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 狗血读物 宋知白是被巨大的轰鸣声惊醒的。 他醒过来时,眼前是一片漆黑模糊的光,飞行器的尾灯由远而近,陌生房间里家具的轮廓转瞬即逝。 这是哪里? 看上去像是谁的卧室,可他不是在酒吧里买醉吗? 酒精刺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宋知白抬起手想揉揉额头,掌下的的什么就发出一声很沙哑短促,但依旧听得出来很冷很暴躁的喘息。 抬到一半的手骤然顿住。 是人。 他压在一个人身上。 刚刚掌心里触感很柔软的,是嘴唇。 宋知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个人不断起伏着的胸口,以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的,岩浆般滚烫的热度。 这是谁? 他们怎么会是这么个情形?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宋知白腹部一麻,紧接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样迸发出剧烈的疼痛,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很结实的一脚。 地板的冰冷和近乎炸开的疼痛迫使宋知白迟钝的感官快速恢复,像是阳光刺破浓雾,周边的一切突然变得真切而清晰。 他伏在地上痛苦地咳嗽,喉咙里泛出腥甜的气息。 而那个人,那个踹开他的男人从床上下来,飞快地掏出了什么。 嘭—— 很巨大的一声响。 旁边的什么被击中了,迸出一串明亮的火花。 …是射线枪。 宋知白瞳孔微缩,本能地往旁边的角落里缩,他试图商量,“这位壮士,我们有话好好说…” 作为回应的是擦肩而过的几道炽热光线。 嘭。 嘭。 嘭。 明显更密集了。 宋知白不敢再说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弹,硝烟的气息几乎让全身的血都凉了。 眨掉生理性的眼泪,借着稀薄的月光,他大致可以看到那个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冷硬的线条。 很好,确定了,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见都没见过。 所以发生了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这么个非法持枪的危险份子,没有谁帮忙报警吗? 宋知白颤抖着摸索手机,窗外刺眼的尾灯一扫而过,他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模样。 ——是一副绝对堪称惊艳的皮相,但乖戾凶残的气质完全压过五官,让人不敢直视。 尤其是那双眼睛,类似某种食肉的野兽,瞳孔里沾染了戾气腾腾的凶性,甚至那粒从来代表柔软多情的泪痣,在他脸上都更像一滴溅落在眼角的血… 等等,泪痣! 宋知白脑子嗡地一声,先前梦里发生的一切夹杂着不属于他的记忆顿时席卷而来。 他穿书了。 哦不,应该说,他所处的世界就是一本书。 一本汇集了攻受你追我逃你移植眼角膜我挖肾你找白月光我带球跑…的狗血读物。 当然,那些归属主角,里面关于宋知白的内容只有两页,这是第二页——按照剧情,他今天会死。 因为他意图给书里的反派大佬下药,然后被杀人不眨眼的大佬派人用麻袋卷吧卷吧丢到海里了。 还很凄惨地飘了三天,从上流飘到下流,总而言之,但凡可以不那么惨,都不至于那么惨。 更惨的是,咫尺间,滚烫的枪口已经指向他的额头,居高临下的,蓄势待发的。 宋知白微怔过后,几乎是爬着扑上去。 下一秒,一道激光从头顶经过,被打破的玻璃碎片落了满身。 或者男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被压倒,宋知白很顺利地夺下那把枪,用尽力气远远地丢出去。 他差点就死了,但凡再慢一秒…死亡的凉意从后颈一路爬到脊椎,宋知白后怕地喘着粗气,手抖得很厉害,然后才意识到,被他扑倒的人手抖得更厉害。 是药效起来了。 怪不得先前几枪都没打中。 思绪一闪而过,几乎是瞬间,令人胆寒的骨头折断声响起,宋知白的肩膀爆发出剧烈的疼痛。 应激性地,宋知白一拳砸下去,男人侧脸躲过,很快就进行反击。 这是一场堪称激烈的肉搏战。 一时间,房间里满是拳脚的碰撞声,以及淡淡的弥漫开的血腥味。 这种攻击方式太原始,宋知白大学时读的不是军校,没有经过相关训练,根本招架不住,但他很清楚,输了只有一个结果。 他不想死。 在地上不知道翻滚了几圈,肋骨和腹部不知道又挨了几下后,宋知白居然真的凭借着一股求生意志把人压制住了。 被压制住的男人则在短暂的错愕后,流露出几分夹杂着暴怒的,不可置信的迷茫。 类似被蚂蚁掼倒的大象,被兔子捕获的野豹。 但宋知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愤怒。 周身强烈的疼痛让他一个恍惚,眼前是自己的惨状,苍白,浮肿,破碎,混在一坨垃圾里狼狈得像个笑话。 冷汗猛地落下来,他从没有那么直白地见证过死亡,尤其是自己的。 而那样惨痛可怖的画面,和身下这位反派大佬神情里难以压抑的旖旎绚丽太不相衬。 以至有种割裂的诡谲。 确保自己紧扣住男人的四肢,宋知白咽下去喉咙里翻滚出来的血气,低声求证:“连祁?” 身下人挣了挣,宋知白再度握紧了对方的手腕,继续试图商量,“我现在放开你,你能不能…” 连祁一头撞过来,咬着牙低吼,“我杀了你!” 宋知白鼻子火辣辣的,“。” 好疼。 这反派怎么不讲理? 把人当面团打呢?他也是会生气的好吧? 宋知白深深地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伸手,他早看到了,连祁塞在裤兜口袋里的东西。 应该是麻袋? 人们本该在几天后的下流捡到它,里面装着他。 宋知白摸索着要去缴获凶器,但才触碰到,对方的反应就变得非常强烈,“滚开!你敢碰我试试!” 等等,那不是布料的质感,是… 宋知白连忙把手缩回来,耳根后知后觉地一片滚烫。 然后连祁又开始挣扎起来。 宋知白全身都往他身上压才给摁平。 再然后,宋知白认真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才能活。 连祁在整本书里都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宋知白的记忆还很混乱,加上被打得有点晕头转向的,关于他浮光掠影的片段全是杀这个人杀那个人。 或者灭这颗星灭那个星。 如今的星际局势绝对算不上和平,虫族躁动,近年不论是帝国还是联盟,不少星球都在爆发战争抢夺资源,而帝国境内,掌握军队的除了贵族子弟就只有连祁。 边土的刀光剑影丝毫没有影响上流社会的金迷纸醉。 贵族子弟的花天酒地菜鸡互啄也丝毫没有影响连祁的凶残锋利。 这可是靠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想要弄死他的被他弄死实在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想要睡他的呢? 宋知白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胆子给人下药,更别说这种违禁品只能从地下黑市获得,他连那里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多半是看连祁不爽的贵族下的圈套,他恰好成了顶包的冤大头,但事已至此,连祁可不是什么明察秋毫不欺无辜的好心人,何况自己确确实实出现在对方的家里,摸了对方… 乱七八糟的思绪飞快地从脑子里掠过,真是一条活路都没能想出来。 宋知白越想越头疼,偏偏连祁还搁他底下各种挣扎各种骂骂咧咧。 他恼火地把人摁平了,“不许骂了。” 连祁嗤一声:“滚你妈的。” 宋知白:“不许说脏话。” 连祁这下没有回嘴,而是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九曲十八弯的一声惊到了,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周遭陷入一片无言的沉默。 宋知白的眼睛早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清晰地看到连祁有些恍惚的、涨得通红的脸。 他一下子尴尬住了,想说什么缓解缓解,但连祁已经动作起来,他奋力挣脱开宋知白的遏制,力道之狠绝,像穷途末路的困兽,或者躺在砧板上的鱼。 宋知白一时不察,差点被掀翻,本以为连祁会先给他两拳,结果… 纽扣崩开,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 他小声:“别扒我衣服。” 一句话出口,连祁动作稍顿,手分明是要把人推开的姿势,身体却在生涩地迎合。 宋知白果断闭上嘴,他多来几句,连祁清醒了,恢复神智又打他怎么办? 要弄死他怎么办? 自己可没想到什么出路。 而且,切身体会了一下,连祁打人好痛。 宋知白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咬牙一跺脚,俯下身去,生涩地抿了抿这人近在咫尺的唇。 出乎意料的,拳头那么硬的人,嘴唇却那么柔软。 事情就这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先前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滚作一团,衣服乱七八糟地落了满地。 从始至终,宋知白都紧紧地抱着连祁,他觉得连祁的眼睛很凶,就捂住了他的眼睛,虽然但是,还是很凶。 再挡住了他的脸。 很好,这样看起来整个人就温柔多了。 宋知白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点强势的力道转过连祁的脸,掐着线条分明的颀长脖颈,顺着耳侧一点点亲吻下去。 —— 天边微微亮起来,一切才算彻底结束。 宋知白小心翼翼地把连祁压在他身上的手臂推下去,仔细地查看了房间里的出口。 房间布置得很寻常很简洁,除了大门,只有房间和浴室里两面窗户可以勉强通人。 门外面时不时有整齐的巡逻脚步声经过。 房间的窗外倒是有落脚点,但透过稀薄的天光,可以看到空中时不时地扫过的红外线。 只剩下一个选择,宋知白走向浴室。 他绕过还躺在地毯上的连祁时,脚步顿了顿。 这人睡得很沉,细密的睫毛搭在眼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泛红的眼角和蹙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脆弱,但依旧凶凶的。 不是醒着时那种一言不合一起死的凶残,而是有点鲜活气的,受到不公对待的委屈。 这让宋知白感到愧疚。 昨晚情形过分严峻绝望,连祁被下了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好吧他也不是很清醒。 但不管怎么说,是他把人给酱酱呛呛了。 而且酱酱呛呛得有点狠。 敞开的衬衫领口里满是细碎的吻痕。 努力压下记忆里极致索取的滚烫,宋知白视线略略一扫不敢细看。 他想了想,闭着眼把床上的被子含糊地盖在连祁身上,又扯了几张纸写了些什么放在他的手边,这才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醒来后加在一起统共也没做多少动作,但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宋知白站在窗边时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肩膀,麻木僵硬,几乎感受不到另一只手的存在。 大佬不愧是大佬,力气软绵绵的,但打起人来可一点都不软绵。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一片姹紫嫣红里,是一道深深的,被激光灼伤的擦痕。 为了保证出逃的顺利,先务之急是处理伤口。 宋知白用毛巾缠在伤口上,抬手间啪嗒一声,手环样式的智脑掉落在地,闪烁的光屏上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那条,标注了个隐隐约约的“宋”字。 避孕药 宋家早年虽是商贾起家,但当今辖区最高长官是宋家家主的堂妹夫,加上勾着点合作关系,勉强维系了宋家人的显赫身份,算是帝星小有势力的一支新兴贵族。 但宋知白没有准备寻求庇护。 且不说一百个宋家加在一起也绝不可能拧得过连祁,从他昨天从宋家跑出来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宋家的孩子。 因为真正的宋家儿子回去了。 对,他拿的不仅是试图霍霍反派被霍霍的剧本,还顺道拿了真假少爷的剧本。 真少爷是原书主角受,性情温柔善良,爹疼娘爱,男人见了发痴女人见了嫉妒,来到京都后遇到各路真爱,最后修罗场里最厉害的大佬攻抱得美人归,是实打实的可爱团宠。 假少爷,也就是他,设定性情刁钻恶毒,智商负数是个人见了都讨厌,一出场试图抢夺真少爷身份失败,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是十成十的炮灰冤种。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冤种本种到现在都不是很能反应过来。 他昨天不过是最寻常地下了个班回去,就被迫喜闻乐见了一场认亲现场。 相处多年的父母亲弟就用格外陌生警惕的目光看他,从来端庄淡漠的母亲满脸泪痕情绪激动,怀里抱着个同样哭得可怜的男人。 弟弟在一边喊那人哥哥,一眼也不看他。 父亲说,那是他的儿子,叫宋青平,多年前弄丢了。 只一句含糊的解释,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寻回的孩子身上。 家里乱糟糟地还来了许多亲戚,个个劝着哭着,宋知白先是在一旁站着,后来回到房间里才坐下,定下婚约的竹马就打来电话,说阿平很好,让他们两好好相处,话里话外怕他苛待欺负了人。 没多久,宋青平又过来敲门,一个喊哥哥,一个说你好,一个说下来吃饭,一个说后一起好好相处,紧接着丫的转身就嚎,哭着喊着哥哥不欢迎他他要走,宋知白再就摇身一变,成了容不得人狭隘自私的坏蛋。 再再出来喝个酒醉死过去… 别的不说,他就不明白了,见个面的功夫统共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听出他要抢身份的? 而且又是谁那么独具慧眼,能从宋青平身上看出一点和温柔善良搭嘎的品质? 倒霉还是他倒霉啊,层层叠叠乱七八糟的炮灰皮子下,工具人得明明白白。 正巧此时又有一条消息进来,当作屏保背景的全家福一闪而现,在苍白的灯光下有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宋知白打开信息,看到还没来得及更改,署名仍旧是“父亲”的联系人发来的是,“知错了吗?回来给小平道歉。” “弟弟”发来的是,“无语死了,以为我哥和我一样软包子吗,挨爸妈骂了吧,活该。” “文轩”发来的是,“宋知白,你什么时候可以成熟一点。” … 一个晚上没有回去,收到的就是这样的内容。 后面还有几条未读消息,但宋知白没再继续看下去。 每一个都是相处多年,曾经掏心掏肺的人,如果是之前看到,他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 可知道全是书里安排好的剧情后,这会儿又生死存亡的,一时间看到那些叽叽歪歪有的没的,比起心口泛起的那一丝丝习惯性的痛,更多的是厌倦和排斥。 如果成功逃出去,如果有以后,他一定会和那些人划清界限,不再为他们,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只为自己。 随手把所有人拉黑,宋知白把毛巾用力地摁在自己的伤口上,借助疼痛恢复几分神智的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遥遥看去,可以看见坐落在海滩边的码头。 第一班飞船已经出发,几乎行驶到另一颗星星上的船只遥远得像一颗流星,后面荡开细长的闪亮涟漪。 只要能顺着屋檐走到一楼不被人发现,坐下一班说不定就能成功离开。 路线和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 他最早能在下午一点半回到帝星。 后续去一些局势比较混乱的蛮荒星球,就算是连祁手眼通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海风徐徐地吹过脸侧,宋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跨出去。 … …然后就被逮住了。 ———— “就他?” 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说。 “对,牛批吧。” 另一个穿着同款黑色军装的,肌肉虬结的男人说。 后者一边说,一边抓着宋知白的领子把人往前怼,“人不可貌相啊。” “看这要死不活的样儿,老大把人折腾得不轻。” “俊是挺俊的,就是不如上次那个妖娆,穿得也随便,姓柳那小子眼光不成,求人办事都不知道穿个黑丝配旗袍。” “你懂个屁,上将就好这口,上回那个像个娘们的直接崩了,他还以为是闹鬼呢。” “胆子还大,从二楼窗户外边逮着的,睡了就想跑啊。” “那边的,赶紧多看两眼,待会儿死了就没得看了。” “还以为老大最讨厌这种弱叽叽的男人。” … 待会儿就死的、弱叽叽的男人:“。” 好吧,他确实不够强,而且高估了自己。 靠着那双软绵绵的腿,宋知白根本没有按照预想地爬到楼下,甚至还没走出去几步,一圈一圈的人就围上来。 他离开时偷偷拿了连祁的射线枪,但还没用上,就被轻松地缴了械,还迅速地被判定武力程度为零,再一个个围上来,像看长了五条腿的猴子一样稀奇地看他。 宋知白垂着眼任由他们打量,也用余光打量着他们。 有金色红色头发的,也有黑头发黄头发的,不过无一不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一拳可以直接给他打死那种。 每个人肩膀上都佩戴着不同图案的徽章,密密麻麻地刻着鲜花草木和星星。 他不太了解军队级别方面,不过宋家之前很隆重地设宴款待过一位军官,这样一比,那位军官肩徽上的星星比他们要少太多。 不过,听起来都没有什么见识的样子。 一个打量半天的指着他的脖子,好奇发问:“这也是给嘬出来的?都流血了。” 有人拍了他脑壳,大笑:“上将嘴巴又没长刀子,那是划伤好吧?” 被拍了的有点委屈,“我又没跟男人睡过我咋知道。” 宋知白:“…” 宋知白被他们说得脸色发红,好一会儿才从自己滚烫的呼吸,发冷的四肢等熟悉的症状里反应过来,这是要发烧了。 他握着拳勉力站着,被传递着看了一圈,有谁下了什么命令,他很快又重新回到楼上。 路过那户被破坏得很彻底的门,宋知白走得越近,不再陌生的砰砰砰声就越清晰。 前面三步远,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军装,恢复了如常的冷峭。 他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站着,只从背影都能看出十足十的暴躁。 “长官,人带到了。” 有谁这样说着,还从后面大力地推了他一下,宋知白不由往前走了两步,险些没趴地上。 连祁没有回头,仍煞气十足地抬着手,肩膀绷得紧紧的,扣着银色枪托的手腕拉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嗡嗡的耳鸣声渐渐变小,宋知白这才注意到气氛的缄默。 先前还嘻嘻哈哈聒噪多话的军官们早已闭上嘴,在后面肃然地垂着眼,黑暗深处求饶声从此起彼伏到截然而止,猩红的血一点点渗到皮鞋前端。 宋知白走得越近,越能看到屋子里面有什么。 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没上过战场,是个过了二十年普通生活的普通人,见过最血腥的场景不过是马路上流浪狗被碾压。 青天白日的,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宋知白脸色越来越差,一时什么也顾忌不到,推开旁边的人,扶着栏杆就反胃地呕吐出声。 再一转身,连祁已经用枪柄顶起他的下巴。 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宋知白视线下移,看到对方下颌处还没有消退的一枚红痕,他心想,完蛋了。 有士兵拎着很大的白炽灯进房间去,连祁知道,军队里会用这些法子审犯人。但什么都没开始,他眼前一阵眩晕,喉咙里一口血就没忍住喷出来。 宋知白是往连祁身上倒的。 只感觉到连祁像被烫到一样跳开,紧接着自己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事情发生得太猝不及防,连祁警惕地后撤,顺手几道光枪打到宋知白脚边,才示意随从医生探一探虚实。 医生解开地上人系在肩膀上的毛巾,底下苍白的血肉翻出来,已经流不出什么血。 他飞快地翻看眼皮试探鼻息,末了肯定地说,“进气少出气多的,是真晕了,再不救就快死了。” 话毕,朝连祁敬一个礼,重新归到队伍里。 医生并没有施救的打算。 因为连祁没有下令。 他们见过很多具尸体,早已舍弃无用的怜悯,成为只听从命令的钢铁,眼看着连祁的枪泛出不祥的红色光晕,显然,地上躺着的那位即将是新一具。 但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意料之中激光穿透身体的声音。 只听到连祁用一种依旧冷漠的,甚至带着少有的嫌弃色彩的语气说:“就这样?” 连祁确信,刚刚自己一根指头没碰上去。 副官很会看脸色,他小声接道:“可能是您昨夜太勇猛?不愧是长官您,睡男人都睡得那么不同凡响…” 话音未落,就被踹了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 再看着安详地躺在地上的人,连祁表情更难看了,不可置信,这么个弱鸡崽似的,走两步就倒的玩意,把他睡了? 杀意腾腾而起,但想起意识最后自己主动扯碎的衣服,想起醒来看到的纸张上写的那些,连祁低低地骂了一声,到底克制着没把枪继续抵在宋知白头上。 这是军官们并不熟悉的流程,爬连祁床的人有很多,但下场大多被归纳成两类,第一类,被丢出去由他们弄死,第二类,直接被连祁弄死。 区别不过是叛国间谍罪或者谋害帝国高级官员罪罢了。 所以至今为止,爬床还活着,活着且成功的案例只有这么一个。 而且有谁见过连祁摆出这种脸色,连祁的愤怒从来没有压抑过,二皇子手上的绷带夹板到现在还没取下来,副官为这事儿愁狠了,脑壳上的毛都要揪秃了。 在众人屏住呼吸,兢兢战战的目光中,连祁随手指了指人群中的一拨,“你,去查他,丢医院去派几个人盯着,别弄死了。” 想起什么般,又脸色发臭地指了个人:“你,去买药。” 被指着去买药的是刚被踹了一脚的副官,不同于卑躬屈膝的众人,他和连祁算是一起打过江山下来的,胆子略微大点。 …但也只是一点。 副官小声:”哪种药?” 然后在连祁锐利的注视下飞快地反应过来,“那种药?” 这个世界上确实很多男人会怀孕,但也不是随便碰到个男人都会怀孕,而且看着这人衣服上这么大个鞋印子… 就算有,也没了。 想是这样想,一句话咽下去,还是赶紧给买回来。 把药亲自塞进宋知白嘴里后,连祁嫌恶地擦擦手,很快就下楼离开。 五分钟后,连祁坐到飞行器后座上。 五分十秒后,啪地一声,窗户打开了。 说来奇怪,连祁洗了很久的澡,但总感觉还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按照安排好的行程,他今天要去处理一支新收归的军队。 目的地的距离并不算近,糟糕的路径上时不时出现大团被炸毁的机械碎片,驾驶员不知道绕过什么,整个机体晃动一下,连祁扶着腰,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想起什么般地摊开手,本该被宋知白吃掉的药丸赫然出现在掌心。 他定定地看了几眼,然后仰起脖子,把避孕药吃了下去。 yue 宋知白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 倒也不是病好了,是他身上的钱只够住两个月。 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在出院批准上签了名,倒是负责他病房的护士不太放心。 最后一瓶吊水打完,她一边摘宋知白手背上的留置针,一边说:“你确定今天就要出院吗?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啊。” 宋知白温声应:“阿姨,我知道的。” 护士皱眉,“知道什么,你这孩子心里根本没数,瞧瞧那脸色差的。” 宋知白笑了笑没接话,他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都很熟悉,换句话说,这里的许多医生护士都是眼看着他长大的。 或许是先天落下的毛病,宋知白的身体一向孱弱。 不及膝盖高时就把小孩子能生的小病小痛全踩了个遍,长大了也没落下,平日里常备在身的不是胃痛就是低血糖,区别是小时候管家保姆什么的及时管着看着,后来忙于工作学业,只要没死都扛着不进门。 护士又劝了几句,到底没再多说,只帮着把人送到楼下,告诫要好好吃药记得复查。 告别了好心的护士,宋知白在医院门口拦了辆悬浮车。 附近是大学城,后座上放着些售卖的零食,还专门给女乘客们准备了补妆的镜子。 宋知白抬眼看进去,里面倒映着的男人失了血色的皮肤苍白,衬得漆黑的眼眸鬼气森森。 但忽略掉那点萦绕不去的病态,狭长的眼睛,微薄的嘴唇,加上温润又分明的下颌轮廓,都无一步证明,这是一张可以算是英俊的相貌。 只是和宋家人并不相像。 宋知白注视着自己,想到宋青平和宋成柏,也就是他养弟一样深刻的双眼皮。 他们眼睛的形状和宋父很像,很红也很丰满的嘴巴则和宋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宋知白淡淡地想着,思绪被刹车声打断。 悬浮车停在一个狭小黢黑的巷子前,司机说:“进不去了,只能到这。” 宋知白付了钱,“谢谢。” 然后垂着眼,按照宋家人给的地址走向万家。 万家是宋青平回到宋家前,和养父母一起住的地方,也是宋知白的亲生父母家。 当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亲子鉴定,这点存疑。 他不得不来的理由是,前几天宋家人给他发了消息,说把他的行李全部送到万家去了。 宋知白没有来过万家,但地方并不并不难找,一条巷子拐个弯直直走到底,就能听到院落里妇人嘹亮的说话声。 从铁制的院门里看去,是一张苍老的,笑得灿烂的脸。 他记得她,宋青平认亲那天,她从始至终都站在旁边,在宋青平走向宋母时不舍得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眼神又痛又爱,像看着什么心肝宝贝被偷走。 万母的声音很大,是带着乡土调调的普通话。 宋知白清楚地听到她对着智脑笑,“阿平,妈妈也想你啦,你学习得怎么样?今天做什么啦?”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又问:“那你想不想吃香肠?已经晾了好几天,你爸还挖了花生回来,炒着可香了,我给你送过去好吗?” 不远处用桶洗花生的男人跺跺脚过来,他模样淳朴,雨靴上踏着泥巴,看着很唾弃自己妻子的话似的,小声抱怨道,“宋家哪里少他一口肠一口花生吃。” 眼神却无疑是微笑的。 这是贫穷到落后的一家人,科技的飞速发展并没有影响他们依靠开垦土地这种古老方式过活。 宋知白在门口等了会儿,敲了敲门。 万母才挂掉电话,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没有全部淡掉。 她循着声音过来,表情先是疑惑,半晌才认出来,有些错愕地问,“你怎么来…” 说到一半就惊觉说错了话,赶紧改口,“你来了啊。” 宋知白:“嗯,您好,我来拿东西。” 万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东西,对,是有人送来了行李箱,你跟我来。” 宋知白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万父原本已经站在水池前面,闻声走过来打量着他。 眼神挑剔,表情不岔。 显然,他对这个顶替了宋青平二十年富贵命的孩子并没有好感。 搓搓手,万父有点警惕地问,“你不是惹了什么事吧?前段时间有人说是医院的,从宋家转了话过来,说你需要缴什么钱,好几万星币呢。” 宋知白:“没有。” 他没打算解释,那应该是昏迷期间要做手术的费用。 不过,之前只知道是相熟的医生帮忙缴纳的,却不知道他们还和万家联系过。 箱子很快就被翻出来,它和一堆杂物一起被放置在一个角落里,因为旁边就是没有屋檐的露台,表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可能还被充当过垫子使用,灰尘中还有两个很明显的鞋印。 万母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宋知白提起来抖了抖,正准备拿到不远处的柜子上打开,她慌慌张张地上前,先一步挡在一旁的房间门口。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般张开手臂,“你不能住这间,这是阿平的屋子。” 宋知白顿了顿,没说话。 万母指着另一头,有些底气不足地继续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所以…那个,那个才是你的。” 宋知白朝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阴暗的走廊尽头,是一个孤零零脏兮兮的铁架床。 看上去很老很旧,上边还压着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旧纸箱。 而万母挡在身后的门板,涂抹成别的门板不一样的颜色,配色和图案看得出来很用心。 算了,不认识的人,也不为之。 宋知白没说什么,只是动作加快地打开行李箱,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的行李被打包得很随意很匆忙,装的东西不多,全部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好在塞着证件和钱包的衣服没有遗失。 其余的没有动,宋知白把有些皱巴的证件收好,再从钱包里拿了一千元钱现金出来,放在旁边的杂物箱上。 他微微颔首,“这段时间辛苦您们照看我的行李了,这是报酬。” 然后礼貌地道声再见,下楼离开。 好像站在对面的不是多年没见的亲生父母,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空间寄存处。 也是此时,万家夫妇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清楚宋知白,对于他们而言,他原本不过是宋家夺走他们真正的宝贝后,随手塞来的,面目模糊的替代品。 此前,他们甚至觉得是个不想要的累赘。 可出乎人意料的,宋知白被教养得很好,更没有如他们所想地扒上来。 他从始至终情绪都是淡淡的,带着公式化的疏远,没有表现出一丝招人讨厌的特质。 眼看着那道挺拔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想起那双像是能看透一切的,清凌凌的眼睛,万母突然感到心痛和愧疚。 这也许是他们的孩子,是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了。 宋知白走到巷口时,正有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他住院前帝星还是初秋,如今叶子落了满地,已经要入冬了。 穿在身上的衬衫太薄,不能抵抗这样的温度,宋知白丢掉那个脏兮兮的行李箱,在旁边的小店就近买了件新羽绒服。 多好啊,反派没有杀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捡了一条命,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宋知白套在温暖的衣服里,露出个浅淡的笑。 新的生活开始了。 —— 收到宋知白离开医院的消息时,连祁正坐在一家私人俱乐部里。 各种颜色的彩灯映着满墙黄金美酒,糜烂奢贵的人们在室内四处横陈,其中一丝不苟的军装显得格格不入。 听完汇报,连祁说:“继续盯着。” 副官应声而去,他旁边那个姿态风流,作贵公子打扮的男人伏在怀里美人肩膀上笑道,“连长官,这时候还忙公务呢?” 连祁没搭理。 他不太喜欢来这种场所,但边境打战,京都也打战,京都的战场往往就是这样那样的宴,有些风吹草动不入局很难掌控。 陆程算得上连祁为数不多的兄弟,他是连祁早年认识的第一个上流子弟,也是现在少有的坚定站在连家一方主战的贵族,因为擅长交际,兼是连祁戳在贵族圈里一个明晃晃的桩子。 这桩子傻不愣登地冲着他乐个不停。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陆程,你怎么笑得贼贼的?” 对方笑得更贼了,“庆祝见面,我今天有惊喜送给你,是好东西。” 连祁摩挲着掌心里的枪,“什么好东西?枪?炮?” 陆程眨眨眼,“某种意义上,可以用枪,也可以打炮。” 说完打了个响指,连祁就看到一排男人穿着搔首弄姿的衣服踏着猫步走进来,有穿护士服的,有打扮成兔女郎的,还有身上捆着几根线半裸的。 他一口酒水呛出来,“什么玩意儿?快弄走,赶紧的。” 远处几个喝的醉醺醺的男人被突然大声的连祁吓得满地爬,陆程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怕死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 连祁额角青筋狂跳:“你才喜欢这个。” 陆程示意连祁往那边看,“那种的呢?打扮成那样的都是工程师,勉强用用?” 说的是一群人里穿得最多的,但也没正经到哪去,衣服扣子一个没扣,露出白花花的胸口肚皮。 连祁看了一眼就没再看,穿工装的都是工程师,所以? 但很快的,他就记起来那件瞧着有点眼熟的衣服上一次出现在哪里,也是知道路程绕来绕去地到底什么意思了。 别说,和之前那弱鸡长的还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浑浊许多。 那天后,连祁压根没再想过宋知白的样子,自以为早忘了,偏偏遇到个低配版本的,眼前立刻就是那张靠近的,微微抿紧的嘴唇。 日了。 这人站着还不如宋知白被踹趴下看得顺眼。 陆程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连长官洁身自好,居然没把人留下来,我只能帮忙…” 皱着眉打量片刻,连祁问:“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只有你知道还是?” 见连祁神情阴郁,陆程不敢再调侃,正色地开口,“不清楚具体是谁,但这事儿传出来最早的不超过一个星期,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就差没直接说,是他身边有人漏了风声,把消息转出去的。 连祁治下很严,这种事死八百次都是轻的,他指尖在桌面上敲敲,眉眼间攒着的戾气正蓄势待发,就感觉脚上挂了个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再一看,那个穿着工装的已经攀着他的小腿摸上来。 连祁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出去,对方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胸口登时就凹进去一大块,嘴里吐出细小的肉块。 自寻死路的假工程师撞塌了一座香槟塔,附近许多人发出尖叫,路程跟着“嘶”地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像的…你怎么了?” 连祁摆了摆手,张嘴就是:“yue。” 做你的婚房? 连祁回去后洗了八遍澡。 他是明明白白地被恶心到了。 以往也有人用各种手段接近他,但因为那张和宋知白相似的脸,身体的反应比平常强烈许多,不论冷水怎么冲,腿上软乎黏糊的感觉也没有消退。 忍着越发明显的反胃感,连祁恶狠狠地逮着小腿又搓好半天,才披着浴巾出来。 副官在办公室里等,“长官,您没事吧?” 连祁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揉了揉鼻梁,“这样的聚会还有几个?” 副官数了数,回答道:“您回京后收到三十三个请帖,这个月月底前还有八份邀约要赴。” 连祁压住不耐,问:“哪些人?” 副官就按照名字挨个报。 眼看着连祁脸色越黑,他越报声音越小,但没法子,各个家族间关系错综复杂,街上随便跑只耗子背后都有门道。 连祁手里大权在握的,不知道多少人想分丝余光添点面子,这三十三个还是挑得要紧的人家。 打断那要死不活的长篇大论,连祁拎了个耳熟的出来,“顾文轩是个什么玩意?” 副官小声,“是顾师长亲弟弟的长子,今年调到人武部,说是升迁宴。” 连祁想了想,有点印象,“跑出去几个逃兵的是他们家?” 副官:“嗯。” 然后小心翼翼,“去吗?” 顾家出了逃兵这事儿也不算是秘密,前几年顾家刚得了师长的衔职,就带着几个子侄去了边线当兵。 这种事在贵族里不算少见,是想让家里孩子在战场上镶圈金边,回来好有履历往上爬。 但不巧的是,当时邻国还真有一小支队伍摸过来,双方杠上,爆发了一场不算大的战役。 顾家带来的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公子哥,哪里见过那阵仗,几个人不知怎么一合计,居然连滚带爬地要当逃兵。 他们领的是侦查员的职,前线跑得太明显,连祁瞧见了谁也没知会,一枪一个全给崩了。 帝国律法第三百二十六条,临阵脱逃当杀,但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物,连祁还以为回来后家里人要上门哭爹喊娘地找茬呢。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当时葬礼还给他发了帖子。 连祁嗤了一声:“去个屁,一窝子怂货。” 副官干巴巴地还要继续念,连祁听着就烦,“一点破事要我上门。” 他拿过副官手里的册子就开始划,说:“这些都不去,有事让他们到军部门口找我,还有这个…刘云天是谁?” 副官探头看了眼,回答:“这个名字不是我留的,也推掉吗?” 连祁眸中暗了暗,“不,这个要去。” 剔掉一堆不重要的邀约,他把册子重新递到副官手里。 今日事务并不算多,副官分门别类地把要传达的命令和要求挨个记录好,正要开口告退时,却被叫住。 连祁握着一枝钢笔,正在纸张上随手写着什么。 他状若寻常地随口问道:“副官,你知道程参谋去哪里了吗?” 副官二丈摸不着头脑,各个士兵和队伍之间是不能相互窥探任务和情报的,所以这实在是个很突兀的问题。 但他还是恪尽职守地回答道:“不知道。” 连祁又问:“你们有过联系吗?” 副官:“报告,自从您半年前把他派到第三支队执行秘密任务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了。” 连祁想了想,没有说话。 副官被盯着看了两眼,五大三粗的男人感觉后背瞬间开始冒冷汗。 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大声,“长官,您有什么命令吗?” 连祁摇头,“不用,你下去吧。” 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事,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因为程参谋已经死了。 而且是由他亲手处决的。 不算什么稀奇事,连祁在他那几个死对头部队里塞了卧底,他们在他身边也安插了人,但能一步步走到参谋这个位置,再迟一点发现,都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那么,副官都不知道的事,那个男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副官什么都没听懂,早关上门出去了。 一时之间,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秒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连祁安静地坐了片刻,起身拿出台灯底下压住的纸条。 这是一张撕口粗糙,字迹也很潦草的纸条,看得出它的主人在使用它时很匆忙。 写在上面的内容也很细碎很无厘头,什么绑架,重伤之类的词汇,以及根本看不懂意思的名字。 但很巧合的,他几个死对头、程参谋和刘云天的名字,都赫然列在其中。 —— 宋知白在他的房子里住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他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床板上睁开眼,看着薄薄窗帘挡不住的日光,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霉味,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睡得这样舒坦过。 然后就收到了他顶头上司的信息,说再不去上班就要辞退他,也不会给他任何赔偿金。 …好吧,也不是很舒坦。 这种消息在他住院期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宋知白照例没回复,截图之后把那条新号码丢到黑名单里。 然后在下午时,他又收到了银行卡的冻结提醒。 加上这一张,他已经有四张卡被冻结了,其中还有一张是他的工资卡。 宋知白这回没当做没看到,他把之前的卡冻结消息,项目工作内容,以及原先保存在相册里的合同截图全部整理出来,打包发给律师,委托对方进行劳动仲裁。 从大学开始,宋知白就在宋氏集团上班,做建筑工程。 也不知道是宋家家主的意思还是他是宋家人的什么潜规则,明面上虽然签了工程师的合同,但项目分成基本没有给过他,各种需要报销的东西财务部也很少落实。 宋知白以前没放在心上,觉得为家里做事没必要计较太多,但想想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的行李箱已经现在全身上下加在一起凑不上四位数的钱…既然要划分清楚,还是划分得更清楚一点好。 和律师大概聊了聊索赔金额,宋知白挂掉电话,继续打扫挂在角落里的蜘蛛网。 凭心而论,他现在住的地方实在不能算好。 位置一般,能清晰地听到菜市场里的喇叭声,可用空间狭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里面空空荡荡家徒四壁,还是斑驳一片的四壁。 更不用说他住在这里没有哪天不是被楼下流浪狗的狂叫声吵醒。 …堪称帝星的贫民窟。 但他当初租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些。 只考虑这里到宋氏公司近,也到第一中学近。 宋知白原先不是每天都回宋家的,他晚上经常要加班赶项目,养父也认为在公司不说家里事,和他一起上下班被人看到不方便,另一方面,宋知白上班之余接到班主任电话,还要去处理宋家弟弟的事。 没想到竟然是他唯一的落脚点。 好在不论如何,可以把命运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 宋知白搓掉毛巾上的污垢,心里盘算着他的计划,距离房屋到期还有两个月,这期间他拿到宋氏的索赔,接点私人项目,应该能存够钱在隔壁星租个大点的房子当工作室用。 对,他不打算再去上班给人当员工了。 他准备开个自己的工作室,宋知白对建筑工程其实并没有很大兴趣,当初选择这个专业只是一个孝字压着,不得已顺从宋家人的要求而已。 现在脱离剧情,他要遵循自己的本心,当一个设计师。 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王雪。 女人穿着一身职业风格的长裙,妆容精致大气,“你早这样多好,我导师说你画的比我们画得专业多了,还想让你跟他读研究生的。” 宋知白当初虽然就读的是宋家给他选的专业,但在空闲时间,还是会去设计班和美术班蹭课。 当时认识了不少人,王雪就是其中一个。 宋知白握着咖啡杯,指尖苍白,“所以想问你手里有没有事可以接。” 王雪毕业后开了个设计中介会所,发掘了不少画师,如今业内小有名气。 她闻言应道:“有倒是有,但你确定你还有时间画?” 宋知白说有,王雪正色一些,“有个游戏人物模型的单子,买断价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好几个人做都被甲方打回来了,别人我信不过去,你来正合适。” 东西都随身带着,她把电脑里的相关要求和资料给宋知白看。 王雪知道这对宋知白不是什么难事,他学的虽杂但深,别说是游戏模型,就是要他设计机甲、服装之类大相径庭的东西,搞不好都能成。 也确实能成,宋氏旗下有游戏产业,相关图纸宋知白帮着审核过几次,审美和画风不至于脱轨。 两个人很快协商好初稿时间,也签了合同。 窗外风呼呼作响,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地面上还是潮湿的。 咖啡馆里暖融融一片,他们说完了正事,谁也没走。 王雪抿了口奶茶,有些怀念,“好久没见你这么轻松了,气色好了许多,我之前遇到你几次,每次来不及打招呼就没影了,跟后面有人催一样。” 宋知白:“是轻松很多。” 说着也露出个笑,带着点剥落枷锁的释然。 毕业后他工作繁忙,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很久没和朋友坐在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谈天说地了。 说着说着,就提起以前一起画过的稿子。 王雪捂着唇笑,“你还记得你大四画得那张设计稿吗?房屋方面,我至今也没看到过比它更好的设计了。” 宋知白笑了笑,“那你出个价吧,卖给你。” 王雪一愣,“你认真的?” 宋知白:“你不是想要很久了吗?” 王雪确实是想要那张手稿很久了,不过想要的也不止她,但不论谁提及,宋知白都不愿意卖。 这次怎么就… 王雪想起什么般:“可我记得你好像说以后要拿来做你的婚房?” 危险剪影 宋知白摇头,“不做了。” 宋家和顾家曾定下过娃娃亲,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 但婚约是不可能再成的,且不说他现在和宋家没有关系,只提起顾文轩这这么个人,宋知白第一反应都是拿计算器出来帮忙算算坐牢年数。 按照剧情,顾文轩将来会疯了一样地,为宋青平做很多触犯律法的事。 不过团宠真少爷的周边,每个人都不太正常的样子,为了他要死要活要犯罪,□□的年数加在一起能从开天辟地开始算。 宋知白只希望自己不要遇到他们才好。 王雪原本想问为什么,但见宋知白垂着眼,神情里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后怕,就把话咽下去,有些心酸。 她险些就忘了宋知白和宋家近来发生的事。 老实说,王雪很替他不值得。 她是知道宋知白有有多喜欢设计和绘图的。 他们学校里管理学院和美术学院一南一北,两边又都是课业比较繁重的类型,但只要是没有课的时候,宋知白都会过来,随便大几的课,钻进去就听。 神情疲倦,但眼眸明亮认真,分明是热爱的。 起初不算多么深的交情时还好奇过,喜欢为什么不读这个专业,跑来跑去演什么学霸苦情戏呢? 后来认识得久了,才知道原因,不同于王家对待儿女的宠溺,生活在宋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哦,还有顾文轩。 顾文轩总是要宋知白陪,不看时间,也不看宋知白乐不乐意。 记忆最深刻的那次,课上到一半,顾文轩直接到她们班上来找,那是一节大课,关于几位联盟请回来的博导交流会,宋知白之前就期待过很多次,但抵不过顾文轩一口一个你以后到底要不要和我结婚,我不够重要吗? 是啊,好重要。 宋家人、顾文轩都重到宋知白可以割舍掉热爱,他们却轻而易举地把他给舍弃了。 王雪轻声安慰,“你考虑好,真卖我肯定是愿意收的,但如果是有什么困难,我直接借你点钱应应急也没关系的。” 宋知白当然明白王雪的好意,“嗯,谢谢你。” 话题没有在不愉快的事情上停留,他们又聊了些行业近来的趣事,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双双告别。 而宋知白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他才想起过顾文轩,没几天就在路上遇见了。 起初没有认出来。 街道那边,对方穿着一身合体西装,被枯黄的树木和老房子的背景下衬得格格不入。 正午的太阳有些过亮,宋知白眯了眯眼,再睁开,顾文轩就站在眼前。 是一副悲伤到有点矫揉造作的面孔。 顾文轩:“阿白,你过得好吗?” 宋知白:“很好。” 顾文轩:“你的事阿平已经和我说过了,他说他不怪你,只是宋伯父的气还没有消,你可能还要忍耐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宋知白听到那声缠绵悱恻的“阿平”就出了一声鸡皮疙瘩,他打断道:“嗯,没关系,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打算回宋家了。” 顾文轩:“不要嘴硬,但你确实对阿平太苛刻,哎,算了,我这次不是来责怪你的,你不说,我也都懂。” 宋知白:“哦。” 他不知道自己苛刻什么了,也不知道顾文轩懂什么了。 但也不想知道,他的工作还有很多,星道对面的绿灯跳得很快,都不等人。 宋知白注意着停滞成一排的飞行器,绕过去想走,但顾文轩跟着跨出一步,挡在他的前面。 十秒钟转瞬即逝,红色的计时器上有整整两分钟。 宋知白:“。” 以前怎么就没觉得顾文轩这么讨人厌。 他正眼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对方神情里的惋惜,像看到什么路边的流浪汉、没有家的惶恐动物。 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顺着对方的目光,宋知白看到自己右手上拎着的菜叶子和穿在身上的睡衣。 顾文轩感慨般,“阿白,你怎么颓废成这样。” 宋知白:“我没有颓废,我现在很开心。” 是真的很开心。 他以前没有这样过,高门大户时时刻刻讲究形象,哪怕在家里,这种毛绒绒的睡衣也是不被允许的。 更别说菜市场了。 因为设计稿前期几个人耽搁的时间,截稿日期逼近,甲方每天都很急,所以他每天安排得也很紧凑。 出来买买菜,算是少有的放松时刻。 他很喜欢那里,鱼和蔬菜依旧昂贵,却比超市里鲜活得多,老人手工做的糕点软糯香甜,在里面转几圈,就好像回到书里几千年前的古地球,沾染了烟火气,真真正正地活在地上。 宋知白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没有必要,但看着顾文轩,倒是想起一点需要解决的小事。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我们的婚约。” 话音未落,顾文轩惊讶过后,满脸遮掩不住的逃避和躲闪。 其实还蛮新奇的,顾文轩这个人有些骄纵,但行事作风喜欢带着点刻意的良善,宋知白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来避之不及。 避得都想直接跑了。 顾文轩低声,“阿白,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们都还年轻,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点开智脑看了看,“那个,阿白,我还有事,下次有空了再来找你,我能查到你住在哪的,再见。” 迅速地说完,就转身朝着司机那边走,西装裤沾了枯叶也不管了,步伐快得像生怕宋知白跟上去。 宋知白在他身后扬声,“我的意思是解除婚约,把彼此的玉佩互相归还。” 他本以为这样说顾文轩会回来,但顾文轩跑得更快了,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宋知白:“?” 是没听到吗? 不,顾文轩听到了。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乱而急切地冲到飞行器边,窗户降下来,露出一张温柔素净的小脸。 宋青平用手帕抹掉他额前的汗,轻声细语地问,“文轩,你和哥哥说了吗?” 顾文轩微微低头,不明白为什么,刚才宋知白说解除婚约时,自己居然感到…害怕。 他贴近对方的掌心,心虚地垂下眼应道:“嗯,说了的。” 宋青平又问:“你是怎么和哥哥说的?他难过吗?” 顾文轩点点头,又摇头:“就是直接说的。” 宋知白直接说的。 是了,顾文轩今天来,目的就是和宋知白解除婚约。 但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真的看到宋知白,急于解脱的坚决全然化作不知道怎么出口的涩然。 宋知白变了很多。 瘦了,脸色苍白,身上没有熟悉的板正的白色衬衫,额发随意地搭在眉间,手里拎着廉价的塑料袋。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宋知白,但第一眼还是被惊艳到,从来西装革履生人勿近的温润男人,被毛绒绒的外套裹着却温柔得让人恍神。 顾文轩坐在宋青平旁边,眼前还是宋知白看自己的样子。 宋青平问:“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文轩,“他没有提你。” 宋青平:“这样啊。” 宋青平表现得很落寞,但顾文轩没有再接话。 他心里突然很空,一种不习惯的空,以至于完全提不起劲去安慰谁。 宋青平又说了些什么,顾文轩没听进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应着,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一块玉佩。 流传多年的老规矩。 出了生的孩子总要留一块玉或者星铁,上面刻着孩子的生日以及小名,等到定下结婚对象时,就互换当作信物。 另一边,对于顾文轩的逃避,宋知白并没有特别多的感觉。 倒是对方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 宋知白突然意识到,他需要一个护身符。 正如顾文轩所说,他可以查到他住在哪里。 顾家很轻易就能找到他,宋家也可以,随便谁家,略有点家底的都可以…那连祁呢? 悬挂在头顶的,不能细想的大刀。 他不知道连祁为什么放过他,正如不知道连祁会不会哪天突然想起来,突然又不想放过他了。 反派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而且据书里写的,那是个很记仇的人。 屏幕上闪烁明亮,绘制好的游戏草图看起来精致极了,宋知白坐在电脑前,仔细地回想着原书里的人物。 刘云天,是男主攻。 这跳线必须避开,男主攻和反派大佬的敌对剧情贯穿全文,两个人互相伤害,且不说彼此间重伤过好多次,误伤的炮灰更是千千万。 其余的,用宋青平对男主的告白来说,都是垃圾。 那他就捡一个垃圾回收利用吧,抵宋青平诬陷他把他赶出宋家那次,也算公平。 宋知白仔仔细细地琢磨半天,还真的找到了一个。 按照原书里的发展,在冬天开始不久后,大概也就是这段时间,真少爷会偶然救下个很厉害的人物,厉害到后来哪怕有一次跟着男主攻落在连祁手里,也全身而退。 划重点,落在连祁手里,也全身而退。 简直量身打造。 这样想着,宋知□□打细算地减去十分钟菜市场时间二十分钟吃饭时间,把晚上的散步路线规划在事发地点附近,即不远处的酒吧后门周边。 然后,散了一周的步。 这一周里,宋知白的收获除了几个醉酒男人的口哨、险些被两个酒瓶砸伤、一只从垃圾桶上试图跳到他怀里的野猫外,再无他物。 但也并不气馁,属于主角的机缘哪里那么好碰,真碰不到就算了,当强身健体也没差。 直到某个月亮很早就升起来了的傍晚。 宋知白白天和甲方进行了第一次交接,和往常一样走进那道灯红酒绿的小巷时,还在慢悠悠地一边散步还一边琢磨画稿上的细节。 他低着头把鼻尖埋在围巾里,不小心把一个易拉罐踢得叮当作响,才忽然回神,感觉今天风特别大天特别暗后巷格外安静,就好像是重要剧情上演前的舞台,要把危险气氛提前渲染。 宋知白有种预感,就是今天了。 想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进黑暗里去。 …五分钟后,宋知白看着跟前靠在角落里的、见过一次就一辈子也不会错认的危险剪影,往后退了退,试图走出黑暗外来。 砸吐血了 二虫是全京都最负盛名的酒吧。 时常天色才微微擦黑,里面就坐满了人,再不到八点钟九点,不少酒量浅的就开始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今儿提前走的人不算少,跟在后边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已经喝得醉死过去,靠在同伴肩膀上软成一滩泥。 下了阶梯,那泥做的醉鬼忽然抬起头,嘟囔道:“什么味儿啊?” 同伴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什么什么味儿?” 醉鬼站着不动,迷茫道:“鱼?鱼腥味。” 同伴仔细地嗅了嗅,就被一股酒精味儿熏了个底朝天,他也喝了酒,晕晕乎乎地正要四处看,身后就有人催,“快点,别挡着门。” 挡什么门? 后边也没见着人出来啊。 男人原本还想往后看,但那人说话的声音又冷又沉,听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心底莫名发毛,再不敢耽搁,赶紧半骗半哄得带着人往外走,“走走走,出去是护城河,我带你到里面抓去。” … 那两人走得太利索,也太幸运,浑然不知道自己再转过头去,对上的将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听着嘈杂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远去,靠在墙上的男人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像影子一样,很快就隐进更深的巷落。 他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托了刘云天的福。 连祁把这三个字嚼了又嚼,也没能咽下去。 他今日参加的是刘云天攒的局,提前做了对方可能暴动的打算,但没想到,这人会初出茅庐,胆子和野心却实在不小,居然宴会中途直接拉掉电闸,直接掏枪要射杀他。 想踩着他当垫脚石,拿他的命向贵族投诚? 只可惜当惯了羊羔,牙齿还是不够锋利,不过如果命够硬的话,后面这笔账还是能慢慢地算。 抹了一把肩膀上不属于自己的血渍,连祁依旧悄无声息地潜藏在一片阴影里,他并没有等很久,追寻而来的杀手们就一个个地从围墙上跳下来,一点点摸近。 率先到达这里的是一批五人小队。 连祁如鬼魅般出现在第五个人的身后,然后手起刀落,无声而敏捷地收割掉一条条新鲜的生命。 再是和第二批人撞了个正着。 巷子狭窄,宽度只能通两人并肩,他手臂上被刮了一道,费了好一番拳脚功夫才把人解决掉。 酒吧的隔音效果做的绝对不算好,突兀而爆裂的鼓点吓得路边野猫炸着毛跳上屋顶,是绝佳的伪装。 一切都发生得迅速而安静。 连祁对于这些紧咬不放的围剿早有预料,近些年边境安稳了许多,该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况且他风头太盛,但没有受任何一家拉拢亲近,对任何一家都是威胁。 只是没想到事发得这么匆忙,这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还很多。 连祁在手边的尸首上摸索一番,看得出来不是同一家的手笔,但没有发现明显的痕迹。 甚至武器上的家徽图案都被刻意磨掉。 他们太怕他了,哪怕自认为天衣无缝做下死局,也不敢漏出一点马脚。 连祁杀得刀都有点钝了,他不记得自己后面又解决掉了几队人,只是刀锋划开谁的脖颈时,腹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紧接着,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四肢。 都是最精锐的杀手,一人抓住机会,用枪抵到连祁脑后,“别动,我抓住你了!” 连祁哑声:“抓住你爹。” 他动作只一滞,就恢复了如常的敏捷利落。 连祁躲开子弹,那人还没来得及悔恨自己因为想要活抓错过的时机,就被破碎的铁光刺破喉咙。 再往后是越发松软的手脚和眩晕的意识。 说来奇怪,连祁先前吐了那一次后,后面吐是不吐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太舒服,还总像这样地提不起劲。 先前也是这个原因,不然好端端的混战,哪里至于这么轻易就被他们逼出来。 巷子越走越曲折,连祁厌烦极了那些吉娃娃的追咬,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低估了他们。 怪不得往这边绕,这破路根本没有尽头。 诡计多端的京都贵族。 四肢越发松软,连祁摔靠在一个角落里,额角冷汗涔涔,几乎要握不紧匕首。 他小心地调整着呼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度听到正前方传过来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着点试探…只有一个人? 这把要活抓。 连祁将手背的血擦在唇角,闭上眼靠着墙,假装自己晕过去了。 —— 宋知白怎么也没想到真少爷的机缘会是连祁。 不过也是自己想差了,落在反派手里可以全身而退,整本书里的,除非救的是本人这一个可能,还能是什么呢? 总不能人人都那么好运气,碰上连祁大发善心吧。 一阵风刮过,血腥味腾腾而起,宋知白已经有点腿软了。 他伸出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墙,转身都不敢,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没事的,这里离巷口也不远,刚刚过来时还看到好几个黄毛混混在打牌呢,实在不行叫着起火了跑出去,总会有人来的…然后一起被连祁杀光? 这样想着,宋知白的肩膀更僵了,没有恢复好的地方应激性地隐隐作痛。 再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连祁似乎昏过去了。 这是老城区,路灯放了十几年早已经不够明亮,加上杂物堆积阴影错落的,看不清连祁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礼服是沾了水还是什么。 只看得清那人安详躺平的姿态。 还活着吗? 宋知白离开的步伐顿了顿,也只是顿了顿。 他有救人的心,哪怕此刻是个全然不认识的人在那里,也愿意把人搀起来送出去。 但是连祁… 这个人给他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而且行事乖张诡谲多变,似乎是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 所以不论是恩还是仇,最好都不要再有牵扯。 宋知白走得很果断,怎么大步大步地走过来,就怎么小步小步走出去那种。 事情本来这样就算结束了。 小巷里一个人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来过,他也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地回家,连祁则在这里等着,像剧情本该发展得那样被宋青平救走。 但宋知白路过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香蕉皮。 他踩到它了。 然后呲溜一下往后一摔—— 这辈子,宋知白最努力也没有这样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身体,身在狗血文里,他怕极了那种落地接吻相视一笑的桥段,但显然,他白担心了。 身为炮灰的他连退三步,然后一声很重的闷哼声,摔坐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有些软,又有些硬,坐着像…人。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把人给砸醒了。 还砸吐血了。 连祁暴躁的语气中难掩痛苦,“你给老子…下去。” 宋知白被吓得都要失音,他手忙脚乱地从连祁胸口下来,惶然地看着对方唇边不住溢出的鲜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仇上加仇,他彻底完蛋了。 而就在宋知白不知所措地伸手给连祁擦血迹的时候,有人来了。 数个红色光点在远处一闪一闪,像是瞄准器。 与之同来的,还有特别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这些在宋知白耳里并不陌生——他上次被连祁的手下搜寻时,也是这个动静。 宋知白脸色苍白地看向连祁,后者很危险,前后包抄来的人也见不得多安全。 连祁嘴唇抿得很紧,看样子还想要起身,但显然受的伤不轻,只动了动,唇角又是一缕猩红的血线。 不行,真对上搞不好就死了。 连祁才一站起来,宋知白就壮着胆子把人扒拉下来了。 还是要怪他横插一脚的原因,原先连祁是能撑到宋青平来的,但被他这一砸,硬是撑不到了。 最后,宋知白急中生智,把人塞进了废弃酒桶里。 这边开的酒吧用的也不全是便宜货,进了不少国外进来的欧式木桶酒,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酒精的湿木头味。 宋知白也躲在一个酒桶里,屏着呼吸。 那些人来得很快。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几乎从耳边经过,但他们检查得并不细致。 一阵西索的翻找声后,一个人声音大了点,“你带五个人走南面会和,剩下的人跟我去北面。” “需要敲门吗,会不会藏在垃圾桶里?” “不用,他傲得很。” … 宋知白很感激傲得很的连祁没有爬出去非要决一死战。 在那一群人走后,酒吧里又换了两首歌,他才从酒桶里爬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跑去。 到宋知白准备离开为止,连祁所在的酒桶里都毫无动静,但没关系,他愿意帮忙拨打救护车。 等自己回家后,再充当陌生的好心路人拨打的那种。 宋知白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熟悉的小区里,连电梯都没有等,直接冲到自己家门前。 他拿出钥匙开门,而一不小心,没有对准锁扣的钥匙掉下去了。 正俯身要捡,一只沾染了些许鲜血的苍白指尖,就把钥匙勾起来,放在他的掌心。 宋知白:“!” 你要负责 宋知白被吓得不轻。 对上连祁眉眼时一个后倾,后背直直地撞在墙上。 