,说是尊上想吃一顿王府的饭菜,宁芙自然懂其中的言下之意,于是也没扭捏什么,跟娘娘告知一声,便叫厨房备好餐,上了离府的马车。 只是出发前有一个小插曲,原本宁芙还是照常想叫巧儿跟随自己去一趟的,可巧儿不知为何,临出发前肚子忽的不舒服起来,像是有腹泻之意。 没办法,宁芙等不了她,便只好叫上禄儿跟自己一道。 已经去过衙署两次,宁芙其实已经有些记路了,在路上,她照常掀开窗帘想透透气,可抬眼却见外面街景是全然陌生的冷清。 她犹豫地看向禄儿,困疑问道:“今日这路线……是不是不对?” 禄儿摇摇头,恭敬与她解释:“回姑娘话,今日初三,正好赶上热闹集市,前面街口拥堵,马车通不过去的,所以才选择绕了远路。” “这样啊。” 这些都是王府中人,宁芙没有多心怀疑什么,她很快收回手,耐心地重新端坐好。 直至一阵眩晕直直涌上,宁芙心头一慌,只觉眼前黑下,四肢更是无力。 视线很快模糊不清,旁的意识也渐渐都减淡,她无力从座位上跌坐下来。 最后的清明一刻,她抬眼,看清禄儿那冷漠、疏远的目光。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70章 第 70 章 宁芙在一阵颠簸之中醒来, 意识回拢前, 一股难闻的潮腐味道钻鼻而入。 定了定神,眼前黑暗一片,她努力叫自己镇静下来,随即试探性地伸出手去, 向前探究摩挲。 指腹摸到木质的硬板触感, 她心下一冷,再继续探摸时, 竟发觉四面皆是实木。 她是被困在了一个木箱里,意识到这一点的宁芙, 顿时凛意横生。 没有轻举妄动,闹出多大声响,宁芙只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开始努力回想着自己这几日与禄儿的相处。 两人就是以寻常的主仆尊卑相对, 她对自己礼敬,自己对她也没有任何过分的苛待, 不管从哪方面想, 都没有不妥之处。 所以问题究竟出现在了哪里,才会引得她的背叛? 尤其在雍岐, 还有谁有扳倒阿烬的能力,禄儿胆大包天, 敢把不安分的手伸向王府,又是在为谁做事…… 木箱左右摇晃,颠颇程度很像是在马车里, 宁芙心头揪紧, 不知自己此刻身处何处, 又是否已随车队离开雍岐境内。 虽探究不明这伙人的身份, 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暂时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木箱上层刻意被凿出数个透隙的孔洞,明显就是为了让她能够畅快呼吸,不至于在里困憋窒息而死,所以,她一定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 将近三天的时间,韩烬几乎要将整个郢都翻个底朝天,眼下四大城门皆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管是豪门贵院还是勋侯人家,都被柏青、柏松带上府兵,挨间挨户地仔细一番搜查。 可饶是如此,依旧没有好消息传来。 公主,当真失了踪迹。 柏青从最后的西城区寻归复命,全程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起。 尊主已经将近三天没怎么阖过眼,当下疲惫与躁郁皆映眸底,柏青柏松跟在他身边最久,这样的愠戾眼神,他们也只在主子犯起魇症前夕见过,表面灼灼,可实际盯人却透彻骨的寒凉,那是要起杀戮的目光。 略微犹豫了下,柏青看到柏松频频使下的眼色,只好硬着头皮出言:“主子,巧儿那丫头都已经交代清楚,她对主子绝对忠心耿耿,而且事先并不知她那堂妹与君上存着暧昧关系,这才因心软受了利用……” 说着,见韩烬半阖目没有激烈反应,柏青这才敢屏气继续言道:“所以,主子能不能留那丫头一命,人在监牢里关着,现下已经悔悟彻底,只期盼能出来戴罪立功。” 