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寒川警官什么时候辞职》 11月7日凌晨十二点 寒川苍介还在加班。 最近米花町的犯罪率高的惊人,他现在还在加班整理报告绝对拜这些层出不穷的案件所赐。 他记得前几天出警一天就遇到了两起毒杀案,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继续深挖有没有人为他们提供氰/化/物,还是就该相信他当前上司目暮十三的话——米花町的毒物就是这么容易获得。 而今天…… 寒川苍介看着他刚刚整理完的报告。 拦路抢劫、公交车失控、跳楼轻生、医院药房谋杀。 据他的同事佐藤美和子所言,这是她一个早晨遇到的案件。 寒川苍介陷入沉思:果然还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刚好凌晨十二点。 此刻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寒川苍介一边思考着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发消息,一边拿起手机调出简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短短的文字时,原本被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僵化得近乎机械的动作一顿。 【11月7日。】 下一秒,寒川苍介合上报告站起身。 希望线人带来的消息有效。 毕竟,他已经找这家伙太久了。 * 午夜的搜查一课很安静。 在传真机旁用椅子搭了个地方休息的松田阵平翻了个身,手中装着炸弹犯录音的手机不经意从手中滑落。 他猛然睁眼,稳住了自己要摔下去的身体。 手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松田阵平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难得没有在寒川苍介的位置上看见他的身影。 “那个家伙已经回去了?真难得啊。” 松田阵平对寒川苍介了解不多,只是知道自从他11月1日来到搜查一课起,就看见这位寒川警官似乎也把警视厅当成了半个家,每天不到凌晨一两点是绝对不会离开。 或许他在查什么案子? 松田阵平漫不经心地猜测。 他得承认,他在以己度人。 毕竟,他这一个星期的精力除了日常工作外,全都倾注在寻找炸死幼驯染的罪魁祸首之上了。 就是四年前那个用炸弹勒索十亿元,拿到赎金后,却反悔重新引爆炸弹的炸弹犯。 而且在之后的时间里,这个炸弹犯在每年都会给警视厅发送倒计时传真,昭示着他的犯罪远远没有结束。 于公,作为前排爆警察,松田阵平不可能看着一个潜在犯逍遥法外;于私,作为萩原研二的幼驯染,他也绝对不能接受一个杀死幼驯染的罪犯还能洋洋得意地挑衅警方。 综上所述,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申请调入追查炸弹犯的特殊犯罪课,想要亲自抓住这个罪犯。 但或许上司考虑过他与被害者过于密切的情感链接,担忧他做出冲动的事,对他的调动申请一次也没有同意,这次更是直接把他调到了搜查一课强行犯系冷静。 想到前上司烦不胜烦的千叮咛万嘱咐,松田阵平忍不住“嘁”了一声。他低头有些烦躁地摸着烟盒和打火机,想要抽根烟。 只是好像今天晚上连这些东西也在和他作对。 和空空如也的烟盒大眼瞪小眼的松田阵平猛地把烟盒捏扁,面无表情地想到。 于是他只能捞起手机站起身来,脑袋里想着警视厅离24h便利店有多远,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临行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彻底没人的办公室,目光在寒川苍介的座位上停顿了几秒。 报告没有收拾,背包也没有带走,寒川苍介结果还没打算回去? * 寒川苍介推开了门。 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就像解除了封印一般扑面而来。 这个酒吧灯光昏暗,还算有些秩序,不像某些地方仿佛到了夜晚就疯得无法无天——至少许多买卖他们不敢放到明面上做。 只是里面的人也鱼龙混杂。 或者说,正因为鱼龙混杂,这个作为各方势力默认的灰色地带才会呈现出这样表面的平静。 寒川苍介冲着门口表面接待、实则盯梢的服务员比了一个手势,这位老练的服务员便了然地冲他微微一点头,直接略过他去接待另一位“生客”。 而寒川苍介本人,则经过一桌喝蒙了的大学生、正在炫技的酒保、深谙糊弄学和推销手段的女服务生,径直走向了酒吧的深处。 最终,他坐在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人面前。 这个人就是他要见的线人。 “好久不见,先生。”线人压了压帽檐,算是向寒川苍介致意,“顺带一提,您今天的打扮很接地气。”线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骂眼前人数年如一日的谨慎,以至于他现在都无法确认这个在四年前那捏住自己把柄的人,究竟是那一条道上的人。 寒川苍介也冲着线人一颔首,对于他后面的评价不置可否。 服务生为他们上好饮品,并很有眼色地走开。留下对坐的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一碰——就像是一个暗号,暗示着正事的开始。 “您知道的,除了情报交流以外,我还有一些小小的兼职。”线人晃着酒杯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完美融在酒吧各种各样的背景音里,如果不凑到他们面前来,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几天前,有人找我置办一个清白的身份。” “今天他来取货的时候,我听见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说到这里,线人看了一眼这个不知怎么捏住了他把柄的祖宗,看见他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就连那双绿色的眼睛也是一派平静。 妈的,他上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睛还是棕色的。 “那个人自称自己在明天要做一件报复警察的大事,以祭奠四年前枉死的朋友。” 线人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将他们两人笼罩,模糊了表情。 “我记得这件事,你特意让我留意。” 四年前的11月7日,有两名犯人将炸弹安置在居民楼中,以此勒索十亿赎金。 警方交付赎金后,炸弹停止倒计时。然而听到重播的劫匪却以为炸弹并未停止。其中一个绑匪去电话亭向警方询问情况,警方趁机找到了他的位置。结果在抓捕过程中,他因想逃脱警方的追捕慌不择路横穿马路,被来不及刹车的货车撞击,当场死亡。 于是,其同伙将愤怒全部归结于警察身上,在逃脱后的每一年11月7日都向警视厅发送倒计时传真,进行他的复仇预告。 去年的倒计时是1,今年的11月7日应当就是他行动的日子。 自从这件案子发生后,寒川苍介就一直在搜寻着炸弹犯的身影。 但他大概也知道警方会对他穷追不舍,一直以来都十分小心谨慎。 他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他死去的同伙的表面人际关系没有半点可疑的地方,他们没有与临时住处的邻居有过任何交流,邻居对他们也了解甚少。 不过还好,也并非没有任何收获。毕竟,在寒川苍介的眼中,伪装就是最大的痕迹。 在四年前对死亡的炸弹犯进行调查时,寒川苍介便发现他们的身份有所伪装,炸弹原料的来源也有所掩盖。 爆/炸/物犯罪,特别是自制爆/炸/物犯罪,需要长期的谋划与准备。其中那些黑灰色的用品与隐藏自身的手段只要有所涉及,就不可能不会在里世界里留下痕迹。只是看这个痕迹留下多少,是大海捞针,还是按图索骥。而这些痕迹,毫无疑问,会在犯人准备下一次犯罪的过程中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这种自认为自己“无比正确”,想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种正确”的人。 他们自大狂妄,他们自鸣得意,他们乐于宣扬自己的计划。 寒川苍介深知这一点。 在知道炸弹犯的目的从求财变为报复警察后,寒川苍介就推断炸弹犯的动作不会比第一次动静更小,怀着“惩奸除恶”心态的他,或许还会洋洋得意地说道自己的计划两句。 于是寒川苍介让线人留意着是否有人会在11月7日前后置办一些东西,是否会提到有关于“警方”“报复”“炸弹”等等相关的话题。 这个行为在这几年来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每年这个时候,寒川苍介总是会随口问上几次。 今年,他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非常感谢,这可是帮大忙了。”寒川苍介笑着说道。 接下来他们就像这个地方里的其他人一样,在嘈杂的混音声中低声交流着。他们时不时碰杯,用筷子夹着小食,打着手势地劝酒。 寒川苍介询问着线人有关于炸弹犯更细节的信息。从样貌、体态、衣着到是否有小习惯和口癖,是否注意到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线人对他细无巨细的询问感到适应良好,只是时不时故作苦恼地冲寒川苍介倒着苦水,一会儿说着谁能记得请这些东西啊,一会儿又说这些消息绝对保真,他能不能拿回自己的小把柄了…… 最后,线人摇着手将最后一杯酒一干而尽,寒川苍介也结束了提问。 他们知道,这场会面该结束了。 寒川苍介放下酒杯,准备起身结账。 在他将要站起来的一刹那,线人摁住了他的手,看起来醉醺醺的,眼底却异常清明。 “先生,我能问问原因吗?” “嗯?”寒川苍介偏头看着他。 “您执着于这个案子整整四年,只是因为他悬而未决?” 寒川苍介冲他笑了笑:“怎么,情报打探到我的身上来了?” 线人的表情很正经,他似乎真的很关心这件事。当然不可否认,还有里面还掺杂着情报贩子抹不掉的探究欲。 “您知道的,是人类都会有一些好奇心。我也帮您在意了三年多这件事呢。” 于是寒川苍介抽手的动作停下了。 他说话的语气堪称平静,平静得有一种风雨欲来的诡异。 “他在四年前炸死了那么多警察,四年后还打算用一个可笑的理由继续展开他的暴行。” “未安息的被害者和明天不知多少受威胁的无辜者的性命。” “这个理由,还不足够?” 为什么凌晨一点还有人约架啊? 线人沉默着,他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到先生还是一位正派角色。”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是游走在夹缝之间的情报贩子心都脏,寒川苍介的话被他在心里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终得出个“管他正不正派,大致是个不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人”来。 寒川苍介早就抽出了手,正在摆弄着手机。闻言,他抬头不咸不淡应和一句,别让他俩的正义发言在这家不怎么正义的酒吧里除了生产违和,还生产尴尬。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线人讪笑一声,主动揭过这个话题。 寒川苍介觑着情报贩子的表情,觉得这人大概在心里骂他。 他等了几秒种,发现线人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估计在心里骂得正爽,于是他扬扬手招来服务员结账。 临走之际,他俯下身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轻不重落下一句:“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这么精神的样子。” 线人被同样在他们那边相当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刺得一个激灵,脑子里什么“混蛋甲方”的念头都没了,只想着携款潜逃——妈的,这人除了酒水付账就没给过钱。 至于寒川苍介? 寒川苍介神清气爽。 * 一出酒吧,寒川苍介随手摁下了录音的终止键。 这次能够得到这么多的情报算是意外之喜,依据他们交易的地点和时间,纵使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常常躲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推断出炸弹犯的路线也还算可行。 炸弹犯要实施爆炸计划,一定会有炸弹的安装地点,如果他能提前找到这些炸弹…… 寒川苍介突然脚步一顿。 他听见了一个脚步声,从酒吧门口就开始跟着他。最开始还能用同路来形容,现在……你说一个混迹在灰色地带的人的目的地大概率是警视厅? 所以,有人在跟踪他。 发现这一点后,寒川苍介脚步放缓,探进大衣兜里的手不着痕迹地握紧。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的路线,拐进一个寻常用来解决这些莫名其妙的“私人纠纷”的小巷子。他突然加速闪进拐角,不作声地靠墙停下脚步等待着跟踪者。 在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露出一角时,他猛然探手抓住来者的手臂向后一拧。 来人直接强硬地一拳挥出。 “砰”的一声。 拳头擦着寒川苍介的脸捶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凛冽的拳风擦得寒川苍介的脸生疼。 如果不是寒川苍介及时避开,这一拳头会直接打断他的鼻梁骨。 寒川苍介这么想着,然后一脚扫向他的下盘。随后迅速揉身而上,避开跟踪者的拳头,从背后死死锁住了对方的关节。 几秒钟后,跟踪者猛地挣开了束缚。 他们的缠斗还在继续。 寒川苍介控制了跟踪者,他没办法逃脱也没办法制服,但自己也似乎深陷这种并不牢靠的控制陷阱中。 跟踪者的力量一直在不断地动摇着他的控制,虽说是控制,不如说是限制,完全没有发挥逮捕术原本应该起到的强力压制。 这个人尤其擅长拳击,对逮捕术也很熟悉。如果想要达成压制他的目的,至少必须用杀伤力更强的手段。 总而言之,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寒川苍介扭头避开又一道拳风,极为有力的拳头在他的瞳孔上几乎只是一道残影。 错觉吗? 有点不对。 这个人对逮捕术太熟悉了,而且拳击也不全是拳击,还揉着其他寒川苍介也很熟悉的格斗架势。 这让寒川苍介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为了预防这种预感变成不妙的现实,他决定把“先制服再看脸”的顺序倒个方向。 这么想着,寒川苍介立刻抓准时机,抬肘飞起一击,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两人带出了极度昏暗的小巷。 “我觉得可能有些误会——怎么是你?!” * 离开“方便解决私人恩怨”的黑暗小巷,重新暴露在灯光下后,寒川苍介终于摆脱逆光环境看清了跟踪者的特征。 寒川苍介第一反应是自己判断失误,这个人大概率是极道组织的人。 第二反应是,这人怎么大晚上的还带着墨镜。 最后,寒川苍介盯着他的卷毛首先收回了手。 好家伙,这不是松田阵平吗? * “松田警官,还真是巧啊。你也打算从这条小道抄近路回家吗?”寒川苍介不动声色地问道。 松田阵平甩了甩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闻言挑眉回答。 “寒川警官,这条路可是死胡同。” 他差点没直接说“我就是跟着你来”了。 “那看起来是我记错了,我记得的近道应该另一条路。我赶时间,如果松田警官没事我就先走一步。”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是一副要离开的表情。 “寒川警官,别走啊,我还没和你讨论袭警的事呢?”松田阵平拉长声音玩味地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寒川苍介,在他回过头时突然逼近,盯着他的眼睛笃定地开口,“寒川苍介,你在调查11月7日的案子。” 突然一下子似乎连老底都被掀翻,寒川苍介也没有露出半分慌张的神色。他的双手揣在大衣的兜里,扬了扬下巴,示意松田阵平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现在几点。 “如果松田警官不是来自于未来,那么你应该知道,11月7日不过才过了一个小时。” 松田阵平没有被他语言上的诡计骗过:“四年前的11月7日。” 寒川苍介侧过身看他:“我以为这应该是一个疑问句?” 松田阵平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嗤笑。 “我没有疑问,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你难道四年前没看到一个人渣炸了一栋楼吗?那家伙应该很明显吧。” 