在自家门口看到连祁,和在外边巷落里看到连祁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对连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巷子里黑糊糊的看不清楚还好点,真光明正大地杵在跟前,宋知白感觉自己像是被摁在虎爪下的食草动物,对方一个皱眉就能轻易扭断他的脖子。 但宋知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连祁用一种故作脆弱的语调说,“你可以帮帮我吗?我、我没有地方去了。” 本以为是被寻仇,并且做好赴死准备的宋知白:“?” 他一时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没有地方去? 整颗帝星都是连祁的地盘啊。 而且,连祁不认识他了?…脸盲? 老楼房声控的灯骤然熄灭,又被脚步声叩亮。 忽地,宋知白注意到哪里不对劲,他把手伸长一点,在连祁眼前晃了晃。 连祁浑身肌肉绷紧,但茶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仔细看去,剔透的瞳孔还略有些涣散。 看不见了? 看不见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他后面? 宋知白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地想把钥匙往门孔里塞,却被轻易挡住。 连祁欺上来,面不改色,“我被骗进了虫星的传销组织,逃跑时眼睛也被撒了毒粉,还好你救了我。” 宋知白往后退。 我不是我没有你走开。 连祁继续往前逼近,音色依旧刻意伪装得温软天真,“好几十个人追杀我,我还受伤了,好害怕啊。” 好几十个人?先前那一波满打满算也就十个人,其余的… 宋知白不敢吭声。 他才害怕,他真的好害怕。 尤其连祁说到这里,还捂着胸口轻咳,一副摇摇欲坠要倒过来的架势。 当然,倒了个空。 如果连祁看得见,他一定看得到宋知白满脸见鬼的惊惧。 但他眼前一片漆黑,连最基本的光感都无,只能怀疑是不是哪一步算漏了…或者,受伤受得不够明显可怜? 想到这里,连祁把自己的胳膊卸了下来。 他卸得很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听着清脆的嘎吱一下,宋知白更怕了。 要不是担心出声会被连祁认出来双仇临门,他能当场旋转尖叫再把自己镶到墙里去,什么品种的变态啊。 然后就见变态就晃了晃脱臼的手:“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的手被你砸断了,你要负责。” 宋知白:“???” 负你个头! 这碰瓷碰得还能再假一点吗?! 而或者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连祁说:“我是帝国大学外星语系明年的新生,家里没有钱供我读书,我来京都打工赚学费的,结果遇到这种事。” 被宋知白匪夷所思又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盯着,他也浑然不觉,还在不疾不徐地飙着外语,“ u help me? I will repay u.” 宋知白越听越离谱,害怕更多被不可置信的震惊压下,除了“凶残反派”和“杀人狂魔”的标签外,又暗暗地往连祁身上添个“骗子”。 他虽然对书里内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但连祁根本就没有在帝国大学读过书!他会说英语是因为他的童年是在外星一个贫民窟里度过的! 什么穷苦大学生啊,编得有模有样,要不是知道连祁的真实身份,他还真的…真的也不会信的。 凭心而论,连祁这谎撒得实在拙劣。 且不说从始至终他没有表露出来丝毫被追杀的恐惧。 只仍穿在身上这些价值不菲的衣服手表就绝不是穷学生能负担得起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连祁袖子里匕首根本没藏好,微微卷起的布料下铁光还带着血。 总而言之,讲自己是个□□拳的或者杀手什么的反而更令人信服些。 但宋知白不敢说。 现在除了怕连祁通过声音认出来他,还怕连祁被戳穿了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一时无语,连祁已经编完了艰难困苦大学生误入险境急需解救的悲情小故事,也注意到宋知白的沉默以对。 他试探开口:“你愿意暂时收留我了吗?” 宋知白没说话。 连祁又问:“你为什么不吭声?” 宋知白还是没说话。 连祁本身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虚与委蛇这么久已经是极限。 更何况,这人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作态让他不小心联想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人,比如一句话没说出口就晕过去还住了很久院的某软脚虾。 再开口难免带了几分火气,“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抬眼间,一粒鲜红泪痣闪过,像错溅在脸颊的血珠,宋知白一个激灵,慌不择路地抓过连祁撑过来的手,飞快地写道:是的。 连祁猛地甩开,反应过来后一顿,今天晚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真实的错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知白居然觉得连祁这个表情有点生动,某一瞬间,甚至可以用有趣形容。 当然很快的,他就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撇开,壮着胆子继续写:我是哑巴。 连祁:“…” 沉默,是今晚的老楼三层十三号房。 最后,瞎子连还是以“同是残疾人,在外就要相互帮助”的无耻名头暂时征用了哑巴宋家的沙发。 宋知白对此不敢发表意见。 毕竟连祁真逼急了要住进哪里,房子有没有主人都一个样。 —— 这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晚。 宴会厅四面的琉璃彩窗全部被打碎,置身其中的上流贵族们脸色苍白,像是被硝烟吓掉了魂的漂亮木偶。 一位穿着昂贵西服的男士瑟瑟发抖,甚至想要躲进旁边女孩繁琐庞大的裙摆。 当然,他失败了。 然后像牲畜一样被乌泱泱地赶作一堆,和众人一起用惶恐的目光看着四周的士兵。 是属于连祁的卫队。 他们来得晚,人数甚至不及宴客的一半。 但每一个人身上的肃杀气息都比刀剑还锋利,像割破什么色彩艳丽但毫无用处的纸一样,轻易就消减掉灯红酒绿下的奢靡气氛。 “报告,二楼击毙持枪反抗者三人。” “报告,东四西四没有发现上将痕迹。” “报告,四楼活捉人质一名,等待指令。” 洪亮且生冷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前后不超过十分钟,簪满了鲜花的厅堂就成为无人进出的铁桶。 副官面色冷凝,在他的颔首示意下,士兵开始随机抽取幸运观众进行单独会话,“这位公民,按照律法第三百六十五条,我要向你进行征询,请你如实述说事情经过。” 被拎着衣领的男人都要哭了,“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停电了,再睁眼,就、就…” 士兵:“谁先开枪的?” “我、我不知道。” “你和刘云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真的没有……” “最后一次看到连上将是哪里?” “我一直和程夫人在厕所,什么都没看到呜呜呜。” 和真枪实弹上过战场的士兵相比,耽于享乐疏于锻炼的上流人士们就像是一群小鸡崽,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眼看着第一个被审讯完毕的男人湿着裤子被丢出来,在场的人无一不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们对今晚的事变多少都听到风声,本以为作壁上观,把连祁干掉就好了,但想象中没有连祁就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慢慢的,终于有人哭着喊道:“我、我知道是谁,放过我,我知道还有谁参与其中。” … 副官是在看完所有人证词后收到指令的。 他叫停准备下水搜查的人,险些没老泪纵横。 祖宗诶,半天找不到人,险些真以为您折哪了。 半天找不到的祖宗才洗完澡,正溜溜哒悠悠然地适应环境。 房主打开门后就逃难似的进自己房间了,对此,连祁并不介意,他训个兵还得训半年呢,屋子里平白无故多了个人,确实要好好适应一下。 连祁在四处摸索了一圈,然后发觉手下的沙发很是柔软,他很满意。 再然后发现,自己能清楚地监听到里间人在床上翻身的西索声,就更满意了。 他跟着宋知白回家完全是临时起意。 不回去有不能回去的理由,想杀他的人太多但露出马脚的太少,而且撤离路线被扣得这样紧,说明身边肯定有保密程度很高的间谍。 今晚的事牵扯太多,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他失踪了,更甚是找不到尸首直接宣告死亡。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奈何连祁现下眼瞎,身体那时有时无的病症也是负担,就需要一个可控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以往没有出现过,不被对手任何人所知,不会被谁刻意查探。 所以这个撞到跟前的路人冤大头就很合适。 不知道他身份,不用担心告密。 听到声响来帮忙,说明善良。 看到他先是怕得想跑,说明胆小。 遇到危险和他一起躲酒桶,说明聪明。 加上跟来这一路上听着,这人没跑几步就脚步散漫呼吸急促,身体素质一定极差,搞不好还是久病之身,很好压制。 像这样一个善良胆小聪明还很好压制的人,既然遇到了,怎么能轻易放过? 哦,还很好骗。 说什么就信什么。 也是自己装得太真。 连祁从攀上高位以来,做事一向稳扎稳打,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但不得不说,很有趣。 像一场游戏。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露出个难得天真的笑。 那笑容纯粹,盛着这个年龄少年人该有的张扬肆意。 薄薄一层墙壁隔音很差,宋知白听着连祁毫无掩饰的笑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引狼入室,造孽啊。 我饿了 和连祁同室而处,宋知白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晚上跑来跑去折腾得太累,不知何时闭上眼,再睁开,书桌上短信铃声叮当作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是几条来自银行的消息。 内容是属于他的几张储存卡经过核查全部解冻了,同时,里面还汇入了几笔不算小的金额。 宋知白看了几眼,最大的一笔是王雪购买房屋设计发过来的定金,剩下的全来自“启明”,备注是一些项目的结款和补偿金。 “启明”是宋氏集团的名字。 之前委托出去的劳动仲裁结案了,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毕竟流水和账本一清二楚,宋家法务再强大也无计可施。 不过这么快就能汇款,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再看黑名单,果然,里边装着几条被拦截了短信和电话,全部来自他养父和宋青平。 养父的消息寥寥无几,宋青平发来的信息倒是多得稀奇。 宋知白一个都没看,怎么打开怎么关上了。 他对着余额默默计算着租聘工作室和招人的费用,越算眉头蹙得越深,披着外衣打开门,就看到一双穿着小熊袜子的脚。 沙发另一头,连祁双眼紧闭,眼尾泛着病理性的红。 他一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伸出去的脚默默收回来。 重新坐到床上,打扰了,他还是在房间里做他的工比较好。 而锁扣咔嚓落下的同时,躺在沙发上的人也悄然睁眼。 连祁觉轻,楼下垃圾场里野狗发出第一声吠叫时他就醒了,再听着里边人轻手轻脚的动静,有点稀奇。 他一直知道别人怕他。 京都一些男女们尝试接近他,很喜欢走那种不知道身份,平等相待刻意结识的套路,偶尔还来点美救英雄的戏码,可惜通常演技不佳,嘴上说着我一点都不怕你,举止动作间总是忍不住瑟缩。 倒是这种怕得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比较少见。 胆子也是真的小。 明明自己刻意收敛了,还没宣告身份呢。 连祁垫着后脑,就等着看这软脚虾什么时候出来。 几分钟后,他清楚地听见里面渐渐响起键盘声。 再几个小时后,他清楚地听见键盘声消失,重新响起的笔尖擦过纸张的声音… 宋知白在修改王雪要的那件房屋设计。 他是真的不想和连祁对上,但凡有别的地方能去,这个屋子干脆就不要了。 先前慢慢攒钱办工作室的计划也肯定是不成行了,毕竟他不知道连祁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打算什么时候走,留下来图什么,真的认不出他吗,是不是是猫抓老鼠一样戏弄够了才吃掉? 宋知白自认是没那个本身摸清楚反派的脑回路的,变数太多,越早脱身越安全。 所以解决问题的根本,还是钱。 这样想着,他画图的速度就要快很多。 这张设计本身就不是最终成品,很多地方都没有细化,加上又是几年前的构思,很多地方的比例都需要调整。 宋知白一头扎进键盘和纸张里,框架改完改细节,房间改完改阳台,阳台改完改花园,花园改完…外面什么东西掉落,重重地嘭的一声。 他茫然抬眼,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天黑了。 循着响动过去,果不其然,又是连祁。 哪怕明知道连祁在家里,心里早有预备,真看到连祁时心口还是有点后怕地猛跳,当然,后者无暇顾及他。 连祁前一秒才伸手接住上方掉下来的台灯,后脚就碰落桌面上的花瓶。 才扶好摇摇欲坠的书柜,鞋边就倒下个乱七八糟的箱子。 他把自己塞进了个很小的角落。 那里摆着房东和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家具物件,宋知白没有整理过,所以东西又细碎又繁杂,不过连祁身手太好,虽谈不上游刃有余,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又一个财神摆件掉下,他把手里东西往口袋里一塞,汹汹地接住。 姿势像耍杂技的,气势像要人命的。 宋知白有点好奇地站了一会儿,连祁随手将摆件放好,瞪他,“你还要看多久?” 闻言,宋知白要往屋子里缩,又被叫住。 不知怎地,对方欲言又止片刻,竟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不是,你不用吃饭的吗?” 宋知白摸了摸腹部,他忙起来根本不在意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现下才感觉胃里隐隐作痛。 不过连祁怎么注意到这种事… 连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很直白:“我饿了。” 宋知白:“?” 没说还要管饭啊。 他迟疑地抬眼,几步远的距离,连祁直直地看向他,虽然目不识人,但浅浅的眸色显得格外淡漠。 同时,神情又是肉眼可见的暴躁。 嗯,暴躁。 暴躁到宋知白忍不住怀疑,他再不拿出食物,就即将成为第一个因为让反派饿到然后挨打的炮灰。 …好吧,也没说不管饭。 宋知白识相地打开冰箱,把昨天吃剩的菜放到炉子上热。 米饭被吃完了,他想了想,贪快地舀了半锅水,下了两大把面条。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面条多了锅小了,盛出来才发觉里面一半夹生一半糊,搁在旁边剩菜也焉哒哒灰蒙蒙,味道和美味绝对搭不上关系。 宋知白望着碗里一锅怪东西,搅拌的筷子顿了顿,他现在开始担心自己会成为因为给反派吃奇怪的东西然后挨打的炮灰。 但连祁出乎意料地好打发,坐下就开始扒面。 吃相也不是想象中的慢条斯理文雅高贵,与贵族世家给人的印象相比,更像一只饿极了的,剥皮饮血的兽。 他们谁也没说话,反倒是到了楼下大妈们跳广场舞的时间,俗气嘹亮的歌声热热闹闹地响起来。 其中夹杂着点筷子戳在碟边时细碎的响——连祁听音辨声,对静止不动的菜碟难免暴露出不能视物的弊端。 此行此举让宋知白感到安心。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把菜碟子全部推到连祁碗边,然后默默抬眼,试图从连祁虚无缥缈的视线中判断这人眼睛坏得到底有多严重。 还会好吗? 什么时候会好? 连祁手里的筷子再度夹空,他敏锐地对上宋知白观察他的视线,说:“带我去医院看眼睛。” 宋知白不敢拒绝,他万般不情愿地把字打完,再摁下语音播放键。 陌生的机械男音响起:“好。” 说是医院,不过是小区旁边的私人诊所,开了好几十年,行医资格证都不知道有没有的那种。 这不是宋知白故意使坏。 他是想带连祁会去中心医院挂个专家号之类的,但连祁拒绝了。 连祁说:“我讨厌大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宋知白:“哦。” 好言情的设定。 他更怀疑这是连祁因为小诊所不需要身份验证所以找的借口,八成是担心被人发现具体位置? 但总不能是逃出来的。 宋知白没有多想,拿着医生开的药单去领药。 药品零零碎碎塞了一大袋,吃的喝的泡水洗眼睛的应有尽有。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说,连祁的眼睛被撒了某种还蛮厉害的毒粉,没那么容易好。 用药的话最起码要个把月才能恢复如初,不用药自己也能代谢掉,只不过耗的时间会更长点,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 医生措辞严肃,连祁心情也不太好,只有宋知白暗暗地松了口气。 个把月足够了。 连祁的眼睛只用清水做了最简单的冲洗,趁着医生拿了生理盐水给他重新处理伤口,宋知白就顺着走廊到阳台上等。 私家诊所价钱便宜,来求医的人并不少,最里面居然还安置了几个昏暗的小房间给病人使用。 宋知白坐在长椅上吹着风,肩膀忽地被谁拍了一下。 那人嗓音沙哑,周身弥漫着厚重的烟草气息,“宋工?好久不见。” 未成年 上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还是几个月前。 宋知白微笑回头,“好久不见。” 果然,是从前的同事。 只是上次见面时双方都西装革履商场精英,如今再见面,却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朴素,险些都要认不出来。 好像叫刘达? 刘达似乎很高兴看到他,问:“宋工,真的是你啊,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宋知白让开位置容对方坐下,对这段时间的经历一笔带过,“生了场病,觉得自己不太适合那份工作,就辞职了。” 刘达点头,“我也辞职了。” 这倒让人有点惊讶,宋知白:“为什么?” 不说别的,宋氏待遇在行业内算是比较拔尖的,尤其当时宋知白在的那个部门,拿到的项目最多,业务完成度也高,有时候运气好和联盟那边出入几个单子,提成能抵大半年工资。 刘达:“您离开之后部门就不能呆了,上面空降下来个新人当部长,好多项目对接出了问题,法务天天赔钱。”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拿出一根烟在嘴上叼着,打火机一响一响,“那个部长根本不听我们说的,乱来把甲方得罪了,全部赖我们,好多人都走了,云姐王哥也走了。” 闻言,宋知白微微皱眉,“这样。” 刘达嗤笑一声,“您说搞笑不,他对外宣称的辞退理由给的是年龄太大了,一堆人里超过三十岁的都没几个,年龄再小点,难不成大学毕业自动就有五六年经验?” 宋知白也觉得离谱,“你们找宋总说过吗?” 刘达摇头,“没法子说,听说是宋家新找回去的什么儿子,宋总宠信得很。” 说这话时,他偏过头看宋知白的脸色。 都知道宋知白才是宋家的公子,最开始时也私底下嚼过舌根子过,以为宋知白是把部门当跳板,可别说跳别处去,宋知白从始至终连组长部长之类的职位都没担过,而且出的稿子质量高效率快,连带着底下的人工作能力都提升许多。 但宋知白眸珠通透,像听了个什么最寻常的八卦一样,面上丝毫的难过怨愤都没有。 还关心地问道:“那你后面不上班了吗?” 刘达眼圈有些红,“我爱人的肝脏有些问题。” 宋知白了然,“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借你些钱。” 刘达笑了一声,惨淡道:“不用了,用不上了,晚期的,公立医院已经不接收了,就是来打点止痛药。” 癌症并不算是什么大病,但可以用的内脏却是急需资源,黑市都是有价无市。 普通人得了病,还是没有办法。 宋知白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刘达继续说些家长里短,说他接下来想和爱人去没有去过的星球旅游,去C520星座上看花海,说希望以后有缘还可以和老同事们见个面。 他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深聊这个程度,但宋知白知道,自己可能是刘达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可以说这些话的人了。 书里没有写这些人的故事。 它只围绕着宋青平,宋青平工作上弄不好,家里人会帮忙解决,宋青平什么事搞砸了哭唧唧,主角攻看到只会觉得可爱觉得怜惜,再帮忙解决。甚至宋青平招惹了虫族,周边也一堆人前仆后继你死我活,继续帮忙解决。 那这些人呢? 合该当谁的陪衬吗,多不公平啊。 宋知白对这个世界的观感很矛盾,他既觉得都是书里的设定,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可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忍不住置身而论,感到愤懑想要不公。 刘达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护士就来找他了,准备离开前,宋知白喊住他,说,“我需要人。” 看着那双苍老的悲哀的眼睛,他打开智脑,把才注册好的工作室账号传给他,“我要开办新工作室了,没多久就会招聘人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到时候来我这上班吧,薪资照旧,多劳多得。” 刘达露出个有点感激的笑,“谢谢您,我一定会来的。” 回去的路上宋知白一直在想刘达的事,夜色中飞艇来来去去,尾光像一道道流星。 五彩斑斓的路灯下,两边明净的橱窗上倒映出两个一前一后的颀长身影。 跟在他后面的连祁忽地出声,问:“对了,我叫李安,你叫什么名字?” 李安,连。 明晃晃的化名。 照葫芦画瓢地用在他身上,死怂,宋,之一,知,不矮,白,都很难听,宋知白想了想,“白知。” 袋子里的药水微微晃动,他敲完字后就谨慎地看连祁,如果太明显了被发现了,就把这个砸过去争取时间,自己往右手边的商场里躲。 也许运气好,能遇到巡逻的保安呢。 连祁的眼睛被药水清洗过,泛着蓝色的荧光,看过来时更显出某种不近人情的冷。 然后那双可怖的眼睛就疑惑地眯了眯,“白痴?” 宋知白:“…” 他把语音助手摁得嗷嗷响,“是白知!白知!” 连祁:“哦。” 不是宋工就行。 也是,哑巴没事骗他说自己是哑巴做什么? 而且那人声音还蛮好听,怎么想,也和这软脚虾不相配。 连祁不再说话,宋知白也把思绪收回,一边走一边迟疑地往后看。 这位上将向来无利不起早,肯定不会莫名其妙问名字。 所以图什么? 私人诊所离家离得不远,跟在后边的人打扮普通,还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走在星道上,颀长挺拔的身形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宋知白注意到,好几辆驾驶器经过他时都刻意地慢了下来。 打开导航时智脑会自动显示GPS,宋知白算是在逃难,就没有开,不过家门口前有个秃头扫帚,出门时他本来准备撅断了给连祁当导盲杖用的,连祁黑着脸没要。 就靠自己走着,但走得很利索。 要不是过拐角或者楼梯时会侧着耳停顿片刻,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瞎子。 不过速度慢慢吞吞地,是不是在记路? 宋知白这样想着,把半路上撇开人跑掉的念头断掉,视线往旁边一扫,脚步忽地顿住。 连祁:“怎么不继续走了?” 宋知白犹豫了一下,往回走到连祁身边来,但还没走近,什么东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唰地掉进绿化带里。 他打字,机械音响起,“那是什么?” 连祁说:“什么都不是,你站得离我远点。” 语调是习惯性地发号施令,但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下去,只把手背在衣服上揩了揩,插进帽衫的口袋里。 宋知白:“。” 虽然但是,那好像是一块板砖? 是说呢,反派那样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他说走就毫无防备地跟着走。 宋知白后怕地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措辞含蓄:“对面是星际派出所。” 意思很明显,他可以送他去那里。 然后就能送他回家了。 连祁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板砖丢早了,他皮笑肉不笑,“我是孤儿,无父无母。” 宋知白毫不气馁,敲敲打打,“好巧,我也是。” 连祁下颌线绷紧了,“我还是未成年,□□工会被拘役,你忍心?” 宋知白摁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住,敢怒不敢言地看过去:“。” 非常忍心。 而且这个大骗子。 哪怕是偏远星球不用星网的人也知道他今年二十三岁了。 走了几步,连祁准确地绕开一小堵墙壁,提出解决方案,“你也可以用你的身份证让我住宾馆。” 宋知白认命地收起手机,再没有异议。 又回到了这个根本性问题。 他没钱。 但他没钱,连祁也没钱吗? 哦,差点忘了,连祁现在的人设还是个需要收养的贫穷男大学生。 —— “妈,怎么办啊,明月科技说跟我们不续约了。” 宋青平惴惴不安,这已经是他这个月里弄砸的第三个单子了。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一交项目就被打回来,而且对接时好几个人一听说没有宋知白,脸色就有点变了。 宋青平小声,“是不是哥哥私底下跟他们说什么了啊?” 宋母摸摸他的头:“小白不是那样的人。”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她也有些迟疑,“实在不行,就把你哥叫回来帮帮你吧,一家人哪来的两家话?” 宋青平支支吾吾,“可是哥哥不接我通讯。” 宋母把她的联通器递过去,“你用我的试试看。” 宋青平拨通,半晌后垂下头,“妈妈,哥哥也不接你的。” 宋母拿回来,看着光屏上红色的感叹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之前认亲认得有些匆忙,她甚至没有时间和宋知白提前知会,宋青平就已经回来了。 主要也没担心过宋知白会反对,亲生孩子回家,一个养子有什么可反对的资格,又有什么反对的余地? 把行李往那对亲生父母家送也不过是吓唬一下他,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对宋青平再做什么,等回来好好认个错,也就算了。 可人呢? 她是了解宋知白的,和能把她气吐血的小儿子相比,这个大儿子哪哪都好,什么事也都顺着她。 宋母回想着宋知白每次乖乖巧巧喊她妈妈的样子,压下心里的焦灼,安慰道:“你哥哥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能是机器什么的摔坏了,过几天就好了。” 宋青平说:“可文轩哥前几天还去看哥哥了,他说哥哥不想见我,哥哥手机没坏,他就是不想理我们。” 他眼泪盈睫,“哥哥把我拉进黑名单就算了,怎么也这样对妈妈啊,是不是我真做错了什么?妈妈,不然我回那个妈妈家住几天吧。” 小儿子神情张惶,宋母不由心疼起来,“什么那个妈妈,那儿哪能住人。” 说着说着,也生出几分埋怨的怒意,“小白是真不懂事,算了,这事儿你先别管,项目的事也先不要跟你爸爸说,等你哥回来把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安慰好一会儿,宋青平才擦干眼泪,露出个笑。 宋母怕伤了宋青平的心,吃完晚饭后,她给小儿子宋云白拨了通讯。 但宋云白一口否决,“我才不要去找,他死外面才好。” 宋母皱眉,“你瞎说什么,去把你哥哥带回来,你想要的那个组装机甲我给你买了。” 宋云白这才翻个白眼,勉强应了。 他觉得宋知白是个傻子。 居然真的不回家。 要知道,宋青平虽然找回来了,但宋家明面上还没有抹去宋知白的名字,对外也只是宣称养子。 真离了宋家,宋知白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他也确实愿意去找宋青平,以前宋青平总管着他,居高临下不许他做这个做那个的,他再要去看看宋青平还有什么资格管他。 宋云白周末才得空,但他挑的时候不凑巧,宋知白不在家。 就在他上门的半个小时前,他被连祁给赶出去买菜了。 事情还要从宋知白从医院回来那天起说,宋知白自从见过刘达,就开始了单打独斗的社畜生活,换句话说,足不出户。 除了吃营养液基本连房门都不出,当然,宋知白可不敢和连祁同桌吃,他都是拎到房间里去。 然后每天白天打开星脑改设计,晚上往被窝一躺睡觉。 白天继续改设计,晚上继续睡觉。 改设计,睡觉。 … 这一改一睡,就是七八天。 宋知白很庆幸这七八天里,连祁没有发出什么可怕的动静,心也慢慢往回落,但哪怕平日里少有接触,还是能察觉到连祁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爽。 到后面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暴躁。 注意到那森森的冷气,宋知白就更不敢去碍他眼。 每天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般,拿营养液的速度简直百米冲刺,并且日甚一日地迅速。 直到第九天清晨,宋知白打开冰柜,取下挂在里面的营养液正要往回跑,就被条结实的手臂跟逮耗子似的给逮住了。 宋知白默默后退,抬眼就对上凶巴巴的金色眼睛。 连祁问他,“你为什么每天在家里呆着?” 为什么问这个? 宋知白有点懵,但没吭声。 老实说就算不工作他也不会出门的,主要怕出去再遇到个连祁。 连祁:“不行,你要出去。” 宋知白摸出智脑打字,问:“出去干什么?” 他现在在家里都不能呆了? 连祁皱着眉想了想,像困兽一样走了几圈:“你去买菜,回来做饭给我吃。” 宋知白:? 不仅不能呆还要当保姆。 宋知白好脾气地问,“吃这个行吗,你想吃什么味道的?我给你买。” 他怎么敢吃独食,早中晚餐都是准备的双份,连祁的营养液还会比他贵。 连祁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我不想吃这破玩意了,我要吃菜。” 宋知白注意到连祁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毛衣,质地柔软的布料覆在他身上,像盖在宝剑上的布,依稀可见底下峥嵘。 用人话来说,肌肉线条很明显。 所以他不出去买菜,会不会再度成为书里第一个给反派吃营养液然后挨打的炮灰? 宋知白默默地拿起篮子出门,而他一离开,连祁听着门外渐渐无声,摸索着拨通了副官的通讯。 对面嚎道:“老大,呜呜呜老大你终于找我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 连祁眉眼间稍微软化,“环境不允许。” 这房子隔音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打个喷嚏里边对方都能听到。 他在满屋的哭天喊地声中调低音量,就听到副官继续道:“还以为你被哪个大佬当金丝雀抓走了呜呜呜。” 连祁:“滚你丫的。” 发现钱包没拿好,正准备敲门的宋知白:“…” 算了,其实他先赊账也可以。 你好吵 副官接到连祁通讯时是直接在办公室里站起身来敬礼喊话的,他挨了骂既紧张又安心,继而汇报了军中近来发生的事。 “皇帝陛下知道您失踪的消息后连下了三道指令表达关心,但并没有发布搜救任务,还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别的管理者到军中辅助帮忙。” “前天下午云、叶两家派人来打探消息,钻了我们飞行器的底盘,被揪下来绑在飞行器里送回去了。” “昨天郭、顾、燕三家派人来打探消息,破坏了大门的能源装置,但还没有人来缴纳罚款,所以还在牢里关着…” 一般科技相关的设备根本通过不了安检,所以各家派来的人用的探测方式一个比一个朴素。 连祁嗤了一声,“都不是什么好鸟。” 副官说了个七七八八,问:“上将,接下来您有什么指令?” 连祁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继续寻找我,其余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表现得太慌张,那样太刻意了。” 副官:“…是。” 其实是真的有些慌张。 哪怕是他知道连祁好端端地活着,一段时日不联系都想嗷,更别说浑然不知的其他人了。 掩饰得再好,军中气氛还是焦躁的。 连祁停顿片刻,“还有,三天后分批终止掉所有C级任务,一个礼拜后所有流程中的新任务全部暂停。” C级是监视和搜查类的任务,并不算机密,但也不好查,费费劲还是能被懂行的内部人捕捉痕迹。 而帝星那些地下阴暗的蛆虫,最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 这是要告诉他们,连祁是真的没有找回来。 副官应下,又把近来有所动作、身边放年假出去探亲的、甚至风头较盛的军官名字挨个报一遍,又问:“都在细查了,您比较怀疑谁?” 连祁:“都怀疑。” 他报出去的名字里有不少是十几岁就跟在连祁身边的,这句话一出来,就代表事情大了,副官正色地答是。 连祁:“刘云天最近怎么样?” 副官想起查来的消息,迟疑开口,“他好像不是帝国的人,记录被刻意抹去了,可能是联盟的人。” 连祁并不惊讶:“查不到就不要继续查了,先放着。” 副官又汇报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项,其中原本包括那个有幸从上将床上活下来的男人近来的举动,比如和几家设计中介所之间的交易,再比如和宋家的关系,但那些事太平淡了,连祁通讯又太匆忙。 最后,他只是迟疑开口,“您什么时候回来?” 从始至终,光屏上只显示着副官严肃的面孔,属于连祁的画面一片漆黑,这是一种暗示,说明对方并不想暴露位置。 但到现在为止,还没谁本事大到能查到连祁的位置。 连祁说:“继续扰乱他们的注意力,我在外面起码还要呆半个月。” 这是正常的任务时间,既不算长,也不算短,说明要办的事虽然严重,但心里已经有底了。 副官微微松了口气,“我等您回来。” 和连祁一通对话下来,他眉宇间的紧张褶皱已经收敛很多。 对于包括他在内的军队中人而言,说连祁是一个人,其实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类似古地球门派里的镇宗法宝,或者虫族的虫母,不需要时时刻刻在前方冲锋陷阵,只要坐镇后方就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底气。 副官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对面底气那边忽地传来什么嘭嘭砰砰的声音。 听着有些像栏杆,还是门? 谁啊,胆子这么大,不会是来砸上将大人的门吧? 然后就听到一声更为明显清脆的踹门声,以及少年人变音期的公鸭嗓,“开门,快点,来给老子开门,你个废物,是不是不敢见我?”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提醒:“长官,战场以外杀人是犯帝国法的,哪怕是对方挑衅。” 连祁不置可否:“嗯,等我一下。” 副官站在办公桌后面不敢吭声,然后三秒钟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门锁响动声,以及,一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时骨头折断的声音。 就,起码三根肋骨吧。 对面邻居被这接二连三的声响吵得烦不胜烦,唰地把门打开,“吵死了你们,是要怎样啊!” 然后一打开门就看到一脚把人踹得三百六十五度旋转着飞过来的凶残男人,果断关上,“您继续。” 宋云白撞在一旁的墙上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地上时还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为了和宋知白炫耀,他专门买来的整家店最贵的衣服。 然后最贵的衣服上有个硕大的脚印。 再然后懵懵地看着门后陌生凶戾的稠艳面孔,顿了好几秒才感知到疼痛,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宋云白平日里哪受过这种伤? 他惜命得很,手指头被擦破都恨不得喊急救,现下前胸后背哪哪都疼,怕得口齿不清地喊救命,只感觉自己快死了。 嚎到一半,就听到一句冷冰冰的,“你好吵。” 像是被猛兽无形的獠牙抵住脖颈,被连祁的气势所震慑,宋云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再不闭嘴,真的要完。 他果断捂住嘴,还不忘扑腾着勉强能动的腿脚往后缩,生怕眼前这人过来再给自己一下。 但连祁没有。 连祁掏掏耳朵,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就要把门关上。 也是这时候,宋云白注意到连祁身上穿着的毛衣,米色的,有点眼熟,套在他身上有点大。 哦,是宋知白穿过的旧衣服。 想到宋知白,宋云白忽地又支棱起来,宋知白现在也就能认识些不三不四的混混了,他可是宋家实打实的小公子,和皇室还有点关系呢。 忍痛壮着胆子,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谁啊敢踹我,住这儿的人呢?” 关门的动作顿住,连祁:“白知?你是他谁?” 他侧了侧耳,上前两步的动作把宋云白吓得尖叫,“你别过来!” 连祁:“…” 他收回之前说白知胆子小的话,和这位比起来已经足够勇敢,好歹没在地上爬。 继而有点不耐烦的,“有话说话没话滚,懂?” 宋云白一个瑟缩,引得胸口又一阵剧痛。 他心里越发恨宋知白,自己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宋知白,但他不敢和这个混混对峙,只能忍气吞声地开口,“你跟他说我来找过他了,再不回家,就等着被爸妈打死吧。” 连祁眉头皱起来,“你到底谁?” 宋云白耻于说自己是宋知白的弟弟,他小声地咬牙,“你不用管我是谁,反正你这样替他出头你会后悔的,我告诉你,我家…” 接下来的声音全部被疼痛压在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嗓子里往外冒。 连祁淡淡的,“你这样跟老子说话,才会后悔。” 一墙之隔,副官在里间一边听一边数,四根,五根,六根。 … 末了,连祁在宋云白的裤子上擦了擦鞋尖,“你自己滚,还是我帮你。” 他抬了抬下颌,旁边走廊上的窗户大开。 宋知白买完菜回来,正看到楼下面救护悬浮车滴滴滴地响。 围观群众还挺多,里一层外一层,参差间透出里边晃眼的白色大褂,他站在外层,问:“这是发生了什么?” 旁边一个大妈回答说,“好像是有谁被附近混混打了,伤得好重呢,医生说一半肋骨都折了。” 立刻有人反驳,“不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摔能摔成这样?” “是啊,还是自个爬下来一楼才给打的救护车,我先前瞧见还以为是啥运动呢。” “是上了年龄吧,老胳膊老腿的。” “不是,还是小孩子。” “运气真差啊,我住这几十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的。” 宋知白在旁边听了会儿,闻言深以为然,“运气是挺差的。” 他不好凑热闹,没再往人群里看,拎着菜叶子就朝着楼道里走去。 里边听到宋知白声音想要说话,然而张嘴就是痛嚎的宋云白:“!” 他气得面目狰狞,挣扎着要坐起来,就被护士一把摁倒,“病人神志不清楚了,来两针镇定。” 是他姘头 回家后,宋知白第一件事是给连祁做饭。 先择出被污染的菜叶子,接着清洗,切碎,下锅。 有点奇奇怪怪的,菜叶子从袋子里倒出来再到热气腾腾地装进盘子里,连祁一直在厨房门走来走去,几次欲言又止。 有这么饿吗? 将新鲜出炉的菜放在桌子上,宋知白触摸手环,建议道:“饭还没好,你可以先喝点营养液填填肚子。” 连祁依言打开冰箱,状若随意道:“白知,我们闲聊几句吧。” 宋知白后颈顿时绷紧,“…嗯。” 他看了连祁一眼,这人实在不擅长伪装,就差没把“我要打探你”“我有话要问你”直白地写脸上。 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宋知白压下不安,脑子里迅速地过掉这几日里短暂的互动,然后就听连祁毫问:“你家里人真的都死绝了吗?” 宋知白:“……” 也不擅长闲聊。 他一时无言,但心略微放下来。 宋家能搭上顾家都很费劲,绝不是能够得上连祁的档次,自己没有离开之前,也没听说宋家有往军方发展的意思。 但不论连祁发没发现什么,以他哑巴孤儿的人设,这话题怎么都不适合继续。 宋知白垂下眼,“李安,肉类你是想吃红烧还是糖醋?” 连祁:“糖醋。” 宋知白:“能吃辣吗?” 连祁:“能吃一点。” 宋知白还准备挨着酱醋姜葱问,指尖不小心触到热锅,疼得他不自觉吸了几口气。 然后连祁那双瞳孔微微涣散的眼睛睁得很大,“你哭了?” 宋知白:“?” 他为什么要哭? 虽然不知道连祁为什么那么想,但这确实是个岔开话题的好选择。 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宋知白吸了吸鼻子,听起来像强忍泪水,是十足十的难过。 再看连祁,果然,他往后退了几步,身体力行地表达惊讶,就“这也太弱了吧怎么回事这就哭了”的惊讶。 很好,看起来是不会追问了。 事实上连祁也没打算再问什么,他对宋知白是真孤儿还是假孤儿的好奇程度还比不过对锅里的糖醋排骨,问话只是为了确定一下这人和家里关系差,不会有多余的人冒出来影响他办事而已。 结果得到了白知比想象中还好欺负的结论。 连祁到餐桌边坐下,听着宋知白小声啜泣的声音就觉得烦躁,硬声硬气的,“差不多行了。” 鼻息声骤然小了许多,像是捂着唇忍着不发出声音似的。 连祁:“。” 连祁更烦了。 军队里谁都不敢摆出这副掉价的样子给他看,毕竟都知道连祁最看不起废物怂货。 每次战场上连祁遇到硬扛到底的,还会含蓄表达下对对手的尊重,相反是遇到把自己主君捆吧捆吧来投降还指望谋个一官半职的,但那下场就不是一个惨字可以简单概括的了…虽然差别也只有死得体面和不体面之分。 问题是宋知白不是军队里的,也不是他的对手,连祁恃强凌弱,这辈子都没凌过这么弱的。 多说两句搞不好又哭给他看。 知道哭不知道反抗的吗,真是没用。 这样想着,一道热气腾腾的菜摆在自己面前,哒的一声。 他摸索着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再然后舌尖就被蔬菜柔软鲜美的汁水抚慰…话说回来,这借口真的找对了,白知这厨艺相当不错。 以后可以拎去后勤部当厨子,省得一到星队就得天天吃营养液。 宋知白还不知道连祁已经安排好了自己未来的工作,他又加了一个汤,很快的,浓郁的香味很快就溢满整个客厅。 宋知白把饭菜全部舀好放在桌上,递给连祁,“这些菜可以吗?” 连祁:“嗯。” 连祁吃得很快,宋知白却没有动筷子,他的手指头在智脑上敲了又敲,半天没声。 听着宋知白又哒哒哒删掉一行字,连祁忍不住想,小哑巴在家也是这个德行被那个公鸭嗓欺负吗? 人家哔哔巴巴一堆骂过来,他这边慢慢吞吞的,一边掉眼泪一边删删减减。 也是,但凡打上两顿都不至于那么猖狂,还轮得到他教训? 连祁感觉很别扭。 宋知白对他表现得很怂,他觉得废物挺好,好掌控,但宋知白对别人也表现得那么怂,连祁又觉得有点碍眼了。 好像自己也是那种只会欺负废物的废物似的。 他自认自己和那种人还是有区别的,加上吃人嘴短,语气难得地憋屈,“别怕,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有话直接说。” 连祁跟个活杀器似的,实在不是适合轻声细语的类型。 观感类似嘴上还沾着血的老虎学猫叫,宋知白被他刻意压低的嗓子吓得汗毛倒数,手一滑,来不及删的字句好长一串,“你是每天都要吃新鲜的饭菜吗?可不可以一两天吃一顿?我以后菜买得多一点,平时少出门行吗?” 连祁不解:“为什么?” 宋知白把智脑摁得呱呱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出去没多久就猜到连祁是故意把他支开了,但工作室才刚刚成立离不开人,几个从前认识的老客户循着消息过来下了单子,从前一个部门做的事他一个人做,很耗费时间,版权类的图纸在外面被人看到不好。 更何况天天吃新鲜饭菜太奢侈了,帝星物价高,他之前也是两三天吃一顿饭,主要还是喝营养液。 这些事他不可能跟连祁说,好在连祁也没纠结,“随便,你看着安排就行。” 宋知白没有忽略连祁神情间一闪而过的复杂,试探开口,“那我一个星期出去一次?” 连祁含糊:“嗯。” 宋知白:“两个星期出去一次呢?” 连祁:“…说了随你。” 宋知白目光幽邃,连祁态度变得很怪。 不爆粗还这么好说话,他怀疑是有什么阴谋。 连祁也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愿意出门难道不是宅? 是因为因为怕外面有人要欺负他?一个人怎么能活成这鸟样啊? —— 宋云白被护士推出来时手脚全部固定住,被层层纱布包得像个猪头木乃伊。 宋母泪眼朦胧地看了好半天,才从一众黑头发中辨认出自家儿子那布条也挡不住的彩色脑壳。 她心痛万分:“云、云白?” 宋云白才做完手术,神智还不怎么清楚。 听到母亲的声音睁开眼,疼得不停地小声哼哼。 辨认出熟悉的声音和轮廓,宋母脚步一歪险些摔下去,被一旁的宋青平稳稳扶住。 她握着宋云白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宋云白羞耻地开不了口,“我、我跟人打了一架。” 宋母怒道:“这分明是被人打了一顿!谁做的,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宋云白一动就疼得“嘶”得一声,不由怨恨,“不是你让我去看宋知白吗,我这样,就是宋知白害的!” 宋母惊得花容失色,“他居然敢打你?!” 宋云白被母亲的话说得直嫌弃,反驳道:“他怎么敢对我动手。” 再挑挑拣拣地说:“是我敲宋知白的门,那人就出来了!莫名其妙就动手!” 宋母松了口气,“是说呢,小白不会打架,不过这事也确实是他的不对,你哥呢,在哪?妈妈帮你教训他。” 宋云白冷笑,“哥什么哥,那野男人和他住在一起的,搞不好就是他姘头!” 难听的词让宋母忍不住皱起眉来。 一直静默不语的宋青平神情也认真几分,赶忙劝道:“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弟弟,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直到此时,宋云白才从肿胀的眼缝里看到宋青平。 大半夜的,这个新找回来的哥哥显然是听着消息才从床上下来,他看着对方外套里露出来的睡衣领口,有些感动,又有些羞耻。 宋青平多好啊,怎么就宋知白当了他十几年的哥哥。 他声音不由拔高,“误会个屁,你以为他怎么不回家,他那房子我之前就去过,破得很,就一张床,两个人肯定晚上都是睡一起的,真恶心。” 说到这里,宋云白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人居高临下的样子,狠辣稠艳的眉眼,漂亮利落的动作,以及颀长有力的腿。 又忍不住咬牙。 都被赶出去住贫民窟了,宋知白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桃花运。 宋母脸色越发不好看,她一半心疼小儿子,一半觉得小儿子嘴里的养子太不像样。 手中的智脑已经查询起了星警联络号,“谁欺负了你,我们就欺负回去,别说那些怪话…这事儿不能随便了了,明个我再和你顾叔说说,让那动手的进去关个百八十年。” 却被宋云白叫停。 宋云白:“妈,我要自己来。” 宋母不太放心:“你想胡闹什么?判得再重也就是星际流放了,更何况你哥…” 宋青平听到“你哥”就忍不住握拳,他垂眼挡住眸中一丝怨毒,“妈妈,您别担心,弟弟心里肯定有数,而且这事儿后面说也行,他这一身的伤,可得好好养养。” 要是宋知白在这里,肯定跟着妈妈一起数落他。 宋知白也常半夜来给他收拾烂摊子,但语气什么时候这样温柔过? 听着对方轻声细语的安慰,宋云白更是感动,“是啊,妈你别管了,我做的肯定干净。” 就这样交给星警他是不甘心的。 宋云白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学校里和人打架,其中不乏闹上审判台的,但宋云白心里有数,只是断几根骨头,下场再惨也惨不到哪里去。 而且,那么一张漂亮的脸,不玩玩也太不划算了。 运气不好 顾文轩是在宋云白住院的第四天过来探望的。 过于相似的名字让他得知消息时有一瞬间的战栗,当然,那点短暂到甚至来不及区分是恐惧还是担心的情绪很快就被宋青平微微泛红的眼眶压下。 他拎着水果篮放在病床前,“早日康复。” 宋云白:“谢谢顾哥。” 床单上散落着几张纸,被匆忙地收起来压在旁边的枕头下。 但顾文轩还是通过略略扫过的一眼辨认出一张纸上标注的号码,“黑市?你联系黑市做什么?” 宋云白:“有个好东西要拿去卖掉。” 顾文轩随手应和:“卖什么?要帮忙吗?” 宋云白摇头,“我还没弄到手呢,这事儿得慢慢来,而且到时候我还要好好地玩了先。” 他说话时,唇角带着点炫耀又隐秘的笑。 顾文轩了然地扬了扬眉,“那祝你玩的开心。” 这一看就是是要做什么坏事,有人要倒霉了,不过他没打算插手。 宋云白总做些害人害己的蠢事,闯出来的祸也不是一桩两桩了,以前宋知白和他的约会不知道因为宋云白被打断多少次,以至于顾文轩现在看宋云白也很难摆出什么好脸色。 事实上,如果不是宋青平今天和他出去时不停地说担心宋云白,这趟医院他都不会来。 顾文轩不打算深问,宋云白却憋不住话。 他试探地问:“顾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教训那个野男人?好歹我们宋顾两家还没有正式退亲呢,他也算给你扣绿帽子了。” 顾文轩没听明白,“什么?” 宋云白:“到时候你可以把我养兄引出来,他不是最听你话了吗?加上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教训他都成,但关于那个男人…” 关于怎么对待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混混,宋云白制定了很多计划,其实也很想说说自己的计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是一块好肉,怕被人觊觎。 观察着顾文轩的脸色,枕头下的纸被挑挑拣拣了几张递到病床边男人的手边。 但顾文轩没接,神色有些疑惑,“这和你哥有什么关系?” 宋云白:“青平哥哥是很支持我的,医生说我差点就要瘫了。” 顾文轩:“我是说宋知白。” 宋云白这才反应过来这事儿没外传,顾文轩也不知道。 然后就添油加醋地说了那天在宋知白房子里见到的人,分明只是看到连祁从那里出来而已,措辞言语却活像亲眼目睹宋云白和谁上床。 话说到一半时,宋青平推门进来,细白的手指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水珠。 宋云白还没有住口,“宋知白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的,那人都穿他衣服了,裤子和鞋子也是他的,搞不好内衣内裤也是…” 宋青平:“弟弟,你少说两句。” 然后对顾文轩歉意地笑:“云白乱讲的,哥哥不是那种人。” 宋云白翻了个白眼,很不岔的,“都是大实话,我说错什么了吗?” 顾文轩:“没错。” 正如宋云白所说的,宋知白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用好听些的说法,是很有距离感。 直白点,这人养不熟,捂不暖。 他垂下眼,又很快抬起,“他真的穿阿白衣服了?你确定吗?” 宋云白还想拉顾文轩入伙的,顾家有军事背景,手腕可比宋家强多了,他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撒谎天打五雷轰。” 顾文轩又问:“阿白身边那人,你们都不认识吗?” 宋云白:“不认识,也没查到消息,估摸是黑进来的。” 军部最近动作迟缓,虫族躁动,以至外面垃圾行星上谣言四起,很多生活在外星系的流民怕卷进战争,宁可躲到帝星来当黑户。 宋青平:“我也不认识,不过文轩哥哥,你不要想太多,说不定只是普通借住的朋友呢。” 这样这样说着,他看向顾文轩。 但顾文轩没有看他,手里捧着杯热水,雾气腾腾地升起来,萦绕间看不清神情。 顾文轩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宋云白帮着教训谁,他面上一派淡然,离开医院后还心平气和地陪着宋青平看了场新上映的电影。 但到了夜里,他做了一宿乱七八糟支离破碎的梦。 喘着粗气醒过来,眼前是梦里的某一幕——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眼眸漆黑,十指如玉,拿着一条柔软的毛毯挡住众人看向地上抽搐着的身体的目光。 很多人在尖叫,哭嚎,唯独他还是安静的,温润的,“都散开一点,不要靠近。” 不是什么大事,课堂上一个学生癫痫发作倒在地上,宋知白离得近,在医生来之前帮了一把。 后续是隔了几天,毯子被病好后的学生洗干净还回来,宋知白还是时常用,但顾文轩知道不是同一条了。 因为那辆载着伤员的悬浮车离开当天,他们出去逛街的时候,宋知白买了条一模一样的。 顾文轩还问了一句为什么要买相同的东西。 宋知白笑了笑,没说话。 顾文轩原本以为宋知白是有轻微的洁癖,直到那时才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宋知白对东西的所属权有着近乎极端的挑剔,他的东西别人不可以碰,碰了,他就不要了。 比如舍友借走用过的书和耳机,宋知白会当作礼物送出去。 宋云白偷偷穿过的鞋,会另外腾出个架子放上去。 … 或许是试探,又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是不一样的,之后的某次上课时,顾文轩状若不经意地用了宋知白的水杯。 果然,宋知白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好在那个水杯并没有被扔掉,顾文轩后来在宋知白寝室的书架上看到过它。 虽然顾文轩同样也没看宋知白再用过,但他在生气之外,还有些隐秘的高兴,高兴他们之间有了彼此不需要言说也心知肚明的秘密,高兴自己是最最靠近宋知白的人。 当然,现在全化作一口郁气堵在喉咙里。 堵得顾文轩第二天眼下乌青,神智不清,在路上不知怎地再回过神来,飞行器已经偏离路线,停留在破旧的小区门口。 当然,现在全化作一口郁气堵在喉咙里。 堵得顾文轩第二天眼下乌青,神智不清,在路上不知怎地再回过神来,飞行器已经偏离路线,停留在破旧的小区门口。 他觉得自己是想快点走的,然后看着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后出现在不远处的人,改变了主意。 顾文轩看着宋知白拎着菜篮子,漆黑柔软的头发下耳尖冻得微红,像唯美电影里的主角出场。 顾文轩看着宋知白搭上悬浮公交,包裹在厚外套的背景瘦削颀长。 顾文轩看着宋知白走在明亮的钢铁森林里,进了一家咖啡馆。 他们在一起时常去的咖啡馆。 —— 宋知白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冻僵的四肢才略微放松下来,然后从旁边的书架上输入密码,拿出昨天留下的纸笔。 是了,他昨天来了。 实际上,从上次被迫给连祁做了一顿饭后,他几乎每天都过来,即使摆出一副不想出门的样子。 他起初也确实不想出门。 但是连祁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或许把这个词用在一个瞎子身上太过违和,但宋知白真的感觉被连祁窥视了。 自己就像是被猛兽发现的第一只兔子或者什么长着绒毛的弱小动物,对方好奇又无趣地打量着他,嗜血的瞳孔里除了嫌弃外,装满了无所事事的探究。 就,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弱的东西。 会不会不小心弄死了? 之类。 宋知白越发觉得连祁好像误会了什么,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但不管怎样,他都再撑不住对方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 这就是做过坏事的下场,总是提心吊胆的。 别的不说,确实太影响工作了。 宋知白擦掉草图上画出格的线条,觉得暖融融的空气泡得他双手发软,然后起身,走向洗手池。 顾文轩站在咖啡馆熟悉的隔间前 ,在宋知白出来时转身避开,然后小小的送餐机器人撞在他手边,滴滴滴地响,“客人,您的餐到啦。客人,您的餐到啦。” 餐盘上放着一个餐碟和一个外带打包盒。 只一眼,顾文轩就意识到,宋知白知道他跟着来了。 因为打包盒里装着的是和碟子上如出一辙的糕点——他说过好吃后,宋知白就经常给他带,甚至还为了他在这里专门充了这种糕点的卡券。 顾文轩五味杂陈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没有几天就要交终稿了,宋知白埋头苦画,等草图全部完工后才发现咖啡厅少送了东西。 他茫然地喊来店员,“你好,我还有份外带打包的糕点没有上吗?” 店员查看了机器人后,问:“刚刚有位男士拿走了,不是和您一起的吗?” 宋知白摇头:“我一个人来的。” 店员连忙道歉,“这段时间很多流民出没,有可能是被偷走了,我马上就给您重新上一份。” 说着,就要进行面目识别,想把拿走食物的人找出来。 星际法对小偷小摸的惩戒力度很大,哪怕是因为饥饿偷走了一份并不昂贵的糕点,被找出来的流民,或许会被送进边远星球开荒。 宋知白打断道:“算了别查了,你用我的份额重新划一份吧。” 店员再度表达歉意,他笑了笑,说:“没关系的,不是你们的问题。” 末了,宋知白又续了100份的糕点卡。 这家咖啡厅离宋知白的初高中很近,他是个口味很少变动的人,这份味道少说也吃十年了。 当然,这也导致这份外带的糕点,总是连祁午餐的首选。 接过新包装好的食物,宋知白忽地感觉哪里有人在看着自己,但他抬眼四处看了看,谁也没看到。 隔着一扇玻璃,顾文轩错开宋知白的目光。 什么东西失去掌控的感觉被彻底压下,他忍不住笑起来,宋知白是知道他接受了,所以先前才那样开心吗? 宋知白则莫名打了个寒战,心想,今天运气似乎不太好。 今日份的任务很快就被完成,他把绘好的图纸塞进包里,从咖啡厅回家。 路上,悬浮车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着军队招兵、军校招生的广告。 虫族在三十年前才被彻底击退,那些战与火留给这个国家的疤痕直到现在也没有全部修复,以至帝星不敢松懈,倡导全民皆兵。 年满十八岁的成年男性都要到军队进行训练,如果他不是身体差,当初也是要入伍的。 宋知白这样想着,坐在他周边几个高中生打扮的少年人发出小小的惊呼,掏出相机就开始咔嚓咔嚓。 再一看,广告播放完毕,画面上闪现出一个人的剪影。 只看得清穿着军服披着斗篷的轮廓,但哪怕一片漆黑,也可以感觉到这人如刀剑般逼人锋利的锋芒。 是连祁。 这个人从来不在大众面前露面,如果不是真的见到过真人,宋知白可能也会和小部分民众一样,猜测他只是帝国杜撰出来的虚拟符号,并不真实存在。 所以,军方到底怎么想的,他们的上将丢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出来找找吗? 宋知白这样想着,下了车。 忽地,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旁边跳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只委屈巴巴瑟瑟发抖的流浪猫,它的毛脏兮兮的,攀着裤脚爬到他的怀里,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宋知白早年在宋家时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就再没养过。 他温柔地撸了撸它的毛,然后很快的,他就知道为什么这只猫突然跳到他的身上来撒娇了。 周边的灌木丛里发出低吼声,几只凶神恶煞的野狗流着口水,围上来。 …宋知白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运气更不好了。 幼稚 连祁是在医院遇到宋知白的。 他的眼药水用得太快,来买点新的,结果从医生的办公室一出门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洗衣凝珠味道。 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药水味。 连祁皱眉,“白知,你挨打了?是上次那人?” 宋知白惊讶于连祁的出现,他的手肘和小腿处都有撕裂伤,动作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什么人?我没有挨打。” 连祁皮笑肉不笑,“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宋知白把路上遇到流浪猫和野狗的事解释了一下,“...还好很快就有人路过,我也用木棒敲晕了好几只狗。” 连祁:“猫呢?” 宋知白:“不知道,跑掉了。” 得,这软脚虾还挺要面子。 这种瞎话不会以为他真的会信吧。 连祁本来还起了点略微帮个忙的兴质,毕竟宋知白现在也算给他做事。 但这人非要装蒜,连祁也懒得多事,“随你吧,你什么时候好,我没带钥匙。” 宋知白看了眼单子,“还有几针没有打,伤口也需要缝合,我先把钥匙给你行吗?” 他身上除了狗咬伤外,猫挣扎时也在手腕上划了几道血痕,那种小动物身上不知道会带多少细菌,只需要吸入的疫苗就有七八种。 想了想,又把面包盒递过去:“饿了的话,先吃这个垫垫。” 接了钥匙正要抬脚走人的连祁:“。” 他烦躁地呼出一口气,“算了,我等你吧。” 宋知白很想说不用,但连祁的表情实在太过凶悍凝重,一副我纡尊降贵你不要不识好歹的架势。 气势赫人的上将大人坐在旁边,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但真的很明显,甚至有些小孩子等着给台阶的样子。 宋知白从小就兼任宋家的育儿保姆一职,他带大了宋云白,还有宋家很多旁支的孩子,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习惯性照顾人情绪的。 以至于想都没想就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你要吃吗?” 连祁:“吃什么?” 先前服务员小姐姐为了表达歉意,给他塞了一大把糖,宋知白掏出来,“等我一下,吃几颗糖我就回来了。” 以为他是小孩子吗? 连祁一句拒绝还没来得及出口,手里就被被塞了一大把糖,沉甸甸的冒着甜香。 诊所里人不算少,连祁听到坐在对面的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而她妈妈轻声细语地哄,“别怕啊,打完针妈妈也给你糖吃。” 连祁闻言嗤了一声,挨打的是他吗?打针的是他吗? 宋白知真是莫名其妙。 但闲着也是闲着,他恨恨地剥开一粒糖衣,往嘴里一塞,柠檬味的,好酸。 连祁讨厌吃酸,但正要往外吐时,舌尖到大脑泛出一股子愉悦感,他再尝了尝,这个酸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宋知白受伤后在家修养了几天,就重新下床做饭。 连祁靠在沙发上滴眼药水,抹掉顺着脸颊落下来的多余液体。 听得出来,宋知白的动作还是很迟缓,动劲就会吸气,呼吸也很重,像是依旧很疼。 不远处的架子又发出细碎的响,他忍不住想,哑巴是真的惨,挨骂了骂不回去,挨打了痛也说不出口,现在一身伤还要给他做饭。 连祁清清嗓子,“那什么,今天不做饭也行。” 宋知白应了一声,但动静还是没有消停。 他不是打算做饭,而是在找一份稿子,今个有位甲方说要和他见一面,看看之前的稿子,如果好的话,顺便还要推荐一份项目给他。 设计是有一个圈子的,平常规划之类的可以在星网上进行,但对方说要线下见一面,算是某种投诚。 也是某种确定。 确定画图者是本人,不是枪手之类。 宋知白在书架上找了找,正要伸手去拿,行走间脚尖不知道撞着木桌还是什么,一声闷闷的响,疼得他重重地嘶了一声。 咬牙忍着疼正要俯身去看,后腰就被连祁一把子护住。 当然,扶了一下就推开了。 而且,连祁的手和他的腰之间还隔着一块抱枕。 宋知白:“?” 他茫然地看着连祁,后者很不耐烦的,“赶紧站好。” 宋知白:“谢谢。” 连祁:“你在做什么?我都说不用做饭了。” 宋知白抓着书架站好,踮着脚一瘸一拐的,“我待会儿有事要出门。” 连祁:“出门继续挨打吗?” 宋知白说很多次了,他真的没有挨打,但连祁似乎就没信过,他也不再重复,只说,“没关系的,我这次注意一点。” 宋知白白拿着资料,把外套穿好,一转身,连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勉为其难的,“我和你一起去吧。” 宋知白:“什么?” 连祁:“我说,你去外面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好歹是自己的人,天天伤痕累累地回来真造孽,就当付房租了。 但连祁眼瞎,是没能看到宋知白不可置信且如临大敌的表情的,宋知白不仅不觉得荣幸,熟悉的违和感还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在跟踪吗?还是监视? 他试图含蓄地拒绝,“想吃什么吗?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说着,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递给连祁。 