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独一无二》 第 1 章 川流不息的马路,红绿灯跳转的刹那,宛如灵活泥鳅的摩托车迅速穿梭于行人中,危险又刺激。 找好位置停车,拎着外卖箱直接上楼,闵玧其熟门熟路找到目标位置,直接按响门铃。 这是他5月份第16次来这里送餐,而今天也才是5月16日而已。 门铃声响起后,闵玧其在心中倒数十秒。 10…9…1… 咔嚓一声,防盗门从内向外被推开,“你好”。 仍旧带着黑色棒球帽以及黑色口罩的客人准时出现,相比于第一次见到对方打扮时的惊讶,如今的闵玧其已经非常淡定:“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将外卖递给对方,接过对方递来的现金,闵玧其正准备离开,往日从不多言的客人今日却开口道:“冒昧问一下,你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吗?” 带着口罩的青年视线微微抬起,似乎很久未与人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哑,他默默盯着闵玧其的脸,似乎是犹豫很久后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青年端详着闵玧其,单看相貌的话,他觉得闵玧其年纪很小,但对方的气质又让他感觉很老成,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有种被现实打磨后的悲伤。 季林夏喜欢有故事的人,而这种人通常年纪又很大,像闵玧其这般年纪轻轻就给他如此感觉的人很少,少到让他忍不住主动询问。 闵玧其现场确认现金金额无误,对季林夏的提问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简略答复:“不是,我是兼职生。” “那你成年了吗?”季林夏的声音听起来越干涩。 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何突然对他有了好奇,但闵玧其不愿继续浪费时间,拿起外卖箱快速道:“快了,我93年,祝您用餐愉快。” 背影快速消失,急冲冲离去继续送外卖的闵玧其并不知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位奇怪的客人表情有了变化。 一贯此时会进门的青年仍旧呆呆站在门口,往日平稳的眼眸中情绪涌动,不问世事的平静似乎转变为迷茫与欣喜。 闵玧其并未把兼职途中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客人的询问很正常,服务行业的客人千奇百怪,这种既不无理取闹也不拖欠餐费的客人已经算是善良的人,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如此有好奇心的人,但也无所谓,每日为了温饱而奔波的人,哪有时间去纠结他人的想法。 摩托车继续穿梭在首尔的黑夜中,道路两旁热闹肆意的年轻人正享受着美好夜生活,热闹轻松有朋友相伴的十几代,却从来不属于他。 明天,应该和今天一样吧,好想吃碗炸酱面啊,闵玧其心想。 然而,明天好像与今天有点不同。 本月第17次来送餐,和以往不同,今天的青年虽然还带着口罩,但拿下了帽子,没有鸭舌帽的遮掩后,闵玧其能很清晰看到对方的眉眼,眼窝深邃、眸色透亮,对方拥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刻意躲开对方的视线,闵玧其盯着和钱一起递过来的咖啡,疑惑道:“您这是?” 季林夏轻轻点头,“给你的,你辛苦了。” “为什么?” 小小年纪就出来闯生活的闵玧其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有善意,而是他不相信平白无故的善意会落在自己身上。就算真的有,他的自尊心也让他无法贸然接受别的善意,即便只是陌生人的一杯咖啡而已。 这会让他有种被施舍的可怜感,闵玧其无法接受。 这算什么呢?闵玧其心想。 因为看他是未成年兼职同情他? 因为自己住在公寓,看他小小年纪兼职而给予的高高在上的施舍? “谢谢,但不用。”虽然是笑着的,季林夏却感觉到他在生气。 季林夏对人的氛围很敏感,对他人的情绪也很敏锐,但此刻即便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怒气,他仍旧继续向前递了递。 “93年,我也是。”他认真道,视线锁定闵玧其的眼睛。 心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闵玧其有些懵:“什么?” 季林夏的表情被口罩完全遮住,但那双眼却分外明亮,往日毫无起伏的音调有些上扬:“我也是93年的。” 见对方表情仍旧疑惑,季林夏认真道:“我没有朋友。”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述说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季林夏从来没有朋友,无论是比他年龄大,还是比他年龄小,更不用说同龄,季林夏没有任何朋友,从来没有。 左手拎着外卖,右手将钱与咖啡继续向前递,“想和你交朋友。”季林夏态度很诚恳,坦诚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的言语非常不自然,一听就知道他应该很少这般表达,明明很荒谬,但闵玧其却能诡异的感受到他的认真。 想和他做朋友? 情绪复杂,闵玧其此刻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看向对方,第一次与季林夏对视,那是双漂亮的眼睛,仿佛蕴藏万千故事与话语。 疯了吧…真是疯了…这人是疯子吧.... 心中暗骂连连,鬼使神差下,闵玧其还是接下了递来的咖啡。 从那天起,准时出现的订单,准点见面的客人,行程固定的闵玧其又多了一项日常,不忙时两人会耽搁片刻闲聊几句,忙时闵玧其直接将东西给他就得急忙离开,从客人与派送员的关系,逐渐向有些熟悉的陌生人转变。 比起闵玧其基本没有大变化的行程,季林夏的生活有了较为明显的变化,回国后从未出门的季林夏现在每日准时下楼等闵玧其,对方不忙时他们在小区逛逛聊天,对方忙时甚至只能在楼下见一面就回家。 就这样慢悠悠相处一个多月后,季林夏对闵玧其有了初步了解,对方现在在当练习生,因为和家里吵架生活费不够,所以每晚都在兼职。 闵玧其也对季林夏有了大致了解,这家伙每天除了他来时会主动下楼外,其他时间一直待在家里,据说一月份就回国了,回国后再也没出过门,生活起居基本由保姆负责,最近保姆辞职了才点外卖,基本与外界完全无沟通。 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闵玧其猜测如果不是家人不再了的话,应该也是与家里闹了矛盾。 明明只是交友,但两个防备心很强的同龄人小心翼翼靠近的模样,总感觉很奇怪。 很多年后一次直播里,闵玧其无意间透露了这段经历,屏幕前的粉丝表示大为震惊。 【你们这是在交朋友吗?怎么感觉是在搞暧昧?】 【别感觉,我和我对象交往前就是这样呢,这就是sme期!】 【什么?当朋友竟然还是季林夏主动提的?你确定是季林夏,就是那个无情的拒绝机器季林夏?】 【闵suga你说的是真实的?每天除了见你,和外界完全无联系?】 【啊啊啊啊!这是真实吗?