寒川苍介表情微动,最后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真是没办法……” 在松田阵平觉得寒川苍介落入需要陷阱,想要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寒川苍介收敛了笑容,冷淡地说道:“松田警官,诱导提问可不是什么好的方式。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审讯对象。” 松田阵平指了指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藏的话,就应该认真一点。你到现在也只是在转移话题,甚至没有否认你在11月7日见过炸弹犯,你只是在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会做出这种事’。” “没有否认,也不代表着承认。”寒川苍介冷静反驳着他的漏洞。 “‘四年前的炸弹犯并没有现身,我如果在四年前知道他长什么样,绝对不会现在才找到他’——这样的回答,是你想听到的确定我参与这件事并且了解内情的话吧。” “很遗憾我不会这么说。顺带一提,你确定要用我们都学过的东西来给我考试?” 松田阵平用力咬了咬滤嘴。他这个时候升起了想点燃抽一口烟的欲望。 他得承认,寒川苍介避开了他设下的所有陷阱。而他自己直来直往的性格,或许也不太适用于拐弯抹角的语言交锋。 只是他感觉到一点。 寒川苍介并没有正面否认他在调查炸弹犯的事情,刚刚他的回答更是一种自爆。他嘴上说着“不会这么回答”,但偏偏主动把松田阵平想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打个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他们把马自达弄得惨不忍睹后,骂人骂得天崩地裂,实际上一分修理费没让他们出,只是让他们打扫澡堂的鬼冢教官一样。 好吧,虽然打扫澡堂到毕业也挺累人的。 松田阵平压了压嘴角。 寒川苍介的行动目的确实是四年前的爆炸案,他也了解内情,并且还不断地在主动获取更多的情报。同时他并不反感松田阵平对他的提问,或者想要加入调查行动。 他只是在犹豫着什么。 于是松田阵平彻底放弃了掩饰,反正他们都对这场谈话的目的心知肚明。 “寒川苍介,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目标一样,都是想把这个家伙抓捕归案。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原因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家伙给某个人报仇,我不能失约。” “所以,在这件事上,你根本不用担心我。” 他取下墨镜,直直地看着寒川苍介,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这可是一个炸弹犯,而我转来搜查一课之前就在警备部的机动队爆裂物处理小组工作了四年,在四年前我就已经是一支排爆小队的队长。寒川苍介,还有什么是比一个经验丰富的前排爆警察更能够成为你的合作者?” 寒川苍介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他说道:“我承认我很心动。但是你忘记了一点,我可以把情报上报,这样根本用不了我们两个人单打独斗。人手会更多,抓捕会更迅速,也会更安全。”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反驳:“等那群老头子的养生觉睡醒,炸弹早就爆炸了。而且你真的觉得你的消息来源经得起上面的考究?让他们来调查,怕是你的线人会比炸弹犯先判刑。” 寒川苍介:…… 松田阵平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嗯,看起来我猜对了。职业组的寒川警官,你也不太老实啊。” 胜负欲和童年滤镜令人寸步难行 虽说从线人的手中获得情报是一线刑警常有的事,但这放在通过日本最高等级的公务员考试,不出意外未来仕途一片坦荡的职业组精英身上,还是令人很是意外。 松田阵平:“你可真不像个职业组警察。”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同为职业组的降谷零,当年警校第一的认真到有点一根筋的性格可是给他留下很大的印象——虽然最后还是被他们带坏了。 寒川苍介心说你看人真准,要不是查这个案子我早就辞职进公司当社畜了,还不用整天007待命,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头发会和睡眠时间一起,被闹钟叮铃哐啷震得满地。但他又不想这么顺着松田阵平的话说下去,好像在一个优秀的同僚面前说自己不像个警察总有些不服气。 这该死的胜负欲,这该死的童年滤镜。 寒川苍介在心里咬牙切齿。 最终他这么说道:“松田警官,刻板印象乃是大忌。随意的阶级划分更会挑起不必要的矛盾。”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加上了一句真心话,“不管我是不是职业组,首先我是一个破案的警察。” 松田阵平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到应该反驳什么。 他一面想着这家伙确实一脸的正气凛然,颇有正义感十足的风范,又觉得怎么这话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见过。 怀揣着这么一点疑惑,他开口催促:“你到底答不答应?别把话题扯远了,你刚刚的前半句话真像不知多少次驳回我调职申请的那个老头子打的官腔。” 寒川苍介一哽,那点和松田阵平呛声的气势似乎也被他哽进了肚子里。 “喂……最先攻击我形象并且绕开话题是你才对吧!” * 松田阵平的直觉很准。 寒川苍介在犹豫。 他理所应当犹豫,也难得这么犹豫。 站在他面前的人可是松田阵平。 这个会在11月7日中午十二点殉职,在正午的烈日下结束炽热又短暂的一生的松田阵平。 是,他们本来应该没什么交集,也许因为某些案件会有几次合作。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寒川苍介单方面了解这些人是因为一本他看完就没的漫画。这些人的谢幕方式不讲理地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在得知这本漫画画的是未来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想要改变的欲望。 在知道一个人的死亡,这个人身上还带着童年回忆的滤镜,自己或许还有能力去改变——多种因素叠加之下,这让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松田阵平去送死? 他已经错过救萩原研二的机会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原本有机会做些什么,却直到事情已经完完全全走向糟糕的方向后,才发现自己能做什么。 这种感觉真是坏透了。 所以,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打算提前解决炸弹犯的案件,不让炸弹犯有机会发送传真的机会。 再不济,将线人的情报加工处理后再上报,就算日后发现破绽后会写一些无伤大雅的检讨,得到冒进的评价,至少能够让上面安排相关部门进行提前警戒和搜查。 总之,只要将松田阵平排除在这次案件之外,他死亡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总而言之,寒川苍介一开始是不想与松田阵平合作的,哪怕正如对方所言,他是多么的适合。 “说我不像个职业组警察?彼此彼此吧,一手促成刚才那场架还越打越起劲的松田警官。”这个时候,寒川苍介已经回过味来了,但凡松田阵平做出任何一点除了打架以外的行动,刚刚那场架根本不会打成最后那个样子。 回应他的是松田阵平懒洋洋的声音:“很聪明啊,不愧是寒川警官。” 寒川苍介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朝着松田阵平伸出了手,答应了这份的合作邀请。 毕竟就如松田阵平所言,亲手抓住炸弹犯为萩原研二报仇是他四年来唯一的目标。感情上,对此感同身受的寒川苍介,完全没办法拒绝松田阵平。 理智上,松田阵平的各方面能力让他毋庸置疑是这场行动最适合的搭档。 “合作愉快。我等会就把情报拿给你。今天晚上我们大概是睡不了觉。。” 松田阵平握住寒川苍介的手,表情畅快又肆意:“这还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炸弹什么的,就放心的交给我吧。” 他有点期待和这家伙的合作了。 松田阵平这么想到。 * 他们开始往回赶。 松田阵平需要拿上拆弹的工具箱,寒川苍介需要带上电脑,他们也还需要一辆能够代步的车。 松田阵平:“你喝酒了?”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道,“你得庆幸我跟你一伙,不然你今天就要打出租或者用两条腿去追炸弹犯了。哈,很好地展现了樱花誓言的风范。” 寒川苍介:“这怎么都不会和它扯上关系吧……话说你还没解释你为什么会发现我在调查这件事吧?”甚至还跟踪他。 松田阵平闻言,深吸了一口烟——他最后还是把那根烟点燃了。 “我出来买烟,然后看见某个本来把办公室当家的家伙走得匆忙,报告散了一桌子不说,还放在风口不收拾。不仅如此,这个人甚至还在非工作时间鬼鬼祟祟拐进有名的三教九流据点。说实话,我实在想不出他加班突击检查的理由。所以,为了防止同僚出什么差错,做什么错事,我就好心跟过去了。” 寒川苍介原本正看着手机,听见松田阵平的解释佯装抱怨地说道:“原来把盯梢技术用在同僚身上就是松田警官的好心。” 松田阵平哼笑,竟然没有否认。 “怎么不是呢,把逮捕术用在同僚上的寒川警官?”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的寒川警官端着一张风轻云淡的脸,没有接他的茬。 过了一会。 松田阵平:“你说那个混蛋会在哪?” 这一次寒川苍介没有立刻回答他。 就在松田阵平有些好笑地在脑子里造“寒川警官在生闷气”的谣时,他听见寒川苍介这么说。 寒川苍介:“我没有追踪到他的具体位置,但在一个小时前,他出现在米花町三丁目5番的高桥网吧。” 松田阵平:“哈?” 寒川苍介晃了晃手机,煞有介事地和松田阵平“划清界限”。 “松田警官,这次我可把技术用在罪犯身上了。” 松田阵平:“啧。” 他提膝用三分力警告性地踹在寒川苍介的膝弯,直接把没有防备大概还在贫嘴的警官踹了趔趄。 没有多问寒川苍介情报的来源,他大致猜到这和寒川苍介一直在摆弄的手机有关。 也许是又一个线人,也许是其他的追踪手段……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松田阵平无视了拍西装裤上浮灰的寒川苍介没有半点认真意味的指责,抛着车钥匙从他身边路过,去警视厅的停车场开自己的车。 另一边的寒川苍介也快步上楼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么一收拾,他就看见自己的桌面上原本四处散乱摆放的报告都被关上并且摆好了。 松田阵平大概是为了防止展开的报告不小心出现什么被风吹跑的岔子,所以才收拾了一下,结果却发现了寒川苍介随手夹在报告里的另一份报告。 四年前亲手拆下这个炸弹的他,自然一眼就认出来它对应的是哪个案件。 寒川苍介明白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谁能想到松田阵平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他原本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才没太注意。 不过他又有点高兴。 无论是因为他不用为了防止酒驾而跑着去追炸弹犯,还是因为和他搭伙的人是松田阵平。 他这么想着,提着电脑手提包下楼,正好看见松田阵平将车停到了警视厅大门口。卷毛警官撑着下巴闪了两下车灯,示意寒川苍介赶快上车。 于是他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打着方向盘驶出警视厅。 夜晚的东京依旧很明亮,成排的路灯发出暖光,因为观察者处于愈发高速的汽车中,它们看起来好像要融化在这片浓郁的夜色里。 “下一个路口左转。”寒川苍介指着路。 松田阵平仗着路口无人无车,直接猛打方向盘,一点速也没减直接左转杀向下一个路口。 “刺啦——” 寒川苍介好像听见了足以留下胎痕的摩擦声。 不过,像是对松田阵平的车技要有预料,他面色不改指出下一个方向:“右转。” * 除去时不时注意路况以外,寒川苍介开始讲述得到的炸弹犯的信息。 “根据描述,犯人为男性,身高目测175cm左右,年龄在30至45岁之间,有很深的法令纹,头发留到了后颈,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穿着灰色夹克衫。”他低头在手机上确认,“照片已经发你line号了。” 在红灯间隙,松田阵平划开手机,发现这是一张疑似监控录像截图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和寒川苍介的描述基本相似,压着帽檐,这张照片只照到了他的半张脸。 “没有明显的口癖与口音,没发现有什么习惯动作。他很谨慎,没有让线人帮他去买车票,因此没有透露离开的确定时间地点。”寒川苍介回忆着,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不过,他曾经在离开前提到过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邀请。”他的语调沉了几分,“‘明天太阳升至顶端时,如果有时间,请一定要抬头看圆桌武士在72号座位的正义献礼。’” “这是他的原话。” 车内陷入仿佛压抑着火药味的沉默。 松田阵平冷声打破缄默,说出了那个答案:“正午12点,杯户商场摩天轮的72号吊舱。” 寒川苍介抬手看着手表的时间。 此时,距离炸弹犯的报复计划,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凌晨两点,在逛网吧 寒川苍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分析着炸弹犯可能的行动路线。 “摩天轮现在已经停止工作,再开放的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按照游乐设施检查惯例,工作人员每天会对摩天轮的吊舱进行检查,确保乘客的安全。所以,他最稳妥的办法是在明天伪装乘客登上72号吊舱,安装炸弹。这个摩天轮旋转一周需要18分钟,如果只是安装,时间很充足。” 松田阵平:“如果他今天就安装了呢?” 寒川苍介笑了笑:“那不是更好?我们明天直接抢跑把炸弹拆下来就是,谁要遵守一个罪犯的游戏规则。” 松田阵平通过后视镜看着那双实际上并没有笑意的绿眼睛,也笑了。 “明天早上你可别把我一个人撇下,自己去摩天轮。” 寒川苍介:“一个人去坐什么摩天轮,松田警官是被人放过鸽子吗?” 松田阵平扫他一眼,冷笑道:“当然没有,你要勇于争先当第一个吗?” 寒川苍介一本正经:“松田警官,下一个路口左拐。” 松田阵平猛地踩下油门,纯熟地来了一个高速拐弯。 他看着前方的路标:“这次就先放你一马,下次有本事就别转移话题。” “下次一定。” “闭嘴。看路。” * “这次不你想知道了?” 再又转到一个路口时,松田阵平没有听到寒川苍介转向的提示,反而听到了一句这么突兀的问话。 松田阵平的手指擦过方向盘的皮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懒洋洋地问道:“接下来直走?” “嗯。”下意识回答了松田阵平的提问,寒川苍介顿了顿,刚要说什么就被松田阵平打断了。 松田阵平:“我可没有刑警刨根问底的职业病。还是说你和其他人搭伙前还有这么一个相互试探的仪式?”他说着说着翻了个白眼,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个刑警的事实。 “把我卖了对你来说没好处吧?” 寒川苍介愣了一下:“……嗯。” 松田阵平:“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接下来怎么走?” “直走。下一个路口就到了。”寒川苍介更加频繁地看起手机来。 远远的,松田阵平已经看见了高桥网吧的霓虹灯牌。 他踩下刹车。 马自达稳稳停在距离网吧两个店铺位置的拉面馆前。 松田阵平仗着难遇敌手的车技和夜晚道路空旷,踩着超速的边界,硬生生把寒川苍介预估的车程缩短了近乎三分之一。 关灯,挂挡,拉手刹……松田阵平停车后的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顿。随手摁开安全带的同时,他一手推开了车门准备下车。 寒川苍介:“我查了炸弹犯可能经过街道的摄像头,然后找到了这家网吧。” 松田阵平的动作因为寒川苍介的话一顿。 寒川苍介像是在说“今天晚上他吃的是泡菜泡面”一样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家网吧所在街道的监控显示,他从三天前开始在这家网吧出入。