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常安宁》
1. 中庭初遇 摔痛是其次,主要怕丢人……
明市气象台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本市气温将持续下降。
温宁安赶在新一轮寒潮来临前搬家完毕。
新家租在长喜街道,内环著名“老破小”聚集地。大片陈旧斑驳的多层建筑,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最初是西港钢铁厂分配给员工的福利房。
159弄12号,是西钢曾经的“干部楼”,温宁安住顶层,一间不足五十平的斜坡阁楼。
面积虽小,餐客厨卫一应俱全,唯独缺少阳台,采光通风全靠两扇斜坡天窗。
连日阴雨,终于放晴,久违的夕阳光穿过天窗玻璃,笼住合眼打盹的萨摩耶。
冬日光线冷感耀眼,萨摩耶眼皮轻动,鼻子哼哧,不耐烦地挥爪驱逐什么。用力过猛,一巴掌呼自己脸,萨摩耶吃痛睁眼,对着空气无病呻吟“汪”了几下。
此时客厅传来一道年轻女声:“伊布,过来。”
萨摩耶立刻噤音,乐呵呵高翘尾巴,挨去温宁安脚边。
温宁安正在化妆。
台式梳妆镜自带补光灯,她微垂长睫,手持眼线液笔,娴熟勾画一条比年龄成熟的眼线。
身份证20岁,化完妆25岁,温宁安相当满意妆容效果。
大约半年前,她下决心苦练熟女妆。因为每次出门兼职,总碰到有人好奇问:“宁安,你看起来年纪很小,还在读大学吧?”
温宁安喉咙堵住答不出来,她大二退学,没学校可读。
桌面手机响,是准时抵达的网约车司机:“温小姐,我到楼下了,车牌尾号968。”
温宁安抽纸巾,清理干净粉底液按压瓶口,同时回道:“好的,我现在下来。”
左肩背大提琴,右手臂弯勾礼服防尘袋,玄关换好鞋,推门匆匆离开。
跑下七八阶楼梯,温宁安想到什么,忽然停在原地。懊恼地“诶”一声,转身三步并两步,上楼折返房间。
防盗铁门老旧嘎吱,一打开,萨摩耶果然乖巧蹲坐门口。
温宁安俯身抱它:“忘记和你道别,要好好看家,不准咬沙发。”
伊布竖起耳朵,尾巴一百八十度来回摇摆,“呜呜”。
温宁安不理会大狗撒娇,只临走前揉一把它的头。
明市网约车大部分换成新能源,起步速度比传统燃油车高一档。
市区车多,司机急刹急行,后排温宁安有些头晕。她降下半道车窗,新鲜冷冽的空气,顷刻淌入车厢。
向外望去,是一片施工中的商办综合体,据说要造新的地标建筑。
工地上,千吨级履带式起重机正进行吊装作业,伸缩臂和驾驶室机身,喷印“西港重工”字样。
“晕车了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开稳一点。”
温宁安合上车窗,收回视线,“没事。”
司机面相圆润,平稳车速后,抬头瞥眼后视镜,自来熟地聊天:“温小姐,你带的是大提琴吧,几岁开始学的呀?”
“五岁。”
“五岁?”司机嗓门骤响,“唉,我闺女开学初一,吵着要学门乐器,她这年龄起步会不会晚?”
“不晚的,学乐器任何年龄都可以。”
“那就好,”司机自顾自点头,“我去琴行打听过,乐器课好几百块一节呢,等给闺女报完名,我一定盯她上课,真怕那丫头三分钟热度浪费钱。”
未成年学乐器,若没紧箍咒,实在容易放弃,这点温宁安深有体会。
她当年刚接触大提琴,开窍慢,练习两个月毫无进展,灰心丧气闹罢课。母亲回家,皱眉听完家教告状,喊她进书房,足足训一下午。
温宁安上的乐器课,每节不低于四位数,母亲当她公主养。
谁知公主一朝落魄,用陶冶情操的本领,去商场开业庆典表演节目,打工赚钱。
“温小姐,马路斜对面就是汇融广场,”司机打转向灯,靠边停车,“前边不好掉头,要不就在这儿下客?”
温宁安也有此意。
车内车外,温度截然不同。
明市地处东南沿海,毗邻江浙两省,温宁安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依然难忍受冬季室外钻入骨的湿冷。
十字路口,人行红灯进入倒计时。
温宁安低头翻找手套,错眼瞬间,一辆黑色路虎从面前疾驰而过。
-
秦昭序在孟买出差大半个月,上午刚回明市。
跟印度人做生意,磨得他脾气都没了。
印度客户爱讲价全球皆知,当天谈拢的价格,睡一觉又索要更多折扣。谈判过程极其曲折,结果倒是不错,成功签下一批大吨位起重机和成品钢材订单,金额近两亿。
孟买那边忙完,明市的陈礼实老爷子又邀他参加新商场开业庆典。
秦昭序拨转方向盘,黑色路虎滑入汇融广场VIP地库。
陈礼实的秘书,已经在专属车位等候迎接。
路虎驶近,年逾四十的女秘书,战略性抬一下黑框眼镜鼻梁架,以掩饰过于直白的打量。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不能免俗地对西港集团继承人产生好奇。
提到西港集团,明市无人不知。
西港集团前身,是鼎鼎有名的国营单位西港钢铁厂,1990年前后,钢铁厂运营不善濒临破产。
正逢国企改制新阶段,当时的秦老厂长,也就是秦昭序爷爷,不忍心大批中年工人下岗,咬牙接下厂子,承担所有债务。
经历一系列生产结构改革,西港钢铁厂转危为安,越做越大,于1994年正式改制为西港集团有限公司,目前主营两大板块,西港重工和西港特钢。
路虎稳稳停入线框车位,秦昭序熄火下车,轻摔上门。
秘书微微怔愣,眼前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掌管西港,未免太过年轻。
她确认道:“你好,我是陈董的秘书Kathy,请问是秦昭序先生吗?”
秦昭序笑一笑,礼貌儒雅,“是的,你好。”
Kathy抬臂引路:“陈董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这边走。”
通往总裁办公室的厢式电梯,铺了层短绒地毯,踩上去安静无声。
电梯上升,透过光可鉴人的金属厢壁,Kathy悄悄端详秦昭序。
眉骨眼廓线条锋锐,鼻梁窄而挺,英俊但有距离感。
到达顶层,Kathy先行一步,敲办公室门提醒:“秦先生到了。”
开门的却是个年轻女人,高挑干练,栗色长发利落齐肩。陈宥薇手搭门把,目光径直越向秦昭序,俏皮着一歪头,“嗨。”
秦昭序嘴角勾勾,“好久不见。”
屋内会客间响起另一道洪钟嗓音:“昭序啊,快进来。”
说话人正是汇融董事长陈礼实,他手撑红木沙发,挪开些位置,让秦昭序坐身边。
以陈礼实在明市商界的元老地位,做出这番亲昵举动,足可见对秦昭序的喜爱重视。
“陈董,”秦昭序递上翠玉摆件,放到面前茶几,“父母走不开,我代全家送贺。”
“我们两家,客气什么。”陈礼实佯装生气,不经意瞥眼陈宥薇,“商场开业是小事,我就想趁这机会,让你们小辈多走动走动。”
陈宥薇无辜耸肩,“爷爷,秦总是大忙人,根本约不到他。”
“年轻人就该忙事业,否则好吃懒做荒废人生,闲到半夜开车撞花坛,”陈礼实冷哼一声,瞪着对面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男生,“你说是吗?陈宥开!”
老人家中气十足,陈宥开如坐针毡,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陈宥开在英国读大三,寒假回国探亲,昨夜被朋友叫去试驾新跑车。
他在伦敦开惯右舵,突然切成左舵,不熟悉操控。
油门一轰,光荣撞入花坛。
车几乎报废,幸好人没事。
“爷爷,昭序哥在呢,给我留点面子。”陈宥开眼看老爷子又要数落,头疼求饶。
“昭序又不是外人。”陈礼实自然而然接一句。
“对对对,不是外人,指不定就成我姐夫了。”陈宥开嬉皮笑脸耍赖,“看在未来姐夫面上,车祸的事儿就此揭过,以后谁也别提。”
啪。
陈宥薇毫不客气给弟弟一记脑瓜,“胡说什么。”
嘴上骂弟弟,余光却落向秦昭序。
他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陈宥薇捉摸不透。
陈家和秦家,有意撮合她与秦昭序,安排过几场饭局,双方家庭对彼此都很满意。
遗憾的是,她和秦昭序两位主角之间,还没擦出爱情火花。
秦昭序年初新接手西港集团,天南地北到处飞,也就临近过年空闲一阵。
他应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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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长喜街道 听到一些校友圈传闻
所谓演员更衣室,实则是间临时围挡的板房。
温宁安脱下过分宽大的男士外套,搭在臂弯,俯身拉开道具抽屉,寻找衣架。
啪嗒,硬朗方正的路虎车钥匙,滑出大衣口袋,掉落地板。
温宁安拾起,发现上头还悬有挂饰——一个等比缩小的、可爱的网球模型。
网球模型外部包裹毛呢,手感接近真实,线条接缝处不见缝合痕迹,做工相当精致。
温宁安小心地将钥匙串放回口袋。
“你外套呢?”陈宥薇开完会,下楼找秦昭序。
身后跟着出来避风头的陈宥开,他实在不想听老爷子念叨。
秦昭序正要回答,就见温宁安走出更衣室,便开玩笑:“今天助人为乐,外套出借五分钟。”
陈宥薇姐弟对视一眼,顺秦昭序视线看去。
“我靠!”陈宥开没忍住拔嗓门,“温宁安?”
陈宥薇问弟弟:“你认识?”
陈宥开眼睛黏在温宁安身上,“高中校友。”
温宁安乍然听到自己名字,面露几分茫然,盯男生半晌,试探般地:“你是,陈宥开?”
陈宥开乐了,“你记得我啊。”
温宁安嘴角浅浅翘起,“记得,好久不见。”
陈宥开受宠若惊。
温宁安将大衣递还秦昭序,朝他再次道谢,低头看眼时间,预备向大家告辞。
陈宥开急忙阻拦,对她的热络不加掩饰:“温宁安,这个点很多人打车,你东西多,我开车送你。”
陈宥薇扑哧,好心提醒弟弟:“你驾驶证和车钥匙被爷爷扣走了。”
陈宥开:......
温宁安打开叫车软件,确实排队很久,“不用,谢谢,我坐地铁。”
陈宥开方才撂下送人的话,若放温宁安独自坐地铁,岂不折损面子,他转向秦昭序:“昭序哥,你和我姐去茶舍谈事,能麻烦先捎我同学一段吗?”
“可以。”秦昭序说。
“看来秦总打算好人做到底。”陈宥薇挑眉,看着弟弟和温宁安,“两位小同学,那走吧。”
温宁安本想再拒绝,但气氛烘到这,推脱未免惹人烦,她最终跟到地库,上了秦昭序的车。
陈宥薇坐副驾,她和陈宥开坐后排。
秦昭序打开导航,转头问温宁安:“地址?”
温宁安报了长喜街道159弄,话音刚落,陈宥开以为听错,诧异侧头望她:“你住在长喜街道?那边都是老房子吧。”
温宁安:“嗯,新租的。”
副驾陈宥薇适接道:“长喜街道在市中心,房子虽旧,胜在地段好,去哪里都方便。”
温宁安听出是场面话,柔声附和:“是的,交通方便,租金合适。”
车内一时无言,秦昭序指腹轻敲中控触摸屏,输入街道地址。
导航开启,汽车驶离地库,秦昭序匀稳开车,同时和陈宥薇低音量地聊工作。
空调暖风熏人,温宁安手肘支在窗框闭眼休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聊天内容只到耳朵,没进脑子。
昏昏欲睡之际,路虎到达目的地,停靠长喜街道159弄巷口。错综复杂的弄堂路,秦昭序竟然一次找准。
温宁安清醒过来,与此同时,一个手机二维码页面横在她面前。
陈宥开晃动手机:“一直没你联系方式,加个微信?”
高中时期两人同校不同班,仅在几次聚会见过面。
秦昭序等他们添加完好友,问温宁安:“你住159弄哪一栋?”
温宁安穿上外套,“不用开进去,停在这里就好,谢谢你们送我回家。”
秦昭序并未坚持,闻言点一下头,解锁车门。
弄堂口只一盏低瓦数照明路灯,寒潮来临的冬夜里,惨白暗淡,平添寂寥。
温宁安下车,背大提琴盒,抱礼服袋,依旧腰板挺直地走入巷弄,纤细背影逐渐湮没于黑暗。
秦昭序把汽车大灯切成远光,空寂狭窄的弄道,霎时亮如白昼。
温宁安顿住脚步,头稍侧偏,似乎想转身看一眼。无奈光线强烈,她眯了下眼睛,到底没回头。
待人走远,路虎掉转方向,离开长喜街道。
后排陈宥开翻看温宁安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只萨摩耶自拍,点进朋友圈,空白干净,一条信息都没有,让人怀疑自己被屏蔽了。
陈宥薇回头问弟弟:“刚才那位女同学,也是文顿国际高中的咯?”
“是啊,”陈宥开退出朋友圈,“她当年在学校可是女神级别的存在,我都不敢追。”
这话透着一股学生气,秦昭序和陈宥薇听罢,会心一笑。
“真的,没夸张,温宁安高中参加戏剧社,卡司只要有她,学校剧院一定爆满。”说到这,陈宥开陡然想起,“她和我一样,申了英国的大学,好像读戏剧相关专业。”
英国是世界戏剧重要发源地,诞生过威廉·莎士比亚。
“我之前听到一些校友圈传闻,说温宁安辍学了,原来是真的啊......”