终于把话全部说完,没见主子盛怒驱逐,柏青暗暗松了口气,而柏松则在旁,默默露出感激的眼神。 他一直对巧儿上着份心,自不信她是王府奸细,这几日他也一直在帮她努力洗刷罪名,只是因为嘴太笨,向主子求饶的话还得求着柏青来说,就怕自己一个不慎失误,把巧儿也连累到。 等了半晌,主子依旧没有表态,两人面面相觑,一颗心也紧悬着。 终于,韩烬睁眸启齿。 “若寻不到芙儿,我要所有参与者,一个不落,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柏松心下一慌,似着急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柏松眼疾手快的拉住,又摇头眼神劝阻。 走出书房一段距离,柏松闷丧着一张脸,急得手忙脚乱。 “这可该如何是好,主子他不会是想要巧儿的命吧?” “主子向来恩怨分明,巧儿也是被算计的,因此丧命倒不至于,我倒是怕……” 柏松忙问:“怕什么?” “主子已命大司马率北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更是禁军直入,将君上幽禁于武政殿,甚至芳娘娘来劝几次都没用。眼下民间谣言四起,猜疑主子野心未消,又想第二次逼宫上位,所以,如果近来还寻不到公主踪迹,我真怕主子耐心不足,再顾及不得什么弑君之名。方才那话,不就是前兆?” 柏松虽在人际交往方面比较迟钝,可在用兵之上却丝毫不逊色于柏青,他同样对主子调兵一事机敏警备,只是,他的带兵风格与主子更像,没那么多优柔寡断,反而明显更狠厉些。 所以,他并没有过多的担忧与顾虑,更不在意什么悠悠之口,他只听主子任命,且唯此令从。 “你说的,才是最不值担忧的事。”柏松如此回了句。 若主子当真下定决心,要取缔皇权,颠覆朝政。 他势必冲锋在前,第一个冲破宫门。 闻言,柏青意外看过去一眼,问道:“那什么值得担忧?” 柏松口吻沉沉:“主子的魇症。” 身为韩烬的左膀右臂,他们二人是亲眼目睹着韩烬自发病以来的全过程的,最开始,魇症窥得主子心魔,便以大娘娘那张伪善的面孔来激得主子恨意爆发,后来有神医帮忙研药,加之时间有效疗治,主子才慢慢克住心魔,魇症也因此犯得少。 可是眼下,主子心头最放不下的早不是什么陈年旧事,而是他最最珍爱的眼前人,这一点,柏青在大醴时就看得很清楚,所以,若公主踪迹再寻觅不得,主子内心新的心魔涌现,之后若真陷入疯执,恐怕无人能渡。 时间再耽误不得,两人彼此心中都有数,于是立刻出门上马,督促城内兵将继续分散寻人。 先前主子亲自带人外追二十余里都未见到东崇那伙人,排除他们出城的可能性后,眼下这如铁笼一样的郢都,他们不信真的生了邪,几个大活人能生生消失不见。 …… 傍晚,芳娘娘又来了一趟衙署,她一边忧心着宁芙的安危,一边又想探探烬儿的口风,对新帝到底打算如何。 两人正好在衙署门口迎面碰到,只是芳娘娘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韩烬一眼看出心事般,率先把话堵了回去。 “母妃无需多言,先前我已说过,我怎么选择,要看他选了什么。” 夏芳菲心头一跳,两人正在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就这样不避人地直接启齿大不敬之言。 “烬儿,你……” 韩烬没耐心地打断,眼神阴戾,口吻毫不客气,“他自作聪明,选择去上东崇人的当,母妃你说,他还配不配坐上那位置?” 夏芳菲这回终于不再阻拦,眼看他策马奔向皇宫方向,心头不由紧了紧。 她自己从不恋栈权利,当初与师兄云游时被先皇看中纳进后宫,她便从此开始敛住性子,努力做到不争不抢,只想平安度日,可当年的后宫,又有几个人能真的逃过大娘娘的魔爪。 亲眼目睹过为得皇位的心性复杂,她当然不愿自己的孩子再去碰那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之地,权高未必是好。 