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机位,我还能从里面套出更多东西来。” 松田阵平沉默地看着寒川苍介。 他很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没有拷贝监控录像的情况下看到这些东西的。 而且,什么又叫“从里面套出更多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寒川苍介一直拿着的手机上。 ——行了,他知道了。 他现在开始怀疑寒川苍介的职业组不是考上来的,而是因为黑客技术被招安来的。 像是察觉到松田阵平的想法,寒川苍介严肃地强调:“不是黑客,是网络安全工程师。在调入搜查一课前,我在网络安全部门工作。” 松田阵平死鱼眼吐槽:“这样的解释其实很欲盖弥彰。” 寒川苍介后知后觉发现了一点,他有心解释,又觉得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让松田阵平觉得自己很规矩这件事上——明明松田阵平自己就是个不循规蹈矩的人。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网吧的方向指了指:“还不下车吗,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从后座取出拆弹的工具箱,检查里面的工具是否有损坏或缺失:“我说过了你不用告诉我。” “我才不是照顾某些人的职业病。”寒川苍介关上车门,向着高桥网吧的方向走去,“我是在分享信息,以及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以及,回馈他“不会背叛的信任”。 终于想起自己也成了刑警的松田阵平:“嘁。” 他抬脚跟上寒川苍介的脚步,动了动手指,一条短信无声发送。 【hagi,我要收回之前那句话。 这个家伙烦死了。】 * 他们一起走进了高桥网吧。 这家网吧不大,也不在主干道上。装横并没有那些更受欢迎的网吧那样显得非常明亮、宽敞与现代化。 一楼的公共区域人不算多,桌子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漫画书,几桶只剩下汤的泡面,有人一边翻看杂志一边喝着无限续杯的果汁,还有一位工作人员正在打扫掉在地上的冰激凌球。 两人一眼望过去,竟然还看见了不止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未成年人。 在他们站在这里的一段时间,就有几个穿着朴素而颓废的青年人、中年人提着换洗衣物上楼下楼。 寒川苍介靠在前台,询问单人隔间的包夜价格与登记方式。当得到无需身份证明,只需要付钱和名字的答案后,他对这个网吧下了一个判断。 ——这是一个管理并不严格,为无家可归的群体提供住宿的网吧。 比寻常网吧更偏僻的地点和更老旧的设施决定了它的低廉,更宽松的交易条件则为许多离家出走、一时窘迫、或者干脆彻底跌入谷底的人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 带来的坏处就是,这里什么人都可以住进来,身份也真假难辨。 如此总结之后,他向前台亮出了警察手册,并在前台小姐迫切的解释前,抢先一步解释道:“我们不是为了这家网吧是否违反经营规定而来,我们是为了另一个案件。” 松田阵平抱臂站在他旁边,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随后冷声补充道:“当然,如果让那家伙做出什么大动静的话,你们肯定免不了被更深入地调查,到时候有没有管这块的警察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前台小姐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唬住,很明显开始思考着知情不报造成的重大后果。她十指交扣,不安地搅动,身体不自觉朝着寒川苍介的方向偏移。 她凭着感觉找上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寒川苍介,小声说道:“警官,我会配合的。您需要我做什么?我还可以为您叫经理来,就是不知道他醒没醒。” 得到肯定的答复,寒川苍介向她出示了炸弹犯的照片——就是他发给松田阵平的那张,来自于街道口的监控录像。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他在一个小时前出入过这里。” 前台小姐:“让我想想……我想起来了。这个人的确在十二点半左右退单间。也穿着这么一件灰色夹克,带着帽子,看起来凶得要死。” 寒川苍介:“除此以外他还做了些什么吗?或者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前台小姐捏着下巴,歪头思考:“倒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还是个怀旧派,还用着老式手机呢。” 松田阵平的眉毛扬了起来。 前台小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在掏钱付账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带出来摔到地上了,表情突然变得很慌张,就像是我一不小心把值钱的易碎品失手碰到地上的表情差不多。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我也没敢多问。” 寒川苍介:“这个手机长什么样?” “红色的诺基亚,颜色很鲜艳,一眼就看见了。” 寒川苍介:“他有没有带着背包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能看出它装着东西吗?” “啊……应该没有吧。”前台小姐这次没得出非常确定的答案,有些犹豫地看向寒川苍介。 寒川苍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收回照片,问道:“方便告诉我们这个人订的是哪一个单间?还有他登记的个人信息。我们想进去看看。” 前台小姐把手边厚厚的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然后递给他。 寒川苍介和松田阵平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看见了炸弹犯登记的信息。 “加藤辉。”寒川苍介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在手机上记下了电话号码。 松田阵平:“假名?” 寒川苍介:“至少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名字。”他说的是炸弹犯的假身份。 “你们的监控能用吗?”松田阵平指着一个黑漆漆的摄像头突然发问。 前台小姐一激灵,挠挠脸颊,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坏了…我们监控坏了……一直没修来着。” 松田阵平顿时无语。根据前台小姐的话,他立马反应过来,在这种地方,就算有摄像头,它也是个糊弄人的摆设。也怪不得寒川苍介能调出街道的摄像头,却对网吧内部的监控只口不提。 这个时候,一位网吧的服务员来到他们身边,前台小姐告诉寒川苍介她必须在这里值班,就让更熟悉包间的同事带着两位警官去“加藤辉”住过的地方。 “两位警官,叫他一濑就好啦。”她介绍道。 于是他们跟着这位服务员走上全是单人包间的二楼。二楼因为空间的分割肉眼看上去比一楼狭窄逼仄了许多,所有的走廊都只有一人宽,有些地方甚至要侧着身体才能通过,走廊之间更是错综复杂,若是第一次来这里,恐怕大多数人都要迷路。 松田阵平观察着周围禁闭的门,以及时不时一个个小隔间里走出来的人。这里的隔间都不大,按照他的估计,一个隔间里大概只能摆下一套桌椅,能够让一个成年男性蜷缩着过完一夜。 “这里就像一个蜂巢。”他如此评价,“要是有人来追他,随便拐几个弯就让外来人摸不到方向了。怪不得他要住在这里。” 很快,“加藤辉”的隔间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很幸运,这个隔间还没有被清洁工打扫,炸弹犯在这留下了足够多的生活痕迹。 松田阵平一圈扫视下来,看见了喝得只剩半杯的果汁、被随手碾灭的烟头,头戴式耳机也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很好,至少DNA样本是不缺了。 松田阵平瞥着已经弯腰打开电脑的寒川苍介,冲服务生勾勾手指。 “我们出去聊聊。” 松田阵平带上门,把寒川苍介一个人留在屋内。 注视着眼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服务员,他漫不经心地想到:现在就看寒川苍介能不能从电脑里捞出什么有用的了。 凌晨两点,在翻赛博垃圾桶 松田阵平和服务生出去了,寒川苍介用带着取证手套的手收集了烟头,然后一头扎进了他更熟练的领域。 这家网吧的服务器和防火墙与它的价格一样廉价。 寒川苍介就像回归水的鱼,迅速地调出了炸弹犯使用过的软件、搜索过的网址,甚至还有登入过的社交账号。 无论是网吧电脑自带的系统还原,还是炸弹犯本身的人工删除,在寒川苍介的手中就像是在翻回收站这个赛博垃圾桶一样。 翻垃圾桶他可擅长了。 至于原因? 当刑警的人谁没有为了找证据翻几次垃圾桶? 无他,唯手熟尔。 寒川苍介兢兢业业地搜刮着赛博垃圾桶,从下往上翻看着炸弹犯的浏览记录。而他的手边,放着已经入侵的网吧公用wifi的手机。它已经标记了炸弹犯的社交账号,正在庞大的数据网里搜索着炸弹犯输入密码的那一条记录。 想要搞出大动静的炸弹犯和想要博得互联网网民注意力的无良媒体没什么区别,都想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话,挑破起最引人关注的莫须有矛盾,占据最头排的位置,搞出最爆炸的动静。 不好意思,还是有点区别,前者大概是真的爆炸。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炸弹犯想要搞出最盛大的警察报复行动,他的首选地点自然是那些人流量最大的地点。 然后他就可以像之前劫机的劫匪一样,在选定目标后查询乘坐某一航空公司的飞机能携带多少杀虫剂——当然不是说他要利用杀虫剂做什么,而是说,他会针对这个地点进行更深入的搜索,以达成他顺利潜入并安装炸弹的目的。他大概率不会掩饰,因为他相信网吧重启电脑就能还原系统的设定可以帮他完美扫尾。 通过对漫画的模糊记忆,寒川苍介大致确定炸弹犯安装了两个炸弹。一个依据炸弹犯的留言,已经印证它确实在杯户商场的摩天轮72号吊舱,另一个会出现米花中央医院的炸弹具体位置却不明确。 这很危险。 要知道,米花中央医院作为一个大型医院,抛开各种非内部人员无法随意进入的实验楼与行政楼不谈,加起来超过十层楼的门诊楼与住院部就足以让搜索炸弹的时间以小时技术。再加上那里是医院,大量行动不便的患者会让本就漫长的疏散行动雪上加霜。 寒川苍介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尽可能锁定这一个炸弹的位置。 密码还需要一段时间,寒川苍介专心浏览着炸弹犯的搜索记录,特别是那些炸弹犯专门清除的记录。 【米花中央医院营业时间】 【米花中央医院楼层分布】 【米花中央医院平面图】 看起来漫画里的地点没有错,炸弹犯确实选中了米花中央医院作为安装地点。 但是这还不够,他需要更详细的。 …… “等等,这一条。”寒川苍介滑动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米花中央医院夜班监控室保安招聘启事】 这还真是个踩点的好机会不是吗?就算没有应聘上,至少能从专业人士口中套出一些隐蔽的监控点。 如果他真的应聘上了,那么三班倒的制度下,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就是他完美的作案时间,而他负责的区域就是他完美的作案地点。 半晌,寒川苍介调出米花中央医院里新增加的人事档案。这个档案里的人陌生又眼熟。 寒川苍介直勾勾看着档案上的照片,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终于找到你了,久保翔太郎。 或者该称呼你为“十亿赎金炸弹犯”? 此时,他的手机也突然一震,有关于炸弹犯的社交账号密码的查找也已经完成。 寒川苍介迅速登录了炸弹犯的社交账号,不过令他有些遗憾的是,这是一个刚刚注册没几天的崭新账号,上面仅有的联系人是顶着默认头像的情报贩子,从情报贩子的账号等级来看,这毋庸置疑也是一个小号。 通过浏览聊天记录,寒川苍介发现他们的聊天充斥需要解密的行业黑话,大致的意思是约定今天的取货时间与地点。 这些他已经从线人那里了解到了,算是一条无效信息。 不过,也还有东西可以利用。 寒川苍介转头调查起这个账号的登录日志,发现昨天晚上十一点久保翔太郎用另一个ip登入过这个账号。结合登入时间和登入渠道来看,这是他的手机。 他给线人发消息。 【寒川苍介:你把你和那家伙联络的账号密码给我。这只是你手下无数个账号之一吧?】 线人回复消息的动作很快。 【线人:你要做什么,如果你要钓鱼,损害的是我的信誉。】 【寒川苍介:你居然还有信誉?那些经你手的情报不知道被你倒卖了多少手,我记得上个月那两个突然打起来的极道组织就是因为你把他们的情报卖给对方了吧?】 【线人:该死,你是怎么知道的?】 【寒川苍介:虽然说他们的老大都去吃猪排饭了,但总会有些漏网之鱼想要找罪魁祸首报仇的。你猜猜看,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这些一无所有的亡命徒还会不会遵守某些不动手的潜规则?】 【线人:……】 【寒川苍介:回答我。】 线人没有回答寒川苍介的问题,他知道这没有意义,寒川苍介只是想要密码而已。于是他当机立断发来了一串密码,随后立刻下线。 当寒川苍介登录好线人的账号后,回头就发现,线人已经把他拉黑,甚至连和他聊天的账号都注销了。 不出意外,这个狡兔三窟的情报贩子已经打算跑路避风头了。他具有强大的情报分析能力,寒川苍介的话再加上他自己近期听到的一些风声,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 他的信誉正如寒川苍介说的那般糟糕,而如此糟糕的信誉还能够在凶恶的里世界混得小有起色,也正是因为他跑路得及时又迅速。 寒川苍介没有再管线人逃到了哪里,他谨慎地回顾了一遍线人与炸弹犯的聊天记录,发现久保翔太郎曾经抱怨线人收的太多给的太少后,线人答应给他一次售后服务。 他沉吟片刻,给炸弹犯发送了这样信息。 【有个该死的买家泄露了我的安全屋,我得先去重新找个避风头,这几天恐怕不能及时回复消息。我把常见的解决方案打包发给你,尽快点链接下载,那些网警查得可严了。】 接下来,寒川苍介把一个的木马文件传给了久保翔太郎。 对面很快就下载了文件,木马病毒植入成功,寒川苍介瞬间接管了对方的手机, 获得权限后,寒川苍介打开GPS锁定了他的位置。得到的结果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米花中央医院。 久保翔太郎现在就在米花中央医院。 第三枚炸弹? 久保翔太郎在值班。 是的,是的,他本来不该来这里。他应该在摩天轮——不好意思,那儿下班了得等明天,他应该在老年病房实施着他的计划——这可是他特意挑选的位置,只剩下一口气但位高权重的老家伙们和一个平平无奇只剩下年轻的警察,你猜猜他们会选什么? 或许他应该再造点噱头,只让警察在普通人和自己选择,让高层在自己人和警犬中选择多寡淡啦。 久保翔太郎得意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轻快地打着节拍。他那愚蠢的同事就和那身保安制服一样皱巴巴地躺在他的脚边,他的脑袋和衣服上都流着一样的血。 别担心,他没死。 不过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啊。 是啦,是啦。这位好心的同事,是叫村下什么生的吧。他有点记不清了。拜托,别强求一个才入职三天的普通人能记得所有同事的名字。 总之,这位村什么津生的烂好心同事,愿意体谅肚子疼想去急诊的新人菜鸟,帮他来替一两个小时的班。 而他这个肚子痛的新人,就可以趁机把炸弹放到他想要的地方了。 做完这一切,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你带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坐明天的火车远走高飞,我帮你保守着那个秘密继续逍遥法外。 一个合适合理、互惠互利的交易。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么一句话——计划没有变化快。 所以,也请原谅原谅同为普通人的他吧。 久保翔太郎扶了扶黑色的镜框,看向自己的手机。 就在不久前,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T志同道合者:两朵烟花太不吉利了,我觉得再加上一朵会更好。】 对于邮件的观点,久保翔太郎深以为然。 三是最吉利的数字,三朵烟花总是比两朵更好的。 【我的炸弹炸开会有紫色的火焰,它能净化不洁的灵魂。】 真是好啊。 久保翔太郎的手指上下滑动着手机的屏幕,承认他已经被打动了。 用最纯净的火焰将那群狡诈的警犬烧得一干二净,在火的注视下,他们还敢否认四年前的奸诈计谋吗? 