闵玧其你这说的是真的吗?】 【闵suga你醒醒,季林夏没交过朋友就算了,你不知道交朋友的流程?你个骗子,你们这明明是交往前的流程!】 【你这是炫耀吗?揍你啊!】 【我也是93年,告诉季林夏,我也是!让他点外卖,立刻点!我已经做好送外卖的准备了。】 【闵糖你还要夏夏主动,你不行!让我来!】 屏幕后的粉丝声嘶力竭,恨不得跳进屏幕揍一顿和他们显摆的闵玧其,直播中的闵玧其忍不住笑,“你们怕是不知道季林夏有多难搞,后来都是我比较辛苦好吧。” 【他还敢说,他竟然还再炫耀!】 【没救了,这年头男嫂子也敢如此嚣张(狗头)】 【我老公呢?让季林夏给我出来!今天不给我个解释,他就别想回家!(愤怒)】 【楼上别激动,林夏也就哄了他几个月,闵玧其可是得哄夏夏一辈子,而我,虽然来的晚,但季林夏得哄我一辈子(正宫娘娘的骄傲)。】 【楼上今天早点睡,都有幻觉了!】 闵玧其看着粉丝越发激动,漫不经心道:“不过如果不是我,当时的季林夏可真不一定会主动。” 【......】 【......】 【......】 【话我就不多说了,让老三毒唯上场吧,让夏粉过来!有的人确实不能对他心软。】 “玧其哥,刚刚林夏哥登机了,他有事让我们转达一下。”酒店有些不隔音,大嗓门直接透过门传进房间里。 “呵呵,有的人...不知死活。”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尽量模仿自家三哥的语气,说完朴志旻就再也憋不住,在门外发出肆意的嘲笑。 另外两个小傻子同样笑得格外张狂,“哈哈哈,玧其哥惹上麻烦了。” 屏幕里的粉丝同样开始发出期待的嘲笑,满屏的哈哈哈让人看得头疼,闵玧其开始考虑是不是得去出去躲躲风头,正巧规定的直播时间已经到了,闵玧其清了下嗓子,面色如常道:“那今天直播就到这里,再见。” 【啊!住手!】 【别关啊!】 多年后的闵玧其提起这段时光满满都是美好,但对于当时的闵玧其而言,其实不是特别美妙,他有时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朋友,有时感觉一切又只是他的幻觉,实际上他仍旧独身一人。 季林夏如此主动的情况下,闵玧其时不时还是会觉得这像一场荒诞的梦,与他完全是不同世界的季林夏竟然想要与他交朋友? 都说友谊是纯洁的,不用考虑家庭出身,不用考虑成绩,只是单纯的情谊。尤其男孩子间的友谊更是简单,能玩到一起就很容易成为朋友,但想想自己原来与朋友相处的经验,闵玧其越发觉得他与季林夏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怎么形容呢?和季林夏在一起,他总感觉有些拘束感。来自于他们家庭的差异,来自于他们生活经历的不同,即便聊什么季林夏都能聊,但闵玧其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隔阂感。 每天的闲聊浮于表面,实际上他们并不知晓对方真实情况。 所以他们算是朋友吗?还是连真实情况都不敢询问,不敢丝毫表露自己负面情绪的虚伪朋友? 果然他还是不适合和那家伙当朋友,闵玧其一边这样想,一边快速进行洗碗。 感觉季林夏的订单要来时,闵玧其自觉脱下塑胶手套,习惯告诉老板自己去送餐。 脚还未踏出后厨,饭馆的老板进来了:“玧其啊,今天外面雨下的实在太大了,生意也不好,现在没有需要送餐的,你早些回家吧。” 闵玧其脸色瞬间变化,“没有餐需要送吗?” 老板点头,非常肯定道:“没有,之前一直点餐的那家今天也没点,我还打电话确认了,对方说不需要。” 闵玧其觉得有些讽刺,他刚发现他和季林夏其实不适合做朋友,就得知这家伙直接中断了他们唯一的固定联系途径,确实有些讽刺。 原来对方也是如此觉得的吗? 季林夏也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适合做朋友吗? 门外瓢泼大雨,此刻的首尔已被黑夜吞没,整个世界似乎只有雨声永不停歇。 最近听说公司开始选拔了,他的出道概率似乎也没有很高。 身后的老板老板娘在同他们的女儿通信,雨太大,对方准备在朋友家借宿一晚,老板夫妇两人唠唠叨叨交代女儿,对面是少女轻快的应答以及断断续续传来的欢声笑语。 如果出道选拔失败他会怎么样呢?他孤身一人,到时似乎连个能安慰他的朋友都没有。 闵玧其越发觉得讽刺,单薄的身体仿佛同样要陷入黑夜中,他不知道讽刺的内容究竟是如此大的首尔却没有他小小的立足点,还是公司宿舍距离这里几十分钟的车程,他却没钱坐车也没带伞,还是他那渺茫的前程,亦或是他此刻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后知后觉习惯了的联系,如此简单就可以被单方面切断… 昨天这个时候,季林夏还在楼下等他,现在,对方似乎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朋友了。 变得真快呢,闵玧其心想。 人的疲劳与倦怠往往会在某一刻突然席卷全身,忙碌时间无暇顾及的痛苦,似乎总会在某个雨夜侵袭而来。 好累啊… “玧其,还不回去吗?”挂掉电话的老板走到他身旁,被雨势吓到,不停感慨:“这雨实在太大了,这让人怎么回家啊,不行玧其你今天先呆店里吧。” 让人怎么回家? 与其说回家,不如说他哪里有家呢? 他的家明明在大邱,只是他似乎也回不去了...他现在哪里有家呢? 明天就说不定会将他淘汰的公司算他的家吗?应该不算吧。 恍惚间闵玧其竟然想到季林夏的公寓,情绪越发低沉,那里现在连朋友家都算不上,更别提其他。 家啊…多希望现在有盏灯是为他而亮的啊… 如果有人能接住下坠中的他该多好啊… 闵玧其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妙,拼命压住内心的负面情绪,挂起一如既往的笑脸:“没事,我可以回去,那我就先走了。” 带上帽子准备直接闯进雨中,老板却突然惊讶道:“玧其,你看那孩子是不是在叫你?是来接你的吗?” 闵玧其摘下帽子看向前方,昏暗路灯下,人行道红灯跳转,着急的跑来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狼狈,透过雨幕传来的声音让他恍惚觉得这又是他的一场幻觉。 “闵玧其你个傻子,给我站住!” 那一刻,闵玧其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咚、咚…如此鲜活,如此有力。 有人突破暴雨和黑夜闯入他的世界,斑斓的色彩让只有黑白的世界就此褪下孤寂… 他似乎等很久,在这个雨夜,在这个世界… 第 2 章 季林夏有些魂不守舍。 自从他开始和闵玧其认识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季林夏日常生活有了新变化,其中之一就是他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午间播报首尔晚上可能有大暴雨后,季林夏的平稳心态就被完全打乱了。 电影看不进去,书读不进去,这是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的事,从未拉开过的窗帘被拉开了,但凡窗外有丝毫动静,他就会立即起身去观察情况。 骑摩托抢时间送外卖本身就很危险,再遇上暴雨,那更是危险中的危险。 季林夏本想劝闵玧其今天休息一天,但他实在无法开口。 越是了解闵玧其的性格,他越是不能开口,首先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到他能更改闵玧其想法的地步,其次他没有立场。 