连祁没接,“幼稚。” 宋知白:“…” 说得好像不喜欢似的。 想着那天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糖果,到底没敢吭声。 —— 连祁到底是和宋知白一起出门了。 宋知白在咖啡厅里定了两个隔间,一个用来和甲方会面,一个让连祁坐着等。 之前联系会谈时甲方用词十分严肃谨慎,他就知道一起来的肯定是大咖,但真见到真人,宋知白还是忍不住震惊其地位之重。 神情温柔的青年端着一杯咖啡,眉眼弯弯,“您好,我是沈宁。” 宋知白起身握手,“沈老师您好,我是宋知白。” 沈宁十八岁夺得全星际设计大奖机甲系列,后面又参与外出行宫的建造,甚至最流行的星脑Lg也出自他手…真要数他有名的作品,一天一夜都数不完,堪称设计界当之无愧第一人。 换句话说,军部最厉害的人是连祁,那设计方面最厉害的人就是沈宁。 而且这位声名显赫的设计师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 他认真地看了宋知白画过的稿,提出很多堪称闷头一棒的建议,末了,还盛情邀请宋知白加入他的团队。 巨大的馅饼没把宋知白砸晕,他不解:“为什么是我?” 宋知白重新画图还没多久,成稿的程度虽然不止是入门级的水准,但和沈宁接手的项目等级还是天壤之别。 沈宁:“学长,你或许不记得我了,我是刘导的研究生。” 宋知白:“刘导的研究生?” 沈宁停顿片刻,微微笑起来,手在眼前圈了圈,“就是戴黑框眼镜的那个,你帮过我。” 宋知白大学时候实在争分夺秒得吓人,对此完全没有印象,虽然但是,提到熟悉的老师还是让他放松下来。 刘导是少有愿意、并且主动教导宋知白的老师,他大学时学设计的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这位老师以及他的研究生一起做项目或者画图。 后面毕业,刘导极尽挽留,但到底还是辜负了。 宋知白艰涩地笑了笑,沈宁又说:“但我找你不是因为导师的原因,是我看到了你的图。你很有灵气,哪怕不知道是你,我也可以从很多张稿子里认出来。” 对于一个设计师,尤其还是一个新手设计师而言,这是莫大的肯定。 宋知白很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但我已经打算自己做工作室了,谢谢您邀请我。” 沈宁依旧笑得温温柔柔的,“没关系,那你可以和一起参与我新接手的项目吗?” 说着,他把军部的委托单递过来,是关于一个应战机甲的设计。 宋知白:“我没有设计过这种类型的。” 沈宁:“那你愿意尝试吗?” 和顶尖设计团队的合作,领域领头人的邀请,宋知白到底没能拒绝第三次。 围绕着宋知白的设计、新项目的流程,这场对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以宋知白婉拒沈宁顺路捎他回家告终。 眼看着清瘦的年轻设计师离开卡座,攒了局但全程没怎么吭声的甲方终于开口,“沈大师,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而先前对着宋知白笑得温煦如三月春花的男人仿佛脱去了假面,嗓音冰冷,“你先走吧。” 甲方擦擦额上的汗,连声应着好离开。 走出去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男人神色虔诚地捧着宋知白抿过的咖啡杯,轻轻地印了上去。 他在跟踪你 看到宋知白对沈宁笑时,顾文轩已经在憋着火,再看到沈宁亲吻宋知白的杯沿时,那点火气一瞬间就燃烧起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那就是和宋知白同居的男人? 真恶心! 仔细看着,长得还像以前经常尾随宋知白的变态! 从上次拿了宋知白给的糕点离开,顾文轩在小区门口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宋知白出门,今天是下班经过这个咖啡厅,碰巧遇到。 但不管是刻意地等还是碰巧,他都没想上前说些话或者什么,直到现在。 顾文轩决心拆穿那人的真面目,他快步走到咖啡馆里,却没等到本应出来的宋知白,重新站在落地窗外面,才看到宋知白进了另外的隔间。 隔间里还有一个人。 只一眼,顾文轩就意识到,那才是宋云白嘴里的男人。 他坐在宋知白对面,穿着宋知白的衣服,吃着宋知白递过去的食物… 但看不清楚脸,因为那人戴着鸭舌帽,从顾文轩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道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用精致形容太过娘气,既视感类似于开了刃的刀锋。 以他的了解,宋知白对这种气质的人应该避之不及才对。 宋知白又知道他跟来了? 故意带出来气他的? 顾文轩握紧了拳,挑剔地打量着,忽地,对方抬起眼,准确地看向他的眼睛。 看到沈宁时,顾文轩只是气愤。 但对上那双斜斜扫过来的视线,顾文轩第一反应是恐惧和退缩。 他惊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星脑是有隐蔽功能的最新产品,对方是怎么那么轻易又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 宋知白顺着连祁的视线看过去,但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了?” 连祁摇头:“你速度好慢。” 宋知白先前和连祁说最多半个小时就回来,确实超过了很久,他好脾气地把机器人盘子上的蛋糕放在连祁手边,“还要吃什么吗?” 连祁拿勺子点了点一个碟子,“这个再来一份。” 宋知白看了眼,叫来点餐机器人。 然后就看到连祁把挂在玻璃杯杯沿的柠檬片勾着塞进嘴里,并且嚼得有滋有味。 宋知白忍不住一阵牙酸,他先前给连祁点的是他常吃的套餐,里面包含一份咖啡——他很喜欢用它提神,但显然那并不合连祁的口味。 咖啡一口都没动,吃干净的糕点旁边,摆着好几份新点的食物和饮料,肉眼可见的食材除了百香果就是柠檬和青梅。 得,这位口味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连祁很快就把吃的全部解决掉,他擦了擦嘴,“走吧。” 宋知白应了一声跟出去,但才出咖啡厅,就有些跟不上连祁的脚步。 等等,方向也不对啊。 他试图把人引回来:“悬浮车在那边,我们走错路了。” 连祁:“没错。” 说着转过身,摸索着抓住宋知白的袖子继续往前,这下,宋知白连用星脑打字的时间都没有了。 顾文轩远远地看着宋知白和连祁离开,正要跟上去,就被一个机器人挡住。 绿色的光影围着他扫描一圈,“您好,系统检测到,您曾拿走别的客人购买的食物,您好,系统检测到,您曾拿走别的客人购买的食物…” 这就没差直白地说是偷东西。 顾文轩:“什么玩意儿?什么别的客人的食物?” 机器人报了日期和食物名称,顾文轩回忆了一下,恼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那是我前男友送我的。” 机器人:“不是的,请您重新付款,或者我将联系星际派出所。” 顾文轩脑子一嗡,那不是宋知白送给他的? 所以,宋知白根本不知道他有跟着一起来过? 也没有主动地向自己示好,希望和好了重新在一起? 亦或者,宋知白之前说要退婚,拿回彼此的信物也是认真的? 顾家是不可能跟一个没有背景的赝品联姻的,宋青平也比宋知白贴心很多,讨人喜欢很多。 顾文轩对此一清二楚,但脸色还是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他从手腕上解下来星脑,“这个给你,你直接划钱吧,我还有事。” 机器人没挪步,不停地重复道:“请您到账台付款,或者我将联系星际派出所。” 顾文轩不耐烦道:“让开,我一会儿回来付。” 老式样的机器人仍磕磕绊绊地挡着他,眼看着那两个人将要消失在长街尽头,一辆飞行器驶过,宋知白还拽着那人往旁边带了一步。 顾文轩戾气刹地上涌,一脚就把拦路的机器人踹翻,“我他妈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瞬间,警报声滴滴滴地响起来,“已联系星际派出所。” 服务员听见外面的声响也赶过来,“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顾文轩没搭理,又踢了机器人一脚就要离开,但没走两步,就被电得直直地跪在地上。 服务员握着电击棒,谨慎地后退,“请您不要随意移动,等星警过来。” 顾文轩死死地看着宋知白的背影,眼里几乎淬出血,但宋知白没有回头,他被拽着飞快地跑着,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冰冷的风呼呼地刮进鼻腔,冻得一片麻木,街道两边五颜六色的彩灯和飞行器们拉出细碎的光影,像是银河旅游时快速经过的行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旅游终止在一个小巷子里。 宋知白被捂着嘴,连祁的下颌就抵在他的肩膀,姿势亲密宛如情人,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看那边,有人吗?” 宋知白点头。 有经过的路人,还有几个坐在街边喝饮料的。 包裹着厚茧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往另一个方向移动。 宋知白迟疑地点头。 是其中一个喝着饮料的男人,走到一个店铺前站着,像是要去购物。 连祁把掌心在宋知白的衣服上擦了擦,确定了,“他在跟踪你。” 然后又问:“之前也是他?” 连祁的身上还有点没有散去的糕点甜香,但语调里包裹着的冷意却丝毫没有被软化。 宋知白莫名觉察到危险,摇头,“不是。” 但确实认识。 宋家为每个孩子提供了专门的服务团队,那个人就是为宋云白服务的,不过宋云白为什么会找人跟踪他? 宋知白把音量调低:“我会解决好的,现在先走吧。” 在那人四处张望的时候,他谨慎地带着连祁往巷子深处走。 越走越熟悉,是说连祁怎么这么了解地形呢,这里过去点就是他被连祁碰瓷的酒吧。 宋知白把事情想得简单,全然忘记了连祁这种人,对于敌人从来不是推后再议的性子。 不过连祁勉强愿意原谅宋知白的胆小。 看在今天那些食物的份上。 而在他们身后,跟来的人正疑惑于目标的去向,猛然一抬眼,一道银白的亮光划破空气,朝着这边刺来。 在他看清刀尖的那一瞬间,伴随着路人们发出的尖叫,短窄的匕首穿破头颅,把他整个人都牢牢地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宋知白带着连祁绕了一圈又一圈,才问道:“那人再跟上来了吗?” 连祁冷漠地弯了弯眼,“没有。” 第 15 章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15章 顾文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宋青平不敢重复,只低着头不停地说:“真的没办法了文轩哥哥,我答应爸爸会把部门管理好的,他会很失望的,求求你,文轩哥哥帮帮我吧。” 顾文轩脸上的错愕、惊讶、怀疑全部混在一起,最后化成汹涌的厌烦。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宋知白,但宋知白和别人牵手并行,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宋青平,但宋青平脱口就是威逼施压。 顾文轩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拿宋青平和宋知白比较,就像宋青平出现后,他忍不住用他的甜蜜和宋知白的冷淡比较一样。 宋知白最不喜欢仗势欺人,也不是什么需要依附他的菟丝花。 和宋知白在一起的时候,别说他从来不会在这些事上有困扰,不会面临像宋青平这样希望以权谋私的要求,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很多本该被他处理的事都是宋知白帮忙解决掉的。 顾文轩到现在还记得,早在他第一次上战场伤了腿的时候,当时别说宋家,顾家都跌宕不稳地没空看护他。彼时,他还在军部担任个什么文职,每天有很多文件和表格过手,全依仗着宋知白连着半个月的夜里偷偷翻窗出来,帮忙处理。 时常夜里他疼得神志不清的,就迷迷瞪瞪地看到宋知白坐在桌边哒哒哒地敲键盘,问了嘴上也只回淡淡的几句话,事却做得比谁都熨帖。 忽地,顾文轩耳边又是他父亲那句直白地嫌恶,他骂他是用珍珠换了鱼目的蠢货。 旁观者清,他越想越觉得,地位什么的也不是很重要,反正宋家怎么也越不过顾家去。 再看向宋青平,甚至生出些后悔的心思。 宋青平确实挺可爱的,乖乖巧巧,可这样看来和其他家的小少爷们也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都像个重金就能买回来的玩偶,想借着他往上爬。 如果自己当时冷漠点,没有跟宋青平搅合在一块就好了,或者没让宋知白知道就好了。 在那些包含在后悔、愧疚、不满的复杂情绪影响下,顾文轩面无表情地说:“顾家子弟从政者不从商,不是拿枪抵着人抢钱的土匪。” 宋青平满脸笑意凝住,瞪大的眼睛里包着不可置信的泪光,“文轩哥哥,我怎么会觉得你是土匪呢?” 顾文轩呵呵一声,无动于衷地看他,“不仅是土匪,还是蠢货?你还有事吗?没有就出去吧。” 宋青平目光里越发地哀伤可怜,“文轩哥哥,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顾文轩猛地一拍床边桌子,“我让你滚出去也听不懂?” 一墙之隔,宋云白正被护工推在走廊上晒太阳。 晒着太阳他手里也没闲着,正拿着纸笔对着一个个人名写写画画。 传来消息,说上次叫去查宋知白身边那美人的手下前几天莫名其妙死了,这是在挑下一个线人。 说来,这方面宋云白总感觉底下人夸大太过水 分太多。 之前那个还说是特种兵退下来的,什么跟踪最长记录二十几年没被发现,结果好家伙,死得比谁都干净利索,原因都查不出来。 要不是肋骨还没接好,自己就上了。 宋知白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找宋青平一起出出主意,就眼前一亮,“哥!哥你怎么了你过来!…你干什么去呢?” 不知从哪个病房里跑出来的宋青平却没有搭话,只死死地咬着唇,满脸泪痕地冲下楼梯。 宋青平在医院后门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也不知道顾文轩为什么突然变得那样凶。 脸埋在膝盖上,宋青平想起他才被带回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换了父母,莫名其妙就装进宋家少爷的壳子里,还没来得及享受半点温情,就被迫接受众人居高临下的审视。 或许,他是不合格的。 学识不够出众,认不得亲生父母身上衣服的品牌,不知道怎么用刀叉怎么吃牛排,对各个家族之间的关系和地位全然不知,是个除了点宋家血缘外,没有任何倚靠的普通人。 寻常意义上的普通人,和金碧辉煌的豪门比起来苍白得要命平庸得要命,格格不入得就像个闯进宫殿的乞丐。 宋青平觉得顾文轩是不一样的,他挺拔,英俊,是宋父宋母都打心底小心翼翼地维护关系的顾家少爷。 更重要的是,他能轻易地,就把他想要的全都给他,温柔得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童话里专属于公主殿下的骑士。 宋青平承认,自己对顾文轩上心,最初是因为顾文轩第一次出现在宋家的时候,自己就敏锐地意识到宋父宋母慈祥面孔下的攀附。 可即使这份喜欢不够纯粹,自己也是喜欢顾文轩的。 为什么顾文轩要不喜欢他了呢? 是他哪里不乖了吗?为什么已经给了他,又要拿走呢? 顾文轩为什么不愿意帮他了?以后都不愿意再帮他了吗? 宋青平眼泪水吧嗒吧嗒地淌了满脸,不知哭了多久,一沓冰冰凉凉的湿巾抵在他脸颊。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眼睛。 轮廓陌生,但里面流转的情绪熟悉得像是照镜子一样,浓晦的阴暗的,装满了不甘和欲望。 那些暗色只是一闪而过,就吓得宋青平往后躲一下,“你是谁?” 那人扬了扬眉,“刘云天。” 他笑起来,“可怜的小羊羔,认识一下,我是刘云天。” —— 连祁再度知道刘云天的消息,是在咖啡厅里。 厚实的隔间挡板完全拦得住外人的窥探和偷听,但按照长官要求,副官声音还是掐的小小的尖尖的。 几乎可以媲美蚊子叫,“…后来刘云天和妹妹一起流浪,截止前两年他妹妹去世,是我们迄今为止能查到最全的消息。” 连祁:“继续查,但别再管他了,查流浪星际那个时间段里所有孩子的行踪,我怀疑他冒名顶替。 ” 副官应了一声:“好的上将,刘云天今天去医院例行检查,带了一个人回家。” 连祁:“谁?” 副官:“宋青平,宋家几个月前新找回来的儿子。” 接着报了一下档案,说:“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排除早先认识的可能。” 闻言,连祁揉揉额角,“这个姓听着也有点熟,宋家关系网有吗?他们家还有谁?” 副官委婉地回答:“宋家之前那个没有血缘的假儿子,您也见过,就是您还没碰着,人就往下倒的那个。” 连祁想了半天,反应过来,脸黑了。 他一脚就想把旁边洗手台踹翻,脚都搭上去了,还是忍着轻轻放下来,继而低声问:“那人呢?死了没?” 副官咽了口唾沫,试图狡辩,“您说停掉B级和C级指令,所以…” 嘎嘣一下,拳头响了。 副官一副焉头耷脑等着挨骂的怂相,连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咬牙切齿地把话题拉回来,“事情还是快点解决的好,你可以预备放答案了,隔着几层放,那些猜了那么久的人,最好全都确信我失踪了。” 副官委屈,“具体怎么做?” 还没得到回答,副官就听到对面有谁敲门说话的声音,连祁语速很快:“自己想,军粮喂你是没喂进脑子吗?没事就挂了吧。” 副官:“等等,还是有事的,路程少爷说,您再不回来,他就去找您玩,他说他认出了您的手笔。” 再然后就听到一句匆匆忙忙的滚,通讯就被挂断了。 浑然不知道另一边,服务员女生推门而入后,看向自家上将大人忍不住红着脸问,“您是在厕所里睡着了吗?” 宋知白再度感觉到连祁远远“看”向自己的目光,手一滑,险些毁掉一张快要画好的草图。 沈宁用橡皮擦替他擦掉,宽慰道:“不用紧张,机甲和建筑类似,都是要保持一种平衡,只不过一个动态另一个静态。” 他想了想,说:“不然明天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吧,我们拆两个机甲,结构就准了,你画的板太窄了,很难往里面填。” 宋知白:“嗯,谢谢,这一幅线条得还是太软了。” 自从宋知白答应和沈宁一起参与机甲设计后,几乎每天,沈宁都会联系他出来一起画图,美其名曰提升技艺,但老实说,宋知白只感觉沈宁比他想的闲太多了。 就像连祁也很闲一样,居然真的每次都跟着出来。 意识到宋知白的走神,沈宁温声:“那到底是谁?感觉你很关心的样子。” 宋知白笑了笑,“朋友。” 沈宁把手搭上宋知白的肩,“学长,如果你需要帮忙就找我,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困难陷进什么危险里去。” 宋知白抬眼,就对上连祁看过来的视线,对方正在把一勺子辣椒酱倒进柠檬糕点上,吃得津津有味。 但就是那么魔鬼的搭配,连祁吃下去的举动仍旧是豪迈的,勺子握在手上瞧着比刀还要锋利。 确实有些□□的意思。 宋知白失笑,“你想多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小孩子上过战场,所以瞧着有点凶。” 沈宁垂眼遮住眸中暗色,“那需要叫过来一起吗?” 宋知白摇头:“不用了,他是来等我的。” 沈宁应了:“也是,我们这个项目是保密的。” 宋知白当然知道沈宁的意思,认真保证:“我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的。” 一场对话很快就结束。 回去到半路上,宋知白和连祁在菜市场里逛了逛。 看到不远处说是荒星里种出来的萝卜,宋知白正要上前,就被连祁挡住,“你去哪儿?” 宋知白:“买菜。” 连祁皱眉,很不耐烦又很没有办法地说,“行吧,我跟你一起。” 眼看着连祁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宋知白默默叹了口气。 总这样跟着他,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连祁把柠檬糖被咬得嘎吱作响,也幽幽地呼出口气。 一时冲动真是亏大发了,得多大的报酬才能请来他这样顶尖高手的贴身保护? 宋知白这天天被人跟踪围堵的,他不管搞不好就要死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 16 章 连祁是我偶像 第16章 顾文轩是在沈宁离开后出现的。 最寻常的一个下午,前一秒,宋知白还在低着头琢磨机甲上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后一秒再抬眼,险些以为是回到了几年前,第一反应是把草图往包里收。 收到一半又顿住,他想,顾文轩再撕他的画稿,他就把手边的咖啡泼丫脸上去——可能是某种PTSD,从大学起,这人就很讨厌宋知白画图设计,觉得那些东西不该占据他过多的时间,并且致力于将其消灭掉。 但顾文轩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连那种眼睛里进了沙子的厌恶表情都没有表露出来,相反是用一种极尽悲伤,但依旧表现得装腔作势到矫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接着说,“阿白,我带你走吧。” 宋知白:“什么?” 这话但凡可以不那么莫名其妙,都不至于那么莫名其妙。 顾文轩解释道:“帝星要乱了,我要和爸爸及叔父到B79列行星去,昨天晚上,爸爸同意我让你同去的申请。” 他娇俏得像是带着爱侣私奔的男主角,依旧黢黑的脸颊蒙上一层红,“以爱人的身份。” 宋知白则不明所以得像是误入男主角要带着爱侣私奔现场的路人,还是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那种,“谢谢你,但不用了,我暂时没有远行的打算,而且在我看来,帝星很安全…” 顾文轩打断道:“以前很安全,但现在上将失踪了乱起来很快的,你一个人无亲无故地呆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你不懂得现在的星际局势,整个帝国没有上将,扛不住几场战争,大城市平民太多吸引点太大,可以移动的空间站反而是最稳固的。” 顾文轩说了很多,落到宋知白耳朵里就那一句,上将失踪了。 宋知白:“哪个上将?” 顾文轩:“除了连上将还能是哪个上将。” 宋知白不禁压低声音:“你说连祁失踪了?” 顾文轩:“而且生死不明,这是军部秘闻,听说搜查令很快就要下来了,不过现在只有寥寥几个家族的人知道这件事。” 包间的门照例没有关上,宋知白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外边飘。 心想生死不明个屁,除了口味越来越刁钻之外健康得很,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正隔两个桌子远吃酸果夹辣椒,顾文轩再敢往这边蹭点他就能拎着砖头过来把人给敲了。 不过,之前还怀疑连祁是出什么特殊任务,看样子另有隐情。 顾文轩还在游说个不停,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宋知白,胸有成竹:“所以啊,这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我不介意你之前说过的气话,不介意你的身份,阿白,让我们回到过去吧。” 宋知白摇头:“抱歉,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上次聊过之后,我已经把玉佩寄到顾家,你没有收到吗?” 顾文轩忽地想起很久之前收到的短信,管家说有人寄了东西到老宅,署名是宋,只不过当时自己沉迷和宋青平的约会小游戏中,没有放在心上 。 他张了张嘴,到底苦笑地叹道:“阿白,你非要拒绝得这样彻底吗?” 好吧,事实上顾文轩早就知道宋知白会拒绝得这样彻底,只不过还是想要用点难以拒绝的利益作为诱惑。 他希望宋知白犹豫,希望宋知白答应他很快做出重新在一起的选择,从而让他心安理得地觉得宋知白变了,他变了也不是不可原谅,他们之间还是有转圜余地的,甚至更进一步地,让他觉得宋知白也是个无趣庸俗的人,再很快地下头。 毕竟爱情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他总能在符合他家世的少爷小姐们群里,重新挑出一个喜欢的。 可顾文轩抚心自问,那个很久之前就霸占了他的心绪的想法,被拒绝的那一瞬间,卷土重来得更加凶狠。 好想成为宋知白的例外啊。 好想靠近宋知白,看他为自己哭为自己笑啊。 可凭什么?凭什么宋知白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 凭什么宋知白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么轻易,就彻底宣告了结局? 顾文轩几乎再是耍赖了,“我不和你退婚,你的玉佩不还给你,你想要的话,就和我走。” 他很擅长这招,对宋知白从来无往而不利,但除了这次。 宋知白笑了一下,“不过是块玉佩,那是宋家的,不是我的,你喜欢就留着吧。退婚的事是早就定下的,不会有所改变,我也不会和你走。” 寻常家族怎么会使用玉佩呢,宋知白不打算拿属于宋家的任何东西。 看样子,顾文轩也不知道什么关于连祁的新消息了。 宋知白把东西收拾好,“好聚好散,再见。” 顾文轩握紧了拳, 宋知白这个人,要靠近非常地困难,一步一步地走要走很久很久才能走到身边,但要疏远非常容易,只一抬眼一低眉,就划出不可触碰的深渊。 都不需要问一声宋知白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人了,他了解宋知白就像宋知白了解他一样,临到终了到底不甘心,“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宋知白淡淡:“还是别了。” 轻轻推开连祁的门,电子音随之响起,“我们走吧,今天想吃什么?” 连祁侧了侧头:“跟着了,要解决掉吗?” 宋知白已经对连祁的一系列恐怖发言习以为常,甚至还学会了如何错开对方的注意力。 几粒百香果味的奶糖落到连祁手边。 宋知白:“不用。” 连祁咬住一个:“好吧,我听说菜市场有一种泡椒很香,想吃。” 宋知白:“泡椒凤爪?” 连祁:“就是泡椒。” 宋知白应了一声,和连祁走出好远好远,还能感觉到身后人依依不舍的视线。 说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是不现实的,虽然一直不太能了解顾文轩的想法,但在从前,他是真的以为他们未来会结婚,也是真的把顾文轩当做 自己的未婚夫看待的。 只是他给的,似乎从来不是对方想要的,也可能是他们真的不合适吧。 感情方面,宋知白向来想得很开,加上和顾文轩很久不见,等到了傍晚,那场对话留下的唯一信息点就是军部已经发现连祁失踪了这么一回事。 他怀疑连祁是故意逃离军部。 到时候下搜查,会不会是一家一家地搜,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他家,一圈射线枪围着,然后把连祁带走? 现在要打战,一个将军可以说是比一个城邦都重要,就算抓回去可能也不会严厉处罚,而他一个普通人,可能会作为囚禁上将,或者意图帮助上将离开帝星的叛徒关进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暴露身份,还没被关进去,就被恼羞成怒的连祁给弄死。 更重要的是,宋知白以前没想过可以让连祁走,因为连祁不愿意,他打不过,也不敢,现在忽地反应过来,原来在连祁自己愿意走之外,还有个军部把人弄走的可能。 吃饭时,宋知白就在犹豫要不要帮忙送迷路的孩子回家。 只是到进浴室洗澡,也没出个结论。 连祁实在凶残可怕,他是非常想连祁走的,但作为帝国一员,不管从哪些方面而言,都不想误伤害死保护国家的英雄。 热水稀里哗啦地冲下来,宋知白一下想把人送走,一下又想起从前听说的一些党派之争和阴谋。 他想得入神,洗发水刺得眼睛生疼。 摸索着不小心碰掉了什么的罐子,落在地上吧嗒一声,他蹲下去正在尝试着去捡,卫生间的门就被巨力打开,顺着一股子冬日冷气涌进来的,还有掷地有声的一声:“有人偷袭?别怕,我来了!” 宋知白:“!” 你来什么来? 什么玩意儿就来? 浴巾挂在墙上,宋知白匆忙地起身想要抓住,就一头撞进连祁怀里,磕得对方嘶的一声。 连祁:“不要乱动!” 宋知白手滑,半天没摸到缩成指环的星脑,挣扎了几下,连祁又是一句:“不要乱摸!” 这话没说还好,一说出口,宋知白连忙往后躲,踩着满地泡沫呲溜一滑。 浴室并不算大,里间还有个不小的浴缸占了大半位置,他摔得整个人贴在连祁身前,一只手被迫撑着墙,另一只揽在连祁腰间。 连祁明白了,“没人?你怎么洗个澡都能摔?” 他浑然不知自己在哪,抓着宋知白□□的手臂试图借力,就把人一起借进浴缸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雪白的泡沫飞了漫天,这二人姿势实在是不能再糟糕。 连祁讨厌被靠近,故而推搡宋知白的肩,宋知白想起身,于是努力去攀浴缸的沿。 但位置有限,各种力道的综合就导致宋知白反而更加往前,手脚几乎都和连祁的拧成一团。 抹掉眼角的洗发水,宋知白艰难地睁眼,就被他们之间近得吓人的距离吓得一激灵。 送走! 赶紧给连祁送走! 宋知白确定了,不然有没有人突然闯进他家不知道,但有人闯进卫生间已经板上钉钉! 宋知白给连祁送走的方法,他首先选择的是直接拨打军部的通讯,打算直接找个连祁靠谱点的下属,让人来接。 然后就拨了。 再然后就没拨通。 这很正常,毕竟是全帝国通用,可以说是每天接听讯号最多的号码。 等好不容易拨通了,宋知白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压低嗓音:“你好,你们上将在我这里。” 对方响起的却是录好的机械音:“您好,关于虫族的事请按1,关于连祁上将的事情请按2,关于皇帝们的事情请按3…” 按了2,然后就听对方说:“谢谢粉丝对上将的关注,您的联系方式已汇入抽签箱中,如果有新的签名活动将会通知您,请您不要重复拨打,谢谢配合。” 宋知白:“…” 他挂掉电话,改而在网页上搜索连祁下属的联系方式。 宋知白本以为会很难找到,但很惊喜的是,一搜全都有,甚至还有一键添加服务,只是怎么都拉不到头。 真不愧是连祁,下属这么多。 宋知白添加了几个,挨个发送消息:你好,你们上将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来接? 第一个回复的人说:乱说,明明在我床上。 第二个回复的人说:V我50,给你看上将真实照片。 第三个回复的人说:我就是上将呀,谢谢你的喜欢,添加群号XXXX一起喜欢上将吧。 … 终于,宋知白算是弄明白了,这就类似于很多年前流传在网络上的明星联络号,都是假的,吸引粉丝的一种手段而已。 宋知白叹了口气,继续查连祁,试图找点其他的方法把人送走。 说来惊讶,连祁的人物档案里,虽然没有照片,但喜欢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甚至喜欢的女生类型都有。 粉丝团活跃程度堪比一个大明星了。 还有人问为什么会喜欢连祁这么凶残的人,底下说就是喜欢他令人闻风丧胆这一点的。 正看着,身后连祁的声音忽地响起,“你在做什么?” 吓得宋知白手一抖,下意识就点了语音播放,然后星脑就开始播报:“连祁,性别男,星座双鱼座,帝国唯一一位五星上将,于星历3020年获得星际和平勋章…” 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连祁眯了眯眼:“白知,你这是查什么?” 宋知白手忙脚乱地把声音关掉,整个人僵在原地。 连祁带着一身水汽站在他身前,“说话,你查连祁做什么?” 十万火急之间,连祁猛然想起军部热线那句粉丝,还有之前公交上屡见不鲜对着连祁剪影拍照的高中生们,果断打字道:“连祁是我偶像,我在查他的近况。” 连祁:“偶像?” 宋知白:“对,我很喜欢也很崇拜他,上将保护了我们,而且听说人特别俊美,性格特别温柔,把他当偶像不正常吗?”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连祁的反应,接着就看到连祁不自在地抬手挡在嘴巴前咳了咳,假装若无其事地小声嘟囔道:“他有什么好喜欢的。” 宋知白扬了扬眉,像个愤愤不平的粉丝,“你不喜欢连祁吗?你为什么不喜欢连祁?整个帝国也就出了这么一位上将啊,他一个人可以干掉一整个虫团,超级厉害的。” 这下,连祁的耳朵尖都红了。 宋知白莫名有些想笑,误打误撞的,他好像又知道了一点怎么和这位上将相处的诀窍。! 第 17 章 蛮极端的 第17章 连祁前半生颠沛流离,不是在打战就是去打战的路上,他有不少手下,都很服他听他的话,但在战火里滚出来的男人们更习惯性用血和汗对话,以至于二十多来年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么直白又软绵的告白,以至于脸上忍不住有点热乎。 说是特别在意也不至于,但也不是毫无波澜,起码连祁的反应之明显,是迟钝如副官都略有察觉的地步。 “粉丝?什么粉丝?” 副官疑惑地问,“长官,您介意再重复一遍吗?” 连祁清清嗓子,微顿过后的声音依旧疏冷:“不用,你继续汇报工作吧。” 对面就照常汇报工作,完了还不忘提醒道,“陆程不听劝告,已经在去找您的路上了,您要是真遇到了也请尽量控制力道,避免引发骚乱。” 副官并不知道连祁眼睛受伤不能视物的事,在他看来,内鬼身份确定得差不多,连祁的假死也就快要结束了,陆程去或不去对任务并不能产生什么影响。 提到陆程,连祁又忍不住想到那些个几根绳子几块布就往身上穿的人。 陆程也有偶像,他择偶的审美取向永远是屏幕里那些看着光鲜亮丽但一推就倒的男男女女们,但偶像却一直是某个肌肉壮硕的球星,连祁知道,钱程的梦想就是当个球星。 这样一想,连祁也略明白点宋知白为什么会视他为偶像了。 或者就是因为本身懦弱总是被欺负,所以更渴望强大的力量吗? 不过还是太牵强太割裂了,陆程好歹偶尔打打球,兔子可是天生的食草动物。 末了,连祁还是大概地提了一嘴,他习惯性把这些杂事抛给副官解决。 不料副官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大很多,几乎没钻出屏幕给连祁浑身捋一遍,“您没受伤吧?老大,您没被占便宜吧?” 连祁皱着眉,“什么意思,说明白一点。” 于是接下来,副官用具体事例叙说了他三次在公共场所被粉丝们包围、两次在自家柜子里见到活人的场景,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后怕,“老实说,比起面对他们,我更愿意面对一堆八只腿的虫子。” 满脑子当兵打战的连祁更不解了,“很多人喜欢你,也喜欢我吗?” 副官就说,“当然了,像您这样暴娇的人设现在超级火的,很多人喜欢你都喜欢得变态了。”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 但连祁却并没有发火,而是在一段异常漫长的沉默后,低声问,“那你,会和粉丝住在一起吗?” 直到此时,时隔刺杀事件后的半个月,副官才知道到他这位长官到底做了什么。 他知道连祁行事向来凶残直白,但怎么也没想到,连祁会直接拿刀抵着陌生人住到人家家里这么凶残直白。 更可怕的是… “如果他知道您的真实身份,那您岂不是很危险,也许他原本就知道您是谁,您才是他的猎物!” 副官焦急道:“他故意想要靠近您,囚禁您接近您!您一定要谨慎啊!” 这话说得实在不可理喻,最开始宋知白怎么唯恐不及被逼得到处跑的样子,连祁记得很清楚。 但连祁是个多疑的人。 不论是什么事,他一定要真切地试探过了,看到证据才会放心,于是他就试探了,还找了个非常好使的借口,那就是滴眼药水。 听着从沙发边经过的脚步声,连祁把人喊住:“白知?” 那人脚步顿住,像停下来一阵温软的风。 连祁把眼药水递过去,眨了眨清凌凌的一双眼,直白道:“帮我上一下药。” 宋知白说他喜欢连祁的事,最开始不过是想糊弄过自己查连祁资料的坎儿,但他现在才发觉,这件事给连祁的影响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 毕竟之前连祁虽然搭理他,但是嫌弃之中带着点勉为其难的调调,从他说过一嘴喜欢连祁之后,对方在他面前连脊背都挺直很多,脏话少了很多,如今都允许他近身了。 实在可怕。 但宋知白还是没拒绝,连祁的眼药水用得很快,他眼瞎,手总是对不准,寻常人用一个月的药水他一个星期就用完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药水也不知道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成分,每每用完,连祁眼下的皮肤都被刺激得殷红。 不管连祁表面上多么不情愿,但确确实实护着他,帮了他很多,宋知白也想力所能及地帮点忙。 于是熟悉的气息就靠近了,连祁睁着眼,努力感受着对方的动静。 副官说了很多极端的案例,就算寻常的喜欢,粉丝靠近偶像也会难免激动,那些情绪不是刻意伪装就行的。 只是浅淡的呼吸落在脸上,连祁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句“您不知道吗?好多人还说要给您生猴子呢”。 尝试着把脸热压下去,他问:“你说你偶像是连祁?” 宋知白:“嗯。” 还是来了。 连祁又问:“如果你见到连祁,你会怎么样?” 宋知白:“。” 以前怎么没发现,连祁还有点自恋的。 但对上对方难得有点好奇的目光,宋知白又不知道怎么出口了。 对这样的连祁,随便搪塞显得太过敷衍,但他从里到外都是假的,很难称出几两真心实意。 忽地,宋知白突然想起查询到的那些资料。 他没那么轻易地放弃寻找,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还搜了半宿连祁手下人的联系方式,然后看到,网上并不全是会喜欢连祁的人。 有很多很多主张和平的人骂他,说他是杀人凶手,说他不敢见人是罪孽深重遭了天谴什么什么的。 不可否认,连祁很凶悍,杀的人可能比他吃的米饭都多。 但帝国几度差点灭亡是事实,连祁护佑帝星是事实,人们依仗着连祁活下来也是事实。 说白了,连祁比他还要小几岁呢。 宋 知白看着躺在沙发上的男孩子,浅色的头发下是漂亮到惊人的轮廓,睫毛很长,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擦伤。 他想起看了很多的那些资料,说连祁最开始是星匪起家,在贫民窟和地下城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在那个年龄的孩子读书的时候,他食不果腹在刀尖上舔血,在那个年龄孩子躲在父母怀里因为一道伤口撒娇的时候,他穿梭在废墟城池里用脚一步步丈量国土。 囍想看许夷光写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第 17 章 蛮极端的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成,说是同情心过盛也罢,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起住了这么久,宋知白对着那张总是因为新奇食物流露出些许天真少年气的脸庞,在这一瞬间感到疼惜。 于是他说:“如果我见到连祁,一定会给他一个巨大大大的拥抱,还要给他吃很多好吃的,就你最喜欢吃的那种糕点,我给他买一整个屋子。” 说完又忍不住失笑,自己这算不算给连祁画大饼?不过连祁吃完了糕点也够塞一屋子的了。 继而低着头,挤压了一下手里的小药瓶,把银蓝色的药水滴进那双因为惊讶显得越发深邃的眼睛里。 连祁第一反应心想,副官还真是说对了。 这人还蛮极端的,见第一面就要上手抱,还想着拿吃的诱哄着往家里带, 继而眼睛一凉,他微微怔忪,感到微小的刺痛很快地扩散开来,甚至疼到连祁的心口上,像有一块石头在那里砸出细小而深沉的伤痕,快要长好了,但没有办法抓挠到,只能忍耐。 很快的,另一边眼睛也被滴了几滴洗眼液。 这应该算是连祁开这个药以来,滴眼药水滴得最好也最舒服的一次了。 或许就是太舒服了,动作间宋知白的手腕再不小心蹭到他的,连祁都感觉没有那么令人排斥和讨厌。! 第 18 章 亲秃噜皮了 第18章 正如副官所言,陆程确确实实是来找连祁了。 他太无聊了,连祁不在,他连个带出去狐假虎威的老虎都找不到。 陆程才不信什么连祁重伤失踪的假话,那人阴谋诡计能玩出花来,果不其然,就从那个当街被一刀过脑的倒霉蛋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再就在那条街上蹲守了七八天。 第一次偶遇,陆程尾巴险些没翘起来,嘚瑟得准备让连祁夸一声他的机智,然后就眼看着连祁瞥都没瞥他一眼就错过去了。 陆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祁是假装不认识他。 但他不信连祁真就那么狠心,就要一直假装不认识他。 再是第二次,连祁瞥都没瞥他一眼,第三次,连祁瞥都没瞥他一眼,第四次,连祁瞥都没瞥他一眼。 终于,又一个会面,陆程决定上前和连祁相认了。 再就看到连祁跟在一个人身后,表情可以用乖巧来形容,更可怕的是,他们一起买了军部发行的上将海报。 海报是宋知白要求买的。 因为外面下雪了,而他应王雪的约必须出门。 这次对话只有两句,第一句是连祁很不乐意地问,“怎么又要出去?” 第二句则由宋知白回答,“连上将出了新的海报,我想去买,晚了就没有了。” 在书店里看着连祁一脸嫌弃地接过海报时,宋知白万分感激自己连上将粉丝的身份。 而这一回,宋知白比连祁更早地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主要那人的视线实在太明目张胆,以至于连祁可能更倾向于将其归类于盯着他们脸看的路人而非跟踪者。 又是宋云白弄来的人? 宋知白不太想把连祁卷进来,一是这算是私人恩怨,过去十米就是星警,二是连祁搞不好是逃犯,动起手来太张扬,三是在他看来,如今眼瞎的挺好哄的喜欢吃糕点的连祁还有几分脆弱,哪怕理智告诉他那是错觉。 他拽着连祁的袖子,指尖敲上星脑,险些把字打错,“李安,你先去咖啡厅等我好吗?” 连祁:“怎么?我跟你一起。” 宋知白拒绝:“我还有很多连祁的周边没有买。” 再抢在连祁前面继续说,“是自己才能买的,尺度比较私密的,不能让你知道的那种。” 连祁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是私下才能买的,但尺度两个字还是懂得意思。 他表情变了又变,满脸“我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个这样的哑巴”的一言难尽,忙不迭地就出门了。 一时间的,宋知白也是确实想不到什么好借口了,完全是无意间听着旁边女孩儿和老板的悄悄话现编现用了。 他正要回头找那跟踪的好好谈谈时,那人却松了口气般,直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并且用一句话让他后悔现编现用:“诶哥们,你也喜欢连大佬啊。” 宋知白心想自己是真的被跟出心理阴 影来了,艰难地笑了笑,“是啊,我是连祁的铁忠粉…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陆程一句看看你是何方神圣能收得住连祁?_[(”就压在喉咙里,勉强收回看稀奇的目光,毫不走心地夸赞道:“只是没见过连大佬有这么帅的粉。” 宋知白颔首:“你也很帅,那我就不打扰你继续看周边了。” 确定跟踪的人不过是个偶遇的粉丝,他几句话带过就想离开,但还是低估了连祁的粉丝数量。 书店里人很多,连祁的周边也不少,宋知白被簇在人群中撑着桌面上的东西正能离开,正艰难移动着,身后就不知被谁推了一下,以至整个人直直地靠过去。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那张和悬浮公交以及一切屏幕上无二的黑色剪影等人高海报,嘴唇就压了上去。 再环绕在周边的,是众人吸气的声音,尤其是那个搭话的粉丝,空气都快给他吸没了。 另一边,连祁接到紧急通讯时刚吃掉一口柠檬糕,跟了他多年的副官就算看到星球炸裂都没有这么大惊失色过: “老大,快逃!” “那真的是个变态啊!” “陆程让我跟你说,他当众把你海报都亲秃噜皮了!” 连祁:“?!” 如果说连祁先前还只是九成相信的话,陆程的话就算是给了十层加码,上面还厚厚地浇筑了一层真金。 能让一向自持和顺的宋知白在大庭广众下做那样大胆的事,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连祁这样想着,同时不断地提醒自己,宋知白不过是喜欢他所代替的符号,不过是偶像类型的喜欢而已,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害臊。 十分钟后,宋知白拿着因为被弄皱而不得不买下的海报来到咖啡厅,他注意到自己一经过连祁,连祁就立刻端正的姿态和小口的吃相,忍不住再度感慨对方的偶像包袱。 已经定好的房间里,女人朝他微微颔首微笑, 宋知白:“王雪,好久不见。” 王雪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场女性打扮,“不久,也够你从头再来一次了,你看起来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成个人形了,但还是瘦。” 她鲜红的嘴唇扬起,“听说你最近工作室办得不错啊,还和沈宁搭上了?” 宋知白可接不住这么密的茬,笑得温温和和的,“可别打趣我,不过是靠以前合作的一些朋友帮忙,也要多谢你。” 王雪眨眨眼:“言重了,我还占了你便宜的。” 说的是从宋知白手里接过去的建筑图,业内都说她眼光好,只是一转手价格翻了两翻的生意可没那么好找。 宋知白笑而不语,他在等王雪说来意。 果不其然,简单的寒暄过后,王雪表露了目的。 她这次找上宋知白,是为了一个新项目集,又一个新城区规划着开发起来了,各个方面都需要人,而里面最大头的还是建筑。 王雪想入股宋知白的工作室,宋知白如果能中标,她就无偿带人 帮着做,如果不成…女人端着咖啡,媚眼如丝,“我对你有信心,你只要去竞,就肯定能成。” 宋知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你想得太简单了。 ?许夷光提醒您《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王雪劝道:“是你想得复杂,知白,你就说你想不想做要不要做,新城区马上要起来,急缺图纸,你本身又是建筑起家,为什么不呢?” 宋知白依旧没有说话。 王雪有些急了,“你在犹豫什么?宋家吗?” 她劝道:“真要算,是宋家欠你的,而且,你也不可能就因为躲着宋家一直不做建筑方面吧?等以后宋家做其他方面,他们做什么你就不做了?宋氏大门大户,一口也就是多或者少的区别,你我朝不保夕的,哪里有必要呢,知白,你不是这样迂腐的人啊。” 听王雪越说越离谱,宋知白连忙叫停,“不是,和宋家没有关系。” 王雪:“真的假的?” 宋知白叹气,“骗你做什么,我工作室捣鼓得也有一段时间了,又不是没有做过建筑类型的设计,近的说,把我和沈宁搭线的那位甲方不就是建筑行业的稿子吗?” 王雪不能理解,“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别说你做不来。” 宋知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有些事他没法子告诉王雪。 因为沈宁帮着的缘故,加上以前那些甲方们的宣传,他的工作室这些天单子没有断过,资金流和名声都确实好了很多,但这不代表那些项目他看不上眼。 政府招标对于宋知白来说,依旧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饼,他犹豫,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项目里房屋啊桥梁啊的,一听时间就很长。 搞不好一个环节略微拖一拖就是半年一年的,可距离宋知白的房子租住到期还有两个月,按照他的计划,这就是留在帝星的时间,加上连祁身份敏感,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提前离开。 见宋知白苦笑,王雪也没有硬逼,“知白,你好好考虑一下,搞不好这就起来了。” 她仍旧觉得宋知白太心软,摇摇头叹息道:“你不要为了没有必要的感情,又做出以后后悔的选择。” 对于成年人而言,这话已经很重了,甚至重过他们的关系。 宋知白知道王雪的好意,应道:“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我保证,我做的决定跟宋家无关。” 他从来没有想着因为宋家逃避建筑行业,也不会因为宋家,刻意不去接纳可以做的工作。 但王雪也确实提醒了他,他和顾家的渊源已经断绝了,可宋家如果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这可不是什么杞人忧天,宋云白既然派过人来,就说明宋家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没有出结果就不会这么轻易结束掉。 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动静已经是出乎意料了,他总不能一直受制于人。 在宋知白和王雪讨论新城区项目的同时,宋青平正微微侧着脸,把头拱进宋父的掌心。 宋父一只手摸宠物一样地抚摸着小儿子的脑袋,一只手拿着合同一遍遍地看,嘴里 不住地夸道:“做的不错,陈家一向不喜欢和我们来往,可见你是用了心的。” 宋青平笑得眼睛亮晶晶,“除了陈家,好多家都和我们续签了,爸爸,我会更努力发展客户公司的。” 宋父:“好孩子,青平真是个好孩子。” 中年男人算着后面的金额数字,慈祥道:“不愧是我宋家的孩子,这里的资料你也拿去练练手,尽量做下来。” 不用看就知道是哪片地的衍生物,宋青平对着桌面上一沓的白纸黑字,眼前浮现刘云天掌控强势的模样,他嘴巴抿了抿,轻轻笑开,“爸爸,我会加油的。” 宋父工作繁忙时很少呆在老宅,今天因为连祁交上来的漂亮答卷,难得地留下用饭,途中还夸了宋青平好几次,也给宋母夹了几筷子菜,席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可惜宋父到底没留下住,只又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管家和保姆把饭菜撤去,悬挂在头顶的水晶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其下,宋母揽着心爱孩子的肩,殷切问道:“青平,之前那些事情都解决好了?你是去找你哥了吗?我就说,阿白不会不管你的。” 宋青平唇上还挂着笑,却僵硬许多,“妈妈,我没有找哥哥。你忘啦,文轩哥哥上次说,哥哥不愿意见我。” 他的语调照旧甜美,低垂着眼像受了委屈讨要爱护的小孩子。 私底下,宋母是有点想念宋知白的,宋家大的小的都很忙,宋知白这段时间不再来了,她才注意到全家只有宋知白每周都会刻意抽时间陪她,专门花费心思准备小礼物哄她开心。 听了宋青平委委屈屈的控诉又有些愣住,她想阿白什么时候那样冷血了,心里很是不舒服,怨憎和不满又再度压过了想念。 宋母心疼得把宋青平搂在怀里哄,“那我们小青平好厉害,以后会更厉害。” 宋青平乖顺地靠在宋母怀里,衬衫衣领下红色的吻痕若隐若现,“我是靠自己的,宋氏没有哥哥,我也可以的,妈妈,哥哥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的。” 宋母觉得小孩讲话有点怪怪的,语气好像哪里不对,又分辨不出来,但也没有多想,只不住地应着,然后就很快地和宋青平说起新城区那些事。 宋青平没多说,只笑道:“妈妈,你别担心,那个项目我势在必得。”! 第 19 章 你偶像还挺多 第19章 对于新城区那块饼,宋家是真的想要往嘴巴里吞。 老实说,启明其实配不上那样动辄千百万的委托,只是宋知白在宋氏时不是没有接手过一些国家级项目的先例,以至于宋父胃口被养大了许多,连着几天都派人往宋青平办公室送资料。 不难看出,他是把所有曾经投注在宋知白的厚望重新寄托在宋青平身上。 商场里浮沉的老东西们有着最锱铢必较的心肠,把亲情爱情全部明码标价,按照能获得的利益进行分配,而宋青平对此心知肚明,一一笑纳。 没办法,他被宋父看重过一次,真切地享受到了一次宋家儿子的待遇,就不自觉地开始期望第二次、第三次。 接到宋父资料的第五天,宋青平带着宋云白去参加了个政府开展的讲座。 主题关于新城区规划的各个方面产业,不止他们,所有有意投标的公司们都会去,那本身就算是官方给大家提供的相互了解渠道。 在门口登记信息时,宋云白看到相似的名字,还愣了一下,“哥,你真好,还给我也弄了个专属位置…” 话说到一半,突转直下,“怎么是宋知白?” 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是钢笔,宋青平闻言笔尖一错,大滴的墨弄脏了登记表,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宋知白。 名字所处的位置还很不错,周边区域里要么是商业大鳄,要么是业内金手。 其实宋青平的排次也在很好的地方,不像跟着一起来的宋云白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个小方块算是代号。 但他能坐在那里,是借用了刘云天的关系。 这给宋青平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他以为宋知白离开宋家,被宋家厌弃后,会过得糟糕而落魄,即使偶尔被提起,也不会真正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就像大街上平庸无能颜色苍白的路人甲们一样,和他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踮起脚也够不上他所处的环境和阶级。 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瞧起来还过得很不错呢。 宋云白却不觉得多稀奇:“应该又是跟着谁来上班吧。” 他嫌弃地嘁了一声,“连他都要,那种没眼光的公司肯定没什么用的。” 宋青平没吭声,讲座被安置在市中心一个百人会馆,装潢得富丽堂皇,他一眼都没看进去,等在楼上楼下转了两圈也没看到宋知白,见那个没有人坐的座位上很快填补上并不相识的面孔,心才略微定下来。 等一场小场讲座结束开始休息时间,终于开始放心做正事。 几分钟前的学术论坛早已剥下正经的包装,变幻成灯红酒绿的交际场,场上人们像游鱼一样在缤纷的灯光下游走,宋青平目光一扫,就锁定了角落里一道挺拔温润的身影。 是沈宁,一笔值千金的帝王级设计大师。 他周边已经站了一群人,宋青平远远地看着那人唇角柔软的笑意,有了几分底气,但才走近,就模模糊糊地听到类似“宋知白”的字 样。 是听错了吗? 这个名字并不算大众,今天出现的频率也实在太高。 宋青平脸上笑意僵了僵,深吸一口气,“沈老师您好,我是…” 自我介绍还没有开始,旁边助理打扮的人就连忙过来把他挡住,“不好意思先生,请您站远一点。” 宋青平往后退了两步,“我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 助理摇头,严肃地制止道:“如果您想要见沈先生,请和工作人员联系,这是名片。” 宋青平没有放弃,沈宁是他在一众设计师中挑出来的最佳合伙人,除去强而有力的地位和背景,更重要的是原生家庭背景薄弱,亲缘淡薄,年少时受过欺凌,落寞孤独,这样的人一旦不论是做朋友还是怎样,都会全心全意地帮衬自己。 他应该和他很有共鸣,只是欠缺一个认识的机会而已。 宋青平递出名片,快步走上去殷切道:“沈老师,请您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只要五分钟,我相信您会改变主意的,我们宋氏启明集团…” 残存着柔软的视线在自己递过去的名片上一扫而过,宋青平确定沈宁在听到“宋氏启明”四个字时停顿了一下,但还来不及高兴,男人就避开他,语气冷淡得连礼貌都很难说得上,“不好意思,借过。” 旁边簇拥过来的公司代表们忍不住发出嗤笑声。 眼看着沈宁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宋青平模模糊糊地怀疑,沈宁是去找宋知白了。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还是忍不住求证地问宋云白,“宋知白认识沈宁吗?” 宋云白失笑,“你想多了,怎么可能啊,沈宁什么身份,宋知白就是个书呆子,他身边没哪个人我是不认识的。” 说到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仍包扎着的胸口。 宋云白脸都涨红了,“你不信,我们找人查查,或者看一眼不就行了?” 宋云白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宋青平应了一声就跟上去,是真要眼见为实的架势。 —— 宋知白是要去讲座的,不是每个设计师都有建筑方面的经验,也不是每次都有这样好的机会。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参与,但也没彻底决定放弃。 只是去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眼看着星警将不远处的飞行器残骸搬走,宋知白又收到一条沈宁发来的消息,他回复道:“辛苦你了,我听得很清楚。” 沈宁:“举手之劳而已,学长太客气。” 沈宁:“晚上还有别的事吗?结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沈宁:“其实我可以去接你,现在距离下一场讲座还有半个小时。” 宋知白拍了一张车窗外疾行的风景,“真的很快就到了,一会儿见就好。” 讲座时幸亏沈宁全程和他保持联系,才让他没有错过自己想了解的内容,只这一点,宋知白就已经很感谢了,怎么可能还要麻烦他来接 自己。 前路非常顺畅,到了展厅,宋知白原先的位置被占了,他拒绝了和沈宁一起坐在包厢里的邀请,和连祁一起坐到最后面旁观的席位上。 ?本作者许夷光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尽在[],域名[(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宋知白总觉得沈宁对他好得有点过头。 剩下的讲座很快就结束了。 沈宁是特邀人员,被几个专家围着一时出不来,宋知白和连祁则在外面等他。 但在要等的人出现之前,宋知白先看到了一个肩膀略有佝偻,脸颊上大片伤疤的年轻人。 宋知白顿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卡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认识他,甚至印象深刻,因为他脸上的伤疤是被宋云白烫出来的,彼时他作为宋云白的家长去赔礼道歉过,后来还找上门想带他去外星球看医生,可不论是在那个简陋空荡的家里,还是学校里都没有找到人。 老师说他已经退学,赔偿的钱也全被父母拿走了。 但比在这里遇到他这个更令人惊讶的是,宋知白发现在原书里,有他的剧情——一个和主角对抗着,最终半路夭折的机甲天才。 这个年轻人被宋云白毁掉了脸,因为一个出色的发明拒绝了主角攻的招安,还被“宠弟”的宋青平指控要报复宋云白未遂,丢进牢笼里关了十年。 出狱后,他数次想要开创自己的公司都因为和主角攻受对立而破产,穷困潦倒的他没有放弃过挣扎,也没有归顺主角攻受,最后在一次病中,倒在宋氏门前再没有醒来。而他一生里所创造出来的成果全被赔偿给宋氏,他最好的发现直接推动整个机甲行业往前走十年,却作为宋青平嫁给主角攻的随礼。 这是书里很多对照组炮灰中的一个。 宋知白觉得这个结局比他的麻袋在水里飘啊飘还要凄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艰难地拎着大包,神情像一把痛苦的火。 书里提过一嘴,他现在在一个小工作室打杂,被欺负得很惨,研究里所有的署名权被抢走,还因为没有钱去卖血感染了重病,溃烂到最后只能用组装的机械手臂。 宋知白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他很少利用原书的剧情做什么,不是不想做,是不敢。 毕竟上一次还浑水摸鱼地想捡一把原书主角不需要的保护伞,结果就捡到了连祁。 宋知白怀疑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故事有什么限制,或者原书有很多东西没有写出来,这位机甲师好歹也是剧情里排得上名字的人物,要是这次贸然帮忙又惹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可看着那双底色灰暗,但仍如同漆黑夜空一样闪烁着星点的眼睛,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连祁走了几步,注意到人没有跟上来,问:“你在看什么?” 宋知白站在原地没动,“看一个很厉害的人。” 连祁:“很厉害?多厉害?” 宋知白认真地回答:“处于逆境中从来没有低下过头,他很坚韧…我很敬佩他。” 连祁记得,上一 次宋知白用这种小矫情的形容词,夸的人还是自己。 他语调不自觉地一转:“敬佩?” 宋知白:“嗯。” 敬佩不在于那份寻常人难以触碰的天赋,而是虽然短暂的,但仍旧拼搏的、并不屈服的一生。 宋知白知道自己性格太过平和,做事难免有失锋芒,比如现在谁要和他对着吵一架怎样,他内化过度的礼貌和道德会让他连一句脏话都很难骂出口。 再比如他真的讨厌给宋云白收拾烂摊子,不喜欢顾文轩,忌惮甩不开的连祁,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很少去争抢什么的涓涓细流,对炸裂迸射的火花难免产生向往。 宋知白以为连祁接下来会问为什么敬佩。 结果连祁张嘴就是:“算是偶像吗?你还敬佩哪些人?” 这位上将大人平常时不论说什么,调调要么是“爷看你是垃圾”,要么是“爷看包括你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他问得实在太理所应当,加上宋知白注意力一直在另一边落魄的设计师身上,认真地报出几个名字才察觉不对。 再抬眼一看,果不其然,连祁薄薄的嘴唇不爽地抿着,脸色已经开始发黑。 宋知白后脖颈凉飕飕的,抢在对方开口前补充道,“当然,还有连祁。” 连祁锋利的眼皮掀起,阴恻恻地点评,“偶像还挺多。” 宋知白找补:“但我最喜欢连祁。” 接着又复述了很多连祁的战功及勋章,求生欲之强烈,手指在星脑上都几乎敲成残影。 连祁不置可否地听着,好半会儿才移开眼,凉凉地哼了一声。 哼完了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宋知白敬佩谁,把谁看作偶像关他毛事。 但耳边长而不断的机械音还在不断地述说着那些丰功伟绩,别人都干巴巴报个名字,只有他还附带一串串事迹的。! 第 20 章 未知的前方 第20章 反派大佬的心思一向很难琢磨,宋知白不知道连祁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连祁为什么突然又不生气了。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地哄人,哄完了才注意到那个早已经忘了名字的年轻人先是跟在几辆飞行器后面,又转而走向悬浮公交的站台,瘦脱了形的身影渐渐远去。 眼看着那人离开,就好像看到对方悲惨的一生在面前徐徐展开。 宋知白不自觉地跟上去两步,又顿住。 连祁站在一旁,关切发问:“你又在看什么?偶像满地爬?” 宋知白摇头,视线被迫回到连祁身上,方才宴会厅里也有准备食物,这人吃了全程,唇角还有一星点没有抹去的奶油。 连祁在家时餐餐不落,还总跟着外出吃糕点,可能是高热量的食物吃多了,近来脸颊上多出一些肉,轮廓气质瞧着温和许多,以至那双清浅的眸色看人时虽然依旧冷漠凛然,却让宋知白不再那么害怕被凝视。 甚至觉得连祁穿着他的毛绒外套比那些衍生周边上清一色的半永久军装更合适,乍一看还莫名还带了点母性的光辉。 在某种奇怪的倾诉欲促使下,宋知白忍不住问,“如果你要帮一个人,但可能因此承担一些后果,你愿意吗?” 连祁:“什么后果?” 宋知白:“不知道。” 连祁嗤了一声,“不知道那管他个屁,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看我心情。” 得,温和什么的都是假象。 一说话,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气又全方位泄露出来。 宋知白习惯性地避其锋芒,又问:“那如果后果承担不了呢?” 依旧是很连祁的回答,全世界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的架势,“没什么是我不能承担的,不过你的话,就…” 宋知白一时无言以对。 他循规蹈矩地长大,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环境能长出这样的连祁,野蛮又张狂。 可突然又想到刘达。 那个在医院里碰到的,大口大口抽着烟的前同事。 据宋知白所知,他的妻子快要去世了,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对方就会成为自己工作室里的一员。 对刘达,他没怎么犹豫就提供橄榄枝,是因为对方在原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可最大的害,已经在身边了呢? 宋知白忽地想到。 他把整本书剧情翻来覆去地倒了两遍,与没找到比被迫捡到连祁更可怕的后果,于是顺利想开,“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连祁不置可否。 这人胆子大得很,都能当街亲他海报了,还怕什么。 连祁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继续等沈宁,根本没把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放在心上。 托了咖啡厅的福,他对这个总是和宋知白一起上班的人没有什么恶感,甚至几日不见,还会略感到期待。 因为那人总是会 和宋知白聊很久,自己吃食物的时间就会多很多。 正等着呢,宋知白的脚步声就突然远了。 连祁:“?” 连祁跟了两步,“等等,你去哪里?” 脚步声急匆匆地又近了,熟悉的机械音却没有出现。 只有突然被迫的奔跑以及从耳边吹过的风,这一回,是宋知白拽着他的袖子,朝着未知的前方冲去。 —— 五楼很高,但也足以宋青平看清楚宋知白旁边那人的模样。 如今只要不伤到骨头,一般的修复手术都可以做得很完美,不是穷人,就绝对不会顶着那么一张瞧着就很扭曲失败的脸。 所以和那样的人混在一起,由此可见宋知白过得也不怎样。 确定宋知白和沈宁没有关系,他就准备走开。 要知道除了沈宁,后面还有不少业内大人物在和工作人员们攀谈彼此交换消息,速度快一点,说不定就能多把握住一点商业关系。 可叫了两声,宋云白都没有动。 