【我已经把炸弹与结构图一起放在了米花中央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药房里。它们随时任君取用。】 久保翔太郎知道这个药房。他比那群警犬更先闻到宛如圈地的犯罪味道。 今天早上,或者应该说是凌晨,有一个倒霉鬼在这个地方被刺死了。为什么说她倒霉呢?大概是因为行凶者原本只是想偷点药赚些生活费,她却要秉持着所谓药品管理员的职业,一腔热血地冲上去制止。 最后血淋淋地倒在那里,将一桩平平无奇的盗窃案变成了博人眼球的谋杀案,到底又是谁的错呢? 哈,他们还为这件案子起了个名字——注视下的谋杀案。 太假啦,太假啦。想要博得关注度,至少要拿点真东西出来啊。 目击证人在哪呢?这不过只是一场胆小鬼的虚张声势罢了! 如果是他,绝对不会做成这个样子。 这件案子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它再次突显了警察的无能与怠惰。 凌晨两点发生的案子,居然警察在十点钟才来处理,果然是一群好吃懒做、只对着上面人摇尾巴的狗罢了。 他想到这里,用力地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村先生。失血过多的津什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啊……踹醒了可不好。 久保翔太郎从保安制服蹭了蹭皮鞋上的血迹,悠哉悠哉收回了脚。 其实这些邮件很古怪。 发邮件的人很了解他,知道他的炸弹数量,知道他的活动范围。 确定没有对其他人透露这件事的久保翔太郎知道这不对劲。 不过,古怪的不是这一点。 这个时候,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会现身,但作为交换,你要在传真里加上这样一句话】 【“不息的火焰会涤荡你们的罪恶。”】 久保翔太郎笑了。 他的笑容很阴狠,又带着一份了然。 是的,是的,这样才对嘛。 怎么可能如此好心,怎么可能分文不取? 这个蹲在网络另一头的家伙,用一个炸弹作为报酬,想要在他的表演里添上一句台词,达到在这场演出里露脸的目的。 【三楼的住院药房?警察可是已经把它查封了。】 他继续哼着他的歌,给对面发着消息。 这次他等了一阵,对方似乎有些网络不良,这一段话隔了好一阵才回复。 【当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警察的搜证已经结束,而药房还封锁着,没有工作人员的出入,这不就是最合适的无人区吗?】 对极了。 久保翔太郎愉快地想到。 他得承认,对面的人确实和他一样流淌着反叛权力的血液。这就是他们的思维方式。 久保翔太郎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他决定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家伙的炸弹。 真是抱歉。久保翔太郎毫无感情地看着已经不在动弹的村下津生。 这就是突然改变计划让老好人先生满脸是血的倒在这里的来龙去脉了。 啊,也不能说是来龙去脉吧,应该说是原因与后续故事补充。毕竟他在看完第一封邮件时,就操起椅子把这个毫无防备的家伙砸得头破血流了。 监控室里却没有监控,动手都觉得畅快许多。 久保翔太郎预估着他的行动路线,调出沿途必须经过的监控。他摸出u盘,将准备好的视频替换到那几个监控上。 他饶有兴趣地想到,说不准明天警犬过来这嗅嗅那嗅嗅的时候,还认为这里有个黑客高手。 在上传视频的等待时间里,久保翔太郎打开了住院部三楼药房周围的监控。 他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速度极快地从监控视野的边角闪过,纵使有实在躲不过的地方,也快得像一道残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身手倒是不错。 久保翔太郎居高临下地点评着。 事实证明,这个人真的存在。 要问他为什么之前为什么连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就改变计划? 拜托,是个小孩子啦,你就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吗?在你的耳边一天到晚念叨不停,教唆你做这做那……教唆他去准备炸弹,教唆他一椅子打死同事。 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久保翔太郎准备开始行动了。 他没穿上那身愚蠢的保安制服,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新人保安对比,还是普通人更不起眼。 他把不知死活的村下津生拖到沾血的椅子上坐好,把面向门一侧脸上血擦干净。 值夜班的时候突然睡着也是很正常的事咯。 久保翔太郎关上门,踩着轻快的步调前往住院部三楼的住院药房。 我死去的朋友,你也一定很期待明天的复仇吧? 那么,你是否想让明天的烟花表演再多一朵吉祥的紫色烟火呢? 钓鱼高手模拟器 久保翔太郎闻到了血的味道。 令他惊讶的是,这种被他自诩为“反叛”的鲜血和监控室里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明晃晃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他头一次觉得灯开得太亮也不是一件好事。 姗姗来迟的是令人僵硬与颤抖的疼痛,那一下过肩摔让他整个背就像火烧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脊柱有没有被摔断,但他似乎真的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这是陷阱吗? 住院药房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他想翻个身躲避,可是全身上下只有眼皮没有背叛他的意志。 一只手摸进了他的衣兜,目的性极强地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诺基亚手机,上下抛了抛。 “就是它。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怀旧派,他们用这种老式手机只是它能够被改装成遥控器。” 久保翔太郎条件反射地想赞同他,又被这个声音里包含的嘲讽刺伤。 这个声音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背着一个工具箱。他似乎根本没把久保翔太郎放在眼里,在拿到诺基亚后,就站起身去向药房的其他地方了。 哈,他确定了。 这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绝对的陷阱。 “你们还是这么卑劣!”久保翔太郎喘着粗气,“总是利用别人的善心,总是随意玩弄别人的期待。用另一个炸弹和我的伤痛把我引到这里来!狗屁的吉祥数字三!狗屁的紫色烟花!”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答道。 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警察,久保翔太郎准备好的怒斥之语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相当难受。 久保翔太郎费劲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 以他躺在地上仰视的角度,这个人的身型在他眼中异常的高大。男人逆着光,踩着长长的阴影向他逼近,他规律的脚步声在靠近地面的久保翔太郎耳中堪称震耳欲聋。 似乎是看到了久保翔太郎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惧,这个警察轻轻笑了一下——久保翔太郎总是在掩盖这一点,用他对警察的愤怒遮掩他对警察的恐惧,遮掩警察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还一个过肩摔就把利落撂倒的恐惧。 “不过还是比不得您。”他继续以一种聊天的语气说着,这个时候甚至还记得用敬语,“您根本看不起这样的小手段,毕竟您想要直接操控别人的生命嘛。烟花表演总是激动人心的。我也想学学这样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大衣的内侧。 久保翔太郎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可能藏得有什么。 警察的枪背带就在那个地方,而这种大衣根本让人分辨不出来对面人是否带有武器。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呀!这个遥控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我是被冤枉的呀!我是被真正犯人的邮件钓到这里来的,他告诉我这里有炸弹,我作为保安肯定要保证医院的安全——真的不是我啊!!” “是吗?” 久保翔太郎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辩解道:“是啊是啊,他就是这么干的,利用一个保安的职业道德。我的手机,我的手机里有和他交流的邮件——”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就像鹅被卡着脖子拎起来了一般。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额头。 他顺着枪口看去,看到了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正搭在扳机上。只要眼前这个警察漫不经心地一收手指,他就会像他杀死的人一样,彻底归西。 久保翔太郎在这个时候,强烈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与快要压死他的、对死亡的恐惧一起。 似乎早就被他抛弃的同理心踹开门回了家,村下津生的死状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他终于记起这个同事完整的名字了。 那些黏腻的血液开始在他的手上的流淌。他挣扎着想要把血擦去,就像他把皮鞋上的血蹭掉一样——他多想这样。 可是,怎么都擦不掉。 可是,怎么都逃不掉。 他哆哆嗦嗦地蠕动着嘴唇,他向上看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 灯还是这么亮,该死的,它怎么敢这么亮。监控室里灯多好,一点也不刺眼。 …… 他的同事倒在监控室的地上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又在想哪里的灯呢? 无论这里的灯和监控室一不一样,他和村下津生的结局只会一模一样。这里甚至留不下他被杀害的证据。 本来应该有的吧,本来这是一场“注视下的谋杀”,因为住院药房的监控摄像头会客观且忠诚记录下一切罪恶。 可是,就算这里不是监控室,这里也没有监控。 监控被他自己亲手换掉了啊。 “别担心,您还没死。” “或许是我的搭档制服您时用了些力气?我替他向您抱歉,不过,如果您不一见到我们就做贼心虚的话,事情也不会发展这现在的样子。” “不过说实话,您现在的表现,似乎有辱您躲在幕后玩弄警察,准备拿无辜市民当人质的嚣张劲啊?” 是的,他还没死。 不过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啊。 “对了,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您所说的就是事实吗?”那个人又问道。语气和第一次问话没什么不同。仿佛是一次公事公办的询问。 莫名地,这讽刺地贴合了他从前一直坚信着的警察形象:表面公事公办通情达理,但实际上霸道专横不给任何选择余地。 这个人,会杀了他。 一定会。 如果他再继续狡辩下去的话。 这个认知让炸弹犯全身开始战栗起来。 而他没想到的是,生理上的恐惧升起后,精神的恐惧也开始折磨他,如同一把钝刀,厨师慢条斯理地切割,而还活着的猎物只能用被割开的气管无声惨叫。 “久保翔太郎先生,您能听到我的问题吗?如果我们结束得快,您还能回高桥网吧好好睡一觉。哦,如果没有睡意的话,还可以和您的好朋友聊聊天,我没记错的话,您想用的账号是……”他含着笑意说出了一串账号,甚至还有密码,彬彬有礼地向久保翔太郎颔首,“或者您更愿意让我叫您的新名字——村下津生先生。” 这个警察什么都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久保翔太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认输,你赢了!” 枪口从久保翔太郎的左眼移向他的右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枪口一动不动。 “警官请保护我请逮捕我我就是炸弹犯有魔鬼想杀我我不想——” 久保翔太郎哭着看向提着工具箱从药房的另一头转出来的卷毛警官,绝望地求助道,全然不顾之前就是这个人一下子把他掼到了地上。 松田阵平看向寒川苍介手中的东西:“把你手里的玩具收好,他有权利告你刑求的。” 寒川苍介转了转手里的玩具枪,把它插回枪带。这把枪就是一把玩具店里寻常可见的卖品,寒川苍介买的甚至还是这家店里最火热的最新款。 寒川苍介:“他怎么让你救他,我们两个人哪个人更凶一点不是显而易见吗?” 松田阵平意有所指地说道:“是啊,相当——显而易见。” 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久保翔太郎,寒川苍介弯了弯眉,核善地说道:“你承认了你预谋实施炸弹袭击对吧?很好,请你跟我们回警视厅,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问你。” 松田阵平嗤笑一声:“太麻烦了,先把你装的炸弹位置说出来。我先花十分钟把它们拆了再说。” 排爆警察就不要和犯人抢饭碗了(小修) 针对炸弹犯的审讯即将开始。 寒川苍介知道,看似他们现在掌握全局——他说出的那一串有关于久保翔太郎的私人信息更是把炸弹犯吓得不轻——可是久保翔太郎依旧掌握着他们想知道的关键信息。 无论是是否已经放置炸弹还是具体的放置位置,亦或是他口中的“第三枚炸弹”和“紫色火焰”。 后两者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出现在摩天轮事件中。 所以那本漫画的情节其实并不准确?还是说它受限于叙述者的视角,并没有展现出它的全貌? 寒川苍介闭了闭眼睛。 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并且由于他根本记不清除了那四名警官殉职情节以外的内容,答案也难以揣测。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百分百相信这本漫画就是了。不然他现在就该好好养精蓄锐,等到中午十二点在人群里迅速把炸弹犯揪出来。而不是现在根据四年前的信息,大晚上从网吧追到医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回到久保翔太郎,这才是你应该迫切解决的事。 他这么对自己说道。 寒川苍介继续分析着。 如果久保翔太郎在极度愤怒下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有可信度,那么他们必须考虑还有一个潜在炸弹犯的可能性。只是久保翔太郎话语的真实性谁都不能保证,之前的他的狡辩已经彰显出他是多么地擅长“语言的技术”与“道德推脱”。 只能说,值得一试。 于是寒川苍介看向久保翔太郎,先认同了他的说法:“如你所愿,我会看邮件。不过,如果那个时候你撒谎……”他的未尽之语直接让久保翔太郎一哆嗦,就算被手铐背铐,姿势不能再别扭,也想要拿出他的手机调出邮件。 松田阵平把那个手机抛给了寒川苍介。 在打开邮件不久,寒川苍介就知道了一件事:手机背叛了久保翔太郎,他的邮箱里没有所谓的“真正的犯人”。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木马文件,都没有看见久保翔太郎口中的“紫色火焰”。 听见这个事实,久保翔太郎目眦欲裂:“这不可能!明明就是他让我来这里取炸弹的!” 松田阵平打了一个哈欠,站在一旁说道:“这个药房里没有炸弹,你被耍了。”他刚刚也没闲着,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个药房,连通风口都爬上去看了看,根本没有看到久保翔太郎口中的“第三枚炸弹”。 寒川苍介若有所思地看着久保翔太郎,补充另一个可能:“也有可能是你在自导自演。” 久保翔太郎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他只知道一旦两个警察认为他是在自导自演,他就完了——虽然现在也没好多少。 “我都说了我没有!” “放轻松,我只是合理地提出一个可能。并没有给你定罪。”寒川苍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我有办法验证你话的真实性,你也该好好说说炸弹在哪里了。松田警官,这下可到你的老本行了。