想照顾对方却发现无从下手,越想越觉得闵玧其简直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平静的心情直接被打乱,季林夏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迷茫。 明明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他为什么要担忧别人? 他们才刚认识不久不是吗? 某一瞬间,怕麻烦的季林夏想放弃了,他真的努力过了,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即使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他也能坚持下去。 然而哪怕内心放弃了无数次,震天雷声显示存在感时,季林夏还是不由自主起身。 惴惴不安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地,婉如泄洪般的暴雨倾盆而下。 季林夏订餐非常有规律,往往会在晚上十点订餐,正好赶上闵玧其的配送时间,双方能在十点三十分左右见到面,可今天已经到了订餐时间,季林夏却没有丝毫订餐想法。 他是疯了才让闵玧其冒着大雨来送餐,季林夏相信,只要他敢定,闵玧其就敢送。 季林夏站在窗口叹气,他承认,他不敢。 一般情况,他只需要给闵玧其打个电话解释就可以了,但事实上,直到今日他们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过度小心翼翼的接近让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客套而虚假。 至于饭店的电话他是有的,但季林夏却很犹豫。 一个人的性格和过往经历其实会通过他的语言及行为映照出来,季林夏并未知晓太多闵玧其过往的经历,但他远比闵玧其猜测的要更了解他。 闵玧其有抑郁症,季林夏非常肯定,他那唯一的朋友,坚强同时又极其敏感。 理智告诉他该放弃,本能却让季林夏拉上窗帘向玄关走去。 人与人的缘分极其奇妙,季林夏原来不信,现在他信了。 季林夏相信,得知他不订餐后,闵玧其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仅仅是失望,最近闵玧其状态本就不好,季林夏不得不多想。 对其他人而言的小小的偏差,对有些人却会导致非常糟糕的结果。 顾不上考虑其他问题,季林夏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他现在必须得见到闵玧其。 冒着瓢泼大雨闯入黑夜中,狂风带着暴雨吞没着世界,季林夏觉得自己是疯了,他交朋友本来是为了自救,现在看起来却疯得更彻底了。 时隔小半年第一次走出小区,冰冷的雨水让季林夏有些恍惚。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是疯了吧?这是现实世界吗? 嘈杂雨声下接到老板电话的季林夏听不清对方声音,只能扯着嗓子让对方交代闵玧其等他,也不知对面听没听见。 季林夏知道店铺的位置,他出国前经常在这里吃饭,即便三年过去,他仍旧记得那里的模样。 他想当然以为当年的订餐电话既然还在,那店面自然也在老位置,只是他不曾想到,只有他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其实现实早已变了模样。 往日孤零零的几家店铺已经不见,熟悉的店牌也消失了,五彩灯光的灯牌映照下,破旧街道变为现代化餐饮街,季林夏的恍惚感更胜以往。 换做原来的季林夏,此刻会选择站在这里观察“新世界”,但现在的季林夏毫不犹豫抛开脑中全部杂念,立刻从街头开始询问。 联系不上饭店老板,他现在只能采用最笨最蠢的办法。 “你好,请问这里有一位叫闵玧其的兼职生吗?”季林夏礼貌询问。 店里的老板摇头表示没有。 季林夏道谢后直接去下一家:“你好,请问…” 一家又一家,从第一家开始,他不敢有任何遗漏。 瓢泼大雨下,透亮的玻璃门开了又合上,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季林夏越来越急。 他一定是疯了,季林夏想。 “你好,请问你认识闵玧其吗?” 再坚固的伞也挡不住狂风与暴雨,鞋子早已被浸泡,衣服更是完全湿透,这是季林夏人生中从未有过狼狈。 他明明是个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者啊。 从街头到街尾没有任何收获,季林夏将脸上的雨水抹下,顾不上生出其他情绪,迈步准备直接去马路对面继续。 他必须得见到闵玧其,然后把他骂一顿! 以后闵玧其再和他虚假客套,他就要骂死他! 汽车飞驰而过,带起的水花溅至季林夏全身,车灯一闪而过,季林夏的脚步渐渐放缓。 斜对面的灯牌下,有个家伙在店门口站着,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找寻许久的人出现在视野里,与世界脱离的恍惚感因为他的出现慢慢消失,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没有注意的雨声传进大脑,脚下的道路是如此宽敞,就连变了模样的五彩斑斓的街道似乎也不是那么陌生。 喜悦涌上心头,浑身湿漉漉的季林夏撑着伞快速穿过人行道。 “闵玧其”。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时隔半年,疯狂雨夜下,喜悦涌上心头,季林夏直至此刻才终于有了与现实融合的感觉。 这该死的闵玧其!笑容挂上脸颊。 不是镜头下的可怜鬼,也不是追求屠神的疯王,现实是,他是一个冒着暴雨,半夜在韩国街头找人的傻子,一个生怕另一位傻子想不开的大傻子啊! 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有个叫闵玧其的傻子,一直在等他来接回家的疯子啊! 鲜活的心脏因喜悦疯狂跳动,脑海里停滞的胶卷终于被拉动,想骂对方的话突然全部消失了。 恍惚间,季林夏觉得他和闵玧其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 他似乎找了闵玧其很久,在这个雨夜,在这个世界… 季林夏突然发现,他本以为极度无趣的现实生活,似乎也能因为一个人变得比荧幕里更精彩。 虽然很荒谬,虽然他也不相信,但他似乎…好像…找到了链接点。 “闵玧其你个傻子,给我站住!” 看着直奔自己而来的季林夏,震惊的闵玧其呆呆站在原地,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直接被季林夏牢牢抱住。 “白痴!” * “所以你真的问了一条街?”坐在地毯上的闵玧其好奇问道。 季林夏现在心情不错,边擦头发边回答:“对,还好看到你了,要不然我还得接着问。” 闵玧其犹豫后还是开口:“其实你不用非要找我,明天我们还会见面的。” 季林夏将擦头发的毛巾扔给他,直接坐在地毯上示意他帮自己擦,没好气道:“闵玧其,你确定你这是真心话?” 明天?明天见到有什么用,这家伙可能都把他当陌生人了。 闵玧其:…不想承认,但要是季林夏今天不来,他们之后做朋友的概率就很低了。 “季林夏你这态度是不是变化的太快了,一个小时前还冒雨找我,现在直接让我服务你擦头了。” 