陈宥开自言自语。
-
对于圈内如何传言,温宁安一无所知,她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和社交账号,通讯列表被大量兼职群和中介占据。
温宁安立在12号楼底下,修改陈宥开的账号备注。
房东杨成澜奶奶忽然发来微信:宁安,我已回明市,带了特产,晚上敲你门不在家,明天有空过来拿。
温宁安抬头,五楼卧室的灯光将将熄灭。
房东奶奶是西港退休员工,曾是负责酸洗线设计的工程师,独居多年,逍遥自在,每个月定期同小姐妹出门旅行。
温宁安住房东楼上,她推开自家房门,萨摩耶正和一只漏食碗作斗争。
“伊布,我回来了。”温宁安玄关换鞋,行李放脚边。
伊布松开硅胶碗,蹬蹬朝她小跑,温宁安早已习惯萨摩耶的迎接方式,眼疾手快,抱住跳到她身上的大狗。
半天未见,伊布好热情,头拱在她肩颈蹭来蹭去。
温宁安颈部皮肤敏感,被伊布狗毛拂过,笑得接不上气,“别闹别闹,今晚要准备俊秋剧团的面试材料。”
退学至今,将近一年,温宁安靠零工赚花销。
也尝试过投递简历,但顶着高中学历,大多公司没回音讯,这回的剧团面试机会,还是托人打招呼争取的。
温宁安不敢懈怠,快速卸妆洗澡,换上棉质居家睡衣,坐在客厅茶几前准备材料。
戏剧表演,有实践经验是加分项,她把上学时期演出的官摄花絮拷入U盘,同时假装伊布是面试官,面对它自问自答。
不断重复的对白,伊布听到耳朵起茧,耷拉眼睛,困到撑不住,摇摇晃晃回窝睡觉。
温宁安大发慈悲放过它,同时直起身,扭动酸胀脖颈,反手握拳捶腰。走进卧室后,习惯性捞起褪黑素罐。
吞服一颗治失眠,拧好盖子放回床头柜,眼神移到边上的全家福相框,看了几秒,然后熄灯。
子时月上中天,清寒银光落在斜顶天窗,又从天窗遮光帘,淌入床被褶皱间,如山涧清溪潺潺。
温宁安严实地裹在暖融被窝,合起双眼。
后半晚,气象台橙色预警的寒潮准时抵达,温度急遽降至冰点以下。西北风凄厉猛烈,摧折枝叶稀朗的路旁乔木。
大约褪黑素起效,温宁安始终未醒,只轻蹙眉头,扯被子边角盖过脑袋。
夜色昏黑,梦影沉沉,天窗玻璃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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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生日邀请 温宁安默认他顺路
阁楼通铺实木地板,经不起水泡。
杨成澜从抽屉翻出泛黄的手抄电话册,左手握一柄放大镜,右手指腹依次滑过名录,找物业联系方式同时,吩咐秦昭序上楼看情况。
秦昭序身为西港集团总经理,在杨成澜面前毫无架子,顺从地接受指令上楼,温宁安紧随其后。
水表箱内部灰蒙蒙,秦昭序打手电勘测,阀门连接处,肉眼可见红褐色微粒锈斑,他问温宁安:“家里有没有润滑油和活口扳手?”
“什么?”
看她的表情,秦昭序就知道没有,“杨老师客厅电视柜抽屉,有个墨绿色工具箱,帮我拿过来。”
温宁安依言下楼。
工具箱沉甸甸,箱盖表面激光雕刻“西钢优秀员工”几个大字,颇显历史感。
秦昭序戴上白色棉质劳保手套,探入水表箱,握住断半截的、已经淘汰的长条铁阀门,左右小幅度松动铁锈,然后滴入润滑油,上扳手拧关水阀。
卫生间水流被截断。
楼道窗户常年支一条缝,寒风丝丝缕缕钻入,温宁安后知后觉手脚冰凉。和昨天中庭表演一样,体感再冷,她也不会拱肩缩背,只双手抱臂,轻轻摩擦。
“谢谢你,”温宁安不知如何称呼秦昭序合适,选了最保险的,“秦先生。”
秦昭序脱下手套,收合工具箱,直起身体后,瞬间比温宁安高出大半头,“没事。”
物业接到杨成澜电话,带水管工和一台抽水泵赶来,今早小区已经发生两起水管冻裂事故,处理起来轻车熟路。
鸡飞狗跳大半天,地板得救,地板上的家具物品,不同程度遭殃,温宁安独自善后。
房门和天窗敞开通风,干拖把吸走墙角缝隙残余水份,浸湿的书籍资料,摊在茶几和柜面晾晒。
伊布趴沙发,下巴垫在前腿,眼珠随忙忙碌碌的主人移动。
温宁安放下封皮湿皱的《易卜生戏剧四种》,凑近伊布,视线与之齐平,不客气地蹂/躏萨摩耶头顶脸颊,“每天吃四顿,什么时候分担家务?”
伊布在温家生活十几年,比温宁安更为养尊处优,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
它讨好地蹭温宁安手心,故技重施,扑上去拱她肩颈。
温宁安并膝侧坐沙发边,手臂围抱伊布防止它摔落,脖子被狗毛蹭得痒,左右躲避,“喂喂!你好重,再乱动我抱不住了。”
伊布得逞,愈发狗来疯,闹腾间隙,余光捕捉双手抄兜、斜倚门框的陌生男人,它警觉地停下。
“嗯?伊布?”
萨摩耶忽然切成文静模式,温宁安不明所以,顺着它眼神回头。
不知站那看了多久的秦昭序,说:“杨老师喊你一起吃晚饭。”
-
温宁安搬来长喜街道时间虽不长,和杨成澜却十分投缘。
说起来,能租到杨成澜的房子不容易,老人家租金要价低,相应地,筛选租客很严格。从生活习惯到兴趣爱好,必须经过她亲自面谈确认。
温宁安不懂自己哪一点符合杨成澜喜好,老人家乐意将首次精装的阁楼,租给她这位“无业游民”。
杨成澜擅长做本帮菜,她让秦昭序收走餐桌上的CAD设计图纸,端上最后一道压轴八宝鸭,宣布开饭。
八宝鸭是本地名菜,做法讲究,得先掏空鸭子内里,盐蒜腌制,再灌入拌匀的馅料,用针线缝合蒸熟。
温宁安小时候最爱鸭肚里的糯米饭,猪肉丁混合香菇和胡萝卜的气味,直勾人口水。家里保姆每回准备这道菜,就爱逗温宁安,说今天要给鸭子做外科手术。
“宁安,一个人傻笑什么?”杨成澜脱下隔热手套。
秦昭序也看向她。
温宁安止住笑意,转述“外科手术”的比喻,杨成澜听完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直夸比喻妙不可言。
秦昭序的嘴角也勾着。
气氛瞬间松弛。
杨成澜好一段时间没见秦昭序,倒是在老同事聚会听到些风声,如今八卦主角在眼前,忍不住打探:“昭序,你和陈家的孙女谈朋友啦?”
秦昭序夹一筷水晶虾仁,“还没有,正在接触。”
杨成澜问:“接触下来,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秦昭序如实评价:“家世,能力,各方面都优秀。”
杨成澜笑了,“你快三十岁,是该加紧速度。”
秦昭序随口附和:“知道了,我抓紧,交女朋友后第一时间上门拜访杨老师。”
杨成澜笑他态度敷衍,话题转移到西港近况。
秦昭序接任西港后,持续进行内部改革,不少高管颇有微词。集团最近在全国各线材生产基地,改建一批全自动密封式的隧道式酸洗生产线,从山东和重庆两地区开启。
杨成澜的年代,工人开叉车将线材下料到酸洗槽,还得戴防毒面具。
“一条自动化生产线造价多少?”
“德国那边报价五千万,如果改用国产配件,能再减三分之一。”
“国产配件能满足要求吗?”
“基本可以,现在的大部分国产零备件质量很好,不过泵还得用进口的。”
“......”
温宁安在旁默默听,一大半没懂。
晚餐还算和谐,饭后,温宁安和秦昭序帮忙收拾桌子。倒掉盘子残渣,碗筷放入洗碗机,杨成澜是热衷拥抱现代科技的老人,能用机器绝不动手。
温宁安还得去进口商超值班,收拾完,先行回阁楼,换衣服化妆。
伊布在晚上特别粘人,它咬住温宁安拖鞋,不准她离开房间。
温宁安没办法,只能哄骗安抚,好不容易和狗讲通道理,看眼时间,上班即将迟到。
下到五层,正巧遇到准备离开的秦昭序,他望着成熟扮相的温宁安,问:“上班是哪个方向?”
温宁安不想在寒风中百米冲刺,短距离也不容易叫车,便说:“金岭北路。”
秦昭序指尖勾车钥匙,“我送你一程。”
温宁安默认他顺路。
还是昨天那辆黑色路虎,温宁安这回坐副驾。车厢寂静,谁也不说话,好在进口商超距离长喜街道,仅三分钟车程,怪异的静默没持续很久。
温宁安进车才摘的围巾,又得重新戴上。
“谢谢秦先生。”说完想笑,道谢词未免出现太高频。
“没事。”秦昭序戴上蓝牙耳机,接入分公司电话,提醒温宁安,“你要迟到了。”
电话那头,烟台分公司的高管一头雾水,“啊?谁迟到?”
“没什么,不是跟你说。”
这条马路非主干道,往来车辆少,秦昭序停在路边车位,听烟台那边汇报酸洗线改造进度。车窗降下,同时点一支烟。
不远处,温宁安推开玻璃门进入商超。
她应该径直去了员工休息室,很快,着修身制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秦昭序视线。长发盘低髻,侧颜如画般精致,付款客人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
“喂?秦总?”电话那头,高管没得到回复,遂问,“你那边听得见吗?”
秦昭序收回目光,“能听见,你继续。”
路虎挂档启动。
温宁安递给客人刷卡小票,似有所感,转头透过落地玻璃墙,就见熟悉的黑色车辆,掉头往反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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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温宁安如约赴俊秋剧团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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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人前人后 怎么又在笑
苏茜花园酒店,位于明市郊外的莫临山风景度假区内,主体是城堡结构,酒店独占海拔五百米的莫临山山头。
相传最早是意大利传教士的私人住宅,房屋以其妻子Susie命名。
山脚莫临村村史馆,有关山顶苏茜花园的文字记载,可追溯至清朝乾隆年间。
温宁安学对于稀奇古怪的考据内容很感兴趣。
比如现在,原本在查交通路线图,结果正事放一边,看起了当地的纪传体村史《莫临村志》,被其中一段节选吸引:
“......屠夜起,闻山顶有击铁巧者。及明日,引刀上山,忽见庭中黄毛绿眼者二人,耳鬓厮磨。屠大震,以为鬼魅也,弃刀走......”
屠夫半夜起床,听到山上传来打铁声,等到第二天,他带刀上山一探究竟,竟然看到两个黄毛绿眼怪物在亲昵,吓得弃刀逃跑。
阁楼客厅,伊布突然听到温宁安一声轻笑。
它是只诸事参与度都很高的萨摩耶,毛茸茸脑袋挤进温宁安和电脑屏之间,想弄明白主人笑什么。
温宁安视线被挡,伸手将伊布拨到一边,“小文盲,你又不识字,还看那么认真。”
伊布生气挠她。
古人没见过外国人,“黄毛绿眼”,应该是指意大利传教士和妻子,那山上的“打铁声”是什么?
温宁安被勾起好奇心。
然而史料中真正的苏茜花园,百年前就已荒废坍塌,而今这家,是开发商依据图纸,重新改良融合后的纯商业度假酒店,不知能否寻到“打铁声”踪迹。
-
12月23日,陈宥开生日当天,也是西方平安夜前夕。
陈家包下苏茜花园酒店,两天一夜,给所有宾客预留房间过夜。
温宁安上午带伊布做体检,下午赶去苏茜花园,大部分宾客已经到达。
酒店是应景的圣诞风格装扮,红绿色为主,庭院中央伫立一棵两层楼高的圣诞树,周身缠绕丝绸彩带,树枝悬挂红色、黄色和白色的磨砂小球,顶部亮一盏暖黄光茫的琉璃星星灯。
“温宁安,你来了啊。”陈宥开穿过人群。
“生日快乐。”温宁安递上礼物。
“谢了啊。”
陈宥开今天是主角,招呼她一会儿就去应酬。
派对中央,空出一片舞池,年轻的男男女女随音乐蹦跳起来,场子渐热,硬生生把古堡生日宴扭成摇滚现场。
会场不少文顿国际高中的同学,正逢圣诞假期,许多人飞回国。
温宁安大部分不认识,偶尔几个脸熟的上前打招呼,她便一一回应。不知是不是陈宥开交代过,在场没人好奇她是否真的辍学。
茶歇台蛋糕品类丰富,红丝绒卷,宫廷杯装的蒙布朗焦糖布丁,温宁安扫一眼,挑了个蓝莓纸杯蛋糕。
陈宥开玩了会儿,钻出舞池,来到温宁安身边。
“怎么不去跳?我记得你会跳舞啊。”陈宥开随手拿一杯鸡尾酒。
温宁安没有跳舞兴致,但不好拂寿星的意,便说:“我吃完再去。”
“行,我等你。”
温宁安吃东西很慢,陈宥开也不催,他跳得渴,灌酒如矿泉水。喝完,杯子递给服务生,瞥见角落交谈的一男一女。
陈宥开“啧”了一声。
温宁安咽下奶油,疑惑望他。
陈宥开下巴朝角落一扬,笑着解释,“没什么,看见我姐了,就在那边。”
角落男女正在碰杯,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很开心。
陈宥开十分欣慰自家老姐的情感进展,他八卦地问温宁安:“记得远处那个男人吗?叫秦昭序,你见过的。”
记得,温宁安说。
“我准姐夫,怎么样,觉得他们般配吗?”