可是这回,恐怕要事与愿违了。 …… 武政殿内,韩烬面色冷持,视若无人地迈步进入。 眼下,殿内的所有宫人早被他言命驱逐,空荡荡的大殿,只留韩炘一人,被脱去龙袍,摘掉龙帽,狼狈不堪地背束于一根粗硕的实木柱上。 他不再需要每日上朝,这三日以来,他的吃喝拉撒,全部仅限只限于这根木柱附近。 隔离三步远的位置,韩烬停住了脚步。 他摆手,将守卫屏退,看着眼前那张失了意气的脸,他睨眼冷冷。 “是没什么尊严,但兄长给你留了命,既然活着,何必这副模样。” 韩炘无力恹恹,口干而出声无力沙哑,“你杀了我,杀了我。” “三天了,还没有想起来什么?” 韩炘闭唇不言,不再有反应。 “那个叫福子的丫头,对你倒还真是忠心耿耿,被我的人捉到后,刑具都上过一轮儿,还是不肯出卖你,现在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儿在了。” 闻听这话,韩炘才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瞠目相视,咬牙切齿。 “她只是奉命把人从王府带出来。主意都是我出的,你要杀杀我!” 韩烬凝眸上前,愤然一把掐在他下颌处,紧紧用力,威慑十足,“你的主意?你还没长这个脑子!若不是那帮东崇人好话哄骗连连,你敢这么硬气,竟敢把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 韩炘简直快要呼吸不下去,只是双手被绳子束住,根本想挣都挣不开。 “咳……我,我知道我没有命活……杀了我,放了福子,兄长……我最后求你一次!就念在大娘娘权重之时,我母亲与芳娘娘互相照应的份上。” 闻言,韩烬立刻厌嫌地收回手,他十指握紧拳,强行忍耐:“想救她,那就给我好好想!仔细想!他们究竟把人带去了哪里?” 韩炘慌忙大口喘息,“咳咳咳,已经过去三日,说不定他们早已出城走远了。” “说不定?” 韩烬忍耐地闭了闭眼,简直气极他的愚蠢,“勾结外邦人,用芙儿牵制我,再借助东崇人的势力夺拿兵权,这些环环相扣,我原欣慰以为你如何也算有了些城府,却不想你是彻头彻尾都被人当傻子利用,就连最基本的脱身计划也只片面了解,韩炘,你真是好样的。” 他目光嘲讽,拍了下对方的肩头。 可韩炘就像是忽的被戳到痛点,挣扎着怒意横生,涕泗横流。 “被人当傻子利用,也比做你的一条狗强!军事,政治,朝堂,这些哪一个不是你一手遮天,我作为君上,说话又有几分威严,我就是你的一个傀儡,等一朝民怨消失,议论不再,我便会被你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下去,你可知我战战兢兢,每日过得有多辛苦?!” “韩炘,在我决意扶持你以前,这些我全部跟你明确说过,是你答应之后,才有了被我扶持上位的机会。” 韩烬冷冷提醒,并不认他的这些委屈控诉,“国基不稳,外敌汹汹,放权当然可以,但眼下的时机不对。我并没有扶持傀儡政权的打算,所以一步一步也有在给你反馈,是你自己坐上那高位以后逐渐迷失自我,越发贪心不足,所以,你谁也怪不得。” 说完这些,眼见从韩炘嘴里得不出什么关键讯息,韩烬拂袖转身,再无任何留恋之意。 只是迈出门前,他留下最后一句。 “你最好祈祷芙儿没事,不然,不光那个女人没命活,你更没有。” 他声音无温,冷厉,“血缘,是我最不看重的东西,已经弑过兄了,再弑一次弟,又何妨?” 又何妨。 冰冷的三个字音回荡于大殿,像是王者睨下的轻蔑,韩炘闻之心生寒凛。 看着不远处的角落里,龙帽横落在地板上,而帽沿坠带的福穗也乱糟糟的到处铺凌,他微凝滞目光,知晓自己从此,应是再无缘将其带上了。 …… 韩烬几乎真的要将整个郢都掘地三尺,不是玩笑话,而是他真的命人准备了锄头铲具,翻斗推车,像作势真有把整个京城推成平地的打算。 