其他的,给我一点时间。” 闻言,刚刚还在百无聊赖擦着工具箱盖子的松田阵平表情瞬间凶恶起来,把手指掰得咔咔响:“交给我。” 寒川苍介一顿:“等等,不是拳击的老本行。” 久保翔太郎的手也条件反射护住自己。 他仿佛要被摔断的脊骨在一刻痛感似乎双重加倍。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活动一下,你别再看我了,刚刚不是已经揍过一遍了吗……说实话,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说罢,他目光锐利地转向久保翔太郎,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你,别想着对一个排爆警察说谎。” * 有关于炸弹的审讯很迅速,松田阵平来进行这场审讯完全是定向狙击。 穿着黑西装的警官说出自己职业的一刹那,胸有成竹的强大气场让炸弹犯顿时露出了怯意。 就如优秀的刑警对各种犯罪手法和反侦察手段了如指掌一般,优秀的拆弹专家造起炸弹起来绝对不会比炸弹犯差。炸弹犯的心理、他们的常规手段、他们言行举止背后的含义……诸如此类的经验对于他们打了四年交道的松田阵平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更不用说,这四年来,松田阵平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着萩原研二殉职的那一天,回忆所知道的所有细节以及翻看着能够找到的所有线索。 就说久保翔太郎的录音,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以至于当他和寒川苍介按着手机定位追过来,他听见久保翔太郎说出的第一卷话时,他就知道——一定是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四年前的炸弹犯。 还有那个炸弹,那个被他拆除的炸弹也不知道被他拆解分析了多少次。这个世界上应当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久保翔太郎的炸弹了。基于这些分析结果,他还预测了炸弹犯可能对炸弹进行升级改装的方向,结果也不出他所料。 顺带一提,寒川苍介的震慑能对久保翔太郎杀伤力如此之强,也有松田阵平侧写的功劳。 正如他在赶路时对寒川苍介说的那样:“炸弹是反应炸弹犯性格和形式逻辑的重要线索。通过炸弹的结构、引爆方式以及罪犯的爆炸计划,可以侧写出他们的大致性格。” “从久保翔太郎的炸弹来看,他就是一个躲在幕后的胆小鬼。” 这个胆小鬼如今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他明白,他现在绝对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碾压。 松田阵平“啪”地一下合上记事本:“好消息,摩天轮的炸弹还没放上去,就安置在医院的储物柜里。第二枚炸弹放置在老年病房的消防箱里。根据这家伙的描述,这种炸弹我三分钟就能拆完。” * 松田阵平打开了消防箱。 消防栓正常,水枪也安静地挂在箱壁上。唯一不同的是,一个鞋盒大小的炸弹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水枪下。 他扭头冲着寒川苍介说道:“带着那家伙离远点。看这个大小,它能直接把这一层楼炸塌。”像是察觉到寒川苍介要说什么,他一边用螺丝刀卸着炸弹的外壳一边说道,“是,它现在没炸,但是炸弹在关闭时突然启动不是什么罕见事。” 寒川苍介押着久保翔太郎的肩膀,保证他不要乱动:“那不应该更让他呆在这里。相信久保先生也不想让自己的身体碎片和两个警察纠缠不清吧。” 松田阵平找电源线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他还有用。”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件,想必久保翔太郎还没有被他们挖出来的消息也会在爆炸里灰飞烟灭。 “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啊。”寒川苍介依旧半点步子都没挪,平淡的语气在松田阵平的耳朵里显得格外欠揍,“原谅我一次吧,松田警官,我不想照顾别人职业病的毛病真的一点也改不了,再说,这里还有很多因为行动不便没办法撤离的民众呢,我根本没办法临阵脱逃啦。” 松田阵平冷哼一声,手中的钳子把一根电线当作身后那个满嘴歪理的家伙猛地剪断,声音之大,动作之迅猛,尽管结果很完美,但绝对不是一个排爆警察该有的拆弹风格,看得寒川苍介眼皮一跳。 在松田阵平取下水银汞柱后,他又听到了寒川苍介的声音。这个声音很镇定,还带着一分调侃。好像这不是在拆弹现场,而只是警校的模拟场景。 寒川苍介:“松田,它只是一个你三分钟就能拆掉的炸弹。” 松田阵平好像对此充耳不闻,他拆又一个电子元件。在那之后,他想要寻找的电源线终于露了出来。 “咔嚓。” 他剪下了最后的电源线。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来就什么都不该发生。 松田阵平这么想到。 “你看,”身后,寒川苍介还在说话,说着一个事实,“三分钟已经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在说这里的炸弹,又在说着其他东西。 不会再有四年前那突然跳动的六秒倒计时了。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萩原研二了。 松田阵平突然松开了钳子,它一下子滚进工具箱里,在寂静的楼层里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他闷头取出工具箱里的防爆袋,把已经彻底没有杀伤力的炸弹装进去,提在手里。 然后,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转过身,寒川苍介只能看见他的从容与冷静,好像松田阵平言行举止中的矛盾感只是他神经过敏的幻觉。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松田阵平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寒川苍介还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啧”了一声,“还站在那儿干嘛呢,不是要和我一起吗?快跟我下楼去储物柜。我还想早点回去睡觉。” 不翼而飞 电梯里很安静,寒川苍介带着久保翔太郎进入电梯后,就没再说话。他的视线无目的地落在液晶显示屏上,看着电梯一层层下降。 从松田阵平的角度看,不开口说话的寒川苍介终于有了点高岭之花的模样——这来自于警视厅其他人的评价。 单从外貌来看,寒川苍介的五官深刻且凌厉,没有表情时带着天生的疏离感,亮绿色的眼睛就像是净度极高的祖母绿,随意瞥来的一眼便让人觉得好看但不好惹。 谁能想到他的真实性格是这个狗样子。 想到寒川苍介刚刚的话,松田阵平就觉得牙痒痒。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感受到了一丝轻松。 那个家伙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和他插科打诨吧? 脱离拆弹环境后,松田阵平可以很轻易说出寒川苍介刚刚做了什么。寒川苍介与拆弹的他聊天,这是降低拆弹人员操作时紧张情绪的基本操作。 寒川苍介知道这一点并加以应用是正常的事,而且不可否认,他做得很成功。 不过,凭着直觉,他知道寒川苍介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松田阵平也隐隐觉得,寒川苍介其实比他以为得要更了解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知道这么多? 还有一点,寒川苍介调查这桩案子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松田阵平一开始确实对动机不感兴趣,他所想的只是抓住炸弹犯。但此时此刻,这样一个矛盾、一个谜题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他眼前——就像猫科动物的面前放了个露着线头的毛线球——他就忍不住想要去关注了。 受害人的档案松田阵平倒背如流,但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社会关系里发现寒川苍介的名字。 寒川苍介有没有可能是被放置炸弹的公寓住客?啧,就是不知道记录还有没有保存下来。 四年前寒川苍介在哪个课工作?在网络安全部门?他不太清楚……罢了,回去问问其他人,总有人能知道的。 …… “叮咚。”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唤回了松田阵平。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忍不住开始用刑警的思维分析眼前这个人了。 松田阵平啊松田阵平,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还有一个炸弹在等着你呢。 万一它又出什么状况呢? 松田阵平注视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不会再出状况了。 他笃定地回答自己。 这个答案他早在逼问久保翔太郎炸弹结构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一步步坚定地朝着久保翔太郎指出的方向走去,不再见任何犹疑。 * 可是,现实似乎总是不随人愿。 在松田阵平过度担忧的时候,炸弹安然无恙。当他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炸弹却真的出现了状况。 不过还好,不是炸弹突然自动启动,把他们一下子全都炸上天的状况。 它只是平平无奇地不见了。 “这里没有炸弹。”松田阵平看着空空如也的储物柜,皱起了眉头。 寒川苍介看向久保翔太郎,久保翔太郎恨不得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来彰显自己的无辜。“绝对是在这里!我真没有骗你们啊!遥控器在你们手上,我还已经和这位警官说了炸弹的结构,我根本没道理骗你们啊!” 久保翔太郎大概是没有说谎的。从他目前的动机来看,他确实没有隐瞒这个炸弹的理由。 寒川苍介仔细观察着储物柜。 这是一种公用储物柜,财大气粗的米花中央医院引进的还是完全自动的高级款。使用者可以使用投币或刷卡的方式获得条形码存储物品,也可以通过线上支付的方式直接扫描二维码达到同样的目的。 久保翔太郎选择的是后者。 在他看起来这相当稳妥,线上支付甚至杜绝了条形码遗失的可能性,更不会在某一个垃圾桶里发现沾着自己指纹的决定性证据。 在寒川苍介思考的时间里,松田阵平也没有干等着,他取出工具箱里的炸药探测器,调好参数后,把它伸进了空空如也的储物柜。 炸药探测器发出了有炸弹残余物的警报。 松田阵平:“他说得没错,这里曾经确实放过炸弹。浓度不低,应该刚取走没多久。” 得到确切证据后,寒川苍介的推理也通畅起来。 “结合我在手机上发现的消息,我有一个猜测。”寒川苍介沉吟片刻道,“有人骇入了久保翔太郎的手机,复制了他的取件信息,取走了他的炸弹。” 松田阵平:“第二个黑客?” 寒川苍介差点脱口而出“确实如此”,还好他记得自己好歹也是个警察厅引入的技术人才,忍不住纠正道:“只有他一个……”在松田阵平“这个时候还斤斤计较”的眼神攻势下,他扯了扯嘴角,不情不愿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对,他是个黑客。” 说到这里寒川苍介停了停,组织好语言后继续说道:“久保翔太郎上的邮件也是被他删除了,同时不出意外,他应该也看见了我的文件。我的手机的防火墙也有被未知者攻击的痕迹。他没有成功。不过,如果要追踪他,我需要时间,需要有足够运算量的电脑,只能回警视厅再做。我会把他找出来的。” 一个偷走了炸弹,还拥有不俗电子技术的潜在恐怖分子,足以让寒川苍介把他追到天涯海角,逼得其本体不得不现身。 听着寒川苍介的话,一旁的久保翔太郎也隐隐察觉到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了。他现在看着寒川苍介手中的手机,第一次觉得给人带来便利的电子产品如此危险。 就在他不着痕迹离寒川苍介远了几步的时候,这个已经在他心里留下过于恐怖印象的警察抬眼看他,突兀地问出了另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问题。 “村下津生在哪里?你已经把他杀了?” “回警视厅前,还请你先回答这个问题。” * 寒川苍介想到村下津生处境危险并不是偶然。 几十年前的特工在伪造身份的时候,首选的身份便是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死人。在电子档案流行的当代,没有进行死亡登记的死人则是上上之选。 以上的标准对于购买假身份的久保翔太郎来说可能不太适用,不过坏就坏在,久保翔太郎和村下津生见面了,他们还交流了这桩交易。 村下津生与久保翔太郎本就长得有几分相似,这是情报贩子把村下的证件转给久保翔太郎的理由。不过,情报贩子大概也没想到,久保翔太郎去了米花中央医院当保安,还正好碰上了村下津生本人。 而从村下津生和久保翔太郎的邮件交流来看,他们竟然就伪造身份这件事为基础,达成了另外一个协议,久保翔太郎也许诺不会伤害村下津生。 不过,以久保翔太郎反复无常、毫无契约精神的性格,再加上村下算是他伪装身份的一个显眼漏洞,他有极大的可能会毁约把村下津生杀害。 久保翔太郎现在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心思,寒川苍介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么快暴露是因为自己的手机被骇入。那么根据答案倒推,他隐隐明白大概是手机的GPS出了问题。 寒川苍介能查到他出现在高桥网吧,能查到他在住院药房,就查不到他在监控室吗? 村下津生的尸体他情绪上头当时根本没想到处理,一推门就能看见他还在那大喇喇地“睡觉”呢! 听见久保翔太郎如实告诉自己杀了村下津生的消息,松田阵平冷冷地说道:“恐怖袭击加上谋杀,足够让你牢底坐穿了。” 久保翔太郎被松田阵平瞪得冷汗直流。 大概以为陈述事实的松田阵平在威胁他,他竟然语无伦次地主动提出带路。 寒川苍介:“噗。” 松田阵平:“这有什么好笑的啊!你警察的威严的呢?” 寒川苍介:“我觉得有松田警官在,这种东西我根本不需要有。” 松田阵平:…… 他拳头硬了。 遗憾的是,松田阵平的这一拳到底还是没挥出去,纵使他心里再怎么想,让犯人看警察内讧的地狱笑话还是太过分了点。 事不宜迟,在久保翔太郎的带领下,他们踏上了前往监控室的路。 在路上,寒川苍介问着久保翔太郎:“你和村下津生是什么关系?你是故意买他的身份的吗?” 久保翔太郎扯了扯嘴角:“普通前后辈,我们的上司河野麻森让他带我。我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倒是他在昨天说他中了大奖,要辞职了,让我好好干。后来,我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手机,发现他和那个情报贩子的消息就明目张胆地摆在那里。”即使自己也无法翻身,他评价村下津生的口吻依旧是讽刺的,“至于交易的具体内容,以他嘴巴的严实程度,自然随便套套出来了。我就用录音威胁他帮今晚帮我打掩护,然后我把他杀了。” 松田阵平直接踹了久保翔太郎一脚。 和踹寒川苍介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脚他用了十成十的力。被他踹中膝弯的久保翔太郎一时之间爬都爬不起来。 松田阵平:“我好像还没正式评价过——你可真是个渣滓。” 寒川苍介假模假样地拦了一下。如果久保翔太郎提出刑求,那还有“松田警官因为犯人的挑衅怒急攻心,忍不住动手,而寒川警官努力拉住搭档,可惜没有拉住”的回旋余地。 很好,他这个时候就是特别符合刻板印象的身娇体弱技术宅男。 拉了一把还在想站起来的久保翔太郎,免得他浪费时间,寒川苍介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个情报贩子的这一桩生意可是栽了个大跟头啊,这次怕是要躲很久了。 寒川苍介乐得这个黑白通吃的家伙吃瘪。他确实掌握着线人的把柄,但这个把柄并不足以让他得到应有的刑罚。如同线人费尽心思坑得他再也爬不起来一样,他也希望线人早早入土。 他们很快来到了监控室前。 监控室也符合夜晚的特征:安静、隐秘、便于隐藏。 寒川苍介一把推开了门。 门一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村下津生的尸体不见了。 “你只是个弃子罢了。” 在发现监控室里没有尸体的刹那,寒川苍介随手“砰”地一下关上房门,扭头看向久保翔太郎的脸。 久保翔太郎的表情一片空白。 很好,他又什么都不知道。 会在正午十二点震撼警视厅、以全东京的民众作为人质的炸弹犯,现在已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了。你看呐,他甚至还有被另一个嫌犯栽赃嫁祸的可能性。 