季林夏扭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容灿烂:“亲故,这都是喜欢你的表现,毕竟你这么优秀,不仅能挣钱还能擦头发,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你啊!” “你这人原来这么活泼的吗?之前明明很沉稳,这是装不下去了?”闵玧其任由他的动作,拿起毛巾帮他擦头发。 “原来我们都太虚假,现在我决定坦诚点,而且…”季林夏转过身方便他擦头发,轻笑道:“只对你。” 闵玧其动作一顿,“你是想让我吐吗?” 季林夏微微后仰头,眼眸中满是认真与笑意:“我认真的。”他从不说谎。 季林夏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精神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困住他的梦魇仿佛被大雨冲走了,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的他此刻前所未有的愉悦。 没有口罩的遮挡,不需要任何修饰,季林夏这张原生态的脸已经足够让人惊艳,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蕴含无数故事与无数话语,当他注视你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沉沦。 闵玧其被看得脸有点红,直接将他脑袋往前推,“坐好,还没擦完。” “我只有你这一个亲故,以后也不会有其他亲故了。”季林夏的轻声道:“所以你得好好的,闵玧其,我会陪着你。” “十年、二十年…无论到时的季林夏是在哪里,无论到时我们是不是已经不来往了,亦或是我们是不是正好在吵架,只要你需要我,我会回来陪着你。” 季林夏真心实意说:“或许你不相信,但你对我而言,确实是独一无二的重要。” 即便最终你并非我的锚点,这个承诺也永远有效。 季林夏是很坦诚的人,他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他足够直率,但这份坦率有时也足够让人讨厌。 他喜欢的人总能得到他的全部,除此以外的其他人却得不到他丝毫情绪,他太吝啬了,吝啬到除了愿意为荧幕燃烧生命外,仅剩的温柔全留给了指定的人。 闵玧其觉得太肉麻了,肉麻的他手足无措,只是凭心而论,他很开心,开心到藏不住笑容。 虽然不懂他们明明只是刚认识,为什么季林夏就敢这样承诺,但没有人不喜欢被偏爱的感觉,没有人喜欢独自一人。 敏感的人群总是多思,闵玧其足够敏感,也足够不安。 他看起来似乎坚强到没有任何事能击败他,但真实的闵玧其却时常深陷不安,他渴望他人的认可,他想要朋友,想要别人的爱意,想要有人一直给予他支持,但更想要有人一直站在他身旁。 而这些,他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用拥有的东西,现在似乎全有了… 承诺是世界上最容易变化的东西,闵玧其不相信永远,但无论后来,现在的他很开心。 “所以你有事得和我说,不管是负面情绪还是开心的情绪,你都可以和我说,我的情绪也会分享给你。”季林夏闭着眼慢悠悠道。 “而且有些事你不问,我也很难开口,只要你问了,我都会回答你,我不会对你撒谎。” “我也知道你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对认识不久的你如此上心,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我想不出,也不需要想任何答案。” “因为你就是你。”季林夏的声音听来格外温柔。 闵玧其已经感觉自己快被麻晕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能如此自然说出这种话的人啊! “以后我还会经常说的,你得习惯。”季林夏调侃道。 “那你今天闭嘴吧,小心我被吓得把你头发给拔了。”闵玧其威胁他。 “嗯,真害怕呢…”季林夏敷衍的打了个哈欠。 第 3 章 外界狂风暴雨依旧肆虐,却再也扰不到他们的情绪。 柔软干净的大床让人昏昏欲睡,左手与闵玧其右手十指紧扣,闭着眼睛的季林夏和他讲自己的过往。 季林夏是韩国国籍,他的爷爷是中国人,奶奶是英德混血,父亲是中国人,母亲和外公外婆是韩国人。 怀孕时发现他们的孩子是双胞胎后,父母就约定第一个孩子跟妈妈的国籍,第二个孩子跟爸爸。 “我比林秋早出生几分钟,要不然我就是中国人了。”细碎的雨声是最好的背景乐,季林夏的声音听起来别样温柔,“不过我其实对韩国不是很了解,呆的时间也不长。” 十八年的时光里,十岁前的季林夏主要呆在中国,又在英国住了两年后,十二岁才回到韩国。 “我很早就开始接触表演,但却没有进娱乐圈。回韩国后一次意外被选中,十五岁那年拍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 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闵玧其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越发低沉:“那以后是不是得喊你前辈,你拍的电影叫什么?” “你自己去搜吧,应该还是有些名气的,我自己说有些不好意思。” 闵玧其低笑:“你还会不好意思?” “看来你情绪确实是恢复了,都有心情阴阳我了,你到底还听不听?”季林夏捏捏他的手,“威胁”道。 接到警告信号的闵玧其:“听,听,你继续!” 电影上市期间,季林夏接到了一份剧本,万般纠结下还是选择去了美国,一去就是三年。 “其实去了我就后悔了,那个剧本确实非常精彩,是个极其难得的角色和机会,只是除了剧本外,其他全都是问题。”季林夏感慨道:“我也算为了它付出了一切。” 去美国时的季林夏状态非常不好,出道角色带来的影响并未从他身上消失,或者说,当时的他仍旧是戏中人。 幻境与现实交错,当时的季林夏完全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谁。 但最后他还是出戏了,只是这究竟算出戏吗?所有人都告诉他不算,他本人其实不清楚。 演员出戏的方法有很多,季林夏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或者说他别无他法,只能用另一段人生来覆盖“他”。 用另一个“季林夏”来顶替旧的“季林夏”。 大荧幕是疯狂者的游戏,无论幕前幕后,真心热爱这个行业的人都是疯子。 疯子导演自然会为疯子演员痴迷,为他宛如献祭般的演出而惊艳,为他的另一段“人生”欣喜若狂,但他们又不停警告他,“你会死的,你的精神会崩溃!” 不过这就不要告诉玧其了… 季林夏微微侧头,浑身是刺的人睡觉时也会卸下满身防备,右手去拨他的头发,闵玧其没有任何动作,纵容他作乱的手。 在这一刻,季林夏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明白其他人的担心,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放不下,也不愿放下。 “我的家人本就不赞成我进入娱乐圈,拍完电影后就更不同意了。” “然后你们就吵架了?你就离家出走了?”闵玧其觉得这和他有点像。 “差不多,电影上映后我和父母就断了联系,只是和弟弟的联系还保留着。”季林夏笑道:“不过,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太爱我了才不愿意让我拍戏。” “没有父母会讨厌自己的孩子。”