宋青平:“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他顺着宋云白的视线看过去,疑惑,“你认识他?” 宋云白咬着牙,“我说了,他身边的人我都认识,那人我还收拾过呢,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私生子。” 宋青平垂眼,“所以你要下去找哥哥吗?” 宋云白反应很大,“别喊他哥哥,恶心,他不是我们家的人。” 宋云白一直都很讨厌宋知白,学校里老师们拿宋知白来鞭策他,家里宋知白还严格地管教他,而那是他最最讨厌宋知白的一次。 也是宋知白第一次对他那么凶。 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动手解决了个看不顺眼的人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爸妈都说算了没什么,只宋知白还不松口,非逼着他上门道歉。 要不是那私生子提前走了,自己就真的去丢人了。 但后面宋知白也没把这件事轻轻揭过,还总是用很失望的眼神看他。 宋云白越想越生气,是说呢,宋知白还跟那人混在一起,赝品不愧是赝品,就喜欢和废物混在一起。 宋青平有点急,但依旧温温和和的,“那云白,我们先…?” 宋云白:“我们先下去吧。” 这是宋知白离家之后,宋青平和宋云白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见到他。 宋知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配着干净利落的头发看起来依旧光鲜明朗,也是下楼了,宋青平才注意到在不远处树下还站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站着,就无端让人想要退缩。 应该是个路人吧。 宋青平没有多看,和宋云白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两个人谁也没停下,只是突然的,宋云白出声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青平哥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宋青平笑起来,“傻,不对你好对谁好。” 宋云白站定了,“青平哥哥,你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辛苦,我们会好好补偿你的。” 宋青平起初还有些感动,但很快明白过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笑意渐渐变了质,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是糟糕。 而宋云白浑然没发觉似的,继续说:妈妈说我们家以前一直都只有一个孩子,以后就只有两个孩子,一些歪瓜裂枣不可能进我们家。?_[(” 这句话并不算长,但宋云白肋骨伤还没好全,故意大声说完后,胸口就疼得泛出细碎的疼,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顺着骨裂的地方用劲凿进去。 他确实是故意说给宋知白听的。 他还知道,宋知白肯定听见了,也看到自己了。 宋云白下颌微扬地回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等着什么——可以是被刺痛的表情,可以是追悔莫及想要挽回的祈求,也可以是一句反驳和怒骂。 但宋知白一句话也没说,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旁边刚刚经过的不是什么养了十几年的亲弟,而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连祁被宋知白拖着跑了一段路,追上后旁听了一段对话,才知道宋知白急急忙忙地是来帮扶所谓的偶像,给人提供一份工作。 他嫌弃内容枯燥,连带着宋家兄弟的对话也没怎么注意,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平静气氛下的暗波汹涌。 连祁走近,“找事的?” 宋知白摇头,“不认识。” 该说的其实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平静地掏出沈宁的名片递给被毁了容的年轻人,又码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放心离开。 … 两米开外,宋青平满心思绪在见到熟悉的合作伙伴时被压下,他拍了拍宋云白的肩解释两句就先迎上去。 完全没看到宋云白的脊梁无声地塌下来。! 第 21 章 谁也走不了 第21章 其实不止出乎宋青平和宋云白的意料,就连宋知白本人,也有点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乍然看到那两张脸,他还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难过和伤心。 但真真切切感受一下,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顶多有些忐忑,还是因为怕宋家兄弟会直接上来说话,漏了他的身份和不是哑巴的馅。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过充实,也有可能是离开久了脑袋清醒了吧,从前巴巴地跟在后面当爹当妈,是真的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宋知白只略微想了想,就把遇到宋家人的事抛在脑后,继续全心全心捣鼓他的工作。 是了,托连祁的福,他不止想开了一点。 再是连着工作啊事业啊什么的全给想开了,展览会议回去的当天就答复王雪,决定要参与其中分一杯羹。 这也就导致宋知白接下来忙的出奇,之前还有时间接接散单,一周里最多和王雪、沈宁见个三两次,后面和上班也没有区别,咖啡厅的服务员小姐姐干脆挂了个“专用包厢此时有人”的牌子在他常用的包厢门口。 帝星的冬天漫长而寒冷,这正是每年里温度最低的时候,宋知白习以为常地给连祁点完食物,重新回到充当工作室的房间里坐下,“久等了。” 沈宁摇头,把咖啡杯推过去,“正好,暖暖手。” 然后笑意融融地打趣:“学长,你去哪里都带着李安,我都羡慕了。” “李安”和“白知”很少出现在宋知白的生活中,所以突然听到,他还愣了一下。 正要说什么,沈宁的通讯号就滴滴滴地响起来。 是有谁拨过来,可沈宁只看了一眼就挂掉,但很快的,提醒声又执着地响起来。 沈宁再看都没看一眼就挂掉,向来柔和的神情中也掺了些困扰,但还是努力地露出个笑。 宋知白:“是有什么急事吗?” 沈宁摇头,很无奈似的,“是有一家公司想和我合作,但发来的方案太粗糙拙劣,连我助理那关都没有通过。然后就不知道从哪里拿到我的私人号码开始骚扰我,每次接通内容也不说别的,就不停地说些诚意之类的话。” 宋知白:“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吗?” 沈宁笑起来:“这话应该我说才是,对了,竞价也快开始了,学长准备得怎么样了?有几成把握?” 宋知白:“稿子和项目书都基本成型了,说不好一定拿到手,但也尽力了。” 这话意思很明确,不出意外就是稳了。 沈宁了然,“如果需要的话,我和政府里几位部长都有过合作。” 从知道王雪的介入开始,沈宁就不停地暗示想要参与到宋知白的工作室里来,哪怕明知王雪只参与进项目,宋知白见多了商场间污秽肮脏的勾当,深知利益和友情勾结的不当。 但他哪怕是拒绝人,嗓音也如清风一般和畅,“谢谢,我想先靠自己试一试。” 沈 宁并没有轻易地把这个话头放过去,他放下杯子,认真道:“我知道,学长,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但如果你需要什么,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第一个想到我。” 这话太慎重,内里的含义深沉得让人不敢细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知白莫名觉得这句话里有些暧昧的成分。 他抚在纸张上的手指缩了缩,不知道怎么回答才算妥帖。 来不及琢磨,沈宁又用闲聊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说道:“对了,要是有奇怪的人联系你,你也不要管,这实在太难以摆脱了,如果星际法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列入犯罪就好了。” 宋知白松了一口气,笑着应了。 虽然沈宁提醒得很真挚,但宋知白并不觉得他会面临和沈宁一样的问题,毕竟一个小小的作坊,哪里配得上那样的穷追猛打。 结果这样想过没几天,真有人找上他,通过的备注上还写着清清楚楚的名字,宋青平。 宋青平添加的是工作室的号,宋知白原本还怀疑宋青平是知道了他的身份,结果才添加进来,对面就是开门见山的一行字:“你好,你们工作室是准备竞拍L-659项目吗?” 顶着北斗的工作室名称,宋知白回复:“是的,你有什么事吗?” 宋青平:“宋氏也想竞拍L-659,你们愿意加入我们,以启明的名义共同合作吗?” 宋知白拒绝:“不愿意。” 宋青平:“参与项目就算成功也只有百万星币,我购买你们制作出来的成品图,给你们比竞拍下项目更多的收入也不可以?” 看到这里,宋知白第一反应是,刘达当初说宋青平什么都不懂是真的,他第一次知道有人能把买断项目和画假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宋青平没有收到回复,很快又发来,“或者你愿意退出竞拍吗?” 宋知白:“不愿意。” 宋青平:“出个价吧。” 第二反应是宋青平哪里来那么多钱,哪来那么离谱的心思,东西在那里放着能者居之,难不成他但凡有个竞争对手,都出价要人退出吗? 宋知白拒绝后,就把人给拉黑了。 而宋青平再发出消息时,看到血红的被拦截三个字,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星脑摔在地上,恨得眼睛都红了。 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也敢这样对待他,以为自己是沈宁吗? 想到沈宁,宋青平更是不甘心。 他给沈宁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怎么也没能如愿地踏上那条大船。 而这事不知怎地传遍了帝都商业圈,还有上次宋青平大庭广众下被沈宁“借过”,闹得好几个合作商见到宋青平,就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笑。 宋青平不乐意跟他们见面当笑话,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怎么会想到挨个找到竞争对手逐个击破。 临近首拍日期,宋知白后面又接到了几次宋青平的申请,他再连拒绝都懒得点,到最后,宋青平甚至发来大段大段的威胁,说不会轻易放过他。 递到手里的把柄,宋知白才不会轻易放过。 截了几张图匿名往帝星商业论坛里一发,终于,宋青平消停了。 初见时宋知白就被宋青平坑过一次,知道宋青平不是吃了亏轻易罢休的性子,一直没有掉以轻心,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报复来得那样快。 是瞧着很寻常,又并不寻常的夜晚,宋知白忙完一天的工作回来,才走出悬浮公交,就感觉身边的连祁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像弓着腰的猎豹。 猎豹往他身边一靠,不用说的,机械音飞快响起:“又有人跟上来了?” 连祁:“嗯,很危险。” 能被连祁说危险,说明目的不止是跟着。 宋知白对来的人是谁不说十成十确定,但也有数个七七八八,正如上次买海报以为遇到宋家跟踪者时希望连祁快点离开一样,这回,他也不想让连祁跟着受罪。 手脚功夫再厉害,归根结底也是个瞎子啊。 连祁却想,这个档次宋知白够不上,应该是他的仇家。 再不是一把匕首就能轻易解决的没用小玩意,而这种时候,一个弱得要命的宋知白不仅帮不上忙,还是个负担,不如走开了,自己动手还利索点,不需要束手束脚地怕伤错人。 正伸手要把宋知白往旁边巷子里推,连祁就感觉身后就被谁用力地推了一把,宋知白:“你先走,我断后。” 连祁从来是领着人嗷嗷往前冲的那个,这辈子没让人给自己当过后盾,微怔过后,坚持道:“你走。” 宋知白:“你走。” 连祁硬邦邦的语气第一次软下来,“我说让你走。” 宋知白急得要命,一边往前一边还想把连祁往角落里塞,“你走。” … 正在这时,射线枪独有的光波从前方笔直地穿过来,后面也跟着一声巨响,几盏路灯碎了一地。 得,他们谁也走不了。! 第 22 章 知道怀孕了吗 回去的这条路,宋知白走了没有几百遍也有几十次,但很显然,对方也提前了解过地形,把唯二的出口都牢牢堵着。 天色黑得早,他们离开咖啡厅时不过傍晚,外面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如今碎了照明的光,周边的建筑在稀薄的暗色中只余一圈轮廓。 水滴声从管道里一滴滴响起,飞行器发动的嗡鸣遥远而空旷,隔着先前降下的一场大雾,似乎有轻而重叠的脚步声靠近。 不得不说,这样的环境和气氛确实很适合杀人灭口。 看着代表瞄准的枪支红点不断闪烁着逼近,宋知白脑子跟着转得飞快。 他对宋青平的报复早有防备,随手可触的工作包里就放着高伏压电击器,唯一的错漏就是没想到仇怨积得那样深,对方胆子那样大,居然直接想要治人于死地。 但蚊子肉也是肉,手里好歹是有武器的。 最近的星警巡逻驻扎点是北面往右小一千米,很巧合的是,那个方向是连祁熟悉的老战场——酒吧后巷小黑街。 所以只要用电击器撂倒一两个人,豁出一个开口,跑个连祁出去八成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连祁也不是他们的目标。 再跑快点叫了人来,他还来得及送医院抢救一波。 这年头,只要有口气在,缺胳膊断腿医院都能给治全乎了。 宋知白下定决心,把连祁护在身后就大步朝着自己看好的突破点冲去,一句“快跑”正要脱口而出,自己后边的人就消失了。 下一瞬,似乎有什么机械电路被撞碎,在黑暗里迸出几点火花,与此同时,连祁的声音响起,暴躁且冷峭。 于是,红点迅速远离宋知白的位置,朝着揍了人还捎出两句国骂的连祁逼去。 …好吧,好消息是他不用缺胳膊断腿。 坏消息是连祁再成目标了。 从被拽着拖着往身后塞开始,杀死们的目标就很好奇宋知白的脑壳里都装了些什么,居然真想护着他? 是多看得起自己,又是多看不起他啊? 但这并不影响连祁的好心情。 他现在感觉比掀了虫族一个老巢还舒服。 在心情的加持下,自觉收拾这些不长眼的挡路菜鸡顶多五分钟。 队伍中不断有人软趴趴地倒下,杀手们很快就意识到对手的不同寻常。 而几粒红点迅速锁定位置,炽热的光线从他们手中骤然出击,却只在地面上留下数个焦黑的坑洼。 “别拿枪对着你爹。” 连祁如鬼魅一般的声音森森响起,阴戾尽显,“上一个已经轮回八回了。” 距离最近的杀手一惊,抬手劈去,就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之中怒吼:“不要装神弄鬼的,你到底…” 咔嚓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这一次被拧断的,是他的脖颈。 死神的镰刀已经出鞘,又一个杀手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无法抗拒地 落在自己肩膀,身后的人却低声问:“看那个跟我一起的,死了没?” 他瑟瑟发抖,赶紧摇头,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后悔今晚来这里,想要说什么求饶的话,却再无声息。 连祁得到肯定的答案,满意地在裤腿上擦擦手,又有些不爽。 不爽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不爽宋知白是个哑巴,太麻烦,无声无息地死了他可能不知道。 还是要管一下的。 这段时间连祁天天跟在宋知白后面晃不错,但后面与其说是同情心泛滥乐于帮扶一下倒霉催的弱势群体,不如解释为想跟着出来吃柠檬糕。 可谁叫他现在心情好,乐意呢。 连祁像猫戏弄老鼠一样地戏弄着杀手们。 这些人虽然瞧着有模有样的,可对连祁来说,被刺杀和吃饭喝水一个性质,整个帝国想弄死他的人没有成千也有几百,再来三倍人数都不算多稀奇。 更何况,之前那么些个精密的围剿他都能全身而退,这次不过…等等。 周边尸首躺了满地,连祁正把一人打得五彩缤纷,但就在伸手预备缴下对方枪支时,一股子隐秘的痛意从他腹内升起。 说来,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像呕吐、肚子疼全身没力气之类的症状了,导致连祁本人都没把它们放在心上,直接和因为打仗时留下旧伤,雨天时不时疼一下的肩膀脊背膝盖等划了等号。 他心想,不至于这样倒霉吧。 寻常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偏偏要在干架的时候犯病? 事实证明,在这方面命运就从没垂青过连祁,比先前那次还要强烈很多的刺痛炸开,仿佛一把刀在肚子里搅拌。 力气也像暴晒后干涸的河流,迅速地消减下去。 战场上一秒钟的动摇就足以改变战局,连祁掌心一错,改手袭向脖颈,匮乏的劲道却没能把那人脖子扭断,只得险险一跃,躲过一道回击的射线。 宋知白全程躲着杀手找着连祁,他在雾气中循着声音转了大半圈,好不容易看到人,就看到连祁脸颊上被划出一道血线,整个人仿佛失去支撑般,后背重重靠在墙壁上。 完蛋,打不过?不是要死了吧?! 更要死的是,宋知白看到自己右手边竟还有一个杀手! 杀手们分得清轻重缓急,连祁先前漂亮利落的身手使得他们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连祁身上,宋知白一身隐蔽的黑色大衣,又屏着呼吸贴着墙,以至杀手惊弓之鸟般紧紧盯着连祁,竟没注意到他。 意识到这一点,宋知白在对方射线枪举起的那一霎,就急忙扑过去,和那人扭打成一团。 拳头像砸在石头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只手摸索着电击器,用力地朝身下一捅。 杀手尖叫地捂住眼睛。 宋知白这才看到,戳在他眼眶里的是一截笔尖——古地球流传下来的铅笔,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只是宋知白格外喜欢它落在纸张上的质感,没想到还能当做武器用。 那人形态实在悲惨可怖,如果是平时,宋知白一定会感到害怕,但连祁正努力地招架着杀手的攻击,彼此牵制。 性命攸关,也没空去害怕去想太多,他匆匆地补了一下电击,抓起落在手边的射线枪对着前方就是一扳机。 多稀奇,宋知白这辈子只经历过两次枪战,也只打过两次架。 上一次和连祁一起,连祁差点要弄死他,这次还是和连祁一起,连祁却在保护他。 哦不,他们在试图互相保护。 这个念头闪过后,压制着连祁的那个杀手就倒下去,身后腾起一小片血雾。 他第一次用枪,成功了。 连祁只缓和片刻,就把莫名的疼痛强忍下去,他听着宋知白剧烈的喘息声,脚跟前垂死之人痉挛的响动,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么脆弱的玩意儿,买条鱼都不敢自己动手弄死的人,敢碰枪?还为他杀了人? 连祁不知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飞快地解决掉剩下的杀手。 继而走向宋知白,“吓傻了?” 宋知白抬眼,手一动不动地垂着,没有碰智脑。 脱了手的枪后坐力很强,磨得掌心还在微微发热,他又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点开帝国律法,播放道:“若帝国公民的生命权受到侵害,可制止对方行为,视为决斗,生死不论。” 冷冰冰的合成音回荡在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像是论证着什么真理。 连祁扬了扬眉,今晚的小哑巴给了他太多惊喜,让他有点可惜自己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还想说什么,疼痛感翻天覆地变本加厉,一个趔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倒下去。 宋知白给连祁的观感一直是瘦弱的哑巴小可怜,经历这桩事后,顶多变成了急了会咬人还会狡辩的、瘦弱的哑巴小可怜。 但当他结结实实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时,才意识到,哑巴小可怜的胸口竟也可以用可靠来形容。 经历过那样的危急时刻,宋知白表面平静,但还是有些浅薄的惶恐。 帝星处决叛徒经常会进行全球直播,本国百分之八十的年轻人也服过兵役上过战场,但他很少接触和关注那方面,原本打算好好消化那些多余的情绪,结果就全部被突然倒下的连祁吓没了。 受伤了! 肯定是受重伤了! 宋知白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把人抱紧了抄起来就往外跑。 完全没察觉到怀里人彻底晕过去前微弱的挣扎和抗议:“不、不要公主抱…” 绘着红色十字图案的飞行器滴滴滴地在路上行驶着。 一直到医院,连祁都虚弱地闭着眼睛,明亮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 眼看着怀里人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宋知白险些以为他要死了。 可匆忙而全套的检查过后,医生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你说你们被人袭击了,但你爱人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外伤。” 宋知白表情苍白:“我知道,可他晕倒了。” 顿了顿,又不解地澄清道:“他是我的朋友,不是爱人。” 医生的神情变得更加奇怪,倒有些谴责的意味,让宋知白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个渣男。 然后,医生推了推眼镜,石破天惊,“那你知道你朋友怀孕了吗?”! 第 23 章 这里,嘭,也来上一枪 夜晚的帝星医院并不比白日里清闲。 住院和急诊的病人们在走廊里经过,在干净整洁的地砖上映出匆忙的倒影。 更匆忙的是护士们,他们带着需要的物资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哪里,哪里就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标注着中心主任字样的门前,新来的女护士正要敲门,就被同行的同事制止,“先别进去,主任肯定是又逮着个不负责任的家属了。” 护士不解:“你怎么知道?” 同事就把本就没关紧的门缝轻轻推开一点,示意她听。 里面医生接连不断的声音更清晰地传递出来,听不清大概内容,但语调痛心疾首,带着老年人“很铁不成钢,怒病不吃药”的特有调调。 她了然地正要离开,就看到书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发丝有些凌乱地落在额角,但掩不住那张俊秀得令人神往的面容。 从始至终,男人都端着那张温柔斯文的脸,怔怔的,一言不发。 从那句怀孕开始,宋知白就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医生:“现在年轻人就是瞎胡闹,有了孩子居然还不知道?哪怕正是稳的时候,也不至于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宋知白:“…” 医生:“这都三个多月,马上再都要显怀了,记住不能剧烈运动,心情也要保持平和,看看那酶含量飙得,也是孩子顽强才没出事,家里人也是的,不知道爱惜不知道护着,最近摄入的营养含量太单一,不利于养胎。” 宋知白:“……” 医生:“都是常识了,怀了孕就不要用营养液糊弄,少吃高糖高油的东西,患者本身新陈代谢速度比常人快,能量消耗周期也短,要多补充些蛋白质才行。” 宋知白:“………” 医生皱眉,“患者朋友,你发什么呆啊,这都是医嘱你听到没有?” 面前披着白大褂的老人家嘴巴一张一合,但这时候,宋知白的感觉用不停地被雷劈来形容也绝不过分。 他被灌了一耳朵的养胎、孩子,好半晌才捂了捂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怀…怀孕?三个多月?” 一通对牛弹琴,气得医生直翻白眼,他唰唰唰地把检查单签了递过来,“具体的还要进一步诊断,先来一套常规检查,出门右转让护士带你到孕产科,过几天没事就能出院了。” 于是,宋知白接连被雷劈的场所,就从办公室转移到了孕夫检查中心门口。 其实不怪乎他这样震惊。 宋家多往前两代都是在地里爬,由于并非天生贵族,缺乏豪门世家里历史积攒的底蕴,也就更喜欢从一些规矩和细节方面找补,四处拼凑着复制和模仿,有些地方甚至到故步自封到了封建糟粕的地步。 宋知白从前二十年都生活在宋家,受到的管教近乎严苛刻薄,在某些方面少有涉猎。 正如他因为所谓只有莽夫才会血液污秽自 己的长袍、宋家子弟少见血腥之类的家训被禁止触碰过枪支一样,宋知白虽然知道帝国男子孕育率并不算低,但此前从没真正地接触过。 也就真的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宋知白坐在长凳上,看着检查中心门上的灯光暗下又亮起,缓过劲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情绪里面最多的无疑是愧疚和无措。 初见的意外后,宋知白在医院里耽搁了两个月的时间,后来没多久就捡到连祁,算上同住的这些日子,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个月。 …那应该是他的孩子。 所以,连祁那样的骄傲的人,要怎么自处? 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又要怎么处理那个意外造就的无辜小生命? 宋知白自认理性,这些年也一直恪守本位,犹如始终把方向不曾偏离轨道的车,他没想过一次神志不清的脱轨会导致这么多后续事件,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面临这样的困境。 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期盼这是误诊,连祁只是单纯地生病了。 然后因为这个念头更加唾弃自己,他当初再神志不清,也到底做了不该做的事,这本身就是应该承担的结果。 宋知白被混乱不堪的思绪裹挟着,周边人微笑的惊喜的面孔忽远忽近。 到了孕产科,才发现原来那么多人的肚子里都孕育着胎儿,站在这里的夫夫们无一不期待孩子的到来,他面无喜色地站在其中就像个异类。 或许是太异类了,不远处同样等待着检查结果的男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担心,兄弟,怀孕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宋知白他没有心思社交,牵强地扯了扯唇角,“谢谢。” 男人坐在旁边:“我对象也进去了,你家孩子是要生了吗?” 宋知白摇头,想起事来还有些恍惚,“三个月,还不知道会怎样。” 男人很热情,是个遇到喜事很乐于分享的快乐的父亲,“我家也是三个月,你们第几次检查了?小孩长得怎么样?” 宋知白一顿:“这个要检查很多次吗?” 男人对这个回应很不满意:“你这也太不称职了,男人怀孕多不舒服啊,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婆一个人过来医院。” 几句话的功夫,忽地,他像是只发现了主人的小狗一样噌地站起来,招呼一声就朝着从检查室门口走去,“老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宋知白抬眼,看到那对夫夫相拥。 和自己搭话的男人手牢牢地护着爱人的后腰,而他的爱人虽还没有显怀,脸色却难看极了,是一种大病初愈虚弱至极的苍白。 他眼皮一跳,眼前衰弱的男人和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的人陡然重合。 鬼使神差的,宋知白没有移开视线。 那对夫夫一边翻看着文件和资料,一边顺着走廊慢慢地走。 同时小声交谈着,笑意不住地染上眼角眉梢,“宝宝的眼睛像我。” “乱说,明明像我。” “厚脸皮像你。” … 他们说的是胎儿的模拟照,提供的检查结果里有,会按照两位生父的基因和骨骼的走向大致生成五官轮廓。 连祁还没有醒来,检查过后被推进病房,宋知白从医生的手里也拿到了一张。 但宋知白没有打开它。 他在连祁的床边静静地坐着,一夜未眠。 —— 明月科技作为帝星三大科技巨头之一,有着最为先进高耸的工作楼和最严格的安保。 临近下班时间,不断有工作人员走出闪烁着电光的机械大门,当一群西装革履的设计师簇拥着沈宁出现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少年人从旁边走出,拦在他们身前。 见少年神情执拗,毫不相让,一个设计师在沈宁面前挡了一把,笑道:“宋少,您还是回去吧,别为难我们了。” 宋青平摇头,目光盯着后面的男人,“我想和你们谈一谈合作。” 知道沈宁和明月科技有合作之后,这已经是三天里他来明月科技的第五次,却是第一次见到想要见的设计师团队和沈宁。 前面四次都是预约,而前台似乎得了消息,怎么问都是说没有日程,宋青平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试图用利益打动对方,“我和明月科技有长期合作基础,相信和你们也会有双方都满意的方案,为什么新城区的项目不能同入?分成好谈的。” 那个设计师摇头,看宋青平的眼神像看不懂事的熊孩子,“不是分成的事儿。” 宋青平寸步不让,“那是为什么?” 站在后面一个设计师忍不住指着不远处横跨南北的一道吊桥,扬声打断,“宋家的,你看到那道桥没?” 他也是富家出身,没那么多忌讳,直言道:“那个桥是以前你们宋氏做的,如果今儿站在这的是那位管事人,我们或许还是会同意聊聊。” 这话一出,好几个设计师忍不住点头赞同。 宋青平能感觉到最近部门里出的图不够好,员工们不如以前积极,也隐隐察觉到自己和宋知白在职场上的差距,但他绝不能忍受有人这样大赖赖地当众说,他不如宋知白。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发青,怨毒地盯着出声的人。 而沈宁却走出来偏了偏身,将那人挡住了,“不好意思,底下员工说话不含蓄。” 宋青平再是牙都要咬碎了。 他再维持不了什么体面,握着拳,“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就不能等等我吗?没有哪个稿子一笔就能画出来吧。” 被质问,沈宁也不生气,“你说你努力,努力得是哪个方面?刘云天的床上?” 他神情讥讽,别说是宋青平,连在场各位设计师都被吓了一跳,私底下确实都知道沈宁性情古怪,但一到外面就披上一层好脾气的人皮,什么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呛人。 不过他们心里也清楚,像宋青平这样的,只要不满足要求,就是结下冤 仇。 那满足是绝不可能满足的,粉饰的太平也已经被打破,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虚与委蛇。 跟着沈宁的话头,设计师们七嘴八舌,“我们也不想知道你用了什么神通让和明月的合同续签,但那是你的本事,碰不到我们这儿来。” “不想做的事,就是皇帝陛下让上将拿枪压着我们都没用,更别你空凭一张嘴,怎么还怪我们不识抬举。” “是啊,沈少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 息事宁人的劝阻全部没有被听进宋青平的耳朵。 他惊恐地看着沈宁,不知道对方是从何得知自己和和刘云天之间的关系。 而沈宁冷冷地看着他,不再温和的眼眸吓得他浑身发颤,仿佛自以为望着一潭清水,结果直视深渊。 但宋青平依旧愤怒。 愤怒烧干了他的理智,遏制了他退缩的本能。 宋青平:“可你们的备选合作名单里连北斗工作室都有,凭什么?它哪里比得上宋氏?” 听到宋知白工作室的“北斗”二字,沈宁嘴唇抿起,浮在脸上的情绪终于刻进眼眸。 是私下连提都不敢提一嘴的人,围在一边的设计师们也不由静默下来,腹诽宋家这位实在太会掐心尖。 而宋青平注意到这一点,更是不甘。 是了,这就是他私下找到北斗工作室希望合作的原因。 沈宁并不想为宋知白招惹麻烦,也怕留下来会忍不住掐死宋青平给自己惹来祸端,他忍了又忍,说:“我只看作品,你不配和他比。滚开。” 宋青平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被那冷冰冰的一眼定住。 他腿软地让到一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沈宁及其团队离开。 可沈宁不和他合作,想合作的人也没有了,说不定已经被弄死了。 恨恨地这样想着,宋青平随手打开星脑,再度点进署名“北斗”的朋友圈。 最新的是一个样式复杂的机甲,其下是游戏人物,有房屋,有公园,看着一幅幅笔锋细致思路新颖的例图,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甚至因为知道对方即将不在这个世上,感觉既刺激又安心。 宋青平讨厌没有什么背景还敢于拒绝他的蠢货,更讨厌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对手,尤其这一幅幅画作看着还有些奇异的眼熟。 可能是因为看不顺眼的人永远有着大差不差的气息吧。 但回去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宋青平也没有收到手下的回信,而是等来了暴怒的刘云天。 刘云天身上还带着寒风冰冷的气息,他的手如同铁钳一样紧紧地掐着宋青平的脖子,他的声音类似沸腾烧红的铁,“贱人,你派我的人都出去做了什么?” 宋青平:“我…我…” 他想说他什么都没做,但喉咙被摁得嘎吱作响,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宋青平和刘云天在一起后,除了初见时被对方眼里的暗色吓到过,之后刘云天的所作所为,让他一直都以 为刘云天是个那方面有些狂暴,但平日里好说话好相处脾气温和的人。 他要做合同,刘云天派人帮他谈得他只需要签个名。 他要搬出宋家住,刘云天陪他选房看房吗,犹豫的几个别墅全部买下。 更别提平日里就没缺过的衣服首饰奢侈品了,宋青平几乎要以为刘云天真的爱上他。 像是一场美梦被迫惊醒,他窒息得脸颊迅速涨红,挣扎时指甲都挖得发裂。 宋青平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祈求对方松手。 终于,在他手脚渐渐无力眼前渐渐发黑的边缘,刘云天松手了,接着几乎是泄愤般把他用力地惯在地上。 地板上铺着厚厚一层毛毯,但宋青平后背还是砸出一声巨大的响,他疼得不住地咳嗽着,看到刘云天走近就一个劲往后退,哑声:“云、云天,你听我解释,我…” 肮脏的脚印落在雪白的毛毯上。 刘云□□着他伸手:“你不该向我解释。” 宋青平艰难地喘息着,来不及动作,衣领就被用力地拽起。 他是被硬生生地拖着上了飞行器,单薄的家居睡衣抵御不了冬风,拖鞋在出门时就滑落了,没有穿袜子的脚尖在冰冷又粗糙的地面上不住地磨着,疼得他想尖叫,锁紧的衣领又令他叫不出声。 宋青平没有见过这么愤怒的刘云天,某个瞬间,他真的觉得刘云天会杀了他。 身体的失温和深入肺腑的恐惧吓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在飞行器行驶的过程中,他不住地靠过去,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试图平息对方的怒气。 甚至被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前,宋青平还试图往刘云天怀里钻,想要得到安慰。 可一直宠溺他的刘云天毫无动作。 很快的,宋青平也不敢动了。 因为他被拖到一块空旷的平地,平地上放置着一幅幅的白布,底下盖着什么,上面还有很多地方被染得鲜红。 是血。 是尸体。 腥臭的气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宋青平意识到什么,瑟缩着往后退,尖叫出声:“云天,这是、我不知道啊,别、不要问我…” 可退不了。 刘云天抓着他的手腕,把人直直地推过去,“看看你做的好事!“ 宋青平摔坐在一块白布旁边,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就对上一双涣散的、死不瞑目的眼,“啊——” —— 厚重的云层散去,枯枝上挑着一团太阳,是近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日光丝丝缕缕地装了满屋,注意到连祁眼睫微动,属于睡梦的稚软柔和被防备警惕一一替换,宋知白就知道这是要醒了。 果不其然,连祁睁开眼,但很快的,就像是闻到什么很讨厌的东西一样皱起眉来。 宋知白想了一晚上,没有想出什么理想的应对方案,也没想到连祁一醒过来,就身体力行地要求出院。 眼看着那手爪子摸索着 就要扒掉扎在臂上的营养管,他连忙过去摁住,智脑声滴滴滴地响,“别动。” 连祁:“我没事。” 他鼻子动了动,眉头蹙得更深,“真他丫的难闻,赶紧走。” 宋知白连忙去压被角:“不行,你还得再住几天,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问题。” 连祁手脚无力的毛病还没好,宋知白不敢碰插着管子的四肢,更不敢碰腹部,手忙脚乱地对着被角一顿压,居然还真把起身到一半的人给压着躺回去。 就是起身起得有点艰难。 感觉到小哑巴的呼吸落到自己脖颈边软软的一片,连祁不自在地把人推开,“行了,不用再检查了,我的身体我知道。” 宋知白:“。” 不,你还真的不一定知道。 宋知白心虚地垂下头,很执着:“不能走,医生说要住院的。” 感觉连祁还要挣扎,他果断表示:“钥匙不给你,有本事回去把门给拆了。” 连祁也不是好赖不分的人,觉察到宋知白不同寻常的坚持,又想起昨个遇到危险时宋知白是犹豫一下都没有就要往上冲的架势,猜想是昨天晕倒把人给吓着了。 到底烦躁地叹了口气,打商量,“那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宋知白拍板:“反正现在不行。” 连祁住院时宋知白也没闲着,他找护士把孕夫需要打的营养成分全给连祁打上了,还谨遵医生的嘱托,抄了整整三四页的养生菜谱,不止是孕夫补充养分的,还有回血的,养精神的,回去给连祁做了满满一锅。 有些事情在没有发觉的时候,处处都是隐晦的提醒,可只有真真正正地放在眼前了,才会向着答案靠拢,变得清晰起来。 知道连祁怀孕后,一些原本觉得寻常的症状就变得越发突兀。 比如越发大的胃口。 再比如点餐时一系列的酸甜辣口食物。 吃完一锅子食物,连祁还点餐要吃饭后甜点。 宋知白先是就近去了医院对面的糕点店,他捉摸着连祁的口味买了些酸口的食物。 连祁尝了一口,“不好吃,不够酸。” 宋知白跟着尝了一口,酸得他险些当场唱段RAP,剥掉哑巴的假壳。 只好跑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专门到常吃的那家咖啡厅买回来糕点,还附带了两瓶服务员小姐姐给的柠檬片和辣椒酱。 连祁终于觉得好吃了。 还把随送的东西全部浇上去,可吃到一半,突然扶着旁边的垃圾桶呕出来。 宋知白吓了一跳:“没事吧?” 连祁对宋知白的大惊小怪很是别扭,抽了张纸擦擦嘴,“能有什么事,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好恶心。” 老实说,一堆酸不拉几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吃他也呕,连祁吃这么久才觉得不对劲已经很奇迹了。 瞥了眼连祁面前的碟子,宋知白串起来连祁这些时候的不对劲,越发感慨自己后知后觉的迟 钝。 怀孕最常见的症状就是喜欢吃酸的和辣的了,更别说连祁两个都喜欢。 宋母怀宋云白的时候,宋知白正八岁,孕妇娇气挑剔,当时家政来一个换一个,电子保姆也不得宋母心意,为此,他还专门照顾过宋母一段时间,研究了不少酸口辣口的食物,就算别人分不清,他也该对这些反应很熟识才对。 好在有过经验,宋知白对于如何照顾孕夫还算擅长。 倒了杯水放在连祁手边,又拧干毛巾替连祁擦了擦脸,确定连祁不再难受了,他才看着星脑上敲打删减了一晚上的半成品,继续头疼。 按照宋知白最开始的打算,他在连祁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全盘托出胎儿的事。 可各种突发事件打岔,以及本就不算果断的行为作风,愣是没说出口。 于是问题重新摆在面前,再要什么时候和连祁说? 该在什么情况下说? 到底怎么说? 宋知白犹豫万分,他做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对注定拿不稳的事为难到拖沓的程度,但合适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是连祁住院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起去医院疗养区公园散步的时候。 经过观察,宋知白发现连祁这个人是真的非常非常讨厌医院,讨厌到如果有选择,他宁可一直住在外面树上,也不想躺在病房床上的程度。 不过宋知白哪敢让他碰树,只得时不时就陪他出来散步。 疗养区里有很多住院部出来遛弯的病人,因为这边公园距离孕产科近,其中不乏扶着肚子的男人女人们。 宋知白和连祁散步时就遇到了一位孕夫。 算是小小的突发状况,男人肚大如盆地在前面走着,原本还很正常,突然就倒在地上哀声叫疼,吓得他丈夫直哭。 一时之间,公园那一片只听得到孕夫的痛呼和他丈夫的哭喊声,引着许多人去帮忙。 宋知白和连祁也是准备帮忙的,但他们距离稍远,还没过去,护士就风风火火地推着担架车过来,把人往上一架,又风风火火地推走。 连祁问:“他怎么了?” 宋知白回答:“应该是要生了。” 连祁牙疼似的啧了一声,“还以为是发什么病,叫的那样惨,听着好疼。” 眼看着担架车越行越远,还有那个男人丈夫跟在后面奔跑的背影,宋知白望着连祁锋利的下颌线,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契机。 他摸上星脑,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假如啊。” 连祁脚步一顿:“什么?” 宋知白的口吻,在连祁听来很熟悉,每当副官他们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会这样问,试图让他设身处地地给予解决方案。 一起打过战的都是战友,连祁心想,宋知白勉强算他的下属,也理应享受这种优待。 然后,就听到下属那哪怕用机械音也掩饰不了紧张的一句:“我是说假如啊,你怀孕了…” 连祁 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你怀孕了?” 宋知白:“?” 比起拖累连祁怀孕,他确实情愿自己怀。 但连祁是怎么联想到他身上的,宋知白看了一眼文档,自己也没有打错字啊。 不过很快的,他觉得这样试探一下连祁的态度也很好,随机应变吧…反正自己身上假的东西这样多,也不差这一个。 宋知白想到这里,自嘲一笑,没有否认。 再然后,连祁声音就变得阴戾起来,“怀多久了?” 宋知白:“…” 连祁咬牙切齿:“那个男人是谁?” 宋知白:“……” 连祁:“他抛弃了你?” 宋知白:“……” 连祁一脚踹断了旁边的石柱,“要我帮你找到他吗?阉了他?” 宋知白:“………” 等等。 这对话方式莫名地熟悉。 宋知白已经被连祁逼着靠在一个小角落,盯着连祁的脚和肚子看了两眼,确定没事才苦中作乐地想,连祁居然还有做医生的潜质,以后老了肯定也是凶巴巴教训人的小老头。 赶紧把人挡住了,主要连祁语调越说越凶残,越说宋知白眼皮跳得越厉害。 他叹了口气,索性把一切都揽下来,“是一场意外,已经三个多月了,我才发现他的存在,他的两个父亲之间…谁都不想的,也并不是爱人关系。” 连祁的眼底浸了冰渣。 一个被玩弄身心后抛弃,孤身一人才发现自己居然怀了坏男人孩子的可怜虫。 这种角色对他而言都不算陌生,连祁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居住在一个流浪星球,那里强者为尊,土匪作乱,没有秩序也没有律法,漂亮而无法保护自己的男人和女人就会沦落为别人的附庸,靠出卖身体和灵魂存活。 隔着一个个肚皮,连祁见过很多类似故事的结局,有没有出生就被抛弃的死孩子,有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乞丐,还有重复他们父辈母辈悲惨一生的倒霉蛋。 废墟里绝望的场景给他留下来的印象很深,哪怕后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帝星种种肮脏事,在连祁看来也不过是那些以感情或金钱为交易的变种。 所以宋知白是一个那样的可怜虫吗? 也是,他居住在落寞破败的街道,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家里人都那样欺凌他,还有谁能庇护他呢? 连祁很久没有这样愤怒过了,纯粹的愤怒,他面无表情地想伸手拿自己的枪,但碰到腰上一截柔软的布料时才反应过来,这里现在没有枪,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连那个该死的男人都不在。 只有惶惶不安的一个哑巴。 他努力想表现得温和,但声线里冷冽的杀意怎么也藏不住,“那,这个孩子,你想生下来吗?” 宋知白:“我在问你。” 连祁脸色越发难看,宋知白深呼一口气,又问了一遍:“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连祁看着宋知白,“不会是我。” 宋知白:“如果…” 连祁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眸色隐隐透着点嗜血、残忍的疯狂,“如果是我,我会先毙了那个败类男的。” 败类男的本男的并不意外,“然后?” 连祁比了个枪支的手势,随手往自己腹部一指,“然后给这里,嘭,也来上一枪。” 宋知白:“。” 宋知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影摇摇欲坠,比穿着病服的连祁看上去还像个病人。 在前一秒,他的指尖还在那段编辑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文字上停了又停,想要播放出来说明真相。 后一秒,那段精心琢磨过的文字被全部删除。 他知道连祁不会留下胎儿,也支持这个决定,但这么极端还是出乎预料。 宋知白宁可自己挨那一枪,他颤抖着手,心想,没关系,要拿掉孩子,还是会有更和缓一点的办法的。! 第 24 章 微不可察的信任 清晨七点的帝星依旧隐没在一片黑暗里,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医院灯火通明。 走廊里没什么人,亮得晃眼的顶灯不影响病房里病人们安静的睡乡,护士们接替地轮班,时不时被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声响吸引注意。 “好久没见主任发这么大的火了。” “是啊,那人进去有小半个小时了吧,也是厉害。” 她们小声地讨论着,交接时经过门口还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女护士发现,先前被主任医生训过的的那位病人家属,正在里面一言不发地站着。 依旧是初见时惊鸿一瞥的模样,眉眼却沉沉,仿佛漫过一层灰色的海。 是了,宋知白最先寻求帮助的对象,是医生。 但医生对并没有同意,“这位家属,帮你保密已经够尊重你了,请你不要太过分。” 宋知白:“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犯,但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 医生:“你说不能留就不能留?基因都对上了,你就是另一个父亲,跟朋友都弄出孩子不想管也就算了,心肠怎么还那么歹毒?孕夫对自己的孩子是有知情权的。” 几乎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了。 宋知白却毫无怒色,只摇头,“他不能接受这个胎儿,它本身也不该存在。” 不被期待,不合时宜。 对连祁而言,甚至可以说是耻辱的印记。 抛开别的不谈,在宋知白看来,这个孩子注定得不到父母的爱,而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不被爱会造就怎样的人生和性格了。 脊梁依旧挺拔笔直,宋知白将自己的请求重复一遍:“…所以抱歉,有那样的手术吗?” 医生的神情很难看。 这是连祁的主治医师,非常负责,常到连祁那里探房。 只昨天短短一个下午傍晚,宋知白碰到他的次数就两只手数不过来。 他原先看宋知白完全是看个渣男,在这场会谈开始之前,因为目睹了宋知白对连祁的悉心照料,态度软化柔和许多,如今一朝清空,看过来的眼神活脱脱的再是看绝世花心混蛋大渣男。 对此,宋知白也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和医生说这个孩子被发现的下场可能是直接被崩成一个血洞。 再想想到连祁在那场无果而终的对话里的狠厉,以及自己亲眼目睹过的射线枪一击毙命的威力,嗯,多半还是同归于尽,饶进去个孕夫本人。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片刻后,医生按了按眉心,终于正面地回应了宋知白天马行空的要求,“我不知道有什么无痛打胎法,也不知道有什么手术能在孕夫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去掉胚胎。” 说完,医生抱着胸看着宋知白,可这个年轻人得到答案就没有问下去,神色如常,并不惊讶。 从医生办公室里离开后,宋知白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转了两圈,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安安静静 地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得明朗。 在距离帝星最近的星球渐渐发出光芒时,才如梦如醒地买了饭菜重新往楼上走。 他回到病房,连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试图把营养管从机器里抠出来,安在旁边的植物盆栽上。 宋知白进门时,这厮已经摸索着掀开了旁边机器人的头盖铁皮。 他用食指叩了叩门板。 连祁肩膀处一震,“回来了?” 宋知白:“嗯,怎么了?你在玩什么?是营养成分不够了吗?” 他敲击字符的速度依旧很快,神情镇定,眸色温和,唇角甚至带着点无懈可击的笑意。 浑然不像是连着几夜没睡的样子。 连祁的耳尖则在平铺直叙但不掩调笑意味的机械音中一点点泛红,不由恼怒这人的明知故问。 真是好大的胆,都敢管他了。 心里这样想,另一只放在盆栽边的手却不自然地收回,顺势伸了个懒腰,把手中细细的管道重新戳回去,仿佛除了早起一时兴起在植物叶子上摸了一把之外什么都没做。 不用宋知白再说,机器人的脑壳也恢复原状,他把食物摆好位置,挨个舀到连祁的碗里,末了正要起身,衣角就被连祁一把摁下,“你吃了?” 宋知白:“吃了。” 专门打脸似的,肚腹立刻发出抗议。 连祁眼也不抬地嗤了一声,没松手,他只得默默坐下,就听旁边很是无语地嘀咕:“一个孕夫,还饿着肚子瞎忙活。” 宋知白握着筷子的手指一顿,没吭声。 饭后,连祁就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覆来翻去。 宋知白看了眼动静,心知肚明,这是又到了日常要回家的环节。 在这方面连祁就没有消停过,真要比起来,全医院的小朋友加在一起可能都抵不上他。 果不其然,三分钟后,这人颠锅似的又来了几回,忍不住开口了,直奔主题,“那什么,我们今天再可以回去了吧?” 他滚翻出一身的静电,浅色的头发就全乱糟糟地堆在额前,只露出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出乎意料的青春稚嫩,像个被惹炸毛的高中生。 就是声音太没朝气,一副要死不断气的调调。 宋知白:“还不行,医生说要观察一下。” 连祁又问:“一下是多久?” 虽然碰壁,但宋知白从现代医学得到解决方案的希望还没有彻底破灭,也觉得连祁一个人在家磕磕碰碰的太危险。 他给不出确切答案,干脆不出声,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细细地削。 连祁没听到答复,气得咬牙,“我感觉我现在特别健康,一拳能打三个你,真的。” 闻言,宋知白果断坐得离病床远一点,接着就听连祁继续说,“…而且医生说我眼睛也快好了。” 此话一出,他骤然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挡脸。 动作间,膝上的东西全部翻倒在地,细而 长的苹果皮一圈圈落下,洁白的果实跟着砸出“咚”地一声。 连祁敏锐地捕捉到铁器落地的响,也坐起身来,“怎么了?伤着手了?” 宋知白没说话,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恍然。 再抬起眼,连祁已经踏着拖鞋循着声音快步走过来,满脸很嫌弃又很无语的表情,手里拿着抽屉里翻出来的创伤敷料。 医院提供的刀为了防止病人自残受伤,被磨得很钝,所以没有破皮,也没有流血,只留下微弱的痛感。 宋知白离得很近,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努力地眯了眯眼睛,但目光依旧空无定点。 还看到那双色泽浅淡的像老虎又像宝石的瞳孔里,不知何时起藏着微不可察的信任。 令人不敢细看。 连祁已经把绷带样式的敷料打开,“等等,你做什么去?” 宋知白没有回答,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这个房间,仓促而羞愧。 但哪怕来到外面巨大的天地间,他感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种说不出的疲倦紧随着席卷而来,几近灭顶。 是很久之前就开始积攒的疲倦,情绪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它们像水面下峥嵘的岩石,或者埋伏在骨头缝里的沉疴,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忽视,但终究还是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宋知白一时犹如置身海啸,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略略回神,“谢谢你…沈宁?” 在他眼前的人,赫然是沈宁。 沈宁面露担忧地将大衣脱下来搭在宋知白的身上,“学长,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声音还这么哑。” 宋知白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一片,出来得那样匆忙,哪里还记得带上外衣,而室内自动调温,和外面温度相差二三十度之多。 他清清嗓子,“我没事。” 然后把披在肩头的衣服拿下来,“你穿着吧,别冻到了。” 沈宁自然不愿意,但宋知白把衣服递到他手上就往后拉开距离。 退而求其次的,两人双双走进不远处闪着红光的封闭观赏球,暖风拂过,宋知白问:“你怎么来了?生病了吗?” 沈宁才知道宋知白遇袭的事,自然是因为担心来的,但他更希望宋知白主动告诉他,“公司员工体检,说遇到你了,学长,我前几天给你发了消息,但你一直没回,是发生了什么吗?” 说着,视线不由贪婪地落在宋知白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鼻尖。 冰雪捏就的人,因为那两抹艳色显得不那么生人勿近。 但说出的话仍客套而疏远。 宋知白:“抱歉,我这几天太忙,忘了看消息。” 沈宁笑起来,“我还以为学长遇到了麻烦,还想着帮忙呢。” 确实是有些麻烦,忽地,宋知白想起那一地尸首,还有笔尖戳进眼球的响。 后来他专门看了新闻报道,给连祁买糕点时也路过那条街道,但从前什么样子,之后还是什么样子。 就好 像一切没有发生过,宋家和宋青平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应该又是连祁解决的吧? 他经过病房时不时地总能听到些连祁和谁说话的声响,骂骂咧咧的,医院的墙也并不多隔音。 宋知白再次向沈宁道谢,“让你担心了,辛苦跑这一趟,项目的事我不会拖进度的,如果哪里欠缺了直说就好,不用顾忌。” 沈宁:“言重了。” 唇角依旧挂着温煦的笑,“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馆,学长用过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每每和沈宁一起吃饭,少则一小时多则两个小时,平常没什么,但现在只几句话的功夫,宋知白已经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体温在不受控制地上升,喉咙里也越发疼。 估摸是方才受冻的原因,再耽搁一会儿,这脆弱的身子骨恐怕会当场倒下去。 他只得温声拒绝,离开时还能若无其事地婉拒沈宁的帮助,沈宁说:“学长,别忘记我说过的话,有事随时找我。什么事都可以。” 宋知白颔首,“我心里有数。” …又过了一个星期,宋知白觉得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 这段并不算长的时间,宋知白可算用到了极致,他以一天两三位的频次到处联系有名的孕科专家,甚至还来了趟星际旅游,去拜访了一位传说中可治万病的流浪医生,但越随着了解的深入,他越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无解。 各个专家给出的答案和医生先前给予的答复基本一致。 帝国缺兵少将,人口称得上是最昂贵的资源,打胎也不是被提倡的行为,这种情况下,相关领域本就不够深入的研究全部集中在怎么保胎怎么提高受孕率方面,哪里会有什么在孕体毫无感觉的情况下摘除胚胎的法子。 在这种情况下,宋知白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连祁。 他连食物都拜托护士转交,但逃避只是一时的对策,终究还是要见面的。 又从一位专家处辗转而归,宋知白满身风尘地站在连祁的病房前,沉默许久,但才推开门,就看到窗台大开,一个人站在上面。 寒风呼啸而过,窄窄一道沿上,连祁脚尖踮起,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瞬间,连祁比着□□对着腹部,笑容危险的模样就闪现眼前。 他知道了? 医生告诉他了? 数个念头一闪而过,由不得宋知白多想,他丢掉手上的行李箱,几乎是扑着冲上去,“不要!”! 第 25 章 我知道你是连祁 石破天惊的一声,把连祁吓了一跳。 猛地一下还以为自己是被谁袭击了呢,在大脑还没有发出指令时,手脚就果断做出反应。 他攀住外面树梢伸展过来的枝干,像猫一样敏捷地跳出窗台,同时掰碎了一块装饰檐顶的瓦,拿在手里充当武器——如果真的有敌人,枯掉的枝叶无法为他隐蔽身形,一击必中才有生路。 但紧跟着,连祁就察觉到不对。 这人脚步声太松散,下盘不够稳…而且,怎么跟着跳出来了? 犹疑间嗅到熟悉好闻的清浅气息,连祁呼吸一窒,连忙拦截上去,把半个身子已经落在窗外的人硬生生给撞了回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时之间,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响起,当然,主要是连祁的喘息声。 连祁怒不可遏,“你跳出来做什么?想死吗?” 宋知白躺在地上没动,连祁也没起身,他揪住身下人的衣领,越想越气,“只差一点我就没抓住你,这是八层楼!八层!” 宋知白低声说了什么。 连祁侧耳,就被一股子力道拽下,然后脸颊被迫贴进一个颤抖的胸膛。 男人身上的气息比山顶尖尖新下的霜雪还要清冽干净,让人忍不住联想古老故事里不近人情的神,但胸腔微震间,发出的声音却攒满了人世间最深沉的痛,“…对不起。” 沉默片刻,宋知白再次喃喃地重复,“对不起。” 像是重重一拳揍进棉花里,连祁小声嘀咕,“说这有个屁用。” 说着撇撇嘴就要起身,后背却被不容拒绝地重新压下来,是宋知白,他没有松手,甚至固执地抬了抬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不算多么大的力道,但连祁略略挣扎一下,还是无奈地放弃了。 他就想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明明穿着那么厚实的衣服,但碰到的皮肤还是冷的,比风还冷。 又过了会儿,连祁开口,“你抱够了没?” 宋知白嘴上还是那句“对不起”,抱着人的手没松。 连祁扛不住了,青筋乱跳,“要是被你勒吐了,吐你身上。” 宋知白:“?” 乱七八糟的思绪迅速回笼,他的视线在连祁□□的脚上一扫,直接把人抱着塞进棉被里。 连祁猝不及防地失重,“都说了不要公主抱!” 连祁在宋知白身上趴了会儿,本身就觉得姿势暧昧,哪里都不得劲,好不容易宋知白清醒过来,以为告一段落,结果才坐上床,对方那双让人难以忽视的手就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连祁躲在枕头后面,“你干什么?” 宋知白看向连祁的肚子,但只碰了下连祁的手臂,“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难受?” 连祁被那一下摸得浑身发毛,“我能有什么事,你才是有事的那个,差点就稀巴烂了。” 宋知白仔 细检查过连祁的身体,确定这人依旧活蹦乱跳四肢康健,才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一幕。 到这时候,他当然知道自己肯定是误会了,轻声问道:所以你刚刚在做什么? ?想看许夷光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连祁很理所应当地回答:“我吹吹风而已,大惊小怪。” 宋知白不能理解,“站在那里吹风?” 连祁:“对啊,我和你说我讨厌医院的味道了,又成天看不到你人,不准我回家,还不允许我放松一下?” 宋知白别开脸,沉默片刻又是一句:“对不起。” 连祁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那话也确实有些挖苦的意思,任凭谁被晾在医院这么久,都给不了好脸。 可听到宋知白的示弱,他皱了皱眉,有些烦躁,“你只会说这个?” 宋知白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祁却很有话说,“你要问的问完了?” 宋知白:“嗯。” 连祁歪了歪头,平静开口,“那再该我了?” 透过微微散乱的额发,宋知白几乎是强迫自己看进那双涣散的眼睛里。 他一直都知道连祁的眼睛很美,线条利落的形状,修长锋利的眼睑,尤其是一对色泽清浅的眸,仿佛水墨画中一点殊色。 窗外乌云密布,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黯淡无光,连祁的眼睛却很亮,深处透露出的攻击性压下那点皮相的美,仿佛黑夜中按捺蛰伏的凶兽。 和炸毛发怒的连祁相比,冷漠的连祁其实更具有某种令人望直生畏的气质。 前者不论是如何恼火,都是真实外露的情绪,有着人性的鲜活,但这样不动声色的做派,与其说是连祁,不如说是连上将。 只一眼,宋知白就狼狈地别开脸。 他知道连祁接下来要问什么。 果然,连祁:“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哑巴?” 从进门开始,宋知白就没有再用星脑了,他尝试着组织语言,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最开始,是因为害怕。” 连祁:“怕什么?” 宋知白踌躇着还没说,就被连祁脸色更为冰冷地打断道:“你觉得我会嘲笑你?” 嘲笑什么? 宋知白很茫然,再就听连祁用那副凶残至极的语气肯定道:“虽然你说话声音确实挺难听的。” 宋知白:“…”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依旧沙哑。 是因为之前的风寒没有好,老实说,糟糕的身体状态和连日的辗转求医,他能保持模样的光鲜出去见人已经很勉强。 宋知白试图解释:“我这是感冒了。” 连祁大手一挥,并不在意:“无所谓,不过你肯定还瞒了我什么?” 又是一片几近萧瑟的静默,片刻后,宋知白艰难开口,“我其实没怀孕。” 连祁:“误诊?” 宋知白:“不是误诊。” 他干涩道:“就是没怀孕…对不起,我骗 了你。” 铁皮般粗粝的声音轻轻消散,空气里只残留着发颤的尾声,连祁看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莫名联想到军部的审察室。 用来搜寻消息的小黑屋,是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装着与宋知白截然不同的人。 连上将在那里审过很多人,敌方的探子,贪婪的官员,尖叫的虫子…他们什么话都说,哀求的,婉转的,威胁的,怒骂的。 所以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 可宋知白实在是个太不合格的隐瞒者,连祁只是装模作样地摆出个架势,甚至随口一句试探,他就要把所有的东西倒出来。 明明知道说出来会惹人生气,也很害怕,但仍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就不加隐瞒地大赖赖地掀开自己的底牌。 连祁意识到,这是个对自己道德要求太高的人。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接触这种人,因为这种人不忍心伤害别人,就只能被别人伤害,或者被自己。 但被冷冽清润的气息一点点包围,连祁发现自己居然不忍心起来。 他啧了一声,“说话就说话,别凑太近…还有吗?” 还是太凶了点,宋知白又不是真的犯人。 往后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连祁清清嗓子,补充道:“说吧,我不生气。” 