寒川苍介一时之间不知是为这样的发现感到庆幸,还是觉得荒谬。 监控室里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不正常。 没有值夜班的保安抽完的烟头,也没有他们吃空的饭盒。空气很清新,连地板都反着光。 这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清洁工。 松田阵平戴上手套,上前撕下贴在桌面的便签。 【我走了。 ——村下津生】 他扬了扬便签,挑眉看向久保翔太郎:“是你写的?” 久保翔太郎沉默不语。 寒川苍介:“既然如此,那就现场辨认一下字迹好了。” 久保翔太郎:“……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突然出现的新便签就像是魔法般吸收了所有血腥暴力的东西。整个监控室里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更别提久保翔太郎口中呼呼大睡的尸体先生了。 显而易见,有人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清理了尸体。 寒川苍介将一个u盘插入监控室电脑的主机,调出监控,搜索着可疑人士的痕迹。松田阵平则是俯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水痕,嗅了嗅沾在手套上的水珠。 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松田阵平:“这位‘清洁工’还没走远。” 说罢,他直接拉开门追了出去。 * 监控室位于二楼,门外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根据松田阵平瞥见的楼层平面图,有南北两个楼梯间,还有一个电梯。 电梯一直停在最高层没有动静。他们刚才走的北边的楼梯,一路上没有也遇到任何人。 摩挲着手上的水痕,松田阵平垂眼看着地面。走廊铺的是白色瓷砖,稍稍有些痕迹就很明显。 他往前追了几步,几乎是立刻,他看见了通往南楼梯间的地面有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瓷砖上甚至还留着几个由于踩水而分外清晰的半脚印。 由鞋长和步矩简单判断,这是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 松田阵平在手机上飞快打了一条消息发送。他沿着水痕跟了过去。随着逐步深入,他注意到笔直的走廊抵达尽头,露出一个拐角。止步后,一摊散发着清洁剂气味的水映入他的眼帘。 松田阵平走上前。 他看见一个黑影倒映在水中。 就在他的身后。 松田阵平猛地回头,一记直拳猛地挥出。 * 室内。 这台电脑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米花中央医院各个地方监控的缩小视窗。 不过,在操作者的切换下,显示着监控室外走廊的视窗被放大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忠诚记录着松田阵平推门而出后的一举一动。 在松田阵平发出短信后不过几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一只手拿起手机,查看新发来的消息。 看着消息半晌,他的手指同样也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一条回信被发了出去。 做完这些事,他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看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切,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认罪晚一点,村下津生就不是你杀的了。真可惜啊,久保翔太郎……”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好吧,你还算是有些聪明,这确实不可能。你只是个弃子罢了。” * 松田阵平的拳头紧急停住了。 这个黑影不是什么特意留下线索埋伏他的人,而是一个昏迷的倒霉蛋。他身着清洁工制服,昏迷的时候也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起。 松田阵平有些诧异,诧异有人明目张胆留下这么傻瓜一样的“陷阱”,却只是想要让他发现这个昏迷的真正清洁工? 那这个人还怪好心的。 面对昏迷不醒的清洁工,松田阵平简单检查确实只被人用手刀劈晕,没有其他外伤后,就把他唤醒。这个人一睁眼就像是从三途川走了一遭般,看得松田阵平直皱眉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抚。 最后,他大喝一声:“别发抖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洁工一震,好像被这声大喝唤回来些许理智。 “村下死了。不是我杀的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只是在那里……” “有人那些枪……” “不,那不是人,那是死神!” * 寒川苍介转身看向久保翔太郎。 而久保翔太郎则看见,他身后的电脑的监控画面里,自己刚刚上传的视频全部失效,真正的录像正在循环播放,其中甚至还有久保翔太郎把炸弹放置在消防箱里的完整过程。而他另外拉出了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视窗,其中几个便是松田阵平追出去的方向。 做完这些,寒川苍介便没有再动作。 监控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寒川苍介久久地注视着久保翔太郎,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额外的信息。 久保翔太郎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我是被利用的。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是被利用的!我是那个人骗到那里去的,村下津生也是他教唆我杀的——” 寒川苍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每次当我认为你已经死心的时候,你总能编出新的理由。” 久保翔太郎:“我有证据,这个证据就存在这个电脑里。你把我的手铐打开,我把它找出来。” 寒川苍介玩味地看着他:“你觉得可能吗?在路上有这么多的时间,我可半点没有觉得你知道这个放在电脑里的‘证据’。” 久保翔太郎沉默地盯着寒川苍介。 “这真是一场闹剧不是吗?”寒川苍介的手臂撑在桌面上,“真是不该来这里。本来你都认罪了,来到这里,尸体突然一下子不见,现场也干干净净,那些颠倒黑白的律师们又可以找理由给你脱罪了。就算让你进去,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干干净净地出来吧?毕竟监控室里也没有装监控嘛。” 是的,就是这样。 久保翔太郎确实因为这些东西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把枪只是假枪,那个能把他过肩摔的警察已经离开,这个警察除了耍耍嘴皮子还能做什么,他甚至连发疯踹人的同事都拦不下来! 如此的好机会——他还有什么不能利用。 那个人,能调开警察,也肯定能够解开他手铐上的锁吧。 久保翔太郎怒吼一声,突然向寒川苍介撞去! 到底谁在钓谁 松田阵平突然直起了身。 还没太缓过神来的清洁工看着松田阵平向后看去,有些神经过敏。 “警、警官,怎、怎么了?” 松田阵平抱臂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还有那一直没打开过的监控室房门。 他觉得寒川苍介那一头有些过于反常了,为了防止信息不流通,他已经向寒川苍介发送了三条短信,而寒川苍介一条都没有回复。 继续给寒川苍介发送了第四条消息,他偏了偏头,随口回答:“没有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清洁工刚刚的话里,有一点松田阵平非常在意。 “他真的有枪?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不久前才见识到寒川苍介有用玩具枪骗人,这让松田阵平下意识把这种可能性纳入考虑范围。 清洁工:“绝对是真的!他开枪了!” 松田阵平一愣,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完完整整把你遇见他的所有事情讲给我听。” 清洁工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他讲述的内容依旧颠三倒四,还有一些语法错误。言语之中充斥着大量指代性的词语,出现得最多的,就是“死神”。 他告诉松田阵平,今天晚上他是正常来上班,也和日常一样,准备进入监控室打扫。 “……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村下在睡觉。我把喊醒,结果他突然头一歪直挺挺倒了下去!” 清洁工说到这里,脸色很是僵硬。 “我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结果我刚要报警,就被一把枪顶住了脑袋!” 被持枪威胁这种只有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他一点也不想经历,那一刻,他甚至恨不得直挺挺倒在地上的是自己——哦,只要这枪一走火,他也马上会倒在地上。哈!姿势还是同款! 松田阵平沉默片刻,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话:“现在已经没事了。” 清洁工看了一眼松田阵平。卷毛警官安慰的话术很不合格,但是他的体格和气场还是让人觉得安心。 如果他知道松田阵平差点揍到他脸上的那一拳,大概会更加安心。 “那绝对不是人类!”清洁工喃喃道,“祂有蝙蝠的翅膀,还有鸟的脸,长长的喙像钩子一样,穿过阴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松田阵平:“说实话,如果死神还会用枪的话,那它们的镰刀还真是与时俱进。”他点点头,又评价道,“这身装扮也很万圣节,涩谷的活动后劲这么长吗……等等!”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他穿着黑色斗篷,还带着鸟嘴面具?!” 又得到好几段“死神描述”的松田阵平,呼吸急促起来。 他对这个人实在印象深刻。 毕竟昨天下午,他的同期才和他好好打了一架。 他们的警校第一、公安的优秀人才降谷零,和他正面交锋都落入下风。如果不是诸伏景光及时赶到,那个金发混蛋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 这个人身上带着手榴弹、手/枪,说不准还有其他的火器。他的装备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应付的,甚至不是普通警察能应付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比久保翔太郎厉害不止多少倍的炸弹犯。 那个人制造的液/体/炸/弹,连松田阵平都不得不承认,拆除它的过程堪称险象环生。 “如果这个‘死神’是指他……”松田阵平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要好好和这家伙在审讯室里聊一聊啊!” * 寒川苍介收到松田阵平第四条消息的时候,正单手掐住久保翔太郎的脖子,把他死死摁在桌面上。 久保翔太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带被控制,连呼吸的权利都近乎被剥夺。他的脸感受到桌面的冰凉,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单一的“嗬嗬”声,他的大脑感觉到氧气正在飞速地流失,似乎已经有了眩晕感。 现在监控室里的场景很奇怪。之前更穷凶极恶的那个似乎有了窒息的征兆,而原本更情况危急的人还掏出手机,悠哉悠哉地准备回复邮件。 任由是哪出荒诞默剧都拍不出这种割裂的戏码来。 他得求救,他必须得求救…… 久保翔太郎挣扎着。 谁能救救他…… 如果是那个人,那个人肯定可以的吧…… 他的手徒劳地想要摸向裤兜,想要发送邮件。 他摸了个空。 是的,他的手机已经被收走了。 他必须,必须把手机抢回来! 它在这个人的裤兜里吗? 它在这个人的衣兜里吗? …… 它为什么在这个人的手上?! 你要用我的手机做什么?! 你要用我的手机回复谁?! …… 久保翔太郎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寒川苍介把手机屏幕转向了他,还贴心地上下滑动着屏幕,让久保翔太郎能够看到全部的内容。 【‘久保’: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把那条该死的警犬打倒了。非常感谢你的调虎离山,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游戏时间了。】 【?:我高兴你能做到这一点,也高兴我们如此心有灵犀。】 【‘久保’:你可是在作弊,需要我提醒你通过我的手机窃听这件事吗?】 【?:我向你道歉。但别让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影响到我们的游戏。你想怎么做?】 【‘久保’:哎呀,怎么杀死一个警察呢?我觉得还是用我的老本行吧,用炸弹就很不错。我很感谢你帮我隐藏了炸弹,这让那群警察丢了个大脸。】 【?:不客气。】 【‘久保’:不过我得把它要回来了。顺带我们见一面吧,我想当面表达感谢。同时,我邀请你加入我的游戏,两个警察,正好我们一人一个。】 久保翔太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很难不去想,寒川苍介口中的‘警察’究竟是不是警察。 也就在这时,寒川苍介滑到了最后一条消息。 【?:好。天台见。】 寒川苍介松开了久保翔太郎。 “你听得到吧?他在骗你!他在骗你啊!”久保翔太郎歇斯底里地冲着手机大吼着。 不幸的是,他的手机已经被关机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愤怒地看向寒川苍介的眼。他原本以为能够看到这个警察得意洋洋的一面,可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与严肃——好像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战。 坏消息,有人不讲武德 是的,接下来才是一场大战。 寒川苍介又掏出一副手铐,把久保翔太郎的手扣在了支撑柜子的不锈钢杆上。这种重量的柜子,除非久保翔太郎变得比大猩猩还厉害,他根本不可能挪动它,也不可能踏出这里半步。 随后,寒川苍介收到消息,他那还在上班的前同事已经根据他发过去的证据汇报完毕,附近的机动搜查队已经赶到米花中央医院,依据他规划的路线潜伏进入这栋楼。更多的警察也在集结中,朝着这个地方赶来。 做这些事,寒川苍介有两个目的。 第一,把久保翔太郎带走,他待在这就是给神秘人送队友。 第二,叫增援。 【松田阵平:我想,他应该是让你一个人上去吧?】 让清洁工麻溜离开这栋楼后,松田阵平隐藏在监控死角,知道寒川苍介的目的后,他这么发送消息。 寒川苍介没有觉得有任何“打不过就摇人”的羞耻感,他甚至还有理有据。 【寒川苍介:我还没有蠢到在只有一根警棍的情况下对上一个疑似军火库。这是抓捕危险罪犯,又不是好莱坞的个人英雄主义表演。你这边如何?】 【松田阵平:好了。】 日本警察不像美国警察那样,有许多动枪的机会,这里的大多数警察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用枪。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打开上锁的武器柜,取出里面的M60转轮手/枪。更不用说像寒川苍介和松田阵平这种自己加班逮人的情况,根本没办法拿到枪。 这个神秘人也根本不会被那把玩具枪忽悠吧? 如果神秘人的身手与装备真的如松田阵平发来的消息所说一样。寒川苍介和松田阵平想要制服他,难如登天。 毫不夸张地说,这将是一场或许会让人赔上性命的抓捕行动。 这个时候不叫增援才是傻瓜。 在寒川苍介使用监控室的电脑时,他就发现这里的电脑有被入侵的痕迹,手法和入侵久保翔太郎手机的一模一样。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神秘人肯定在关注着走廊的动静。此时,他又发现神秘人梅开二度骇入了久保翔太郎的手机,并且通过它进行窃听。 顿时,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他的脑中成型。 于是,他首先恢复了久保翔太郎的安装炸弹的监控录像,把它和松田阵平拆除的炸弹照片一起发给了前同事系卷贵志,再给他讲了这里疑似有第二个炸弹犯的事情。 