闵玧其想到自己的父母,“只是固执的我们谁都不愿意先低头,也不愿意轻易放弃我们的梦想。” “嗯。”季林夏笑着附和。 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几经情绪大起大落,近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后,堆积的疲累一拥而上,闵玧其的意识逐渐变得沉重。 “对了,玧其,以后我和你一起兼职。” 闵玧其已经陷入睡眠,没有得到对方回应的季林夏勾勾嘴角,也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梦乡中。 今夜,一定是难得的好眠。 * 季林夏言出必行,暴雨后第二天就出门去面试兼职了。 “所以你回国后没有任何工作,现在钱没了也成了穷光蛋?”闵玧其一边码放商品,一边询问身旁的季林夏,距离季林夏通过面试上岗已经过了一周,但他还是觉得很神奇。 虽然季林夏没说家庭经济情况,但怎么看这家伙都是大少爷作风,公寓里的奢侈品不是开玩笑的多,一看就是金钱堆出来的富家少爷。 可现实却是季林夏真的和他一起兼职了,虽然不在饭店,而在便利店。 季林夏将推车上的商品递给他,“我现在很穷的,如果不是老板提前预支了工资,这两天我就要饿肚子了。” “放心,不会饿死你的。”闵玧其简直无语:“所以你这是住着高级公寓的穷光蛋?” 季林夏纠正:“不,公寓是季林秋的。” “那堆奢侈品呢?” “也是他的,我只是借住一段时间而已。” 如果没有认识闵玧其,现在的季林夏应该已经进新剧组了,如果不是有闵玧其,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让他只能让他用来限制自己,拼命压抑警告自己回归现实世界的牢笼。 季林夏看了眼闵玧其,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少陷入“另一段人生”中了,甚至早已达到了最初定下的出戏“标准”。 他好像确实可以进组了… 闵玧其不知道他的想法已经发散了,万分好奇:“所以你确定你们是亲兄弟?你怎么混的这么穷?” 季林夏站起身,无语道:“当然是亲的,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了吗?” 确实,单看长相,季林秋和季林夏怎么看都是亲兄弟。 “我不是和你说我为了拍那部剧,付出了一切嘛。”季林夏对他眨眨眼:“其中自然包括我所有的财产。” “所以别人拍戏赚钱,你拍戏赔钱?”闵玧其直言吐槽。 脑中闪过的新剧本瞬间消失,季林夏踹了他一脚:“那叫投资,那部剧一定会大爆的,我可是投资了三分之一。”只是现在他的财产与剧一起前途未知… “不过确实,他们就连片酬都还没给我呢。”季林夏感慨。 闵玧其算是看出来了,这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我,我去帮你去要账。” “如此拼命的工作,老板还能拖欠工资?这是何等吸血鬼。”要是对方还不给,他就让季林夏罢工。 闵玧其现在选择性忽略他亲故就是老板之一,这是两码事! 即便说话也不影响两人摆放速度,闵玧其是兼职老手,季林夏的上手度也丝毫不弱,就连季林夏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了演戏学过多少技能,为了收集素材有过多少奇葩经历。 眼见时间接近十点,季林夏拿下一桶泡面准备去前台结账:“你吃两口再去。” “我吃了你就等着饿死吧,我去店里吃。”闵玧其脱下背心递给他,带上帽子准备出发。 “你们老板人还挺好,还管员工吃饭,如果今天员工餐有炸酱面,问问老板能不能给我带点,我可是老顾客。”季林夏接过他递来的背心,真挚建议。 在中国老顾客时不时就有些福利,韩国虽不如大陆大气,但带点员工餐应该没问题吧。 “你想多了。”闵玧其无情道:“穷鬼,吃你的泡面吧,炸酱面你能想的吗?” “呀!闵玧其你想挨揍吗?”季林夏放下泡面就想追他,可惜最近已经摸清他的闵玧其话音落地瞬间就跑路了。 “你慢点!傻子!”季林夏真是又气又担心。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动,发现闵玧其出店门后转身笑着对他挥手,拿出手机的季林夏噗呲一笑,眼神柔软,“真是傻子。” 没有注意来电显示,季林夏直接接通,对面那小心翼翼声音传来的瞬间,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季林夏低垂着眼,再次恢复往日那宛如死水般平静的温柔。 “林夏啊…听说你已经可以出门了,那…之前给你的那些剧本…”生怕扰动他的情绪,中年人的声音过于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濒临破碎的绝世宝物。 地板的缝隙似乎开始漂浮,季林夏轻声道:“嗯…有个看中的,我在考虑。” “你可以多考虑考虑,罗宾医生说她随时有时间…” “我知道。”季林夏看向挂钟,还有四个小时啊,真漫长。 季林夏的便利店兼职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一点,因为白天还要练习和上学,闵玧其的便利店兼职是八点到十点,十点到十二点他会去工资更高的餐厅兼职。 拿出口罩戴好,季林夏默默坐在前台盯着门口。 零星客人进进出出,时不时有女生鼓舞勇气向他搭话,有些是想要联系方式,有些是想确认他的身份。 由始至终,季林夏只是笑着礼貌感谢对方的光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真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啊。”被他态度气哭的女生正在门外被朋友安慰,季林夏心中却毫无波动,连一句虚伪的谎言都不愿给予,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他这种怪物呢。 指针一圈又一圈转动,十二点过后,季林夏时不时就望向门口。 只是往日早该出现的身影,今日却一直未出现。 和他换班的同事已经来了,季林夏还是没看到闵玧其的身影,做好交班后季林夏就立刻给他打电话,结果却一直没人接。 难不成那家伙今天突然被公司叫走了,没和他打招呼就放了他鸽子? 季林夏拉上衣服拉链,气势一凛,那他就死定了! 真是这样,他就算找到他们公司去,也要骂他一顿。 在心中思考第108遍骂他的话语,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季林夏挑眉,还行,还知道联系他。 “闵玧其,你死定了!你不会已经回公司了没和我说吧?”季林夏先声夺人,不给嘴炮狡辩的机会。 “你好,请问现在方便吗?”对面的声音很陌生,季林夏察觉不对。 “你的朋友,现在遇到点小问题…” 夜晚的风从未如此冷过,冷风仿佛刀子般割着他的脸,寒冬季节也不过如此。 “白痴!傻子!白痴!都让他慢点注意安全了!”用尽全力向前奔跑,季林夏面色紧绷。 这是一场交通事故,闵玧其意识彻底回笼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握着。 熟悉的身影正拿着电话冷声说着什么,在他身旁有个男人似乎在不停道歉。 季林夏不带丝毫感情看了对方一眼,眼中的愤怒与冷意宛如杀人的刀,“这事必须报警,我们让律师来谈。” 