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可羡夜幕辰》 第1章 生死一线 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 将军府,朱红廊柱旁,一紫衣少女跪在坚硬的石板上,任凭冰冷的雨水鞭子般兜头盖脸地抽打,凌乱的发丝湿哒哒地黏在她通红的小脸上。凄风冷雨宛若一道幕天席地的帘,瞧不清地上少女的容颜,只有那瘦削的背,在雨幕中直直挺立着。 烈日下跪了两个时辰,突降大雨,透湿的衣裙紧贴在她单薄瘦弱的身体上,牙齿随着周身的颤栗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少女微闭着双眸,袖子中的小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口中不时喃喃着:“娘亲,可儿不疼。可儿等着娘亲回来。” 廊下的人群里,一肥胖妇人将硕大的屁股随意搁在长椅上,摇着满头珠翠,脸上的肥肉也随着一颤一颤,啧啧道:“当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命。” “谁叫她这么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太太这回是真气着了,这么大雨也没免了责罚不是。”对面坐着的妇人撇着嘴接口道。 “说来五妹妹还当真是不懂事,当着祖母的面就敢推搡慧姑姑,害得她流了那么多血,罚她跪算是轻的呢。”鹅黄衣裙的女子瞪着那倔强的背影轻哼出声。 “大姐姐说的是,慧姑姑怀着的可是祖母唯一的男孙,金贵着呢,说没就没了,怎的不气。”红裙女子凑过来,团扇遮着半张脸,露出的眸子里满是幸灾乐祸。 “哼,也该着她受罚,让她长点记性,小小年纪心思歹毒,长大了还了得?”梳着双丫髻的粉衣女子抬高了声音。 “三姐姐,你小点声,你就不怕墨柳那丫头听到告诉五妹妹?”圆圆脸女子扯了下粉衣女子的衣袖,悄声道。 “告诉又怎样?若不是大伯给她求情,那丫头就和她主子一样受罚呢。”被称作三姐姐的女子音调不减似是故意说给谁听。 “嘘”红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瞪着粉衣女子眸子里带着警告。 “回吧,回吧,也没啥好看的了,坐了这么久都不累吗?趁着这会子雨小了些,散了吧。”肥胖妇人率先站起来由丫头撑着伞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 “咱们也回吧。”一群人呼拉拉散去。只留下噼噼啪啪的雨声和长廊另一头女子凄婉的抽噎声。 紫衣少女跪着的身子摇摇晃晃,喧闹的人声远去,她绷紧的身子突的一松,终是抵不住黑暗向一旁歪倒。 “小姐!” 凄厉的呼喊从回廊内传来,额头上一片青紫的丫头疯了似的挣脱两个婆子的钳制,踉踉跄跄冲到少女身前,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吃力地扶起少女,拨开她额前散乱的湿发,颤抖的指尖轻轻放在那小巧的鼻下,待感受一丝微弱的呼吸,小丫头颤巍巍缩回了手。随即背朝着少女蹲下身子,试了几次终是身单力薄一次次摔倒在地。“小姐,墨柳没用,不能替您受罚,就连把您送回房里都办不到,小姐,您醒醒啊!”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大雨淹没愈发悲凉无助。 “墨柳,我来背五小姐,快把她扶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微粗犷的女声惊醒了趴在小姐身上遮雨的墨柳,抬起模糊的双眼,视线里是一个身形粗壮身着三等服饰的丫鬟。 是小欢,小姐院子里扫地的丫头!太好了,小姐有救了!墨柳费力地抱起小姐的上半身,少女软软的手臂轻轻搭在身前蹲下的小欢肩头,墨柳在身后小心护着急急赶往碧竹苑。回廊下一个婆子抬脚迈出欲阻拦,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伸臂一挡,轻叹着摇头“苏婆子,三个时辰已经够了。” 痛,周身的骨头像是被移了位,前一秒还在彻骨的冰水中颤抖不已,后一秒又被架起来放在旺火上烤。 “水”沙哑的嗓音勉强挤出一个字眼。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一个夹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而雕花大床上女子苍白的小脸上眉头紧锁,蝶翼般浓密的长睫轻轻扇动。似被梦魇困住正努力醒来。 墨柳疾步到桌前,倒了杯了温热的水用小勺轻轻喂给她,看着她一口口咽下,小丫头低泣连连:“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墨柳了。”冰凉的泪水一颗颗滴在床上女子苍白细瘦的手臂上,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云可羡一双大大的黑眸木然地盯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她叫自己小姐,还自称奴婢。茫然地扫视着房中的布置,梨木雕花大床,淡紫的纱幔分挂两侧。床边木质的矮榻,配套的雕花海棠刺绣屏风,梳妆台上放置的铜镜,满屋子的古香古色。 她不是营救人质时被突袭踢中脑门摔下高楼吗?云可羡重新闭上双眸试着搜索记忆。 毒/贩劫持了个孩子与警方谈条件,锁住了酒店天台的门。 在角落里看星星的她猫着身子缓缓靠近,彼时毒/贩正朝着楼下喊叫,似是无暇顾及身侧的小孩,她瞅准时机猛地飞身一跃,矮下身子欲抱孩子离开,然后…… 银牙紧咬,云可羡霍地睁开双眸,脑子中闪过最后的记忆竟是那孩子朝着她面门狠狠踢来,跌落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人眼中的狠厉。 那绝不是什么孩子,而是一个功夫颇深的——侏儒。 28层坠下还能生还,难道是昨晚做了个噩梦?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嘶”好痛。手下的触感竟是一层软布。云可羡呆了呆,不是梦,她的头真的受伤了。 “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奴婢求了陈妈妈,让她从外面买了最好的伤药。您可不能乱动,若是留了疤痕该如何是好。”墨柳急急地扶着小姐重新躺好。 云可羡这下完全清醒了,额上的痛感,小丫头一身淡绿的古装,自称奴婢,称她小姐。前世坠楼的自己竟然狗血地穿越了。 云可羡虔诚地闭上眼眸,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不忍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香消玉殒,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么。 第2章 今夕何年 “墨柳,帮我拿镜子过来。”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还不知这具身体的样子。 “小姐,您别担心,陈妈妈说了这个伤药是最好的,过几天就不用包着了。”墨柳小跑着到梳妆台上取了铜镜,双手举着站在小姐面前。 云可羡微微欠起身子透过铜镜看自己的模样,模糊的镜面中,一张略显稚气的苍白小脸,额上包着白色绷带,漆黑的眸子犹似一泓清水,挺直小巧的鼻子,大病过后干裂的唇瓣,瘦削的下巴,一头及腰的乌发略显凌乱地披在脑后,竟和前世的她年幼时有八分像。只是这幅小身板套在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里衣内,看着莫名有些可怜。 云可羡抬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扬起衣袖看着纤细手臂上的根根青色血管,眉峰微微蹙起。这个朝代难不成民不聊生?堂堂将军府嫡出小姐搞得跟个非洲难民似的,怎么看都营养不良。几天的卧床也不至于就瘦成了皮包骨头吧?亦或是这里流行瘦美人?看墨柳那丫头也是弱不禁风浑身没几两肉。 “小姐,这些天您一直昏睡着,才几日这衣服就宽松的这般,奴婢空闲了就给您重新做几身衣裙。”墨柳杏眸里聚满了水雾,似是轻轻一眨,便会泛滥成灾。 “那你还不快去拿些吃的来,我这肚子都咕咕叫了呢。”云可羡揉了揉扁扁的肚子,小嘴嘟起委委屈屈地道。 “奴婢该死,一高兴,竟是忘了小姐几日未进食了。这就去给您拿些粥来。”墨柳小跑着出了屋子,片刻提着个红漆食盒进来。 “小姐,这几日您一直未进食,奴婢每日把粥都用热水捂着,就等您醒来能吃口热乎的。”墨柳打开食盒,拿出一小碗粘稠的白粥和两碟子小菜。 “就这个?这也太少了点吧?”几天没吃东西,感觉肠子里空空如也。 “小姐,您多日未进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墨柳把盛满粥的小勺递到云可羡唇边,看着她张口咽下。眼圈一红,鼻子酸涩,小姐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一碗粥下肚,云可羡吃惊地发现这具身体的食量当真小,再多竟是也吃不下了。大概是这些日子饿的狠了,以后定要精心调养。这瘦骨嶙峋的样子她当真不喜欢。若是让爷爷奶奶看到,必然要让二叔做一大桌子营养餐,可劲儿地哄着她吃。 “爷爷……”云可羡小嘴一撇,呜咽出声,可儿不听话,总想独自闯天涯,这下真的回不去了呢。 “小姐,您,您怎么哭了?”墨柳收拾完碗筷,回来时就见她家小姐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小手捂着嘴巴压抑地呜咽。 “墨柳,我想回家。”云可羡哽咽地低喃。黑漆漆的眸子里雾气朦胧。 墨柳一怔,慌忙伸手摸向云可羡的额头,小姐是又发热了吗?她们不是在府中吗?碰到绷带时猛然回神,改握住她的小手。 云可羡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沉浸在哀伤里,任墨柳略显粗糙的小手抓着。 “小姐,是伤口痛了吗?”云可羡的小手冰冰凉凉,墨柳把她身上的薄被拉高了些。转身倒了杯温水。 一阵眩晕袭来,云可羡轻抚额上的伤处,“我是谁?今年多大了?这伤是怎么来的?”她急着想知道这里的一切,未知让她心里莫名不安。 “小姐,您不记得了吗?”墨柳瞪大了双眸吃惊地望着自家小姐。 “嗯,许是伤了头,记不起了。”云可羡握拳轻轻捶打着脑袋淡淡开口。 砰地一声杯子落地,水花四溅。墨柳目光呆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姐她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难道说她会和自己那个摔了头的弟弟一样傻了不成。想起那个整日被一群孩子嘲笑的弟弟,墨柳像是全身被抽空了力气。 看着地上那个呆呆地只知道流泪的小丫头,云可羡挣扎着翻身下床,一双光裸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皮肤猛然受到刺激,不由得一个激灵,眩晕感倒是减轻了不少。轻轻托起墨柳的手臂,费力地将她扶起。这个丫头比自己还大上几岁吧,虽然身量纤瘦,但看模样应该有十五六了。 墨柳一惊,从恍惚中醒来。小姐竟拿着帕子在给自己擦脸,那轻柔细致的动作哪里像傻子,那双澄澈漆黑的大眼里满是怜爱。“小姐,您真的只是忘记了一些事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墨柳反手搀扶着小姐走向床边。 “嗯,许是暂时失忆,等过段时间就会好了。”总不能说自己是借她主子的身体还魂吧,那还不把小丫头吓死。云可羡被扶着躺下,墨柳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头巨石稍稍放下。方才娓娓诉说着一些府中旧事。 云可羡,一十二岁,此生竟然还是这个名字。还好还好,起码不用换名字了,被别人叫了十八年的名字要是改个陌生的岂不别扭,这个名字可是德高望重的爷爷给取的。难不成这是自己的前世?模样相像就罢了,就连名字也相同。 二十一世纪的名门望族云家到了爷爷这辈男丁兴旺,五个兄弟接连得了儿子,起初还沾沾自喜直叹香火有继,熟料接连两辈仍是一水儿的男娃,看着人家那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再看看自家一群淘得跟猴儿似的秃小子,怎么看都缺了点啥。 好在自家老爸老妈争气,在哥哥八岁时竟然生了个宝贝丫头,爷爷抱着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在众多爷爷奶奶和伯伯婶婶面前显摆了好久,还取名为云可羡,其心不言而喻。 这一世,名字因何而来?镇北将军云承誉唯一的嫡女云可羡,在府里却不受宠。将军常年在边关,掌管中馈的是老夫人蒋氏,因不曾分家,大伯二伯同住府中,按排行自己是云家五小姐。 昨日,老夫人寿宴,镇守北关的云将军未归,蒋氏心有不悦。大伯二伯一家均是备了礼物,几个小姐也各自准备了绣品和字画为老夫人祝寿。 云可羡因年纪小又没人教导空手而来遭了众人嗤笑,身怀有孕的惠姨娘假惺惺上前安慰,却被生性倔强的云可羡推倒在地流了产,老夫人一怒之下用拐杖狠狠敲在她的额头上,瞬间青黑一片。 她却不哭不闹,也不辩解。待听说惠姨娘流掉的孩子竟是男孙,蒋氏怒极大呼:“这个冤孽断我云家香火,拖出去打三十板子”。是墨柳拼死要替小姐受罚,大伯于心不忍求了老夫人,后改为罚跪三个时辰,禁足三月。 云可羡微微眯着双眼,将军府么,她的父亲云将军常年镇守北关,那她的母亲呢?老夫人掌管家事,大伯二伯身前尽孝,几个小姐又娇俏可人,自然是得老夫人欢心。唯一不如意的是缺少了男孙,惠姨娘怀有身孕自是身娇肉贵,却被自己推倒失了儿子。三十板子,哼,这是想要了她的命么,这付小身板能挨过十板子? “母亲呢?也随父亲去了边关?”云可羡双手展开帕子对着窗边的光线细细端详,这绣工着实了得,花瓣的层次清晰分明,她数了数竟是用了十五种深浅不一的颜色。 “小,小姐,夫人她,未和老爷在一处。”墨柳舌头打结,目光迅速从云可羡身上抽离,垂下眸子。小姐的问题让她如何回答,要把那些听来的讲给她吗?墨柳双手紧紧攥着衣襟,一颗心七上八下。 第3章 犹记当年 “哦?那她去了哪里?” 云可羡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墨柳,看着她绞着衣襟的指尖泛白。难不成将军夫人过世了?若是这样,五小姐这般的遭遇也就说得通了,没娘的孩子大多可怜。 “小姐,奴婢也不知,奴婢进府时就没见过夫人了。”