宋知白抿着唇,扔下一颗炸弹,“我不叫白知。” 连祁:“名字是假的?” 宋知白:“嗯。” 连祁哽了一下,若无其事,“哦,早猜到了,继续。” 宋知白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你是连祁,连上将。” 这话一处,连祁清楚地听到自己牙齿嘎嘣响了一下。他深深地吸气,吸到一半,绷着那张见惯了风云的脸淡然道:“小事情,我早有准备并且接受良好,还有吗?” 宋知白始终垂着眼,完美地错过连祁表情那一瞬间的扭曲。 他没想到连祁说不生气,就真的不生气。 所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知白呼气又吸气,杆秤一边是生生死死,置身事外,另一边是糟糕现实,烈火焚身。 他不动声色地积攒着坦白的勇气,但连祁在这样长久的静默中先不干了,“算了你别说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宋知白:“可是…” 连祁默默躺下去,把被子掩上鼻尖,露出眼睛恶狠狠道:“没有可是,我是上将,闭上嘴,这是命令。” 宋知白闭上嘴。 连祁再度出声,“现在,出去!这也是命令!” 宋知白只得起身。 他看了眼连祁通红的耳尖,顿了顿,还是锁上了门。 暗处的凶兽走到阳光下来,依旧是张牙舞爪的模样,却不如想象中可怖。 听到门锁咔哒一声,连祁一脚踹飞枕头,翻身而起,木然的表情彻底崩裂,耳朵里全是那荡气回肠的几声: 我知道你是连祁,连上将。 你是连祁,连上将。 连上将。 … 与此同时,自己要挟宋知白出去买菜做给他吃的样子,成堆地吃蛋糕和柠檬果糖的样子,自我介绍是李安的样子…这样那样的样子,全部涌进脑海。 怪不得很少喊他李安,丫鳖孙真能憋啊! 怪不得大段大段地放他的战徽和荣耀,敢情专门放给他听的! 杀敌无数,令敌人异族望风而逃的连上将头一次有了想逃的冲动,这桩桩件件的,跟在战场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第 26 章 喜欢上他了吧 接下来连着三四天,连祁都没想好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宋知白,不过倒是想出了搪塞对方追问的借口,以及继续住在宋知白家要画的大饼,比如特殊任务啊,等他归队高薪让宋知白去专门给他厨师之类。 但很快的,他就发现,他们的相处模式和以往没有区别。 当然,指的是再往前一点的以往,宋知白不再成天往外跑,而是陪着他吃饭散步遛弯,悉心照顾得仿佛他昨天才被送进医院。 宋知白也再没提过关于化名和身份的事,既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谄媚,也没有试图通过共同的秘密去获得什么利益。 只除了一点… 连祁皮笑肉不笑地抱着手肘,“差不多就得了,到底想跟我到什么时候?当心我真揍你。” 他望着踮脚往外走了两步的人方向,“别装哑巴,知道你在那,吭声。” 宋知白站直了,从容应道:“我想陪你一起,怕你不方便。” 连祁咬牙,“我在这能有什么不方便?” 宋知白:“也许呢?” 连祁气极反笑。 这人之前是好几天没有影,现在走向另一个极端,成天像个跟班似的黏在后面。 平常就算了,洗澡坐门口也勉强能递个干净衣服,可他现在在厕所! 厕所在旁边等着递纸吗? 宋知白其实也犹豫了片刻,但看了眼不远处大开的窗户,还是选择在里边等着。 他知道先前的事是误会,但连祁跳到窗外的那一幕实在深刻到难以忘怀,加上那前后连祁时不时麻木,又时不时愤懑不甘的神情… 显然,除了本人,没谁知道那是连上将在间断性哀悼自己碎了一地的偶像包袱,宋知白只能将所观察的一切归结为一点,连祁还有站在窗台上吹风的可能。 双方谁也没动,舔了舔牙尖,连祁阴森森地发出了最后警告,“你确定不出去?” 此时此刻,在军部或者各家家主里头随便揪一个人杵这,都要被连祁说这几句话时的脸色吓死。 偏偏宋知白浑然不觉,态度甚至称得上礼貌坦率,他体贴地转身,“我不看你,我也上厕所。” 下一刻,敏锐地觉察到危险靠近。 一转眼,连祁直接站到他身后,一副我就要盯着你上完厕所的架势,嘴上却说,“那你先,我瞎,凑再近也看不着你。” 宋知白根本没反应过来:“?” 连祁扯扯唇角,“怎么,还要我帮忙脱裤子?” 说着,手就从后面搭上了宋知白的腰,宋知白手忙脚乱地挡,“不是,不用…连祁!” 接下来,连祁的行为刷新了他的认知——这人抓着宋知白的手,放在他的裤腰上飞快地把裤子往下一扯,“那你帮我脱裤子也行。” 宋知白被烫到般地缩回手,“你、你!” 再结结巴巴地,真是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宋知白人生经 历浅薄单调,没有特别要好亲密的兄弟和朋友,只谈过一次恋爱,除了那次醉酒的意外,连手都没和谁牵过几次。 更别说是扒别人裤子了。 …哪怕是那次意外里,都是连祁自个扒的衣服裤子!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一遍连祁。 也是这时候,宋知白才想起来这人从前还当过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很得意的问他,“你不是要看吗?” 宋知白捂着眼睛:“我没有!” 连祁:“呦,不承认?” 宋知白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不吭声了。 他抿紧了嘴,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但看不见,第一步就闷头撞到连祁身上,就听这人继续道:“怎么?还想摸摸?” 轰地一下,宋知白整个人彻彻底底地红了,出去时还哐当一头撞门上,沙哑的声音里慌乱得不成调子,“我、我在外面等你。” 脸皮真薄。 连祁嗤了一声,确定人出去了,才慢悠悠地把裤衩子提起来,打开星脑。 宋知白不在的日子里,他都是固定时间联系副官,处理政务,如今稍晚半个小时,联讯塞了不知道多少条消息。 随手点开最上边那个,就是副官尖叫鸡般的声音,“老大,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外星虫抓走了?!” 连祁回了句:“滚犊子。” 页面上又是滴滴滴个不停,连祁懒得再听那些蠢话,拨出通讯:“有屁快放,查到什么了?” 副官的声音远比语音里消沉,“老大,阿五是间谍。” 良久,连祁:“嗯。” 才赢过宋知白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连祁身边有十个最亲近的人,能互相挡枪替死的那种。 最开始流浪在各个星球上认识的,一起吃苦挨饿进军营,连祁当时离成年还好久,是仗着个头高才蒙混过去。他们从一到十,以数字相称,哪怕后来都取了响亮正式的名字,但私底下叫法从没改过。 那是最早带在身边的兄弟,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十个人里留下来一半不到,阿五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个消息,说毫不难过是假的,但连祁并不意外。 因为这和那张纸条上留下的消息如出一辙。 那个男人留下的纸条。 连祁:“七,还有个事你要做上。” 副官被连祁慎重的语气叫得一抖,很怂,“老大,我不会背叛你的。” 连祁:“我知道。” 他轻描淡写,“你去我办公室坐下,右手边台灯上有个按钮,右转四十五度,再提起左转一百二十度,下面有个保险箱,密码还是那个。” 副官自然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句话交托了怎样的信任,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后,他吸吸鼻子,“我再要干什么?” 连祁:“把上边的人和本家全部搜一遍,你亲自搜,还有…” 副 官:“还有什么?” 连祁指尖在星脑上敲了敲,没有说话。 他原本还想让副官再查一查那个男人的去向,但纸条上信息得以佐证,可见那人手眼通天,好欺病弱和一推就倒多半是伪装出来、想让人放松警惕的假象。 也确实骗过去了。 这样的人,还是自己上手最稳妥。 连祁走神的间隙,副官已经看了一遍纸条。 他对上头熟悉的名字很是不岔,“部门里还在筛,该抓出来总会抓出来了,老大,咱们是不是能解决这个姓刘的了?” 连祁:“急什么?” 副官当然急了,“他这都袭击您两回了,下次还不知道怎样了。” 连祁摇头,“你不急,急的就是他,帝星有些人脑子,你越不动他越怕,你要是真怎么着了,他反而敢。” 副官听不懂,“那就放过他了?” 连祁也不多说,“快了,后面还有没出来的鱼呢。” 副官费劲:“哪有鱼啊。” 连祁不想多说,:“听我的。” 副官立刻起身敬礼,“是,长官。” 连祁现在烦极了刘云天这么一号人,要不是总出来蹦跶,他也不至于在医院呆这么久。 这一笔笔债,他以后都会还。 军部几天的事务攒下来并不算多,连祁一心二用,快速地审查一遍,结束后正要挂掉通讯,就听副官小声问了一句,“长官,那您上次说那粉丝怎么样了?陆程说亲海报那个…” 连祁随口:“就那样,很正常…” 话音猛然一顿,对啊,宋知白说他是他的粉丝,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 他知道宋知白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那这个早是多早?他说的崇拜和喜欢,是真又是假。 连祁回想起宋知白所做的一系列事,尤其是这段时间宋知白对他的悉心照顾,以为他跳楼毫不犹豫就跟出来的举动,忽地有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就,宋知白偶像之情别是变了质,喜欢上他了吧?! 第 27 章 想给他生孩子? 喜欢这个词充满了暧昧和生活的气息,怎么想都和自己不相关,所以连祁只是在脑子里略微过了一下,就赶紧把得出的结论给否决了。 可想法哪里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 一点苗头冒出来,处处都是难以忽视的疑点。 比如宋知白上次还说假如怀了孩子之类,是想让自己当他孩子的另一个爸爸? 哦,孕夫是假的,所以宋知白为什么要骗他? 连祁当时的注意点完全放在宋知白居然胆大包天地敢骗他上面,没给宋知白一拳都是答应好的那句不生气硬生生压着,男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不生气就不生气。 但那已经占据了全部的精力,也没别的心思问宋知白为什么别的不装,偏偏装孕夫来骗他。 是想试探他对孩子的态度? 还是…想给他生孩子? 连祁有个手下今年年初生的孩子,五大三粗凶狠野蛮的男人从那后就变得奇奇怪怪,来来去去脖子上总顶着个小娃娃,还掐着嗓子说话。那孩子时常带到军部,连祁也见过,小小软软的一团,哭起来震天响,一群人围着都不敢伸手抱。 这些年底下人多多少少谈了媳妇,连副官都暗戳戳向隔壁安全部的女校尉送奶茶,连祁却是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家庭啊婚姻,媳妇和娃,都太缥缈。 他生生死死见多了,知道自己的归宿多半是哪天倒谁枪口底下,那以前,就不停地做任务上战场抓权力攒枪炮,哪天打不动战了还有幸活着,再找个地和兄弟战友们一块养老。 另一头副官还在支吾乱叫地说些什么废话。 连祁什么也听不进去,索性挂掉通讯,难得地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 就算宋知白肚子里真有孩子,他也不是很介意,他也不确定未来会不会有孩子,但更重要的前提是喜欢才行。 而他会喜欢的类型,不说像他一样骁勇善战,一手能扭掉一只虫子的脑壳,也不说多么战功赫赫,带兵出去圈块地能当土皇帝,但怎么着也不能像宋知白那么弱那么惨的吧。 第一印象太过深刻,连祁记得宋知白哭起来都没声的,上次那公鸭嗓找上门给欺负了都只敢小声吸气默默掉眼泪,生出来的孩子多半也弱叽叽的,不够凶悍。 也不知道宋知白长什么样子,但多半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长了副标准软包子样的小可怜。 那到时候一大一小两,在外面挨了欺负回来拽着他衣服角惨兮兮地哭,他搞不好得跟那手下似的,细声细气软绵绵地哄,哄完小的哄大的,宋知白要是哭得更惨,就是哄完大的哄小的。 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太生动太惊悚,连祁忍不住“嘶”了一声,打了个寒战。 再不敢往下想,赶紧搓搓脸清醒过来,抬脚往外面去。 一推开门没几步,暖烘烘的外套就搭在肩上。 大软包子给他系扣子:“好了?” 连祁:“嗯,还没 走?” 宋知白:“等你。” 连祁以为先前那一遭会让宋知白恼一会儿,但宋知白就像没有脾气一样,照常有条不紊地把他领回病房,让机器人烧水,把营养液注进导入仓里,末了走到连祁床边,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先前寻常的举动如今怎么都觉得别扭。 连祁避开宋知白靠近的手,忽地鼻尖微动,问:“什么东西,好香。” 宋知白:“是梅花。” 停顿片刻,“之前空气清新剂效果不太好,你更喜欢这个吗?” 连祁干巴巴地,“还行。” 连祁说过他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其实空气清新剂效果很好,宋知白大概提前说过,所以从他住院的第二天,护士们也没有再用消毒水和酒精。 这些时日总是能闻到些植物的味道,之前只以为是外面传来的,原来是专门买来早就开始换了吗? 之前全部忽略了,这人如此精细地注意着他,照顾着他。 这个发现让连祁更别扭了。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房间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宋知白脚步轻轻落在地上的声音,宋知白衣服走动时相互摩擦的声音,宋知白往花瓶里浇水的声音。 听着外边的响动,连祁闷声,“可以了,你出去吧,你还有工作要忙吧?” 宋知白没有正面回答,“没关系,那个不急。” 连祁嘀咕:“我也不急。” 又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他,连工作都往后推了? 没有谁比连祁更清楚且深入地知道宋知白有多看重他那份工作了,经常从咖啡厅回来,宋知白房里的灯都会亮到深夜。 而宋知白也终于感觉到一丝异样,发觉到了连祁的不对劲。 窗帘被重新拉上,他放下手里的事,走过去语气严肃,“连祁,你眼睛不舒服吗?需要叫医生吗?” 连祁:“什么?” 宋知白:“你看得到了?” 连祁不解:“还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宋知白望着一半脸埋在被子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连祁,一时很难措辞。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一个什么看不到的人,是怎么把“偷看”这个词表达得这么淋漓尽致的。 而连祁也不给他仔细观察的机会,很快把眼睛也藏到被子下面,明明白白地摆出一副不要跟劳资说话的姿态。 提起工作,宋知白也是有的忙活。 越临近竞拍事情越多,作为工作室主要且唯一的负责人,他责无旁贷。 但直到连祁真真切切地睡着了,宋知白才到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星脑仔细地查看消息一一回复,继续准备竞拍资料。 决定做的事情就不能因为任何借口和困难被放弃,宋知白不会疏忽连祁的身体状况和生活需求,但也不会因为连祁就全权放手已经开始的项目。 只是工作连祁两把抓的代价略大,等 到第一次竞拍会议要开始那天,他坐在悬浮车上看着自己眼下厚重的黑眼圈,都担心会被星警当做古熊猫抓走。 算是近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顺着云层的边缘往下播撒,驱散了盘旋不去的寒意。 熟悉的议事大厅里,主持人已经上台暖场,字正腔圆地向大家叙说注意事项和流程。 正式的竞拍环节是两轮,第一次确定竞拍主体和资格审查,从几百乃至几千个公司和工作室里面挑出五十个最佳选择,第二次再五进一,选出真正承包项目的十个乙方。 这一回,宋知白坐在定好的位置,名牌上的北极星工作室几个大字和一众企业排在一起,熠熠生辉。 准备算是充分,合作筹集的资金也全部到位,他并不担心这一次的竞选,在上面人挨个发言的间隙,特意朝着启明方向看了几眼,却没有看到宋青平,反而是顾文轩坐在那里。 顾文轩看到他显然一怔,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想要说什么。 宋知白却没细看,微微颔首就移开了视线。 宋云白来得晚了一步,坐在顾文轩旁边,庆幸道:“文轩哥,这次真是麻烦你陪我一起了。” 顾文轩好一会儿才应:“没什么,应该的。” 宋云白见顾文轩冷冷淡淡的,以为顾文轩是生气自己邀约,却来得晚。 跟着解释道:“我刚刚路上接了个电话才迟了,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学校里老师给他打电话说我逃课。” 顾文轩:“嗯。” 宋云白忍不住小声抱怨,“那老师也是真有毛病,有事没事找我妈说做什么,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题大做得很…文轩哥你说对不对。” 顾文轩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一眼不错地描摹着前方的背影,“嗯,你知道你哥他…最近怎么样了吗?” 宋云白:“不知道,他看样子还要段时间才能出来,说是路上遇到抢劫的了,那劫匪真够凶的,脖子上那印儿到现在还没好。” 他想到宋青平在家心惊胆战草木皆兵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乏味。 宋青平虽然脾气好会亲近人,但胆子还是太小了,没意思,以前小时候他跟宋知白被绑架,绑匪大砍刀架着宋知白脖子上,宋知白说话声音都没打颤。 宋云白心里头这样咕叨着,没说出来,顾文轩毕竟还是为了宋青平来的,这个事儿办不下来,回去宋父真要打断他的腿,只问:“文轩哥,你怎么不去看他?” 顾文轩仍是魂不守舍的敷衍,“最近有点忙。” 三番五次下来,宋云白也不是傻的。 他对别家公司的演讲没有丝毫兴趣,顺着顾文轩的目光,很轻易就在人群中分辨出熟悉的背影。 在上次展览会遇到宋知白被无视后,宋云白心里就空空荡荡的,充满了无名的愤懑和不爽。 后来他找人打了几架出气,胸口的伤裂了,又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 好在把宋知白抛在脑 后。 …是自以为把宋知白抛在脑后。 如今再度看到,那份空到极致的阵痛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宋云白反应过来,不可置信,“文轩哥,你刚刚是问宋知白?你还是喜欢宋知白?” 因为惊讶不自觉大起来的声音引得周边人怒视而向,可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顾文轩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如梦初醒,目光带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翼翼和希冀,“对,我喜欢阿白,你最近和他有联系吗?” 宋云白:“…没有。” 眼看着顾文轩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又被某种不知名且急切的冲动影响,宋云白脱口而出:“但是妈妈之前有说让我叫他回去。” 顾文轩眼睛一亮。 对呀,宋知白很看重宋家父母。 宋家父母要他做的事就没有不做的,等宋知白回宋家了,他求着宋父宋母再劝劝,当时话说得绝情没错,但哪怕从头开始重新培养感情呢,一年两年,宋知白心软,总能重归于好的。 宋云白也越想越满意。 宋家钱多,让宋知白回来也没什么。 更何况,以前他在学校做了什么事惹了什么麻烦都是宋知白处理好的,宋知白虽然也管他,可总比宋母直接扣他零花钱来的好。 再看宋知白那毫不耳熟的工作室名称,宋云白更是满意,混得也不是多好,自己一开口给个台阶准回来。 要是多给点钱当工资,还能当员工使唤。 对,就是这样,谁让宋知白耍小脾气装不认识他。 做下了决定,会议上一分一秒都令人觉得难熬,好不容易结束了,宋云白跃跃欲试地起身。 但两个位置相差距离过大,人实在太多,宋云白只能挤在人群里往前走,喊:“宋知白,宋知白!”! 第 28 章 不是喜欢你 厅堂里播放起悠扬的歌曲,周边谈话声也实在嘈杂,以至宋云白在后边嗓子都要劈了,宋知白仍毫无所察。 眼看着宋知白不知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走上旁边的楼梯,宋云白急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上去。 几步之遥而已,但抬脚还没踏上阶梯,一个保镖模样的人就出来,“不好意思,你不能进这里。” 宋云白横冲直撞地没停,撞得额头红了一片,“嘶,干什么?好狗不挡路不懂吗?” 保镖寸步不让,重申道:“你没有进这里的资格。” 宋云白:“我怎么没有?宋知白都能进去。” 保镖:“那是我们先生邀请的客人。” 宋云白:“是我先要找的他!” 眼看着宋知白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心底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慌张又升起来,宋云白试图伸手推搡保镖,但后者轻而易举就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扯远。 宋云白怒气冲冲,“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宋家的,A辖区最高长官是我堂姑父!刚刚进去那个是我爸妈从孤儿院收回来的养子!他都是你家先生的客人,你怎么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听到“宋家”的字眼,保镖的脚步没有退缩半分,严格防守的姿态和之前一般无二,但对于享受惯特权的宋云白而言,没有特权,本就代表了一种嘲讽。 他恼怒地揪着对方的衣襟,“你是谁家的?这么不识好歹!” 然后就保镖就侧了侧身,露出一个藤蔓样式的图腾。 是个明显的“陆”字。 保镖淡淡:“宋少爷,如果你对我们家先生有什么意见,可以稍后再通过您那位堂姑父进行预约商谈,但现在,请你离开。” 看清楚那个字迹时,宋云白嚣张的气焰就顿时一扫而空,神情惊恐,闻言更是踉跄地往后退了退,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论财富地位,十个宋家拍马也赶不上陆家,这本没什么,但最重要的是,陆家有位公子,和那位神秘的上将大人交好。 只后面那一点,就足以陆家俯视帝国所有家族。 私底下,还有很多人认为那位如果称帝逆反,陆家将有从龙之功。 见到人之前,王雪委婉地提醒宋知白对方的身份以及和那位的关系,还做好了宋知白惊讶,甚至如她知道时一般惊愕非常的准备。 但宋知白只是神色寻常地应了一声,就继续问:“所以沈宁那份机甲的设计,也是他的要求?” 王雪:“对,陆家产业本身横跨面很广,我们马上要见的那位更是多方面都有狩猎。” 她压低声音,“之前在我这里找人设计一批香菇就是他,你有印象吗?” 宋知白点了点头,了然,“印象很深。” 是模仿古地球菌菇图案制造的玩偶,最后做了好几万只,因为长相太诡异一只都没卖出去,因此成为业内传奇。 会客室越来越近,王雪又看了眼宋知白,不由感慨 ,“你有时候也是真的胆子大。” 宋知白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没解释。 他唯一担心的竞拍很顺利,几个一起进入最终竞拍的企业都和他预估的差不多,这就够了。 至于权利地位之流,一是他本身对此比较迟钝,二是连祁那么一大只上将本将在他旁边呆了那么久,什么连祁相关的家族对他实在没有威慑力,归根到底还是见个甲方。 宋知白跟着王雪,向甲方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宋知白,北极星工作室的负责人。” 甲方笑眯眯的,“你好,上次太匆忙忘了说名字,我叫陆程。” 宋知白顿了一下,没想出是哪个上次。 他仔细地看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青年,这人作一副标准的混不吝二世祖打扮,脖颈处几点不加掩饰的口红印,面容俊朗风流,脑海里并无印象,但说是全然陌生,哪里又确实瞧着有些眼熟。 宋知白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王雪接茬,“陆少爷,您认识知白?” 陆程笑意更浓,说:“对,同为上将大人的粉丝,这位朋友上次表达出来无与伦比的热情,令我钦佩不已。” 宋知白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海报店里搭话的粉丝。 继而,又想起自己不小心怼到海报上时,这人发出的长长的诧异的吸气声。 顶着王雪疑惑不解的目光,他无视自己骤然滚烫的脸颊,试图更改话题,“很荣幸您记得我,也荣幸您将我们工作室视为第一委托方。” 陆程:“嗯,我选择你们,就是知道你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宋知白:“…谢谢?” 宋知白基本确定,这位找上自己是因为同为粉丝了。 可王雪不是说他家里有谁和连祁交好吗? 还至于这么沉迷其中? 宋知白尴尬而礼貌地站着,王雪碰了碰他的肩膀推门出去。 是设计行业中的潜规则,主顾之间见上面,中介就算完成任务,不能参与其中细节问题。 按照寻常流程,接下来理应是详细商讨项目相关。 但陆程还是一点说正话的意思都没有,表示:“我很看好你,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说着,表情认真地打量宋知白一番,像故事里看中艰苦不屈小白花的霸道总裁。 不过宋知白个人感觉仿佛回到了错事做下的次日,被连祁手下逮着后,叫人稀奇地围观了一路。 宋知白任由他看,面上不显分毫情绪,“…谢谢夸奖。” 陆程:“你不问为什么看好你?” 宋知白:“为什么?” 他已经有了答案,但陆程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且牵强附会,“因为看到你,我就想到我一个朋友。” 宋知白不卑不亢,“陆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聊聊合作事项了?” 陆程:“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到我朋友?” 宋知白:“…为什么?” 陆程一下子 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我那个朋友就是个炸药桶,不爆的时候人模人样得跟把冷刀似的,说话戳人,爆就拉着一群人一起死,是个人都怂他怕他…” “还特别寡,我换了几十个对象了,他一个都没有,我一直想他会和什么样的人相处融洽,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现在才知道,他喜欢冰火两重天的,那种面上冷淡高高岭之花,对,就你现在这样,就那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但其实内里特别疯狂特别火辣的,还一定要深藏于心步步为营…” … 再出门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王雪还在外面等着,满脸期待地迎上来,“聊得怎么样?呀,合同都签了你怎么还这个表情?不开心?” 宋知白面露迷惘,“我不知道怎么说。” 各种稀奇古怪的甲方,他这些年没遇到一百也有八十,但还真没遇到像陆程这么奇怪的。 瞧着应该是个很清醒甚至很精明的人才对,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洞察感,像在卖什么不得了的关子。 偏偏说话又东拉西扯,半天挨不到点子,全程下来没一句话关于项目,全是他的朋友如何如何,还说了好些故事佐证。 可名字又签得很爽快,利益什么的丝毫不推诿。 就好像…项目只是个借口,他其实是花钱看一眼宋知白,或者特意找宋知白吐槽他的朋友。 宋知白总觉得是有条无形的线串着的,可始终没什么头绪。 而且,比起他,宋知白觉得那个主人公的行事风格更像是连祁。 可能是最近和连祁相处太久了吧,随随便便一个故事都能代入到他身上去。 宋知白摇摇头,把那些胡思乱想丢出脑外,再和王雪把前后大概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雪毫不放在心上,“管他说什么,拿下来就行。” 宋知白:“也是。” 一通简单的寒暄道别,他们各回各家。 经过熟悉的咖啡厅,宋知白想起了连祁,专门拨了个通讯回去,“我马上回去了,你有什么要吃的吗?” 连祁那边声音闷闷的,“你回来就回来,特意跟我说做什么。” 宋知白:“吃柠檬糕吗?昨天的猕猴桃奶昔想吃吗?” 连祁声音更闷了,“你管我想吃什么。” 宋知白:“那就是不吃?” 连祁:“…吃。” 连祁原先就不太会好好说话,现在更不会好好说话了,关注点还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实说,宋知白真的很不了解连祁的想法。之前他出去找医生专家,连祁嫌弃他到处跑,后来他时时刻刻陪在连祁身边,连祁又总明里暗里赶他走。 如今态度更是忽远忽近,时不时表情还挣扎一下,一靠近就整个人就明显紧张起来,警惕得仿佛碰到流氓的黄瓜大闺女。 宋知白原本还以为连祁什么都知道了,但以他对连祁并不算深厚的了解,他还活着,就证明这个可能不成立。 所以就是孕期激素的问题了。 医生告诉过宋知白,如果胎儿意识到母体的拒绝和排斥,就会努力地把自己掩藏起来。 ?许夷光的作品《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看来再怎么掩藏,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宋知白心里做了决定,回去后没怎么迟疑就开了口,“连祁,我们出院吧。” 此话一出,先前还背对着他吃糕点的连祁立刻转过身来,“现在?” 宋知白:“嗯,我先把房间收拾好,待会儿就去办手续。” 他答应得太过利索,连祁狐疑地问,“真的?” 宋知白点头。 再在医院待下去,也于事无补了。 而且连祁所有的情绪变化都是在这里完成的,严谨地来说,厌恶的环境或许也是他情绪不定的因素之一。 需要带回去的东西并不多,主要是衣物,宋知白一面仔仔细细地叠着,一面看坐在床上的连祁吃蛋糕。 坐拥千万粉丝和拥戴的上将大人吃起蛋糕来像个小孩子,微微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珍惜地舀着,抿进嘴里时嘴唇是亲吻一朵花的弧度。 眼盲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肢体行为,不知伪装,连祁更不屑于伪装,一举一动有些猛虎细嗅蔷薇的柔软,俱是真实的动人。 宋知白莫名有些心软,他轻声,“喜欢就多吃点,待会儿回去还给你买。” 感受到对面毫不掩饰的视线,连祁强调,“是喜欢吃这个,不是喜欢你。” 严肃的声明因为包裹着奶油,变得含糊,宋知白没听明白,“什么?” 连祁吃掉一片猕猴桃,欲言又止,“…算了,回去再说吧。”! 第 29 章 找到点机会就乱摸 在太阳将将要落山的时候,宋知白替连祁签署好了出院手续,还和见了他就冷脸的孕科主任聊几句,拿了几本孕期男子养护指南和孕夫居家生活指导。 男子怀胎对身体伤害很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危及生命,家里不比医院,既然决定了把连祁带回去照顾就不能有闪失。 尤其是孕夫本人不知道护养,并且日常动作幅度往往很大的情况下。 是了,宋知白那日坦白了很多,唯独没能说出胎儿的存在。 书里原本没有的剧情延伸出无法解决的难题,他承认自己不够勇敢坦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连祁知道一切的后果,就掩耳盗铃地把一切问题掩埋在日常的琐碎中,假装没有听到炸弹倒计时的响铃。 同时,也仍然心怀侥幸。 找到解决胎儿不被连祁知道的其他方法的侥幸。 不过,连祁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了,这个月份的孕相并不那么容易被忽视。 宋知白看着扉页上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画像,这样想着,心下淡淡嘲讽自己平静得不像个日日等待着审判降临的罪人。 又翻开一页纸张,正仔细地着上面细致的文字,忽地,纸张上落下一道影子,夕阳微红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 他下意识地把书掩进怀里,再抬眼,入目是一头褪了色的枯黄头发,和五颜六色的衣服。 曾经被他叫作弟弟的人气势汹汹,满脸写着冤家路窄。 宋云白老远就看到宋知白了。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但也没犹豫就大步地跑过来,近了才赶紧停住脚。 可宋知白脚步不停,径直往右边没有人的地方去,宋云白跨过去挡住,宋知白往左,宋云白横身一拦。 他逼近,灼灼地注视着宋知白,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眼睛、鼻子、嘴唇上搜寻,却没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喜悦或者惊讶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宋知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只一句,宋云白就被惹怒了。 他先前叫陆家的保镖吓了一下,后边遍寻宋知白不得,路过顺便来医院拆一下绷带没想到扭头就碰上,觉得是皇帝陛下保佑运气好,合该自己带人回家。 有这个缘由,宋云白起初觉得自己的态度可以略微好一点的,可宋知白摆出这副样子实在太气人了。不过不管他说什么,宋知白都会顺着阶梯上来忙不迭地同意才是,反正不会不识好歹地拒绝。 宋云白迅速地为自己的怒气找好可以发泄的借口,“攀上陆家就是有底气,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了。” 他冷嘲,“搭谁都是给人打工的命,看你穿的什么啊,真寒酸。” 天地良心,宋知白穿的虽然不算奢华,但怎么也不能用寒酸形容。 而且和宋云白堪比鸡尾巴毛的一身站在一起,分明衬得他一身非黑即白的大衣更为清冷贵气。 可被这样直白地挑刺,宋知白也没如宋云白所愿 地发起火来,严肃地管教他不当的言辞。 宋知白依旧冷漠,衬得宋云白暴跳如雷地像在演跳梁小丑的独角戏。 他平静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很忙。” 宋云白因此更上头了,脱口而出:“你个丧家之犬有什么好忙的!装模作样!” 说完觉得口不择言话有点重了,昂首找补道:“不过谁叫我挂念旧情,大发善心地给你个回来的机会。” 宋知白这才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不用了,我没有这个打算。” 宋云白已经得意地抬起头,“可得好好谢谢我。” 然后声音骤然高了,“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你现在不回家,以前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让你回家。” 宋知白:“不劳费心。” 宋知白始终面无表情,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眼底才隐约浮起晦色。 人非草木,经历过的不论好坏伤害与否,并不是一句问心无愧就可以全部释然的。 也是因此,宋知白离开宋家后努力厘清从前的人和事,生活各方面都尽量远离,做好了此生再也不见的准备,也希望如此。 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先是顾文轩再是宋青平,如今又是宋云白,一个接着一个地凑上来非要刷存在感、为难他,非要试图用那些刻薄到不屑于伪装恶毒的话扎伤他。 炮灰对主角团们有什么吸引力吗?还是天生被打脸的宿命? 宋知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极致的烦闷、厌恶、疲倦交杂中,他握紧了手里不属于自己的文件,突然想,如果是连祁面对这种情况,肯定会骂骂咧咧地一脚把宋云白踹翻吧。 起码不会像他这样怼个人思忖再三就憋出来一个词。 于是他冷漠地看着宋云白,用能说出来最狠的话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我没有家,没有回不回一说。你讨厌我,我也不想看见你,更他娘的不稀罕你的大发善心,请你让开。” “他娘的”是宋知白第一次说,说得不太顺口,但心情出乎意料地愉快。 宋云白被这礼貌,但又不是特别礼貌的话惊呆了,甚至压过了那句不想看见他的心塞。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东西?爸要是知道了肯定打断你的腿!” 宋云白什么时候听宋知白说脏话? 宋家待他有多宽松,待宋知白就有多严苛,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宋知白十一三岁时总在房门前整夜整夜地跪着,后来才知道是宴会上和大人说话时有词用得不妥,或者什么礼仪没有做到位。 他像是发现什么真相一样,恍然,“那个混混?你是因为他所以不愿意和我回家?你又圣母心泛滥?还是..把他睡了?” 宋知白厉声:“你措辞放尊重一点。” 听到熟悉的教导,宋云白习惯性缩了缩脑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你就喜欢和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那个暴力狂神经病凶得很, 也就一张脸不错,肯定装可怜了吧ツ[(,不知道和多少人搞过呢,你回家,我不跟文轩哥也不跟爸爸说。” 宋知白温润的眉深深地皱起来,“再说一遍,我和你,和宋先生顾先生都没有关系,你们无权干涉帝国公民人身自由,他确实和我住在一起,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他抬起手,星脑上一个小小的耳朵型光点若隐若现,“再诋毁我的朋友,我会采取法律手段维护他的名誉。” 宋云白握紧了拳,“怎么与我无关?他动手打了我!” 宋知白一顿,“打了你?” 宋云白:“你不知道?住你家那人,给我一脚,这里一排肋骨全断了!” 宋知白:“??” 还真踹了? 像是怕他不信,宋云白掀开衣领。 宋知白看过去,瘦骨嶙峋的胸口处赫然是一道新生的皮肤,微微凹陷,即使被修复液泡得颜色浅淡,也看得出伤口曾经的深刻。 事实上,这是一道除了宋知白,再没有向谁展示过的疤痕。 宋云白觉得很丢人,嫌弃它丑陋,住院时哪怕是宋母要看,也一直持拒绝态度。但对着宋知白就莫名有种非要逼他看一眼不可的冲动,或许是他仍不能接受这太过迥然的态度,急切地想要寻求曾有的关怀和疼惜。 可侮辱没有令宋知白气恼,伤痕也没有令宋知白动容。 宋知白:“抱歉,如果属实,我会替他赔偿。” 宋云白将领口扯得更大,“我受伤了!” 宋知白游刃有余地避开,“是的我看到了,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逃脱,如果你希望,我愿意多赔偿百分之五十的医药费。” 宋云白:“我们?你和他是我们?我说他一句,你护得那么紧,我被他打成这样,你就赔钱?” 宋知白:“那你想要什么?可以协商。” 宋云白:“我想要…” 宋云白嘴张了张,突然不知道再该怎么接话。 也后知后觉地对这种冷静从容的语气感到熟悉,从前宋知白替他收拾烂摊子时,就是这样提出解决措施和别人协商。 再度咀嚼着“我们”一字,宋云白忽然明了顾文轩提及时的绝望,明了宋知白是真的再不会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什么形容自己复杂糟糕的心情和心底翻涌叫嚣的怒火,虽然已经被浇灭成一地灰烬。 宋知白已经被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他无意再理睬少年人的失魂落魄,将代理律师的名片放在旁边就要走开。 只两步路,忽地天旋地转,自己被谁牢牢地护住,而本该在病房里乖乖等候的人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隔开了宋云白伸过来的手。 连祁关切发问:“这次是不想要手了?” 宋云白感觉仿佛被猛兽的尖牙抵住大动脉,对着宋知白他能大言不惭胡说一通,但对着这人,直视都不敢,心脏被近乎碾压的恐惧抓住磋磨。 但来人身上阴森凶恶的气势很快消散,源于宋知白紧张地托起猛兽的一只手臂,满是担忧,“不要乱挡,很危险的,有没有哪里疼?” 连祁被烫到似的后退,“手爪子嘛呢,不要找到点机会就乱摸。” 接着小声嘀咕:“而且,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宋知白抿唇:“再剧烈运动,扣蛋糕。” 连祁:“这种程度也算?你碰瓷呢?” 宋知白:“别吹风,赶紧回去。” ... 宋云白怔怔地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动作和宋知白瞬间放松下来的姿态渐渐远去,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活像个被一棍子闷傻了的流浪狗。! 第 30 章 把她脑袋扭下来啊 源于宋云白打架闹事的常态太深入人心,连祁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又太苍白无力,宋知白无心搭理宋云白,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了连祁好一阵,要不是连祁表现得过于宁死不从,出院前他可能还会拖着他来一套全身检查。 也没再多耽搁,很快坐上回家的悬浮车。 周边人不算少,宋知白牵着连祁的袖子避开一个拐角,在空位落座,“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和我说,不要硬撑。” 连祁凶巴巴的,“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 宋知白:“我是担心你。” 连祁低声:“哦。” 他语气骤地小了很多,微不可闻:“那公鸭嗓,上次确实是我揍的。” 宋知白反应过来,问:“你全都听到了?” 他没有主动告知的同时,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宋家,宋云白,离家的养子,这些指向性很强,已经足够连祁知道他的身份。 但连祁耳朵突然红了,“就听到一点,我才不管你们说什么呢,这次就是嫌弃他才帮的你,不要乱想。” 宋知白心想是连祁想得少了,嘴上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下,“这样。” 话到一半,把那句你脾气看起来好了很多给咽下去,以连祁平时的性子,宋云白说的那些难听话,足够把人送进医院八百遍。 连祁态度反而激烈很多,“上次也是,他吵到我了才动的手。” 宋知白:“嗯,谢谢你。” 连祁张了张嘴,嘀咕了句什么。 宋知白问:“你说什么?” 连祁:“没什么。” 继而哼了一声闭上嘴。 接下来一时谁也没说话,连祁睁着空茫茫的眼睛,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下暴躁一下冷戾,宋知白一面看着,觉得一个人神色能五彩缤纷到这个模样还怪有趣,一面微微侧耳,听着车厢里路人们西索的交谈和着飞行器呼啸的风声,汇成某种噪杂而遥远的背景音。 路过某个繁华的路口,五色的灯光从窗户映进来落在连祁的脸上,宋知白记起医生的叮嘱,伸手在连祁眼前挡了一下。 连祁察觉到,到底没忍不住,“他说话好难听。” 宋知白认真地安慰:“他不敢再说你的。” 连祁瞧着更不爽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不是,那他说你的那些呢?你太好欺负了吧,他说话那么难听你为什么不揍他,你把他脑袋扭下来啊。” 宋知白终于知道连祁憋着什么了。 少年人生气的样子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偏偏光影流转间门,那张流光溢彩的面孔有种瑰丽的美,令心底的郁气莫名溃散。 令他唇角甚至勾起一点弧度,“我打不过他。” 连祁被这理不直气也壮的回应惊呆了,“那也不知道骂他?” 宋知白:“我骂了的。” 连祁气得不轻:“那怎么算,我教你,你要说去他妈的滚他娘的@ #他¥%&*丑O□□*&…” 宋知白:…?” 连祁声音绝对不算小,许多人看过来时,就差没把这两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写脸上。 偏偏连祁面如黑神,谁也不敢吱声,只得带着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往后退。 宋知白觉得自己多半不大正常,此情此景不赶紧捂连祁的嘴就算了,居然还忍不住想笑。 于是就笑了,笑声像是尾音,模模糊糊的带着缱绻的色彩。 连祁停了鱼贯而出的一堆难听话,轻咳:“笑什么笑,我教你的你学会了吗?” 宋知白:“我学会了。” 连祁又哼了一声,忍不住抓了抓耳朵,不吭声了。 心里突然暗暗地想,宋知白当初说他声音好听,也不全是骗人的。 虽然还有点哑,但已经可以算得上清越了,听着莫名其妙就让人耳朵痒。 所以嘛,真不怪他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他喜欢他,这人真是爱他爱得深沉,和他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能乐成这样。 不过连祁很快就发现,宋知白再真是一点遮掩爱意的意思都没有了。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才往熟悉的沙发上靠上去,下一瞬,一股奇异到空旷的气息就从后将他深深包裹。 就像躺进一片干净的新雪里。 连祁懵了懵,把枕头抓起来深深一嗅,确定了,这是宋知白的东西。 从来浅淡温润的味道浓郁到一定程度也不显得腻,反而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极致的冷冽和锋利。 不太像宋知白给人的感觉,又好像确实是宋知白给人的感觉。 但是别说,这腌入味的被子还挺好闻。 连祁不自觉地又嗅了一口,而这时宋知白已经从里屋出来,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他像只受惊的猫般猛然起身,把被子枕头全推得远远的,“这不是我的,我被子呢?!” 宋知白也被连祁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把收拾出来的锋利物件全部堆在桌子上,把掉下地的柔软被褥捡起来拍了拍,“在屋里,你从今天开始睡床。” 连祁问:“我睡床,你睡沙发?” 宋知白:“嗯。” 连祁:“为什么?” 宋知白:“你睡这里会腰痛。” 宋知白没有解释很多,而连祁也没问为什么宋知白宁可自己腰痛也不要他腰痛,他局促地站在沙发边,尴尬得浑身发毛。 连祁不擅长处理这种暧昧,他宁可回到两个人相互警惕疏远,哪怕他拿着刀子威胁宋知白,整夜时刻警惕着宋知白给他下毒捅刀子。 当然,连祁不担心宋知白会把他赶出去,反正能吓唬宋知白留他一次,就能吓唬他留他两次。 所以,宋知白直接告白就好了。 宋知白说他好喜欢他希望可以在一起扒拉扒拉,他就说他不喜欢他绝对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扒拉扒拉。 要是 宋知白坚持,还要说喜欢之类,自己就揍丫的,揍到不敢喜欢自己。 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因为外边少有人知道他的模样,而他又生了一张多事的脸,每每新兵入营,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招惹他,试图成为上将的男人。 更甚者有个新兵,瞧了一眼还不知道身份就广发情书寻找爱人,形容是一个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人。 后续自然是连祁好好收拾了那厮一番,以至对方之后听到连祁名字都抖着腿很惊心动魄。 可宋知白不说,连祁也不能逼着他说,更不好直接挑明。 突然让人别喜欢他什么的说出去好自恋啊,而且谁知道宋知白会不会哭。 再者,宋知白细皮嫩肉的和军队里那些耐收拾的不一样,随随便便搞不好就打坏了。 还是划清界限,对宋知白再冷漠点地暗示一下,希望他知难而退吧。 而在这个结论得出来的几分钟里,宋知白把连祁领到床边,用毛巾擦干了他的头发,还把常温水杯、地毯、甚至是营养液全都摆放好了。 连祁不自觉地随他安排,再反应过来已经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 宋知白:“我明天要出去,你和我一起吗?还是在家里?” 连祁毫不犹豫:“跟你一起。” —— 宋云白被找回家时醉醺醺得像一滩烂泥,宋父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也没让他支楞起来有个人样。 宋父气极了,“你这像个什么!丢人!” 宋云白顶着巴掌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凭什么打我!你从来都没管过我,你...你凭什么!哥、哥都没打过我。” 宋父又抬起手,叫宋母给拦住了,只是她哪里敢和丈夫犟嘴,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问:“您手心疼吗?别气坏了身子。” 再赶紧给宋青平使眼色。 宋青平瞥了宋云白一眼,厌恶的神色一闪而过,到底迎上去,“爸,算了,小孩子喝醉了说胡话,什么都不知道,打伤了耳朵就不好了,我这还有事儿要跟您说,我们先上去吧。” 宋母放软了声劝道:“是呀,工作上的事更要紧,我会说云白的。” 宋父:“但他实在太不懂事!” 宋母佯装落泪,“管教孩子的事哪里能叫作父亲的动手,这是我的不是,您消怒。” 宋父显然还是有气的,但被宋母说动了。 在他看来,动手打孩子这种不文明的事只有底层人会做,作父亲的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实在影响形象。 宋母自然知道这点,见丈夫神色松动又温软地劝了许多,看着丈夫在儿子的陪伴下离开客厅,松了口气。 再扑到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宋云白身上,面上的悲意真了许多,“你这孩子,到底在做什么呀,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听话呀?” 宋云白抱紧了宋母,酒气蒸腾间门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妈,哥、哥不愿意回 来,我骂他、骂得很难听,他生气了,他不管我了。” 他颠三倒四地把他遇到宋知白的事告诉宋母,但宋母很难从那满嘴胡话里听出什么,她不解,“青平才回来过,跟你爸正说初选中标的事儿呢,待会儿就来看你。” 宋云白:“...他、他讨厌我,一直都讨厌我...妈,怎么办啊,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宋母:“不哭不哭,没人讨厌你,云白乖啊。” 宋云白鸡同鸭讲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宋母不知道他嘴里的哥哥是宋知白,就像他当初不知道顾文轩嘴里的“你哥”是宋知白一样,眼泪落得更凶。 宋母想把宋云白扶起来送到房间门里去,但她怎么说,宋云白都不起身,就哑着嗓子小声哭,听了好久,才从破碎的腔调里听到“宋知白”三个字。 宋云白反反复复地让她把宋知白找回来,说他再不欺负他了。 宋母这才知道大概,她眉头皱起来,“你是去找小白了?” 宋云白握紧手边的袖子,“他...他不愿意理我了。” 宋母:“小白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上次你挨了打的事儿妈妈还没计较呢,他怎么敢给你委屈受?” 宋云白:“他不要我们了。” 宋母:“不会的,等他反省过了就会回家。” 事实上,宋母是想念宋知白的,但她居高临下惯了,那点想念并不足以支撑她主动再做些什么。 更何况,当初让宋云白上门无果打了她的脸,宋母对宋知白这些时日的不闻不问很是不悦,“真不回家也就不回吧,随他的便去。” 宋云白大声抗诉:“妈!” 宋母也糟心,“那你想怎么办呢?” 宋云白手边的袖子被揉得皱皱巴巴,病急乱投医,“北斗!一定是那个工作室的原因,我们也给他开个工作室他肯定就回来了。” 宋母还没吭声,宋青平已经从楼梯上冲下来,“你说什么?你说那个工作室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宋云白被吓住:“北、北斗。” 宋青平:“谁跟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说呀!” 宋云白不敢再看被宋青平状若癫狂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往后躲,“你离我远点,你走开。” 宋母也没见过这个神情的宋青平,阴毒到可怖,要不是生着同样的脸,都要以为是不同的人,但只短短一瞬,宋青平就恢复到懂事懵懂的模样,乖乖地靠在自己怀里。 宋母轻抚过孩子额发,“青平?怎么了?那个工作室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哪里难受?” 宋青平轻声,“妈妈,你要帮我。”! 第 31 章 你在,就是帮忙了 宋知白并不清楚宋云白回去后和宋家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宋青平明了他的身份依旧把他看作眼中针肉中刺,但他很清楚宋家人还会再找他。 当然,不会来得那样急,也不会来得那样地晚,宋家人向来讲究脸面,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还是会披上一层温和的皮...宋知白太过了解宋家人的行事风格,哪怕他并不想。 接到通讯前,宋知白正和沈宁坐在咖啡馆里。 起因是沈宁替他择下了几个很不错的单子,那场竞拍给北极星小小地宣传了一下名气,也榨干了工作室全部的资金,不费时间且薪酬昂贵的甲方堪比旱临甘露,完成后钱包里的数字起码不再是少得可怜的三位数。 沈宁做事很靠谱,谈得差不多直接把合同都带过来,宋知白只需要看项目上的细节以及甲方的要求案例,看到一半,听到咖啡杯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知道沈宁是要说什么,但抬起眼,对方只温温柔柔地笑。 宋知白:“怎么了?” 沈宁撑着下颌,“学长,谢肖其让我替他向你道谢,说你帮了他许多。” 宋知白:“...谢肖其?” 沈宁笑意更盛,“你不记得他了?他原本是要自己来道谢的,但设计稿出来了样品还没有,军部催得紧,他身上的任务太重了。” 陌生的名字从记忆里翻了好一圈,配着沈宁话里七零八落的提示,终于才和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学生对应上。 宋知白恍然:“我不过举手之劳,能留下来是他自己的本事。” 沈宁扬眉:“那是我要谢谢你,给我送来个得力帮手。” 礼尚往来,宋知白:“谢谢你给他一个容身之所。” 被剥夺了荣光的机甲天才,宋知白无力再往自己身上招揽重任,更没法护住他,只得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个选择,指出一条崭新的路。 好在沈宁和他本身就在合作的项目设计正需要人手,得了沈氏的庇护,宋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再拿来当个陪衬泄愤的小人物。 沈宁查过谢肖其的底细,自然也对宋知白的顾忌心知肚明,好半晌,才低低地说:“你怎么对谁都很好啊,学长。” 宋知白只当玩笑,“没有的事。” 他没作多想,很快就低下头重新纸张上的字符,就在这时,星脑上陌生的头像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 宋知白起身,道了一句抱歉就走出去,门扉卷起一小阵暖风,掩上沈宁含着无奈的喟叹,“对别人好然后就忘掉了,别人会很困扰的。” 屋檐下堆积着化作冰层的雪堆,逼人的寒意瞬间消融掉身体表面上残余的热量。 小小的机械环在手腕上,冰凉得灼人。 宋知白轻声:“喂,你好。” 宋母的声音温和,“晚上好,阿白,是我。” 紧接着,她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我听你弟弟说,他遇到了你。” 宋知白没有说 话,宋母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就像是全世界最宽容的母亲,极短暂的沉默中,宋知白看到了玻璃窗内的连祁。 这个方向,他可以看清楚连祁的脸。 每个桌子上都插着腊梅花,折断的鲜花依旧充盈着鲜活的水气,但都抵不过那张漂亮到夺目的脸。 自从某次奶油沾到帽檐后,连祁理所应当地卸掉伪装,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殷红的唇。 来来去去的人视线总忍不住被那抹红牵扯,又止步于其居高临下的锋利。 宋知白站在窗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慢慢地说:“宋女士,宋家这些年花费在我身上的钱,我已经全部奉还。” 第一句话说出口,接下来就很简单,“明细也有发送到家族信箱,您可以一一核对。” 宋母早已收到那笔汇款,并不在意,“孩子话,你那点钱还不够家里人出去吃一顿的。” 宋知白:“但那就是全部了。” 宋母重新调回那个数额,她对于钱财方面很是迟钝,却是头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疏忽。 宋知白学习优异,就读的高中和大学几乎免除了他所有的费用,平常奖学金也足以他的生活,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个发出去都要丢宋家人脸面的数字。 于寻常人虽不算少,但哪怕对宋家门楣低些的家族,也用不过一个月。 ...也注意到宋知白语气的认真。 原先平滑得全身找不到一个锐角的孩子,界限清晰得犹如天堑。 宋母蹙眉,“阿白,阿平回来我们没提前跟你说是当时太忙了,让你回原来父母家确实是伤了你心了,但也是你先欺负阿平在先,别再说这种可笑的话。” 宋知白:“我是认真的。” 宋母:“认真什么的认真的,你最懂事了,发脾气也该有个头,差不多就可以了。” 宋知白觉得有些累,把声音调到最小,但宁静的暮色中,女人养尊处优的声音依旧不停地响着,殷切而自我。 “你弟弟跟我说了,之前那个混混的事他没和你爸说,家里不缺你住的位置。” “再连一句母亲都不喊了?你爸还生你气呢,但也问了你一句,你喊他一句宋先生试试,看他不罚你。” “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到过,你爸爸这段时间已经很生气了,你不要还惹我们生气。” “还有你那个什么什么工作室的,也别弄了,青平为这事儿忙许多天了,哪有自家人对上的。” ... 始终是极为关怀的语气,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宋知白站在屋檐下,途径的飞行器掀起一小道风,吹弯了两旁的树。 无形的隔膜挡在道路两旁,落在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空旷,他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到了宋知白第一次看到宋青平的那天,昏暗华丽的楼梯张着要吃人的大嘴,他听到了宋青平矫揉造作的哭啼,以及自己没能喊出声的那声妈。 梦境般 不真实的疼痛和纠缠之后,护士阿姨的面孔夹杂在浑浑噩噩的片段里显得格外遥远?_[(,室内总是把温度调试到最适合人类居住的范围,只有手背被针尖挑破的刺痛不厌其烦地昭示着病床上几个月的真实。 炽热的阳光落在肩上是一缕捉不住的凉,在某一瞬间。 宋知白终于退回为那个在父亲要求下选择金融专业的,因为一句最渺小的试探被拒绝和否认,一边微笑着忍泪,一边一笔一划改掉志愿的少年。 那少年在玻璃上倒映出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 宋母说了许多,宋知白没吭声,只在宋母问“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的间隙里,回答说,“我一直是这样的。” 挂掉电话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后别再联系了。” 总共不过五分钟,通讯时长出乎意料地短,回去时沈宁杯子里的咖啡还剩一半,他问:“谁呀?” 宋知白说:“打错了。” 接下来再没受到打扰,不过半个小时,宋知白就把那几个方案项目研究透彻,他两口吃掉无人问津的糕点,“时间不早了。” 成年人之间的沟通讲究点到为止,沈宁伸了个懒腰,“明天见。” 再等连祁吃完那一桌子,宋知白回去后做了一宿的怪梦。 他一整晚都没有怎么睡沉,漂浮在空气里面无表情地俯视自己的前半生,跟脚不沾地的神仙似的。 然后就给忽然靠在怀里的人给撞回人间。 几乎是连祁压下来的瞬间就睁开眼,他第一个想法是,在这种时候,家里有个活人感觉还不错的。 第一个是,连祁好重。 好重的连祁险些没跳起来,“我操。” 连祁起夜,迷迷糊糊忘了往哪儿走了,躺沙发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睡床上,正要起身,腰间徒然一紧,恶狠狠地,“你干嘛?撒手!” 宋知白一向很会读气氛,察觉到连祁的排斥就松开手,只往里面挤了挤,空出不算大的位置。 再提醒道:“坐稳了,前面是桌台,不要磕到。” 连祁语调往一边拐,“哦。” 宋知白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连祁会真的坐下来,连祁也没想到。 他听着身后人比一盏温水还寡淡的声音,惊讶于自己突然失效的警惕,觉得自己莫名好像被温水烫掉一层皮的青蛙。 又很快察觉出不对劲。 连祁:“你怎么了?” 宋知白:“什么?” 连祁上前一步,手臂撑在宋知白枕边,不解地问:“又挨欺负了?可你不是根本没走远吗?” 宋知白带着点才睡醒的茫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扯平衣拜,“你怎么知道我挨欺负了?” 连祁语调里还带着点凶,“听起来要死不活的。” 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爽,“要帮忙吗?你知道的,你那点小破事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 宋知白翘了翘唇角,“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这话说得语焉不明,但真心实意。 连祁听着,突然感觉道后腰挨着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微凉,但存在感鲜明得过分,逼得他不自在地往外躲。 摁了摁跳得有点快的心脏,连祁挺直脊背,“帮了你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宋知白动了动唇,连祁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位于视线交织的尽头,连祁根本不受人影响,他从烈火硝烟里走出来,好的坏的都经历太多,精致的皮囊下固若金汤的内核令他不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处之泰然,游刃有余到野蛮。 他失笑:“你在,就是帮忙了。” 连祁卡了卡,再不止瞎掉的眼睛是飘忽的,连声音都是飘的,“哦。”! 第 32 章 已经错过了许多 连祁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床上睡的,也忘了后面两个人又说了什么,只是醒过来时有些不知所然的恍惚。 像是做了场美梦,浑身陷进最暖和的棉花里的恍惚。 当然,那点微末情绪很快就被吸入鼻腔的冷空气扫出去,只一个晚上过去,气温似乎又降下来许多。 才脱下来不久的羊绒毛衣穿上去也不怎么显得暖和。 到了中午时,连祁才知道是因为外面下雪了。 星脑一丝不苟地播报着雪花数量时长以及温度的降低幅度,“...零下十五摄氏度,据1096勘测星球传回来的消息,这是帝星近50年来难得一见的爆发级风雪...B78级星球磁场泄露,请处于非中央地区的公民们做好预防措施。” 这场雪产生的原因不仅导致了天气的变化,分布在各个星球上的设施失效直接导致了帝星部分地区电子元能的停止供应,使得宋知白和连祁居住的这块地方的科技水平直接倒退几千年,直逼古地球人。 没有及时融化的雪压碎了窗外老旧的屋檐,得不到及时活性补充的营养液变成劣质的甜水,不过这些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很大的影响,唯一出乎连祁意料的,是宋知白终止日日上班的好习惯,选择在家办公。 连祁吃完饭后,习惯性地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还不走吗?” 宋知白正把碗筷收进机器里,“不出去了,雪没有停。” 连祁:“在家也可以?通讯断开了。” 宋知白:“可以的。” 帝星最中央的位置被空气罩隔离,也有独立的应急设备,所以位于四周,这边下的雪要更多一点,不过并不影响出行,再怎么着,一个悬浮车还是能叫上的。 只是连祁本身也不怎么想出去,闻言就踢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往沙发上靠。 熟悉的涌入鼻腔的气息和自身熟悉的举动,让连祁短暂地想起了夜晚的谈话内容,“对了,你还没有和我说..." 说是谁欺负了你。 连祁是个很护短的人,几句话不足以把“宋知白被欺负了”这件事掀过去,他准备问是不是那个总和宋知白一起办公的人欺负了宋知白,但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宋知白那几句不明所以的话,导致卡到一半就说不出口。 