中年人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意,“孩子,我已经道歉了,这事我做的不对,但你的朋友突然蹿出来也有错,我们私了就可以,我可以陪你们去医院,私下也赔你朋友一笔钱。” 蹲着的季林夏一把拽住对方的衣服,声音冷的要滴血:“这是钱的问题吗?我出钱,你现在站这里让我撞…” “可以。”闵玧其的含糊的声音突然打断季林夏的话。 中年男人立马看向闵玧其,察觉是当事人出声后欣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不上和对方争吵,察觉闵玧其要起身,季林夏连忙将胳膊垫在他背后给他借力,“玧其,你别起来,躺好,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受伤了得去医院。” “没事。”胳膊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大脑都要炸开了,即便如此,闵玧其仍旧虚弱的笑了笑,推开季林夏的手,挣扎起了身。 “回家我再和你说。”闵玧其拍了下季林夏,示意自己没有大碍,“现在听我的。” 怎么可能…季林夏要是相信的话,那他就是傻子。 季林夏还想说话,闵玧其直接制止:“听我的,我才是当事人。” 不,季林夏现在宁愿自己就是个傻子,又聋又瞎的傻子。 面对强势的季林夏中年人有些发怵,但面对闵玧其,对方却又强势起来了,掏出一笔钱递给闵玧其的同时,还忍不住用前辈的姿态教育他。 双方友好私了,不出五分钟,这件事故似乎就得到圆满解决。 看热闹的行人陆续离开,发现闵玧其一瘸一拐去扶摩托车,终于起身的季林夏面无表情冷声道:“让开。” 将闵玧其轻轻拉开,季林夏绷着脸扶起摩托车,一言不发,只是手上青筋暴起,一看就压抑着不小的怒气。 看他这幅模样,闵玧其反而笑了:“你怎么比我还生气,这事报警没用的,还不如私了拿笔钱算了。” 季林夏脚步一顿瞪他,满脸写着你再说试试。 “而且我需要这笔钱。”不仅是生活费,还是看好的音乐器材,比起去医院,闵玧其更想要这笔钱。 “这种事很常见的,我原来兼职也有过,没事的,别看我人瘦,其实很强壮。” 这其实是闵玧其兼职以来遇见的最大事故,但他的情绪反而是最平稳的一次,比起以往的负面情绪,现在他反倒是开心的。 或许是因为有人比他更生气吧,也或许他终于对于有人陪在他身边这件事有实感了。 反正季林夏已经看过他狼狈的一面了,现在这也不算什么。 季林夏怒气冲冲推着摩托车走在旁边,心中痛骂闵玧其一百遍,脸色黑得仿佛有人欠了他一百亿。 摩托车还是受损了,店主看到后没有追究闵玧其的责任,只是将他叫到后厨委婉表示闵玧其明天不用来了。 闵玧其理解老板的作法,也感谢他最近的关照。 以他失去了这份高薪兼职为代价,这件事勉强算圆满结束,做好工作清算后,闵玧其示意季林夏回家。 离开餐馆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季林夏的情绪比去之前更加深沉。 直到站在公寓门口,见季林夏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闵玧其还是没忍住:“呀,你是不准备和我说话了吗?” 季林夏按密码的手一顿,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继续按密码。 “你再不和我说话,炸酱面我就不给你了,我直接带回公司给其他人了。”闵玧其平静道。 “滴滴…”密码错误。 “什么?”季林夏震惊转身。 目光看向闵玧其,果不其然发现他还拎着一份外卖。 老板娘的话不停闪现。 “我们这不提供员工餐,玧其每次来都说已经吃过了。” “他说最近比较缺钱,所以每天想多跑几单。” “这孩子听说有时会从公司走来兼职,那么远的距离,怎么不坐车呢?每天拼命兼职应该挣到了钱,但人怎么越来越瘦。” “上次有个老客户是医生,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也不知道最后去没去。” “今天一来就说要走时要打包炸酱面,我还以为是他是想通了,身体是根本,为了省钱不吃饭可不行。” “这孩子要是对自己好点就好了,还好现在有你在,原来我们一直担心这孩子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 “他才十几岁啊!” 季林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他不该顾虑如此多,也不该放任自己沉浸在对方的谎言里。 他明明早就知道闵玧其是什么人,他明明知道对方有多逞强,他明明早就知道的…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闵玧其漫不经心道:“这可是我的血汗钱。” 闵玧只其想活跃下气氛,现在的季林夏距离远的让他害怕。 可他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季林夏眼角竟然直接红了,那双仿佛被上帝特意雕琢的眼睛,此刻格外晶莹透亮。 “闵玧其,我给你次机会,就这一次,你告诉我。”季林夏的声音有些抖:“疼吗?” “真心实意的告诉我…”季林夏上前一步,“累吗?” 继续向前一步抵着他的额头,哽咽道:“痛苦吗?” 无论是前途迷茫的未来,还是挣扎求生的过去和现在,你身上的故事感从何而来? 你的破碎度又达到了几分? 认识季林夏的人都说他有双魔性的眼睛,他的氛围感实在太强,仿佛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场故事,只要他想,没有人可以逃离他。 “呀,季林夏,你是疯了吗?想吵架吗?”闵玧其非常不喜欢,拼命躲开他的视线,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即便他明知季林夏早已知晓答案,但他也不想说。 可现在的季林夏却仿佛疯了,再次逼问:“疼吗?” 闵玧其,你告诉我… 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心软的。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对你做出承诺。 “别问了,没意义的。”闵玧其无奈道。 “告诉我。”季林夏死死盯着他。 只需要你坦诚踏出这一步,剩下的99步由我来走向你。 闵玧其退后一步,有些生气了:“我叫你别问了。” 季林夏坚持:“玧其,你告诉我。” 我想要你成为我的锚点。 不是似乎,而且想要。 拜托了… 拜托你说出来… 季林夏的锲而不舍,闵玧其仿佛被他的举动彻底激怒,推了他一把喊道:“都让你别问了,说了有什么用?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就能不痛苦了吗?”闵玧其眼角开始泛红,情绪开始激动。 “说不来就能不累吗?” 他大声喊道:“疼!” 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愤怒宣泄,闵玧其的声音格外响亮:“疼的仿佛要死掉!” “非要我说出来有什么用!说出来还是疼啊…”眼泪不能解决问题,闵玧其是知道的,抱怨没有任何用处,他是明白的… 闵玧其的声音同样发抖,音量渐渐变小:“累得恨不得去死,每天都想问凭什么我要这么累,凭什么?” “我也想要开心玩耍,我也想要享受学校生活!” “但我不能啊…不能啊!” “没有人给我答案啊,问了也没用啊!”