墨柳思忖片刻,终是不忍将那些传闻说出来,小姐刚刚从鬼门关躲过一劫,身子娇弱,怎么能受得了那样的打击。如今这样不记得以前的事也好,以后便可以忘掉那些伤害了。 “你是何时进府的?”云可羡直起身子,及腰的墨发如瀑,披散开来,苍白如纸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黑眸清澈见底。 墨柳急急上前拿了靠枕放在她背后,又轻轻扶她斜倚着。这几日,小姐愈发清瘦了,透过衣服便可见根根骨头。墨柳转身胡乱抹了把脸,压下翻涌而来的心疼。 “奴婢九岁进府,如今已是六个年头了。小姐那时才刚刚六岁呢。”墨柳坐在床前的矮榻上,忽闪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眸光渐渐迷离。似是忆起当年的往事。云可羡静静地盯着她看,也不出声询问,只是从她的不断变换的神色里解读着她六年的人生。 那一年她弟弟摔坏了脑袋,墨家塌了半边天,打破了原本温馨平淡的生活。父母没日没夜地劳作,变卖了家中为数不多的财产。为了给弟弟治病,父亲白天干完庄子里的农活,晚上就在家中做一些物件,农闲时便到集市上卖。母亲昼夜都在纺线织布刺绣,一双美目几近失明。 她白日陪着痴傻的弟弟,熬药,做饭。等他睡着了,便急着刺绣,绣品让父亲拿到集市上赚些小钱。 就这样勉强度过大半年,亲戚朋友能借钱的都借了个遍。直到那日,大老爷来庄子上查看账目,走投无路的母亲跪下求他,预支下一年的工钱。 墨柳领着弟弟远远看着,母亲跪在青石板地上泪流满面地磕着头,每一下都重重砸进她心里。 大老爷背着双手站立在树下,狭长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地上发丝散乱,额头青紫的母亲,任她不住哀求,不停地磕着头。 哭得稀里哗啦的墨柳再也不能管控自己的理智,放开拉着弟弟的手,如一头疯狂的小狮子冲了过去。她拉起地上的母亲,转身朝着大老爷哭喊:“要怎样,您才能拿些银子给弟弟看病?” 大老爷怔愣片刻,眸中冷光渐暖,面上现出的温柔让墨柳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竟是矮下身子与她对视。一双大手搭在女孩纤瘦的肩头上。 “梅儿,澜哥哥来看你了。” 墨柳瞪大了眸子,梅儿?是她娘的名字?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胳膊便被急急拉开。 “柳儿,和娘回去。” 母亲眼中的惊恐如同见了鬼,那拉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脚步踉跄地险些跌倒。 大老爷直起身子,面上犹如九月的天,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阴云密布。盯着母女俩的背影,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要银子,让你女儿入府为奴。” 母亲的脚步一顿,美目闭上,早已干涸的眼眶再也流不出泪。她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走着。直到墨柳用力甩开她的手抱起一旁傻笑的弟弟。无论怎样,她都不能看着弟弟一直这样下去,若是弟弟能恢复正常,让她怎样都可以。 不就是进府做使唤丫头吗?她可以。这些年得父母疼爱,不让她做粗活,她便随着娘学些刺绣。她娘的绣工在庄子上数一数二,从小学习刺绣的她绣工虽不及她娘的精湛,却是配色的高手。若是假以时日必定能青出于蓝。 墨柳把弟弟塞进母亲怀中,圆圆的杏眸闪着坚定。 “娘,我要救弟弟。” 母亲绝望地摇着头,死死箍着弟弟的小身子。弟弟受不住疼哇哇哭起来。 “娘,弟弟需要银子治病。”墨柳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力扯出笑容,“您放心,柳儿会小心做事,您和爹爹照看好弟弟。” 母亲弯下身子,把弟弟和她紧紧抱在怀里:“柳儿,娘对不住你。”那一声声压抑痛楚的哭喊让不远处的男人身形僵硬,他烦躁地背过身喊了声:“若不愿,没人勉强。” “我去,今日便随老爷进府。”墨柳一步步上前。墨母抱着儿子瘫软在地。 挥别父母弟弟,九岁的墨柳随着大老爷进了将军府。起初的一个月,她被安排在大老爷的书房做了名打扫的丫头。因她自小随母认字,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云清澜便常常让她帮着抄写些账目,也会额外赏她些碎银子。 许是看她每日小心的防备,云清澜再也没有那日在庄子上异常的举动。只是在墨柳不经意抬眸时总会对上他那双幽深如狼般的眸子。 就这样战战兢兢过了一个月,老夫人突然传她去福寿居,说是将军想找个家生子给五小姐当丫头,还要会裁剪衣服绣工好的,问她愿不愿去。 墨柳一听可以离开大老爷那狼一样的视线,便急急答应了。那一日,恰逢大老爷去收账未在府中,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便搬进了碧竹苑。 见到五小姐的那一刻,墨柳惊呆了。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穿着短一截的小粉裙,怀中抱着个半旧的布偶,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泪水。一个仆妇上前想抱她回房,她踢打着撕咬着:“我不要你,你滚开。” 墨柳眼尖地看到仆妇偷偷在小女孩背后拧了一把,面上却是慈眉善目地哄劝。她放下包袱冲过去抢过女孩,自此便守着小姐,一晃便是六年。 第4章 真情假意 “墨柳,小姐真的醒了?”一个稍有些粗犷的声音带着惊喜在院子里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墨柳一怔,收回思绪抬眸,她家小姐侧躺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一手托腮定定地望着她,眸中竟带着浓浓的怜惜。而自己刚刚只是沉浸在回忆里,似乎并未说什么。 “是小欢!”墨柳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起身快走几步到门边,打开房门掀起帘子。 云可羡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粗壮的丫头端了冒着热气的瓷碗大踏步进来。 “小姐,我娘熬了鸡汤,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小欢疾步到床前,微黑的圆脸上眉眼弯弯。 墨柳急忙接过瓷碗,看着云可羡诧异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小姐,她是小欢,咱们院子洒扫的丫头,就是她把您背回来的。”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勺搅着鸡汤慢慢喂着小姐。 小欢挠挠头不解地看着云可羡,小姐这是病糊涂了?连她也不认识了? 云可羡咂摸着口中的味道,还不错哦,肉质鲜嫩汤汁浓稠。 “你可真有口福,你娘竟有这般好手艺。” “呵呵,奴婢,奴婢”小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院中一片嘈杂。墨柳面上一惊,慌忙收拾着鸡骨头连同瓷碗塞入床脚的黑漆木匣,顺手打开窗子,随即快步出了屋子。小欢也是慌忙紧随其后。云可羡一脸不解地望着却并未出声。 “给慧姨娘请安。”墨柳有些发颤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呵,这么快就来算账了。云可羡用帕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渍,喝了一碗鸡汤,嘴唇上的干皮滋润了不少,身上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你家小姐今儿如何了?”女子的声音有气无力。 “劳烦姨娘惦念,小姐今儿好些了。”是墨柳的声音,怯怯的,软软的。 “那你还挡在门前,还不请姨娘进去?”尖利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五小姐,姨娘来看您了。”墨柳掀开帘子,站在门边轻声道。 一阵环佩叮当,脂粉扑鼻。云可羡扬起小手扇了扇。 “五小姐,您可醒了,我们家姨娘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就急着来看您了。”两名粉衣丫头一边一个搀着弱柳扶风的妇人慢悠悠进得门来。 说话的正是刚刚在院子里叫嚣的丫头,一双三角眼笑得眯成了缝,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轻蔑。 云可羡懒洋洋抬眸,越过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望向她扶着的妇人。 这就是那个被自己害的失了儿子的惠姨娘么?只见妇人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身着烟青色缠枝牡丹素色锦衣,金线绣成的紫色腰带缀着满是细碎金珠的流苏。头上挽着繁复的发髻,鬓边斜插着一支耀目的金钗,周边以五彩珠玉点缀,尽显华贵。 只是眼下一圈青影,面上白的吓人,嘴唇也是毫无血色,似是伤了根本,又似是应了丫鬟那句担心五小姐吃不下睡不着。 “五小姐,修养了几日,应该没大碍了吧?”惠姨娘虚弱地走到床前一脸关切地问着。身边的大丫头瞪了墨柳一眼,墨柳急急地搬了凳子放于惠姨娘身后怯怯地低语:“惠姨娘,您请坐。” 两个丫头扶着惠姨娘缓缓落座,“杏儿”惠姨娘转身唤了声,刚刚说话的丫头递上一个红漆食盒“惠姨娘,这是厨房刚熬好的鸡汤。” “五小姐,这都几天了,你的身子还是这般虚弱,喝点鸡汤补补,许是能好的快点儿。”惠姨娘双眼泪意盈盈地望着云可羡摆出一副慈母相。 又是鸡汤,今儿这是怎么了。云可羡唇角微勾,欠了欠身子,墨柳急急上前扶住小姐半坐起来。心中暗暗着急:“惠姨娘还真是见不得小姐好,这才几天就耐不住了。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墨柳双手微颤着接过鸡汤,掀开盖子。云可羡眼神一扫,白花花的油层下隐约可见几块类似肉的东西,一股蜕鸡毛的味道直冲鼻尖,这是鸡汤?如果不是小欢娘熬的那碗在前,云可羡还以为这个朝代鸡汤本该是这样的,和二十一世纪的先进相比,古代可落后了不止千年。 “小姐,这汤有些凉了,奴婢给您去热一下。”墨柳急急地欲转身出去。 云可羡还未开口说话,只听一声厉喝“墨柳,你是在质疑惠姨娘的用心么?这汤可是老太太让厨房给惠姨娘补身体的,姨娘舍不得喝非要给五小姐送来,咱们一路紧赶怎会凉了。” 刚刚那个脸上堆着笑意的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三角眼凌厉地剜向墨柳,带着浓浓的警告。 墨柳抬起的脚缓缓落下,慢慢转过身,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眸子里一团雾气。 这叫杏儿的丫头是惠姨娘的狗?一会儿摇尾示好,下一刻却又张口咬人,云可羡在心里腹诽。 从墨柳手中接过汤碗,云可羡斜睨了眼杏儿,眸中的冰冷让杏儿不由打了个寒战,慌得垂下眸子。 惠姨娘说,五小姐这一次死里逃生,必定会收了性子,夹起尾巴做人。看这架势,似是她们小看了这五小姐。 搅动着碗里的汤,那冲鼻的味道愈发令人作呕,惠姨娘不着痕迹地用帕子捂住口鼻轻轻咳嗽。云可羡捞起一块肉不由嗤笑一声,呵呵,鸡尾? 墨柳泪眼婆娑地盯着小姐,这个惠姨娘简直太恶毒了,这次竟然把老太太搬来逼着小姐喝这么恶心的汤,这个味道怕是退鸡毛的水熬煮了废料肥油。若是小姐不喝,那惠姨娘便会到老太太那里哭诉。小姐轻则会被禁足,重则罚跪。 正不知所措间,却见云可羡优雅地放下勺子,墨柳一颗心缓缓放下,攥着裙边的手慢慢松开。 云可羡余光扫过众人,淡然一笑,遂不及防就着碗猛地喝了一大口。 墨柳瞪大了双眼惊呼“小姐,不要——”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猛咳。云可羡满满一口鸡汤尽数喷在正近距离地等着看好戏的惠姨娘脸上,她暗自得意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敛,就立即捂住眼睛大叫,“啊,我的眼睛!” 满屋子的丫头仆妇都被这瞬间的惊变吓呆了,直到听着惠姨娘凄厉地大叫,才慌乱地急急上前查看,递帕子的,拿水的,擦拭的,顿时乱作一团。 墨柳和小欢傻傻地站着,看着自家小姐用帕子捂着嘴轻咳,眸子里难掩一丝嘲讽的笑意。“惠姨娘,抱歉啊,我这风寒还未好,这汤好像胡椒放多了些,一时嗓子不舒服,竟然有负了您一片好心。”后面的两个字被云可羡加重了语气。 惠姨娘缓缓抬起头,精致的发髻有几缕垂下,金钗的穗子在额前微晃,光影恍惚间,瞥见云可羡斜倚在床头正一脸歉意地望着她,似乎刚刚真的只是个意外。 这个丫头分明是戏弄她,哪有那么好巧不巧。可是什么时候她有这样的心机了,不是倔得像头驴么? 每次她来送东西要么摔了要么无视。看着那漆黑纯净的眸子,惠姨娘心里暗骂:“哼,王婆子那个该死的老奴才放了多少胡椒呀,她的眼睛差点就瞎了,回去再跟她算账。” “咦?惠姨娘你的鸡汤可真神了,擦个脸竟然气色好多了呢,眼底的青影都不见了,唇上也有了血色。” 云可羡一张苍白的小脸凑近了惠姨娘,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孩子般的好奇。猛地想起什么,惠姨娘两手快速地向脸上抹去,随即慌乱地叫着:“杏儿,扶我回去,肚子有些痛。” 杏儿拿着帕子的手一僵,刚刚是她擦掉了那些颜色。慌乱中怎的忘了。 一群丫头仆妇拥着惠姨娘呼拉拉出了院子,屋子里墨柳和小欢傻傻地望着云可羡,小姐似乎哪里变了,和以前那个冷傲倔强受了欺负也只能强忍的性情相比,这次还真是大快人心! 只是,以后呢? 第5章 姨娘跳脚 从福寿居出来,柳管事便瞧见几个婆子凑在醉月居的墙外,嘀嘀咕咕指指点点。刚在老太太那里挨了训,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你们几个没事做了?”一声怒喝,把聊得正欢的婆子们吼得缩了缩脖子,齐齐转过身默默站成一排。 这将军府里,除了几个主子,就当属这柳管事权力大。他掌管着府中大小事务,虽多是按老太太授意行事,奴仆的去留却是他直接说了算。 “怎么?都哑巴了?”