郢都内几乎人人自危,更有不少人冒死来劝谏,说东崇人很大可能目前已经离开郢都,在当天便寻机匿得身份溜出了内城。 这说法,渐渐说服了韩烬身边不少人,就连柏青也稍显怀疑。 可韩烬却十分坚持,更毫不犹豫地下令继续严密封锁城门,连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就这样生生耗着,直至第一个转机出现。 先前因贪下修缮桥梁银子,而被罢官贬黜的知府冯远征,近日正有回旧乡的打算,可因尊主下令城门不通,这才无奈耽搁许久。 原本冯府已经被查封了,可偏巧负责执行此令的刑部大人,正是冯远征的昔日同窗,同窗雪中送炭,这才避人通融一二,给他们一家老小在此多住几日的机会。 冯家败落了,哪还有人主动过来交际,故而徒留在京的这几日,外面的那些传言并没有传进冯府多少,他们也因此只知,尊主喜怒无常,平白封了城门。 而知府千金冯梦玉,登时一心想着自己即将颠沛流离的命运,并没有多心留意外面的那些闲事,可有一日,她夜半十分睡不着,披衣起身想去屋外走走时,正准备开门之际,却见几个黑影暗搓搓翻墙而入。 她心一惊,原本以为是入室盗贼,便机智没有立刻声张,她本打算偷偷寻去父亲屋里,叫他们带上家伙一起捉贼,可她走近北院,看到的却是父亲在书房正与那伙人亮烛交谈。 虽然心生困惑,但她还是不想惹事的放下戒备,准备回去。 可刚要转身,她忽的注意到隐在暗处竟有一个大大的木箱,而里面此时此刻正传来低低不断的呜咽声。 她瞬间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惊恐得冷汗出了一背。 “外面有人?” 闻言,冯梦玉一僵,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愣愣没有说话。 紧接,箱中继续传声,闷闷透着气郁,“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劫雍岐尊主的人!” 果真是熟悉的声音。 冯梦玉简直难以置信,这里面藏着的,竟真是尊主心爱的仙女表妹。 这些人究竟怎么敢的,父亲又怎么会和他们关联上?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71章 第 71 章 听着箱子里的试探敲击动静, 冯梦玉心惊得不敢继续靠前,更不敢冒然出声。 眼前状况实在超出她的预料,父亲因贪遭贬黜, 本该与朝堂诡谲再没任何干系, 可怎么会忽的与一帮黑衣人牵扯上? 正思寻不明, 她忽的察觉眼前动响似乎已引得书房内的戒备,见状, 冯梦玉眼疾手快, 迅速匿身于后面可遮蔽的矮丛中,紧接就看父亲卧房的门被打开, 有几位黑衣人从里出来先是四周环视一圈,之后又仔细检查木箱状况,确认无异样后,他们这才重回禀告。 冯梦玉困惑了下, 目光也盯住那藏人的木箱,不明宁姑娘方才对自己声厉,可为何现在又不肯出声,正琢磨着, 她却眼见有一黑衣人去而复返, 站定后抬腿就往箱板上用力踢了一脚。 听到里面一声忍耐吃痛的咽声,冯梦玉这才明白,宁姑娘在里面的情况显然并不好。 而那黑衣人此刻也冷冷开了口:“小贱人, 你再敢故意示弱勾引主上,我便划花你的脸!给我老实点!” 听得声音,冯梦玉瞬间辨得这位身量高挑的黑衣人, 竟是女子身份。 她吃惊地张大嘴巴, 却不明她口中所说的‘主上’, 究竟是指尊主大人,还是另有其人。 冯梦玉继续抻脖探看,很快就见父亲毕恭毕敬地礼待着一位年轻男子从房间内走出,冯梦玉忙屏气眯眸,当下仔细辨了辨,很快认出此人就是先前为太后娘娘拜寿的东崇使臣。 而那年轻使臣走出后,看向黑衣人一眼,当即开口带着明显的责怪之意。 “说了,不许背地对她动粗,这话别再叫我再说第二遍。” 那黑衣女子闻言明显不服的模样,可忍了忍到底还是点头。 