温宁安又看一眼。
相似的干练气场,融洽的交谈氛围,还有同样瞩目的家世。
她点评道:“般配。”
秦昭序与陈宥薇在宁波港口开发案上达成初步共识,他抿一口酒,余光无意朝中厅一瞥,就看到陈宥开抽走温宁安手中纸杯蛋糕,抓她手腕进入舞池。
秦昭序的目光,从温宁安手腕处移至她脸蛋。
女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叫人分辨不出她此刻心情。
音乐愈发热烈,温宁安参加过很多派对,有经验地穿了极修身的上衣和牛仔裤,姣好身材一览无余。
光影摇曳,既然进了舞池,不必再扭捏,她尽情地随节奏扭动。动作大,偶尔露出一截腰,又细又薄。
秦昭序微微眯起眼。
闹到将近十二点,年长些的人各自回房,大厅一群二十来岁大学生,大有唱歌喝酒到天明的趋势。
温宁安熬不动夜,环视一周,陈宥薇和秦昭序也不见了,估计已经各自回房。她与陈宥开打一声招呼,回房休息。
住宿在隔壁楼,要出大厅,温宁安经过庭院中央的圣诞树,驻足片刻,值守的工作人员问:“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温宁安指着案台红色开关,“这是控制圣诞树亮灯的吗?”
“这是人工喷雪按钮,从平安夜零点开始,每遇准点就降雪。”值守人员抬腕看表,“距离零点还有二十七分钟,你若想看,不妨稍等片刻。”
温宁安点头。
等待间隙,问工作人员要一张酒店地图,她打算找找看《莫临村志》中的“打铁声”。
酒店占地面积不大,主楼前有个透明无边泳池,目前深冬,纯当摆设,泳池里的水倒是一直保持循环。
楼后方,是一小片绿地,可对外出租,许多人把它用作求婚场地。
温宁安站在绿地小径,回眸望远处山脚灯火,细细碎碎,不太真实。
依照地图描述,穿过小径,是一栋小教堂,包酒店举办婚宴的顾客,会在教堂举行简单仪式。
酒店到处是地灯,恰如其分的光线亮度,既有氛围,也不叫人害怕。
温宁安走出百来米,看到地图上的小教堂,锥顶彩玻,昏茫壁灯照在岩石垒砌的墙壁,隐约可见一层潮气。
她在欧洲看到过许多百年教堂,而酒店建的这栋,缺少宗教的那种肃穆幽静,更像是为举办仪式搭建的3D场景,总之与信仰无关。
温宁安觉得这儿不可能有“打铁声”,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看到侧墙边,闪过猩红一点。
皮肤陡然激起鸡皮疙瘩。
人最容易自己吓自己,《莫临山志》中那句“以为鬼魅也”,弹幕般在温宁安脑海反复巡播。
有没有一种可能,黄毛绿眼确实是怪物,这山头真的闹鬼!
“咳咳......”墙背后传来咳嗽声。
好吧,不是鬼。
温宁安学表演的,对人的声音与肢体动作极为敏感。清微咳嗽声中,她莫名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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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夜半回程 她本以为路虎早就离开
秦昭序的助理来信息,还有二十分钟抵达酒店。
晚餐正宴,陈家亲戚尽数到场,坐在单独包厢,秦昭序被安排在同一桌,灌下不少酒。后劲上头,太阳穴和前额隐隐胀痛。
“昭序啊,再来一杯。”
秦昭序不热衷酒文化,平日只抽烟不酗酒,但秦陈二家既然有结亲意向,他必然也得拿出态度和诚意。没想到陈家人那么能喝!
喉咙灼热辛辣。
轮番敬酒的潜在规矩,仿佛某种餐桌毕经流程,有种与讲究平等的现代文明相割的陈旧感。
回溯陈家发家史,倒也不觉违和。陈礼实原是江苏北部某县城的木匠,早年与同村老乡凑成草台班子装修队,一穷二白,来明市打工,挣到第一桶金。
正值中国房地产腾飞的九十年代,大批淘金客疯狂涌入楼市,还是愣头青的陈礼实,敏锐地将身家全部押入,成功赶上第一波房改红利。
陈礼实的汇融集团以住宅地产为主,近年布局商业和物流板块。陈家旁支亲戚从事的,大多也是与房地产强关联的上下游产业链。
改开东风里野蛮生长的平民富豪,骨子里与生俱备粗狂劲,酒桌上尤甚,无论男女。所谓喝酒不喝白,感情上不来,无论你是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餐过半巡,陈宥薇不胜酒力,放杯,笑着和秦昭序抱怨头有些晕。惯来雷厉风行的女人,懂得在合适的时间撒娇,增进关系。
音量不大不小,恰好钻入长辈耳朵。
陈家舅舅将茅台瓶口调转方向,给秦昭序斟好斟满,“宥薇既然喝多,昭序,你必须代劳啊。你们这个,是吧,哈哈哈。”
秦昭序笑一笑,端起酒杯。
后半场,他帮陈宥薇挡掉所有酒。传杯送盏,宾主皆欢。
“秦先生,你不在苏茜花园住夜吗?”
温宁安的声音唤回他思绪。
“不住,明天上午有个会。”秦昭序想再点一支烟,但忍住了,“生日打算怎么过?”
“买个蛋糕,和伊布吹蜡烛。”温宁安早有安排,“伊布就是那条萨摩耶。”
“这么简单?”
“是啊,就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那条品相优越的萨摩耶,秦昭序有印象。体型半米高,爱闹腾,肉眼可见地黏温宁安。
他笑问:“你今晚住山顶,它单独留守?”
“伊布今晚住成澜奶奶家。”
杨成澜旅游回来,被小姐妹拉进舞蹈队,晨昏定省地在社区公园排练交际舞。温宁安定时带伊布公园散步,每每与舞蹈队打照面,它总是大明星般接受老太太们的爱抚。
杨成澜与温宁安投缘,连带喜欢她的狗。得知温宁安在外过夜,便提出让伊布待在五楼,她帮忙照顾,顺便牵去见见舞蹈队友。
秦昭序不可思议,“杨老师愿意照顾狗?”
“愿意啊,成澜奶奶还给我发她和伊布玩游戏的视频。”
温宁安掏出手机,本想给秦昭序展示视频,一解锁,跳出五个未接来电,全是杨成澜。
温宁安有现代人的通病,手机恐惧症。
尤其来电显示是亲属朋友的名字,她的心理流程丰富曲折。
先是心跳加速,当个唯心主义者默念几遍“不要有坏消息”,然后冷静回拨——
电话瞬间接通。
“成澜奶奶,不好意思,我刚才手机静音......”
“宁安,伊布有点不对劲。”杨成澜心有余悸,打断她,“我晚上在厨房切苹果,伊布突然扑过来想咬那把刀,哎哟喂好吓人。”
温宁安心下一紧。
“伊布现在坐在厨房,不肯挪动,谁靠近他就张嘴要咬。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我们不敢碰它。”
杨成澜身边好像还有其他人,有个人说:“说不定狗有神经病,叫保安打一针弄走吧。”
“成澜奶奶,你们别给它打针,关好厨房门,我马上回来!”
温宁安顾不得与秦昭序打招呼,转头朝房间方向跑,去拿行李。被秦昭序三两步追上,拽住她手腕,“杨老师那边有事?坐我车吧,我一起去看看。”
这个点,叫车确实困难。
“好,你稍等我。”
正厅仍在狂欢,温宁安没进去与陈宥开告别,只微信留一条言。
助理掐点到达,与预估时间分毫不差。
秦昭序的助理姓张,叫张清华,大学毕业后就在西港,至今二十余年。他看着秦昭序长大,目睹秦总为温宁安拉开后排车门,不免有些惊讶。
夜晚进市区的方向,人车稀少,张清华没松过油门,一路高速行驶。
可人吧,一旦着急,时间就成“相对静止”,路边窗景飞掠成线条光斑,温宁安仍嫌不够,半分钟看五六次表。
落在秦昭序眼里,他直起身,敲一敲驾驶位椅背:“张叔,再开快点。”
越野后排空间大,温宁安侧目,就见秦昭序深邃分明的五官轮廓,以及习惯在高位下指令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秦昭序这会儿酒劲上脑厉害,又无法抽烟缓解,不舒服地蹙起眉头。注意到温宁安的目光,他也回望她。
对视十来秒。
那种难以形容的男性压迫感过于强烈,温宁安神经末梢如过电流,噼里啪啦炸开火花,率先先败下阵。
一场静默的没有硝烟的争锋。
秦昭序嘴角上翘,不太克制地发出带气音的笑声,讲后排空间搅出深静暗涌。他眉心终于舒展,骤然松弛往后靠,像是在进行胜利者宣言。
车辆驶入长喜街道159弄,此时接近凌晨一点,空气泛潮,12号楼杨成澜的房间灯火通明。
几个保安准备好长管麻醉剂行动,被杨成澜拦住,说再等等。物业半夜被叫醒,困得要命,“杨老师,畜牲不懂事,你非得等它主人干嘛?扎一针送去看看有没有病,这样最保险。”
杨成澜反驳道:“……它其实没咬人。”
温宁安推门而入,“成澜奶奶,伊布在哪里?”
杨成澜指了指闭合的厨房玻璃推门,“它在里面。”
老破小租客多,许多房东不管事,一年到头物业费收不到几毛钱,还得天天管这些破事。
半夜被叫出来的物业工作人员本就烦,眼见狗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就想好好“教育”两句。
“我说你们这些租客,养狗就养狗,别把那些有病的带进街道,明天必须交出狗的体检报告,否则它不能住。”
杨成澜脸一沉,“房子是我租给她的。”
“哎,杨老师,我不是说您啊,”物业陪个笑脸,“这不是为了大家伙的安全找想吗。”
物业还想说温宁安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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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好事发生 想离开吗
路虎驶回长喜街道,张清华下车,走去铁人健身区域打电话。车厢内,温宁安给伊布拢好毛毯,提出加秦昭序微信。
“可以吗?”温宁安说,“想找机会谢谢你。”
秦昭序笑意不达眼底,短短时间,温宁安明显察觉他在权衡。
“好啊。”他很快回答。
互相添加为好友,温宁安发一个招手sayhi的表情。
秦昭序的网名简单明了,就是【秦昭序】,温宁安的则与本名有关,叫【不是安宁】。
被秦昭序一本正经念出口,莫名羞耻。
“之前加过兼职中介,好多人把温宁安喊成温安宁,所以改网名作提醒。”她解释。
“嗯,是容易叫错。”
秦昭序下车绕到温宁安一侧,帮她开门。伊布不能吹冷风,温宁安抱它快速钻出车厢,走进楼道,转身同秦昭序道别。
秦昭序颔首,“早点休息。”
楼道感应灯逐层亮起,熄灭。等到顶层阁楼传来防盗铁门的动静,秦昭序方才收回目光。
回程途中。
“张叔,谁能这么晚和你打电话。”秦昭序问。
“秦总,别不识好人心。”张清华笑道,“小姑娘纠结了一路,明显有话和你说,我当然要回避。”
秦昭序合眼休憩,“今晚辛苦。”
“应该的。”张清华扫眼后视镜,“不过秦总,我提醒一下,这年头,年轻姑娘胆大生猛,遇到你这种条件,不会轻易放过。”
张清华意有所指,“交交朋友花点钱没什么,就怕被黏住甩不掉。虽然和陈家的事还没定下来,万一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我有数。”
张清华点到为止。秦昭序在明市二代圈子里,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小孩”,无论感情或工作,处理起来滴水不漏,绝不出错。
秦昭序酝酿不出睡意,复又睁眼,点开温宁安头像,一只傻愣的萨摩耶笑得好开心。
-
不知药物是否有助眠作用,伊布一晚上睡得很香,后半夜打起小呼噜。倒是温宁安,心惊胆颤到天明,就怕它身体出现应激后遗症。
六点刚过,天蒙蒙亮。
温宁安睡不着,索性起床下厨。她驾驭不了复杂菜式,给自己做碗简单清汤面,给伊布准备果蔬汁、牛肉冻干、鱼油和鸭肉松,以此迎接生日的清晨。
近期不放心伊布晚上独自待家,她向超市主管打过申请,年前不值晚班,改为下午的日班,很快被批准。
午后,再三确认伊布身体无恙,温宁安换衣服去超市。
正逢圣诞节和元旦新年,超市开启“储值卡双旦优惠充”活动,不仅售货员,收银员也背负向顾客推销的KPI。超市郭主管召集员工开会,讲解活动方案和推销话术。
末了,让温宁安留下。
“郭主管,找我有事吗?”
郭主管人到中年,身材皮肤管理得尚可,笑眯眯道:“哦,就想问,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剧团面试,有消息吗?”
“没有。”温宁安寻找措辞,“剧团用人标准高,我可能不适合。”
“怎么会,我和他们招聘经理是哥们儿。”
温宁安父母经商,自幼耳濡目染,对“走关系”的门道一清二楚。所谓“走关系”,靠的不是关系深浅的人际网络,而是背后的等价交换逻辑。
面试那天的待遇足以证明,剧院招聘经理无法从郭主管处得到等额回报,所以给面试机会,但不保证录取,双方都有台阶。
“没事的,剧院有硬性要求,谢谢主管费心。”温宁安年纪小,规矩还是懂的,“打点应酬,花销少不了,我给您收款账号打了笔招待费,如果不够抵消支出,请务必告诉我。”
“你这小姑娘,怎么那么见外啊。”
郭主管说着,拿出手机,将前几日一笔可观的转账还给温宁安,“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跟我还客气啊。”
温宁安不信他没看到,只以为是客套推拒。
“郭主管,一定要收下,否则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哎,宁安,你这让我为难了啊,”男人佯装不悦,“我怎么能收小姑娘的钱。”
“要收的,是我该谢谢郭主管。”
“郭主管郭主管,瞧你多生分,我们也就差个十几年,喊声哥也可以。”
温宁安低头又要转账,郭主管连忙阻止:“行行行,怕你了,钱我肯定不收,晚上请我吃顿饭?”