柳管事几个跨步上前,指着其中一个偷眼瞄着他的婆子,“陈婆子,你说说看,怎的都聚在这里?” “柳管事,这会子是晌午,主子们都在午觉,咱们几个听着惠姨娘院子里的动静大了些,便过来瞧瞧。”陈婆子上前一步,弯腰施了一礼,面上堆着讨好的笑。 “什么动静?”柳管事皱着眉冷声问。还没待陈婆子回话,便听得墙那边“砰”的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瓷器落地的碎裂声,丫头的惊叫声。 婆子们支起耳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流转。柳管家面上扭曲,心中暗骂:“这惠姨娘,仗着老太太疼她,一不高兴就摔东西,打骂奴婢,这醉月居前几日才刚换了一批摆设,这下子又废了。” “散了,散了。”柳管事烦躁地挥了挥手,“背后妄议主子,你们老命都不想要了。”几个婆子瑟缩着,垂着脑袋一溜小跑四散开去。柳管事叹了口气,背着手摇了摇头,去往库房方向。 老太太才刚责问今年府中的支出怎的比往年多了五千两银子,殊不知自打惠姨娘入府,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最好的,隔三差五地砸个东西,不超支才怪。偏偏老太太说过惠姨娘是将军府未来的主子,凡事都随她高兴。 柳管事又重重叹口气,做人难呀,做个下人更难。 “姨娘,您消消气,奴婢泡好了您爱喝的菊花茶。”杏儿朝着桃儿使了个眼色,桃儿捂着红肿的侧脸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双膝跪地:“姨娘,桃儿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哦?错在哪儿了?”惠姨娘斜睨了眼桃儿冷声道,随即垂下眸子伸开五指查看,刚刚力道大了些,手掌有些泛红。 “奴婢愚笨,没能接住瓷瓶。”桃儿垂下头嗫嚅道。眸子里一大颗眼泪啪嗒自羽睫坠落。用过午膳,她正收拾桌子,姨娘却一掀桌布,呼啦啦一桌子瓷碗杯盘尽数摔落在地。 还没回过神,猛然间一个物件迎面砸来,她下意识偏头躲过。瓶子砸在墙上碎了满地。还没等她站稳,姨娘上来啪啪便是几个巴掌。她懵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蠢货,竟然敢帮着那小贱蹄子。”惠姨娘指着地上跪着的桃儿,胸腔一起一伏厉声道。抬腕一扬,桃儿手中的茶碗歪倒,滚烫的茶水喷溅出来,桃儿“啊”的一声尖叫,本就红肿的小脸上,多了几个水泡。 杏儿一惊,扶住惠姨娘,小声道:“哎呦,姨娘,您可别再动气了,若是烫到您可如何是好。” “桃儿年纪小,奴婢慢慢教她就好了。”杏儿白了桃儿一眼,轻轻揉捏着惠姨娘的肩。桃儿当真是蠢,怎的就不会说句姨娘爱听的。 “姨娘,咱们这次大意了,只怪那王婆子,放那么多胡椒,那小贱蹄子可不就被辣得咳嗽。”看姨娘还不发话让桃儿起来,杏儿赶忙转移话题。惠姨娘在气头上,桃儿又是个没眼力见儿的。若不把王婆子扯进来,桃儿怕是还得遭难。 “你不提,我倒是忘了,明儿个让那老刁奴过来这里。”惠姨娘自牙缝里挤着话。看明儿怎么收拾她,敢坏她事儿的,一个都饶不了。 “姨娘,今儿奴婢也有错,没能帮到您。来日方长,等奴婢再想个好法子定让姨娘您出了这口气。” “嗯,还是杏儿你懂事。那块帕子就赏给桃儿,不准洗,让她每天看着,长点心。”惠姨娘拉长了语调冷声道。若不是这个蠢货擦干净了她的脸,哪里会让那小贱蹄子看了笑话。 桃儿一愣,诧异地抬起红肿的小脸,瞧着扔在她脚边脏污的帕子,那边角的杏花分明是她送给杏儿的那块。 “这是?”桃儿不解地望向杏儿。杏儿一惊,急急上前几步,抓起地上的帕子塞进桃儿怀中,“桃儿,还不谢过姨娘。”一只手强硬地将桃儿按下,朝着惠姨娘重重磕了个头。 “你……”桃儿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便对上杏儿可怜巴巴带着哀求的眼神,想说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姨娘,您也累了,小睡一会儿,让桃儿去厨房帮您做她最拿手的芙蓉糕。”杏儿扶着惠姨娘躺下。 “嗯”惠姨娘轻哼一声,闭上眸子。折腾了半天,她还真有些累了。 杏儿拍了拍胸脯,轻吁了口气。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转过身望着桃儿时,眸中瞬间换上怜惜。她蹑手蹑脚凑到桃儿身侧,推着她出了屋子。 “桃儿,你等着,我去找柳管事拿烫伤药。”把桃儿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杏儿急匆匆跑出院子。 桃儿握着烫伤的右手,水雾蒙蒙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月亮门出神,杏儿早已没了踪影。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姨娘跟前伺候,一要有眼力价儿,二要嘴甜。你这每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任谁看着都不喜。”杏儿指尖蘸着药膏轻轻在桃儿烫伤的小脸上涂抹。桃儿痛得厉害,不时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好了,过几天就没事了。这药膏可是我从柳管事那里要来的最好的烫伤药。”杏儿凑近桃儿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说咱们姨娘的手被热茶烫了,柳管事到将军的小仓库找了这个,听说是宫里御赐的。” “我偷偷给你留了一些,余下的还得放在姨娘屋子里,免得以后管事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杏儿从怀里掏出个极小的瓷瓶塞在桃儿手心。 桃儿捏着瓶子,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儿,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杏儿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薄唇。 良久,才低低出声:“姨娘以为那块帕子是我的?” 杏儿一怔,垂下眸子,躲闪着桃儿质问的目光。“姨娘只是气那小贱蹄子,咱们几个也是跟着受了牵连。”杏儿拉着桃儿坐下,两人挤在长条凳上。 “杏儿姐姐慎言,咱们是奴婢,切莫在背后非议主子,小心祸从口出。”桃儿板着小脸,冷声告诫。 “好好好,桃儿妹妹说的是,姐姐记住了。”见话题就此转移,杏儿眼中划过一抹得意,呵呵笑着揽住桃儿的肩,当真是亲密极了。 这傻丫头胆小怕事,却偏偏遇事较真儿,像这种在背后说主子坏话的,她定要义正言辞地说教。这不,很容易就让她忘了帕子的事。 依着桃儿那不苟言笑,又不善奉承的性子,能在姨娘跟前做个大丫头,不说吃香喝辣,单说那二两的月银,怕是整个将军府的下人没几个不羡慕的。这么抢手的差事,还不是她杏儿在姨娘跟前磨破了嘴皮子说尽了好话换来的。 杏儿方才还略有些愧疚,一心想着如何能让桃儿不怨恨自己。竟是忘了若不是她杏儿,桃儿如今也只是个洒扫的三等丫头呢。 要不是那日娘来府中看她,遇上了正打扫院子的桃儿,让她帮着替自家大哥撮合撮合。她杏儿怎会费那么多口舌帮着个不相干的人。 杏儿偷眼打量着沉默不语的桃儿,难怪娘一眼就看中了这丫头,还真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美人。 尤其是那双雾气蒙蒙的大眼,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杏儿懊恼地叹了口气,恨死了自己平淡无奇的小眼睛。 空有美貌又怎样,若是插在牛粪上呢?杏儿心下冷笑。 第6章 惩治恶奴 在床上又躺了几天,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了。一向闲不住的云可羡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叫嚣着要起来,墨柳那个丫头却说她跪太久又受了风寒这次若不好好将养,以后落下病根儿就麻烦了,硬是按着她在床上养着。 云可羡无奈,只得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百无聊赖地滚了两滚。依着她闲不住的个性,这点皮外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墨柳整日絮絮叨叨地在耳边央求,最受不了的是那丫头一双饱含泪水的杏眼,似是若自己不答应,当下就哭给她看。 这一躺就是十余天,她两世为人也没这么懒散过。 岂不知她本身就颇通医术。二爷爷是国内知名老中医,院子里常年晾晒的中草药,她五岁就能一一认清,甚至闭着眼睛闻一闻都能准确地说出药名用法。 每次考试过后,二爷爷就会拿着一根小木棍追着那群不学无术的孙子气呼呼地喊着:“你们这群兔崽子,还比不上一个小女娃。”过往种种在脑海中历历分明,云可羡忍不住笑了,泪水却无声滑落。 那些个有家人陪伴的日子,自己还总觉得是束缚,而如今,孤零零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异世,她好想好想回家。 “小姐,您怎么哭了?”墨柳提着食盒赶忙放下,一脸焦急地跑到床前。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云可羡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去打水来,我要沐浴。” 墨柳狐疑地望了望窗户,没开窗啊,怎么会进沙子。 沐浴过后一身舒爽,换了件淡蓝色绣花长裙,云可羡披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坐在院子里铺着软垫的石凳上晒日光。 随手拈起一块墨柳放在小几上的糕点,口感香软滑爽,甜而不腻,竟是栗子糕。一大滴眼泪滴落在盘子上,还有红豆糕,枣泥酥,这些都是外婆常常做给她吃的。 墨柳站在小姐身侧,偷眼瞄着。小姐是躺的时间久了么?心情似是不好。很久没见过她落泪了,上一次似是听老太太说她有新娘亲了。 “墨柳,这个糕点哪里来的?”云可羡压抑着情绪低声问着。“小姐,这是小欢娘偷偷给您留的。” “小欢娘?” “小姐,小欢娘是咱们府里最好的厨娘,惠姨娘和老太太的饭食都是她在做。” 第7章 夺回厨房 灰黑色的胖大老鼠翻着圆滚的肚皮,与其余食材静静躺在一处,此时早已咽了气。 王婆子大惊,方才碰翻了锅,里面的东西都洒了出来,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然被五小姐发现了! 这次惠姨娘受了气让她想着法子还回去,她想了老半天才有了这么个点子,既能让惠姨娘解了气还能不动声色地恶心一下五小姐。 王婆子不傻,这只老鼠自然是不会被端上饭桌。 “这,这,老奴不知,许是,许是这脏东西趁老奴上茅厕时爬进锅里偷吃。” “哦?那么今天的饭食如若没有打翻,这个就是咱们的午膳么?”冷厉的嗓音如冰刀子一字一句直直射向王婆子,和刚刚那个纯真调皮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抬眼偷偷瞄了瞄,那张稚嫩苍白的小脸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淬了冰正冷冷地斜睨着她,王婆子浑身的肥肉禁不住抖了一抖。 “王嬷嬷,若是将军知道你这样对小姐,你还想要这条老命么?”墨柳板起小脸及时补刀。吓得王婆子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奴该死,老奴不敢。” “哼,不敢,还有什么你不敢的,连将军府的嫡女都敢害。”云可羡一脚踢在王婆子的肥臀上。恨不得踹死眼前这个仗势欺人的老刁奴,以前的小可羡没少受她的欺负吧,那么恶心的食物亏她想得出。 “冤枉啊,打死老奴也不敢啊!”瘫软在地的王婆子呼天抢地的磕着头,瞬间青紫一片。但愿这苦肉计能使五小姐心软,若是被将军知道还不扒了她的皮。惠姨娘再恶毒,也是背地里使些小手段罢了。 “墨柳,王嬷嬷还没进午膳,你用这些调料给她煮个菜吧,记得用那块布包好调料。”云可羡一句轻飘飘的话差点没把王婆子气的跳起来,只是碍于刚刚墨柳那丫头放下的狠话她不敢起来。 墨柳掩不住内心的狂喜大声应着“是,小姐。”说着便把勺子里的死老鼠倒进骨头汤锅里,欢快地挑了那块抹布放进汤锅,执起大勺搅了三搅。 每回她和小欢来小厨房想给小姐做些吃的,都被这老刁奴百般嘲讽阻挠。若不是小姐和老爷赌气,不让她们用将军当挡箭牌,她们怎会眼睁睁看着,让小姐吃了那么多苦。 刚刚她怕小姐吃亏,一急之下搬出老爷,小姐不但没发火,而且似是默许了。墨柳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抬眸朝着在厨房翻看米面菜肉的云可羡甜甜一笑。 云可羡转身看着墨柳在干净的砂锅里煮着青菜鸡蛋面,又切了细细的肉丝和菌菇做卤。欢快的小身影跑来跑去地忙活,眉眼唇角都挂着甜甜的浅笑。 云可羡不由得唇角微勾,摇了摇头,这丫头,还真是容易满足。 “小姐,奴婢只会煮面,可惜了这么多肉”墨柳见小姐翻看架子上篮子里的蔬菜和肉类,不无惋惜地咂咂嘴。这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任她掌握的厨房,若是她有小欢娘的厨艺,定然给小姐做一桌子好吃的。 “当真可惜。” 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自己也是来不及备菜了。 云可羡纤细的手指扒拉着瓷盆中游着的鲤鱼。这小厨房倒是米面粮油菜肉样样俱全,看来平日都便宜了那老刁奴。 跪在地上的王婆子小眼睛里闪过鄙夷,心中暗哼:“鸡鸭鱼肉摆在眼前,还不是只能干看着。” 不消一会儿,热气氤氲间便飘来清润的面香,菌菇肉丝掩映在泛着油花儿的面汤中,过了水的青菜色泽越发碧翠,整整齐齐地铺在两边,正中央卧着一个圆鼓鼓的荷包蛋,透过莹白的蛋清,微凝的蛋黄颤巍巍的,随着墨柳的动作,香味愈发浓郁。 墨柳用食盒装好了两碗香喷喷的面一手提着,“小姐,奴婢先送您回去用午膳,免得影响了胃口。” 云可羡点头:“今儿个尝尝咱们墨柳的手艺如何。”说着率先出了小厨房。 “小姐,只可惜小欢今儿个有事出府了,若是她在就好了。”墨柳嘟着小嘴,跟在小姐身后。 主仆俩出门时似乎忘了还跪着的王婆子,她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起身。若是惹得这小祖宗生气了,可不是跪一跪就能了事的。老太太面前她也敢推惠姨娘,惠姨娘流了产却不敢明着说一句重话。 “小姐,奴婢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可恶的王婆子也有今天啊。”午膳过后,墨柳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眉宇间满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正摆弄着几个小茶碗研究着上面花纹的云可羡淡然一笑,“哦?说说看,你是如何整治她的?” 墨柳凑到小几前,笑的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奴婢回到小厨房,那王婆子竟然还跪着,奴婢盛了一大碗那汤,说是小姐赏给她的午膳。” “王婆子一听顿时捂着嘴哇哇大叫说老奴不敢,奴婢一看她想耍赖,就说若是将军知道了她平时给小姐做的吃食是如何如何,还没说完那老刁奴就抢过碗一口气喝了,喝完站起来就往外跑,还没跑出院子就呕了一地。” 墨柳学着王婆子的声音哑着嗓子,颤巍巍的手指假意捧着碗举到唇边一饮而尽。小舌头伸出干呕一声。那云可羡“噗嗤”笑出声。这丫头竟然还有这个天分,若是在现代,包装一下可以出道了。 墨柳捂着嘴巴,圆圆的杏眼笑成了月牙儿,仿若暴雨过后天边淡淡的彩虹,清新耀目。 “以前,我也是吃的那样的膳食么?”云可羡幽幽的声音传来。 墨柳一愣,满是笑意的脸上一僵,待反应过来急急地道:“不是的,小姐吃的都是小欢偷偷带给您的。” 接着又愧疚地低下头喃喃道“只是有时不方便送来您也有挨饿的时候。” “那么你呢?吃过那些吗?” “奴婢,奴婢……”一大颗泪从眼角滑落,墨柳咬着下唇哽咽着说不下去。云可羡心下一疼,握着茶碗的手青筋凸起,早晚她会让那些欺负过她们的人付出代价。 “小姐,今天的事若是惠姨娘知道了,怕是又该大闹了。”墨柳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面上现出愁容喃喃道。 “放心吧,那老刁奴不会自找苦吃,巴巴跑去找打。”云可羡轻笑,笃定的语气叫墨柳宽心了不少。 第8章 小试厨艺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云可羡悄然起身,绕过床边榻上睡着的墨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这副羸弱的小身板若是不加强锻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有等着受欺负的份儿。别说护着身边的人,就是自保也难得很。 踩着青石铺成的小路,穿过月亮门,院子后面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碧竹苑便是由此得名吧。 夏日的清晨凉爽湿润,云可羡深吸了口气,淡雅的竹香在鼻尖萦绕。她一头乌发仅用一根发簪在脑后绾了个髻,其余皆披在脑后,长长的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 原本寂静的林子里,竹叶沙沙,粉衣少女绕着翠竹灵动穿梭。半个时辰后,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云可羡停下脚步,捶着酸痛的小腿,大口喘着气,疼痛的胸腔渐渐平缓。看来不能急于求成,这副身子得慢慢来。 忆起那些屈辱的日子,墨柳整晚都在流泪,直到沉沉睡去已是深夜。迷迷糊糊闻到一缕食物的清香,她吧唧了两下嘴,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云可羡正在桌前盛粥,看着那双红肿如核桃般的眼睛一声轻叹,这个丫头跟着以前的小可羡吃了太多苦。 “快起来吃饭喽?”云可羡从食盒里拿出鸡蛋薄饼和两盘小菜,朝着榻上傻乎乎看着的墨柳摆了下头。 “小姐,您,您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了?墨柳瞪大了眼睛,困意全无。她家小姐自小虽是受了不少苦,可终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小姐身边,也未曾见过她和谁学过厨艺。 云可羡一怔,只想着让这丫头从此不再对膳食有阴影,做些营养可口的食物。竟忽略了身份和年龄,若是说她天赋异禀,这丫头也不会相信吧。 “哦,昨个儿我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菜谱,照着上边做的。怎么样,你家小姐厉害吧?”云可羡眉梢一挑,对着墨柳抛了个媚眼。 “小姐,您从哪个箱子找到的?奴婢怎么从未见过?”墨柳凑过来,一脸诧异。 “难不成是夫人留下的箱子,只有小姐您能打开的那个。”还不等云可羡开口,墨柳自问自答。 “嗯,快去洗漱,要不就凉了。”云可羡岔开话题。 “小姐,这个粥是真么桌的……吼吼吃……”墨柳鼓着嘴巴嚼着蛋饼,语音含混不清,又忙不迭地喝了口粥。 “煮粥的时候加了竹叶,小火慢熬。”云可羡忍俊不禁,看着墨柳狼吞虎咽,夹了小菜到她的碗里,柔声道:“吃慢点。” “小姐,咱们以后都可以吃这些吗?”收拾着碗筷,墨柳眼眸晶亮地看着自家小姐,眨巴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嗯,还有更好的。”云可羡扬眉一笑。 “等你家小姐再好好研究下那菜谱,把我家墨柳和小欢喂成白白胖胖的小猪。” “小姐,奴婢不要变成小猪啦,小欢更是怕别人笑她肥的。”墨柳停下手中的动作,急急道。 “谁会笑她?”云可羡眉梢微皱,人家有个厨艺好的娘,胖一点很正常啊。 “还不是惠姨娘身边那个杏儿。”墨柳轻哼一声,飞快地收拾桌子。 “她是如何说的?”云可羡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心里默默给杏儿记下一笔。 “说小欢是黑皮猪,说奴婢是瘦马猴。”墨柳眼圈儿微红,莹莹泪光在杏眼里打转。 “呵呵,她是想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云可羡用手肘碰了碰墨柳的细腰。“小欢娘是不是经常给小欢做好吃的呀?” “冤枉,小欢偷偷带回来的东西从来不舍得吃。”墨柳急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都被我吃了?”云可羡清澈的眸子盯着墨柳试探着问。 墨柳一怔,良久,才出声道“王婆子做的膳食味道很奇怪,米里要么掺了沙子要么有虫子,小姐每次冲进小厨房给砸了,惠姨娘就会到老夫人那里告状。时间长了没力气闹了,便由着他们变着法地折腾,自己赌气不吃东西。”墨柳眼神飘忽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喃喃地说着。 “小欢有一次打扫,正碰上小姐不吃东西,便悄悄问了奴婢,以后她就会想尽各种办法带些吃的给小姐。” “若是她有事出去,小姐也会挨饿。”墨柳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瓷碗,声音愈发小了。 捧着一杯清茶的云可羡看墨柳手中的动作僵在半空,出声打断:“你是怎么吃下那些的?”声音清幽似天边漂浮的云,似是被风轻轻一吹,便会四散开去。 墨柳停顿的手握紧了竹筷:“起先,饿得没法子就闭着眼睛吃下,实在受不了那奇怪的味道,奴婢就想了个法子,把饭里的沙子和虫子挑拣出来,菜用水过了几遍味道也就淡了。” 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收进食盒,墨柳逃也似的出了屋子。云可羡岂会不知这个丫头是怕自己看到她的眼泪。 小欢一进门,便瞧见饭桌上摆放了四菜一汤和三副碗筷。不由瞪大了眼睛:“小姐,这是?”她只是出去了半天,担心小姐饿着,一回府就急急跑来了。 “小欢,快过来坐。”云可羡小跑过来拉着小欢坐下。小欢一惊,忙不迭站起身,“小,小姐,奴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让你坐你就坐。”云可羡按住小欢的肩头不让她站起。小欢缩着脖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她是三等丫鬟,每次给小姐偷偷送吃的,也只是放下就走。 “小姐,奴婢今儿有事出去,没能给小姐带吃的,从街上买了这个。”云可羡接过纸包打开,淡淡的荷叶香夹杂着肉香扑鼻而来。不由吸了吸鼻子“好香。” “荷叶鸡?”墨柳端着小砂锅进来,惊喜地叫着。“小姐最喜欢吃的荷叶鸡。” “嗯,我娘说怕是小姐饿坏了,先买了这个让您垫垫肚子,她再做些吃的让我去拿。”小欢拆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小姐。 “哎呀,小欢,忘了告诉你,小厨房如今归咱们了,小姐说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墨柳掀开小砂锅,红豆糯米饭的香气四溢,热气氤氲中,墨柳那张小脸笑开了花。 小欢瞪圆了眼睛,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这短短的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9章 晨练日常 墨柳进来的时候看到小姐正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一堆的衣物凌乱地散在床上。“小姐,您在找什么?”墨柳不解地问。 “那个,有没有适合运动穿的衣裤?”云可羡手中的翻找不停,盯着那些五颜六色华美的衣裙。 说来也怪,惠姨娘在吃食上做手脚,房中的摆设和衣服首饰却是上等的。 “小姐,您说什么?”墨柳凑过来微皱着眉不解地问。看着她那一头雾水的样子,云可羡轻叹着摇摇头,把一堆衣服扒拉一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伸出手,“拿纸笔过来。” 以为小姐要练字,墨柳忙从里间取了纸笔砚台。云可羡站起身在桌上铺开宣纸,墨柳在一旁轻轻磨墨。 云可羡挽起衣袖,刷刷地在纸上勾画,片刻,一幅图样子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墨柳惊得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姐,您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快去找些料子来,最好要那些能吸汗的布。”云可羡催促着拿着画纸还在左看右看的墨柳。这个朝代女子的服饰都是裙装,为了不凸显另类,只能画个类似骑马装的服饰。 虽然没学过服装设计,可自己有个知名书画大师的爷爷呀,从小被他抱在怀里不离手,就连奶奶也抢不过。大点了又放在膝上一边作画一边唠唠叨叨。 耳濡目染环境造人,十岁就能临摹他的画作,还像模像样的。几年后更是独创风格接连获奖。爷爷捧着那些奖杯笑的胡子乱颤连连点头“小可儿不愧是我云家的宝贝,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啊。” “爷爷。”云可羡在心里一遍遍叫着,眼角的泪无声滑落。 “小姐,您怎的又哭了?”墨柳放下手中的图样,急的小脸皱成一团。小姐自从醒来,这是第几次掉泪了。以前的她都是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的,有好几次她都发现小姐的枕头湿了。 “你家小姐想吃小欢做的桂花糕了。”云可羡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故作娇憨地咂咂嘴。 “小姐,您若想吃,奴婢让小欢这就去做。”墨柳急急跑出去,她又岂会不知,小姐定是想起那些不快的往事了。 “小欢,这个芸豆糕好好吃,是你开发的新品?”云可羡慢慢咀嚼着口中松软馨香的糕点,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光彩。 “小姐,奴婢只是和我娘学了些,若是小姐喜欢,奴婢再做些其他的让小姐尝尝。”小欢搓着手,憨憨的笑着,微黑的圆脸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咦?小欢竟是有梨涡的?”云可羡歪着小脑袋,眸光定定瞧着小欢。 小欢一怔,笑容瞬间收回垮下脸。“奴婢,生的粗黑,是府里最丑的丫头。” “又是那三角眼说的吧,她那狗嘴吐不出象牙。”云可羡接过墨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三角眼?”小欢疑惑地瞥了眼墨柳问道。 “就是杏儿啊,难道你没看出她是三角眼?”墨柳把手中的漱口水递给云可羡,小姐说了吃过东西要漱口的,尤其是糕点,甜的东西对牙齿有害。 “小姐说了,咱们没必要和不相干的人生气,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只要行得正,不怕影子歪。”见小欢仍是一脸颓废,墨柳过来拉着她的衣袖劝慰。 云可羡轻笑一声,这丫头,她说过的话竟一字不落地教导小欢,当真是孺子可教。 午膳过后,墨柳拿了几块布料和绣线让云可羡挑选。依照图纸,墨柳手脚麻利地裁剪了一套,说是待小姐试穿之后满意的话再继续做几套。 “墨柳当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云可羡在林中慢跑不由感叹。几天的功夫她这身运动装就做好了,淡淡的鹅黄色,袖口和裤脚都按她说的略收。腰间一条飘逸的缎带,领口、前襟还绣了碧竹。脚上是用鹿皮做的软底小靴,跑起来着实轻便。 几圈快跑下来,云可羡减慢了速度,平复着呼吸。这些日子逐渐的加量,起先胸腔的疼痛感慢慢消失。应是肺活量在逐渐提高,身体各项机能有所改善了。 沐浴在晨起的阳光中,在一呼一吸间让身体缓慢拉伸。云可羡微微闭上双眼,忍受着筋骨伸展的疼痛。上一世,她从五岁开始练习舞蹈,压腿、开肩、下腰、横叉,那些个在疼痛中坚持的日子练就了身体的柔韧性。 只是这具身子底子差了些,自小没练过。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汗水。 一路擦着汗慢跑到小厨房,看天色还早,云可羡手脚麻利地做了个肉末蔬菜羹,两个水煮蛋,外加一小碟杏仁饼装进食盒。 “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你们还当真费了不少心思啊。”王婆子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双手叉腰撇着嘴角,肥胖的身子倚在门边。 