对方继续下达命令,“将木箱抬进书房密室,之后把人放出来,备好食膳,叫她好好休息。” “一个犯人而已,主上……” “我说了,不要屡屡试探我的耐性。” 黑衣女回得不情不愿:“……是。” 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木箱离开,冯梦玉也寻机准备尽快溜走,不想牵涉其中。 可父亲与那东崇使臣还有避人之言,他们没注意到冯梦玉潜在暗处,于是自以为的秘密之言,也因此进入到第三人的耳里。 两人对话传来。 “主上放心,冯府如今还是查封的状态,承蒙昔日同窗救助,我这一家老小才能继续在此居住。不过也因为这点儿特殊,这宅院倒成了郢都城内最安全的藏身之地,经过第一轮的搜查,冯府已被排查在重点审查范围之外。之后只要候等城门解禁,主上便能安然随我出城了。” 此话落,那东崇使君也随之开口:“冯大人做事得力,待回了东崇,大人身上肩负的职责可不止再是区区知府了。” 闻言,冯远征笑笑,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谄媚,“全靠主上提拔!” 两人渐渐消失于视野范围之内,见状,冯梦玉这才蹑手蹑脚地从矮丛后面出来,她心里一番纠结,既念着宁芙先前对她施下的恩惠,可又不想因此去坏父亲的事,而将整个冯家置于险境。 最后,她到底是为了顾及家族利益,以及爹爹的官途,而选择沉默未闻。 …… 翌日,冯梦玉心事重重地出门向爹爹问安。 全程间,她面上尽量装作如常,可心里总下意识的挂念宁姑娘的情况。 她原本也想寻机含蓄打听一二,可见大娘子张氏也在爹爹书房,便一直未寻到开口的机会。 知晓张氏素来瞧不上自己,冯梦玉识趣地正想要离开,却不想大娘子忽的朝她睨过眼来,目光紧盯住她白皙手腕上带的和田玉镯。 见状,冯梦玉下意识把手腕背到身后去躲,可大娘子却霸道地直接站起身,几步逼临到她身前道:“前几日,家中被抄,你这镯子倒藏得严实,现在刑部的人才刚走,你这就忍不住炫耀的带上了?知不知道,眼下你弟弟妹妹身边儿连一个傍身的贵重物都没有,你作为大姐姐,竟舍得看他们寒酸,自己却张扬不止。” 闻言,冯梦玉立否道,“我并没有炫耀之意,这镯子是祖母临去时留给我的,这几天是我的生辰,故而对她老人家十分想念,所以这才想起来拿出带一带,只是缅怀,并没有其他意思。” “你祖母向来疼你,想必这镯子也有祈福避灾之寓意了?” 冯梦玉不知张氏又想打什么主意,这话便没有立刻往下接。 可对方咄咄逼人不停,这回直接挽住一直未言语的爹爹,姿态半嗔半娇着言道,“老爷,祺儿这几日不是一直梦魇不停嘛,有几个嬷嬷便猜测着,祺儿可能是不慎招惹上什么邪性脏东西了,我看老夫人生前留下的这镯子便有驱邪功用,不如就叫梦玉大方些,把这镯子借给祺儿带上一段时间可好?梦玉向来身强体壮的,也该主动关怀关怀她那身弱的妹妹。” “……” 借带一段时间?这话说出来,怕是张氏自己也不信吧! 自从张氏给父亲续弦嫁进门来,又有一双儿女后,便开始变着花样儿,耍尽心机地从她这里搜刮好处,这些年来,冯梦玉都数不清自己到底被其贪去了多少便宜。 而张氏则变本加厉的,先是离间他们父女的情感,又在其中耍弄心计,将她母亲的遗物搜刮到底,充补家用,而父亲就这样眼睁睁地纵容着张氏将她一个好好的嫡女,愣生生排挤到连寻常官宦人家里的庶女地位都不如的程度。 思及这些年历经过的委屈,冯梦玉手心握紧,愤愤地几乎颤抖起来。 她太渴望父亲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自己撑腰,回怼张氏的蛮不讲理,恃宠而骄。 然而,她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冷冰冰的一句:“玉儿,你是大姐姐,合该向着弟弟妹妹一些的。” 声落,心头的一根弦,生生被勒断。 冯梦玉抬眼,眸光委屈至极,“在爹爹眼里,大概只小妹一个女儿吧。” 