“吃饭?”
“对啊,今天不是什么平安夜么,吃个便餐,这事儿就算过了,好吧?”
温宁安觉得不合适,她情愿给钱。
郭主管道:“我也就请那招聘经理吃过一顿饭,从家里给他拿两瓶酒。你请我吃顿好的,就当抵消。”
温宁安犹豫一瞬,“吃饭也行,那郭主管您选餐厅,叫上太太和儿子一起吧。”
“哦,可以,你可要破费了哦。”
温宁安放下心,“应该的。”
下午的排班到五点,温宁安先回家看望伊布。萨摩耶恢复往日的活泼劲儿,在主人身上拱来拱去。
温宁安拿一个电动按摩仪,给伊布做马杀鸡,郭主管这时发来信息,关于他挑选的餐厅。
餐厅叫Lameloise,法餐,有着装要求,人均消费一千五左右。温宁安算了下,她本计划给主管打一万块,而这顿法餐花销只预计六千,完全能承受。
温宁安对Lameloise不陌生,从前母亲带她去过好几回。
时间很紧,她挑选偏正式的连衣裙,搭一件羊绒长大衣,动身去餐厅。
餐厅临江坐落,微醺暗淡的灯光,深色桃木桌椅,铺奶油白台布,汤底盘中央的金属餐巾圈是个玫瑰图案。
“郭主管,您太太和儿子还没到吗?”
温宁安脱下大衣,交给服务生。
“哦,他们啊,有事不过来了,就我们吃。”
温宁安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发作,复又拿起菜单,“您想吃什么?”
“我点过了。”
郭主管打个响指,服务生带一位穿马甲的小提琴手上前。这是餐厅额外付费的服务,温宁安和母亲来用餐,见过好几回,大多用于求婚或纪念日。
小提琴手演奏的是简单的生日快乐歌,曲声典雅悠扬,其他桌顾客看过来,投以友善的笑。
而温宁安如坐针毡。
“宁安,我看过员工登记资料,今天是你生日对吧?”
“就是普通小生日,我平时不过的。”
明市习俗,逢数字“9”算大生日,比如19岁,29岁,39岁,越年长,“9”字越重要。而其余的,一律称为可有可无的小生日。
“别管大小,都该庆祝嘛。”郭主管笑两声,“给你准备生日惊喜,也不知是否冒昧。”
温宁安没有直接回答,“您为员工操心了。”
“我可只为你啊。”这话太直白,他找补道,“你充卡业绩好,理应受表扬。”
温宁安不知如何接话,到这节骨眼,若再看不懂郭主管的暧昧意图,那真是傻白甜了。
法餐是经典的三道式上菜,前菜奶油蘑菇汤,温宁安握调羹,飞速喝完,然后问边上服务生,能否快点给上主菜。
服务生明显愣住,“好,可以。”
温宁安朝郭主管解释,“我饿了。”
“你很少来这种餐厅吧,其实西餐食材都是溢价,吃法餐呢,最重要的是氛围,”郭主管指着桌上的叉子,“比如这把,是吃沙拉的,大一点的,用来吃主餐。”
温宁安点头,表示受教,然后催服务生,“麻烦快一点,我很饿。”
服务生:......
“好的。”
“宁安,你这不行啊,我得多带你试试高档餐厅,下回吃意大利菜怎样?”
“不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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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蝴蝶翻涌 我也愿意过一次罗马假日……
温宁安回头看一眼,空无一人,然而依然不太确定,“是在问我吗?”
秦昭序莞尔,“温宁安,我在问你。”
温宁安仿佛被从天而降的生日礼物砸中,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第一反应是逃避。
“秦先生,我和同事约了吃饭,提前走不合适。”温宁安机械地蹦出说辞。
秦昭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点头表示理解,“是我唐突,抱歉。”披好外套,绕过温宁安,径直走向电梯厅。
不禁叫人怀疑,刚才的问询只是心血来潮。
温宁安脑袋空空,站在原地发愣。
服务生出门看到她,笑道:“女士,刚才有位先生给你们那桌买了单,需要开票和停车券吗?”
“有位先生?”
“是啊,他一下子付了两桌的费用呢。”
“女士?”见温宁安若有所思,服务生担心收了不该收的钱,略显犹豫地问,“对今天的用餐还满意吗?”
“嗯,满意。”
服务生松了口气,“满意就好,那位先生站一直站这里等你,他......”左右望望,“咦,刚才还在,一会功夫就不见人影。”
温宁安低头看服务生手中的黑色牛皮票据夹,信用卡账单签名处,“秦昭序”三个字和他本人一样,强势分明地吸引人注意。
手握紧拳头,指骨节泛白,仿佛在下某种决定,“应该下楼了,我去找他。”
语气舒缓自然。
服务生微妙地感知,眼前顾客心情忽然转好,兼带一点要做坏事的蠢蠢欲动,像极了他大学表妹逃课前的表情。
电梯厅前已经无人,温宁安疯狂按向下的电梯键,她祈祷秦昭序在楼下耽搁时间接个电话、抽支烟,或遇到熟人聊几句,那么她一定能追上,并告诉他——
叮,电梯门开。
温宁安一阵风似的闯入电梯。
求求你求求你,请务必下降再快些。
可天不遂人愿,电梯并非Lameloise餐厅专属,还连接其他酒店和商业楼层,电梯门不断开合,人越来越多,温宁安退让到角落。
如果能追上秦昭序,就告诉他......告诉他......
到达一楼,人群鱼贯走出梯厢。
温宁安从开始的坚定变为犹疑,真的能追上吗?向前的脚步稍一停顿。
管他呢,试试看。
随即任性地跑出去。
大楼巨型旋转门,将室内室外分隔季节。楼里是春天,单穿薄绒连衣裙也不觉冷,楼外是真正的明市寒冬,冷峭寒风从领口直直灌入,温宁安恍然记起,外套还在餐厅。
门口长大衣的保安迎来送往,温宁安眼睛专注搜寻路虎车踪迹,没注意身边往来人员,她朝大楼外保安门闸跑去,没往外几步,就被一条手臂从正面拦腰搂住。
温宁安速度快,猛然遭截停没站稳,一个趔趄,又被那人双手轻巧地抱稳。
不用抬头,熟悉的气息足以她辨认身份。
秦昭序本想放开温宁安,可外头温度这样低,她只穿一件,未免胡闹。于是维持半拥抱的姿势,调转方向,把人放在挡风的墙壁后。
温宁安仰起脸,告诉他,“刚才回答不作数,我其实想离开,很想。”
老一辈看人,总爱讲相由心生。
温宁安才二十一岁,整个人有种尚未完全成熟的明艳,然而漂亮到锋利的五官,已经隐隐携带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秦昭序的角度望去,最能直接接触她气质中柔和的部分。是那种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不经风雨,被爱护珍视,以至于对世俗万物没有强烈渴求欲念的平淡天真。
他笑了笑,“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我......”咳咳,温宁安才吐一个字,骤然被咽下的冷冽空气呛到,嗓子发干,“我能后悔一次吗?”
秦昭序定定看她,“进楼里等,我把车开来。”
“不要,我就站这里,你快去快回。”
秦昭序抬起一条手臂,指尖夹着的细管烟还剩小半,随手部动作,前段积攒未落的烟灰扑簌飘下,“总得让我抽完这根吧?”
“啊,幸好你在抽烟,否则我肯定追不上。”
“说反了。”秦昭序任烟头燃烧,却不吸,“是我在碰运气,赌你会下楼,等待间隙顺便抽根烟而已。”
温宁安哑然。
她没谈过恋爱,但有不少追求者,明市到伦敦,遇到过许多追求花样。她以为自己对所有撩拨手段都有免疫,然后此刻怦然紧促的心跳仿佛在说:这次很危险。
秦昭序拿出手机拨电话,不到三分钟,餐厅经理亲自将温宁安的外套送下楼。
餐厅经理显然对温宁安有印象,刚才和一男的吃饭,这会儿又和秦昭序亲近,厉害啊。
温宁安穿外套,秦昭序帮她系围巾,蒙住小半脸,转头对餐厅经理道:“麻烦你了,谢谢。”
餐厅经理收起不经意的打量,“秦总,应该的,没什么事我先上去。”
秦昭序的车就停不远处的地面车位,他开到庭前,温宁安钻入副驾。车内暖气尚未充足,她下巴埋在围巾里,给郭主管编辑信息:
“郭主管,今晚餐费已买好单。我衣服沾到污渍,需要回去处理,先走一步。”
郭主管没回复,温宁安便也没再管。
秦昭序漫不经心地手搭方向盘:“向同事汇报完毕了?”
“他是超市主管,我之前找他,”温宁安下意识停顿,隐去俊秋剧团面试的事情,“帮过一个忙。”
秦昭序并没就此发表意见。
俊秋集团由西港艺术基金会赞助,按理说,西港集团总经理一句话,比任何关系都好用。但温宁安有种奇怪的坚持,她不想和秦昭序的相处中,参杂利益往来。
起码当下,距离她二十一岁生日结束还有四小时,她想留一点好的回忆。
“秦昭序,我们去哪里?”
“怎么不喊秦先生。”
“你喜欢听‘秦先生’的称呼?”
“不喜欢,以后就叫我名字。”秦昭序很轻地笑一声,“带你离开,当然要负责到底,帮你过生日,好不好?”
温宁安摘下围巾,没再问目的地。
无端地,她想起一件往事。
大约是在高一暑假,温家别墅的地下影音室,她和母亲一起看那部1953年上映的经典影片《罗马假日》。
渴望摆脱束缚的安妮公主,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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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远洋货轮 太快了
秦昭序开车,温宁安和伊布坐后排。
温宁安担心车辆减速急刹,将萨摩耶搂在怀里。平日坐不住三秒钟的狗,此刻安静忧郁望车外,终于拥有符合它年纪的深沉。
下楼那会儿高高兴兴,以为和主人单独夜游,谁知台阶处立了个熟悉的男人,还俯身冲它打招呼。
伊布直觉,此人想插足它与主人的平静生活。
车辆驶离闹市区,沿春申江西岸线行驶,车窗外风景变幻,万家灯火的光点逐渐稀疏。
伊布无景可看,只好转过头,盯梢般观察驾驶员秦昭序的一举一动。
相比之下,温宁安心情放松许多。
春申江西岸,是她生活长大的片区。临江区域,地价昂贵,遍布国际奢牌入驻的商场,百强咨询公司、各大银行总部,以及单价十几万起跳的豪宅。
她家别墅附近,是著名的艺术街区,开放式的滨江绿地公园,现代主义流派的美术馆,还有剧院、雕塑中心和音乐厅。每逢天气晴朗的日子,她带伊布公园露营,或沿行道散步。
春申江是一条长江汇入东海的支流,起初是由人工开凿、用于疏浚太湖流域的排水道。它是明市范围内最大河流,大刀阔斧地将城市分为东西两部分。
温宁安小时候常听大人说,春申江是明市人的“财富河”,因为水位深,能容纳大吨货船驶入,航运流通带来货物和技术,明市便拥有从农业经济转型到工业经济的基础。
而西港集团,是明市工业发展的一颗明珠象征,这家集团的继承人,此时正准备帮她庆生。
温宁安揉了揉伊布的头,萨摩耶斜望一眼,屁股挪动,挨她更近。
秦昭序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
横亘江面的斜拉索桥叫春申桥,穿桥而过,从明市西部来到东部。秦昭序关闭导航,熟门熟路开往游艇码头。
码头被一家高端游艇俱乐部承包,主业帮会员托管维护私人游艇,同时也对外出租船只、承接游艇活动。
俱乐部大厅,水晶吊灯光彩辉煌,俱乐部工作人员将出航所需的资料文件交给秦昭序。
秦昭序粗略扫一眼,带温宁安去登船点。很自然地接过她随身携带的那只硕大无比的宠物包,手心虚虚搭在她背脊,“上船吧。”
伊布怂了。一上浮桥,四条腿发软,试图打道回府。
温宁安早有预料,喊它名字,半蹲下张开双臂。伊布默契且不害臊地往她怀里钻,要她抱过去。
工作人员瞠大眼睛,“这狗成精啦。”
秦昭序听笑了。伊布瞥他一眼,下巴垫回温宁安肩头,全然屏蔽外界对它胆量的质疑。
秦昭序先上船,转身托抱温宁安双臂,连人带狗弄上甲板。
人员到齐了。
进入内舱,温宁安放下伊布,不可置信地问:“驾驶员呢?秦昭序,难道是你开船?”
秦昭序微挑眉,“不放心?”
这不废话嘛!
温宁安抿了抿嘴,委婉表示,“有点。”
当今社会,有证上岗才叫人放心。秦昭序把一本小证件册,递到温宁安手里,“船客小姐,请检查。”
深蓝底色封皮,字号加粗黑体,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游艇驾驶证”。
封面朴素到像假证。
打开,是持证人的个人信息。姓名国籍,性别生日,准驾资格,类似汽车手动档和自动挡区分的C1/C2。
秦昭序的游艇驾照资格是A1E。
温宁安:.......