刚刚上茅厕回来,听见小厨房这边有动静,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想着就是把小厨房交给她们,不会厨艺也做不出像样的饭菜,到时还不是得求着她。 不成想这么些日子了,竟是没人来找过她。每次她们走后,她偷偷在门外,吸着鼻子嗅味道。好几次口水都滴下来落在衣襟上。 云可羡盖上食盒的盖子,轻哼一声,慢慢转过身。 “五,五小姐”王婆子一惊,眼角不自觉抽搐几下。五小姐身着鹅黄色衣裤,一头乌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漆黑如夜的眸子里闪着狡黠。 “咦,王嬷嬷,多日不见,瘦了一圈儿哈。”看着那张倒胃口的老脸堆着震惊,云可羡嘴角微抽。这老刁奴看来还没得到教训,胆子不小,又想使啥坏心思了。 “五小姐,还是老奴给您做膳食吧,今后老奴定会尽心竭力。”王婆子一张老脸堆成了菊花。菜和肉都是她每日领回来的,却是看得着吃不着。墨柳那死丫头看的紧,她每次偷偷塞在衣服里的肉都被翻出来。 这些日子她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用小炉子做些简单的饭菜,别说大鱼大肉,就是蔬菜水果都少得可怜,小厨房的门被墨柳锁了。没有油水,她的腿走路都软绵绵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敢劳驾,怎么?那滋味你还想回味不成?”云可羡提起食盒朝着门边走来,一步一步靠近。声音里淬着寒冰,王婆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第10章 竹林小聚 “老奴,老奴不敢。”想起那日,墨柳端着那样恶心的汤,那上面飘散的油花儿不知是囤积了多少日的污垢,逼着她一口气灌下,王婆子肥胖的身子一颤,连日来看到汤就不由作呕。 “小欢昨个儿打扫的时候,发现个老鼠洞,若是你馋了,赶明儿让墨柳照着那天的样子煮个汤。”云可羡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王婆子,眼中带着讥笑。 “呕”王婆子喉咙里一声干呕,急忙垂下头捂住嘴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咦?王嬷嬷这是有孕了?”云可羡绕着王婆子来来回回地打量,目光故意停留在她肥胖的肚子上,声音里带着调侃。 “五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王婆子差点被气晕了,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话还没说完,眼前猛然出现一只鹿皮小靴正对着她的鼻尖。 王婆子一噎,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慢慢抬头,顺着靴子向上望去,只见五小姐一只脚稳稳站在地上,另一只高高抬起,只需那么一脚,她的鼻子怕是不保。 王婆子吓得两眼一闭,双手抱头:“老奴该死,五小姐饶命。” “呵呵”一声轻笑,王婆子只觉有一阵风在她耳边掠过,吓得她“啊”地一声大叫。待她回过神来,那脚步已经走远。 “惠姨娘问起可知道怎么回?”云可羡冷冽如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老奴知道,五小姐放心。”看着云可羡瘦小的身影走远,王婆子急急地回着。 良久,才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咬牙道:“惠姨娘早晚会知道,看你还能张狂多久。” “王嬷嬷是在说我家小姐么?”墨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婆子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这主仆俩是是属猫的吗?怎的来的去的都没有声音。 “墨柳姑娘怕是听岔了,老奴怎敢妄议主子。”王婆子从地上爬起来,陪着笑道。 “哼,若是有人不识趣,我家小姐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墨柳嗤笑一声,绕过王婆子,眼神扫过架子上的食物。 “请吧,我要锁门了。”墨柳闪身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婆子一怔,望向架子上放置的瓷盆,咽了咽口水。悔得肠子都青了。 “该死的小蹄子,来得这么快。” 正午的竹林,飘荡着浓浓的香气,席子上摆满了色泽鲜美的食物。“小姐,这个竹筒饭闻着就好香哦。”墨柳一手抓着个鸡腿大口啃着,另一只手拿起碧绿的竹筒深吸着气。 “这个你得感谢小欢,是她一早砍了竹子做了竹筒。”拿过墨柳手中的竹子,掀开竹盖挖了一勺饭递到墨柳嘴边。 小欢憨憨地笑着,跪坐一旁从食盒里端了菌菇汤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小姐,上次您带给我娘的那两道菜,她吃过了一直说等见了小姐一定要问问是如何做的。”小姐待她们如同姐妹,吃同桌,住同院。在下人房同住的十几个人中只有她搬到了小姐的院子。 “好啊,这还不简单,我给她写个菜谱和做法。” “小姐,我也要学。”墨柳嘴里含糊不清地抢着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九岁进府,因绣工了得,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煮面还是在自家时娘出门做工教她做给弟弟吃的。 这些日子,小姐都是手把手教她做菜,如今,她已经能做四五个拿手菜了。小姐手中那本菜谱当真厉害,做出的菜就连小欢娘都赞不绝口呢。 看着身侧的两个丫头狼吞虎咽,云可羡淡笑着优雅地擦了擦唇角,站起身来慢慢踱步消食儿。 “小姐,您要去哪里?”墨柳放下手中的食物,站起身。 小欢擦着手上的油渍:“小姐,我吃好了,陪您去。” “我只是在这附近走走,你们慢慢吃,不要浪费食物。”云可羡摆着手,示意她们坐下继续吃。 两个丫头不再客气,重新坐下。小姐说在她面前她们不必拘泥礼数。大家都是同等的,没有什么贵贱之分。 “小姐只吃了一点,是不是不合胃口?”小欢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追随着云可羡的身影。 第11章 前尘种种 房中闷热枝头蝉鸣,这竹林清凉避暑,墨柳那丫头提议到这里午膳还真是选对了地方。 她喜欢家人围坐在一起进餐,墨柳和小欢起先还别扭着不肯同桌,说什么不合礼数尊卑有别。她一番人人平等的说教,如今主仆三人同吃同住。虽说那两个丫头还坚守着主仆之礼,却在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二十一世纪的云家,三代人同住老宅。小时候她是长辈们争抢的宝贝,也是哥哥们保护的对象,集宠爱于一身的云家小公主,却没有自己想要的空间。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身侧唠唠叨叨,让她不要独自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就连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里,也都是选择在爸爸分公司附近的学校,由妈妈陪读。她一个跆拳道黑带,有学问有厨艺,饿不着丢不了,却偏偏被保护得像个弱智小孩。 十五岁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抗议,要主权!要自由! 一堆长辈完全石化,这个稚嫩的小丫头一夕之间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假期的第一天就留下字条离家出走,并威胁说如果有人找她便隐居山林做个野人。 那一次她独自去了云南,在边疆的寨子里看傣族居民砍下竹子的幼杆制成竹筒,装上泡好的糯米、肉和清水,用竹叶堵住筒口,放在炭火中烤熟,米肉芬芳混合着竹香,连空气都染上了味道,很远就可以闻到。 那滋味让听她描述的爷爷都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在她的怂恿下一大家子愣是集体去当地品尝了竹筒饭。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爷爷奶奶们兴奋得像一群孩子,唱啊跳啊,好不欢乐。 继竹筒饭之后,云可羡发掘美食的兴趣日渐浓厚。西安的肉夹馍、葫芦头、重庆的担担面、小脑壳、长沙的口味虾、臭豆腐、上海的阳春面、蟹壳黄。勾得一大家子不再沉醉于名厨二叔的饭菜,一致认为地方小吃更具特色。 二叔气的差点摔了师父传给他的厨刀,说是以后不会传给小没良心的。云可羡撒娇卖萌哄了他好几天,后融合了二爷爷的药理知识,用新鲜健康的食材,与二叔一起创新了多个菜式,当真是营养与美味相结合。 云可羡轻轻阖上双眸,家人们围坐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菜肴。二叔头戴雪白的厨师高帽从厨房探出头来“可可,快过来尝尝,二叔按照你的提示做了新菜式,若是你觉得好吃,我再端上桌。免得又被你爷爷他们嫌弃。” “可儿说好吃,就一定好吃。”爷爷率先夹了一筷子咂摸几口“还是咱家小可儿厉害,老二你得好好学着点。” 第12章 紫衣少年 “小姐,这是?” 墨柳手中拿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左看右看和小欢对视了一眼,小欢也是一脸懵。她们在竹林刚刚吃过午膳,这会子啥也吃不下。可小姐的一番心意,怎能拒绝。 “笨蛋,谁让你们吃了?”云可羡抢过两个丫头欲张口吃下的鸡蛋。看着二人张着嘴巴面面相觑,竟是“噗嗤”笑出声。 “敷脸的。刚吃那么多,还能吃得下么?”云可羡一手拿着个温热的蛋,轻轻在两个丫头红肿的小脸上滚过来滚过去。 “小姐,奴婢自己来。”墨柳圆圆的杏眼里渐渐聚起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哽咽。 小欢也从愣怔中回过神,接过小姐手中的鸡蛋。侧脸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有着万分自责。 “愣着干嘛?想一直顶着这张脸到明早?”云可羡手肘碰了碰小欢。 “小姐,对不起,以后奴婢再不会惹您生气了。”小欢嗫嚅着开口,她一向嘴笨,也不知如何说才能让小姐消气。 “傻丫头。”云可羡拉着她坐在圆凳上。“我生气是因为你们不爱护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随便可以伤害的吗?” 小欢鼻尖一酸,一颗泪无声地从眸中滑落。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府中,她是最低等的丫头,惠姨娘身边的大丫头挑衅辱骂,她只是抬眸瞪了一眼,便被掌嘴二十。 “你,怎么哭了?我不是真的说你傻。看你们受伤,我很心疼,知不知道。”云可羡手忙脚乱地帮小欢擦泪,还以为她是个女汉子,怎么跟墨柳一样,这眼泪跟不要钱似的,说来就来。 “瞧瞧,这脸上的印子还没消肿,这一哭都成大花猫了。”云可羡见两个丫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不由调笑道。 “小姐,您又取笑奴婢。”墨柳吸着鼻子,摇着云可羡的衣袖撒娇。 小欢憨憨地笑着,一滴泪还挂在腮边。 “小姐,您做的那道红烧狮子头太好吃了,奴婢差点把舌头都吞下肚子。”墨柳吧嗒着小嘴,口水差点掉下来。 “小馋猫。”云可羡刮了下墨柳挺俏的小鼻子,“明儿,做给你和小欢吃。”自那次说出心疼她们的话,这丫头越来越爱粘着她,那贪吃的小模样可爱又娇憨。 “小姐,您还是教奴婢如何做吧。”小欢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怎能总让小姐做菜给她们吃,若是她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做给小姐吃了。 “好啊,明儿一早,你剁肉馅,墨柳调酱汁,我来教你们做。”云可羡递给小欢一个肯定的眼神。这丫头别看年纪小,懂事得令人心疼。 “小姐,咱们还是去竹林。”墨柳兴奋地搓着小手,巴望着明日早些到来。 次日清晨,主仆三人吃过早膳,便着手准备中午要用的食物。一阵叮叮当当夹杂着说笑声,好不热闹。 王婆子两只肥胖的手悄悄掀开窗子,眯着一只绿豆眼贼兮兮地盯着小厨房。今儿怎的这么早就准备午膳了?早上她刚刚领回来的羊腿和鲫鱼,若是以往,绝对是她的盘中餐。 王婆子撑着窗子的手紧了又紧,几根碎木屑扎进肉里都不觉。 “惠姨娘那个欺软怕硬的,怎的过了这么些天,也不见过来。真是怕了这五小姐不成?” 惠姨娘不知这小厨房如今掌握在五小姐手里,害得她整日眼睁睁看着人家大鱼大肉。不说五小姐,就连那两个贱丫头都水灵了不少,她有日子口没见荤腥了,嘴巴都淡出鸟了。 前些日子实在觉得憋屈,就趁着早上领菜偷偷溜到惠姨娘院子附近,寻思着若是能碰上惠姨娘,她便把小厨房被抢之事透露个一二。 熟料,才刚到醉月居大门外,还不曾站稳,小欢那丫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她耳边说了句:“若是将军知晓了以前小姐的饭食是你做了手脚,你觉得老命还能保住么?” 她王婆子在这将军府二十年了,何曾被个三等丫头威胁过?可偏偏就那么一句,她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最可气的还是前两日,一打开房门,便见一只硕大的死老鼠躺在面前,顿时胃里一阵翻涌,连苦胆汁都吐出来了。 一缕浓香飘进房中,那原本属于她的美味,如今只能闻着咽口水了。王婆子握拳狠狠砸在窗框上“嗷”的一声嚎叫。 微风间起,木叶簌簌,卷挟着翠竹的清香。 “啊!” 林木掩映间只闻得墨柳一声惊呼。 云可羡收回思绪循声望去,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东西前爪直立扒着墨柳的裙子,小短腿不停地跳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球球?” 云可羡惊喜地弯下身子抱起小东西。这小小的一只有些像她养过的茶杯贵宾,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玛瑙般的光泽,湿漉漉的小鼻子抽动着嗅来嗅去,粉粉的小舌头舔着她的手指,有些痒。 