眼泪不由自主留下,委屈与愤怒让他哭得像是孩子,他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啊,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啊! 季林夏上前抱住了他,“谢谢!玧其啊,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撑到了现在,谢谢你愿意说出来,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林夏啊…”胳膊传来的阵阵疼痛,闵玧其喃喃道:“追求梦想难道是这么痛苦的事吗…” 泛红的眼睛,忍不住的泪水。 “真的好疼啊…真的好累啊…我想回家…” 眼眶有陌生之物不停滚落,进入十几代后,这是季林夏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流泪。 也是第一次将痛苦通过言语表达:“我知道…我知道的。” “辛苦了,你做的很好…我们真的都做的很好!” 第 4 章 闵玧其自认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一天。 他和季林夏两个傻子在门外抱头痛哭就算了,反正他们在彼此面前也没有什么形象,但闵玧其不能接受的是,最后他竟然被季林夏强制送到了医院。 没错,是强制。 季林夏明明是个死宅家里蹲,武力值却出奇高,动手极其利落,基本没费多少力气就控制住了闵玧其。 铁了心的季林夏毫不心软,即便闵玧其挣扎不去,他选择强硬将对方带到了医院。 “我真的没事,不用检查。”哪怕胳膊疼得要断掉,闵玧其仍旧嘴硬,他是真的不想来医院。 正在填住院单的季林夏头也不抬:“刚刚还在喊痛的人没资格说话,这事听我的。” 此刻无奈躺在病床上的闵玧其还想拒绝,将住院单交给护士的季林夏活动手腕,无形的威胁。 闵玧其能屈能伸,以力服人的路走不通,他现在以理服人。 闵玧其对季林夏没有任何隐瞒必要,他摆事实讲道理,“林夏,医院很费钱,而我们很穷。” “费用已经解决了,等你检查完出来我和你细说,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季林夏盯着闵玧其,无比认真道:“好好做个检查。” 比起该死的边界感,季林夏更在乎闵玧其的健康。 他给过闵玧其拒绝的机会了,既然闵玧其选择接受,那从今天起,闵玧其就无法逃离了。 争论不断,最后…闵玧其妥协了,面对固执起来的季林夏,他只能选择退步。 检查结果加急很快就出来了,季林夏自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完医生的讲解后,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肩伤、营养不良、胃病、软组织磨损…越看他的脸色越黑,越看他的眸色越深… “闵玧其,你需要做手术,现在。”季林夏言简意赅,拼命压抑着情绪。 “不行。”闵玧其立马拒绝,做了手术他短时间就不能跳舞了,不能跳舞的他出道概率会大大降低。 现在是出道关键期,闵玧其不敢赌,“我还需要跳舞,不能跳舞我会被淘汰。” “我必须出道。”闵玧其认真道。 闵玧其的梦想是做音乐,当爱豆虽非他所愿,但却是他目前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 拖开椅子坐下,季林夏盯着他,严肃道:“不会影响你出道,我已经联系了你们公司,他们说没问题。” “两个月。”季林夏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有些沙哑:“两个月就可以了,只需要两个月。”只需要两个月你就能正常唱歌跳舞… 季林夏知道闵玧其赌不起,但他也赌不起,这代价太大,季林夏比闵玧其更输不起。 季林夏继续:“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公司、家人、签字、费用…所有的问题他都解决了。 “闵玧其,相信我,你会实现梦想的,不用牺牲任何健康的前提下,你的梦想也会实现的。”季林夏承诺,“我肯定。” 只要你点头就好,我会为你解决一切其他问题… 闵玧其微微张嘴又闭上,想问的问题太多太多,但当他注视着季林夏的眼睛时,注意到那浓烈的感情后,那瞬间,闵玧其又突然觉得不重要了。 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满都是恳求,何等骄傲的人现在竟然在害怕,害怕他的拒绝… 闵玧其感到愧疚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几分窃喜,被人珍视和偏爱的感觉,宛如□□般甜蜜。 “好。” 最终,他还是无法拒绝□□的甜蜜。 * 再度醒来时,钻心的疼痛此刻已经消失,闵玧其除了感觉左肩还有些僵硬不方便动作外,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破晓阳光穿破黑夜,宛如黑暗过后终于迎来光明。 漫长的昨夜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看着窗外隐隐光亮,闵玧其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即便此刻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即便他知道还有痛苦的康复训练,但他的心情却无比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担心,如同窗外即将到来的白日,闵玧其感觉自己似乎终于走出了漫漫长夜。 “活着真好啊!”活着才能遇见季林夏,活着才能看到这家伙啊… 自从认识季林夏后,闵玧其再也未陷入过糟糕情绪中,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奇怪,本该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最后却成了刻骨铭心。 推门进来的季林夏发现他已经醒了有些吃惊,连忙上前:“不是九十点才能醒吗?你怎么现在就清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通宵未眠的季林夏气色有些憔悴,但心情却很不错,闵玧其的手术非常成功,医生说因为治疗比较及时,经过康复训练恢复后,会和正常人完全一样,跳舞完全没有问题。” 确认闵玧其没有不适后,季林夏坐在床边,脸上总算有了浅浅的笑意,“闵玧其,你真是得好好谢谢我。” “谢谢啊,亲故。”闵玧其坦然,本以为很难说出口的话,如今也变得容易了。 “不过你哪来的钱给我做手术?”闵玧其无力支付这高昂的手术费,哪怕将全部赔付的金钱用上,应该也不够。 那很显然,费用只能是季林夏解决的,并非自尊被侵犯的生气,闵玧其只是单纯好奇。 “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季林夏趴在床边闭着眼,迟来的疲倦让他现在不愿动弹。 闵玧其认真问:“卖了多少?卖便宜了我们可划不来。” 季林夏的眼瞬间睁开,坐直身子难以置信道:“你不生气?” 闵玧其哭笑不得:“我生什么气?” 季林夏脸色古怪,“原来你肯定会生气,然后会告诉我,这钱你会还给我,你不需要我来承担你的医药费,你会自己来承担。” 说的很对,如果这个人不是季林夏,那闵玧其肯定会这样说,比起放下自尊接受他人的好意治疗,闵玧其更愿意带着疼痛维持自己的可怜尊严。