宋知白:“什么?” 机器的嗡鸣声和水声浠沥沥地响起来,连祁后知后觉半夜坐在别人床头的举动有多暧昧,现在还坐在别人床头有多冒犯。 紧接着,就听到宋知白的脚步声近了,冰箱被打开,清朗的嗓音温温和和地喊他名字,“连祁,你要吃橘子冻吗?” 连祁刷地一下站起来,“要吃。” 宋知白端着食物走过来时,就看到连祁跟梦游一样站起来,又一脸只要我没想多那就是没毛病地、欲盖弥彰地坐下去。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空位上,用毯子盖在连祁的膝盖。 宋知白把纸笔拿起来,很快就沉浸进工作里 面,没有注意到旁边连祁日常性火烧火燎的耳朵。 暮色四合之际,他才把布满线条的纸张放下。 恍然抬眼,羽毛般的雪花还是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在玻璃窗上结出裂纹般的晶体。 宋知白安静地看了会儿,微微动了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不动而感到麻木的腿,旁边的人就顺着力道滑下来,靠在自己的肩膀。 原来连祁没有回房。 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动静,现下睡得很沉,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过去,还闭着眼。 坚硬凌厉的人头发是想象不到的柔软,搔在脖颈里是触碰猫咪皮毛的痒,他轻声:“连祁,醒醒。” 肩上的人就含糊地喊了句什么,往更深处埋。 伸出去的手就此在中途顿住,宋知白望着屋外成片的白,沉默地想,他可能是孤单太久了,变得越发懦弱。 习惯了连祁的存在之外,居然在某个瞬间,觉得这样掩耳盗铃地过下去也不错。 — 这场雪来得突然,持续的时间也是出乎意料的长。 没几日就在街道上积累成近乎半人高的雪堆,星警发布消息说,居住在这片地方的人要做好一整个星期都不能出门的准备。 也确实有一个星期都没有出门。 但宋知白并不多么焦虑和急躁,他的生活圈子狭窄,虽说不能和沈宁王雪联系,却也不会再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打扰,而且,连祁的糕点没有断供。 早在连祁第一次对酸和辣的食物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偏爱,家里就到处放置着随手可拿的移动冰箱,里面存满了红红黄黄的食物。 这样想着,宋知白拿出一碟放在桌上。 连祁正坐在旁边听暴雪预警。 机械的仿音是宋知白之前装哑巴时常用的那种,落在他耳朵里莫名褪去机器人特有的失真,加了点清风般的和畅。 很寻常的午饭时间,但坐在餐桌前的两个人同时被稚气的笑闹声吸引了注意。 年老的小区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孩子,他们似乎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雪地里找到乐趣,快乐的声音穿透这栋本就不算厚实的墙壁,显得房间里更寂寥了。 事实上这个声音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起码有三四次,但宋知白原先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忘寝废食地地画设计稿,一天时间能把一根完整的铅笔用得只剩下个短短的头。 成年人们是看不到雪的乐趣的,他也没看到,但宋知白很少看到连祁对什么表现出这样好奇的向往,当然,除了糕点。 他把最后几碟子菜放在桌子上,问:“底下有人在打雪仗,要出去一起玩吗?” 连祁:“不要,幼稚。” 宋知白:“那堆雪人呢?” 连祁背过身,“我幼儿园毕业很多年。” 宋知白早洞察了连祁的口是心非,“那我们出去散个步吧,外面很危险的,你陪我一起。” 于是就出来了。 当然,出来前⒓,宋知白以五个柠檬的代价温柔而不失强势地给连祁套上了五件衣服四条裤子一个帽子一双手套。 雪在脚底下嘎吱嘎吱,从前有专门的系统清扫积雪,所以宋知白从前还没有见过这么厚的雪,他牵着连祁的袖子从笑着闹着的小孩子们之间经过。 ..然后就打起了雪仗。 是的,连祁嫌弃幼稚的,但还是打了。 源于他们经过几个孩子时,一个从后面砸过来的雪球。 新下的雪是很蓬松的,砸在身上就像一团羽毛一样地炸开,落下细碎的白色粉尘。 看着连祁脸色,宋知白宽慰道,“你不要跟他们计较,他们还是孩子。” 连祁很不屑,“你看我像是会跟他们计较的人吗?” 宋知白没吭声。 老实说,其实还蛮像的。 连祁显然也知道宋知白的未尽之语,脚步更是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姿态非常之大度。 紧接着刷刷刷几声,又一个雪球朝着这边砸过来。 没砸中,但险险擦过连祁的额发。 稚气的笑声响起,小孩子们喊:“哥哥一起来玩雪球吗?” 宋知白拍了拍连祁的肩膀,朝他们微笑摇头,“不了,你们玩就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小女孩疑惑地问:“可是那个叔叔穿好多,好像个雪球呀。” 宋知白心道不好,果不其然,连祁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在第三个雪球砸过来时一个跃起将其握住,并且原方向丢了回去。 相应的,模样七八岁的小男孩“啊”地一声倒下去,“我中弹了,兄弟们,替我报仇。” 宋知白试图阻拦,“等等..” 没拦住,连祁:“很好,叔叔我应战了。” ... 所以宋知白也不知道局势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 他就眼瞧着一群下至七八岁上至十来岁的小孩被连祁以一比十几的人数围剿,还被围得哭爹喊娘越战越勇,一个个像从雪堆里钻出来的。 躲在一旁默默扶额的同时,宋知白不得不感慨,能当上将的人,胜负欲真的超级强。 这场雪地大战波及了在场所有人。 宋知白原先置身事外地捏雪人,他从没有这样热闹地在雪地里滚过,无聊重复的团球游戏也能玩得也很开心,然后在雪人的头被连祁揪着丢出去后,就承担了持续性的炮火运输任务(捏雪球递雪球)。 当然,他也有在认真地跟着连祁害怕他摔倒或是怎样,这人运动的剧烈程度,看得人心惊胆战。 事实证明,宋知白的刻意留心并非杞人忧天,连祁在追着一个小孩子穷追猛打的时某个瞬间,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宋知白扑过去,天旋地转,就被连祁压在身下。 他很后怕,“你跑的太快了。” 连祁当作夸奖,“废话,这可是在打仗。” 宋知 白:“做什么你都要看一下脚下的路,好危险。” 连祁:“不能因小失大,而且底下全是雪,摔了也不疼。” 宋知白还想说什么,但视线触及这人凑过来的脸,又把话咽下去。 连祁笑得很快活,再快活也没有了,呼吸间雾气腾腾地冒出来,眉目璀璨得得就像个小孩子。 宋知白认命地把手搭上连祁的背,安慰地拍了拍,“你说得也对,反正我一直给你做好了当肉垫的准备,不会让你摔的。” 这句话一出来,连祁先前真的打了场胜战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有点磕巴,“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宋知白不明所以,“什么话?这话怎么了?” 连祁却又不说了,宋知白推他的肩:“真的可以起来了其实。” 身上一百多斤的重量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天地良心,就方才扑过来那一下,但凡再年长上两岁,绝对能听到腰发出的哀嚎。 但连祁没动弹。 连祁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懒得细细思量那些突兀出现在脑子里的念头,他不想起来,就不起来,想把人抱紧,就把人抱紧。 他之前觉得宋知白软弱好欺掉眼泪会很吓人,不影响他现在觉得宋知白好闻好抱好温柔体贴好动人就算哭了也只让人想把惹哭他的人锤飞。 连祁埋在滂香的颈窝里,努力缓和自己发烫的脸。 先前打雪仗的小孩子们又笑着闹起来,叽叽喳喳地找连祁继续玩,他们距离得不近,声音从另一片雪地里远远地传过来。 很默契地,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谁也没应声。 呼吸的声音和心脏的跳动声不停地重叠。 又过了一会儿,宋知白伸手搭住连祁的肩膀,试图把人先扶起来,但连祁先一步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后很认真地说,“你第二次接住我了,这位战友同志,你很好地保护了我,因此,我认为你可以从厨师升职了。” 宋知白才知道,原来连祁还想过把他带回去当厨师。 跟着东跑西跑一通,他浑身还在发热,这时候被逗笑出来是多么轻易的事。 宋知白笑着,也很认真地回复:“那真的谢谢你了,上将大人,你打算给我什么新工作?” 连祁清清嗓子,“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我还要确认一下。” 宋知白又笑了起来。 听着宋知白温润清朗的笑声,连祁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眼瞎很麻烦,但也不至于特别麻烦,某种习惯上来说,连祁是有刻意延缓视物的时间,作为某种轻信于人的惩罚和告诫。 就像战争后总是下意识地去摁快要好的伤疤,靠疼痛保持警醒。 但此时,满地白光茫茫,他看着眼前蒙了八百层雾一样的景象,有了快点好起来看一看宋知白模样的冲动。 毕竟已经错过了许多。! 第 33 章 我去洗澡,这个你能帮吗 雪里滚了一遭后,连祁就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对宋知白充满了某种自己人的关怀。 宋知白已经很久没有上班了,但连祁“看”他的眼神里那种热切的探究,和每次他在DDL之前递交方案上去时甲方和部门经理目光总是流露出的探究一般无二。 当然,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其他的东西, 不过大差不差,结合连祁说过要给他安排的新工作,都能统筹为上司对下属的招揽。 这一点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连上将不再掩饰想法了。 他每天都会旁敲侧击地告诉宋知白,外面又下雪了,上次哪哪个小孩给了他一雪球,他还没有还回去,如此这般。 就差没直白地说,我在含蓄地通知你,我们可以出去玩了。 当然,宋知白也从不会拒绝连祁。 经过细致的观察过后,他发现,连祁就算怀孕了,这点运动量也不会对他的身体素质产生什么影响,尤其对面是身手不佳的小孩子,更是碾压式的存在。那些一起翻滚嬉笑的孩子们被收服得很彻底,每次游戏结束被陆陆续续地领回了家之前,还会跟连祁说老大再见。 于是宋知白照旧勤勤恳恳地充当垫子,并且利用自己优秀的学习技能,把捏出一个浑圆完整的雪球时间从五秒钟缩减到三秒钟。 不过他们也不是总打雪仗。 偶尔为了迁就不擅长运动的宋知白,连祁也会和他一起堆雪人。 宋知白喜欢精雕细琢某个部位,比如鼻子,嘴巴,开工前要在雪地上画个简略的设计图,最后还要把自己的围巾细细地缠上去,像做个工艺品。 连祁讲究数量,看重体积,往往宋知白的雪人做到一半就会发觉周边没有足够的积雪,再一个转身,连祁脚下的庞然大物就足以他冲过去把人揪下来念叨一百遍不要爬高爬低。 两个人就这样打了好多天雪仗堆了好多个雪人。 疯狂玩雪的后果就是在又一场小雪过后,宋知白发了场高烧。 体温是夜里渐渐升起来的,作为病患,他睡到一半就有所察觉,找补式地爬起来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翻出医药箱里储备的药剂打进身体里。 本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但第二天迷迷瞪瞪地再醒过来,浑身还是没什么劲,宋知白闭了闭眼,撑着口气要起身,就被一双手摁下去,“别动。” 宋知白反应了一下,“啊,连祁。” 连祁:“还行,没傻了。” 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恼火,把他额头上的降温贴撕下来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是本人。 宋知白安慰:“我没事的。” 连祁:“你都要烧糊了,没事个球。” 宋知白吸吸鼻子,“真的没事,我知道我的身体。” 连祁摸索着捂住宋知白的眼睛,“你知道个球,闭嘴继续睡觉。” 宋知白唇角翘了翘,他想说才醒怎么睡得着,但意识很快就沉沉地坠下 去,像是变成海底的一块海绵,或者蚌,里面被迫装满了疼痛煎熬的沙砾,放在火上灼烤也无法吐出来,只好越缩越小,被烫成皱皱的一团。 半睡半醒间感觉连祁还在沙发边蹲着,中途还捣鼓了一阵,似乎想把他搬到床上去。 但犹豫地没敢大动作,后边改拿了一层又一层被子放在上边,闷汗方法十分朴素。 宋知白皱眉,伸出一只手想拂开,拂了个空,无力垂下的手却被小心地握住。 连体的体温很高,不像他,额头发烫,浑身却冰凉。 恍惚中好像只有那双手存在,宋知白珍惜地回握,安心之余,甚至短暂的做了个梦。 是孩童时期又一次生病。 宋家那样宽敞,又那样庞大,宋知白挣扎着敲响宋父宋母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浑浑噩噩地跌坐在地上,被管家的声音唤醒,老人拨出去的通讯不断地被挂断,嘴里说的话仿佛隔了层水,“少爷,您还好吧?夫人正在医院里,她就要生了。” “少爷,所有医生都被调走了,您坚持一下,我先送您去最近的医院。” 老人焦急的声音渐渐模糊成小孩子尖锐的哭,儿童病房里挤满了人,哭叫着不要打针的背景音里,是大人们安慰的哄。 只有他周边是格格不入的安静,旁边坐着护工和偶尔来看望的护士。 药水的味道苦极了,尖锐的针头挑破皮肤时已经不怎么觉得疼,管家把他送来就走了,终于有人联系了他,说宋夫人生了,要他快些回去,因为锅里还炖着汤。 再后来,曾经陪伴他很久,给他取名字的阿姨落下眼泪,轻轻地拍他的背。 她说,不要生病啊,阿白,生病了他们不要你了怎么办? 要乖乖的,阿白,阿白快点好起来。 ... 宋知白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拍背中慢慢地醒过来,头晕脑胀地睁开眼,连祁那张漂亮的脸就贴在枕边,近在咫尺。 几乎是他睁开眼的瞬间,连祁半低的眼睑就骤然掀起。 瞬间警惕的模样锋利且凶悍,像黑暗里骤然亮起来的一把匕首,更像一只护着什么的大型狼犬。 静默许久,连祁探了探宋知白的鼻息。 宋知白:“...” 他动了动,鼻尖在连祁指尖蹭了蹭,连祁小声,“醒了?” 宋知白:“嗯。” 好不容易恢复点的嗓子又哑回去,“怎么还在这?” 连祁呼出口气,“我能去哪?以后再也不玩雪了,还好你醒得早,不然我真的把你弄走。” 宋知白没问连祁要把他弄到哪里去,他看着连祁满脸后怕,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一顿。 居然还没有松开么。 他微怔地望着两个人重叠的手,以及连祁坐在地毯上又是拍背又牵手的姿势,抿了抿唇。 宋知白试图抽回来,“谢谢。” 下一秒就被更用力地握紧。 连祁表情非常正经,也非常理直气壮,“干什么,捂着先。” 就着别扭的手肘,他还硬拗着把桌面上的温水递过来,对了,你还说梦话。 ◆本作者许夷光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尽在[],域名[( 宋知白喝了一口,努力忽略感觉越发奇怪的手和越发滚烫的耳根,问:“我说什么了?” 连祁:“你喊我妈妈。” 宋知白垂下眼,并不意外,“这样。” 连祁点头,不无惋惜地补充,“我有纠正你让你喊我爸爸来着,你不肯。” 宋知白渐渐面无表情:“。” 虽然但是,他觉得,连祁更像狗了。 —— 一场病并没有那么容易好全,发烧过后是连绵不绝的咳嗽、倦怠、无力,宋知白对此习以为常,可连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知道宋知白生病会是那个样子。 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宋知白身后,害怕宋知白下一秒就死掉。 宋知白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他平日里虽然也玩也闹,但每天该做的工作不会放到第二天。 靠在沙发上又缓了很久,他摸起纸张,就被连祁挡住,“你不睡了吗?” 连祁恨不得宋知白睡个几天过去药到病除,宋知白温和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还有事情要做。” 连祁:“什么事啊?我帮你。” 宋知白想了想,没有拒绝,“那麻烦你拿一瓶营养液过来,再开一下星脑。” 最先恢复的是磁星信号,早在宋知白主动联系之前,同伙人和甲方之流早已发了不少消息过来。 公的有资金核对以及免费借贷提议,私的问是否缺少食物和水,宋知白从不曾告诉过别人自己住址,沈宁每隔几个小时就发一条讯息,问了好多遍,王雪也说她家飞行器是非通用资源驱动的,可以专门把物资送过来。 宋知白把这些时日画出来的设计图稿扫描了传给沈宁,犹豫了一下后,给王雪拨了视频。 发乎直觉的,认识得越久,他越觉得沈宁靠近得太刻意。 有些像当初的顾文轩,让人本能地不喜。 连祁使用的机械和宋知白的不同,他大概地调试过后,就坐在一旁。 宋知白本想让连祁自己去休息会儿或者玩点什么,连祁就把针剂拿出来给他看,一摁,就是注射提醒,“距离下一针使用时间,还有三十三分钟,五十七秒。” 半个多小时用来聊一个资金上亿的项目还是太少了。 宋知白谈到一半,就被连祁拽了袖子,他思绪没断,继续说没说完的进度以及项目方案,反而是王雪,莫名颤抖了一下,“...奇怪,我突然心慌得厉害,还发冷。” 她摸了摸手臂,“稍等,我调一下温度。” 宋知白:“好。” 对面的人暂时离开,他看向连祁,连祁就把针剂递过来,“捂暖了。” 宋知白顿了一下,把针剂注射到身体里,再拿出一碟糕 点递过去,“辛苦了。” 因为不准备入镜,连祁还是选择坐在地毯上,他抱着个枕头,尖尖的下颌抵在上面,显得有点乖,“什么时候结束?你咳得好厉害。” 宋知白:“很快了。” 五分钟后,王雪回来了,但她还是感觉冷。 或者说,隔空感受到了奇异的杀意,“这破系统到底修没修好啊,稍等,我再调一下..见鬼,我浑身发毛,总感觉窗户边蹲了只老虎。” 宋知白:“...好。” 他看向连祁,后者早已扭头,茫然的神色看上去无害至极。 在十五分钟后,王雪第三次说要去调整温度时,宋知白终于开口把人拦住,老实说,连祁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满脸怎么还没有聊完啊,让宋知白每说一句话,都有点担心被暗杀。 担心王雪被暗杀。 宋知白压着喉间的痒意,“剩下的就这样吧,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会拆成一个文档发给你,终竞见。” 王雪视线在不远处的人影上落了落,欲言又止,“好好保重身体,终竞见。” 屏幕上女人的影像消失,宋知白要关掉星脑,连祁起身先一步摁上按钮,积极道:“我帮你。” 宋知白道谢过后,伸手要把用掉的针筒丢进回收站,连祁直接拎着扣进去,“我帮你。” ...都不知道这是连祁这一天里的第几句“我帮你”。 再又一句出口后,宋知白起身,刻意拉了一下浴室的玻璃门,“我去洗澡,这个你能帮吗?” 连祁跟在后边同来,他还是绷着那张冷酷的脸,上前的动作却卡住,说话也像信号不稳时的音频,“你你你你你你要我帮?” 那可不是真要寻求帮助的意思啊。 宋知白:“没有,我是说,这个你帮不了。” 连祁喉结动了动,“不不不不不不是,你要真的想,我也能帮。” 宋知白:“?”! 第 34 章 你就又摸我 宋知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眼连祁的裤子——某个瞬间,险些要以为这人是想上次在厕所里那样耍流氓。 可惜说这话的同时,连祁穿着整齐表情认真,还身体力行地凑到他跟前,抬手就要拿旁边的浴巾。 宋知白罕见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往后一撤,“哗啦”一下关上了门,成吧,这也算是婉拒了。 而当他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连祁还没有和平常一样回到房间里,机器人已经报了很多遍的钟。 连祁坐在沙发的一端,听到他出来,就有些眼巴巴地看过来。 宋知白:“怎么还不睡?” 连祁指了指沙发,说:“我跟你换床。” 宋知白随手擦过湿润的发,“不用,你睡你的就是。” 连祁不愿意,“我什么草堆荒漠都能睡,沙发和床没区别,你是病人,要休息好。” 宋知白没应声,望着连祁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晦涩,水滴落在毛绒的地毯上,洇湿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连祁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不然我们一起睡床也行。” 他绷着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谈判般甩出自己的砝码,“设备还没修复完,半夜可能还会降温,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暖暖。” 宋知白:“不太合适。” 连祁浑不在意,“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又不能对我做什么,我一只手能把你跟提个小鸡崽子似的提起来。” 他说着,仰起头来,眼底细碎的期待闪闪发光。 衬着那双剔透的眼眸犹如浅色的宝石从冰川取出,置于暖阳。 宋知白看得分明,却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唇边柔软的笑意渐渐淡去,眸色多了几分清明。 他先前就感觉不对劲,现在就感觉得更不对劲了。 关于连祁身上那些微妙的改变。 是怎样的原因,才能让一只孤冷狠戾的兽不仅屈尊纡贵地收回锋利的爪牙,还毫不保留地坦然所有? 宋知白和连祁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互相提防过,也开诚布公过,彼此算多了几分熟悉,但那熟悉有很多必须忽视的前提。 比如连祁没有过问过他的姓名,他从何得知他的身份。 再比如他没有试图了解连祁一个帝国上将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从前那些接二连三的杀手又是从何而来。 他们的关系是支在空中的楼阁,难以深思,绝不足以支撑这样亲昵的距离。 不过微微皱起的眉心很快就了然地舒展。 宋知白:“别动。” 连祁依言停下来动作,额前就被像被缕春风拂了一下。 他向来喜恶分明,也不会弯弯绕绕,讨厌谁,哪怕只有一点,也要逮着揍一顿,对谁有好感也同理,一定会表达出来。 不过… 连祁垂了垂眼,他怎么也没宋知白表达的直白 就是了。 宋知白很快就收回手,又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再抬眼,连祁更明显地红了起来。 他再度探向对方火烧火燎的脸颊,掌下滚烫,手背也被轻轻地捂住。连祁眼皮轻垂,有所挣扎的犹豫神情让宋知白莫名联想到被挠下巴挠到一半时想起要矜持的野猫。 好在野猫会抓人,连祁只扶着沙发的把手,摁进去几个手印。 他哽了一下,低声控诉:“我还没…你就又摸我。” 宋知白:“?” 连祁:“还摸了两下。” 宋知白费劲地把手抽回来,有了定论,“抱歉,我好像传染给你了,你烧得比我厉害。” —— 在宋知白和连祁一起生病后的第二个星期六,天气还没有放晴,而最终场次的竞聘开始了。 积白厚重地压在屋檐,帝星并没有完全恢复供应的动能,场地周边索性没有如前几次般打开流光溢彩的灯光,巨大的蛰伏的机械骨骼间灰暗一片,衬着来来去去的行人门身上仿佛按照规定统一定制的黑色西装更加黯淡。 但也是有例外的。 坐在建筑前休息区的男人穿着浅色柔软的毛绒外套毛绒裤子毛绒帽子毛绒手套毛绒围巾,更别说他还生着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脸。 不少人路过,都被那惊人又凌厉的美丽吸引了注意力。 挡住身后探究窥视的目光,宋知白把连祁领口最上面的纽扣认真扣上,再把胡乱缠绕的围巾轻轻整理好,挡住连祁的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知白:“你确定不用先回去?身体还没养好又发烧了怎么办。” 连祁:“说了许多次了,那不是发烧,我也没病。” 宋知白:“不要逞强。” 宋知白不知道连祁怎么总是发烧,时好时不好的,医生也查不出来是个什么病,只能将其归咎于怀孕时的副作用。 不敢随便用药,只得从外物着手把人护着不着凉。 连祁则从围巾的缝隙里嗅着宋知白指尖的香,睫毛幅度很小地眨了眨。 妈的,这人到底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总不能是自己皮肤太黑了,脸红了都透不出来吧? 不过这是绝对不能主动说出口的。 连祁好像被层层裹在厚实绵软的茧里,他挣了挣,就散漫地放弃,“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马上要做事的人是你不是我。” 宋知白温和地笑了笑:“我准备得很充足,谢谢关心了。” 是大实话,他每日的工作时间虽说在连祁的盯盯盯下不断缩短,但也逼着他的工作效率不断加快,该做好的事没有一件落下的。 很快就要到项目会议开始的时间,身姿曼妙的女人隔着玻璃墙朝着这边招手,作为半个合伙人,王雪是早就进场的。 宋知白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进去的人数有限,一家公司或工作室主体只能进两个代表,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连祁 周边,嘱咐:“不要乱跑,不许脱外套,谁叫你都不要去,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连祁:“哦。” 宋知白正色,“就在这等我,知道吗?” 连祁没好气地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啧,一小会儿见不到面就要担心成这样,好他娘的黏人。 连祁是觉得宋知白过于杞人忧天的,只要他不想,这整颗星球上都没有谁能把他带走,敢来搭话的都少。 但没想到宋知白前脚才走,后脚就真的有人上前。 高跟鞋落地发出哒哒的清脆的响,应该是个穿着什么皮草的女人,刺鼻的香味挡不住动物皮毛的腥膻味道。 在对方过来之前,连祁拎起一旁的长柄伞直接刺过去,“滚远点,好臭。” 周边吸气声响起,女人更是“啊”地尖叫出声。 连祁:“闭嘴。” 声音停下。 宋母捂着唇,看着笔直抵在喉咙前的伞尖,满腹胜券在握的优越感全部化作涔涔冷汗。 她早就看到连祁和宋知白了,也看到他们的互动。 但在宋知白面前温顺柔和得仿佛没有一丝棱角的人,现下只简单地压了压眉眼,就凶戾地仿佛下一秒会割开她的喉管。 不过他贴在围巾上吸了口气,像确定什么味道依旧存在后,那点锐利就纳回纤长的睫毛下,厚重的毛绒外套像吸水的海绵一样轻易包裹了他的冷厉。 方才那一幕割裂得如同错觉。 宋母急促的呼吸稍微缓和,心想自己怎么会被个年轻人吓到。 但说出口的话仍不如原先想得那么有底气,“你、你就是和我儿子住一起的人?” 连祁:“你谁,你儿子又是谁?” 宋母:“不要装傻,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五百万,加一个远大的前程。” 她有些忌惮连祁,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站在阶梯下,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说出来。 连祁很不耐烦,正要直接让这女人滚蛋,不过“远大的前程”口气太大,听着有点意思,哪怕是军部招揽能人,都不一定敢打包票说这种话。 连祁:“说详细点。” 宋母多了些底气,“我会分出宋氏底下的L707星球给你,随你使用。” 帝过禁止星球交易,除了一些标有来处的遗留财产,普通公民私下只有使用权,哪怕贵为帝国皇子,用来求婚放出最大的话也不过是我给你一颗星球。 连祁抵了抵牙尖,“你要我做什么?” 宋母彻底放下心来,觉得也不过如此,继而把计划全盘托出,“现在是八点十分,半个小时后会议中场休息,他肯定会来照看你…你就…” 她说得仔细,全然没看到几步远处少年人神色里多的几分盎然,像突兀嗅到血腥味的兽。 然后八点四十分整,宋知白才从内室出来,就被连祁拽住手腕往外走,“冷不冷…怎么了,你带我往哪儿走?” 话音未落,就被连祁领着走到一个不远处颇为隐蔽的角落里。 角落里是茫然无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宋母。 宋母就和多日未见的养子及才钉进去的暗桩面面相觑,然后暗桩指着她,对宋知白平铺直叙:“她给我钱,说会找人吸引你的注意力,再让我偷你的星脑,还有设计图稿项目书之类,还说偷不了就毁掉。” 宋知白:“……” 宋母:“……” 连祁的举动实在大出宋母意料,她整个人都懵了。 豪门里确实惯用阴谋诡计,但这算是成年人之间的沟通互动的某种潜规则,就,哪怕报复或者怎样都不会直白地撕破到明面上。 宋知白也没想到连祁这么虎。 他是讨厌见到宋母的,可宋母此时可能更不想见到他。 不然素来居高临下的女人也不会拉着搭在肩膀的皮草就下意识地往脸上挡。 偏偏连祁还叉着腰,满脸“做的真棒啊你还不搞点好吃好喝的奖励一下老子”。 分明是很不合适的场景,可宋知白莫名就被逗笑了。! 第 35 章 沈宁喜欢宋知白 这已经是宋知白不知道多少次因为连祁笑出声来,但清清浅浅的闷笑声还是让连祁不住地抓耳朵,也让宋母由心地感到恼怒和丢人。 这离家的养子虽不成器,但对她从来恭敬孝顺,哪怕在之前的通话中说要划清界限,措辞也是礼貌有加。 如今居然也敢嘲弄她。 好在宋知白除了瘦了些,依旧是熟悉好把控的模样。 宋母索性不再回避,破罐子破摔地抱怨道:“什么叫偷,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的孩子,我拿你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可宋知白唇角勾着的那点暖意很快就消失殆尽。 他望过来的眸色不再温和,护着的人也不再是她,板正熨帖的黑色西装微微侧过,就把先前收买失败还胡闹一通的年轻人挡在身后,只露出个毛茸茸的顶。 宋母视线从那抹孩子气的帽尖掠过,落回养子苍白的脸颊和点漆的眸,压下不安,温声道:“阿白,妈妈来带你回家。” 宋知白姿态却疏远,淡淡陈述:“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我和您没有关系。” 平时清润圆和的嗓音里掺了些许强势和冷厉,更是一句话就撕破了粉饰的太平,“而且,需要提醒一下宋夫人吗?我的户籍从未登记在宋氏名下。” 闻言,连祁微微一愣,宋母的气焰顿时消减下去,“你没事说这个做什么,我从来把你当亲生儿子。” 她撑不住笑,“就算我们家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对,但我们养育了你,没有亏待过你…” 宋知白打断道:“可也没有善待我。” 宋母看着宋知白,镶着碎钻的指尖慌张地上下摸索。 她不是只有一个孩子,也不是没有享受过父母的宠爱,故而对自己的偏心和冷落并非全然不曾察觉。 换句话说,宋母很清楚她对宋知白付出的很少,还总是肆意享受着宋知白付出的爱。 只是宋知白从没说过,她就真的觉得她是个很合格的母亲。 如今假象被戳破,可被真心相待过的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仍想要以母亲自居,“你是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知道的,云白不听话,你爸爸他就是那样的人,我怎么拗得过他们,而且青平那时才回来...妈妈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宋知白摇头,“我不怪任何人,只希望你们不要再打扰我。” 宋母眼圈通红,华贵的皮囊显出老态,“阿白…” 宋知白无动于衷,“有事,先走了。” 有些东西就像棉花里藏蓄的针尖,一一择出来显得计较可悲,可扎在身上是疼的。 他无意伤害她,也无意再纠结那些过去,但这只是算了,并不代表释怀或者和好。 女人妆容微微花掉,宋知白递出一张纸巾,带着连祁就要离开。 他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 当然,如果宋母只是想带他回家,这里就本该结束了。 但宋母哽咽的声音更大了 些,擦掉脸颊上的泪,脂粉掩不住藏在下面的算计,“不管怎么说,宋家好歹养了你十来年,对你是有恩的。” 宋知白顿住,自嘲地扯了扯唇,你想要什么??” 宋母是难过的,但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就不能再损伤另一个儿子的利益,“你还回来的都是钱,宋家资源你用的也不少吧,要不是地位在那儿摆着,寻常家庭花那些钱也培养不出来一个你。” 她猩红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像是停下来一秒就放掉了好不容易增添的底气般飞快地提出要求:“…让你那个工作室退出竞品公司行列,或者直接让宋氏收购。” 宋知白眸色愈沉,“抱歉,我不能答应,我与宋家早已经两清。” 宋母追上来,急切道:“你要恩将仇报吗?” 宋知白了解宋母的为人,对此早有预料,他不失望不难过,相反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但连祁先一步上前,手指轻飘飘地一抵,女人就倒退三丈远,“闭上你的嘴,挟恩图报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要我给你背一遍帝国法吗?” 他一脚踹碎了前边小半边墙,“管你是不是亲生的,你既然当初要把他带回家,那些吃喝全都是规定好的法律义务!他不需要为此支付任何代价!” 此前,连祁都一言不发,一方面是上次没问出什么,知道宋知白是不愿意告诉他,另一方面,他怕一个没忍住把这碎嘴婆子打废了惹来麻烦,更别提宋知白始终抓着他袖口,大概是不许他轻举妄动的。 事实证明,他是不擅长忍的。 该炸的,到底还是要炸,而且因为前边半晌憋着的火,炸得更厉害了。 帝国有严格的孩童保护规定,只要被领进家门,都要求父母在孩子正式成年前,提供必须的生活和心理保障及养育义务。 什么给吃给喝,饿不死冻不死就能成的,孤儿院就能做到,平白要个父母做什么呢。 连祁是真的动了杀心,宋母直面毫不掩饰的杀意,被吓得不住地往后躲,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吧嗒一下直接摔坐在地上。 直到对方被宋知白拽住袖子,才反应过来般地怒道:“你、你们想做什么,我是宋家夫人!…宋知白!我回去就和你爸爸说,你这是瞎胡闹!胡闹!” 宋知白没想到连祁会替他出头,周边已经有不少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注意力,他把人重新逮回来后,顺毛般拍着连祁愤怒起伏的背,“随你去,就算是皇帝站在这里,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连祁应了一声,承诺般,“就算皇帝在这里,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宋母受了惊吓,又色厉内荏地含糊着说了些什么,有挽留也有威胁,但宋知白不再听了,带着连祁就往回走。 连祁中途几度想要要扭头,他都赶紧给揽着,半抱着——且不说不想再和宋家人有任何牵扯交流,宋知白也很怕连祁一时上头,真的把宋母打一顿或者怎样,他本身现金流就不够充盈,宋云白的医药费已经用掉他不少存款,没有多余的钱去赔了。 两个人重新走到大厅前边,连祁才算完全放弃挣扎,像只被逮着后脖颈,不能再张牙舞爪的猫,但还是绷着脸,气咻咻的。 建筑前后空旷,少了女人尖利刺耳的尖叫,宋知白星脑上不断弹出信息的声音就清晰许多,他迟疑地点开,没有动作。 连祁知道工作环节还没有结束,中场休息大概也快休息完了,“你先进去弄你的事吧。” 顿了顿,抢在宋知白开口之前很暴躁地补充道:“她别再来招我,我是不会回去揍她的。” 说完又抿了唇克制地往后靠,像怕声音大了把谁吓到似的。 宋知白没被吓到,也没走,“我歇一会儿。” 连祁:“你那项目什么的能离人?” 宋知白:“不影响。” 他把连祁领到椅子上安置好了,给王雪回了几条消息,才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头,温和道:“我给你买的糕点应该快到了,消消火,吃完我们再回去。” —— 一门之隔,内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天花板上闪烁着杂乱或有序的电光,大赖赖投映出来的是不知道费了多少设计师心血和头发的原始稿件们,浮在昏暗的背景里像夜空中不成形的星座。 下边桌桌椅椅划地为限,各自为派地混作一团,几家公司的负责人争分夺秒地对最后的报价进行商讨。 热火朝天中,唯独王雪安安静静地占着一角,姿态闲散得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寻常的约会。 来找她闲聊的人不算多,宋家那什么新找回去的弟弟算一个,带着个瞧不清面目的人,要了张北极星工作室项目相关的宣传图就回去了。 沈宁也算一个。 他从后台过来,问:“你们工作室不需要再核算一下成本?” 王雪跟着宋知白见了沈宁许多次,还算熟悉,闻言也不藏着掖着,报了个数,“知白早就定下来的,不用我操心。” 她见沈宁视线在周边转,怎么也不走,意有所指道:“倒是沈大设计师,近来很是有些空闲,这种小项目也能请得您出手。” 沈宁也笑,“手头确实没什么事做,王女士有什么好活可以介绍一下。” 王雪:“沈老师言重了。” 从业这么些年,王雪手头资源不算少,但加上两个码也不是能够到沈宁的档次。 聪明人说话不用含蓄,沈宁大大方方地颔首,“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学长的朋友,学长看人眼光向来好。” 果不其然,三句话不过就要打听宋知白。 王雪撇撇嘴,“知白还没回来,他出去有些事,您不怕口舌,就坐这等会儿。” 沈宁当真就坐下来,指尖点了点宣传图上宋知白温良的脸,无视不少前前后后投来的目光,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 这位是被特意请来当点评师的,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一块地而已,这事儿还被许多小报记者写了好一通,说沈宁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向皇家投 诚,要不就是投资了几千亿几万亿的。 可能只有王雪知道,这是对宋知白投诚。 沈宁喜欢宋知白。 这副别人面前大尾巴一甩一甩的狐狸样,在宋知白面前乖巧极了的学弟样,多看两眼除了宋知白都能瞧出来。 王雪腹诽着,给宋知白发了两条消息过去催他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去的通讯收到回音,但不是回来,是不回来,宋知白说他有些突发状况要处理,剩下的事全部托付给她。 这其实没什么,前半场该说的都说了,该给人看的也都给人看了,算是已经把重头戏给走过去了,剩下的签个字啊确定合作方都是最简单的流程,王雪也能顶上。 就是…沈宁的眼神有点吓人。 聊天记录全部打开看的,他明明看了全程,还是问:“学长不来了吗?” 王雪咽了口唾沫,往旁边坐过去一点,“嗯,应该是有点私事,要先走。” 沈宁冷呵,“关于门口那个男人的私事?” 王雪:“不、不清楚。” 沈宁扯了扯唇,叹息般:“如果是我,学长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王雪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再说了。 她从宋知白中途出去,就知道宋知白是要去找谁。 更是上回通讯开始,她就知道宋知白八成是和那谁恋爱了。 毕竟,宋知白什么时候主动结束工作过?又什么时候能被人劝着打针吃药。 更别提今个,他直接放弃了参与努力成果的见证,一个单人小作坊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艰难,宋知白不说,他们也不是傻子。 不过因为某些关于合同地位之类见不得光的私心,她不打算告诉沈宁。 王雪靠着沈宁谋取利益,不影响她更偏向宋知白家那个凶神恶煞的年轻男人没,不是因为对方多好,是因为宋知白表现的在意。 宋知白离开宋家后,给她的感觉就是浮萍一样没有根,什么东西也留他不住,王雪定期联系一次,就是怕他哪天一言不发就跑了。 像那样的人,有一个牵挂总归是好事。! 第 36 章 阿克琉斯的脚踝 没等到宋知白的沈宁到底没再说什么,离开重新坐到点评台上,王雪也很快收回思绪,就把注意力放在竞聘上。 最终揭晓的答案算是意料之中,中标的公司中北极星赫然在列。 有点出乎王雪意料的,倒是宋家那个新找回去的倒霉儿子,上台时分明一副绣花枕头草包样,居然也跟着拿了个不大不小的方案。 工作人员过来一一交付设计参与合同,王雪含笑着和他们寒暄,瞥到他们走到宋家公司负责人旁边时,面上虽是宋青平搭话,但对着旁边同来的人姿态才是真正的谦卑小心。 她视线好奇地望过去,那人正细细地看着什么,手里东西还有些眼熟。 但还没来得及借着机会上前打探一番,宋青平就脸色苍白地起身,很快就带着旁边人离开。 刘云天一直注视着宋知白刊登在宣传册上的照片,晦暗的眼珠里酝酿着什么,宋青平见那眼神算计,将将要滴露毒汁,知道多半不是在想着什么好事,但还是有些发酸。 坐在飞行器上,他忍不住地小声问,“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有那么好看吗?” 刘云天不答反问,“这就是你那个哥哥?之前在楼前坐着的也是他?” 宋知白今个算是大出风头,他本身气质出挑,鹤立鸡群的打眼,在台上介绍工作室方案时在场是个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宋青平羡慕得牙都咬碎,也自然忽略了刘云天口中特指的楼前,他含糊应了,“你认识他?” 刘云天:“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他命倒大,现在还活着。” 宋青平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刘云天把手里的纸放下,摸过他的脸颊,“想知道?” 宋青平当然是好奇的,但对上刘云天温和幽深的眼睛,缩了缩脖子,突然不敢开口。 他从前是恃宠而骄极了的,因为刘云天足够温柔体贴,其实刘云天如今待他依旧百依百顺,就这次项目也是他撒了娇拿到的。 但有些人见过一次真面目,就足够可怖,宋青平到现在,夜里时不时还会做噩梦,梦到那张暴怒扭曲的脸,和满地盖着白布的尸首。 也是打那次刘云天发怒起,宋青平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于刘云天,不过是小猫小狗。 可以得到点宠爱,可有些东西是不能去碰的。 宋青平没有追问的想法,刘云天却捋着他的下巴,心情很好地分享:“和你说也没什么,我终于发现了阿克琉斯的脚踝。” 顺着对方的举动,宋青平温顺地露出脆弱的脖颈,“古希腊里的战神阿克琉斯?” 刘云天:“对,他战无不胜坚不可摧,可战争快要结束了。尊降的天神赋予我最坚固的刀剑和矛,让我斩杀他…” 宋青平几乎要以为刘云天是在发疯了。 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和宋知白有什么关系? 但刘云天的神情里渐渐染上一丝狂热:“没有人能 拒绝毁掉一个英雄,我用了一点小计谋,掩藏在十万个偶然后面,试探他的刀剑够不够锋利,盾牌是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宋青平害怕地往后缩,下颌被紧紧地锢住。 ?许夷光的作品《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他咽了口唾沫,忍住尖叫的冲动,胆战心惊地问:“那锋利吗?无懈可击吗?” 刘云天:“原本是的。” 他低低地笑起来,“说起来,你派去的那些人,死的不亏。但我也是才知道,我还有当红娘的潜质。” —— 阿克琉斯和他的脚踝此时正在外面吃蛋糕。 糕点被放在指定好的位置,加热用的罩子被解锁后打开,散发出酸酸甜甜的香。 对于送到嘴边的柠檬糕点,连祁是不可能拒绝的,他的情绪被很好地安抚下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安静乖顺得不像方才骂骂咧咧着要把谁胳膊腿扭下来,一眼就把路过小孩吓哭的暴躁上将。 然而,宋知白也安静下来。 他静静地坐着,沉默得像是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像。 连祁知道宋知白会不开心,他要是遇到那种疯女人他也会很不开心。 可宋知白没哭也没闹,表现得格外平静淡然,甚至还和平常一样时不时替他分割糕点。 还不如哭几嗓子呢。 连祁越吃越不是滋味,“你心情还是特别不好吗?因为那个女人。” 宋知白顿了一下,实话实话:“多少有点影响。” 连祁放下勺子,“你怎么样会好点?” 宋知白:“不知道。” 连祁无父无母,追溯到人生的开始是睁开眼就在废墟里走,他对家庭没什么渴求,关于亲情的经历更是乏善可陈,难以能理解宋知白此时此刻的感受。 不过犹记得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和军部里的士兵们打架,他贴心地提供帮助,“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发泄情绪,我可以和你打一架。” 宋知白:“谢谢,不过我不想被你打一顿。” 连祁想了想宋知白的体力,深以为然地闭上嘴。 他又没什么滋味地吃掉一碟糕点,再开口几乎是绞尽脑汁了,“那你可以把你的户籍挂在我名下,我名下好多人,不差你一个。” 哪怕是夫妻,也不会把户籍挂在彼此名下的,这样做的,通常是父母和子女之间。 宋知白看了眼青葱脆嫩得能混进大学校园里的连祁,一言难尽地拒绝:“这倒也不必。” 不过他知道连祁是注意到了自己和宋母说的话。 宋知白对此没有隐瞒,闲聊般,“他们家的孩子丢了,我是他们从孤儿院领养的。” 连祁:“你当时成年了?” 宋知白想了想:“没有,大概六岁。” 连祁皱眉,笃定道:“未成年领养是要挂名的。” 宋知白给出解释,“对,但我的身体不太健康,他们很怕我突然就死了,所以没有办理收养手续。” 连祁骂了一 句脏口,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他后悔先前没把那脚踹在那女人身上,一家子真他娘的都不是人。 偏偏宋知白还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事实上,这故事落在连祁耳朵里确实好像还有谁说过。 越听越有种不能细想的熟悉。 但胸腔里的那一团软肉自顾自地跳着,像是给谁拿手揪着发酸发疼,让他乱成一团的脑子里除了宋知白什么都想不到。 莫名的驱使下,连祁说:“我六岁的时候掐死了两只野狗,从他们嘴里抢下来一块肉。” 握着叉子指着大腿的上某处位置,“这里流了很多血,留下了一块疤。当时是夏天,发炎了引虫子,烂了好,好了烂,很疼。” 宋知白:“现在还疼吗?” 连祁摇头,“现在是胜利的徽章。” 还是不知道怎么想的,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你还活着,就是胜利的徽章。” 宋知白只觉得软乎乎的布料蹭过手背,下一秒,手就被认真地牵住,彼此十指相握,严丝合缝。 连上将暖烘烘得像个小太阳,共享的体温瞬间驱散了空气里浸染的凉。 宋知白笑了笑,接受了这种比惨式的拙劣安慰。 一切就像是包裹在温软皮毛下的利剑,终会割破伪装暴露出锋利的血光,他对此早有准备,也确实如预料地坦然接受了宋家的抛弃,万家的冷漠。 但疼痛比想象中持久,少有出现的安慰也比想象中温暖许多。 掌心被更用力地握了又握,宋知白感觉心脏被泡在温水里,“没事,我不难受了。” 连祁神色变了变:“不是,我有点事。” 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无力地捂在自己的腰腹,“…好疼。” 宋知白一口气滞在喉咙里,“怎么了?哪里疼?” 连祁神色痛苦极了,额前流下一滴滴汗,“我不知道,好像拉着筋了还是怎么着…哪里都疼……”! 第 37 章 喜欢?什么喜欢? 不知何时起,天空又飘落细碎的雪。 它们迎风而来,被体温迅速融化作冰冷的水滴。 宋知白迁怒少有经过的飞行器的同时,只庆幸外套足够宽大厚实,可以把连祁严严实实地挡在下面。 他跑得很快,已经看到医院暗红的标识牌。 护士们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这位家属,把病人给我们就好,是什么突发疾病?” 宋知白眨掉睫毛上的雾,他喉咙里哽着口冷风,把将将滑落的人再度捞起来,“先去孕产科!孕夫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 连祁被放置在病床上,似乎惊醒了一下,眉头蹙得更深。他似是想要触碰痛处,却抓紧了宋知白垂在一旁的衣摆。 护士拽了两下没拽开,宋知白伸手捂住:“别碰了,我陪着一起。” 他这样说了,当真跟着进了检查室,期间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仪器,长手长脚怎么缩怎么别扭。 是个不知道检查什么的,医生掀开了连祁的上衣。 宋知白闭眼得不及时,头一回没有隔着衣服看到连祁的腹部。 算算日子也近五个月了,那处并不算平坦,但也绝不到能看出来里面有个孩子的程度。 只能说肌肉线条不够明显,显得比寻常人的柔软起伏些。 而且,更令他猝不及防的是皮肤上那几道疤痕,参差不平的,有的看得出来过了很多年了,但依旧明显。 宋知白:“医生,这些伤…” 医生也顿了一下,“看样子,应该是利器和烈火所致。” 战场上留下来的?前几次连祁有伤吗? 就算大的重伤没有,小伤呢? 他忽然想起来,因为连祁没有说过,他注意力不在那里,也没有问过。 宋知白垂眼没再说话,很快的,医生又说,“胎儿没什么事,只是先天发育得不太全。” 拿了护士送来的热敷毯盖在连祁腰腹和膝盖处,连祁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 医生给的纸张上写了些宋知白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大意是说孕体受到的影响不可避免,抽筋乏力都算是普遍症状。 还说孩子有意躲着不被知道,但父母也要注意保护。 孩子有意躲着。 这对于宋知白来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他被一把钝刀子磨着,本就遥遥无期的宣判推了又推,几乎是折磨了。 不过以宋知白对连祁的了解,他不说出口,只靠连祁自己可能要等到孩子生出来才知道。 又从头到尾地做了几遍检查,结果并无二样,都是说孩子本身不太健康,对孕体的伤害反而微乎其微。 最后转了一圈,反倒是眼睛的问题要更大些。 眼科医生来得慢,因为宋知白在,护士没有用机器人,而是让他把连祁从临时担架上移到病床。 连祁就是这时候醒过来的。 他引 以为傲的警惕早就失了效,意识到自己靠在谁身上,还忍不住用下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倦怠,“第三次了。” 宋知白:什么? ℅许夷光提醒您《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连祁不答,只问他:“你扒我衣服了?” 宋知白莫名地理亏,澄清道:“是医生脱的。” 随后又想起什么,问:“医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连祁:“没有,就感觉你在看我。” 宋知白别开目光,“…” 连祁:“丑吗?” 宋知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丑,很漂亮。” 是真话,那些伤疤就像古老部落里特意绘上去的图腾,带着股野蛮又生气的美,平添几分说不出的性感。 连祁嘁了一声“胡扯”,但还是被取悦到,他哼笑一声,“你更漂亮。” 宋知白语气带了几分坚定,“你看得到我了?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连祁:“看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一点,我以前肯定见过你。” 宋知白颔首,“确实见过。” 继而把脸凑得更近一点,“这样呢,再看得清楚了吗?” 这算是把答案贴在连祁眼前了,连祁视线空落落地顿了两秒,淡色的眸子跟琉璃珠似的,在日光下显得很妖异。 他伸手,拂过宋知白存在的光影。 宋知白克制住往后退的冲动,让那双手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但连祁没如所想地扭断什么,眼底还流淌出他很陌生的欢喜,“你是白色的。” 声音里也掺杂了说不出来的笃定,“和之前那个女人不一样的颜色,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我喜欢的颜色。” 宋知白不知所然地看了眼身上深色的外套,“稍等,我催下医生。” 医生来了后,一堆仪器挨个使用过,确定了连祁现在的眼睛类似寻常人近视五百度,不排除混淆黑白人畜不分的可能。 连祁对此接受良好。 宋知白却追出去,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好?” 医生回答得很保守,“要恢复得和从前一样,大概半个月左右。” 宋知白等不及半个月了,见他沉默不语,医生又说:“你要是希望再快点好,可以买最新的解毒剂眼罩,恢复时间大概能缩减到一周以内。” 宋知白问:“用眼罩会对人体产生伤害吗?” 医生:“不会的,刚出生的幼儿和孕妇等高敏感人群都可以使用。不过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其实不是很划算,解毒剂眼罩是新产品,费用要贵很多。” 宋知白:“多少钱?” 一门之隔,连祁听到医生报出价格。 一个就算是他看来,也可以称得上昂贵的数额。 跟医院相关的东西价钱都不算低,连祁不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的人,宋知白资金链运作时和王雪筹备资金也没有避着他。 而从始至终,连祁白吃白喝白住没有交过一分钱。 他试探着要给过,但才开个头,宋知白就开玩笑说未成年男大学生能有什么钱。 这种性价比低到爆炸还可有可无的东西,连祁以为宋知白肯定不会买的。 但宋知白毫不犹豫,“那就来一个星期的吧。” 剩下的对话连祁没再听进去,他转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宋知白对他真的太太太好了。 而他明明全都知道了,还在接受对方的示好。 连祁有了将一切倾之于口的冲动,与此同时再度,也感受到了那种危险。 那种很早就降临,但因为过分微妙且平静,以至于丝毫没有被考虑过是陷阱的危险。 住进了猛兽领域的那只兔子其实有着险恶的用心,柔软的皮毛是借以靠近的武器,它一点点贴近,靠在野兽柔软的肚皮上,不需要费吹灰之力就能掏出血淋淋的伤口。 哪怕它只生有一双连树皮都抓挠不破的爪子。 在这种危险的促使下,猛兽理应惊醒,把所有突破安全距离的生物,所有落到界限外的东西恶狠狠地咬断。 这是最后的反击。 连祁失败了。 他想,他这么气度不凡,宋知白喜欢他很正常,宋知白那么温柔可爱,所以他喜欢他也很正常。 是男人,就要敢于承认自己的内心。 没什么好犹豫的。 而宋知白重新推门进来,看到乖乖坐在床边等待着他的连祁时,又觉得一个星期也很长。 果然,谎言是不能拖的。 拖得越久,也就越没有说出事实的勇气。 宋知白明明很清楚的,哪怕是出于保护的心态,欺骗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回顾自己一直得过且过,不肯说出真相的理由,从前一直归结于怯懦和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不肯揭露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他或许是依赖连祁的。 在这个没有亲人少有朋友的人世间,他其实是更愿意和连祁一起生活的。 可因为一直以来都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搭建在空空地基上的感情连他也不敢正视,真相藏在愈深的角落。 终究不可能骗连祁一辈子。 宋知白坐在床沿,“对不起,连祁,我骗了你,你怀…” 没说完,连祁冷不丁地一声爆喝:“我想好了,让我先说!” 每每到这种关头,被打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宋知白早做好了被打断的准备,当然,也做好了今天除非火星砸地球,绝对要说出真相的准备。 他端正神色,应道:“那你先说。” 连祁凌厉的眉眼不习惯地下垂着,清清嗓子,“你还记得我的身份吗?” 宋知白迟疑地开口,“…上将也要检查医生的。” 连祁金眸闪了闪,“不是,我是说,你喜欢我,所以我想好了最适合你的工作。” 他期待地等着宋知白问一句是什么工作,好让再理所应当地回答 是“上将夫人”。 但宋知白顿了顿,语气是显而易见地茫然,“喜欢?什么喜欢?” 连祁不自觉勾起的笑意瞬间消散。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好不容易可以用“娇羞”形容的语调瞬间恢复成原样。 甚至因为不可置信,音量骤然拔高,还很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审问意味,“你不喜欢我?” 火星砸地球也不过如此了。 宋知白试图安抚连祁的情绪,“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些误会?” 安抚失败,连祁寸步不让,“没有误会,你不喜欢我吗?” 宋知白抿着唇,半晌才道:“抱歉。” 是没有给一点余地的问话,也是没有给一点余地的回答。 连祁好像回到战场上,被炸弹余波掀得高高地飞起来又落下,摔得神志不清,又好像被埋在雪地里,冷得浑身发颤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你怎么会不喜欢…不喜欢才对,我就是让你想想我的身份。”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崇拜连上将,当连上将的粉丝,当连上将的厨师长或者后勤人员,但你不可以喜欢连祁…” 宋知白:“连祁…” 连祁大声:“你先别说话。” 可宋知白真的闭上嘴,他又像是彻底放弃挣扎的野兽。 连祁的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他抬起眼,声音渐渐弱下去,“可是我喜欢你。” 像是问宋知白,又像是问自己,带着点茫然和委屈,“我喜欢你,怎么办?”! 第 38 章 您有夫人了? 宋知白不知道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怔在原地。 事实上,得益于一副颇能糊弄人的皮相,“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宋知白并不陌生,甚至是他这些年从别人那里听来最多的对白。 少年人们总把他视为某种青春期幻想的凝结体,只是他们喜欢谁,更要别扭地疏远谁,生怕靠近便显得不够矜持,漏了心意。加上宋云白凶名在外,顾文轩明里暗里地替他划清界限,以至于一整个中学和大学下来,宋知白朋友没有结交几个,每逢毕业季,情书和告白却排着队连绵不绝。 但那些同窗校友,连话都没有和他说上两句。 喜欢多半源于脸,成绩,成绩,家世,如同一场急雨,汹涌、潮湿、芬芳,但太阳出来很快就晒干了,遗憾也是释然。 于他们,暗恋是一场沉入式追星体验,告白是某个特定的阶段性任务。 连祁不一样。 他三分真话处处隐瞒,连祁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可也只有连祁,是宋知白怎么想也没想到会喜欢上他的例外。 宋知白沉默地望着连祁,吐不出那些早已娴熟的拒绝话语,他要非常努力,才能迫着想要垂下去的头颅仰起,看进连祁的无措和悲哀。 连祁好看得很直白,脸颊染血时具有攻击性的艳丽是十足十的震撼人心,鲜少的示弱更是刺眼至极,恍惚是一只彻底收起獠牙的兽用湿漉漉的眼神望他,引颈受戮。 仿佛一把刀子从宋知白眼眶拗进去,摧肝断肠。 他想,他的逃避和拖延,到底把事情弄到了最糟糕最糟糕的境地。 两个人相对无言,良久,宋知白干涩地开口,“连祁,我有很多事情瞒了你,我对不住你。” 连祁不明觉厉间,忽地警惕,“你不是单身?你有爱人?” 宋知白:“不是。” 连祁松了口气,“那我也有很多事瞒着你,很公平。” 一码归一码,情爱嫁娶是家事,其余,他从前没打算告诉宋知白,以后也没打算。 宋知白也忍不住低叹。 他总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如今说与不说也没差别了。 连祁至今没有从宋母和他的对话里反应过来已经算是迟钝,满是错漏的谎能撑到这个地步,算是不得了的奇迹。 也算是留了点时间筹备,宋知白浅笑,末了近乎喃喃,“最后一个星期,等你好了……” 连祁暗淡的神色忽然明亮,“你就答应我和我在一起?” 宋知白:“不是,等你看得见,就不会喜欢我了。” 别说喜欢,不杀了他就算好的了。 连祁却想到别的地方去,“你长得丑?能多丑?” 宋知白想了一下初见时连祁看过来凶残憎恶的眼神,再看向连祁现下再澄澈也没有的眼睛,恍若隔世,“…可能是你觉得全世界最丑最丑的那人,也抵不上我的万一。” 连祁都不带犹豫的,“你是那些坏东西PUA给P晕了头,再丑能有虫子丑?我不看脸的。” 宋知白:“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不值得。” 连祁正色,“值不值得要我觉得,搞不好你就丑到我心坎上呢,我就喜欢丑的呢。” 生机点进眼眸,匪气也跟着升起来。 都有些胡搅蛮缠了。 宋知白终于移开视线,“很快你就知道了,我随你处置。” 膝盖被触了触,是机器人托着昂贵的眼罩送过来,药香袅袅。 他正要伸手去拿,连祁一把将那矮小的仿物推开,霸道地挡在前边。 年轻的上将唇角勾着点弧度,莫名喜气洋洋的,“可你还没说,如果一个星期后我还喜欢你要怎么办呢。到时候,你也随我处置?” 宋知白哑口,“…” 连祁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据理力争,“你说等你一个星期我就等,那你就不愿意给我个准话?” 不可能的事,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 宋知白笑了笑,“我答应你。” 这话出口,连祁终于让开。 他侧过了大半身子,但宋知白还是看到对方微微发红的脸和不停眨动的眼睛。 预料之外的反应使得氛围变得奇怪而暧昧,仿佛答应的不是一个星期之后怎样,而是立刻就成为彼此的爱人。 宋知白心下冰凉,也跟着莫名耳热,心头不可自制地划过一道什么,促使他错开眼,尽快离开。 热敷用的垫子和加重剂量的营养液被打包成一个个小袋,被运送向填写完的收货地址,这次纯属虚惊一场,办完出院手续很快就可以离开。 之后谁也没提起那段在病房里的对话,一直回到家里,到暮色降临,他们还是像以往一样地交流互动,说些吃什么喝什么记得打针的寻常废话,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都心知肚明,还是有些什么悄悄改变了。 比如在遇到拐弯或者路口厚重的积雪时,宋知白会出声提醒避开,不再像之前一样随意地揽住连祁的肩。 再比如用餐时宋知白还是会给连祁盛饭装菜,两个人接过碗筷时指尖相触,连祁会默默脸红,宋知白则会在下一次小心地避开。 …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以往他们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各自的重心也都不在生活上,起码宋知白是自以为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的。 以至于知道了连祁的心思后,他才如梦初醒,惊讶于自己是多么一叶蔽目,看不到两个人间亲密的举止,横生的暧昧。 只是时间来不及细想太多,夜晚七八点钟的时候,宋知白收到了王雪发来的消息,表示订单已经承接,甲方要求一个月内递交所有合作项目完整的设计稿。 好在进行最后那轮竞聘之前,宋知白按照习惯把所有的设计初版打理出来作为备用,并且精化了之一的设计作为评选材料上传,剩下要进行的工作只有是在从前的 基础上修改完成终稿。 问题是,其中包括三个小区的布局,以及周边的飞行桥和花园。 ?本作者许夷光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尽在[],域名[( 看着很多,确实也很多。 起码不是一周内可以完成的。 所以,宋知白这次没有再拒绝王雪给他择选些帮手的要求,并且在接收到所有人通讯号的十分钟后,干脆地点开视频,挑选一幅稿件用以磨合。 连祁笃定了一周之后就能抱得对象归,心情绝佳到在洗漱时猝不及防接到副官拨来的通讯,都没破口大骂。 副官先是汇报了一堆试探军部消息的世家,“您先前要查的那几家都有了动作,许中将说,柳家私下给他发了好几次请柬,我去给逮回来了,陈家的儿子找谢中尉好几次了,到处晃着露大白腿,我以扰乱军部治安罪关进去了,顾司令也来聊了几次,他后边有那位撑腰,我没敢动…” 以及一堆试探连祁消息的皇族,“二皇子昨日才回来,他轰了虫族一个据点,听过路过联邦时还停下来和那边大吵一架,他应该是怀疑您躲到那两方中的一个,大皇子则说,您再不出现,他们就宣定您战场遇袭失踪,要举行国丧。” 是很严肃的话题,连祁回答得却轻快,“抓起来的先不用处理,犯人们行刑的时候领着去看了吓唬吓唬就行,皇帝没动静也不用搭理那些小崽子,别让放进去发疯。” 副官应了,“您没有处理完的文件,有权限的我都处理了。” 他说着到底没忍住,臊眉搭眼地问:“长官,您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连祁不置可否,“最近又没哪里不安分要打战,急什么,军部现下管得不是挺好的吗?近来那个雪灾,你处理得也不错。” 副官一愣,“不会有些不及时吗?” 他记得去年前线雨水积成涝灾,连祁领着几个人用两晚上就排干净了,也没影响了军队仪器之类,还嫌弃他们手脚不够利索,说的是“他娘的吃粑粑都赶不上热乎的”。 如今京都的雪还没化干净呢。 连祁意有所指,“所以才不错。” 