竹子做的画架旁,云可羡正挽着衣袖挥毫泼墨,纤纤细腕上下翻飞,宣纸上跃然一片墨色竹林,浓彩重抹间裙子下摆忽的被扯住,一滴墨点砸在纸上,云可羡美目微眯。 还真像她的球球呢,可爱又可恶。小东西咬着她的裙角上蹿下跳自娱自乐,丝毫没发觉自己闯了祸。 云可羡唇角微勾,黑眸闪过一丝狡黠。左手捞起地上的雪球,右手的毛笔迅速地在它眼圈涂着,耳朵四肢也被涂了墨色,小东西好奇地嗅着,似乎感觉自己的身上多了什么味道,却并不挣扎。 直到云可羡用细线轻轻绑了它尖尖的小耳朵,微微向下一翻,球球才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似乎不太情愿。 “哈哈哈,看你再调皮。” 竹林里响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不远处正忙着烤羊腿的两个丫头诧异地转过身,看着小姐抱着一只顶着大大黑眼圈,身体雪白,四肢透黑的小东西,一拱一拱地靠近一根粗壮的竹子。 小家伙紧紧抱住竹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哀求。一旁的云可羡咯咯笑着,小欢和墨柳相视一笑,小姐从未这般开怀过。 空气中漂浮着烤肉浓重的香味,烘烤出的油脂兹拉兹拉作响。云可羡的画纸上,胖乎乎的小熊猫憨态可掬,那点墨迹早已被融入黑色眼圈中。竹林的空地上是两个忙碌的丫头,正拿着竹签穿成的肉串和蔬菜烤制。整幅画面仿若用黑白胶片拍摄出的真实场景,与眼前的一切慢慢重合。 “好画!” 云可羡正想着在画上题字,猛听得身后一声玩味的赞叹,笔尖一顿,转过头,见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名身着紫色华服的少年。 第13章 何人在此 眼前人约莫十五六岁,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头墨发用镶了宝石的金冠束起一缕,其余尽皆披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枚莹白润泽的玉佩,举手投足间尽显通身贵气。 最叫人印象深刻的,当属那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弯,仿佛常含笑意。 “你是何人?” 云可羡秀眉微蹙,一脸戒备地打量着来人。 这小子何时来的,又是如何进来她的碧竹苑?是自己刚刚太专注还是他轻功了得,竟是没听到一点声音。 那只小家伙难道就没发现来了生人?也太不警觉了吧。云可羡目光搜索着球球的影子。却听得一声嗤笑:“这么想知道小爷名字?” 少年粉唇微勾,一双妖娆桃花眼笑得邪肆。 “怎么?你的名字很特别?”云可羡慢慢放下挽起的衣袖,盖住露出的一小节雪白手臂,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少年的眸光闪了闪,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 这小丫头在陌生男子面前竟无丝毫慌张,面上带着女子少有的淡然。 有趣。 “那倒未必。只是说出来怕是会吓到你。”少年眨着桃花眸,面上的戏谑让云可羡看了只想一个巴掌挥过去。这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口气倒不小。 “哦?能吓到本小姐的,让我来猜猜,莫不是阎罗?勾魂?亦或是黑白无常?”云可羡一手托腮,清澈如水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着少年。那一副看似认真的小模样让对面的少年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磨了磨牙。 “你这臭丫头,找打。”少年桃花眸中闪过一抹恼怒,盯着面前矮她一头的小小少女,握紧的拳头却迟迟不动。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大胆,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身首异处了。 “那么凶干嘛?人家好怕怕。”云可羡环抱着手臂,小脑袋缩进臂弯里,拉长的音调带着颤抖,一副被吓到的小模样。 “小爷今儿心情好,不跟你个丫头片子计较。”见云可羡服软,少年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桃花眸中又换上妖娆的邪肆。 云可羡埋在臂弯里的小脸闪过鄙夷,唇角抽了抽。看来这小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一看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子。 “呵呵,本小姐本来今儿心情也不错,却偏偏有人不识趣赶来触霉头。”云可羡慢慢放下手臂,只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的墨发如瀑披散开来,素白的小脸上未见一丝惧意,竟是带着几分慑人的清冷。 少年眸子中的笑意收敛,盯着云可羡的目光带着兴味,这丫头还真是多变,刚刚还以为是被自己吓到了,看来是低估了她的胆量。 “你待如何?”少年轻哼一声,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桃花眸中闪着一丝玩味。 云可羡也不退后,小腰板挺了挺。毫无俱意地和他对视,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想和她比眼睛大,自身条件不够,拿啥凑?桃花眸美则美矣,却是瞪得再大也不及她生就的翦水秋瞳。 少年面上一怔。东睦国的女子不是见了男子都会娇羞躲闪吗?这丫头倒是个例外,有点意思。不由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云可羡一袭鹅黄色云锦长裙,腰间自上而下绣着朵朵盛开的粉白桃花。如缎般亮泽的黑发在头顶处用玉簪松松地束起一缕,如男子般披在脑后。素白的小脸未施脂粉,浓密的睫毛,微微卷曲。漆黑的眸子犹如一泓清泉,清澈见底。小巧挺直的鼻子,泛着盈盈水光的粉唇微微嘟起。 少年目光停留在云可羡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心中暗叹,小小年纪便是如此清丽脱俗,长大后该是何等倾国倾城。 “看够了吗?”云可羡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小子还当真是欠扁,那明目张胆的眼神似是想把她从里到外扫描一遍。 “还没”少年欣赏的目光还未收回,听到问话,想也未想便开口道。这小丫头还挺耐看,虽说是娇小了些,又有些瘦弱。若是他来喂养的话,就不一样了。 “混小子,敢占本小姐便宜。”云可羡眸光瞥见少年面上的邪肆,冷不防伸腿,狠狠踩在少年脚上。 “你”少年面上一冷,看了看墨色靴子上那小小的泥土脚印,刚想怒斥,抬眸瞥见云可羡怒目圆瞪,气呼呼的小脸鼓成了包子。 “呵呵”少年轻笑出声,弯下身和她平视。那一脚其实一点也不痛,只是面子上有些难堪。眸光掠过云可羡裙摆下露出的绣鞋,偷偷用手比划了下,还不及他的一只手掌大,当真可爱。 见少年不怒反笑,云可羡更是气恼万分。扬手便朝少年面上挥去,少年一惊,偏头躲过。 这丫头好大胆子!放眼天下,敢扇他耳光的人绝无仅有,更何况是女子。 云可羡见一击未中,也不纠缠,只是在心中叹息,这具身子弱爆了,连教训下坏小子也不成。 这边二人你来我往,口舌大战。另一边回小厨房取东西的墨柳和小欢却被王婆子缠住。 “墨柳姑娘,你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这满院子都是香味儿。”王婆子吸着鼻子凑近墨柳,像只哈巴狗嗅来嗅去。眯成一条缝儿的小眼睛里满是贪婪。 墨柳把食盒藏在身后,若是王婆子口水滴在上面可就糟蹋了这炖了三个时辰的骨头汤。 “王嬷嬷,您老这是馋了?”小欢端着一盆热水放在地上,起身锁上房门。 “你们这一大早就来来回回的,这香味儿都飘进我老婆子屋子里了。”王婆子伸着鼻子用力嗅了嗅,浓浓的肉香味儿让她不由咽了咽口水。 原以为这两个丫头不善厨艺,定然会糟蹋了那些鸡鸭鱼肉。不成想,短短时日她们竟能做出如此香浓的膳食。 墨柳蹙起秀眉,厌恶地躲着王婆子伸过来的肥爪,不想和她周旋,只想快快回到竹林让小姐尝尝她的手艺。却左躲右闪,都没能从王婆子肥胖的身形下绕过去。 “馋了么?昨日我打扫时,看到有只老鼠溜出来,也不知偷吃了什么,圆滚滚的身子肥的很”小欢端起水盆,慢悠悠走上前。 “若是嬷嬷需要,小欢愿意代劳,一会儿给您捉了送来。”小欢给墨柳递了个眼神,墨柳会意退后一步。小欢上前挡住了王婆子的视线。 “你,你这……”王婆子那一句贱蹄子还没说出口,便被小欢用肩头一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老爷几个月未回,也不知近些日子是否回府?”见小欢对着王婆子没了以往的惧意,墨柳顿觉自己也不能给小姐丢脸。 “两位姑娘快回吧,小姐怕是等急了。”一听老爷要回来,王婆子恨不能赶紧缩在房中不出来,若老爷知晓她对小姐做过的事,想想都觉得脖子一凉。 “嬷嬷当真不用小欢给您送那肥鼠?”二人绕过低眉顺眼的王婆子,擦身而过时,小欢轻声道。 “小欢姑娘说笑了。”王婆子心上泛起一阵恶心,压下胃中的翻涌。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呸,狗仗人势的东西!若是今后让我老婆子得了势,定会扒了你们的皮。” 王婆子吐了口口水,悻悻然回屋。 小欢和墨柳到竹林时,看到她家小姐正和一个男子吵得不可开交,惊得差点掉了魂。 这……怎会有男子进来碧竹苑?! 二人急急放下手中的东西,顺手便从架起的柴堆里抽了根木柴,如两只凶猛的小兽冲杀过来。 “小姐!” 小欢腿脚快,跑在前面,冲着少年的后背就是一击。 第14章 不打不相识 少年与云可羡正你一句我一句斗得不相上下,忽觉背后有风声,身形一转,朝后掠去,灵活地躲过木柴的攻击。情急下却忘记刚刚和他对面站着的少女。 云可羡被少年颀长的身形遮挡,又加上被这小子气得不轻。正寻思着要不要和他交手一搏,却还没来得及出手,眼前一花,身子被撞得蹬蹬蹬连连后退,她脚下暗自使力想稳住身形。无奈这竹林的土地有些松软竟是一时站不住向后仰去。 小欢偷袭未成,正恼怒自己没用。却见她家小姐被那男子撞飞了出去。心下大骇惊呼一声“小姐!” 云可羡闭上双眸,无力叹息:“这羸弱的身子,当真不堪一击。” 就在她本能地抱住脑袋,等着那疼痛到来之时,手肘猛然被人一把握住。还没来得及庆幸,身子被轻轻一带,便落入一个温暖的臂弯里。 云可羡一惊,猛然睁开双眼。正对上少年妖异的桃花眸笑得灿烂。 “登徒子,放开我家小姐!”墨柳一声怒喝。 小姐差点跌倒,她和小欢吓得腿都软了,男子拉住小姐的一瞬,她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颗狂跳的心刚归位,却看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 云可羡混沌一片的大脑瞬间清醒,挺直身体与少年坚实的胸膛保持着距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放开。” 少年轻笑出声,怀里的小身体馨香柔软,让他一时竟然舍不得放开。手臂紧了紧,少女便重新靠在他怀中。 “放开我家小姐!”小欢快步上前,举着木柴厉声道。 少年嗤笑一声,不作理会。 云可羡唇角微勾,心中暗骂“不识相。” 本想给他留点面子,这小子却得寸进尺想吃她豆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少年见怀中的少女不挣扎,也不叫喊,颇有些诧异。 低眸瞧见她正眨着星星眼盯着自己的脸看,心下了然。不由傲然地扬了扬下巴。他这般丰神俊朗的相貌,怕是没有女子不动心吧。 云可羡瞧着少年洋洋自得,暗自翻了个白眼。悄悄踮起脚尖,头微微前倾,猛地向上一抬。 “呃”少年一声痛楚的暗哼,随即松开手捂住下巴。 云可羡捂着头退后一步,小欢冲上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少年揉着生疼的下巴,直起身,桃花眸射出一丝寒光,这不识抬举的丫头,竟敢偷袭他? “你,你,还不快滚!”小欢紧紧攥着手中的木柴,双眸死死瞪视着少年,墨柳也小跑过来,举着木柴和小欢并排而立。 少年眸光越过两个丫头,看向她们身后斜靠在竹子上的云可羡,她正投来一记你奈我何的白眼。 少年眸子眯成危险的弧度,迈开脚步朝前。墨柳和小欢顿时如临大敌,手中的木柴朝着他比划:“再敢向前,打断你的腿。” 墨柳声音里带着微颤,却仰着小脑袋不甘示弱地喊出声。 少年脚步未停,两个丫头胡乱挥舞着木柴,少年如蛇般灵活地闪躲。云可羡看出少年无意伤害墨柳和小欢,只是如猫捉老鼠般逗着她们玩,便收了上前参战的心思,饶有兴味地一旁观战 两个丫头不会武功,凭着一颗保护她家小姐的心,像极了母鸡护小鸡,看得云可羡心中一暖。只是片刻功夫,两个人便体力不支,被少年左躲右闪绕得眼花缭乱,小欢和墨柳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用手抹着汗。 “哈哈哈哈”少年突兀的笑声不停,还似乎愈演愈烈。 主仆三人一愣,齐齐瞪向少年,却见他捂着肚子指着两个丫头笑得东倒西歪。云可羡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一脸疑惑。扯过身前的二人,“嗤”一时没忍住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你的脸?” 只见墨柳的唇上两抹小胡子,眼睛周边也是黑一块白一块。小欢也好不了哪去,两张小花脸瞪圆了眼睛像极了作势要攻击人的小野猫。 竹林里响起一阵笑声。 云可羡拿过墨柳手中的木柴,见一头烧的炭黑。她忍住笑,低声道:“去洗脸吧。” “小姐”小欢警觉地盯着少年,她们怎能放心留下小姐和男子在一处。 少年皱起鼻子四下嗅了嗅,不紧不慢道:“什么东西烤糊了!” “糟了!羊腿还烤着!”两个身影急急提起裙子跑走,刚刚的笑声完全化解了敌意。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又不曾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个是什么?”少年指着画上那只环抱着竹子的小肉球。 “熊猫啊。”云可羡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方觉不对,这个朝代还没有熊猫吧? “熊猫?”