不太懂,但感觉是专业的。
秦昭序操纵游艇离岸,辉煌的俱乐部主厅灯光,虚焦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温宁安带伊布去前甲板溜达。春申江面,所有船只限速,游艇平稳前行。萨摩耶极有安全感,它摇着尾巴,船长似的立在甲板,对着天上的月亮嚎叫。一时分不清它是狼是狗。
船驶过限速区域,陡然加速。
温宁安带伊布回内舱。
半排水型铝合金材质的动力游艇,外观呈双体结构,分为楼上楼下两块区域。
高昂的俱乐部会费以及服务费,让工作人员从接到秦昭序电话开始,短短几十分钟,做好船舱布置陈设,并且不知从哪儿购得新鲜的巧克力蛋糕。
游艇二层区域,竟然还有为大型犬准备的活动区。
伊布看到新奇玩具,顿时对宠物包里的玩意儿失去兴致,自顾自玩起来。
温宁安帮它解开绳链,转身去游艇驾驶舱找秦昭序。
真皮驾驶座椅,距离方向盘不过一臂距离,秦昭序腿长,显得空间更为逼仄。正前方是两块电子显示屏,左边屏幕地图的小红点缓缓移动。
“稍等会儿,”秦昭序看眼手表,“马上就到。”
温宁安望向舷窗外,“我们去哪里?”
他打哑谜,“没有人的地方。”
低沉带笑的声线,像在故意调情。
“会有危险吗?”
“上了我的船,现在才担心危险,是不是晚了?”
温宁安总是说不过他,转头要离开,被秦昭序伸手拦住,“陪我一会儿吧。”
气氛诡异地暧昧起来。
“不要,驾驶舱没地方坐,我要出去了。”
秦昭序继续加速,突然打方向盘,通过一条狭窄水道,来到一片不知名的宽阔水域。
“我陪你一起出去。”
“这就是目的地?”
“嗯。”
这片水域三面环岛礁,无风无浪,对比主航道,安静得有些过分。天地寂静,温宁安坐在甲板沙发,隐约闻到江水腥咸味。
秦昭序拆开巧克力蛋糕,点燃数字二十一的生日蜡烛,非常有仪式感地蒙住温宁安眼睛。
吹声口哨,伊布从舱门探头。
温宁安失去视觉感官,嗅觉和触觉变得极为灵敏。秦昭序的身上有独属于他的清洌气味,虽然经常抽烟,指腹却没有烟味残留。
不知怎的,秦昭序稍稍挪转她的方向。
“准备好了吗?”
气息拂过温宁安耳际,她觉得耳根热,皮肤绒毛都在颤抖。不用看,铁定红成一片。
果然听到秦昭序意味深长的笑声。
“准备好了,我要吹蜡烛,手拿开吧。”温宁安清一清嗓子。
秦昭序依言,慢慢地,手掌离开她眼睛,往下搭在她瘦薄的肩头,仿佛把她完全拢在胸口,“温宁安,你看前方。”
温宁安下意识跟随肩膀上的力道,向远处望去。
那是一幅难以形容的场景。
寒冬夜晚,干净清冷的月光溶在江面波浪,像是银河沉入水里。此地已达明市城界,春申江畔人声沉寂,温宁安体验到一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抽离感。
生日蜡烛的火光摇摇曳曳。
她忽然从遥远的地方听到微弱的轮船汽笛声,伊布应该也听到,朝相同方向望去。这是她们所熟悉的声音,从前住在春申西岸,总能听到途径的货轮发出声响。
汽笛声愈加清晰。
视线里,满载集装箱的贸易远洋货轮,前头有只小小的领航船。钢铁巨兽在月色下仅是一片毫无威慑力的剪影,轻轻悄悄穿行而过。
也许是从苏伊士运河而来,途径曼德海峡和孟加拉湾,终于在今晚抵达春申江。
“吹蜡烛,许愿。”秦昭序提醒。
温宁安闭起眼睛,脑海一片空白,说来可能令很多人诧异,她过生日从没许过愿。
有的人,曾经生活如意到,连生日愿望都想不出来。
不好让秦昭序等太久,她缓慢地睁开眼,按照步骤吹蜡烛。
伊布迫不及待,想吃巧克力蛋糕,温宁安不准,甜腻的奶油对萨摩耶身体不好。
用勺子剐蹭丁点儿,给伊布舔一口,就当喂它吃过蛋糕。
伊布甚觉无趣,扭着屁股回二楼船舱。
温宁安的生活习惯,健康到不像年轻人,夜宵不吃甜品,不吃烧烤,不吃火锅。蛋糕只象征性咬两口,放到一边。
抬手看表,还没过十二点。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温宁安问。
“有回在地图上看到这里有片多出来的水域,既非禁区也不是主航道,心血来潮,过来看看。”
“那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过生日?”
秦昭序望向她,眼神专注到让她有被偏爱的错觉,“不记得了?你自己说的。”
“我?”
“嗯,那天在苏茜花园。”
温宁安稍作回忆,很快记起,那晚教堂背后,秦昭序问她生日怎么过,温宁安的回答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伊布一起吹蜡烛。”
随口说出的话被人记住并实现。
温宁安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生,哪里经得起秦昭序这番示好。
“秦昭序,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问不出口,无论答案是什么,温宁安都无法心平气和地回应。
甲板一点都不冷,温宁安假装很冷,围巾上提到到嘴唇,想把自己藏起来。
秦昭序肆无忌惮看着她,目光太灼人,温宁安呼吸越来越重,仿佛有人把空气中的氧气抽走,叫她呼吸困难。
她有强烈的第六感,再待下去,会出事。
“秦昭序,时间好晚,是不是该回去?”
“想走了?再待一会儿行吗。”
温宁安被蛊惑,先摇头,继而微微点头。
秦昭序嘴角勾勾,“好傻,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说完,蓦地倾身上前。
温宁安的瞬间心率飙到跑完八百米后的速度,秦昭序,是想吻她吗?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回应,她撇过头,“太快了。”
应该还没到接吻的步骤吧。
秦昭序没说话,温宁安犹豫着,要不要看他一眼。
前后停顿两三秒,下颌忽然被秦昭序的虎口掐住,力道轻转,温宁安重又面向他。
满是侵略感的表情,好像是吃掉猎物的前奏,温宁安心慌往后躲,秦昭序快一步,手掌心贴在她背部,稍用力,把人带入怀里。
然后毫无犹疑地贴上她嘴唇。湿软,温热,和他想象的一样。
只轻碰一下便分开。
温宁安手不自觉地抓紧他衣袖,攥得很紧,掌心潮湿,有些失神地问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很想吻你,可不可以?”
温宁安恍惚不已,她像是行走在迷雾中,不知来路,找不到归途,这时忽然有人牵起她的手。
她犹豫了一瞬,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既像默许,又像主动索吻。
秦昭序指腹摩挲他方才碰过的地方,喉结滚动,毫不客气地吮住她嫣红的嘴唇,这回完全不克制。
吻她好容易上瘾,秦昭序眼神愈发幽深,舌尖禁不住地往里探,像是要把她所有的不安和彷徨击破,让她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一切。
温宁安哪里经得住这遭,懵懂地睁开眼,想要阻止,却反被秦昭序完完全全侵入。
舌尖在她嘴里狎弄搅动,听到她软着嗓子发出“嗯”的一声,秦昭序搂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温宁安被吻得身体发热,有点崩溃地推秦昭序肩膀,想问他何时结束。
秦昭序无暇理会,他要做许多更过火的事。手从她背脊下移,搭在腰身,对那截细腰爱不释手,控制不住似的揉捏。
原来开始的蜻蜓点水只是预告,这会儿才是真正的暴风雨。
吻从嘴唇流连到脖颈,温宁安清晰地察觉事态在失控。她仰起脖子任秦昭序亲吻,抬眼,望见西边的天空满天繁星。
秦昭序全然没料到自己的自制力如此差劲,低低咒骂一声,直接把温宁安抱起来,带进船舱。
船舱开了热空调,浅暖色灯光在水域表面犹如一盏路灯。舷窗有遮光帘——即使不可能有人看到——秦昭序还是拉上了。
因为他想和她亲密。
脱掉大衣,同时也把温宁安的外套扔一边,将女孩抱在腿上亲。她太瘦了,抱在怀里很单薄,隔薄绒裙,能摸到背脊上起伏的肩胛骨和内衣肩带。
温宁安体内有股随处乱撞的潮热气息,但不知如何排解。
耳畔回荡秦昭序急促凌乱、欲望浓重的喘息,温宁安每一寸皮肤都在惊颤。
她没有恋爱经历,不代表不懂男女之事。
秦昭序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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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忽然出现 你去告诉秦昭序......……
温宁安捧手机躺在床上,屏幕光幽幽落入呆滞走神的瞳孔,拇指机械地来回滑动桌面,却不点开任何软件。
距离删除秦昭序联系方式已有一个小时。
没有新电话,没有新信息,他可能根本没发现这件事,或者已经更先一步地将她删除。
残存的侥幸被浇灭,温宁安心头空荡荡,不得不承认,秦昭序真的只想上床而已。
窗外月落日升,黎明初露。温宁安年轻的身体,经过大起大落的情绪变换,早已疲倦至极,她放掉手机,强迫自己合眼。
睡眠不安稳,陆陆续续醒来几次,一直到下午去超市上班,她都是头重脚轻的状态,唯恐低血糖倒下。
正逢圣诞节,街道人流量比平日高一倍,超市收银台前的队伍没停过,温宁安结完一单又一单,几乎没时间喘气。
郭主管走来,指着长队,装模作样批评道:“温宁安,动作快点,后边好多顾客等着,你怎么回事?”
后排顾客本就烦躁,随即嚷嚷:“小姑娘动作拖拖拉拉,我们赶时间呢!”
郭主管敲敲她桌子,“动作加快,知道吗?”
温宁安握扫码枪的手顿住,掀眼皮望郭主管一眼,“知道了。”
“哎算了算了,慢手慢脚也不是一两回。”郭主管对着身边的中年女人说,“小林,你经验足,换你上,宁安去帮忙补饮料货架。”
节日期间,饮料需求剧增是铁律,补货先前一直由几位男同事负责。
温宁安将可乐雪碧橙汁红酒,搬入购物车,再推到空落的货架前。
“宁安,你得罪领导啦?”相熟的售货员,悄问一句。
想到西餐厅的不告而别,温宁安把“没有”二字咽回肚里。
同事只是随口一问,并没多想。温宁安来超市工作时间不长,其实最开始那会儿,没人喜欢她,背地里还吐槽她做作又事儿逼。
起因是件很小的事。
根据传统,无论兼职全职,新员工上班第一天,主管要请所有人聚餐。温宁安入职那回,大家去吃烤鱼夜宵,就选在超市附近的街边小馆。
烤鱼店人均六七十,木头桌子有层揩不掉的油腻感,服务员端来一台掉了漆的卡式炉,点火,将撒满剁椒料的、装鱼的不锈钢盆架在火上。
来这种地方吃饭,主打豪迈奔放,然而温宁安吃鱼,不肯直接把骨头吐桌面,招来服务生,让另加一个吐壳碟。
服务员愣了下,“哦,再拿个盘子是吧。”
“是,但不要和吃饭的餐盘一样。”温宁安问其他同事,“你们需要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受不了”的眼神。内心想法差不多,你都来当收银员了,摆什么大小姐的谱,也不看看场合。
倒是郭主管,看着温宁安,笑咪咪朝服务生打手势,“多拿几个碟吧。”
然而没过两天,就对温宁安改观了。因为他们发现,温宁安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很“装”,能“装”得如此到位,说明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坐姿站姿,亦或语言神态,温宁安总是习惯去实行她那套规矩章法,不紧不慢从容有序,举手投足间,有种在严苛家教下培养出的矜贵松弛感。
哪怕穿超市制服,也叫人怀疑是谁家公主来体验生活。
“宁安,你为什么来干收银啊?”
温宁安不假思索,“这家给钱多。”
同事互相看看,仿佛在说:小姑娘其实挺可爱。
普通工厂三班倒,这家商超四班倒。除了上午与下午的日班,还有上半夜与下半夜的晚班。
郭主管宣布,到春节前,超市预计客流持续递增,温宁安不适合干客流量大的日班,重新帮她排在上半夜轮值。
即从晚上八点,值班到凌晨两点。
“可是主管,之前我递交的排班申请都是白天。”
“哦,那个啊,作废了。”郭主管说,“今年一月上旬过年,好多人提前置办年货,超市下个月的业绩指标是前半年总和,大家压力大,互相理解一下。”
“你面试时,不是说想多排薪资高的班吗?公司听说你愿意多上晚班才录用的,否则谁给一高中学历的员工开那么高时薪。”郭主管又道。
温宁安想了想,快过年的档子,其他兼职不好找,况且伊布目前情绪尚算稳定,晚班也能接受。
她手头攒了几万块钱,短期内不必焦虑食宿生活费,在超市当收银员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过完春节,要找份稳定的办公室工作。
至于俊秋剧团,毫无回应便是一种回应。
温宁安又过回日夜错位的生活,半夜两点下班,走路回长喜街道。临近年关,路边的流浪汉醉汉显然多了起来。
她裹紧衣服埋头向前,装作没听到轻浮的口哨声。
拐入159弄巷口,温宁安心心脏没来由地狂跳,感觉......有人在跟踪她。
忽然冒出的想法,激得一身鸡皮疙瘩,温宁安拿出手机,停在报警电话页面。假若遇险,确保能第一时间呼救。
穿过巷子,飞似地跑上楼,站在楼道窗边往下观望,并没有人影。
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
可是第二夜、第三夜......她穿过巷弄时,又生出同样感觉。黑暗中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却又没伤害她。
转机发生在第五夜。
温宁安照例与花坛边每日出现的醉汉打照面,那人估计也认出她,不仅吹口哨,还发酒疯似的想搭讪。距离三米外,温宁安就闻到刺鼻酒味。
喝醉的人走路走曲线,醉汉瞧温宁安不理他,便摇摇晃晃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巷口。嘴里嘀咕说想和她交朋友,带她去过夜。
潜意识中,将这个点出现在街上的女人,当作不良职业从业者。
温宁安没忍住,回头骂他神经病。
醉汉本就为了吸引她注意力,被骂一句,通体舒爽,色眯眯地快步向前。
温宁安伸进包里,摸到电击防狼棒。
醉汉却忽然停下脚步。
温宁安怔愣,难道醉汉有透视眼看到了她的防狼武器?不会吧,喝醉的人脑子怎么可能如此灵光,除非装醉。
醉汉不知在思考什么,吐了句脏话,骂骂咧咧离开,温宁安疑惑之际,就听身后忽然传来道声音:“温小姐,我送你回家。”
温宁安对人类声线,听过不忘。方才年长温润的嗓音,分明就是秦昭序的助理,张清华。
“张叔,你怎么会在这?”