化干净了出行还要找什么借口牵宋知白的袖子。 副官本以为要挨骂,被夸了很是有点激动,“谢谢上将!” 但他也没因此把正事忘了,“可您开始说半个月,现在冬天都要过去了。” 连祁不答反问,“那位李女士,答应和你一起参加训练了吗?” 副官萎靡,“没有。” 想到副官送去半年有余的鲜花,再想想半年前以为会孤独到老的自己,连祁忍不住炫耀卓越的追妻成果,“两个人总归是要比一个人慢的,你不懂。” 副官比被扎了一刀还难受,顿住,“您有夫人了?” 连祁听着顺耳,随手把声量调到最大,觉得这墙不隔音才好,坦畅,接着说道:“嗯,到时候,我会带着他一起回去。” 副官:“可您明明上次还被狂热粉丝追求得水深火热,怎么突然…” 连祁矢口打断, “不突然,你没有对象,不懂爱情。” 副官喃喃:我、我确实没有对象… ?想看许夷光写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第 38 章 您有夫人了?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最后,被打击得神志不清的副官默默地挂掉通讯。 连祁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星脑被摁得嗷嗷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也没听到宋知白问怎么了。 本以为对方是听了他说的那些,害羞得不好意思了,结果才走近,就听到那把柔软清淡的好嗓子正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不行,墙过去是湖泊,这个格局东南面容易受潮,不能只看美观。” 再是陌生的声音,“加两排树呢?” 宋知白:“那住在低层就很难晒到太阳,室内采光不好。” 笔尖落纸的声音沙沙作响,连祁蹭了蹭鞋底,确定发出了清晰的响,但宋知白那边,已经叫星脑搜索春夏日光折射角度了。 宋知白修图的速度很快,帮手们经过指点,也渐渐能跟上节奏。 他忙得无暇顾及视频对面几人渐渐诧异的目光,等到手头的图稿完成,要把下一部分要求分发下去,才被刘达尴尬地叫住,“宋设计。” 宋知白抬眼:“怎么了?” 刘达的妻子前些时候还是去世了,他瞧着神态有些疲惫,以及止不住的欲言。 在启明时,刘达和宋知白一起合伙做过不少项目,和他之间的磨合也是最好的。 不过宋知白还是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哪里有问题吗?” 刘达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回头,然后宋知白就看到连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穿着松松垮垮的浴袍,清水一滴一滴地从发梢滴落到他的手背。 一时不知道摁到哪个键,视频骤然中断,星脑滴地一声恢复成冰冷的设备,连多余的荧光都收敛干净。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衬着没有了噪杂声响的客厅更加安静。 宋知白确实迟钝,他和顾文轩之间牵手都少,最过界的也不过是订婚宴上当众浅浅亲吻一下脸颊。 但再迟钝,这人都要趴到身上,他也该反应过来啊。 来不及谴责自己的毫无防备,连祁歪了歪头,靠得更近,“结束了?” 宋知白:“嗯。” 想往后坐,但沙发局限太过,后背已经抵到毛绒靠背。 似是察觉了什么,连祁强势地托住了他的脸,“别想逃,你答应了的。” 宋知白低声:“没有答应这个…” 这种过近的距离的姿态动作不是第一次出现,宋知白后背都绷紧了,并且因为连祁嘴唇的靠近,绷得更紧。 之前怎么没发现那么红?像一片玫瑰花瓣。 他莫名慌张,眼睫颤抖地垂下。 然后就听到耳边连祁幽幽的,“这是第一天,还有六天。”! 第 39 章 命也是你的 旖旎的春光霎时一扫而空。 宋知白无所适从地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以为连祁准备亲下来,还没有打算避开,更没想到的是,连祁把那句搪塞看得意料之外的重。 接下来一个星期,连祁都像只兢兢业业的报时鸟,神出鬼没随时随地突兀地出现的,再提醒一句。 倒计时第六天,是连祁在宋知白晌午时给自己注射针剂时说的,他坐在一旁虎视眈眈,像是怕宋知白杀掉点病毒脑子就清醒过来,会反悔。但反悔没有,宋知白被他出声吓了一下,险些把针尖折断在手臂里面。 可能是给宋知白吃痛的吸气声唬到,又或者因为宋知白一整天都闷在房间里绘图没给机会,次日,连祁表现得出奇的安静。还是宋知白凌晨结束工作路过客厅,看到窗台上黢黑一团还在动弹,才发觉那人大半夜不睡觉,披着块厚重的毛毯坐在那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问了,连祁慎重地开口,“我在等待着属于倒计时第四天的阳光。” 倒计时第四天几个字,说得尤其重。 只是很可惜,这天没有阳光,而是下了很大的雨,伴着淅淅沥沥的水声,窗外远远近近的薄白全都化尽了,露出老城区斑驳的墙壁和随处可见的劣质铁皮。 云层上轰隆隆的雷电响个不停,春天终于试探地走进帝都。 又过一天,宋知白出去和沈宁办公,连祁跟在一边跃跃欲试,他从来不同桌,也不乐意和谁搭话的,所以一张嘴,宋知白就知道是要说什么,立刻摁铃打断他,“那个,咳,麻烦来一碟柠檬之心。” 十分钟后,“不好意思,再来一碟百香果乐园。” 二十分钟后,“黄桃波波也要。” … 天地良心,宋知白才知道连祁之前真的有好好收敛住,堵住那张嘴所耗糕点之巨,把他之前在这里办的卡一次性全给刷爆了。 倒数第二天一早起来,连祁就给说了,说完宋知白走到哪,就跟到哪。 宋知白坐在沙发上,他也围着沙发绕圈。 军步走得又快准又利落,听着好像屋子里有一个礼仪队在阅兵。 每每停下手头的事看过去,连祁站在两步开外,睫毛投下狭长的阴影,镇定得一切如常,但继续走,身后又是棉拖鞋哒哒哒的落地声。 一直撑到傍晚,宋知白捱不住了,为了转移连祁的注意力,让星脑随便放点什么听听。 然后星脑用那字正腔圆的机械音,一字一叹,“他,本是2700星际帝国之光兼顶级机甲师,冷心冷肺,一朝为情所困,竟在婚礼上得知爱上的人是至亲兄长!悲而出逃,十五年后,飞行器破空归来,这一次,他要拿回属于他的男人——真假背德爱恋之旅,为您开启。”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正准备换台,他却注意到连祁不打转了,面上虽然还是那副冷淡克制的上将模样,侧向星脑的神情却很 是凝重认真。 宋知白:“…” 于是故事就开演了。 是最寻常的狗血题材,主角误以为爱上的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婚礼上母亲痛哭流涕父亲自责不已,经年已过,哪怕真相未明,两个人仍忍不住借着亲情的借口,向彼此靠近。 响起的男声凄婉,未语泪先流,你要不是我哥哥就好了,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们一定—— 再看连祁,已经坐下来了,在主角一边哭一边跑向天边时,还蹙起眉头点评道:嗯,怪感人的。” 宋知白:“……” 不小心被带偏,凄凄惨惨的背景音里,连他也跟着忍不住想,如果原先没见过连祁就好了。有幸遇到,彼此真心以待,也许真的可以尝试在一起。 末了,又暗嘲自己异想天开,什么都想要。 很快的,在连祁掰着指头算倒计时还有没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候,宋知白所有的绘图任务都勉强完成了。 他拨通了王雪的通讯号,说了这个好消息。 王雪高兴地说:“终于正式进入正轨了,拿了这个大单子,你在业内出名也是迟早的事。” 她笑得明媚,好像眼看着北极星即将飞鸿腾达,“对了,下个月我导师生日,跟我一起去见见他给他个惊喜吧,他要是知道你如今设计做得那样好,肯定很开心,你知道的,老师一直很惦记你。” 宋知白没有应,“到时候再说吧。” 王雪扬眉,“别再说呀,你还能借借他的东风和人脉,我刚刚入行的时候,都是老师帮忙。” 宋知白只牵了牵唇角,“王雪,你今天在公司吗?北极星还有些事,我想和你拜托一下。” 王雪只以为是要提前结束旧项目进行汇总,答应了。 约定好见面时间,宋知白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一起,又把条款过了一遍。 他做事情向来有始有终有条理,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现下仓促,能托付的人只有王雪,好在等账目下来,工作室可以当作报酬送给她。 还有刘达和谢肖其,一个为患病妻子花完了家产欠了一大笔债,一个重新回学校半工半读,宋知白准备把其余的设计稿送给他们,卖出的钱或许谈不上多,也够正常安稳地生活。 这样想,多余出来的两个多月也不算白活。 他收拾好了拎起那个并不沉重的箱子时,连祁还在听那段狗血情史,男主已经得知了另一个男主角出生时被护士错换的身世,哽咽着扑到另一个悲喜交加的男主角怀里。 抑扬顿挫催人泪下的配乐中,连祁慢了一拍才起身。 宋知白没让一起,“我要和王雪说些私事,很快就回来。” 也不知道是被假背德的皮囊下真假少爷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还是单纯地心情愉快,连祁重新坐下,好说话地应了,“别忘了还有八个小时12点,你就是我的了。” 宋知白推开门,“嗯。” 命也 是你的。 知道连祁注定会失望,也无法再更多地道歉了。 王雪大方地接受了宋知白对所有剩余工作的委托,连装着文件的包都没有打开细看,后续倒是就中老年人生日宴会送什么品牌的领带唠了一通。 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宋知白是要给自己放个小假期。毕竟北极星的创始人是启明集团宋家养子的事情近来渐渐被刻意地传播开,分明是要施压的前奏。 王雪很不平:“出去避避也好,他们没完没了的。” 宋知白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两个人离开咖啡厅前,把新办的糕点电子卡送给王雪,当作道别。 他们的聊天确实没有用掉很多时间,正如王雪所说的,一切还是起步不久,划分得并不算复杂。 但在回去的途中,宋知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是个披着深色斗篷的军官,站在前方闲情逸致地望着一棵树。 他其实没有看向宋知白的方向,但出于直觉,在看到到他的下一秒,宋知白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事实证明对方确实来者不善,并且有备而来。 路的另一端被同样打扮的士兵挡住,他们步步逼近,像驱赶羊群的牧犬。 寻找出口的期间,宋知白不断地尝试使用星脑,但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东西进行屏蔽,连最基本的图影都无法显示。 包围圈越发收拢狭窄,他避无可避,索性直接走到那位领头者面前,“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有些惊讶,说:“宋先生,您若一直这样大胆,我们也不至于现在才碰上面。” 宋知白:“我不懂你的意思。” 军官自我介绍,“我是上将大人的朋友。” 宋知白不动声色,“我不认识你说的人,请让开。” 军官定定地看着宋知白,继而慢悠悠地笑了一下,“那您认识我吗?我叫刘云天,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不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虽然只出现过在梦里,但宋知白不记得现实生活中他和原书主角有什么交集。 见他不为所动,刘云天又说:“您忘了?上次见面时,我还请您喝了一杯酒呢。” 宋知白身体不好很少碰酒,尤其因酒误过事,含酒精的饮料都不再入口,上次喝酒还是离开宋家的那天。 他恍然抬眼,“是你?当时故意灌醉我,带走我去那个房间里的人是你?” 刘云天耸耸肩,“惊喜吗?” 宋知白也曾纳闷过,他难过也克制,喝的酒并不多。 回想只当自己是不胜酒力,没想到是有人刻意为之,还引以为豪。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宋知白的好脾性破了功,冷声质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知道你是在犯罪吗?要不是你…” 刘云天高声打断,“要不是我,您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上人,得到上将大人的青睐?您要感谢我牵上这道红线才对。” 说着,拔出腰间的射线枪就抵上宋知白的太阳穴。 随着他的动作,周边所有的士兵都把枪对准了宋知白,只要他一动,就会被射得只剩一把灰。 宋知白眸色沉静,丝毫不怵地回望,“你无耻!” 刘云天脸上的笑是一张纹丝不动的假壳,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作为回报,您是不是也要帮我一个小忙?”! 第 40 章 他在等宋知白回来 与此同时,在宋知白遇到刘云天的两条街外,从隐蔽的飞行器上走下来一群表情肃穆的男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裤子,是最寻常的打扮,但哪怕刻意收敛,在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气势以及训练有素的动作步伐还是将他们与周边底色平凡的楼房划得界限分明。 路过的人们纷纷低下头避开眼,不约而同地错开,只几个孩子好奇地看过来,然后忍不住瘪了瘪嘴,走了好远才敢哭出声。 但就是这么一群可怖得仿佛对视一眼碰着了会怎么怎么样的人,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接着在楼下站了许久,上楼后又站了许久,大眼瞪小眼半天不敢敲门。 好半晌,为首地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手。 咚。 咚咚。 试探的几声过后,里边的脚步声很快就近了。 外面的个个神色期待,但不影响他们默契十足地齐步往后退了退。 门扇被轻轻推开,来人披着浴袍蒙着眼,浅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回来得还挺快,没带钥匙?” 说着就笑了,轻快明朗的语调里,颇有些初恋少年人的纯情羞涩。 就是这么一笑,震慑得外面众人又乌泱泱地往后退了几步,但下一秒,站在最前方的眼泪喷射而出,“上、上将?您是遭遇了什么,如今竟变得这样平易近人…” 后面同来的彪形大汉们也明白过来,痛心疾首:“我们来晚了,您受苦了。” “长官,是属下没用,累得您如此…” “上将——” … 是了,他们都是来见连祁的副官和亲信们。 虽然副官已经提前知会过连祁在外处境艰难,比如前期被人监管难以建立联系(其实是因为隔音效果差),有时通讯还会被人刻意打断(指咖啡厅洗手间里通讯被服务员或者快要憋疯的人叫出去),甚至还被疯狂的变态粉丝尾随(指陆程嘴里亲秃噜皮海报的宋知白),但亲眼看到熟悉的面孔违心摆出那副刻意的温柔姿态,真的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是连祁余威尚在,他们只在哽咽,不太敢上前拥抱安慰。 也好在没有上前,那眼泪正在刷刷刷往外冒,萦绕在连祁周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粉红泡泡瞬间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压迫感。 连祁声音一沉,把散乱的前襟拢上,“怎么是你们?” 温柔乖巧的美人只皱了皱眉,又成了众人所熟悉的模样,那个最危险凌厉的上位者。 副官离得最近,被这变脸绝活吓得怔了怔,他一边腹诽这才是我认识的上将,一边莫名又从那话里品出几分失望,小声回答:“是您让我今天来接您,早些来的。” 连祁这才想起来,和副官通讯聊起爱情时,还提了一嘴回去的时候。 事实上,也是那天副官催了,他才意识到先前暗搓搓地觉得贵族们马脚露得不够,多筛几遍军内暗桩之类再回 去的想法都是狗屎,他不回去完全就是不想回去⒐_[(,不想离开宋知白。 只是自己没发觉而已。 副官问:“长官,需要我们要在外面等您吗?” 连祁回过神,笃定地摇头,“不用,进来吧,正好搬个家。” 搬家是临时冒出来的念头。 连祁要回去了,就没有办法再陪宋知白住在这里,而宋知白,也绝不允许和他分居。 当然,好好商量了宋知白肯定会答应他。 但随他慢慢地收拾东西,中间还不知道要分开几天,不如先斩后奏直接解决了,也算给这个见证了他们初识和相爱的地方一个好纪念。 连祁越想越满意,手下们被下达了三小时内搬空这一整个屋子的命令,也没有一点手忙脚乱的架势。 他们都是行兵扎营惯了的,个个收拾行李的好手,从外面点来几个箱子就开始麻利地装放事物。 当然,连祁也没闲着。 他点开登记页面,仔细地核对了一遍之前预约好的结婚时间。 是这七天里宋知白忙忙碌碌的时候,连祁捣鼓出来的,此外还选了蜜月旅游的地方,拍照的场景,婚席的宾客名单…甚至还让人给将军宅做了一点小调整,特指把原本的单人床换成双人床。 连祁做事向来果断,和杀敌一样一击毙命。 他算着时间,准备再用两个小时的时间,从草原和花海、海边挑出置办婚礼的最佳方案。 而就在星脑勤勤恳恳地报送各个方案优缺点时,一个军士谁手滑,碰落了柜子边的卷纸,他拾起来抖了抖,继而,展开的画面令他一愣。 也令身后正试图把冰箱塞进箱子里的副官一愣。 副官吸了口气,不由看向旁边沙发坐着的连祁,“乖乖,看不出来,您爱人对您可真是…” 连祁:“什么东西?情书?” 副官:“不是。” 连祁飞快地瞥了半眼,觉得和情书也没区别,继而耳根红了红,“收起来,别乱看。” 副官就给收起来,接着一顿,反应过来,“您现在能看到多少了?” 连祁打了个比方:“不用瞄准能打爆一百米外的脑壳。” 副官欲言又止:“那…这打扮?” 连祁已经换上了军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来的码数有些小,腰间的纽扣扣不上。但敞着外套,也不显得懒散,反而有种气定神闲的从容冷峭。 奈何脸上挡着半边卡通图案的眼罩,就像野狼尾巴尖上戳个蝴蝶结,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然后连祁说:“差不多行了,我想第一眼看我爱人。” 副官:“。” 副官果断在连祁说出更扎心的话前走开,却被叫住。 连祁清清嗓子,语调有种试图表现出随意的刻意,“咳,这种东西还有别的吗?” 副官:“有,我们创收用的,好多套呢。” 连祁问:“卖得最好的是哪些?” 副官回答:“您的永远是卖的最好的,还有您的玩偶之类,不过我们知道的,没有暴露您的样貌。” 归根到底,也是军部没法子才想出来的歪门邪道。 财务大臣们多是贵族势派,和他们关系不好,要点钱交上去的文件又臭又长就算了,拨款还总是不及时。 但有些紧急的重大事项,比如谁的战斗机甲废了,马上要钱添军粮,实在等不得。 想着,副官就忍不住悲愤地握拳,低声:“是我等无能,苦了您像个戏子一样…” 连祁:“我对象喜欢,那就全来一套吧,玩偶按照我样子来做一份。” 副官悲愤不出来了。 他记下要求,茫然,“可都有真的了,还要那么多假的赝品做什么?” 再然后,连祁下颌微抬,“你没有对象,你不懂。” 副官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叫你嘴快。 他叫人给连祁捣鼓出一套,也让给他的追求对象送了一套副官周边,不过那些全被丢出来了。当然,此乃后话。 现下,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几乎连墙纸都给薅下来的房间里,连祁安静期待地坐着。 他在等宋知白回来。! 第 41 章 我想吃柠檬糖了 但一直到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宋知白还没有回来。 最开始,军官们还敢壮着胆子打趣吭声,聊聊彼此的爱人和家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似有所察,高大魁梧的身形全都僵得像被拎住后脖颈的小鸡崽,后背恨不得镶进墙里。 仅剩的六十秒滴答滴答,数字很快就跳动到第二天凌晨,定好的闹钟嗡嗡嗡地响起来,预约的结婚页面因为久久没有进入而发来取消通知。 见星脑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弹送出提醒,又挨个被关掉,副官抬眼看向正站在阳台上作眺望态的军官。 后者摇了摇头。 他只好重新把视线放回自家上将身上去。 连祁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漫长的等待表现出不满或者烦躁,他仍遮着上半张脸,微抿的嘴唇看不出半点情绪。 只有掌下的木手托不断发出的嘎吱响声,证明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副官犹豫着要说什么。 连祁却先一步豁然起身,看向门的方向。 外面寂静的楼道里,响起老式声控能源灯再度亮起来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临近,他的动作和神情里不易察觉的期待渐渐淡去。 没有谁停在这个屋子前面。 那只是一个路人。 脚步声都不相似的路人。 连祁从来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更是把准时收进军规的明令里。 副官从没见过这样的连祁,低声:“…长官。” 连祁声音有些暗哑,“别急,再等等。” 他垂下眼,摸索着星脑给宋知白发消息:“回来了吗?我想吃柠檬糖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连祁拨了个通讯,忙音一遍又一遍,开始是无人接听,不知道从第几次起变成了不在运营区。 夜色渐渐被日光驱散,该回来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哪怕是最坚韧的勘察兵,也无法漫无边际地等待下去,军官们守在连祁周边,目光交错间既是担忧也是迷茫。 但气氛太不同寻常,他们谁也没敢问是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那些突然响起的消息音把连祁从一座枯坐的雕塑重新变成一个人,他问:“怎么了?” 滴滴滴的响声连绵不绝,按照先后,众人挺身敬礼,“报告,是云部长发来的消息,问您何时回去。” “报告,汤中校说他要三十万星币购买新型机甲。” “报告,陆公子说他带了接风礼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报告,石总务说抓拿到了复虫间谍,等您签署复查令。” … 他们回答得太快,副官结结巴巴地,“您要回去的事昨日就通知下去了,所以…上将,您想在这继续等还是?” 连祁没有给出答案,淡淡道,“先把今天要处理的拿过来,还有高级任务列表。” 要处理的杂事并不算复杂,所有因为上将失踪而中止的任务也都继续下去。 副官把那一长串列表调出来看了几眼,他不太想让那些空脑子贵族用蠢事影响连祁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所以挑出来的是等级不那么高的任务。 随手点开一个递过去,干巴巴地宽慰道:“您别担心,夫人肯定是在路上遇到点事绊住脚了。” 连祁:“我知道。” 他勉强扯了扯唇,想说总不可能是不回来了,视线就在下面没几张的档案上顿住,紧接着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 副官一惊,想过去搀扶,伸出去的手却被推开。 连祁俯下身,痛苦地干呕起来。 一种似曾相识的反胃感击中了他,就像被河坝挡住所以攒得高而汹涌的江水终于突破了不堪重负的防线,再成百上千倍地席卷而来。 连祁捂着喉咙,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终于,在他怀孕后的第四个月,第二次被恶心地吐出来。 他手边的光屏上,档案图像里的男人模样温隽斯文,名字一栏写着:宋知白。 —— 宋知白醒过来时,周边一片漆黑。 是晚上了! 连祁还在家里等! 他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撑着身体爬起来,但没走两步,就被个什么大件的东西挡住脚步,灰尘四溢间,还散发出稀有金属的荧光。 宋知白指尖从那些粗糙的边角摸索过,又往四周试探了走了几步,确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狭小的房间里,或者货仓。 他眯着眼睛试图找到可以离开的门窗,经过一片黑暗时忽地一顿,从那黑糊糊的窗外看出去,居然是一片玫瑰色的宇宙。 透明的路引和星际流云们混在一起,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帝星所属的D系行星群,也可以看到飞行器下方的五色引擎。 这分明是个大型飞行器的杂物间! 可他明明在和刘云天争论… 宋知白后知后觉地碰了碰额头,太阳穴连带着后颈都泛出迟钝剧烈的疼,行吧,他好像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了。 所以刘云天到底想做什么? 再过去一些,都是流浪的边际行星了。 宋知白仔细回忆之前的情况,越想越觉得,撕掉气定神闲的皮,刘云天更像是被逼进绝路的困兽,想要放手一搏。 因为他带去抓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帝国法尚且规定一个上将不能私调士兵超过五百人,刘云天带的一定就是私兵。 而大量私兵突然出现在街头公共领域是重罪,且很难隐藏痕迹,就算手握高位也不至于能全身而退。 更逞论原书里这个时候,刘云天还只是一个受贵族雇佣,少有自己势力的普通军官。 刘云天是绝不可能放过这么大一个错漏,所以比起拿他换些什么,刘云天应该更乐意用他设下一个局,再以所有兵力为代价换取连祁的命,更有甚者,同归 于尽。 不能久留。 要快点回去把这些告诉连祁。 但宋知白身上连口袋里的星币都没有了,可见是被搜过的。 好在他发现,门上那锈迹斑斑的老式锁扣和出租屋用的是同一款。 宋知白以前和宋云白吵架时,宋云白常偷拿他的钥匙丢掉,以至于宋知白配了许多把钥匙的同时,还找了时间专门学怎么开那种锁。 扣下来几根窗沿上的包边铁丝,没几分钟,只听咔哒一响,他心道好了。 但推门出去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几声枪响。 还有一道激光融化了不远处的铁皮墙,露出电光匝杂的内里。 宋知白第一反应是他被发现了,但他慌不择路地躲到一个矮小的柜子里,才看到拐角处冒着黑烟的尸体的是刘云天的一个手下。 还有些眼熟,或许半天前还在哪个巷子前挡住他。 随后柜子前经过一队整齐的士兵,接着,又经过了两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 不同于先前的士兵,他们走得很慢很随意,手里拿着枪才杀过人,却悠闲得仿佛漫步在花田,说话的声音也懒懒散散的。 宋知白注意到,其中一个喊另一个,“殿下。” 他说,“殿下,上将不可能在这里的,他们应该只是一队普通的星匪。” 那个殿下嗤了一声,骄纵道:“骗谁呢?普通的星匪会有军部用枪?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不是,您看这人肩上的徽章,连上将不用铜的,图腾也不长这样。” “你确定?” 那人还没说话,接下来爆破声嚎叫声吵吵杂杂的,似乎又是一场枪战。 但很快就结束了。 听着,活下来的胜利者还是那位殿下,“把我衣服都弄脏了,烦死了,不是就全弄死算了,这玩意也炸了。” 同行的人似乎还想劝:“不让看看有没有别的了?旁的物件也许还有用呢?” 殿下拒绝,“也许你个头,不许捡垃圾。” 宋知白胆寒于这位殿下漠视生死的无情,庆幸自己选择了躲起来而不是向对方寻求帮助。 当初查连祁的下属资料时,他也看到过连祁和皇室的关系。 帝国有三位皇子,其中大皇子和连祁关系最好,因为大皇子早年流落荒星虫族领地,是连祁给救出来的,但三皇子和连祁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直有夙怨。 连带着星网上那三皇子的粉丝都总是和连祁的粉丝互骂。 他把那些讯息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那两个人的说话声也渐渐远去。 宋知白不想被炸成星际垃圾,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他推开柜门,去寻找备用舱发射厅。 那位殿下的手段比原本以为的还要可怕很多,一整个飞船没有活人,也没有完整的身体,满地献血和碎块。 这样的手段,如果对上连祁… 他几近眩晕地扶着墙,不敢细想,匆匆走过。 没多久,飞行器发出尖锐的嘶鸣,顶上的红灯闪烁个不停,显然,自毁计划正在倒计时。 宋知白越跑越快,终于,在他快以为要来不及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那个标着绿色图案的屋子,里面赫然是一个简易的小舱。 在最后的时间里,他艰难地钻进不知道坏没坏的运输舱里,点击发射,然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失去了意识。! 第 42 章 也没有他 宋知白又迷失在那片森林里。 化身为一只兽,一只鸟,或者一个不知去处也不知道归途的旅人,长久而沉默地行走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是答应了什么却没有做到,拿走了什么还没有归还,故而永远因此止步不前。 没有为肥沃的绿洲停留,也没有接受太阳的照耀和雨水的滋养,一直到周边春风吹皱岩石,湖水化作平原,宋知白才终于恍惚地想起来,那是只风雪中捡到的野兽。 伤了眼睛,但爪尖依旧锋利。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相伴,期间彼此警戒,躲在用谎言伪装的柔软下相互装备,试探对方的存在和弱点。 当然,最后还是他更坏一点,依靠着虚情假意换来的皮毛度过了离群索居的寒冬。 还换走了野兽的真心。 继而无措懦弱地站在一旁,支支吾吾,假装自己是个一点都不贪图温暖,被全世界逼到拐角的可怜人。 但和从前无数次不同,当一切从脑海里浮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也出现在前方。 那只野兽,被他用虚假的欺骗换走了真心的野兽,它生着浅色的皮毛和金色的瞳孔,强大而脆弱地站在山丘的那边,他快步上前,然后地动山摇—— 眼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如沙土消散,宋知白惊了惊,飞船要降落的通报广播就破开迷雾直达耳边。 “接到前方军舰L3705号通知,紧急变换航道,请乘客们注意颠簸。” “接到前方军舰L3705号通知,紧急变换航道,请乘客们注意颠簸。” … 梦里的寻找和等待太过漫长,令他被惊醒后还在下意识地起身,继续没有完成的任务,见状,护士一惊:“小心,不要起急了!” 她要过去扶,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挡住,“我来。” 沈宁轻轻托住宋知白的手臂,担心地看他,“学长,你没事吧?” 强烈的眩晕感中,入眼的是那张和梦境里的浅发金瞳截然不同的脸。 宋知白迅速清醒过来,下意识倚靠过去的动作顿住,“我很好。” 沈宁扶了个空,转而要揽宋知白的肩,也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揉了揉鼻梁,宋知白问:“现在是到哪里了?” 沈宁静默片刻,再度扬起的笑意依旧柔软,“还有三颗星球,就到帝星了。” 宋知白温声,“那也快了。” 沈宁:“是呀。” 平淡的尾音湮灭在飞行器发动的嗡鸣声里,宋知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眼间一点残留的惊愁,像雾气笼罩着青山。 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沈宁握着案桌上的咖啡杯,不动声色地想着。 沉凝的视线渐渐落在玻璃窗上,从他的视角,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宋知白的倒影。 或许是因为久病的缘故,宋知白越发瘦了,下颌线清清冷 冷的一道。 好在不显得脆弱,反而有种别样的挺拔。 就像竹子只有绷紧到濒临断裂才会显得坚韧?[(,钻石只有被无限度的压力碾成碎粉才能看出硬度。 宋知白苍白的唇色和笔直的脊背,矛盾又和谐地杂糅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宁一眼也不错地望着,后者似有所察地抬眼,“怎么了?” 一口没喝的咖啡晃了晃,他低声:“早知道军部回营就应该晚点回来的。” 帝国正在收复边缘星域,按照战时律法,军舰优先于民用飞行器,所以每当两者遇到,民用飞行器就会慢上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 宋知白谢过了沈宁的关心,“再晚就要下周才有票了,而且医生都说,既然醒了就是没事了。” 沈宁不赞同地拧眉,“那我可要看看学长你到底是什么急事,路都走不稳就要赶着回去。” 宋知白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就被窗外闪过的一颗星球吸引了注意。 那是片颇为熟悉的霞色,只是五年前,那里还漂浮着大片星际垃圾,如今隔着星海,都能看到近处海面上缓缓流动的波光。 是了,五年了。 宋知白昏迷了整整五年。 他那日被刘云天的手下挟持,乘坐的飞舰又被帝国皇子当作星匪要炸毁,紧急之中乘坐小仓出逃。 之后不知道是受爆炸的余波影响,还是本身机械的运行轨道有问题,宋知白被投射到一个破败荒凉的星球上。 也是运气好,被附近的志愿医务人员当作流浪者带回去救助,保下一条命。 只是到底受伤过重,本就不算有用的身体修修补补,三天前才真正醒过来。 而和沈宁的相遇则完全是一场意外了。 按照沈宁的说法,他是三年前来这边视察采风,不小心受了点伤,再在病房里偶然见到宋知白的。 沉思间几年时光归位,帝星也近在眼前。 眼看着地面上的建筑们一点点在雾气中浮现出轮廓,宋知白指尖颤抖,莫名有些紧张。 但飞行器已经降落下去,大门还是迟迟没有打开。 通报继续说,所有的客机都需要等待,乘客们坐在座位上稍安勿躁不要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说话声渐渐不耐地响起,稍后不断循环的广播却将争议全部压下: “新一波虫潮已被击退,欢迎上将回到他忠诚的帝都。” 再跟着的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喊,“是上将!上将回来了!” 顿时,本就不平静的舱室像滴了冷水的热油锅般沸腾,人们的声音高昂起来,个个都朝着外面张望。 几个格外热情的年轻男生女生甚至挤着扑到窗户边去,手指落在上面梆梆作响,几乎没把玻璃窗子给敲碎。 “上将!上将在哪?” “是主军舰!确实是主军舰!” “你们看得到吗?哪个是上将?” … 宋知白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望着这并不陌生的这一幕却忍不住牵起唇角。 他想起了当初在悬浮车上对着连祁剪影尖叫的少男少女们。 再后知后觉地跟着往外看。 入眼是声势浩大的军队,士兵们像一排排昂首挺胸的枪,围得三层外三层。 但隔着两个坪道,别说哪个了,被簇拥在最中央的有几个都不知道。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列黑色军装消失不见。 喧嚣的人群飞快地涌出去,沈宁的声音略微清晰,“我们等等再出去,他们还要一会儿才散的。” 宋知白:“嗯,好。” 见宋知白怔怔地看着军部离开的方向,沈宁开口道:“是连祁上将,这应该是他今年第七次出征回来。” 宋知白低声重复,“第七次出征?” 远处几支嫩芽在春光里摇摆,山尖积雪未消,这分明才过三月。 沈宁大致解释了一下,“虫族每每趁着上将回帝星,就骚扰边缘行星,非要吃了亏才罢休,还屡败屡战的。” 这事儿宋知白略有耳闻,归根溯源还是前年年底虫族吃了败仗想签订和平条约,皇帝都答应了,但连祁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意,还乘胜追击杀了整整三只虫母。 新闻上寥寥几笔,却不知道虫族的报复会这么狭隘而长久。 说着,沈宁话风一转,“因为至今没有败绩,很多人崇拜他崇拜到疯魔的程度,不过我倒觉得那位上将行事狠厉不留余地,每每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更像个疯子,落到他手里的俘虏也没听说有活下来的。” 宋知白却摇头,下意识地维护道:“他不是滥杀的人,连…上将很好。” 宋知白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出喜恶。 沈宁一愣,卡顿了,半天才匪夷所思地问:“学长,你、你是他的粉丝?” 又一句似曾相识的问话。 鬼使神差地,宋知白:“我是。” 斯文礼貌的宋知白会喜欢嗜血凶神确实让人意外,虽说是偶像,但宋知白望着外边出神的样子还是让沈宁觉得很碍眼。 他不着痕迹地碰落窗帘,继而将行李箱从空间夹里取出来,“对了学长,你还没说要不要先和我回去呢,还是要往哪里走?” 宋知白张了张嘴,突然被问住了。 是啊,要往哪里走? 事实上,他醒过来第一时间搜索了连祁的消息。 他昏迷过去前所担心的情况,什么皇子会找连祁麻烦,什么连祁等不到他会做些不理智的事,等等,似乎全部都没有发生。 相反的是,连祁的势力越发庞大,不论是在群众中的声望,还是在军队中的权柄,都如日中天,几乎将本就势微的皇室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满屏近乎歌颂的词句中,全是连祁打仗怎么怎么如有神助,不到三十的履历怎么怎么战功赫赫,乃至那些早年的苦头都被传唱成磨刀的铁石。 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又那么美满和谐,连祁的人生金光闪闪,没有丝毫污点,没有孩子相关。 当然,也没有他。 宋知白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为了连祁回来的,从睁开眼后,马不停蹄分秒必争。 可他却忘了,对于现在的连祁,五年后的连祁来说,会不会他不出现才是正确的选择?! 第 43 章 上将第9-267雕塑 未曾设想过的可能令宋知白心底一空,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是蒙了一层雾霭,越发暗淡。 好在沈宁意不在此并不追问,而是体贴地拿起宋知白的行李,引着他往前走。 宋知白之前拒绝过沈宁那去他家居住的邀请,见状快步走了上去,“放下吧,我自己来。” 已经到了闸机门口,乘客和接送的亲友们簇簇拥拥,人流推挤间,他一时不察,险些撞着个人。 仓促间只能温声:“抱歉。” 但走了没两步,就被对方挡住。 是个女人。 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墨镜,她张开双臂站在宋知白跟前,红唇抿得紧紧的。 宋知白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的样貌,先被她冒犯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退。 继而又被女人突然爆发的嚎啕吓住。 细看对方的脸,咽下喉间没能出口的“借过”,他一顿,“王雪?” 确实是王雪。 王雪哭着扑过来,中途被沈宁略微隔了一下,改而紧紧握着他的衣袖。 嘴里呜呜咽咽的,好半天,宋知白才听清她是在反反复复地说:“宋知白,你真是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就跑掉!” 宋知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王雪大声:“还说这种话,我吓得要命,还以为你、你…” 宋知白清楚她的意思,他轻拍她微颤的后背,无言地把人虚虚地拥进怀里。 事情的发展和想象中不同,但他彼时确实是做了赴死的准备。 谁能想到还有重见的这日呢。 在宋知白的印象里,王雪从来是个独立且强大的人,她做事雷厉风行,从没红过眼眶,所以这次少有的哭泣让人不敢懈怠。 他不停地安慰着。 王雪走在路上哭,他安慰着。 王雪坐在飞行器上哭,他安慰着。 王雪从飞行器上下来…不哭了,“再出远门,提前说好吗?” 宋知白:“好。” 她掏出气垫啪啪啪地补妆,说话间带了点熟悉的气势,循循善诱,“那,很久没见了,先让我们替你安排住行,好吗?” 宋知白明白过来时有些想笑,王雪什么时候还要这样迂回了。 可王雪沙哑的嗓音里暗藏祈求,没有吭声的沈宁也不住地侧目看他。 眼底便莫名揉了沙,“好。” 二人松了口气,“那你可以转身了。” 宋知白依言看过去,“…” 他们已经在沈宁的公司楼下,不,应该说是集团楼下了。 本就高大的楼房拓展了不少规模,周边拔地而起的陌生建筑以众星拱月的架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商业城,直到此时,宋知白才对过去了的五年时光有了真正的实感。 而更让宋知白意外的是,他竟然在其中一层楼上看到了熟悉的图标, 星辰点缀,锋芒毕露,赫然是北极星工作室。 可那分明… 宋知白看向王雪,王雪眼圈还是红的,没好气地凶他,“谁要你的破工作室,自己管。” 宋知白摇头,他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辛苦了。” 王雪:“不全是我,还有沈宁、刘达还有谢…” 宋知白不解:“谢?” 沈宁把卡片在前台刷了一下,止住王雪的未尽之言,“马上来了,让他们自己和你说吧。” 不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说,在一天以内把从前所有有交际的朋友见上一面,对宋知白都算是个新奇的体验。 尤其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显著又微妙的变化。 在随后下来的两个人里,宋知白最初只认出了刘达。 那个因为妻子病情抽了满地烟头的男人发丝齐整西装革履,已经颇有精英的架势,他握了握宋知白的手,一句“欢迎回来”出口,近乎哽咽。 另一个年轻很多的男人生着陌生的面孔,他的皮肤光洁,眼神坚毅,定定地望着宋知白,“没能亲自向您道谢过,真的很感谢,也很荣幸得到您的资助。” 看着那双像从逆境里打磨出的钻石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宋知白从记忆里找到少有交集的面孔,恍然,“谢肖其?” 谢肖其将手里的文件递上,“是我。” 原著里被碾入尘灰的机甲天才,如今绽放了本属于他的光辉。 他没有辜负宋知白对抗剧情的恻隐,没有浪费自己的生命去报复去仇恨,曾经被宋青平毁掉的脸颊已经修复,也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 命运也并没有忽视那些宋知白未曾放在心上的,却真真施加出去的善意。 它们是匆匆赶来的朋友,以一种温和而强势的姿态撑起宋知白迷茫的未来。 也是微微泛黄的合同书上,北极星工作室负责人一栏经年未变的姓名。 —— 宋知白就这样回到了帝星,重新开始生活。 其实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沈宁王雪他们都很担心他,害怕他不适应现状。 比如王雪执意要他住在她提前定好的酒店里,还时不时地突击检查。 再比如沈宁把近年设计领域他能拿到的所有图稿打包送给他,还试图手把手地重新教学。 再再比如刘达一天三次敲门要给他洗衣做饭铺床单,拎来的鸡鸭鱼肉险些把冰箱撑爆。 当然,谢肖其也没落下,他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了,往宋知白房间的犄角旮旯里塞了许多张数额惊人的星币卡。 … 但宋知白本人其实并没遇到什么困难。 他只用一个下午就筛选好了后期会居住的地方——不是原先的区域,听说那一片在他离开不久就被划入开发区,常年被钢铁架遮蔽着。 继而又用两天就梳理好需要的资料,并确定了北极星各合伙人涉及的股份合同、北极星未来季度要承接的项目内容,对 于设计而言,五年实在算不上长久。 真要说起来费劲的,可能就是各方面失效的身份信息需要重新认证。 因为战争的缘故,帝星为了保证资源的统一,不会维护超过一个月都没有登录过的账号。 这就导致宋知白用不了星脑,乘不了公共交通,连最基本的交易支付都无法进行。 好在递交上去的申请很快就得到批准,只需要本人再去验明一下正身。 最近的登记处距他所居住的酒店只有一公里,结束后,身后的机器人还在礼貌地微笑,“欢迎回到您的国度,先生。” 但宋知白无心再说一句谢谢℡℡[”。 因为在出口处的广场上,他看到了一尊屹立着的雕塑。 每个有品阶的将军打了胜仗,都会被皇帝奖赏一尊雕塑,而连祁的雕塑是全帝星最不缺的东西。 依旧没有刻画五官,是象征意味更浓的剪影形象。 不过制作者应该是见过连祁的。 否则绝不会这么相似。 逆着光,宋知白看它微抬的下颌、翻飞的衣摆,以及平举的枪支,恍惚凑近就能嗅到浓重的硝烟气息。 他走过去,沉默而细致地注视着,眼睛里是自己都不知道的珍而重之。 或许是注意力全落在连祁身上的缘故,宋知白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腕上被激活不久的星脑,此时发出小小滴的一声。 另一边的军营操练场上,随着拳头击打到□□上发出的闷响,士兵们正发出阵阵兴奋的咆哮。 他们握着拳,激动万分地看着人群中央的对战台。 上面只有两个人,体型差距巨大的两个人。 其一肩宽腿长,五官精致,如果单凭样貌,比起这里,他可能更适合出现在大荧幕上。 但就是他,面对肌肉虬结得像是一座小山的对手,一举一动却好像成年人戏弄不懂事的孩子,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把野兽间的厮杀肉搏化作一场堪称养眼的暴力艺术。 力道十足的攻击被轻易化解,利落的隔挡下带着森冷的杀意,三两下就轻易抵住对方致命的咽喉。 脱力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倒下,再起不来身,医护兵迅速把人抬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一只只手高高抬起,跃跃欲试: “上将!该轮到我了!” “我先!” 连祁的额头还是干爽的,随手把凋落的衬衫袖口折起,露出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 这算是军营里的日常休闲小活动,众人挨个挑战连祁,再挨个被踹下场,乐此不疲地冲上去想得个一招半解。 又是几轮下来,和往常没有区别。 副官手边搭着连祁的军装外套,百无聊赖地打哈欠:“第十二个,啧,才撑八分钟,今年新兵不耐练啊。” 说着,然后就见连祁一边躲开杀招,间隙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看了眼星脑传送来的消息。 再然后,第十三个对手就以十秒破纪录的成绩从对战台上飞了出去。 众人喊叫声一哑,惊讶地张大嘴,而连祁谁也没看,从上面一跃而下,神色是少有的肃穆。 副官心道不好,追上去,“怎么了您这是?皇帝闹什么幺蛾子了?” 连祁淡淡,“枪给我。” 副官:“???” 连祁的状态特别吓人,是看起来很平静,却是一种极度失控状态下的平静。 副官不敢多话,又有点期待地想,是长官终于受不了那鸟气,要去造反了?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那只是一串平平无奇,被标注为S级监控的IP。 它很多年没有亮起来了,五分钟前的落地点是上将第9-267雕塑。! 第 44 章 全世界最大的遗憾 宋知白在雕塑下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腕上星脑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崭新的机器里页面空空一片,寥寥无几的消息最上面是王雪发来的语音。 她声音里带着笑,问:处理好了吗?需要接你回来吗? 宋知白:处理好了,不用接的。 王雪又问:那什么时候到?刘达宰了只走地鸡,说煲汤给你喝。 下面接连附了好几张图。 有刘达撵着鸡在院子里狂奔,一人一鸡跑出残影的,也有谢肖其和沈宁站在树后面隔岸观火忍不住偷笑的,最后一张王雪对着镜头比耶,身后刘达已经将逃鸡缉拿归案。 这样的日子是真的很好,好到只短暂地泡在里面几天,就已经开始希望一直这样温馨、安定地过到八十岁。 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如果一直只能这样见到连祁… 事实上,跟朋友们在一起好好地生活和怎样见到连祁并不冲突,但脑海里只是浮现出这个设想,就那么一下,宋知白那飘浮不定、温柔到懦弱的心脏就用力地、后怕地跳动起来。 于是枯叶被震落,雾气被吹散,隔着他和世界的那层玻璃变得清晰。 于是他知道,他是想要见连祁的。 或者说,他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见连祁的。 哪怕他依旧不知道见面对连祁而言是不是好事,不知道面对连祁同时还要面对早该降临的死亡,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连祁。 想到这里,宋知白自嘲地扯了扯唇。 连祁的运气是多不好啊,要被迫接受他五年前所有的怯懦、欺骗、逃避,和他五年后所有的冲动、自私、不择手段。 但宋知白无法控制自己了,他不想透过面目模糊的赝品去找熟悉的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双金色瞳眸,不能再见实在是全世界最大的遗憾。 嗡—— 王雪又询问了一遍回去的具体时间。 跟在后面的图片映射出来,鸡汤已经煮好了,能看到袅袅的雾气。 所有的图片被翻阅过后仔细地保存下来,宋知白认真地回复道:先不用等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得晚点回去。 王雪发了一串疑问号,问,你要去哪里? 宋知白要去找连祁。 按照星网之前透露出来的军部作息,现下去还来得及。 说不定运气好,能找到个好心的士兵帮忙给连祁带一句话。 如若不然,军部需要设计师吗? 他基本功还可以,也能设计一些兵器和机甲。 再或者行政文员?不过依稀记得相关的大部分岗位是要考进去的,不知道有没有院校的限制和毕业年限的要求。 宋知白看着星脑上标注好的目的地,入神地想着。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和麻木的腿脚,正要动身,就听到身后有人大步走来的脚步声。 皮鞋尖清脆地落在地面上,一步一顿 ,莫名听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急切。 等宋知白发觉到不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已经软软地垂下来。 是谁? 刺鼻的气体涌进鼻腔,他茫然地挣了挣,努力仰脸想看清歹徒的脸。 宋知白:“…” 入眼是兜头而下的麻袋。 —— 夜晚,军部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房间被悄然设置为最高机密。 一墙之隔,荧蓝色的监视屏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连祁在屏幕前坐着,副官在连祁的旁边坐着。 前者漠然地撑着下颌,眼皮轻垂,后者也神色肃穆,严陈以待…成吧,后者其实都要疯了。 这本该是连祁处理政务的时候,而找不到最高指挥使也不敢找最高指挥使的下属们把需要批注的文件统统被传送到副官的星脑上,催命似的通讯一个接着一个。 政坛瞬息万变,送来的消息里不乏皇帝陛下的传令,但他什么都没敢跟连祁说。 主要是连祁今天很不对劲。 行事也太过诡异。 分明是跟人干仗都绝不从后方偷袭的类型,先前一本正经地扛着一堆刀枪剑炮出去,结果用麻袋和迷|药那么…朴实无华略显下作的手法,还一路上亲力亲为地扛回来。 分明是连虫母的投降仪式超过一个小时都要甩脸色的人,居然盯着个几乎没有变动过的影像硬生生地看了五个…副官瞥了眼时钟,得,现在是六个小时了。 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既然要看,为什么不进去看,非要隔着个屏幕? 他很确定,这是寻常人类,不是虫族,也不是外星物种。 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比寻常人多长个脑袋或者尾巴,顶多长相俊秀一点,气质清朗一点。 然而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更况且连祁…想起某位皇子的穷追猛打以及连祁毫不留情的冷硬态度,副官默默地想,宇宙外面干枯了千百年的石化行星上生出鲜花的概率,都比他们上将被色相迷惑的概率大。 除去出众的样貌,宋知白本人也没什么稀奇。 是不论筛多少次都很普通的背景,在孤儿院里时连姓名都没有的孩子,幼年被宋氏收养,大学毕业后在本家任职,辞职,再是创业,工作室刚起色就失踪了。 社会关系更是单薄,除了家里几个并不亲近的亲属,再定时给孤儿院汇款所以和院长有联系外,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当然,档案里边也记载了宋知白与连祁一|夜风月的前因后果,以及那段开始和结束都很仓促的监视。 可太久远了。 副官深知自家上将是有仇当场报的类型,既然五年前都没做什么,如今就不可能翻旧账。 一个个想法和可能被排除,副官怎么也找不出来那人的看头,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后颈一凉,就对上连祁冷然望来的眼。 眼底迸发出不动声色的占有欲,和某种看不清意味 的危险。 得,不给看。 他干巴巴地转过脸,轻咳一声,“报告,医官的检查报告里说没有迷|药残留了。” 连祁:“嗯。” 忽地,那人翻了个身,微微散乱的头发下露出光洁的,有些殷红的额角。 见连祁漫不经心移开的视线微凝,副官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应该是被蹭着了,麻袋料子挺糙的。” 连祁:“嗯。” 连祁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目光却依旧一瞬也不错开。 副官实在拿不准他的想法,也开过口了,索性壮着胆子继续问,“那您看他是,哪里有问题吗?” 过了很久,连祁才淡淡地说:“就是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副官没有听懂,没有再说话。 连祁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重新一点点描摹宋知白清隽的五官、有些清瘦的下颌、微弱但起伏明显的胸腔。 他平静地想。 宋知白原来真的长这个样子。 在这五年里,宋知白原来…过得还蛮好。 修剪细致的指甲,搭配合宜的衣衫鞋袜,还有用品上昂贵的品牌标记,无处不体现出被认真对待的细致。 他白皙的皮肤没有被炙热的太阳烘晒过的痕迹,干净柔软的指尖上没有茧子和破损,更没有连祁曾经以为的,被虫族抓走伤害,断手断脚甚至死亡之类的悲惨情景。 连祁眸色越发黑沉,与此同时,机器打破沉默,发出滴滴的响。 副官呼出口气,“长官,应该是快醒了。” 连祁起身,冷漠地扯了扯唇,“那就过去吧,见一见故人。”! 第 45 章 但那又怎么样呢 显然,宋·故人·知白被绑架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迷药的药性太强,还是他的身体太弱,宋知白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久。 要不是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好多次有人用手翻看他的眼皮,试探他的鼻息,可能还会睡得更久一点。 只是醒过来时周边没有人,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起初,宋知白以为在晚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不止如此,手腕也被捆绑着背在身后,一动就听到锁链发出细碎的响。 他尝试地拧了拧,忽视肩膀到手臂的骨节的酸胀,能清晰地感觉到束缚并不是毫无缝隙。 宋知白果断在折断一只手腕和被困在这里做出取舍,但抿着唇正要动作,下一瞬,一声的奇异的尖哮骤然响起。 他愣了一下,侧耳细听,两三秒后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嘶——呜—— 虫子尖叫的音调骤然拔高,令人胆寒。 是的,宋知白绝不可能认错,这是是每个帝国人都熟悉,并且害怕的声音…是虫子口腔磨片发出的沙鸣。 宋知白没有上过战场,但他和所有帝国人一样,从小接受关于虫族的教育,教育如何对付虫子,如何辨别虫子。 虫族中最常见的一种就是这样叫的,它站起来比熊还要高,有着黑色坚硬的甲片和密密麻麻的腹肢,尖锐可怖的口器可以啃断砖头。 可以说是意识到是什么的那一瞬间,宋知白背后顿时浮出一层冷汗,不敢再动,呼吸都放轻。 纪录片里的虫窟和其中爬行的虫子形象出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这个声音太近了,不过咫尺之间。 是谁抓了虫子放在他旁边? 会不会突然咬上来? 宋知白什么都看不见,使得他听力过分敏锐,他强压着惧意,仔细地捕捉着周边的声音,试图听清虫爪落在地面上摩擦的响。 但很快的,他一点也不害怕了,因为宋知白听到了不远处细微的,绝对存在的呼吸声。 他脱口而出:“连祁?” 没有任何缘由地提起,接着就被没有任何缘由地确定。 宋知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侧过脸,近乎直觉地看向一个方向,“我知道是你,连祁。” 没有人说话。 连祁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但那两个字出口,宋知白能感觉到连祁的视线变得不加遮掩起来。 是在一寸寸一毫毫地看他,目光审视,辨不清意味,像野兽嗅他的猎物,又像蝴蝶小心地掠过鲜花。 耳畔还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虫鸣,越发尖锐高昂,以至于听着,宋知白都恍惚觉得那只虫子下一秒就要咆哮地咬在他的喉咙上。 在无休止的静默和虫叫声的交替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听到一声冷嗤。 连祁淡淡,“宋知白。” 入耳 的声音熟悉而陌生,宋知白微怔,“…是我。” 明明是熟悉的音色,却像蒸馏掉所有情绪的水,或者最公正无私的执政官。 其实对于宋知白而言,中间沉睡的时间到底是大梦一场,他真正离开连祁的时间不过半个月而已。 在半个月前,连祁是会因为柠檬蛋糕开心地尾音上扬的连祁。 是告白示爱时假装镇定和强势,还是忍不住结结巴巴害羞的连祁。 是在他工作时试图吸引他注意力,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可爱声响的连祁。 连祁不是大众想象里像个机器人或者圣人的上将,他的情绪多变而张扬,更不屑于掩藏情绪。 …除非他对什么没有情绪。 宋知白只觉得胸腔深处泛起细碎的疼,他张了张嘴,好半晌还是低低地喊,…连祁。” 连祁没有寒暄的打算。 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冷硬的质感被空气稀释成这临时审判台上一地的雪,“星历3897年7月26日晚上,是你。” 宋知白:“…” 齿尖深深地切入唇舌,他嗓音干涩:“是。” 星历3897年7月26日,新闻播报了三百年一遇的卡姆卡座流星雨,以及因此造成的小型人员踩踏事件。 宋知白初遇连祁,他们各种意义上都打了一架。 连祁:“星历3897年11月4日晚上,也是你。” 血腥味弥漫口腔,宋知白:“…是。” 星历3897年11月4日,发生了震惊帝国的伊卡洛斯花园刺杀案,至今断断续续还有很多逃亡在外的罪人被捉回来,因为叛国罪和谋杀罪被架上绞台。 宋知白笨拙地跟着梦里的故事去捡男主机缘,结果从巷子里捡回了被谋杀的对象。 连祁:“星历3898年3月20日,你就知道了。” 宋知白:“……是。” 星历3898年3月20日,边境新光线蘑菇云试炸成功,标志着帝国光源武器领域的进一步发展。 连祁为了救宋知白再度进医院,宋知白抱着他跑了两条街,从孕产科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彻夜未眠。 他们一问一答,谁也没有说具体的事情用多余的赘绪,但彼此心知肚明。 连祁并不因为宋知白的回答而停顿,事实上他语气笃定,也并不是在索求答复。 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问:“你早就知道我会经过那里。” 宋知白一顿,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偶然。” 连祁:“但你早就知道是我。” 宋知白哑言,“…对不起。” 连祁颔首:“所以你是因为知道我怀孕了。” 哪怕说出怀孕这个词,连祁的声线也一如先前地无波无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才没有杀了我?而是试图豢养我?” 充当背景的虫鸣越发凄厉,可宋知白此时此刻更期望被撕碎。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连祁打断他,得出定论:“不,你是故意瞒着我,你也并不喜欢我。” 宋知白愣住,“我…” 宋知白没能看到连祁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连祁难以否认,他在某一瞬间,居然希望宋知白辩驳自己,哪怕用很最拙劣的借口,最虚假的谎言。 就像他难以否认,先前看到好端端站着的宋知白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怒。 连祁没再给宋知白狡辩的余地,他轻描淡写地陈述,“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也有无数种方法早早地跑掉。” 他毫不留情地点评,“可你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我自己发现,或者你更希望我自己发现,从而摆脱你那无用的、懦弱的罪恶感。” “可你后来还是逃跑了,为什么?” 宋知白的解释很无力:“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刘云天。” 连祁无动于衷,“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阻拦宋知白的只有刘云天吗? 五年时间足够漫长,足够连祁理顺所有曾经不为知的伏笔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 … 一桩桩,一件件,迟来多年的刀片并没有因为时光而老化腐朽,它锋利地彻底地划破废墟上粉饰的曼丽假象,毫不留情地掀开真真假假的温情和美好,露出满目疮痍。 最后的最后,连祁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知白有很多想要说的。 他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想说他很想他,想说他不敢祈求爱情可希望尽可能地弥补,想说他沉浸在虚妄里自欺欺人的分分秒秒,得过且过的饮鸩止渴。 到底认罪地当一个引颈受戮的逃犯,“没有,对不起。” 连祁隐没在黑暗里,宋知白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可没有子弹,没有虫兽,甚至没有叱责和逼问。 掩上门的声响都是寂静的,随着连祁离开,一切都归于平静。 宋知白黯然地闭上眼,悔恨和疼痛到了极致,心底是说不出的空。! 第 46 章 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具尸体 这场近乎凌迟的审问仿佛一场措手不及的、混乱的梦。 之后或许天亮了,或许没有,反正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可谁都没有再出现。 蒙在宋知白眼睛上的布带渗不进一丝光亮,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浑浑噩噩地搅成一团。 设想里所有连祁会给予的惩戒和罪罚,和与连祁之间可能走向的未来,都是建立在他们会见面会交流的基础上。 可连祁表现得那么漠然平静… 他到底还是把一切都弄砸了。 闷头一棒般,宋知白忽然想,如果连祁再也不来见他了呢? 就像了却一个尘封多年又无关紧要的悬案,丢弃一个压在心头的石块。 不安一分一秒地积攒,像低温下从脚边开始蔓延的冰封,亦或者一点点上升的水位。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知白昏睡过去,被一阵尖哮声吵醒。 被惊醒的宋知白:“?” 片刻后,听着虫子声嘶力竭的叫唤,宋知白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虽然还是克制不住对虫子的恐惧,却莫名松了口气。 自己真的变得好奇怪,他居然有点安心。 居然觉得…这样子宣泄愤怒和不满的连祁很是有点可爱。 让人联想到幼稚园里拿着毛毛虫吓唬人的小朋友,看着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其实谁的毫毛都没有碰伤。 不管怎样,起码连祁吓唬他是还在意他,说不定现在还在通过什么途径在看着他。 在接下来的十余天里,宋知白都在这样近乎自我安慰的情绪下入睡,安然得仿佛不是置身牢笼,而是什么曼妙自由的花园。 也渐渐能通过虫子叫声的间隙记录时间,甚至能结合从通气管道里沁进来的泥土气息和湿润雾气判断,虫鸣声每天在凌晨五点左右响起。 但他忘记了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 沉疴未愈,新伤才好,小心翼翼缝补了五年才苏醒的身体看着虚弱,其实比看着还要虚弱,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没能得到妥善持续的维护,在自然状况下恶化下去是不可避免的事。 新的战争请军令的批示已经分发下来。 是几年间连祁向皇帝申请的第七十七次远征,目的地是距离玫瑰星系三亿万光年的965号流浪行星,如果成行,必然是帝国史上距离最遥远的一次远征。 