少年微眯着桃花眸凝眉沉思,似乎搜索着脑中的记忆。 “哦,这个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它其实是只小狗。”云可羡尴尬地呵呵了两声。却忽的想起怎么这么久都没见到球球了。慌忙四下张望,口中喃喃“球球,球球。” 少年身形未动,长身而立于画架前。眸光现出一抹亮色,他拾起一旁的画笔,在竹林的空白处刷刷刷勾勒线条,只片刻,画面上便多了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女子娇小柔美,男子高大俊朗。 主仆三人几乎找遍了竹林,却不见球球的踪影。 “球球,你在哪?快出来吃肉啦。”墨竹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竹林回荡。 小欢略粗的嗓音:“球球,快出来。” 云可羡扁着小嘴:“球球,别离开我。” 少年大步上前,牵起云可羡的衣袖:“跟我来。” 云可羡抬起皱成一团的小脸不解地看着她,想甩开她,试了几下却没能甩开。 一堆木柴前,站着少男少女两人。 “还不出来?”一声冷冷地低喝。话落,只见木柴堆轻轻晃动,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从缝隙中挤出,两只大大黑眼圈中闪烁着一抹暗色。 云可羡瞪大了黑漆漆的美眸,这小东西竟是朝着她呜呜了两声。那神情竟像是哀怨?它是故意藏起来的? 第15章 梦中再会 小东西耷拉着脑袋慢慢走到少年脚下,蜷缩着的身体微微有些抖。少年唇角掀起一丝弧度,用脚一捞,小东西就乖乖落在了他的手中。 “它是你的?” 就算再愚钝,云可羡也看出了狗主是他,不过这个小东西是怎么回事?似乎并不情愿少年找到它,要不怎么会躲起来。 “球球?不是叫熊猫么?你给它取了两个名字?” 少年答非所问,修长的两指一搭,在球球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个爆栗,小家伙立马委屈地呜呜叫着转过身望着云可羡。那幽怨的小眼神儿亮光一闪,似是泪花。 “你,你不要伤害它。” 声音从气愤到无力,人家是狗主人,自己能有什么办法,云可羡不敢看球球,这个小东西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 “呦,你喜欢它?”一只温热的手指挑起女孩小巧的下巴,目光中夹着轻佻。 云可羡愤愤地挥手打掉,仰着头丢给他一记白眼:“男女授受不亲,劝你自重。” “登徒子,若是再敢动手动脚,我就……”墨柳急的直跳脚,却不知能拿这人怎样,打又打不过,赶也赶不走。 “你就怎样?”男子一个眼刀射向墨柳,吓得她一缩脖子。 小欢上前挡在云可羡身前,冷声道:“公子请自重。这里不是公子呆的地方,请回吧。” “就凭你,也能命令小爷?”少年桃花眸一挑,轻哼一声,不屑地瞥一眼面前粗壮的丫头。 “这是本小姐的地方,你本应打哪里来滚哪去。”云可羡一把将小欢扯到身后,一双晶亮的翦水秋瞳直直迎上少年眸中的冷冽。 少年微眯着桃花眸居高临下的瞧着面前矮他一头的小不点,这是第几次对视了,女子就不能示弱一下吗?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偏偏如一头初生的小兽,毫无畏惧之色。 少年手下不由用力握紧,球球呜咽一声,抖得更加厉害。 云可羡秀眉紧蹙,直盯盯地望着少年手下的动作,却无能为力地暗自咬牙。 两人就那么各不相让的对视着,空气中都布满了危险的气息。两个丫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呵,够胆量。”少年松了手下的力度,球球抬起小脑袋,巴巴地望着云可羡。 “主子”墙外一声男子的低唤。云可羡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便觉怀中一暖,球球骨碌碌滚落在她手中。眼前一花,紫色身影腾空跃出墙外。 云可羡抱着怀中的小东西,晃了晃脑袋。前一秒她还和那小子斗得你死我活,现在什么情况? “小姐,那登徒子是谁呀,怎么进来的?”墨柳缓过神来,拉着云可羡的衣袖。 “登徒子,是想坏了你家小姐的名声?”云可羡轻柔地顺着球球背上的毛,斜睨了眼墨柳。这丫头口无遮拦的毛病若是不改恐会害人害己。 “啊?奴婢一时着急,说错了话。”墨柳挠挠头,吐了吐舌头。 “那小子是来找你这小东西的吧。”云可羡纤细的食指轻轻碰触球球的小鼻子,球球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可是找到了,怎的又不带走?”墨柳垂着眸子皱起眉头不解。 “管他呢,吃饭去喽!”云可羡抱着球球走在前面。 “哎呀,骨头汤冷了味道就变了,快些快些。”墨柳吧嗒着小嘴急急跟上。 是夜。乌云遮蔽,夜色宛若化不开的墨汁般暗涌,一道闪电自天际划过,漆黑的夜瞬间被点亮,雷声滚滚震得窗子发出咯楞楞的响声。榻上的墨柳翻了个身咕哝着什么又沉沉睡去。 云可羡被一个又一个的梦魇缠住,每次想醒来都被拖入更深处。 大雨夹杂着冰粒子噼噼啪啪打在窗棱上,一个扎着双丫髻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搂着身边女子脖颈细声细气地哀求:“娘,可儿怕打雷,要跟娘睡。” “可儿乖,不怕。”女子怜惜地看着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床上的男子无奈地摇摇头,挪了个位置让小女孩躺在二人中间。小女孩眨着黑葡萄一般的大眼左看看右看看,粉嫩的小脸如绽放的海棠花。 春日的竹林洒满金灿灿的暖阳,着一身蓝色袍子的小男孩惊喜地叫着:“妹妹,快来看,好大一颗笋子!” 不远处牵着母亲的小女孩松开手快步跑来,一脸的钦佩:“哥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 女子温柔浅笑,看着一双儿女笑得眉眼弯弯。 墨色的案子旁,女子握着可儿胖乎乎的小肉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坐在母亲膝上的女孩脊背挺直,神情专注。一旁的哥哥拍着小手:“妹妹真聪明,字写的和娘一样好。”女孩晶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儿。 男子一身铠甲,宠溺地低头亲吻怀中女子,一旁的小男孩捂着妹妹的眼睛。小女孩挣扎扭动,两只胖嘟嘟的小手用力扒着哥哥的手,女子羞怯地推拒着男子的胸膛,指了指两个孩子。 男子轻笑着松开女子,蹲下身子抱起可儿:“小可儿,等着爹回来,好好听娘和哥哥的话。” 小女孩乖巧地点头,小手臂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粉嘟嘟的唇印在男子俊朗的侧脸上,男子举起女孩儿在原地转着圈圈儿。 “可儿,我可怜的孩子,娘一定会回来的,等着娘。”女子苍白的面上一片哀伤,泪水大颗大颗的滴在女孩娇嫩的小脸上。睡梦中的女孩揉着眼睛咕哝着:“娘,抱抱。” “宝贝,别怪娘。”女子哽咽出声紧紧抱住那柔软的小身子,似要嵌进肉里永不分离。 “爹爹,我要娘,我要哥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抽噎着在一身铠甲的男子怀中扭动。 男子硬朗的俊颜上一片寒霜,手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似是强忍怒气。孩子哭得累了,在父亲的臂弯中睡得极不安稳。他轻轻抚着那张酷似妻子的小脸,一字一句:“可儿,爹一定会找到你娘和哥哥!” 第16章 旧事重重 “哭什么哭,是你娘不要你了,带着你哥哥跟野男人跑了。”颧骨高高的老太婆一脸嫌弃的推开扯着她衣角的小女孩。 “你骗人,我娘才不会,娘最疼可儿了。”小女孩满是泪痕的小脸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瞪着前方坚定地说着。 “老三媳妇还真是狠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丢下,外面那男人就那么好?” 女人抖了抖肥腿,大嘴叉子撇了撇。 “大嫂,谁让咱那弟妹天香国色呢,不知被多少人惦记呢。” 另一个女人嗤笑一声,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屋子里的两个男子。 “五丫头,这是你惠姨娘,从今后她便是你的娘亲”老太婆拉着小可儿指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女子。 女子微微弯腰面上带着娇笑道:“可儿,都长这么高了,是个小美人儿呢。” 几个年纪比可儿稍大点的女孩叽叽喳喳地小声嘀咕:“哼,还说自己没有姨娘,这不就有了。” “咦?这不是彩惠姑姑么?怎么成了五妹妹的姨娘?” “听我娘说三叔喝醉了把姑姑当成三婶抱了人家。” “五小姐,来姨娘这里,姨娘会把你当亲生的一样疼爱。” 惠姨娘一脸谄媚伸手欲拉可儿另一只小手。 可儿猛地甩开老太婆牵着的手,捂着耳朵,退后几步愤愤地尖叫:“我才不要什么姨娘,可儿有娘亲!” 惠姨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的笑意敛去,眸子里射出一抹狠戾。 老大婆拄着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敲击地面:“滚回你的院子。” 可儿泪眼婆娑地瘪瘪嘴,转身跑出了屋子。 “伸手。”留着山羊胡子的先生举起小木棍“啪”,白嫩的小手心一条紫红的印子。 可儿“啊”一声痛呼,缩回手。黑漆漆的眸子里雾气一片,一圈圈打着转儿。 “三姐姐,我怕。”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怯生生扯了扯身边笑着的绿衣女孩,“胆小鬼,怕什么,先生又不知是你偷了她写的字。” 可儿握着小拳头,眸光掠过几个看向她的女孩,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眼神躲闪着垂下头。 “四姐姐,是你”可儿冷声道。 “不是,不是,是三姐姐让我拿的。”云四小姐急急地摆着手,看向身边的三小姐。 “是我又怎样?”三小姐递给四小姐一个白眼,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可儿,“有本事去祖母面前告状呀,反正咱们有爹娘撑腰。” 可儿仰起头深深舒了口气,望向三小姐的眸子里一片清冷。 一名粉衣丫头从食盒中端了冒着热气的饭菜:“五小姐,这是惠姨娘亲手给您做的午膳,老爷回来您可得多说些惠姨娘的好话,以后就有弟弟陪您玩了。” “滚出去。” 桌上的盘子呼拉拉坠地几声清脆的噼啪声。小小的身影儿冲出屋外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瘦削的小肩头一耸一耸。 “不吃?还摔了饭菜,一个丫头片子反了不成,让她饿着晚膳不用送了。”老太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满是皱纹的老脸堆起狠厉。 惠姨娘用帕子掩面嘤嘤地哭着:“姑母,只怪慧儿膝下无子,不知道如何哄五小姐开心。” 门外的可儿死死咬住下唇悄然退了出去。 “可儿,爹回来了。” 一身月白常服的云将军急急跨进碧竹苑,还没等可儿跑出屋子,娇嗔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老爷,瞧您这刚回来就急着见可儿,妾身就知道这孩子最是招人疼。” 屋内小小的身子一颤,嘭的一声摔上了门。 紧紧抱着可儿瘦弱的小身子,满含怒意的目光盯着孩子身上短了一截的旧裙子,云将军大发雷霆:“从明个起,碧竹苑设小厨房,找个厨艺好的婆子给五小姐做膳食。大厨房有的小厨房一样不能少。” 将军英挺的剑眉蹙起,声音铿锵有力。 “碧竹苑的丫头都换新人,要府中的家生子,找个会裁衣刺绣的丫头,布匹首饰都要选最好的送来给小姐。” “老爷,妾身亲手做的衣裙都被可儿扔出来了,她的丫头都可为妾身作证。”惠姨娘急急上前,扯着两个丫头。 “不必了,从今儿起,你遵守本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两个丫头发卖了。”将军沉声道。 可儿僵直着身子,眸光冷冷盯着将军身后一脸阴郁的惠姨娘。暗暗握紧了小拳头。 “老夫人,您就饶了小姐吧,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受罚。”墨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上一片青紫。 一旁跪着的可儿冷着脸一言不发。惠姨娘嘤嘤地哭着“老夫人,五小姐虽说是个孩子,过了年就十岁了,过两年都该说人家了,老爷常年不在家,妾身只是想替她娘做些事罢了。” “五丫头回自己的院子思过,午膳不用送了。”暖炕上的老太太锐利的眸子瞥了一眼跪着的主仆,冷冷地说道。 可儿也不争辩,默默站起身拉了墨柳,出了屋子。 海棠树后,可儿无聊地用树枝扒拉着蚂蚁洞。三个丫头从外面回来站在树边阴凉处窃窃私语:“嫣儿姐姐,惠姨娘赏你的金簪子值不少银子吧。” “玉桃,不是也赏了你玉镯么” “红菱的这一对赤金耳环也不错。” “也不知会赏给墨竹那个小蹄子什么?” “惠姨娘让咱们几个办的事都记住了吧,将军回来就说惠姨娘对小姐就如亲生的一般,以后惠姨娘生了小少爷会给咱们更多的打赏。” “滚,都给我滚。”一声尖利的怒吼,吓得三个丫头惊叫出声。 “小姐,这是怎么了?”墨柳从外面进来就看到自家小姐拿了根树枝追着三个丫头满院跑。 “哼,惠姨娘赏了你金银还是首饰?”可儿挥着树枝气得小脸扭曲。 “奴婢弄脏了惠姨娘的帕子,罚了掌嘴。”墨竹低声讷讷地说着。 可儿神情一顿,看向墨柳那张肿胀通红的小脸,贝齿重重咬着下唇,不再言语。 “小姐,奴婢把饭中的沙子都挑了出来,您多少吃一点吧。” 墨柳端了碗送到可儿手上。 “是奴婢不好,惹恼了惠姨娘。” 板着一张小脸的可儿一把夺过饭碗倒入食盒,提起来蹬蹬蹬跑进小厨房砸在王婆子身上。 小欢提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食盒悄悄进来:“小姐,这是我娘带给您的吃食。” 可儿狼吞虎咽地往口中塞着饭菜,饿了好几餐,她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一旁的墨柳咬着手帕默默流泪。 “可儿,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将军像老了十岁,青色的胡茬一夜间疯长。