张清华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秦总托我最近照看你,女孩上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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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退回原点 我看起来比他们老?
夜浓巷深,沉默对望,温宁安片刻失语。
“怎么不说话,很讨厌见到我?”秦昭序闲庭信步般踱到温宁安面前,“如果你不愿意开口,那换我说。”
温宁安微仰起头,终于给回应,“你想说什么?”
“生日那晚,实在太过冒犯,对不起。”秦昭序收敛笑意,表情严肃认真,“我保证没有下次,原谅我可以吗?让我们的关系恢复到之前。”
秦昭序的道歉,让温宁安有种被推上道德高地的憋屈感。
深究下来,秦昭序并没强迫过什么,是她主动跟他上游艇,是她没推开甲板的吻,也是她被抱进内舱不反抗。若叫外人评判,这必定是一个你情我愿的风月故事。
“关系恢复到之前”,也就是说,恢复成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我原谅你,以后别再提这件事。”温宁安扭头回家。
她向前走,任由秦昭序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巷口右拐,前边就是12号楼。进楼道前,温宁安忍无可忍转身,“说过原谅了,为什么还跟着,是要我请你上楼喝杯茶吗?”
“嗯?”秦昭序稍愣,随即了然地勾唇笑笑,“我一出机场直奔长喜街道,是有些口渴。”
温宁安噎了下,“门口有便利店。”
秦昭序从口袋拿出车钥匙,钥匙环上的小网球挂坠自然垂落,按下解锁键,楼前黑色越野大灯忽亮。
他恢复成初见面时的绅士模样,不逾矩半分,“好,我去买瓶水,你也早点休息。”
“秦昭序。”温宁安叫住他,“你半夜过来,只是为了道歉?”
秦昭序点了点头,“只为道歉。”
温宁安说不出滋味,他抽身太快,以至于让她无法问出口——“你没有发现我删了你的微信吗?”可七年的年龄差,悬殊的社会地位,让这个问题显得特别幼稚,不禁叫人怀疑,是温宁安本人想藕断丝连。
她拎着蛋糕上楼,走到二层廊道,听见汽车发动,引擎声在夜里闷沉暗哑。
窗外,车灯光束扫过楼前空地,路虎扬长而去。
秦昭序一路踩油门回住所,心里告诫自己,这样也好,悬崖勒马。
秦家本来就准备与陈家结亲,那才是他该走的康庄大道。温宁安这个意外,就算了吧。
-
第二天,温宁安得知她的排班又调成日班。
郭主管阴阳怪气,“宁安啊,真是小看你了,排班这种芝麻绿豆的事,能让总部那边亲自来电。这么有能耐,干什么兼职啊。”
温宁安制服领口别好工牌,懒得与郭主管争辩,打开手机,想问秦昭序,恍然记起两人已经失去联系方式。
手机震动,温宁安收起思绪。
是陈宥开的微信。从苏茜花园生日宴之后,陈宥开频繁地约她。
温宁安先前出于秦昭序的原因,对陈家怀有莫名的心虚感,总是寻借口躲避。
虽然严格来说,秦昭序与陈宥薇目前还算单身,无论与谁暧昧都可以。但温宁安说服不了自己。她和秦昭序,其实越界了。
陈宥开约人,连连被拒,不死心,踏着元旦假期尾巴,去长喜街道159弄巷口堵人。
一天中,黄昏是最慵懒的时刻。
淡金夕阳穿过老旧建筑,射出曲折光线,割开墙角一簇虎刺梅。花团妍秀,一半在光里,一半阴影中。
值班结束的温宁安,就在这样灿烂柔软的光线里走入陈宥开视线。
陈宥开推开跑车车门,边叫她名字,笑着抱怨:“约你真的好难。”
温宁安停下步伐,顺着他的话,“快到春节了,超市比较忙。”
“我马上要回伦敦,不在明市过年,爷爷松口让我开车,”陈宥开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能请你赏脸出去玩吗?”
“我刚下班,有点累.......”
话音未落,杨成澜舞蹈队的小姐妹们从巷里走出来。老人家满脸慈祥八卦,先打量穿潮牌开跑车,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的陈宥开,又看向已经在长喜街道出名的小美人。
啧,俊男靓女,有故事啊。
温宁安不想叫人误会,便解释道:“这位是我同学。”
“同学好,同学好啊,彼此更了解。”常给伊布带肉干的郑奶奶笑道,“你们是要出去玩吗?哎呀,我们正要去奥齐甄选呢,听说储值卡冲五千送五百,今天是活动最后一天。”
奥齐甄选,就是温宁安兼职的进口商超。
温宁安从包里拿出一张带二维码的广告卡,“直接扫这个码就能充值。”
奶奶们纷纷拿出手机。
“宁安啊,这能给你冲业绩不?反正家里要买年货,我给你冲高点。”
温宁安说:“有业绩指标,但您按照需求来就好。”
老人家们急着去排舞,离开后,陈宥开拿出手机,也扫了一笔。
温宁安手机软件后台看到陈宥开的充值记录,震惊地望他,“你打算用好几年吗?”
“帮你冲成销冠,晚上能请你帮个忙吗?”陈宥开手机收入口袋,“帮我镇个场,我和人约了打网球。”
他回忆道:“我记得你高中拿过‘两岸三地U18网球赛’女子单打亚军,那回比赛地点在福建泉州,是吗?”
温宁安低头查找储值退回按钮,边道:“几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你的技术。”
储值无法退回,陈宥开毫无所谓,“反正要去超市购物,充多点也OK。温宁安,你是我朋友中打网球最好的,帮个忙?”
陈宥开的这笔储值,让她直接完成了一月份的业绩。
温宁安被迫欠下人情,“稍等会儿,我回家拿一套运动装备。”
陈宥开嘴角高高扬起,“我在车里等你,等会儿先和你去吃饭。”
-
陈宥开的跑车极其骚包,宝蓝车衣,轮毂高亮银涂装。马达在夜间高架路轰鸣,一直行驶到外环出口,来到一家会员制网球俱乐部。
温宁安检查护腕和发带,“你朋友是专业网球选手,还是业余还好者?先声明哦,我很久没打,技术可能生疏。”
“没事,放轻松。”陈宥开看她一眼,“对方技术非常好,也不能说是朋友,其实是我姐姐和准姐夫。”
温宁安没控制住音量,“你说谁?”
“我姐陈宥薇,还宥西港那位秦总,都见过面,不用怕生。”陈宥开安抚道,“他俩今天在网球场陪朋友,喊我一起去,被他们虐过好几次,我得找回场子。”
温宁安手心贴在太阳穴,想假装身体不适,可跑车速度太快,已经开进俱乐部。
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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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受伤了 以为她能接住
秦昭序定的是2号网球馆,标准赛事面积尺寸,场内新风恒温,配备独立专用的淋浴房、更衣室和前厅休息区。
温宁安走出更衣室隔间,全身上下,从网球裙到运动鞋,清一色干净的白。
她对镜梳高马尾,箍速干发带,优越的面部骨相明媚精致。
陈宥薇从另个隔间出来,站到温宁安身边,整理衣领褶皱:“我好了,先出去热身。”
“好的,我也马上来。”
陈宥薇当惯领导,闻言轻颔首,仿佛在说“已阅”。不经意流露出的上位者姿态,与秦昭序莫名相似。
临走前,陈宥薇望向镜中的温宁安,夸一句,“你穿白色很好看。”
温宁安浅笑,说谢谢。更衣室安静下来,她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捧双颊,忽然想起一些过往。
童年时光,除却大提琴,还要上网球课。母亲平日宠她惯她,在学习方面丝毫不含糊,要求严格,全程监督。
教练是位退役职业选手,把她当比赛苗子加练。与教练对拉几回合,她便想偷懒休息,握拍柄满场找母亲,朝母亲眼神撒娇。
平日行之有效的招数,在球场毫无用处。母亲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小宁安嘴一撅,万分委屈,又很乖地同教练说“继续”。
服装也由母亲一手包办。母亲给她搭配的网球裙装,大多以白色为主,说她穿白色好看。可温宁安起初并不喜欢。
打网球出汗多,浅色不耐脏,温宁安难以忍受衣物显出汗渍痕迹。
后来有一回,意外看了四大满贯之一的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绿荫场上,所有选手都被要求穿白色,对拉对抗优雅激烈,她瞬间听从母亲,接纳白色裙装。
昨日种种,譬如一场梦。
更衣室,温宁安轻拍脸颊,拿好毛巾和护腕,起身离开。一出门,就在前厅遇见抽烟回来的秦昭序,他周身携带室外冷气,温宁安不自觉地后退小半步。
秦昭序眉头蹙起又松开。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温宁安,“怎么是和宥开一道来的。”
温宁安:“他约我打网球。”
秦昭序面无表情,又问:“你们在约会?”
“我没有必要向你报告。”温宁安时刻记得,秦昭序说的那句,关系恢复到之前。
“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秦昭序嘴角勾起,不以为意地进男更衣间。
场馆内,周泽杭与陈宥薇已经开打,网球起落,碰撞硬板地面,充满力道的啪嗒声,回旋于钢架结构馆顶。
温宁安在旁观战,视线随小球来回移动。
陈宥开走过来,递给温宁安一瓶水,顺势坐她身旁。
陈宥开交过不少女朋友,有充足且模式化的哄人开心的经验。
他找话题聊天,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如何求爷爷还车钥匙,又讲到上回,同样在这家网球场被虐到自闭的糗事。
温宁安果然被逗笑。
秦昭序一进馆,就见到这幅相谈甚欢的场景。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走到边场,先看温宁安。
“昭序哥,正提到你呢,”陈宥开转头打招呼,“说上次在球场,你和我姐一条心,故意虐我。”
“谁要虐你。”穿运动装的秦昭序,微挑眉时,有种不守规矩的痞坏感。
他开包取拍子,边道:“我很尽力放水了,你技术太菜。”
“禁止人身攻击啊昭序哥,我今天请了后援。”陈宥开说着,忽然“哎”了一声,“你和宁安的球拍一样,高手都爱同款吗?”
秦昭序闻言,下意识看向温宁安的运动包。
温宁安做了相同动作。
两人球拍均是费德勒同款的WilsonRF97系列,全黑碳素钢身,只参数不同,秦昭序的是315G,温宁安那把轻一些。
“很巧。”秦昭序笑了笑,“那来一局?”
周泽杭与陈宥薇满身大汗下场,就听到这句。陈宥薇自然而然地交代秦昭序,让他收着点力,小姑娘的体力不能跟他比。
像是女朋友在交代男朋友。
温宁安有点任性道:“不需要让。”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突兀,便找补,“我技术很好的。”
说完,温宁安便要上场,被陈宥开拉住手腕。她回头,陈宥开很快松开,“你左手护腕还没拿。”
“哦,好的。”
温宁安低头戴护腕向前走,身后秦昭序的声音带着挑衅,“既然技术好,那你好好发挥,我没打算让。”
-
周泽杭灌下大半瓶矿泉水,围观秦昭序和温宁安打球。秦昭序的正手击球动作,一如既往出色,对速度、落点、旋转把控绝对精准。
目光落向温宁安,这小姑娘,也很生猛啊,能与火力全开的秦昭序有来有回。
周泽杭起初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越不对劲。温宁安的爆发力强,续航能力出奇的短。握拍的右手显然开始力不从心,有些招架不住秦昭序的攻势。
但她倔着不露怯,每一拍,都使出全力挥出去。
秦昭序人在场上,只当温宁安打累了,便稍稍放松些力道,大体依然维持进攻姿态。
而场外的周泽杭看得清清楚楚,温宁安的右手手腕有问题。
扭到了?或者有旧伤?
无论哪种,都该喊停。
还没来得及中断进程,秦昭序又新发出一个速度快、攻击性强的平击球。发出瞬间他有点后悔,应该再减些力道。
温宁安向前垫步,挥球拍,网球直直撞击在网面,巨大的冲击力反向传导到手腕,如挨闷棍敲击,钻心疼痛电光石火延伸到心脏。
啪的钝响,随温宁安一记痛苦叫声,网球拍落到地面。
秦昭序怔住,随即懊恼地跑过去。
早看出不妥的周泽杭快一步抵达,帮温宁安捡起球拍,问:“你手腕是不是有伤?”