听得这话,冯远征明显不耐烦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养你这么大,到头来反而只得埋怨!?” “有没有偏颇您自己心里清楚……我与小妹,爹爹真的同样看待吗?明明都到了适龄婚嫁的年纪,你与大娘子却一心只为妹妹的前程考虑,何时有想过我?今日同样的,只大娘子一句话,爹爹就又心软的想把祖母遗物从我手里夺过去,以前受了委屈我都可一一忍下,但这镯子我今日绝不退让!” 说完,她将玉镯握紧,绝不会叫祖母的遗物被张氏霸占下,可没想到,正当她满心满眼都在戒备于张氏是否会动手硬抢时,她敬爱的爹爹却大步迈向前来,生生给了她一个耳光。 一道脆响,把她煽懵,而张氏则趁其不备,直接眼疾手快把玉镯拿到了手,之后还不忘目光嘲讽,得意一笑。 冯梦玉直愣愣看向自己亲父。 可冯远征却口吻冷冷:“最近府上有贵客在,你休要胡闹,还不快点回房间去反思,在这儿丢人现什么眼?” “贵客……” 她一边强忍不住泪水,一边轻声喃出这两个字。 自母亲去后,她留在这世上便像是一个多余的人,只是幸而能得祖母疼爱与庇护,这才叫她勉强健康成人,直至三年前,祖母也病逝,眼下想想,这人世间还真没什么值得她继续留恋的。 甚至,就连与她只一面之缘的宁姑娘,都能善意放下芥蒂,原谅她的冒犯,可自己时时想要维护的亲人,却生生将她的心剜锄个稀烂。 很好…… 抬手擦干眼泪,冯梦玉眼神已渐冷下,她现在只想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 地下密室,宁芙被人从木箱中放出,而后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被困了三日,她手臂因阴潮湿冷,当下已起了不少的红疹,除此之外,因几次受外力撞击缘故,她身上淤青不少,也全是那位女黑衣人的手笔。 宁芙一直不知这伙人的身份,更不明这女黑衣人究竟为何对自己常存敌意。 可就在今晚,那群黑衣人的头目终于肯以真面目视人,也解了宁芙长存心间的困惑。 他直接推门而入,站直睥睨,目光先定在她脸上,随即扫过她脖颈、肩头,还有手臂。 宁芙无力撑起身,只好倚着墙壁,艰难回视过去。 她见过此人,是被阿烬所忌惮不喜的东崇使君,他似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私密身份,宁芙仔细回想一番,记起阿烬曾说过的话,东崇使君同样也是东崇皇帝在外的私生子,不被正统所任,而已军师身份斡旋于朝堂。 她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心下不由一凛。 好在,他隔离两步站定,而后目光灼灼,弯唇启齿:“宁芙公主,真人果然同画像一样貌美,不对,真人应是更叫人魂牵。” 君子之面,轻佻口吻。 宁芙忍住心惊看着他,强作镇定模样地否道:“什么公主,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听不懂吗?你的画像在东崇朝堂,可谓传得人尽皆知。” 慕容肃冷意笑笑,原本英俊清秀的五官,此刻却在这烛光昏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森意恻恻。 他凑前一步,继续道,“那日大殿之上的惊鸿一瞥,我还真的以为,这世上会有面容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可之后,我派人一番打探才确认,雍岐尊主哪有一位这样倾城貌美的表妹,他倒美得紧,给自己得来一份大便宜,权势在手,美人在怀啊。” 宁芙不知他意欲何为,但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站在与阿烬对立的一方,于是戒备心腾然升起,她尽力忽略掉自己所处的危险环境,丝毫不愿自己在此刻露现胆怯,而致阿烬被人捉拿把柄。 