他轻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墨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可儿呆呆地望着爹爹远去的背影,小小的身子如一座雕像纹丝不动。良久,才转身回屋。 “五丫头,你惠姨娘怀了身孕,以后你可不能任性妄为了,我云家就指望着这个孙子了。”老夫人一脸喜色拉着十二岁的可儿告诫着。 “恭喜老夫人,咱们将军府又要添丁进口了。” “惠妹妹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定会给咱们将军生个小少爷。” “五妹妹,恭喜你,有弟弟了。” “说不定以后会有许多弟弟妹妹呢。” 叽叽喳喳如同一群麻雀在耳边说笑,可儿一张小脸惨白如霜。爹娘都不要她了?哥哥,你在哪? 第17章 错位时空 “五妹妹,你竟然连祖母的寿辰都忘了?怎么能空着手就来了呢?” 四个打扮得俏丽粉嫩的姐姐拿着自己的寿礼叽叽喳喳地掩嘴偷笑。 “是呀,五姑娘,你姨娘怎么也不教导你?” “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谁能那么上心?” “人家惠姨娘可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呢,要说咱们将军可真厉害,一夜就怀上了。” 两个伯母和一群姨娘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毫不忌讳。 可儿挺着笔直的小身子拼命的压抑着。两只小手在袖子中紧握成拳。早上惠姨娘让杏儿传话说老夫人叫她问话,并未说寿辰的事,以往她都是跟着爹爹来的,她的那一份早有人备好。 “哎呦,这是怎么了?我这个做娘的早就代老爷替可儿备下了礼物给老夫人”两个丫头扶着惠姨娘挺着肚子慢悠悠进来。 “可儿,来,到娘身边来,你弟弟还是头一次见姐姐呢。”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个惠姨娘还真当自己是续妻不成?” “没听说老三要把惠姨娘扶正呀?” “有后娘就有后爹,五姑娘可真命苦。” “是她摊上那样狠心的娘,能怨得了谁?” “你这个丑女人,才不是我娘。”可儿怒气冲冲甩开惠姨娘的手,猛地一推。 “啊!” 只听一声尖叫,惠姨娘重重跌倒在地。两个丫头哭天抢地扑上前搀扶起晕死过去的惠姨娘,四下里一片寂静。 一滩血正从惠姨娘的裙角滴落在地上。 可儿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一拐杖重重砸在额头上,伴着一声怒喝:“冤孽,你这是要断我云家香火啊!” 可儿眼前一阵眩晕,额上剧痛传来,脑袋里轰轰作响。 墨柳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哭求愿替主子受三十板子。 大伯父眉头紧皱扫了眼墨柳,淡淡开口:”侄女还小,打坏了如何向三弟交代。” 老太太枯如树皮的手紧紧握着拐杖,锐利如秃鹫般阴冷的眸子狠狠剜着可儿,半晌才吐出几个字:“罚跪三个时辰,禁足三月。” 烈日下,可儿一言不发笔直地跪着,既不哭闹也不求情。一群人说笑着在廊下围观,两个时辰后,惊雷响,大雨至,冰雹无情地打砸在可儿摇晃的小身体上。墨柳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廊下咬着下唇无声地落泪。 众人似是看累了,大雨小些,便四散着离开。那个瘦弱的小身体如一片掉落的羽毛,轻飘飘倒了下去。 轰隆,又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闪电照亮了整个屋子。床上的云可羡在梦魇中挣扎,她的双手伸向前方想要接住那个倒下的小身影。焦急的大喊:“可儿,别走。” 一个透明的小身影在半空飘荡,向她扬了扬手。 “姐姐,替可儿报仇,好好活下去。” “不要走。”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云可羡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嘶声力竭地大喊出声。 “小姐,醒醒,怎的出了这一身的汗?这是做了噩梦么?”墨柳轻轻摇着云可羡,急急地拿着帕子给她擦拭。 “嗯”一声轻吟,云可羡缓缓睁开双眸,噼噼啪啪的雨点敲击着窗棂,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墨柳睡眼惺忪发丝凌乱,披着外衣站在床前一脸担忧。 云可羡慢慢坐起身,墨柳在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不用了。你去睡吧。”简短的几个字,却是沙哑得如同老妪。 墨柳吓了一跳,睡意全无,急火火地倒了杯水递给云可羡:“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清凉的茶入喉,云可羡微痛的喉咙舒服了一些。她滑下身子躺平,摆摆手示意墨柳回榻上睡觉。墨柳不放心,留了油灯未灭。 云可羡微闭着双眸,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场景清晰得犹如亲身经历。这具身子当初没有这些记忆,是太虚弱还是不想记起? 小可儿稚嫩的小脸,软糯的童音,不断重复闪过,尤其是那句“姐姐,替我报仇。”刻在云可羡最深的记忆里。 屋外,传来一阵急切地抓门声。 房门刚一打开,球球骨碌碌摔进屋中。主仆两个笑看着被小欢洗白了的小肉球扒着云可羡的裙角求抱抱。这个小东西,自从那日被留在这里就黏上了小姐。 “墨柳,你是家生子?你爹娘也在府里做工么?”逗弄着怀中的球球,云可羡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嗯,我爹和娘带着弟弟在将军府郊外的庄子上做工。”墨柳咬着下唇轻声说道。 “咱们院子里原来那几个丫头也是家生子么?嫣儿、玉桃和红菱后来如何处置了?”云可羡想起昨夜的梦境想证实那些个场景到底是否存在。 “小姐,您想起来了?”墨柳放下手中绣着的荷包,摇着云可羡的手臂,一双杏眼闪着惊喜。她和小欢从没在小姐面前提过那三个丫头,小姐难不成恢复记忆了? “嗯,想起了一些。”云可羡不动声色地淡淡答道。不是她不信任这两个丫头,若是告诉她们自己来自异世,怕是会吓坏她们。 “她们三个是惠姨娘的人,老爷常年在边关,不清楚府中的情况,惠姨娘就安插了自己的人来碧竹苑说是家生子。”墨柳颓然地放下手臂愤愤地说着。 “那年惠姨娘也想收买你为她做事吧?”云可羡透过半开的窗子,望向院中海棠树上的小鸟,悠悠地说。 “奴婢对小姐绝无二心,若是有付小姐天打五雷轰。”墨柳举起右手急急发誓,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傻丫头,谁让你发誓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你和小欢陪在我身边。”云可羡轻笑一声,朝着墨柳和小欢招了招手。 “谢谢,你俩这么多年对我不离不弃地照顾。”云可羡放下怀里的球球,轻轻环抱着两个丫头的腰。球球趴窝在地上歪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屈巴巴地蜷起身子。 “那个丑女人是如何欺负你们的?”良久,云可羡抬起头慢慢松开手,清澈如水的眸子静静望着两个僵直着身子愣怔的丫头。 第18章 主仆情深 “两年前,将军换了小姐身边的丫头婆子。杏儿不知何故,来碧竹苑的次数愈发勤了。奴婢暗中观察了几天,见她和小姐身边的丫头聊的甚欢,便多了个心眼儿。只要奴婢在,就抢着伺候,怕的是有人算计加害小姐。” 墨柳缓过神,眸光定定地望着窗外陷入回忆。 “奴婢也留了心思,借着打扫,凑近听了几句,大都是让她们在小姐面前多说惠姨娘的好话,便没做多想。”小欢扶着云可羡坐下,接口道。 “那一日,杏儿叫奴婢过去醉月居,惠姨娘拿了两块十两的银锭子塞给奴婢,说是这些年奴婢精心伺候小姐的赏赐。奴婢执意推脱不要,惠姨娘便不再强求。却拿了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说是她绣的鸳鸯眼睛无论如何不灵动,听说奴婢绣工好,便让奴婢指点一二。” 墨柳咬着的下唇微微泛白,眸子里渐渐染上怒意。 “许是杏儿天生就和奴婢不对盘,就在奴婢快要绣好帕子时,她竟然不知怎的就撞了奴婢一下,奴婢手一抖针扎了指尖,血弄脏了帕子。奴婢好话说尽保证洗干净或是重新绣一块,杏儿却说这是姨娘送给将军的生辰礼,见血不吉利。姨娘一怒之下让人将奴婢掌嘴二十。” 墨柳圆圆的杏眸中一颗泪滚落,帕子在手中绞啊绞。 “傻丫头,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云可羡起身拉着墨柳坐下,默默在心中给惠姨娘和杏儿又记上一笔。 “与小欢比起来,奴婢这点苦也不算什么。”墨柳站起身,反手把云可羡拉着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 “奴婢本就是扫地的丫头,干点活不算什么。倒是墨柳,吃了不少苦。”小欢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压下眼中欲夺眶而出的泪。 “丑女人对你都做了什么?”云可羡凤眸微眯,若不是这两个丫头衷心护主,可儿早几年兴许就葬身在这深宅大院中了吧。 “小姐得知那三个丫头被收买,一怒之下打跑了她们,碧竹苑只剩下奴婢近身伺候。其他的婆子丫头见碧竹苑不受待见,纷纷投靠其他院子,只有小欢留了下来。”墨柳轻叹一声。 “好了,墨柳,小姐累了,不要再说了。” 小欢朝墨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小姐知道了又能如何?徒留不快罢了。 “不累,继续。”云可羡淡淡开口。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墨柳。 墨柳迟疑了片刻,继续道“惠姨娘见收买不成,便暗中指使管家安排小欢做些咱们院子以外的事。三伏天上树捉知了,说是惠姨娘嫌吵闹。数九天凿冰网鱼,惠姨娘想吃府中湖里的红鲤。最过分的是大年初一掏各个院子的茅厕,说是做事的小厮病了。小欢那日吐了一天啥也吃不下。” “小欢,你因何留在碧竹苑?在你娘身边做事不好么?” 云可羡鼻子一阵酸涩,指甲扎进紧握的掌心中,嗓音带着沙哑。 “奴婢的爹爹曾是将军身边的侍卫,随将军回府途中遭遇冷箭丧命。将军怜母亲和奴婢孤儿寡母,便把奴婢娘两个接来府中。娘有一手好厨艺,做了府里的厨娘。奴婢一直感恩将军收留,十岁时便求老夫人进了碧竹苑做洒扫丫头。”小欢面上绽开一抹憨憨的笑。 “傻丫头” 云可羡轻笑一声,眸子里闪着点点泪光。 “都过去了,如今跟着小姐咱们一点都不苦,小姐待咱们如同姐妹,咱们两个何其幸运。”墨柳连连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若是小姐觉得咱们苦,奴婢去煮些桂花莲藕,多放些蜂蜜。”墨柳轻轻扯着云可羡的袖子,凑近云可羡,圆圆的杏眸中闪着娇憨。说出那些不堪的往事,看到小姐眸中满满的心疼,她就后悔了。 “小馋猫,快去煮吧,你家小姐刚好饿了。”云可羡纤细的指尖轻刮了下墨柳挺翘的小鼻子,朝着小欢递了个眼色。 待墨柳出去,云可羡朝小欢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小欢不解地凑上前。 “查一下杏儿,包括她的家人。”云可羡眸子里闪着清冷,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 “小姐,杏儿是惠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就是这府中的主子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小欢眉头紧锁,她不能让小姐为了替自己和墨柳出气,身处险境。何况小姐人小力单,怎能和惠姨娘抗争? “不要告诉墨柳,那丫头胆子小。” 云可羡拍了拍小欢宽厚的肩头,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抓过小欢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处。 见小姐不做声,却不放开她的手,小欢很是诧异地抬眸,见她家小姐微闭着双眸沉思,小欢不敢打断。小姐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般展翅欲飞。 “明儿起,每天熬煮红豆薏米汤,不可吃生冷食物,以艾叶泡浴,配合刮痧拔罐,运动排汗。”云可羡猛地睁开双眸,小欢一惊,她偷看小姐被抓了现行。 “小,小姐,奴婢失礼”小欢抽回手腕,便想跪下。 “本小姐昨儿个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云可羡板着小脸冷声道。 小欢弯下的身子僵住,昨儿个小姐说若是她和墨柳再跪,就不是她院子里的人了。 “去做事”云可羡挥挥手,示意小欢出去。这丫头体内的湿气太重,得尽早调理。可惜不能借助药材,否则会事半功倍。 “小姐,这是?”墨柳用手捂着小嘴,杏眸里满是震惊。趴在榻上的小欢裸露在外的背上,一条条深紫色的瘀痕,从后脖颈延伸到腰部。 “好了,穿衣吧。”云可羡拿过一旁的衣裙,披在小欢的背上。 “小姐,快坐下歇歇。”小欢飞快地穿好衣裙,扶着云可羡坐下。若不是小姐软硬兼施,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小姐为她诊治,何况是裸露身体。这近半个时辰,又是拉罐,又是刮痧的,小姐定然是累坏了。 “以后不要吃凉的东西,洗衣不论冬夏都要用热水。”云可羡接过墨柳递给她的红豆薏米汤,示意三人一起喝。 “小姐,您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奴婢还从没见过这样给人调养身子的呢?”墨柳翻看着桌子上的玉佩和瓷碗。小姐就是用这两样东西在小欢的背上和腿上刮痧拔罐的。 “医书上看到的”云可羡扬了扬手中的书,在箱子里翻找适合刮痧工具时竟意外地找到一本医书。 “应是夫人留下的,听陈嬷嬷说夫人医术了得”墨柳喃喃道。 “哦?如何了得?”云可羡暗暗称奇,可儿娘竟会医术。 “听陈嬷嬷说,当年夫人是在边关与将军相识的,将军受了重伤,得夫人相救,成了一桩姻缘。” 墨柳晶亮的杏眸弯弯,待看到她家小姐飘远的神色里那抹黯淡,忽的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