但上个月初还急于成行的计划如今已被弃之敝履。 毫不犹豫地签署掉推迟协议,连祁抬眼,片刻后,“瘦了。” 正指挥着机器人往房间里搬文件的副官:“什么?您说什么?” 连祁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下颌微抬,示意副官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是不是瘦了。” 说着,还把屏幕放到最大,指着宋知白占据了半面墙的侧脸,“前天这里还有点肉。” 宋知白猜想的没有错,连祁确实在看他,哦 不,用连祁提交连祁批示连祁执行的文件上专业词汇,是监管。 即使位为敌方之首的虫母也没有得到的上将大人一对一二十四小时监管。 副官茫然且认真地过来,听清楚自家上将的话后张大了嘴,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整个军统处书房都被搬到这里来不说,终于,继连祁:“他不嚷嚷着找我了?” 副官:“不,长官,他是要找您的,只是他惧怕您的威严,不敢说出来。 连祁:“他不害怕?” 副官:“不,长官,他是害怕的,他只是害怕的不明显。” 连祁:“他挑食?” 副官:“不,长官,他那不是挑食…好吧,他挑食也是有原因的,哪怕在古地球,生灼鱼腥草的存在也不符合对俘虏的人道主义。” … 之类一系列对话后,又来这么个“瘦了”。 副官对着那截瘦削的线条,没看出和之前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区别,更逞论连祁只给他看两眼,就关掉。 到底只能憋出一句,“不,长官,他没有瘦,只是他胖的速度太慢了。” 连祁:“。” 连祁并不认为自己的侦查能力有问题,而且,哪怕起初确实是错觉,但一天又一天的,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一点不对了。 很明显的,连祁用食的分量越来越少,行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终于又一天,在宋知白连续睡了十四个小时,并且在虫子可怖的叫声中也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后,他硬邦邦地踹开那扇门。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真正地用肉眼去看,连祁才注意到宋知白的脸色比监控中更加黯淡灰败,血色褪尽,几乎浅成烧白的瓷。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具尸体。 连祁的眸子几乎缩成一道细线,他大步过去,硬邦邦地推了推宋知白,“别他娘的装死。” 宋知白没有任何反应。 连祁茫然地伸手,又顿住,没去触碰对方的鼻息。 周边的医生们对视一眼,很快动作起来,一管营养剂注入,宋知白的神色好了一些。 紧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线路被贴在宋知白的小腹和手臂,巨大的仪器们开始闪着红色或绿色的光,滴滴作响。 但一番操作下来,检测出来的结果并不算危险。 病人的身体确实很差劲,比吊在丝线上的玻璃瓶还要岌岌可危,可意志力十分顽强。 有些病症是要依靠求生欲去战胜的,好比岩石砸向清水,波澜自然是有的,可只要水还在,恢复从前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误诊,病人的精神状况竟然还是在不停地好转。 医生摸着胡子,“病人前不久应该受过重伤。” 连祁皱眉,“没有受伤,他一直在这里。” 宋知白的星脑 被扫开,病历里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就医记录,时间都很久远,并没有过去几年里的诊断。 医生被连祁的气势压得额头不住冒汗,犹疑地开口:“可病人不论是身体上的健康,还是精神…都很不稳定。” 连祁抿了抿唇,医生列出一堆药物,声音越说越小小,“病人暂时没有大碍,可他需要充足的营养,运动,以及良好愉悦的心情,如果可以,环境还是温馨愉悦一些的好。” 再扫了一眼虽称不上简陋,但绝对与愉悦、温馨搭不上边的房间,欲言又止,“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病人沉睡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最后说不定、说不定会…” 事实上,对于军营里的医生们而言,这种你折磨我折磨你,再后悔了一个哭着我不该折磨你求求了你别死另一个边原谅边吐血还要说你再找个更好的吧之类的故事实在是没遇过一千也遇过八百。 这个好歹没见血,上回两个互捅腰子只止血就用了两天半,先醒了的那个还要拿枪比他头上喊着你不救回他我就让你陪葬。 当兵的就是情绪激烈些,只不过那人的陪葬只是说说,这位上将大人…搞不好嘴上不说,直接玩儿真的。 医生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以防后患,但还没把更恐怖的可能说出口,上将就干净利落地把那些仪器伸展出来的细管拔掉,将躺在床上的病人抱起来走了。 连祁的的举动绝对算不上温柔,但宋知白还是没有醒。 只是走动中途,可能是被衣服的徽章纽扣硌到,宋知白轻轻地侧过脸,试图避开。 见状,连祁停下来,一只手掐住宋知白的脸颊,把他重新侧回来。 宋知白也没有挣扎,非常顺从地靠回到胸口。 连祁松开手,指腹忍不住碾了碾,又重新掐上去,手感很好,柔软,微凉。 掐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垂眼,仔细地看着靠在怀里的男人。 不得不说,宋知白生着一张实在不像骗子的、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烦的脸。 纯良又温润,很像大荧幕里的天使,或者总是被伤害被抛弃的脆弱男二。 很多很多年前,在连祁还是个混迹在垃圾星上的流浪幼崽时,他捡到过一个快要报废的卫星荧幕。 里面就总是上演那种剧情,天使折断自己的羽翼,保护废墟里最后的人族,自己却化作黎明前的灰烬,男二为女主呕心沥血做尽一切,最后在主角们的婚礼上佯装幸福,微笑着离开。 其实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有些愚蠢的不知死活的圣父气质,罔顾他人意愿的自我牺牲,到底是枷锁。 连祁回过神,他没怎么使劲,但宋知白的脸颊已经红了。 雪地里落下一瓣红梅。 他用力地在那里擦了擦,更红了。 只是碰一下就伤到,这么没用,也不怪他什么刑都还没有上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连祁默默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想,手下动作却不停,颇有些想要毁尸灭迹的调调。 可宋知白似乎疼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低低呢喃:“…疼。” 连祁的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松开。 走了两步,他抿着唇又伸手,但没再上脸,而是报复般地揉乱了宋知白的头发。! 第 48 章 容易被收买的小崽子 无需任何作证和说明,只一眼,宋知白就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此前,宋知白从没想象过自己和连祁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那段包裹着虚假糖纸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舍弃的家庭,起步的事业、接踵而来的真相、岌岌可危的谎言,以及踌躇犹豫的愧疚。 他怎么能,又怎么敢? 但宋知白保证,就算当初再怎么想,也不会比眼前的这个孩子更漂亮更贴切了。 她的眼瞳清澈,比藏在河面波光粼粼下的黄金更耀眼,眼角眉梢的绚丽肖似他的父亲,却不像连祁一样用凌冽的杀意将容貌的艳色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夜晚的森林一般的乌黑的发,挡住起一切对神秘的轻浮探究。 所有关于美好的形容具象为这居小小的身躯,令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欢喜,满心感叹 ——这是个怎样的小天使啊。 宋知白眸色微动,温声,“你叫什么名字?” 砰!砰!砰! 小天使射爆了墙角的花瓶。 并且在三秒之内利落地填弹药拉保险上膛,把枪再度对准宋知白的额心。 宋知白:“…” …更不需要佐证了,姿态活脱脱一个小连祁。 女孩:“后退!再后退!” 宋知白听话地退到墙的另一边,女孩才满意地点头,继而一抬下颌,下令道:“去,搜查敌方军火。” 也是这时候,宋知白才注意到,女孩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同样的金色瞳孔黑色头发,只是比女孩矮一截。 他怯生生对上宋知白的眼睛,又猛然低下头去,看起来很害怕。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遵循着姐姐的指令跑过来,对着宋知白的衣服裤子口袋胡乱的一通摸索,结结巴巴:“报、报告,没有武器。” 宋知白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女孩又绕着宋知白走了几圈,仔细看过宋知白的眉眼,才略略移开枪,她恍然:“所以你又是新来的机器人?” 什么叫又?为什么是新来? 宋知白不解,摇头,“我叫宋知白,是你…是个普通的人类。” 话出口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但她们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憎恨也没有惊讶,仅是初次听闻的茫然。 宋知白垂下眼,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接着,就听到女孩小声说:“啧,肯定是又安装了AIS7。” AIS是帝国许多年前就开始研发的仿生系统,那时战士因为战争死伤惨重,整个帝国都陷入难以拔除的悲伤阴霾,其本意是替代死去的人们陪伴家人,后来多次迭代后,已旨在让机械造物模拟出和生物相同的血肉和情感。 注意到熟悉的术语,宋知白一顿,就错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不过,好像也并不需要解释。 五 年前没有出现过的人现在也没有出现的必要。 也不知前路如何,现在能短暂地当个机器人也不错。 注意到眼前人那双越发黯淡的眸子,连一一突然觉得手里的枪有点烫手。 很奇怪的,他明明没哭没闹,但看着比弟弟哭起来闹起来的样子要可怜多了。 而且连二倒腾起来连一一只想揍丫的,这人…莫名的冲动促使连一一走上前来,在明知这人不是副官叔叔送来的,也没有被拆开而完全排除危险嫌疑的前提下,擅自捏了捏他的指尖。 触感像是手指上生出了花,宋知白怔住。 意识到自己近乎安慰的动作,连一一咳嗽一声,有点耳热,“真的热乎乎的欸,和别的都不一样,对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宋知白眼底盛了点光,轻声:“叫宋知白,知道的知,清白的白。” 连一一跟着念了一遍,嘀咕:“好复杂的名字。” 她摸鼻子:“明明之前的都叫翠花和旺财。” 宋知白笑起来,纵容意味十足,“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那弯起的眼太过柔软,诱惑太甚,连祁尚且不能抵抗,更别说几岁的孩子了。 再反应过来,连一一已经把手整个塞进宋知白的掌心,叉着腰地下了定论:“那我们叫你白白,你以后就是白白了。” 连二牵着姐姐的衣角,也跟着怯生生的喊:“白白。” 宋知白:“我在。” 小孩子坦率天真,信任和讨厌迅速调转,这就已经算是把他划拉进自己的地盘。 宋知白被柔软的小手带着往前走,没一会儿L耳边就落下一串的“白白白白”。 她的话说得还不完全顺畅,褪去刻意伪装的冷,快起来就有些奶声奶气含糊不清,乍一听,有些像是在叫爸爸。 —— 连祁又又又不见了。 当了整整五天机器人的宋知白,终于有些气馁地意识到这点。 他不知道连祁为什么把他从那灰暗的房间里放出来,和两个孩子住在一起,虽然不论连祁是什么想法,他都不会主动离开或者怎样。 不过,人呢? 连祁就像最不负责任的饲主圈养着并不上心的宠物。 除了周边只多不少的巡逻兵,机器人定时定点地药物食品投喂,都看不出存在的痕迹。 这么久了,好歹实打实地见上一面,再…好吧,宋知白也不知道能再什么,他真的见到连祁,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只得垂下眼,得过且过地摸摸依偎在怀里的小脑袋。 连一一和连二正靠着他拼拼图模型。 小型的炮弹已经一点点凸显雏形,满地细小的碎片闪着莹莹的铁光。 这是姐弟二人除了拆机器(怕吓到宋知白,这个爱好已经被连一一终止)、拼□□、射树叶之外最热衷的娱乐环节。 几日相处下来,宋知白算是知道了她们的喜好,哦,也知 道了他们为什么把他认作是机器人。 这里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允许活人踏足,吃喝住行全部由机械运作负责。 弟弟解释:“坏人太多了,之前有人想要杀掉我们,爸爸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死掉。” 宋知白呼吸一窒,“差点死掉?” 他帮忙托着的小铁锥险些坠下,被连一一顺手摆正。 她纠正道:“是坏人死掉啦,爸爸那么厉害,一根毫毛都没有伤到,不对,就算受伤也只伤到一根毫毛。” 所以还是受伤了吗? 早前喝下去的药剂混合着营养液的苦涩顺着舌根漫上来,宋知白想问一句受了怎样的伤,严不严重,喉咙却被黏住似的。 心里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 以连祁的行事风格,小小的孩子又能给透露多少? 外界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祁哪里伤了,又伤到哪一步,多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 可掌心还是不住地往外渗汗,连一一有些不解于宋知白的惊慌,问:“白白,你是不是要充电了呀?” 宋知白摇头,勉强地扯了扯唇。 连二没有注意到宋知白的异常,嘴里还在嘟囔道:“还有坏叔叔,不穿衣服躺在爸爸床上,还骗我们说让我们带爸爸过去做游戏。” 牵着姐姐的衣角,也没耽误他按部就班地找一块块铁皮。 宋知白灰暗的神情一顿,有些茫然,“做游戏?” 还是不穿衣服躺在床上的游戏? 他生出某些不太健康的念头。 接下来就被验证了。 连一一:“是啊,我们都不光着屁股做游戏了,羞羞脸。” 宋知白:“…” 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胡闹。 他揉揉小姑娘的脸,“对,羞羞脸,我们不要跟他学,也要给他忘掉。” 又有些探究地,并着点无所适从的尴尬,“那,你们把爸爸带过去了吗?” 闻言,连一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宋知白一眼,嫌弃道:“我们又不傻,他长得那么吓人,肯定是妖怪变的,想要害爸爸。” 宋知白:“……” 某种角度来说,这样理解也可以。 连一一:“我摁响了警报器,就很多很多叔叔进来抓妖怪啦。” 说完,小姑娘昂着头一副很骄傲的样子,满脸“坐等你夸夸我”的自得。 宋知白:“………” 宋知白神色复杂地抬手摸摸她的脑壳。 连二见状,羞涩地凑过来,“我、我也有帮忙,我把门锁住了。” 宋知白哑然,同样地揉了揉男孩柔软的发顶。 他都不敢想象,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不过,“做得漂亮。” 说完了宋知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那种人,还是离连祁远点的好。” 行吧,多说 多错,越听越有争风吃醋拾掇孩子帮忙的嫌疑,好在连一一和连二都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被夸夸了,嚷嚷着要奖励要好吃的。 宋知白:“要吃什么?” 连二比较收敛,“什么都可以,不要营养液。” 连二则狂点菜谱:“要吃红烧鸡翅五花肉柠檬糕大面包!” 在得知她们小时候喝奶味营养液后来喝胡萝卜营养液后,宋知白这方面毫不吝啬,“好,都给做。” 连一一欢呼:“你真是个好机器人!” 好机器人很快就做出一桌子菜,再挨个给她们喂饱洗澡,哄睡着了。 宋知白是擅长带孩子的,骄纵傲慢如宋云白,小时候也是被打理管教得服服帖帖,更别说本就乖巧信赖他的两个孩子了。 眼看着连一一眼睫越垂越低,他也把夜灯调暗,说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邪恶的女巫受到惩罚,要永远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在黑夜里跳舞,而公主则和王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连祁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月色搭上树梢,搭在胳膊上的军装外套一摆一摆。 循着房子里仅有的灯光,他透过门扉,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看到小小一盏台灯亮着,勾勒出男人温柔得惊人的眼眸,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依偎着的模样。 向来怕人胆小的连二,一边牵着姐姐的手,指尖还勾着宋知白睡衣的系带,连一一更是毫无忌惮,半个身子都压在宋知白胳膊上。 宋知白则照单全收,掖掖连二脖颈处的空隙,轻轻拍着连一一胸口的被子。 这画面很静谧,也实在美好,好像他们合该睡在一个被窝,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滚作一堆的父亲和孩子。 和煦的灯光映不上连祁的肩膀。 他脚步停驻在门前,似嗤非嗤地哼了一声,这两个容易被收买的小崽子。! 第 49 章 啧,寡淡无味 宋知白睁开眼时天还没全亮。 他半边肩膀被压得发麻,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陪着连一一和连二睡了一宿。 梦里泰山压顶的慌张全部变满幼崽的充实,宋知白松了口气,睡相乱七八糟的连一一轻轻地拢在怀里,再动。 小孩子睡得沉,照例八点钟醒,连二醒了听昨晚听完的故事,宋知白说完城堡里等待公主拯救的傻瓜恶龙,附赠了巫师拯救小绵羊,末了,又陪着连一一当了会儿老虎抓绵羊里的绵羊、老鹰抓小鸡里的小鸡、□□啃蚊子里的蚊子,以及兔子啃草里的草。 后,连一一“啊呜”地啃在宋知白的脸颊。 她是那句,“宋知白,你真好。” 连二也喊:“你真好你真好。” 触了触被亲出的口水印,宋知白笑着终于安生来的两个小家伙抱到怀里,给他们挨个梳头发和刷牙。 直到连二咕噜咕噜吐出泡沫水,距离闹钟响起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这于平常而言速度已经能算是快,毕竟宋知白接手之前,他们起床纯靠几个机器人围剿,给拆得满地零件都逮住。 后一步是穿外套,连二的小手胖乎乎的,半天扣进去扣子,眼看着连一一收拾好地,他赶紧一手拽着姐姐的袖子,一边抬着脖子让宋知白给他系扣子。 等后一粒扣子扣,才跌跌撞撞地跟着姐姐一起踏着拖鞋欢快地跑出去,然后就声了。 宋知白收拾尾巴,从冷冻室拿东西,慢一步,过来就看到她们一改平日的欢脱,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一样,乖且怂地站在餐厅门口。 他向前,问:“怎进去?” 再然后,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就多了一个。 刻着鲜花图案的门扇大开,从宋知白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张线条过分利落的脸,连祁坐在桌前,穿着棉质柔软的家居服,但也掩那过分冷峭的锋芒。 瘦了。 也更挺拔了。 有些奇怪的,再次见到连祁,宋知白首先想的居然是,连祁这样子再可能在人群里伪装盲人少年了。 仍是灿烂的金色头发,绚丽的五官眉眼,可那毕露的锋芒再是灰土也遮盖住了,像是彻底出鞘的剑,哪怕被刻意地收敛在深渊海底,也绝可能是寻常人能有的。 宋知白开口:“连…” 错落的尾音消散在连祁抬眼看过来时古井无波的眸色里。 寒冰后知后觉地从尾椎骨开始凝结,他紧了紧手指,一时之间知道再说什。 连一一宋知白瞬间的沉默和凝重来的神深以为然,看看她爹给人吓得,再一会儿都电板短路了。 也是,这和出门散步偶遇到大老虎有什区别?老虎只是吃人呢。 她弱弱举爪,小声介绍:“爸爸,这是宋知白。” 宋知白动了动唇,吭声。 他现在再能看见了,能很清楚地看见五年后的连祁, 就像是看着一副被涂改过的画,面有所熟悉的每一笔痕迹,也有陌生的每一道线条。 也能看见连祁的以为意,以及注视陌生人般毫无温度的目光。 心底残存的期望被一点点湮灭。 连祁只是淡淡,“吃饭吧。” 得了指令,桌面很快就铺满了食。 这顿早餐很丰盛,满是蔬菜和肉类,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连一一和连二见了都自觉地凑去。 小孩子忘性大,全然记得前一天晚牵着宋知白袖子撒娇吃豆羹。 于是怎样取出的豆子就被怎样塞回去,遮掩得彻底。 连祁吃饭慢条斯无声无息,连带着两个孩子也敢闹腾,一时间,餐厅里除了几个人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宋知白只用了小半碗米粥。 也就两三口的量,连祁一瞥,心想是猫似的胃口。 只是宋知白吃相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地抿,倒显得那普通的白粥多好喝似的。 看着那双浅色的唇抵在碗口,连祁自觉地也跟着喝了一口。 啧,寡淡无味。 嫌弃地放,连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转而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姐弟二人,她们颊沾满了油渍,即将发生的什浑然知。 连祁敲了敲桌子,“是时候了。” 话音刚落,宋知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就见一个穿着军装,五大三粗的男人豁然出现,并且以迅雷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地扣住了连一一和连二。 一秒,坐在桌子前的姐弟就双脚悬空,被拎了起来。 连一一手里拿着个鸡腿,她挣扎了一,无果,眼圈登时便红了。 她朝连祁喊了几声爸爸,再朝着宋知白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哽咽:“…白白!!我、呜呜呜我离开白白!” 连二也憋了憋嘴,豆大的泪珠哗哗而,“放开,爸爸坏,爸爸放开姐姐,放开二宝!” 可无论她们怎哭闹怎拳打脚踢,士兵的双手铁钳一样有丝毫的松动。 那柔软稚嫩的小孩子,哪里受得住? 宋知白伸手想挡,起,肩膀就被一股力量摁。 是从刚刚开始就沉默地站在连祁后的男人,他手并重,但意味很显:在连祁有发布指令的况,谁也准轻举妄动。 再扭头,就被连祁冷冰冰的一眼给定住。 …她们是连祁的孩子。 宋知白反应过来,脸色灰败。 是啊,那是连祁的孩子,他有什资格,又以什份去插手呢? 连一一和连二哭得越发凄厉,说是杀猪般的嚎叫也为过,仿佛面着什生离死别。 说定,也确实是。 宋知白几乎怀疑这才是连祁的惩罚了,故意报复他的离开,让他切地体会到痛苦。 可如此直白的生抢,到底是出乎人意料的残忍。 宋知白黯然地闭眼,连一一却奋力往前窜,抱住了他将将垂的手 臂。 温热的眼泪沾染在皮肤堪比灼人的岩浆,他好放开手,也想放开手。 ?想看许夷光的《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宋知白低声:“连祁。” 他深深地吸气,“连祁,别这样。” 连祁眯着眼睛,像瞄准了猎的兽,“哪样?” 事实,宋知白的反应算是意外之喜。 他起初并有吓唬谁折磨谁的初衷,只是两个小崽子太闹腾,提前制住能省很多力气。 现在看来,将错就错地也挺有意思,毕竟,亏欠的一方、试图施加痛苦的一方,也是唯一可以求助的象。 这可比着虫子时有趣的多。 连祁撑着颌,在小崽子们哭泣的背景音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宋知白颤抖的眼睫,发白的脸色,以及含着水光般的琥珀色眼眸… 后,视线触及方眼底近乎告饶的哀求。 … … 这轻易就服软了? 连祁自认神色漠然,冷飕飕阴沉沉像是随时掏枪杀人,再看宋知白,眉间忍痛般蹙着,仿佛一块将碎掉的水晶。 连祁:冷漠无。 宋知白:悲伤祈求。 连祁:为所动。 宋知白:唇角微沉。 连祁:…这他娘的是哭了吧? 算了,无趣。 连祁扯扯唇,呵了一声:“再出发,报名就迟到了。” 宋知白在犹疑连祁表为何如此多变,闻言顿时有些微妙,“报名?什报名?” 连祁有解释,反而是旁边副官打扮的男人递过来一本书,稚气十足的卡通封面和什什星际幼儿园的字样都看清了,就个大字熠熠生辉:开学通知。 宋知白:“?” 这时候,宋知白总算想起来电子日历的今天被标了个铁钩银画的圈。 之前看到纳闷过,再想想,学校开学可就是这个时候吗? 所以连祁回来,也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但是连一一那眼底那真切的惶恐和恐惧… “报告长官,连一一同志十本假期业,其中语文只写了前面十页和后面十页。” “数学每隔三页写一页,虫族外语、机械拼装只写了选择题和连线题。” “连二同志…” 旁边的士兵拎着书包,拿出一本本干净崭新的书本,嘹亮且清晰的嗓音化拂面而过的风,吹红了他的脸。 宋知白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错怪而感到愧疚。 正道歉,就听连祁淡淡开口:“十五分钟后,我希望你们能给学校一个让他们联系我的解释。” 连一一哭得更凄惨了。 接着,她就更凄惨地发觉,原本紧紧拽着自己的手松了。 连一一茫然,震惊,且悲痛:“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连二:“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宋知白:“…” 他意识到自己放手可能放得有点太快太迫及待了,又勉强抓住,试图以一种受力住的样子再松开。 连一一睁大了眼,可置信:“!” 宋知白忍心地偏过脸,干巴巴地解释:“一一,是我好,我帮了你。” 末了,连一一和连二被以绝的碾压姿态扛了前往星际幼儿园的飞船,周都是认命的悲伤。 房子里少了孩子们的喊叫后,一子就安静来。 安静得近乎冷肃。! 第 50 章 饲养宠物却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主人 宋知白又等了一会儿,副官带着士兵们如登场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独留连祁坐在原位。 他没有陪同离开。 ?许夷光提醒您《穿成假少爷后,我娶大佬当老婆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也是,看两小只鬼哭狼嚎活蹦乱跳的样子,也知道他们不需要护送。 那场小小的风波并未造成任何影响,连祁连根头发丝都没乱,他不疾不徐地放下刀叉。 宋知白忍不住放轻呼吸。 连祁又不疾不徐地抬起刀叉。 宋知白:“…” 主人家都没有说什么,他自然也只能跟着沉默。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情形看起来莫名像在演什么下三滥的狗血剧本,谁先开口说话谁就输了。 宋知白喉间干涩,伸手去拿桌边的水壶,就猝不及防触到对方同样伸过来的指尖。 两个人再不约而同地松手,水壶失力地撞回桌面,淌出的水冒出腾腾热气。 连祁:“烫到了吗?” 宋知白摇头:“没有。” 改而拿起不远处的水杯一饮而尽。 见状,连祁也不由跟着抿了一口,但同时,他的视线更多落在宋知白手里的杯子上。 那杯水自他来时就在,肯定放凉了的。 宋知白借着动作略略扫一眼,就看到连祁眉头微微蹙起来的样子,显得有几分严肃和苦恼。 苦恼么。 …因为他? 下一秒,确实因为宋知白有点苦恼的连祁再只听到轻轻脆响,坐着的人就站起来。 宋知白:“那我先进去了,还有稿子没有画完。” 连祁:“好。” 那人却没动,侧着映在眼里,是一道清瘦的白影。 连祁抬起杯子放在唇边,顿了顿,补充:“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处理。” 一人回眸一人颔首,分明是对视的姿态,实际上谁也没有看谁,默契得很。 通气孔的风扇声比宋知白拖鞋落在地上的声音要响,日光正过头顶,在他们中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直到宋知白走出光影,连祁才看向那串毛绒拖鞋里亮晶晶的链子,后知后觉,他不在意吗? 也是走出门几步远,宋知白突然想起来。 连祁的杯子里一直都没有倒水。 那他开始喝的是…? 念头稍稍一动就抛之脑后,没细想。 家里被追着吱哇乱叫的机器人难得有个悠闲的午间,宋知白亦然。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地毯上有些杂乱的玩具,就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风吹得纸张微微掀过,挨个摩挲过后,拿过最上面的那幅手稿开始修改。 不管怎样,已经动笔了的设计稿必须画完。 被短暂抛在脑后的连祁在餐厅里也没多坐,他越吃越索然无味。 随手划拉开星脑,列表里红点一长串,皇帝和军部财政部的那些老东西们已经知道了他突然收敛的行程,各方势力探头探脑 地抓口风。 连祁一个都没有搭理,转身进了书房。 文书们追着他一路跟来,作为文书们的承载者,副官也追着他一路跟到书房里,“您稍等。” 他麻利地将笔墨纸张摆放好,分门别类地调控外设。 花花绿绿几十个权限迅速开启,但副官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他反应并不慢,可只滞后了一瞬,那该死的条件反射和麻利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想阻止都阻止不及。 副官手忙脚乱地试图去挡,没挡住,巨大的光屏还是拔地而起,海市蜃楼般覆盖住半个书房。 又无助且绝望地输入一堆指令,没成。 什么是巴普洛夫的狗,这就是了。 …狗要死了,“抱歉长官。” 可连祁并没有生气,“没事。” 他抬手,制止副官还在试图补救的动作,上前接手了机器的掌控权。 没有成效的指令不过是一堆乱码而已,横七竖八地浮在画面上,像是油画蹭上突兀的一道污渍。 连祁目露不满,把乱码挨个删除清理干净,显露出下面轻飘的窗纱,浅淡的阳光,还有一手执笔一手扶纸的画中人。 那人气质温润,眉目如画,赫然是另一处书房里的宋知白。 宋知白对一切浑然不知,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手下图案,笔尖沙沙落下,一丝不差。 他姿态自然,下颌时而抬起放下,这模样过分静谧而美好,衬着窗外大片模糊的底色,比起囚徒,更像个在外采风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艺术画家。 …囚徒。 副官想起来,自家长官似乎就是这样解释他的身份的。 依旧是连祁前段时间遗留下来的坏习惯,监控直接安到家里去,而且不论人在哪里,旁边或大或小都要端着这样一份光屏,尽职尽责地仿佛那是什么动辄就要毁灭帝星的强大敌首。 又或者是饲养着心爱宠物却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主人。 副官和熟悉的亲信们都清楚这是独一份不算□□的□□,也都清楚,连祁从前做任何事情从不向任何人赘述缘由。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监控里和监控外的两人都在奋笔疾书,笔著不停。 前者,手下的线条流畅自然,挥洒自如,显然是全身心投入其中。 几步之遥的后者,桌面上呈现的字迹却扭曲,墨迹深浅不一,而且总是草草批了几笔就停下来。 这种东西发下去,多半会被以为喝醉了酒。 连祁心知肚明自己的焦灼不定,几乎也要怀疑先前的饭食里加了酒。 他随手抹掉两行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走神瞥向宋知白。 宋知白还是漂亮得跟一幅画儿似的,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帝星的科技发达,加上这些年军部刻意地推动,成像技术一日千里,画面里的人物足够以假乱真,仿佛那不是投影,而是活生生的一位靠在那。 可见过了真人,那光屏看着怎么都觉得不得劲。 又定定地看了两眼,连祁自言自语:“这画质不行。” 副官:“?” 长官的自言自语可不能真的当作自言自语。 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主打的就是一个察言观色机智过人。 副官默默地把画质调高,几乎缩成一个三维人投影在房间里,连祁还是不满意,“模糊。” 我怎么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近视了的。 副官腹诽,调了角度聚焦。 “变形。” 换了个色调。 “昏暗。” 拉开了窗帘。 “刺眼。” 终于,副官犹疑半晌,开口问:“那...我们去书房?那里的光线也要好很多。” 好个锤子。 整个宅子光线最佳的房间就是连祁所在的这个书房了,但连祁皱着眉想了一下,勉为其难:“行吧。”! 许夷光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1 章 这人物形象设计得还挺精巧 没有哪里是他不能去的。 连祁推门的动作可谓是大张旗鼓虎虎生威,可对上宋知白看过来的眼,又莫名斯文起来?[(,像直面拂来的清风,连带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都被一同抹去。 不过宋知白显然没怎么反应过来,视线带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空,意思意思地点了点头,又埋回稿子里。 于是,庞大的文件和机械特有的蓝光悄无声息地占据房间的另一角,与之形成泾渭分明又和谐的两座城池。 连祁终于定下心来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做各自的事。 副官中途来送过一次文件,都有些恍然气氛的平和和自家长官的...怎么说呢,用安详来形容并不恰当,但以他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 连祁这些年给他们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不停地驱动鞭打着的工作机器,游走在一次又一次战役的间隙里。 没有什么时候是可以停歇的,哪怕受伤了也是紧绷着焦躁着,甚至是主动刻意地用什么填满即将到来的每一秒。 可停不下来的人似乎,慢下来了。 副官慢慢地掩上门扉,长官大人这些天奇怪的举动太多,可单凭这一点,他就模糊地确定,这似乎是好的改变。 连祁也觉得挺好,尤其抬眼能看到个活的,垂眼能看到个小的——是了,监控并没有被断掉,而是被缩小在投影屏面,占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 宋知白皱眉,他跟着皱眉。 宋知白发呆,他也跟着发呆。 乍一看有些像个什么新型的桌宠。 桌宠似乎遇到了困难,有点苦恼地歪了歪头,连祁没忍住,手指头在上面戳了几下。 光屏微微凹陷,又弹起。 宋知白笔尖顿了顿,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尤其是注意到连祁时不时勾起的迷之唇角。 ...等等,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还坐在他对面? 见宋知白望向自己,连祁勾起的唇角拉平,“怎么。” 宋知白果断摇头:“没有。” 过了片刻,宋知白莫名更发毛了。 难道是因为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气场?亦或者身体没好全所以注意力不集中?都有些画不下去了。 随着时间流逝,铅痕越发停滞,好在大致的雏形已经完成。 又感受着思索了片刻,宋知白:“水果吃吗?” 连祁:“吃。” 宋知白闻言,把冰箱里事先准备的水果拿出去清洗。 起身间有些危机之中更加从容不迫的气度。 回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放在连祁的手边。 连祁反应却很大,伸手直接隔开了果盘,还拦了一把,以至于整碟的水果都倾泻而下。 旁边一小沓纸质文件都给掀翻了,在地上铺出不小的一片 。 其上湿漉漉地摊着切成片的橙子、苹果,和整串的葡萄,洇开了大团的墨迹。 最后是盘子砸在地上重重一声。 宋知白肩头一震,“抱歉。” 他不清楚自己冒犯了什么,试图伸手去扶去捡,但下一瞬,又因为连祁下意思拒绝靠近的动作而停滞。 宋知白有些无措地后退一步。 连祁也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是果盘端在手边,才后知后觉到宋知白的靠近。 在几年前失去视力时,宋知白确实总会这样照顾他,倒也不是事事都那样特意包揽,而是因为活物有动静才能被捕捉到,诸如此类的死物太容易被碰碎。 虽然连祁当年也没怎么碰碎过东西,虽然他已经恢复视力很久了。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宋知白走近时,那绝对算得上显眼的桌宠还大赖赖地杵在桌面上。 正要关没来得及,手一滑还给开成了全屏。 连祁汗都冒出来了。 一时情急,还把星脑都给捏出一道碎纹。 可炸弹都炸不毁的材质,哪里那么轻易就报废。 而两步之远,宋知白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有看。 他很周到地别开脸,心知是自己欠考虑了,别说定然是些国家大事,就论别人的私事,也不该是这样不知远近的分寸。 又弄得这样一团糟… 宋知白低低又说了句,“抱歉。” 他的神色间有种奇异的游离和平静,让连祁莫名联想到某个星球废墟上曾见到的孩子,孤零零的,安静地站着。 那样的孩子其实有很多,不论是很多年前流浪时期的虫族过境,还是如今每一场战争过后。 他们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孑然一身,哭喊着悲痛着或者愤怒着,可只记得那一个,没有任何违抗地接受了一切。 抽离而麻木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宋知白好像全然接受了自己做下的过错,从而听候处置似的。 虽然这家伙他娘的确实也只能听候处置了,可…可…… 连祁一慌,不知道怎么想的,猛地一下又把光屏给摁亮了,还怼到了宋知白面前。 于是宋知白一低头,就和三维里的小人对上了。 他第一眼只觉得:这人物形象设计得还挺精巧。 第二眼,这怎么跟他长得还挺像的。 再第三眼看过去… 宋知白:“…" 连祁:"…"! 许夷光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2 章 我陪你们睡 而连祁本人拧着眉,话说得还挺大声的,“你看到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宋知白:“…嗯。” 他确实也不能用见不得人来形容。 连祁:“我就是随便看看,监察一下居住环境。” 宋知白“哦”了一声,意识到连祁还在等他的回答,又干巴巴且诚恳地应和:“连上将很…严谨。” 连祁:“是吧,我也觉得。” 宋知白动了动唇,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得看向光屏上和自己如出一辙傻住的小人。 其实不太能理解连祁的行为,不论是把他投在光屏上,还是要将他投在光屏上这一行为…也展示给他的行为。 而连祁太过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归理直气壮,事实上,连祁本人也不太理解自己的动机。 不过做了也就做了,他想得很开,人本来就总是会做一些比较莫名其妙的事情。 宋知白注意到连祁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茫然的视线再落在连祁绷紧的神情,更加茫然。 连祁撇了撇头,轻咳,“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星际近来状况,虫族谋划着反抗,局势正是严峻的时候,高级官员必须严加防备,当然是说防备虫族,而非人类…” 他语调冷淡,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还是难免消音。 这些话里除了那句不知道星际近来状况,其余纯属在驴宋知白,虫族被连祁追着打了这些年,就差没跪地求饶了。 尴尬和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其中藏着些许死灰复燃的什么,谁回避地往后退了退,不小心踩碎了一小块苹果。 细微但清脆的响。 宋知白俯下身,“我收拾一下。” 连祁也如梦初醒,“不用你收拾,我喊人来。” 副官领着一队人进门,他们训练有素得过分,很快就挑出被损毁的资料重新打印和整理,把那堆堪称毁灭性惨状的文件废墟收拾干净。 机器人紧跟其后进来,换掉湿掉的地毯。 电子运作的嗡鸣声低低地回荡着,连宋知白手上未干的水渍都被注意到,给递了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净了。 一切恢复如初。 宋知白给士兵和机器人们腾开位置,站在角落里。 他垂眼望着鞋边,那里干净雪白的毛绒被溅上了一串污渍,湿漉漉的,并不明显,但看到了,就怎么也忽视不了。 之后连祁还是会到书房里办公。 挺出乎意料的,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过有过一次前车之鉴,宋知白就不怎么往连祁旁边凑了。 哪怕再分享食物,也全都封好边沥干水,稳稳当当地摆得远远的,确保不会碰到那些文件一丝一毫。 与之相反,连祁看着还挺乐意给宋知白分享他的工作内容。 虽然涉及机密的文 字还是会加密,可光屏直接被调整了透明度…虽说隔着一层,但仔细一点都能看清楚连祁金色的睫毛。 此举可以无声地证明他不再进行那种奇奇怪怪的监控,只是怎么瞧着,都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二百两的刻意。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略过那一桩小状况,就如同不约而同地略过那早已经暴露出来但并无着落的真相、别墅外层层看守的士兵,一起回归到生活的平静里。 可有一桩事宋知白是怎么都略不过去的——那就是连一和连二好些天没回家了。 宋知白两天可以画出二张手稿,在给连一一画的“小宝贝嗅花图”上面,已经压了厚厚一沓,越放在上面的,墨迹越是混乱。 据他所清楚的,连一和连二就读的那所是半封闭式学校。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可以寄宿,也可以不寄宿。 不寄宿的孩子本该在周末回到家里,可上一个周末才过去,除了连祁多开了两个会以外和平常毫无区别。 也有可能是新生军训? 读了整整十六年军了整整二十一次训的宋知白如是想到。 他很想核实一下,但根本联系不上那两个孩子,先别说联系方式,连祁至今没有要把星脑还给他的意思。 而又碍于某些原因,宋知白并不觉得自己有向连祁开口询问孩子事情的资格。 心一天比一天高高提起,终于在窗外传来的“白白!白白!”声里落地,小女孩真真切切地导弹般冲进自己怀里的瞬间,宋知白有要落泪的冲动,以及由衷地对连祁产生感激。 允许他假装一切没有发生的感激。 当然,回来后,宋知白也不忘向连一一和连二道歉,因为把她们送到学校里时没有出手搭救。 两个小家伙都快忘了这回事了,被提起来才鼓了脸颊。 连二话说的不怎么清楚,靠在他怀里伸手捻衬衫领口,“我们不在的时候?白白和爸爸呆在一起吗?” 宋知白想了想,“嗯。” 连二:“副官叔叔不在?” 宋知白:“不在。” 连二用一种十分怜惜的眼神望着他,“我不怪你。” 还扯了扯连一一的袖子,“姐姐,你也原谅他吧。” 连一一宽宏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她小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苦大仇深,“你也怕爸爸,我知道的。” 继而很有背后说人坏话的自知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也正常,皇帝叔叔都不愿意单独召见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怕爸爸。” 宋知白没否认:“是啊是啊,谢谢一一愿意原谅我。” 连一一是个很敏锐的小孩子,她能感觉到宋知白对提起连祁时的回避,很奇怪,那似乎不同于她们理解的恐惧。 可宋知白的夸夸让她很受用。 连一一:“虽然你是个大人,但每个大人都被允许当个胆小的大人。” 她皱皱鼻尖,煞有其事地承诺道:“没关系的,等以 后我长大了保护你!” 话是这么说,但连一一当天晚上还是在宋知白的怀抱里,美美地享受了一波公主待遇,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给读了故事书,唱了睡前曲,还用几个玩偶自编自导了个一一公主和二二王子的小剧场。 终于把两个孩子哄着睡了,出了门就撞进连祁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宋知白怔了一下,勾了下唇:“怎么了?” 他下意识扬起的笑似乎取悦了连祁,连祁神色软了些,还是淡淡的,也没说话,只是靠着门。 出口处被挡了一小半,宋知白也没硬走,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穿着白色的居家服,眉眼间的温柔还没有褪去,像个柔软而无害的小兽。 连祁半个小时前就来了,目的地本是走廊尽头的书房,路过瞥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下来了。 一是想起来得找两个孩子问问事情。 学校的老师有打来电话家访,想了解家里近来是否有什么新的变动,说两个孩子这段时日书读得静不下心来,大半夜不是凿狗洞就是翻墙,总想回家。 二则是…视线不加掩饰地在宋知白眉眼间转了一圈。 真是动人心魄的温柔。 好像多日以来的困惑也随之解开。 宋知白催促地望他,连祁半晌才吐出一句,“他们很喜欢你。” 宋知白顿了一下,“嗯,他们…” 宋知白原本想说他们被连祁养得很好,话到一半就发觉到不妥,改口道:“她们的脾气很好。” 脾气好在连祁耳朵里并不是夸人的话,四舍五入和可以和容易被欺负,甚至存活率过低划上等号。 从落地以来,连祁有意无意地一直以士兵的标准训练着他们,结果辛辛苦苦数年,不敌宋知白又是抱又是贴的半个来月。 先前都不知宋知白几乎都要给她们捧到天上去了。 他意味不明:“应该是你脾气太好。” 宋知白没听明白意思,只当是夸赞,“谢谢。” 一点细微的响动,本就没睡熟的连一一爬下床,揉着眼睛过来,她伸出胳膊要抱,“白白不陪我们睡吗?” 赤足踩在地上,也真是不怕冻到。 宋知白连忙把她揣进怀里。 连一一揽着他脖子,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扭头才看到隐在旁边阴影里的连祁,“爸、爸爸。” 连祁:“嗯。” 连一一没睡醒,一惊之下口不择言,“爸爸也陪我们睡吗?” 这本是个反问句,偏偏落在连祁耳里莫名其妙的,竟成了问句。 第一反应当然是要拒绝的,可看着连一一慌张后悔的样子,他的良心难得地痛了。 自己似乎,看顾孩子良少。 再不是好养熟的性子,可到底是小孩子。 也是他严厉有余,温情不足,才叫她们那么轻易就接纳了宋知白,依赖着宋知白吧。 见连祁似有犹豫,连一一心道不好。 正努力挥舞着小手试图解释呢,“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顶就被连祁轻轻地碰了一下,别扭得不像是个抚摸。 连祁深吸口气:“也行,我陪你们睡。”! 许夷光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3 章 王子?什么王子 连一一眼睛瞪得巨大,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自打她有记忆以来,连祁就没跟姐弟两搁一个床上睡过觉。 好吧,可能更早的幼崽时期有过,但那些模糊遥远的记忆之上,留给她的印象更多是夜里门打开又关上的细微震动。 那时连祁也只是住在她们隔壁。 夜里的出行惊扰不了睡眠,但还是会让她们在第二天看到空荡荡的房子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啊,爸爸昨天晚上果然出去了”。 连家父子之间本就是聚少离多的,而那些聚里,还充满了繁杂的琐事和不间断的会议,一个冷淡且匆忙的解释都欠奉。 当然,连一一并不认为自己是需要陪伴或者爸爸是必须陪伴自己的。 毕竟比起宋知白那些充满天使和麋鹿的故事,连祁估摸只会和她们说什么样的方式可以最快地爆掉虫母的头。 而连二持有和姐姐一样的想法。 他跟着连一一身后,慢慢腾腾地探头,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缩回去。 小东西跟只小鸡崽似的被连祁提溜到怀里,还顺带摸了摸脑壳,摸得眼睛都瞪圆了。 对于这样父慈子孝的温情场面,宋知白并没有察觉出不对,“那今天晚上,就爸爸陪你们,不早了,也该休息了。” 连一一:“好。” 小女孩嘴上说好,可宋知白弯下腰,她没有一点挪窝的意思,小手还是牢牢攀在宋知白肩上。 宋知白扒拉了一下,连一一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于是又扒拉了一下。 连一一若无其事地撇开脸,把他抱得更紧了。 连一一:“…” 宋知白:“…” 他察觉出了些许不对,以及某些明示,继而默默扭头,看向里屋。 儿L童房建造得很宽敞明亮,大窗子大地毯大空间,但显然是专门为了给孩子设计的,家具小一号,床小两号。 那短短的毯子里偶尔加一个宋知白都有些拥挤,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连祁… 是想象一下就很美妙的画面。 但面对着连一一求助的眼神,宋知白实在挪不开脚。 连一一诚恳且低声:“我们说好做彼此的天使,彼此守望。” 宋知白:“……” 连一一泫然欲泣,“白白——” …成吧。 僵持半晌,到底进了门。 对此,连祁顿了一下,没反对。 只在上床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睡里面?” 宋知白:“好。” 他率先上床,连一一和连二也爬上床,一个两个地靠在宋知白怀里。 连祁并没有立刻过来,他腕上的星脑一闪一闪,催促着他去外面和谁说了些什么。 见状,宋知白轻轻松了口气,才注意到怀里的两小只也跟着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多久,很快的,连祁 掀开被子,压得床架嘎吱一响。 他披在肩膀的军装外套已经脱掉了,露出里面柔软雪白的毛衣。 不知道是因为针织面料过分柔软,还是金发遮住了锋利的眉眼,夜灯下,连祁靠着绣着小熊和花草的靠枕,乍一看竟出奇地融洽和温柔。 连一一忍不住嘀咕:“爸爸不凶的时候,像童话里的王子。” 连二小小声的,“可是爸爸没有不凶的时候。” 连祁没听清,“王子?什么王子?” 窗台上摆着本童话书,扉页的小人头顶皇冠,手持长剑。 他视线落在上面,明白了,“是要听故事?” 连一一和连二当然不会否认。 连祁便来取。 眼看着那只手靠近,陌生的气息强势地笼罩过来。 像静默但存在感十足的猛兽。 宋知白往后贴着墙,自觉是一只怂且弱的羔羊。 羔羊挺通人性,快一步把童话书递过去,也挺贴心,打开做了记号的一页,“再是从这里读。” 连祁:“好。” 他垂眼看着,“王子仍没见到公主,这次见到的是一颗星星,于是王子说:‘高高在上的星辰啊,你如果为我指引方向,我就让我的臣民都信仰你,但倘若阻拦我的步伐,剑尖便将斩下你的头颅,悬挂在苍穹’”。 童话风的小故事,从连祁嘴里干巴巴地读出来,是和宋知白轻声细语风格截然不同的睥睨冷酷。 宋知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连祁也皱眉,觉得不妥,这他娘的是小孩子应该看的故事吗? 可两个小东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只好继续:“可星星拒绝了,‘来自远方的王子啊,风暴和旅途还没有让你意识到想要得到重要的讯息应该付出什么吗?’” 星星好厉害,居然没有被吓哭,还敢教训王子。 连一一震惊地从被子里探头,接下来王子就要去砍它吗? 当然没有。 连祁:“...终于,星星说出了它的要求,它看守夜空,很多年没有好好地睡过觉了,于是王子送出了自己所拥有的美梦。” “星星说,‘去吧,跟随着太阳送出的第七缕日光,它会指引你去往海的对岸。’ “彼此告别时,王子很累了,却怎么也不肯坠入那漆黑的睡眠。” 连一一心想,她也有点累。 靠在连祁的肩膀被热气捂得暖烘烘的,像靠在一个巨大的火炉。 另一边连二已经打起小小的鼾。 “日光直到又一个夜幕降临才消退,可公主仍没有踪迹,王子送出了自己的一切。” 耳边字句越发模糊,困意在茫然和警惕中一点点蔓延,连一一试图仔细地听着,无意识抗争什么般地抬了抬手,就被轻轻握住,塞进棉被里。 有人轻轻地拍抚着她。 显然,熟稔的有节奏的轻拍是宋知白。 第一下险些给她拍清醒,第二下才刻意放轻的,是连祁。 连一一别扭地想躲,到底抵不住睡意,最后,她想,其实,爸爸偶尔陪自己睡一下也不错。 眼看着两个孩子呼吸都渐渐平缓下来,故事书才被放在一边,宋知白再转眼,就撞进连祁的眼睛里。 里面是看不明白的情绪,转瞬即逝,也没允许他多看,连祁伸长手关掉壁灯,“晚安。” 宋知白张了张嘴,“嗯,晚安。” ...晚安不了一点。 宋知白莫名其妙地失眠了。 安静下来后,黑暗中一切细微的动静都能被无限地放大,从而清晰地捕捉: 心跳、呼吸、梦话嘟囔、发丝掠过枕面的西索、皮肤和棉被触碰发出的干燥响声...甚至可以分出来两个孩子和连祁的。 他听着连祁的呼吸声,过了半晌,姿势躺得比他还安详,装睡比他装得还像的连祁突然开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宋知白:“我这几年...” 连祁打断:“算了。” 骤起的声音飞快压下,他沉默地,似乎翻了下身。 宋知白顿了顿,开口道:“我对这几年其实没有什么印象,那天被掳走后飞船爆炸了,再醒过来,就已经是五年之后。” 他知道,这五年里发生的一切连祁说不定比他本人都清楚。 连祁:“嗯。” 这些他确实都查到了。 月光似乎透过窗帘映进来了,宋知白突然“啊”了一声。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调轻松了一些,清润的嗓音显出一种错觉的温柔,“我回来的那一天,和你凯旋的飞艇落在同一个降落地。” 这倒是没注意过的事情。 连祁已经记不起那天的事情了,只往后更深地压进枕头里。 宋知白轻轻地:“那,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连祁这几年的赫赫战功,混着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故事传遍了每个星球的每个角落。 他是个不需要刻意塑造就已送上金坛的英雄。 果然,连祁:“就那样。” 宋知白:“...抱歉。” 连祁皱眉,宋知白又在对不起个什么呢? 这个词近来出现得过分频繁了,可不论因为什么,都并不是一句话,或者归结为客观事情导致的问题就能轻飘飘抹去。 眼前又浮现出战场上轰鸣和刺眼的白光。 连祁:“晚安。” 他不再吭声,宋知白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宋知白再睁眼,就看见一张脸。 一张非常英俊艳丽的,且因为过分逼近而清晰得可以用纤毫毕现的脸。! 许夷光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4 章 他是喜欢的 这个近得都能用亲密形容的距离,是什么时候都没有过的。 他们的呼吸彼此交错,温度彼此交融,两个人以毫无防备的姿态紧紧依靠,像是一对毫无隔阂且依恋已久的爱侣。 宋知白瞳孔放大,闭上嘴把要出口的惊叫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试图往后撤,可效果微乎其微,只能说从连祁眨眼间睫毛能触碰到他脸颊,撤成连祁幅度大点的眨眼间睫毛能触碰到他脸颊的程度。 可分明入睡时,他们还整齐平躺着睡在两边,加上中间窝着的两个孩子,要多泾渭分明就有多楚河汉界。 哦,姐弟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跑出去了。 …他们是真的怕连祁啊。 在离床榻远远的一角蹲着玩积木也就算了,更甚听到连祁的声音,拿到一半的积木块都停滞不动地悬着。 等等,声音? 连祁醒了。 宋知白收回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连祁的眼睛。 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锐利漂亮,且困意弥漫。 宋知白试图让一切表现得正常,他撑着自己起身,顺势拉开距离,“早。” 连祁顿了顿,早。?_[(” 他语气淡淡的,依旧是冷漠疏远的姿态。 还神色如常地往后撤了撤,嗯,宋知白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大场面都… 等等,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宋知白一惊,试图去抓他衣袖:“等等——” 连祁:“?” 再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错愕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在宋知白面前一闪而过。 纵使宋知白伸手够快,连祁——被传唱成中屹立在星际顶端也绝不会趔趄的男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往后靠空,给摔了个四仰八叉。 顺带把宋知白拽着一起摔过去了。 好的,脸颊被迫压在连祁颈窝的宋知白收回先前那句话,七晕八素地想,这才是最近的距离。 压在身上的人半天没动静,连祁咬牙,阴恻恻地:“还不起开?” 宋知白歉意道:“马上。” 他摔得眼前还是白的,一时使不上劲。 察觉到宋知白压低的声音里试图掩藏的虚弱,连祁作势要掀他的动作停下来。 被迫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连祁嘴唇紧抿,不自在地垂眼,看着温润斯文,好歹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轻?纸片似的。 终于,宋知白缓过劲爬起来。 不等他伸手去扶,连祁自己就矫健地弹开。 宋知白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连祁的反应很奇怪。 是小小的平地摔刷新了连上将受伤的下限?比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没有档次的伤之类。 宋知白有些茫然地站着,看连祁黑着脸,先是很烦躁地整理袖子,把布料揉得乱七八糟,继而又清清嗓子, 像是想说什么,只是半天也没清出一句话来,愣是站成根越发僵直的柱子。 倒是连二手里积木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惊讶地说:“啊,是抱抱。” 就被连一一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嘘。” 宋知白愣了一下,他到现在还没能嗅到气氛的暧昧,只是莫名庆幸女孩儿的聪慧。 接着,就听着连·聪慧·一一煞有其事:“肯定是亲亲了,爸爸耳朵都红了。” 照旧含糊的小奶音,听不清是白白还是爸爸。 但不影响白白和爸爸都耳朵红了。 事实证明,睡前总是给小女孩读些王子亲吻公主的故事是有报应的。 而事实也证明,胡诹大人们的瞎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短暂的周末过去,连一一和连二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后衣领,要送回幼儿园。 小女孩再次双脚在半空中扑腾着嚎哭时,宋知白已经不像第一次见到那样惊慌。 甚至还在士兵的帮助下迅速地给他们收拾好了课习本。 而连一一张着嘴干嚎,嚎一半还不忘提醒宋知白,“如果你在家和父亲…实在不行,你就来和我们一起上小学吧。” 当然,这个提议很快就被迎面走来的连祁给吓回去。 宋知白哄着孩子,温润的笑意还挂在唇边,但对上连祁刻意避开的目光,也不自然地淡下。 空气里似乎多出几分微妙的尴尬情愫,短暂的,微妙的,稍纵即逝的。 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宋知白不敢去想明白,也没有心思去想明白。 他更在意,且可以确定下来的是,连祁暂时还是允许他和连一一他们住在一处的。 这个认知让他放下心来,有些轻松的雀跃,甚至对连祁有种由衷地感激,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连祁是这么个心胸宽广且善良的人? 宋知白从来是送出比收回来的多,滴水之恩喷泉相报尤怕不够的人。 在这种既愧疚又混合了感激和报答的奇异心情下,本就算是搭把手照顾连祁生活的他,几乎是主动且顺从地接手了连祁全部的衣食住行。 宋知白几乎是以面对纸张和设计的态度对待着连祁,认真且细致,而尽管如此,他对人的好,也绝非狂风骤雨式的热情,而是温煦的和风。 和风带来了衣角上的芬芳,空气里被仔细调整的温度,也带来了餐后,静静放置于桌边的那叠柠檬糕。 满室清甜中,连祁垂眸,软糕的色泽温暖,熟悉又陌生。 首先,这是菜谱里怎么排列组合也不会出现的东西,因为机器人管家们的指令里从来没有输入过做甜点的代码。 而负责采购的工作人员从来按照要求采购,哪怕一根葱都不会额外进行购买,避免进入军部重区时进行无谓的核查。 连一一和连二没有吃甜食的习惯,更是不至于体帖到,或者说大胆到投喂他这个程度。 哪怕明 知是谁所为,连祁还是细细地筛选掉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 他看向宋知白。 还是坐在房间的一角,笔下不倦,旁边的地毯上随意摊开几本书,纸页徐徐翻动。 笼罩在阳光下,整个人清凌凌的,像一幅缓缓流动的画,或者一板易碎的琉璃,不知怎地,让人忍不住细看身上所有的弧光。 又在对方觉察的前一秒低下眼去。 好在副官很快就敲门进来,生硬的军装自带一股“我要说很严肃的事,闲杂人等速速避开”的气势,把屋内避得只剩他们二人。 继而,一张请帖送到手边。 连祁了然,“二皇子?” 副官:“说是上将您去了,才把人交出来。” 他一板一眼地捏着嗓子,“‘连祁要,就让他来找我,对了,别忘了再带上一捧红玫瑰。’” 请柬打开,满是浓郁刺鼻的香水味,上头不知道用口红还是什么,画上了重重的爱心,是浓墨重彩的红。 好端端,来化学攻击。 连祁躲闪不及,被熏得有点想骂娘,但面上还是保持了习惯的不动声色,“…二皇子和宋家有什么关系吗?” 副官:“不论是宋家还是其人,都没有私下联络的迹象。” 意料之中。 皇帝多疑,从不愿意皇子们发展自身势力,当然,宋家那点斤两,也不够格。 说来,宋家和军部或许牵着点盘综错节的关系,但那点关系,帮扶不起和星盗勾结的罪名,牵扯其中哪怕是一只蚊子都势必捉拿,更别提逃脱的一小个漏网之鱼。 本来也掀不了什么风浪,这里躲着那里藏着,抓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偏偏二皇子横插一脚,硬是保下了他。 保了,但保得挺潦草。 连祁问:“所以还关在宫里的地牢?” 副官:“是的,听内部人说,只是吊着口气活着。” 二皇子对他的生死并不看重,却聪明得很,选择了一个不好插手的地方,起码明面上,军部不能堂而皇之地冒犯皇权。 可这样的威胁就轻而易举地逼着连祁亲自去见,下次军部办事就麻烦了。 ——案犯一多半都会被关进皇宫的地牢里,剩下小半装不下的,定然被关进皇子府。 连祁哼笑一声,脸色更冷,他拿过一封已写好的信盖上印章:“我会向上申请稽查令,你直接去拿人吧。” 以他身后累累军功,基本已经封无可封,上是哪位不言而喻。 而一桩原本极小的案件,从他这里往皇帝处走了明路,就得担心包庇罪犯阻拦定刑的名头,二皇子担不担得住了。 好在陛下的儿子,也不止这一位。 副官心下暗暗感叹,这位皇子真的色令智昏得昏了头,做什么不好敢来招惹他长官。 上一个招惹的..上一个招惹的除去先前晕了一次,倒是安全得令人发指。 但那必然是酝酿着要报复个大的吧? 副官咂舌,睚眦必报如他们上将的,世间罕见。 他这样想着,整理好文件正要离开,就感觉衣角绊了一下。 扭头看去,一碟什么从桌沿落下,被连祁险险托住,副官赶忙道歉,看清后有些惊讶:“您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些了?” 连祁语气镇定,“只是尝尝。” 话是这么说,但看见盘子里四四方方一角不缺的,眉间才微微松开。 入伍前后同吃多年,哪怕是最初少年时期的连祁,也从来没表现出过这方面的喜好。 可谁都忘记了,颠沛乱世中以填饱肚子为追求,本就没有提供细致饮食的条件,而满是钢铁和硝烟的军队里,哪怕是最上等的军粮,制造出来的目的也是提供最丰富的营养和最长的保质期。 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人人恭贺连祁喜登高位手握大权,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去了解这种微末小事,战争紧凑节奏飞快的生活,也并没有为连祁留出吃一口糖果和糕点的闲心。 后来,连祁有没有吃柠檬糕,很快就被打发走的副官也没瞧见。 但他想,连祁应该是喜欢的。 毕竟那双平时看向激光枪和虫族才会发光的眼睛,在看向柠檬糕时,分明也浮出一层莹莹的光。! 许夷光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