系卷贵志立刻把这件事汇报给机搜队的队长,那位干练果断的女队长当场下令,附近的机动搜查队队员立刻出动。 第二步,他开始下套。 他顺势利用了久保翔太郎的进攻,制造自己被击倒的假象——如果久保翔太郎当时没有进攻,寒川苍介也会想法设法激怒他。 反制久保翔太郎后,让这个炸弹犯不会发出声音影响到他与神秘人的交流——是的,是的,他承认,他控制久保翔太郎的方式有点粗暴。 最后,寒川苍介进行了久保翔太郎看到的那番对话。 计划执行到这里,寒川苍介不免地回顾起他在电脑上发掘出的信息。不同于久保翔太郎利用监控隐藏行踪,神秘人的踪迹堪称嚣张。除去最开始监控室外的监控不断被修改遮掩住清洁工讲述的内容以外,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监控里。并且无一例外,都是一道一掠而过的黑色残影。 他当然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个摄像头之下,这只可能是障眼法。大量重复、不断再生的垃圾数据输入,像是飞过麦田的蝗虫群,虽然可以捕杀,但却根本无法根除,还要浪费巨额的时间,占用大量的计算量。而且令人意外的是,这种电脑技术上的把戏,在“久保翔太郎”把警察制服后,仍然在上演。 “明明手都已经受伤了,还用这种多余的专业手法蒙骗对黑客技术一窍不通的久保翔太郎……”寒川苍介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真是太想让我发现我的把戏完全没用的事实啊。” 不过,很有趣的是,神秘人不但没有揭穿他,还答应了他的要求。这是为什么? 天台是埋伏,是一个圈套? 神秘人相当有恃无恐。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故意的?寒川苍介布下圈套引他现身,他也顺势而为,让警察乖乖走出没有监控的安全地带,全部主动进入他的围猎场。 看起来是被当成猎物驱赶了啊。 寒川苍介面无表情地想到。 他打开监控室的门,直接走了出去。路过摄像头时,更没有进行什么掩盖的动作,反而颇为礼貌地冲着它打了个招呼。 站在电梯门前,他用自己的手机,给神秘人发送了一条信息。 【“久保”:我们如此合拍,还未互通过名字?】 如果松田阵平看到,一定会点评寒川苍介的话术很优秀,具有相当直白的恶心效果。 【?:你可以叫我普拉米亚。】 普拉米亚,在俄语中意为“火焰”。在各国警察的数据库里,这个词还有另一个含义。 这是一位利用液/体/炸/弹制造多起爆炸杀人事件的职业杀手。 这个杀手作案高调,平时行踪却相当诡秘。他长期活动于欧洲各国,欧洲的警察却连他的基本信息都没有获得。只知道他每次行动都穿着黑色斗篷,戴鸟嘴面具。制作的炸弹杀伤力极强,炸弹爆炸后会在原地留下持久的紫色火焰,难以扑灭。 在目睹爆炸现场的人眼中,他简直就像一个吓得人睡不着的都市传说,甚至有人称这个炸弹杀手为“死神”。 【“久保”:叫我久保翔太郎就好。】 寒川苍介一边回复普拉米亚的信息,阅览有关于他的资料,一边摁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松田阵平:就算他右肩受伤了,他也有枪。我还是觉得你坐电梯太草率了,他很有可能在电梯完全打开前,就往里面突突两枪。】 电梯开始从顶楼缓缓下行,猩红的数字像是倒计时般一下一下地减少。 【寒川苍介:往好的方向想,只凭单手,他根本无法承受大口径枪械带来的后坐力,就算用手/枪,他的射击精准率也会下降。我们已经预判了他会射击的可能,完全可以躲避。】 【松田阵平:该死,你就祈祷他的手/雷已经用完了吧。】 这个时候,寒川苍介收到了增援抵达的消息。 【系卷贵志:401、404就位,101、106、121就位】 这条消息与电梯一同抵达,寒川苍介踏入了电梯,摁下了顶楼的楼层键,又摁下了其他几个楼层。回复系卷贵志收到,又让他与松田阵平联系。 随后,他告诉松田阵平。 【寒川苍介:他们到了。现在通过两个楼梯上行。我给他们沿途周围的监控都做了伪装,普拉米亚应该还没发现。】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切换出普拉米亚的聊天界面,继续和这个杀/手扯着有的没的,力求这人的注意力尽量都在他的身上。 【?:杀死警察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这句话说完,普拉米亚还特意附带了一张照片。 寒川苍介发消息的手顿了顿。 【“久保”:我亲爱的朋友,我还没开始杀呢,想也应该想杀的场景。从他的身后从天而降,把炸弹丢进他的怀里怎么样?他肯定会觉得很惊喜吧?】 【?:听起来很不错。】 【“久保”:警察的事是警察的事,人质是无辜的。】 【?:哦?你居然这么有同理心。】 【“久保”: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寒川苍介猛地又摁了几下电梯的按键。 紧接着,他给松田阵平发消息。 【寒川苍介:我到6楼了。】 当他再要给松田阵平发什么时,他又收到了普拉米亚的信息。 【?:那你快点来吧,你来了,就没有他的事了。】 寒川苍介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手指摁在了转发键上。 【寒川苍介:我亲爱的朋友,我还没开始杀呢,想也应该想杀的场景。从他的身后从天而降,把炸弹丢进他的怀里怎么样?他肯定会觉得很惊喜吧?】 松田阵平看见这两条消息的时候,已经穿好防弹外套,也配好了枪,赶到了8楼。 给他递装备的那名机搜队队员就在他身边,上楼的动作轻盈又敏捷。松田阵平发现他穿着很是街头风的搭配,脚上穿的还是一双跑鞋。哪怕是便衣执勤的机搜队,这样的装扮也很鹤立鸡群。并且这个人似乎无意间瞥到了寒川苍介发来消息,露出了“是不是有人在冒充他”的疑惑表情。 他和寒川苍介很熟悉? 松田阵平将这个细节收拢起来,准备解决这件事后再去仔细考虑。他握枪警戒,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他们依旧不能排除普拉米亚的天台邀约也是个幌子,而本人直接下楼突围的情况。 楼梯里的刑警们快速地跨越着楼层,寒川苍介虽说通过电梯停靠的方式争取时间,但正常步行的速度依旧与电梯有所差距。 松田阵平靠在通往天台的门上,那名给他递装备的机搜队员现在正趴在门上听着门后的动静。 有点奇怪。 他打着手势。 有些奇怪,但事不宜迟。 只听出击暗号对上的一刹那,松田阵平猛地一脚踹开门,枪口指向他们预测普拉米亚的站位。八把手/枪的弹道相互交织,形成一条严密的火力封锁线。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只有,他们的逮捕对象——普拉米亚,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台上除了持枪警戒的刑警,没有半点炸/弹杀手的影子。 “这是什么情况?”其中一个机搜队员问出了他们的心声。 另一人枪口转动,来来回回地扫视,连天上都认真看了,但依旧没有普拉米亚的身影。 松田阵平敏锐地捕捉到电梯门口放置的一个物体,他握枪靠过去,发现是一个正播放着视频的笔记本电脑。 不,不是视频。 这是监控。 监控里呈现的场景正是监控室外的走廊,本来应该离开的清洁工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监控室的门大开着,隐隐能看见久保翔太郎的身影。普拉米亚就站在走廊尽头,用枪挟持着人质,与两名刑警对峙着。其中一名警察似乎正在试图用无线耳麦联络着什么,但从他焦急又沮丧的表情来看,根本没用。 看见刑警们的动作,普拉米亚好像不耐烦地用手/枪顶了顶人质的头,窗外吹进来的风扬起他的斗篷下摆。 被挟持的人质,松田阵平也很熟悉,这家伙几分钟前还在和他报告着位置。 松田阵平倏地抬眼看向电梯的液晶屏,果不其然,电梯重新回到了监控室的楼层。 该死,普拉米亚真的在钓鱼。 但是他是怎么在所有通道都有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监控室走廊的? 还有寒川苍介,他到底在做什么? 太多的信息在松田阵平的脑子冲撞,之前发生的一切开始回放。他握紧了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松田阵平听见眼前的电脑发出滴滴的响声。电脑突然蓝屏,一段话自屏幕上缓缓浮现。松田阵平刚下意识举枪后退两步,电脑就在他的眼前爆炸了。 “BOOM!”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声爆炸吸引。一人高的紫色火焰陡然窜起,妖冶霸道的火光映在松田阵平微微睁大的眼里,格外耀眼。 ——警官先生,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可惜这次没有炸弹,只能奉上这场演出聊表歉意,希望您喜欢。 谁要遵守一个罪犯的游戏规则 夜风很冷。 这是寒川苍介当前的唯一感想。 普拉米亚甚至不愿意把窗户关上,他一定会为这个选择后悔。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他的身后传来普拉米亚的声音,平板机械,还带着些许电流声。 寒川苍介用余光瞥着他一直没有动静的右手臂,鼻尖萦绕着些许铁锈味与药味。“这个时候,我应该说‘谢谢夸奖’?” 抵在太阳穴的枪口很冰冷,普拉米亚又用力戳了戳。寒川苍介硬是从那粗制滥造的机械音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当然,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话。你看见我的消息后,选择代替他成为人质这一选择很勇敢。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把他直接击毙。”他很是遗憾地说道,“而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这么做。你们警察都是这样的愚蠢吗?” 对面的机搜队员还在不断尝试着联络大部队,不过寒川苍介知道这没什么用。松田阵平的话一点没说错,普拉米亚装备齐全,这不仅包含武器装备,还包含电子设备。这里的通讯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这可不算愚蠢。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你不是说我比他更有用吗?况且,你威胁他拍被枪威胁的自拍不说,还发给我了。我怎么能不来。”寒川苍介回答着。再次被威胁的清洁工就在离他不远处,连续两次走在死亡边缘的经历让这个可怜人双腿发软,正扶着墙,手脚并用地远离气氛僵硬的对峙现场。寒川苍介的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又看向久保翔太郎。以站立的位置,原本看不到太多,但架不住久保被锁着还想看热闹,一个劲地想往门外探。 普拉米亚很有表达的欲望,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的目的吗?我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 “是的,你的目的。你今天参与一个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案件的目的。你现在依旧站在这里的目的。”寒川苍介一条一条地列举,“你给久保翔太郎设套,想要帮他脱罪又抛弃他;你明明知晓对面的人是我,却依旧答应会面;你制造了一个完美的脱身计划,避开这栋楼的三个通道,但却没有直接离开;你挟持人质防止警察射击,但同样,就算窗户就在你的身后,你现在还是站在这里……” “是啊,我的目的——”普拉米亚的声音拉长了,他像是猫戏老鼠一样,“不如你猜猜看?” 寒川苍介:“昨天下午,有一栋废弃大楼发生了煤气泄漏,紧急疏散了周围的人群。这是一个经常被用来掩盖发生□□,避免引起恐慌的借口。那个炸弹是你放的吧?” 普拉米亚:“感觉像是凭空猜测,警官。” 寒川苍介:“不,我讲求证据。我查到,有人悬赏你炸掉一栋大楼,以销毁藏在大楼里的某些东西。同时介于这个任务到现在都还没有提交完成,我觉得你失败了。” 普拉米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是啊,你说的没错。那些人就和你一样,爱摆弄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戏。比如你刚刚使的那一招,就破绽百出。这栋楼根本没有什么人,电梯却长时间在多个楼层停留。让我猜猜,楼梯间两边肯定也有人赶着来包抄我吧?呵,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他有着与警方博弈的充分经验,分析这些东西时显得异常老练。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寒川苍介爽快地承认。他原本设想,就算普拉米亚发现有埋伏,也必须要从楼梯突围,楼梯间狭小,如果提前设伏再加上人数与火力的压制,未必不能把普拉米亚拿下。只是没想到普拉米亚彻底跳出了“从楼梯离开”的框架。 一个警察承认他抓捕计划的失败,是对犯罪分子的褒奖。饶是普拉米亚,这个时候的心情都美妙了不少。 普拉米亚:“我也承认,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从名字就开始骗人的警官先生。”他还在记恨寒川苍介骗他叫“久保翔太郎”。 寒川苍介:“这么记恨人。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把久保翔太郎的炸弹交出来了。” 普拉米亚:“当然,坏我事的人,带给我耻辱的人,泄露我秘密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不管是那个愚蠢的组织,还是那四个愚蠢的警察,还是愚蠢的你!你该去问问你的搭档做了什么好事,他现在,也应该收到我的礼物了。不如你再猜猜看,他多久会出现在这里,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寒川苍介的眼神陡然冷了下去。 松田阵平,你可千万不要按着他的游戏规则来…… * 松田阵平一边狂奔下楼,一边思考着寒川苍介发来的短信。 如果说寒川苍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么只有这两条语焉不详、间隔极短的短信。 第一条:我到6楼了。 第二条:我亲爱的朋友,我还没开始杀呢,想也应该想杀的场景。从他的身后从天而降,把炸弹丢进他的怀里怎么样? 第一条暂时不知有何用意。 第二条距离第一条发信不过两三秒,应当不是能打出这一段话的。从那做作的语气来看,大概是发给普拉米亚的,但是不知为何转发给了他。 这两条消息表明寒川苍介有可能遇到了什么事,但他却什么也没说清楚。 该死,他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松田阵平有些烦躁,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要对脑电波,明明他自己都深陷被当人质的泥沼,就连那信号都被屏蔽……等等! 他知道了。 寒川苍介不是刚到6楼,他是重新回到了6楼。 至于证据……松田阵平在5楼停下脚步,手机信号在这一层楼消失了。 ——被屏蔽的不止监控室的那层楼,应当是从监控室所在的3楼一直到5楼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有什么事让寒川苍介不得不改变计划下楼,而正准备说明情况的时候,却没了信号。 ——或者他猜到可能会出意外,紧急将他回复普拉米亚的话转发给了他,而那段话里藏着重要的信息! 这个信息是什么? 松田阵平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下午普拉米亚受枪击离开和刚刚在电脑里看到的画面。 他脚步一顿,推开楼梯间的门,快速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 3楼走廊的聊天还在继续着。 普拉米亚:“还是说回你吧。你认为这是你的责任?那只是一个陌生人。虽说这样的技巧屡试不爽,我还是想问,是不是只要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就会像上帝的羔羊一样,选择自我献祭?”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寒川苍介冷淡地说道,“我反正否认这一点。我并没有什么奉献精神。如果你找来的人质是久保翔太郎,我并不觉得我会这么做。” “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人质身亡,无论他是不是罪犯,这都是严重的渎职吧,警官先生?” 寒川苍介听到这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在这么生死攸关的场景里,他竟然笑出了声。 “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他甚至在子弹的威胁下耸了耸肩,“普拉米亚,你想要玩什么游戏?人性选择?还是警察的职业道德?很不幸,我早就知道我自己不适合这个职业,打算查完这个案子就辞职。” 