对原来的闵玧其而言,那微薄到可怜的自尊,是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谁让这个人是季林夏呢…谁让做这事得人是季林夏呢,从金钱到感情,他和这家伙之间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不是你说的吗?”今日的闵玧其温和到不可思议,由内心散发而出的温柔,也让季林夏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闵玧其轻笑道:“我们会是纠缠到死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是恋人,而是无法定义的关系,从认识的那刻起,到岁月的终结,无论中途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变化,无论他们后来是会变得相互厌恶亦或是相爱,他们会一直纠缠,或快乐或痛苦,纠缠到生命的终结。 “我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愿意无条件对你付出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在我“己”的范围内。”季林夏眼睛亮的惊人,“闵玧其,是你先答应的,我给你过你机会,是你先妥协的。” 从闵玧其在季林夏面前选择暴露脆弱而不是拒绝的那刻起,他们之前再也无法轻易结束。 “所以你现在没办法后悔了。”季林夏无比认真。 或许会是他的锚点,会是他的锚点,一词之差,差之千里。 季林夏此人,比起他那一眼就能察觉的优点,他的缺点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发现。 疯狂的戏疯子,天生的偏执狂,他会为选中之人付出一切,但他的情感实在过于沉重,沉重到普通人无法背负。 宛于溺水之人手中最后的浮木,他会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他会无数遍对你诉说爱意,也会给予你无限肯定,他的偏爱是如此明显,他会为你付出一切,同样他也会要求你付出一切。 等价交换,很公平不是吗? 逃不开,解不散,成为他的锚点,某种意义上正如所言那般,会纠缠到死。 正如季林夏很早就察觉闵玧其有抑郁症,闵玧其很早也发现了季林夏的偏执。 披着温和人皮的野兽无论如何伪装,也无法藏住内心的疯狂。 季林夏啊,是个疯子,闵玧其很早就知道了,一个为艺术而生的疯子,而他,又何尝不是。 面前这个偏执的疯子,不就是他内心期待已久的存在嘛。 “两个疯子,很配不是吗?”闵玧其笑道。 笑意宛如蜜糖,季林夏低低笑着,似喜悦似酸涩,莫名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如果说闵玧其的苦难来自于外界,他的挣扎来源于无法与世界和解,那季林夏的挣扎来自于自身,他永远无法与自己和解,或者说,他不愿和解。 与看起来清冷,实则温柔的闵玧其不同,季林夏看似温柔实则心如冷冰,他不想和解,也不需要和解,他活的无比清醒,清醒着沉沦。 季林夏轻笑道:“我们这是完美互补的病情。” 闵玧其需要季林夏浓烈的爱意与认可,他需要有人无条件站在自己身边。而季林夏需要清醒的锚点,他需要让他留恋人间的存在。 两人如同残缺的拼图,却因这份残缺而让他们无比契合。 “所以你要好好的。”季林夏看向闵玧其坚定道:“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人与人的缘分着实悬妙,宛如生命倒计时的鲜红数字终于在此刻停下跳动。 “我才能好好活着…”季林夏心中默念。 “你这样是活不久的”,从他开始接触演戏时,季林夏听过这句话无数次。 回国前,约翰导演警告他:“如果还找不到出戏办法,你会死的,一定会先疯后亡。” “我明白。”满眼通红的季林夏眼神冰冷,看着对方的眼神宛如死物,浑身散发着蔑视般的嘲讽。 即使穿着最休闲的衣服,他的一个眼神却让人直接重回戏中。 作为演员中的体验派,而且是程度深至共感的体验派,季林夏毫无演技技巧,他的演技与其说是演戏,不如说是人生重现。 他并非扮演着某个角色的场外人,由始至终,他只是将人生故事重现。 都是自己的人生,根本没入过戏,又谈何出戏? 这样的演员,万里难出其一,尤其入戏程度可堪彻底洗脑的演员,纵观影坛历史,也难有几人。 所以导演们为他疯狂,为他着迷,却又为他可惜。 这样的演员,是活不久的…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的演员,最终结果永远只有一个。 而明知结果的季林夏却仍旧选择沉沦其中,向死而生,这本该是所有人默认的季林夏的既定结局。 “林夏,咱们回家好不好,妈妈求求你了,我们不要演戏了好不好?”向来优雅的母亲只能苦苦哀求,她只想自己的孩子平安活着。 “除了演戏,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严肃的父亲不停叹气,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哥…哥…”弟弟的恐惧与眼泪,哪怕付出一切,他只想挽留自己的兄弟。 那天起,演戏成了家里不愿提起的禁忌。 “林夏你是个天才,是为戏而生的怪物,但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可惜。”合作的前辈看向他的眼神恐惧又同情。 “这里有很多优秀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或者你不喜欢的话,我这里有很多派对邀请,你都可以去看看?”沉迷艺术如疯子般的约翰都在杀青时惊心不已,甚至在他回国后每天发短信询问他是否还活着。 “只要你活着,不出十年…不,五年!你绝对会成为影坛传奇!” 没有人担心他的未来,也没有人担心他的成就,他们唯一的担心只有一个,季林夏是否还活着?他是否还会活着? 圈内的其他人给他提供许多建议,男人、女人、派对、酒精甚至违禁品… 季林夏都不想要,一个都不想要。 他已经对不起许多人了,不能再对不起自己。 回国前的他本以为自己能坚持,能如同三年前那般撑住,可现实却无情讽刺了他,疯子不认为自己是疯了的情况下,在他本就认为那是自己真实人生的情况下,他该如何跳出? 他出不来,他只能在海中挣扎起浮。 季林夏没有告诉闵玧其,其实他已经救过他很多次了。 准点响起的铃声,有些熟悉的陌生人,食物淡淡的香气,宛如喝醉酒的嗓音,那声声你好,无数次敲碎他的梦境… 季林夏不愿意放弃演戏,抓住闵玧其已经是他最后的自救,如果仍旧失败,他会继续以往的经验。 用一段新的人生覆盖另一段人生,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至彻底崩溃… 但他没想到,溺水前抓住的最后稻草,却将他拽出水面。 闵玧其似乎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存在却一遍遍提醒季林夏,不能彻底沉沦,不能彻底沉入海底。 他得回来,他必须得回来,回到这傻子身边,要不然这傻子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从无趣世界中发现的有趣之人,如何舍得抛下他彻底离开。 黑夜已经离去,白昼彻底到来。避开闵玧其左肩轻轻环住他,季林夏温声道:“玧其啊,辛苦了,谢谢你。”