温宁安下意识将手藏背后,这是逃避动作,她不想让人知道。
周泽杭了然。
陈宥开在洗手间,秦昭序和陈宥薇陆续过来。温宁安后背冷汗涔涔,尽量控制手不发抖,“好像扭到手腕了,你们继续,我去休息。”
“护腕摘下,我看一看。”秦昭序说。
“真的没事,我涂点膏药就好。”
秦昭序一晚上的躁郁,在此刻消失无影。他到底在干嘛,为了无端飞醋,和小姑娘在球场较劲,他是不是有毛病。
眼看秦昭序一副非检查不可的架势,周泽杭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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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莫名香气 真的好想拥有啊
温宁安立在玄关门后,面壁发呆,伊布不明所以,一屁股挨坐她脚边,学主人模样端详大门。
温宁安能感觉到秦昭序的气息,他还在等。
“已经睡了。”她回答。
门板薄,秦昭序的轻笑声准确无误传入她耳朵。笑她欲盖弥彰,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揭穿道:“客厅灯一直亮着。”
温宁安:……
那你故意问什么?!
水泥灰楼道和秦昭序的穿着格格不入,他却一派自在,视线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郁闷纠结的温宁安,“手腕还疼吗?”
咔嚓,门锁打开。
“不疼。”温宁安手心落在门把,随时准备关门,“还有其他事吗?”
“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明天自己去。”
“温宁安,这件事不能拖。”
伊布仰头,看看温宁安,又看看秦昭序,正打算帮主人撵走不速之客,忽然耳朵竖起。它敏锐地听见一阵由远而近、如野兽怒吼般咆哮的马达低音炮。
熟悉的声响,不久前才送温宁安回家。
长喜街道内部,鲜少出现诸如奔驰宝马的高档车,更别提动辄千万的超跑。
温宁安生出不妙的念头,拨开秦昭序,从楼道窗户往下望,不出所料,果然是去而复返的陈宥开。宝蓝跑车熄火,陈宥开推门而出,拎一只外卖袋。
他上楼了!
老小区没有消防通道,温宁安又住顶楼,一上一下,很容易撞见。
秦昭序活了二十八年,从没如此狼狈过,被一个小姑娘拽手臂往卧室藏,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
“你在卧室里,不准出声。”温宁安警告。
秦昭序气笑,“我把你弄伤,来看你天经地义,有必要躲吗?”
“你是陈宥开的准姐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温宁安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准姐夫”三个字阴阳怪气。
秦昭序无可辩解,微扬下巴,算是接受了这种躲藏行为。
卧室只有一盏墙壁夜灯,加上天窗透进来的稀疏月光,秦昭序勉强辨认屋内陈设。极具女性风格的私密空间,让他有种闯入温宁安领地的错觉。
桃木长条书桌,不锈钢书立固定一排英文书籍,秦昭序微微俯身,扫了眼书脊名字,都是关于戏剧史和戏剧表演的专业书。
卧室空间狭小,书桌与床不过一米间距。
床周围铺纯羊毛浅色地毯,床柜摆放香薰、相框,还有一列微缩景观模型。床被整齐平整,主人显然还没就寝,被子掀折一角,像是高级酒店的开夜床服务。
斜坡天窗正对床位,暗淡光线落在被单枕套,价格昂贵的埃及长绒棉,明明是棉质布料,却反射绸缎般的哑光。
秦昭序打量着,看到斜对角衣帽架。白色浴袍隔壁,挂了一条面料高档的黑色丝制睡裙,细吊带,没有复杂的蕾丝纹或荷叶边。
秦昭序无声勾嘴角,她睡觉到底要换多少衣服。
-
陈宥开给温宁安打包蟹斋的粥和小食。温宁安不饿,也没吃夜宵的习惯,但还是接下,“谢谢。”
“宁安,我后天的航班回伦敦。”陈宥开摆明有下文。
温宁安却在走神。她忽然想起,秦昭序肯定也开车来的,会不会被陈宥开看到?光想象这个场景,就已经解释不清。
是以慢半拍才抬眸回复:“好,祝你一路顺风。”
陈宥开印象中的温宁安,总是清雅端庄不易亲近,而刚才那刹间不在线的懵懂表情,突然戳中他某个敏感点。
自商场重逢,他就对温宁安蠢蠢欲动,以前是觉得追不上,不愿浪费时间,而今看来,可以试一试。
追女孩,陈宥开有一套心得。首先得进退有礼,不让她有任何压力。
他低头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稍等,我送你。”
温宁安取下墙壁挂的钥匙,套大衣,作势也要下楼。陈宥开惊讶又惊喜,“不用,外面很冷。”温宁安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没事,你不是要回伦敦么,很长一段时间不见面,就当提前送你了。”
陈宥开想,长时间不见是不可能的,我要来追你了。
女生都喜欢惊喜。什么是惊喜?和她聊天时,突然跨越千里出现在她面前,这就是最大惊喜。
并肩下楼,各怀心事。温宁安悬着一颗心,走出楼道,幸好只有宝蓝色跑车大咧咧地横在原地。
她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搜索路虎身影,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停在隔壁楼道前的侧方车位。路灯暗淡,估计陈宥开来时没注意到。
温宁安的心脏重新提起,头皮发麻,生怕陈宥开认出来。
“陈宥开。”
“嗯,怎么?”
温宁安绕个方位,站他前方,陈宥开视线跟着挪位,与路虎车彻底背向。
“回家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陈宥开拉开车门,坐入驾驶位,“好,你也早点休息”
温宁安松一口气,笑着点头。
-
温宁安上楼途中,不断反思,为什么自己那么心虚?说到底,她默认了秦昭序和陈宥薇的关系。
秦昭序是对的,他们的相处模式,就该恢复到从前。
开门进屋,脱掉外套挂衣帽架,转过身,伊布坐在沙发。伊布表情复杂,眼见从小陪伴长大的主人,今晚和两个男人周旋。它满脸谴责地望温宁安,又舍不得批评。
温宁安心思不在狗身上,径直走去卧室,拧动门把,“陈宥开已经走了,你也可以……”
话音未落,肩膀被一股力道带入卧室,来不及惊呼,房门就被秦昭序合上。
砰得一声,落在温宁安心头。
伊布没料到这茬,从沙发跳晚一步,被挡门外,急得疯狂刨门。
嘎吱嘎吱的声响,挠得温宁安浑身紧张,她放高音量:“秦昭序!”
秦昭序并没做什么,甚至后退半步,问:“竟然亲自送下楼,所以,你们真的在约会?”
“不用你管。”
“你都说了,我是他准姐夫,为什么不能管?”
温宁安被他身体挡着出不了门,瞪一眼,道:“没在约会。”
屋外的伊布听到温宁安声音,放下心来,不再死命挠门。屋内万籁俱寂,秦昭序在壁灯柔光下描摹她的轮廓五官。
空调温度高,温宁安的居家服不算厚实,长袖长裤,保守的翻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唯独没系上衣第一颗扣,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
再往下,大约因她情绪激烈波动,于是睡衣包裹下的胸脯线条,也跟着明显起伏。
秦昭序及时收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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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私人号码 秦昭序抹了把脸
别墅全天运行三恒系统,适宜的温度、湿度和氧浓度,所有房间四季如春,包括洗浴间和地下室。
秦昭序这回时间比较久,虽得纾解,却不尽兴。
打开花洒,水温偏低,淋在块垒分明的腹肌胸肌,凉意沁入皮肤,他必须冷静一下。刚才在幻想世界里,温宁安躺在游艇内舱,懵懂天真地解开衣扣,牵他手去触摸......
秦昭序抹了把脸。
关掉淋浴头,周身携带清爽水汽,他只拿浴巾围下半身,站在镜前吹干头发。
从浴室经衣帽间进入卧室,智能家居控制系统,根据日常作息规律,已将卧室灯光调为助眠模式。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三通未接来电。
秦昭序扫了眼,来电人是他爸爸,秦定锦。
慢条斯理地解下浴巾,换睡衣,全部收拾妥当,这才回拨过去。
“昭序,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在忙。爸,有事吗?”
“爷爷和陈家约了小年夜聚餐,下午六点,在醉仙居的春申包厢,让我通知你。”
“嗯。”
“记好了,别迟到。”秦定锦说完自己先笑,“我这提醒真多余,你向来有分寸,绝不出错。”
秦昭序不置可否。
秦定锦似乎和朋友在一起,电话叮嘱两句,比儿子还迫不及待挂断。
秦昭序对着手机无言摇头,转而在行程日历中备注小年夜饭局。
全国各地,关于小年夜的具体日期,各持不同说法。在明市,小年夜特指除夕夜前一晚。
挑选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见面日子,无非是两家想让他与陈宥薇的关系,更进一步。
秦昭序从最初答应与陈家接触,就明白是奔着结亲目的去的。秦家与陈家,在婚姻价值观上完全一致,追求门当户对,互补互利。
汇融集团早年看中建住宅的利润,不惜在多个城市拿下若干工业地块和商业地块,以期政府将周边的住宅用地,定向卖给自己。包括之前新开业的汇融商场,本质还是为了卖住宅。
谁知时局变化,大政策风向调转,房地产行业日渐式微,汇融在二三线城市住宅卖不动了。
这对高负债率的汇融本是致命打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近几年新能源汽车、半导体、生物医药、冶金行业和机械制造的快速扩张发展,导致工业用地需求激增,汇融囤积的工业地块意外成为抢手货。
西港集团作为老牌钢铁企业,现金流充裕,目前大力投资研发先进重工,正需要工业地块建厂房。
秦陈两家一拍即合,如今各项流程也都按照计划进行。
有那么一瞬间,秦昭序微微走神,想到温宁安。
一人一狗过年,会孤单吗?
-
小年当天上午,长喜街道12号楼顶层鸡飞狗跳。
“伊布,别咬啦,”温宁安边刷牙,边和萨摩耶抢拖鞋,“再闹今天不带你出门。”
萨摩耶穿了新衣服,大红喜庆唐装马甲,不理会威胁,去咬她另只拖鞋,催主人快点出门。
温宁安无奈,她今天向超市请了假,空出一整天,和伊布采购置办年货。伊布的狗粮玩具和衣服买足了,还差一些家装饰品。
这是温宁安第一次单独过春节。
按照过去温家的习惯,墙壁挂年画,门口贴对联,最重要的是,客厅摆两盆轮生冬青。
温家父母祖籍宁波,早年来明市经商,做生意的人比较信财神,除了年初五迎财神上头香,其余有关“财”的一切,都要沾边。冬青的一颗颗小红果,别名叫“发财果”,圆润讨喜,符合节日气氛,是温爸爸过年的指定单品。
听成澜奶奶说过,长喜街道附近有家小型花卉市场。
温宁安在楼道口寻找花卉市场导航。伊布嗅到空气中的过年氛围,兴奋得不行,尾巴摇来摇去,四处乱窜,狗绳绷成一根直线。
温宁安查好路线,把狗拽回来,“走了,伊布。”
小区大门值班的保安,是上回在杨成澜家,差点给伊布打麻醉针的那位。伊布高冷又记仇地瞪一眼。
保安也不待见它,老和大爷大妈散播谣言,说12号楼可能有条疯狗,让大家注意安全。
杨成澜在这片住了几十年,同街坊邻里解释过,因此没人在明面上为难伊布。
温宁安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每回带萨摩耶出门,都把狗绳缩很短,让它在一米的半径内活动。
花卉市场正值交易高峰,银柳、腊梅、洋牡丹是爆款,刚从仓库搬到展架,就被人买走。而轮生冬青,则是超级爆款,已经没货了。
温宁安傻眼,“那怎么办?”
老板娘忙得脚不点地,“小姑娘,火棘果要吗?和冬青长得蛮像,我给你打八折。”
“阿姨,我就想买冬青,您知道附近还有别的地方卖吗?”
老板娘不想错过这支生意,“下午来最后一批新货,应该还有几株冬青,我可以给你预留,但要多付一百块定金。”
温宁安爽快付钱。
老板娘捏着红色纸钞,“稀缺了,这年头带现金的年轻人可不多。”
老板娘留下温宁安联系方式,说到货后打她电话,温宁安便带伊布采购其他食物和饰品。家里只有她与伊布两位成员,本以为没什么可买,商业街溜达一圈,手里多了三大袋年货。
刚回家放好东西,花卉市场老板娘来电,轮生冬青到货了。
又马不停蹄赶过去。
折腾一通,将近晚餐点,温宁安走几步歇半分钟,艰难把带瓷盆的两株轮生冬青抱到楼下,腰快直不起来。
萨摩耶不愿意跟她来回上楼,趴地上休息。
温宁安蹲下,揉揉它肚皮,“别偷懒,一起上楼,等会儿你不用下来了。”
伊布根本不想动,在地上耍无赖。
温宁安想了想,将狗绳固定在门前绿化带的晒衣杆,吩咐伊布,“我先搬一趟,你帮我看好另一盆,。”
伊布很狗腿地嗅嗅她手背。
上回打网球手腕受伤,温宁安拜访过相熟的医生,对方皱眉给她做了详细检查,狠狠批评她这种没分寸的行为。
今天又不知悔改地拎了重物,温宁安把冬青放在玄关门口,转动发酸的腕臂。打开手机软件,寻思着,要不要叫个上楼搬运服务。
前后不过多耽搁三分钟,再下楼时,已然不见伊布身影。
狗绳弯弯扭扭躺在地面,搭扣松落,萨摩耶不知所踪。
温宁安朝前方矮灌木丛喊伊布名字,怀抱万分之一的希望,伊布只是在和她捉迷藏。但她内心知道不可能,伊布绝不会和她开这种吓人的玩笑。
天色将夜,呈现一种压抑的昏暗,温宁安抬头,对面楼栋的人家,已经开始摆团圆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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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查看监控 保安心说,你真敢吹牛皮……
醉仙居包厢,秦业与陈礼实聊天,谈到西港打算投资建一条无缝管生产线,便把话题丢给现任总经理秦昭序。
“昭序,你说呢?”