她不愿自己成他的牵制。 于是依旧嘴硬不肯承认,“我不是宁什么公主,只是芳娘娘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有籍有贯,不怕你查。倒是你,身为他国来使,竟敢如此无礼绑架官眷,你那雍岐的颜面当作什么?” 见宁芙犟着不肯配合,一旁的女黑衣人看不惯地上前言道:“君上,不如属下用些手段,来叫她松口。” 闻言,慕容肃目光警告地盯看过去,“紫菱,别再自作聪明。” “君上!” “我知道她身上的这些伤,都你干的好事,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若你之后再敢冒然替我作决,我不会顾念你跟随我多年的主仆之情。” 慕容肃敛神,移开目光,沉沉吩咐,“去备药膏。” 紫菱不情不愿地离开,而宁芙开始与他单独处于一间密室,只觉浑身的不自在。 尤其他目光太过大胆肆意,对她并不避讳地从上到下打量。 “大醴最受宠的五公主,何时受过这个委屈,放心,我命人帮你擦药,绝不叫公主白皙润嫩的皮肤留下丝毫疤痕。” “……” 他像是认定她的身份,宁芙这回不再反驳,选择直接将其无视。 慕容肃的眼神则愈发强掠,他盯着她衣衫领口脱线的位置,似要好心帮她拢一拢。 宁芙见状一慌,凶巴巴地就要将他的手打掉。 “你放肆!” 慕容肃没再继续,只弯起唇角,开口揶揄她一时情急下的疏漏。 “对嘛,这才是公主殿下该有的姿态。” “你离我远些。”宁芙瞪着他。 “公主为何对我就这般凶巴巴地不解风情,那日宴席之上,我看你与雍岐尊主眉目传情,可是温柔小意得很。” 慕容肃歪着头,这会儿忽的显出几分轻飘浪子模样,叫宁芙看着越发忐忑不安,生怕他会无礼。 “不过……五公主原本不是应该在西渝探亲,怎么会忽的出现在雍岐,你这样行踪不定,我们东崇那几位对殿下心生爱慕的皇子,可是要在大醴伤心扑空了。” “我说了,你认错了人。” 慕容肃依旧笑得和善,伪装的和善,“还在否认。难道公主是被其强掳过来后,对其动心生了情?若真是如此,二皇子还真是要伤心欲绝。” 宁芙眸冷,抿唇不言。 见宁芙情绪始终不变,慕容肃的眼神忽的变得幽深。 离她咫尺之间,他存在感极强,同时眼神也十分掠人,“韩烬可以,那我行不行?都是庶子身份,我并不比他差多少,不如……公主跟我一道回东崇?” “你离我远些!” 宁芙这次没了好脾气,一边声厉,一边用力向后去躲。 慕容肃不满她如此,很快蹙起眉头,试探地想要朝她伸手,去实际触碰。 然而就在此刻。 暗室房门猛得被强行击破,随即一把闪着寒光的锋锐匕首,从外直冲,精准插进慕容肃的手上。 声声痛嚎中,慕容肃跌扑向后,整只手掌都被强行钉在冷硬墙壁上。 紧接鲜血迸薄淌流,血污很快染上灰白色的墙面,分流而下,将阴冷暗室徒添几分腥诡氛围。 宁芙目光愣愣收回,当下失魂落魄地抬起眼,就看到烛光幽暗的密室门口,一道挺俊拔阔的身影此刻大步跨过满地碎石,又急匆踩在残垣碎墟之上,朝她急急奔来。 她甚至还反应不及,就被他用力猛得横臂搂抱住。 怀中的温暖,慢慢融化掉宁芙强行撑起的满身盔甲。 只有在阿烬面前,她可以强撑,不用伪装坚强。 “阿烬……” 忍不住哭腔泛涌,她眼泪同样克制不住地冲破眼眶,夺目而出。 韩烬手心握紧,忍住心中的戾气,当下格外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随后,一个干脆的手势吩咐后,他一手继续抱着她,另一手扯拽住身后披风一角,将其拉到宁芙头顶,以此遮蔽她的目光,同时挡住即将到来的满屋血腥之气。 厮打,肉搏,冷器,暴戾。 他用自己宽阔臂膀,将一切不堪隔绝在外,而后仔细把人护搂在怀,又低身附在她耳边,温声轻哄。 “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