普拉米亚用枪敲了敲寒川苍介的太阳穴:“警官,别先着急着辩解。事实会证明一切。只是取决于用你的命、或者用那个炸弹犯的……” 他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突然向侧方一躲。 “砰!” 饶是如此,他也仅是躲过致命伤,他持枪的手,中弹了。 □□一下子坠落在地,普拉米亚猛地转过头去一看,他原本正等待着的人,抓着钩索出现在他身后。踩着窗棂,逆着光,宛如神兵天降。 “在他的背后从天而降?”松田阵平枪口指向普拉米亚。 寒川苍介一脚把普拉米亚的枪踹远。 早说了,普拉米亚要为他没关上的窗付出代价。 圆满结束? 气氛陡然间凝固了起来,普拉米亚精心营造的局面被对手一脚踹翻。 久保翔太郎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就缩回了监控室,只敢露出半张脸悄悄看。那两名机搜队员长出一口气,增援的赶到令他们安心。 三把手/枪前后包夹了普拉米亚,与走廊的墙壁一起形成了束缚他的围栏。 “举起手来。”松田阵平冷声道。 普拉米亚没有动。他微微仰头,看着踩在窗棂上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松田阵平,任由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像是一尊雕塑。 理论上而言,普拉米亚现在双臂都受伤不轻,或许他是真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一个机搜队员谨慎地靠近,他单手持枪,另一只手取下腰带上的手铐。 一步,他靠近了普拉米亚。 两步,他举起了手铐。 三步,普拉米亚的手指动了一下。 拳风带起的血溅到了寒川苍介的脸上。 寒川苍介挡住他接踵而至的鞭腿,手掌一拍一拨,硬生生把让普拉米亚的攻击换了个方向。 那柄从鞋底发射的飞刀倏地擦过久保翔太郎的面颊,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 如果他不挡下这一下,久保翔太郎会当场死亡。 黑色的死神发出愉悦的大笑,他踩着寒川苍介的大腿猛然跃起,宽大的斗篷在他腾转挪移间很好地干扰了其他人的视线。寒川苍介还有两名机搜队员的站位更是互相遮挡,为了防止误伤,没人敢开枪。 打破原本有利于警方的阵型,这就是普拉米亚的目的。 这也是他勾动手指引诱警察注意力,并且攻击久保翔太郎的目的。 “警官,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 ——如果你找来的人质是久保翔太郎,我并不觉得我会这么做。 “身体的本能早已揭露了你的自欺欺人。” 普拉米亚直直朝着松田阵平的方向冲去,似乎并不惧怕他扣动扳机。他一脚踏上墙壁,借着反冲力再次一脚踢出。 这次的目标是松田阵平抓着的钩索的手。 只要松田阵平松开钩索,普拉米亚就可以利用钩索翻窗逃跑。 如果松田阵平开枪,以普拉米亚的速度,就算他中枪,他也可以带着松田阵平一起摔下去。 3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如果背部着地,有极大的可能肋骨断裂刺入内脏或者脊柱断裂,落得一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松田阵平瞬间明白了普拉米亚的目的。 他甚至能想象普拉米亚面具之下疯狂的眼神。 开枪吧开枪吧开枪吧—— 我会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松田阵平的回应是…… 他拽紧了钩索,双脚在窗棂上用力一蹬,竟是直接带着钩索荡了起来! 钩索彻底远离了普拉米亚。 同时,普拉米亚的身影凝滞了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他的斗篷往下猛地一拽,紧接着他的身体一沉,这近乎是一个成年人把身体重量都一并加上才能使出的力道。 寒川苍介把普拉米亚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咔哒。”那副手铐终于戴上了普拉米亚的手腕。 斗篷被卸下,露出普拉米亚盘起的一头金发。 鸟嘴面具也被摘下,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尽是疯狂。 在国际上掀起惊涛巨浪的炸弹杀手竟然是一名女性,这个在之后会被某些人津津乐道、被某些文章大肆渲染的点现在没有任何人在意。 “抓到你了。”寒川苍介发出宣告。 “警官。你还没回答我呢?”普拉米亚露出一个尖锐的笑容。 松田阵平也依照惯性摆了回来。他轻轻一跃,落到地上。抬眼看去,寒川苍介背着光,祖母绿的眼睛没有一丝晦暗,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起来没什么心理问题,也没有什么一触即发的ptsd,精神状态非常稳定。 普拉米亚一直这么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弄得他也有点紧张。 寒川苍介:“这个答案有什么意义吗?你不如先把炸弹在哪告诉我。” 普拉米亚:“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 寒川苍介扯了扯唇角:“没有想到你还对别人的心理健康感兴趣。” 这个时候,其他两人也押着久保翔太郎走了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久保翔太郎停住了脚步,怎么扯也扯不动。 寒川苍介:“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当然记得我说了什么。久保翔太郎可以死,但他不能死在你的手上,也不能死在我的手上。我没有审判他的权力,你更没有。我的主观情绪告诉我觉得可以就这样放任,不过,这不是‘我觉得’的事,我能够救他,我就不能放任他的死亡。” 说到这里,他看向久保翔太郎,有些恶劣地说道:“你不会在心里感谢我吧?别高兴得这么早,等你到了死刑犯监狱,你才知道等待死刑的到来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你可要好好赎罪呢。” 好好赎罪,为了四年前死去的所有人。 久保翔太郎:…… 他一声不吭地被押走了。 “好了,你该履行承诺了。”寒川苍介把她抓起来。那些从她身上搜出来的,零零碎碎的武器也早就堆在了一旁。 普拉米亚:“在天台,那种不入流的东西,早就被我拆成一堆零件了。” 在关掉信号屏蔽器后,联系上留守天台的刑警的松田阵平也得知,他们确实在天台的一个工具箱里发现了大量的机械零件,还有被剪断的电线。 他们离开了这栋楼,押着两个原本会造成巨大恐慌的炸弹犯。 这两个罪犯,一个原本会在明天造成一名优秀的排爆警察殉职,更在3年后,以东京1200万民众为人质,造成巨大恐慌。另一个,则是会为了除掉自己的敌人,不惜将整个涉谷做成一个巨型炸弹。 如今,他们都提早3年落网,那些令人遗憾的未来悄然变动,那些在这三年中其他因此而死的人也拥有了崭新的人生。 一切都想着好的方向发展。 是这样没错吧? * “喂?你好,这里110,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哈?你说深夜看见摩天轮在转动?……是哪里的摩天轮?……嗯,好的,杯户商场对吧。除此之外它还出现了其他状况吗?比如有火焰冒出,比如有焦糊的气味,比如这里是否有可疑的人存在。……都没有吗?非常抱歉,我们并不负责摩天轮修理。您明天或许可以致电相关维修人员……是的,你可以看看那上面有没有电话。好的,不客气,再见。” 这是个连强迫症都挑不出错的摩天轮 寒川苍介又在加班。 他似乎在几个小时前就在做这件事,可是接近半天过去,桌子上的报告不仅没有减少,还多加了一份。 连久保翔太郎和普拉米亚都在收押室里睡觉! 寒川苍介盯着眼前还有一半没写的报告发愣,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又苦又酸的气味冲进鼻腔。他习以为常地猛灌了一口,开始奋笔疾书。 他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松田阵平比他还多一份枪支使用报告,那东西才是麻烦又难搞。 另一旁,咬着笔帽的松田阵平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带着他刚刚想好的措辞一起离他远去。他磨了磨牙,抓着没时间打理而更加蓬松的卷发,从头开始思考。 抛开正式参与抓捕炸弹犯行动的两人不谈,搜查一课三系的其他人也格外忙碌。小跑着的皮鞋声、传真机不停歇的打印声、时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还有进进出出的嫌犯们大声的辩解……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交错着、盘旋着。 寒川苍介在写报告的中途,还因为人手不够被抓着出了次外勤。当时广播响起来时,他直接被路过的松田阵平抓着手臂从座椅上捞了起来。 卷毛警官几乎是拽着他在走,一路上,寒川苍介眼疾手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合上差点在衬衫上留下墨水的签字笔,捏着大衣的衣兜确认警察手册没有忘带,顺带还用路过的玻璃检查了一番仪容仪表,最后都坐在警车上系好安全带了,他才有机会问。 “这件公寓楼的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吗?这么着急。” 松田阵平僵硬了一下,面上颇为深沉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自顾自打着方向盘不说话。 坐在一旁的佐藤美和子有些无语。 寒川苍介:…… 行吧,他能理解松田阵平宁愿出外勤也不愿意在那写报告的心情——就算出外勤的后果是又一份报告。 于是,怀着一种微妙的共犯心理,他难得很有眼色地开始自说自话:“嗯,好,我知道了,杯户商场附近的公寓楼发现了一具尸体。” 佐藤美和子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狠狠地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什么啊。” 还好,纵使这两个人现在看上去再怎么不靠谱,抵达现场过后,被报告或者咖啡塞满的脑袋还是都本能地飞快转了起来。 这一次的报警他们解决得很快,物证充足,时间线完整,没有三个嫌疑人相互推锅,也没有能够写进侦探里的杀人诡计。死者的邻居态度极为配合地讲述了她进门发现尸体的一系列经过,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额外消息。 “对了,我昨天晚上还看见杯户商场的摩天轮突然转了起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这位主业是写轻的邻居神秘兮兮地说道,“会不会是有人半夜登上了摩天轮,借着摩天轮高度缓缓上升,在高度与我们这层楼齐平的时候,一枪将他狙杀了。这也能证明他为什么是死在朝着摩天轮的那扇窗前。” 寒川苍介放下了笔:“您那个时候有听到枪声吗?” 邻居:“……诶,好像没有。不过万一他用了□□呢?” 松田阵平站在一旁猛吸了一口烟提神,觉得寒川苍介提前放下了笔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拜托,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可怜的邻居没有任何的枪伤,他是被你用枕头闷死的。 可恶啊,他又想起了还没动一个字的开枪报告。 …… 总而言之,在这样一个忙碌又普通的工作日,压着那位异想天开的凶手回警视厅的松田阵平拒绝一头又埋进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里,他又捞了一把寒川苍介,在寒川苍介扭过头看他时,提议道:“我们去杯户商场的摩天轮看看。” 寒川苍介看向放在桌上的电子钟,此时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七秒,他安静地等待着那最后的三秒过去,直到数字跳到十二点整,他才开口:“你不会真的认为那位邻居的‘谋杀方案’真的合理吧?” 松田阵平哽住了,这种似曾相识的空白感让他想起之前的那个喷嚏。 “我是在想另一件事,久保翔太郎之前原本打算把炸弹放在杯户摩天轮的72吊舱。摩天轮却恰好坏了,根本没有启动,72号吊舱更是悬在几乎最高的地方。” “久保翔太郎根本不可能把炸弹放在那上面去,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寒川苍介同意地点点头。 “晚上的摩天轮理应关闭,它要是启动,就算是真的故障情况,牵扯到和炸弹有关的地点,还是要去看一看。”松田阵平拧起眉,由于工作经历,他对待这种突兀的巧合异常谨慎,就算最后只是白跑一趟,他也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寒川苍介已经站起了身:“那走吧。我可最擅长做这种看起来是无用功的工作了。” 松田阵平:“喂喂,不要这么快就把它认定是无用功了啊。” 寒川苍介:“就算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无用功,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去调查确认*,我们的工作不就进行着这样的循环往复……嘿,干嘛这么看着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说出这句话来……” 松田阵平盯着他。 最后寒川苍介的脸皮还是没能抗住,他摆摆手:“好啦,这是我很尊敬的几位前辈的名言。” 松田阵平:“机动搜查队?” 寒川苍介有些意外:“是。” 松田阵平:“你不是之前在网络安全部门吗?调职的跨度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大。” 寒川苍介挡着越来越晃眼的阳光,头一次觉得松田阵平戴墨镜非常明智。他眯着眼睛反问:“你不也从爆处组转到搜查一课了?” 松田阵平轻哼一声:“你接下来不要说什么‘为什么不转去组织犯罪对策部’的怪话。” 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一个主要负责方向就是极道组织,这个部门中的有些成员气质比□□还□□,反而把真正的组织成员吓得手软脚软。 寒川苍介故意惊讶地接话:“诶——松田警官怎么猜到了?” 松田阵平:“嘁,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转去搞情报。” “桔梗队长——就是昨天晚上出动的机搜队伍的队长,想要建立起与巡逻人员相互配合的网络侦查队伍,主要负责实时网络监控与监控解析这些内容,对于我来讲,专业也非常对口好吧。”寒川苍介揣着兜向前走着,大衣随着他的步子扬起衣摆。 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不过为什么又会转来搜查一课?是发生了什么?” 寒川苍介乐了:“松田警官,这是什么背景调查吗?” 此话一出,松田阵平才意识到了不妥。前者还可以当做是相互了解,后者对于在十二个小时前才开始有正式交集的两个人来讲——他从有些贫乏的人情世故里翻找出一个形容——确实有些过于越界。 不过,寒川苍介似乎只是随口一打趣,他很快地答道:“因为觉得亲手抓住犯人比当后勤人员要更有成就感?而且,能来搜查一课可是绝大多数警察的终极幻想。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松田阵平一瞬间有关社交距离的思考也被寒川苍介的答案打断。 寒川苍介:“怎么,觉得我有什么苦大仇深的理由?” 松田阵平注视着他眼睛,没有继续问下去。 “你想多了。” 这个时候,他们也抵达了摩天轮。 摩天轮确实如那位邻居杀手所说的那样已经停止工作,本来应该排得满满的通道空无一人,铁栅栏门上挂着停运的告示牌。松田阵平和寒川苍介还听见了白来一趟的小孩委屈的哭声和家长轻柔的安抚声。 已经转了一圈的松田阵平与寒川苍介汇合,表情有些凝重:“工作人员说是操作系统突然崩溃,整个摩天轮完全无法启动。而这件事情发生在深夜,目前没有找到额外的目击者。只有一个报警电话能够勉强作证这件事确实存在。再结合之前那个人的说辞,摩天轮的旋转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指着停在正上方的72号吊舱,它的位置像是正午十二点的时针般精准,强迫症患者都感到极度舒适。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调整了这个摩天轮。” 寒川苍介:“有些太巧了吧。” 松田阵平:“是,不过正是因为太巧了,我才会怀疑它。久保翔太郎扬言要放置的72号吊舱,停在最让人难以触及的地方。他为了放置炸弹,很有可能给吊舱隐蔽地做了什么加工。说不准里面真正隐藏着什么。” 寒川苍介:“嗯……也有道理。” 松田阵平当即拍板:“我们先看看怎么能让摩天轮恢复。寒川,你能修好那个崩溃的系统吗?” 寒川苍介吐槽:“这句话听起来真像是,社长叫来计算机专业毕业的社畜,然后问他会不会修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