被陈宥薇胳膊肘推一下,秦昭序眼睛才离开手机屏幕。
那通未知来电,等不到接听,自动挂断。
“无缝管生产线初步预计年产量五十万吨,以出口为主,目前还在调研阶段。”秦昭序拿起手机,微欠身,“抱歉,回个电话。”
包厢外的会客厅,直通观景平台,这么冷的天,露台空无一人,除了秦昭序。
他手机贴耳侧,另只手熟练地单手开烟盒,摸出一根,咬在嘴里。等会儿还要回包厢,是以没点火,免得沾一身烟味老人家受不了。
前方江面,木质船身琉璃瓦顶的画舫游船,由西港集团冠名,载着游客缓缓驶向渡口。尾波余韵悠长,倒映夹岸路灯光影。
几声“嘟——”的长音,对面接起。
秦昭序抽走嘴里香烟,勾着唇角,有心逗弄主动找上门的小姑娘,“温宁安,你打电话真会挑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
温宁安声音很低,从电波里传来,有种枝零叶落的枯败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秦昭序眼底笑意淡下,“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在长喜街道,”温宁安走出打印店,抱紧怀里一叠寻狗启示的A4纸,压抑哭腔,“伊布不见了。”
秦昭序回包厢,陈宥薇偏头低问:“打那么久电话,有急事?”
“确实有点急。”
“你要撤吗?”
他停顿两秒,“吃完再去。”
秦昭序理智地想,自己确实对温宁安有极大兴趣,但这份兴趣,不足以重到撇下两家人中途离席。于是耐着性子陪吃饭。
服务员端托盘进屋,白瓷汤盅盛竹笙海皇羹,每人一碗,分到秦昭序时,就听他问:“还有几道菜?”
“先生,还有三道热菜,牛仔粒,贝隆生蚝和海星斑。”
秦昭序点头,让加快上菜速度。
-
小区门口复印店,温宁安按照保安意见,打印寻狗启示,将重金悬赏四个字放大加粗。纸面需要放萨摩耶生活照,温宁安打开相册挑选,不敢与伊布对视。
楼道要贴,绿化区也要贴,每家每户信箱再塞一份。总共打印五百张,将近一本汉语字典的厚度。
温宁安拿出钱包,照例取现金付款,收找零时,看到秦昭序那张揉皱的烫金私人名片。
“我在聚餐,结束马上过来。”
电话结尾,秦昭序是这么说的。
夜色寒凉,白霜攀上窗户,温宁安怕伊布回原地,便守在晒衣杆前等。她期盼萨摩耶像一年前一样,在她落寞的时刻,突然出现。
那会儿,温家生意刚出变故。
也是一月份,父母原本答应温宁安,办签证去英国陪她过春节,临到头爽约,说年末应酬多走不开。
温宁安与父母置气到除夕夜,不过没气多久,被朋友拉去留学生自发组织的春节聚会。南肯辛顿高层公寓,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年轻人,一块儿包饺子。
其实明市并没有春节吃饺子的习俗,她纯粹凑热闹。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下锅里,糊成一团不明漂浮物,拍了照片发到三人家庭群,好半天无人回应。
温宁安算了下时差,明市这会儿是白天。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听,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老话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很不巧,她最近右眼狂跳。
北京时间晚八点,母亲回拨视频。
温宁安被保护太好,对于生活的波折,只能联想到父母健康问题,开门见山问:“妈妈,你跟爸爸今年有没有做体检?心脑血管、肝肾功能、还有防癌筛查。”
“我们身体很好,体检也做过,你在英国照顾好自己。”
温宁安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最近总是心神不宁,“那你把体检报告发我看。”
体检报告确实无碍,父亲中度脂肪肝请了营养师调理,母亲娘胎带出的心脏病,按时服药不影响生活。
温宁安放下心来,将右眼皮跳的事情,撒娇着同母亲抱怨。
视频中,母亲微顿一下,然后笑她想太多,父亲从身后经过,忽然探头:“宁安,上次跟你说过移民的事,我让中介联系你。”
“为什么要办马耳他护照?我才不换国籍,以后肯定要回明市的。”
“宁安......”
“爸爸,我真的不想办。”温宁安转移话题,“伊布呢?让它和我视频。”
温咏广与钟文茵对视一眼,钟文茵用口型说:晚点告诉她。温咏广叹口气,转身把萨摩耶抱到手机前。
温宁安在华人圈听说过这类小国护照,基本都是允许投资入籍,且对资金来源监管不严的国家,诸如圣基茨,瓦努阿图,塞浦路斯,还有父亲说的马耳他。
有些人管这叫“电闸护照”,按温宁安的理解,这些护照只用于海关的通关闸口。中国不支持双国籍,那些人心存侥幸,既要享受海外身份的便利,同时保留国内户籍。
温宁安没细想过父亲为何如此提议,直到有一天,接到公司律师电话,说她父母因为一些经济问题在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温宁安的海外账户收到大笔英镑汇款,温咏广同她发短信,“先别回国”。
温宁安联系不上人,便打律师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公司出事了。她当即向教授请假,查询直飞明市的航班,商务舱尚有余票,她刷卡购买,界面跳出支付失败的提示。
软件绑定的信用卡,是母亲的附属卡,她打银行客服,对方告知,主卡被停掉了。
十多个小时航程,温宁安终于回到家。
温家在明市没有亲戚,温咏广生意上的朋友,怕惹到事,一个也不来。公司律师陪温宁安整理文件证据,她听得一头雾水,只知道家里在银行贷了一大笔钱,现在还不上,房子、车子、存款都得被冻结。
律师也头大,急着去下个地方签字调文件。
温宁安帮不上忙,也见不到父母,静静坐在二楼阳台,听春申江面的货轮鸣笛,从黄昏到午夜。
“汪汪汪!”
大门口,萨摩耶叫得撕心裂肺。
温宁安如梦初醒,恍然记起,回家后还没见过伊布。她跑下楼,大门刚开条缝,伊布就挤进来扑到她身上。
身后是家里以前的保姆阿姨。
“宁安,你回来了啊。先生和太太之前给我结一笔钱,让我退休养老,顺便照顾伊布。”
狗不能坐大巴高铁,阿姨约了辆顺风车,中途停在高速服务区,只上个厕所的功夫,伊布竟然跳窗跑路。
保姆吓一跳,高速车来车往,别出个好歹。她和伊布共同生活多年,感情很深,立刻给顺风车司机双倍价钱,让返回去追狗。
不出所料,伊布果然跑回了春申西岸的温家。
保姆在小区门口下车,喊了声“伊布”。伊布扭头,以为又要带它离开,撒腿就往小区里奔,保姆只好在后边追。
“想不到你回来了,哎。”保姆面色复杂,看大小姐的眼神带着怜悯,“你最近.....肯定有很多事,伊布我来照顾,你还要上学呢。”
伊布仿佛听得懂人话,呜咽地拱温宁安肩膀,它不愿离开。
“阿姨,我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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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虚惊一场 就当今晚找狗的答……
小区总共三道出口,消防门常年关闭,北侧小门正在修路,唯有正门通畅。温宁安盯紧电脑屏幕,反复查看下午五点十分到五点二十分之间的录像。
小年夜都在家团聚,这段时间,只有——
17:10-温宁安牵伊布回小区
17:12-小区驶入一辆白色面包车
17:13-背双肩包拖箱子的年轻男人出门打的
17:16-白色面包车驶出小区
17:19-温宁安慌慌张张出现在保安亭
伊布消失的时间段,大门监控只有这些信息。保安双肘趴在亭子窗框,指着屏幕,“那个打车男人我认识,证券公司搞IT的,值班到小年夜,回南京过年。”
白色面包车最可疑。
保安在停车系统输入面包车车牌,查无此车,“那就说明不是小区的车,外来车辆必须登记,我找找啊。”
长喜街道虽是老破小聚集,由于地处内环,车位紧俏,平日不准随便放外来车辆入内。保安翻出一本手写的登记册,“车牌号明A89821.......有了,在这呢,是林记腊肠的送货车,下午四点五十分进去的。”
腊肠?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温宁安点暂停键,将不同机位拍到的面包车逐帧放大,一只手忽地落在肩膀,很轻的抚慰力道,她斜过头,秦昭序正在看她。
“我叫人去查车牌号,你给我发几张伊布的照片。”
“秦昭序,等一下,”温宁安转向屏幕,“副驾驶的小男孩,我好像见过。”
秦昭序顺她的话看去,画面中,面包车司机降窗登记信息,而保安亭檐的探头,正好拍到副驾驶位一个模糊的小孩侧颜。圆下巴,寸头,轮廓线条挺喜庆。
12号楼底层也是租户,一家三口,没回老家,留在明市过春节。温宁安敲门,开门的正是监控里的小男孩,棕色法兰绒睡衣,熊耳朵棉拖鞋,圆润富贵还挺可爱。
小男孩愣一下,眼神闪烁:“姐姐,有事吗?”
温宁安捏着A4纸展示,“小朋友,我的狗不见了,你今天有见过它吗?白色萨摩耶,穿一件红外套。”
“没有。”小男孩扫眼寻狗启示,扭身要关铁门。
铁门闭合之前,被一道力阻挡。
男孩仰头,猝不及防与面无表情的秦昭序对视,心肝一颤,心说这位叔叔有点吓人,还是旁边的漂亮姐姐看起来好说话。
“姐姐,我真没见过,爸妈在收拾餐桌,我要去帮忙啦。”
温宁安怀抱剩余小半叠寻狗启示,半俯下身,与小男孩齐平,“那条狗年纪很大了,如果走丢,可能记不起回家的路。我下午把它系在健身区的单杠,你确定没看到吗?”
“单杠?”小男孩转头,犹疑地看眼晒衣杆。
下意识的动作,没逃过温宁安眼睛。
“儿子,外面谁啊?”男孩妈妈走出来,同时脱橡胶手套并解开围裙,她一眼认出温宁安,“小姑娘,你是住顶楼的吧,有事找我们家阮杰?”
“我的狗走丢了,想问下小朋友,”温宁安看向小男孩,“有没有见过。”
阮杰妈妈早听说楼上小姑娘养的狗,可能是条疯狗,心里颇有微词,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靠近。
“阮杰下午刚从他叔叔那儿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家。”她委婉赶客,“去别家问吧。”
“算了。”一直没说话的秦昭序,不动声色扫了眼站立不安的小男孩,抬臂将温宁安虚虚揽在怀里,安慰道,“宁安,还是报警吧,萨摩耶买来挺贵的,能达到立案标准。”
温宁安:......
看不出秦昭序还会吓小孩呢。
不过论演技,她才是专业的。
“警察可以调庭前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放走狗,”温宁安乖顺在他怀里,佯装担忧地问,“万一那人是不小心的呢,也会被关几天吗?”
“当然,交给我的律师处理,你不用管。”秦昭序说完,向阮杰妈妈颔首告辞。
她正想关门,才七岁的阮杰小朋友哇一声大哭出来,“呜呜呜,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报警......”
温宁安立刻蹲下,握住他的双臂外侧,“是你解开了项圈?知不知道它在哪儿?”
阮杰不自觉地脑补自己被银手铐带走的模样,吓到直哆嗦,害怕连三好学生奖状也被回收,“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姐姐,对不起......”
秦昭序最烦小孩哭声,还哭到打嗝,他略不耐道:“别哭了,先把话说清楚,听见没?”
阮杰无端有点怵秦昭序,还真就停下抽噎,呼吸急促,脸颊哭得绯红,“是、是这样的——”
阮杰的舅舅姓林,在长喜街道的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开腊肠店。
明市过年,每家每户必不可少要准备几样食材:蒸糕、熏鱼和腊肠。林舅舅的林记腊肠店远近闻名,不少老头老头打电话,指定他家送货,是以年前忙得没停过。
阮杰放寒假,父母没空陪他玩,便坐舅舅的送货面包车到处跑,就当在明市旅游。
下午送完订单,舅舅送他回家。一下车,阮杰就看到晒衣杆旁趴着的萨摩耶。他见过这条狗很多次,但爸妈平日严厉警告不准碰狗,说那条狗有病。
阮杰心说,看起来挺乖的,没病啊。
他壮胆上前,摸摸萨摩耶耷拉疲惫的脑袋。萨摩耶陪温宁安购物一天,累得不想动,敷衍地蹭了下阮杰手掌心。
毛茸茸的触感,阮杰心花怒放,想和大狗进一步接触,无奈大狗好像不爱理他。阮杰思索一番,猜测可能是因为它被项圈牵绊。左右望望,没人注意,他解开绳索。
“小杰,来拿腊肠。”
林舅舅的面包车,是辆微型双开门新能源货车,货箱与驾驶室分隔开。车厢里全是新鲜灌制风干的腊肠,林舅舅取下几根,打算送给阮家。
“哎哟,你手上沾到狗毛了,我给拿进去吧。”
林舅舅没关货箱门,进楼送腊肠,阮杰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林舅舅赶着回家吃小年夜饭,送完没耽搁就出来,关门开走面包车。
阮杰在家磨蹭了会儿,偷偷溜出去想和萨摩耶玩,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狗绳。他的心重重漏跳一拍,喊了两声“汪汪”,无狗回应。
“伊布——”
楼上有道年轻女声,阮杰认出,这是大狗的主人——那位住顶楼的漂亮姐姐。
完了完了!
他害怕担事儿,脚底抹油跑回屋,砰得合上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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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安暂时没空和他算账,“你舅舅把面包车开去哪里了?”
阮杰妈妈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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